第2部分
《帝欲》 · 绿柳新妆 · 2026-07-28
燕脂默然。即便知道他一生都离不开权谋,还是对他这么快就找到答案感到惊愕。
皇甫觉低哼一声,手指殿门,冷声说道:“回去睡觉。”
屋里一盏灯也没有,只有墙角夜明珠映着淡淡月华。月光从鎏金的窗口倾泻下来,直直照向卧榻。那有一个仰卧的女人。
燕脂只望了一眼,便被一双手捂住了眼。手修长,手指间有碧落清冽的香气。他低低叹了口气,“燕脂,听话。这一切都不是你应该管的,回未央宫,把它忘了。”
燕脂把他的手拉下,语气虽轻但却坚定,“皇甫觉,我做不成你笼里的金丝雀。”
皇甫觉不语,半晌低低一笑,极轻极冷,“也罢,就算我捂住你的眼,捂住你的耳,该看到的该听到的也少不了。”他扳过她的肩,凤眼直直望向她的眼眸深处,“只是,燕脂,你确定要迈出这一步?”
燕脂没有回避他的眼睛,“每个人,都有她想要守护的东西。”
皇甫觉双臂伸直,将她推开,自己走到桌前,端起碧玉杯。一杯过后,他斜睨过来,眼角眉梢已是浓浓的肃杀,“皇后,陈冤吧。”
燕脂又望向榻上,她静静的躺着,脸上满是莹润之色,似只是在沉睡。悲凉,似血一般浓稠,悄悄压在眉尖,她慢慢开口,“莲良媛的死与恭王没有相干。巳时初,我在水木明瑟外见过他。”
“何人为证?”
“我便是证据。”
“也就是说朕的皇兄并未到冠云台将朕的良媛先奸后杀,而是与皇后你私会?”
燕脂一怔,眸光迅速冷了下来,“皇甫觉!”
皇甫觉一挑眼角,低低一笑,“这么容易生气?你可知你这样一站起来,乱了多少人的局,背后会有多少暗箭?”
他站起身来,从暗格中拿出一幅画卷,神色中似有眷恋。当画卷打开时,燕脂一怔。借着月光珠光,画上人只能见其轮廓,可风姿神韵却很是熟悉。
皇甫觉见燕脂怔怔又望向床榻,“像吗?其实也只是三分相似而已。我不喜欢她,只是贪恋她能带给我的这三分温暖。只是这样,她便要落到如此下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冰寒刺骨,“燕脂,你怕不怕?”
他站在那儿,神色阴冷,燕脂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寂寥,望着画像,轻轻问了一句,“她是谁?”
“我娘。”也只有贤妃,才记得她的样子,才会煞费苦心寻了几分相似的莲娉婷。他心里,除了过去,确实没有可以眷恋的东西。
“为什么不找出真正的凶手,替她报仇?”
他唇角一勾,邪魅之气尽显,“皇甫放封地在幽云十六州,手握十万精兵,与我四哥交往密切。不管是谁布的局,谁做了饵,我都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燕脂望着他,冷了素颜,一字一字说道:“皇甫觉,你不配坐在现在的位置!”舍弃自己的女人,猜忌自己的兄弟,他分明就是一个冷清冷血的小人,这样一个人,她竟然还会起同情之心,荒谬!
看着她冰雪一般的容颜,皇甫觉忽的一笑,凤眼斜睨着她,“说了几句真心话,便听不得了?你这么积极为皇甫放求情,还不是怕他一死,幽州的兵力落到襄阳侯的手里,不利于燕止殇北伐。”向她招招手,懒洋洋说道:“过来,陪我喝几杯。”只不过一瞬,他便收起了自己的毒牙利刃,一副风流无害的模样。
燕脂沉默半晌,终是开口,“好,我陪你喝。”
作者有话要说: 柳柳努力更,亲们不要潜水,偶尔也要吐个泡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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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后
燕脂沉默半晌,终是开口,“好,我陪你喝。”
果然是好酒,一入喉咙,便是火辣辣的触感,一路烧至四肢百骸。拎起朱红色的酒坛,仰脖灌了一大口,她几乎舒服的□□出声。好舒服,好久都没有这种血液快要燃烧起来的感觉。
月光之下,她青丝如瀑,几乎沾到黄金琉璃瓦。一滴酒顺着修长的脖颈缓缓滑下,直入深深的丘壑。皇甫觉的眼暗了一暗,举坛就唇。
开琼宴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
不出一炷香,燕脂已是星眼迷离。踢了脚下软履,赤着一双玉足,对着月亮痴痴笑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拎着酒坛子,双臂展开,单足转了一圈。
“小心。”眼看她脚步踉跄,直直向屋檐滑下。皇甫觉身形微错,已将她揽在怀里。
燕脂微微嘟起红唇,纤纤玉指直指他的鼻子,“我警告你,别占我便宜。”
皇甫觉低低一笑,黑眸中满是宠溺,“酒量这么差,还敢学人酗酒?”在她的怒瞪下,倒真的放了手。燕脂拎着酒坛,摇摇晃晃背对他坐下。
不一会,后背上就传来真实的触感,木兰的清香随风拂到鼻端。他不动声色,悄悄放软了身体。
“皇甫觉。”
“嗯?”
“当皇帝很辛苦吧。”
“还好。”
“放了皇甫放,你会很为难吗?”
“有一点,不过,也不是不可能。”
一双玉臂挽上了他的脖子,她的脸凑了过来,大眼睛很是认真的看着他,“要怎样,你才能放了他?”
手臂上传来温软的触感,心不由的快了快,他神色不动,淡淡问道:“为何执意要救他?”今天之前,她应该没有见过老四。燕止殇,不会是唯一的原因。
燕脂顿了顿,声音有些沮丧,“他......好像二师兄。”皇甫觉身子一僵,马上便放松下来,看向埋首在自己肩上的人,“牙疼不疼?”
燕脂抬起头,双唇娇艳欲滴,恨恨的看着他,“我讨厌你。”她想二师兄,想天山,想师父。
皇甫觉神色柔软,拭去她唇边血迹,轻轻说道:“我放了皇甫放,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好不好?”
燕脂眯了眯眼,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什么条件?”
皇甫觉屏住声息,由她猫一样在自己脖颈上蹭一蹭,窝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唇角微微扬起。
燕脂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忽然听到一声喃喃低语,“答应我,不要在别的男人面前喝酒。”
月光之下,她修长的眼睫宛若蝶翼,睡颜无邪。他的指尖从眉尖一直滑下,在潋滟红唇上轻轻一点。一声叹息,在喉咙中百转千回。纵到此刻,他也不敢放任自己的欲望。这美丽狡猾的小兽,终得他步步为营,才换来她此刻安心一靠。
皇甫放,先帝四子,辖地幽云十六州。麾下十万铁骑,常年与铁勒对峙。
莲娉婷,一舞动君王,破例升为良媛。太后生辰之际,被人发现□□死于冠云台。手中有一扇坠,上刻一个“放”字。
皇甫放押进宗人府,齐王皇甫禧,闰王皇甫庆联名众老臣力保皇甫放无辜,并有清客为证,皇甫放未至冠云台。
在皇甫禧死谏之时,宗人府突然呈上一粉红罗帕,言在恭王身上所得,应为莲良媛所有。
时间当场静止。
皇甫觉似笑非笑,黑眸扫过当场石化的一众大臣,拂袖离座。
福全传谕:皇上抑郁成疾,暂不事朝。恭王一案,三司会审,齐王协同。
“啪,”王临波手中的白玉一字笔簪生生被折断,尖叫着掷向跪着的小太监。
琥珀一手揽住她,冷着脸对着下头使了个眼色,小太监赶紧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王临波双眼涣散,在她怀里半天才缓过劲来,“那个贱人......为了那个贱人......”嫉妒与疯狂已扭曲了她的脸,浑身都在颤抖,“他是真的喜欢,真的喜欢!”她认识了他十二年,亲眼看着他从腐烂黑暗中挣扎而出,一步一步踏着白骨走到今天。十五岁就可以拿着金樽笑饮活人的鲜血,还能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他放弃到手的利益?
琥珀轻拍着她的背,待她慢慢平静下来,才冷冷开口,“皇后昨夜去了九州清晏殿。”
王临波身躯一震,双眼略显迷茫的望着她,似是懵懂不解,“又是她,又是她,她为什么还不死......”
鎏花赤金钩挽住帘幔,床头只余薄薄鲛纱,曼妙的身形隐约可见。一只手绕过纱帘,抚向那浑圆的肩头。
床上人重重哼了一声,将肩头一晃。却只闻低低一笑,手已游鱼一般绕到胸前。偏避开那嫣红一点,只在温软之地慢慢摸索。
王临波咬着下唇爬起来,眼角已是浓浓春意,三分嗔怪,三分哀怨,“皇甫觉!”
被他一番撩拨,薄薄的寝衣只虚虚挂在肩头,衣下美景几尽一览无遗。皇甫觉低低一笑,人坐到床头。不顾她的挣扎,就将她揽了过来,放到自己膝上。手顺着□□的小腿慢慢攀缘,唇凑到那小巧的耳畔,故意往那耳洞里呼一口气,“生气了?”
腰肢被他牢牢禁锢,只能忍耐他上下侵袭,王临波嘤咛一声,人已软在他的怀里,手伸到他怀里重重一拧,咬牙说了一句,“冤家。”
修长的双腿盘在他的腰间,只觉得腰肢要被他生生折断。王临波透过朦胧的水汽,看着眼前的男人。即便是这样激烈的□□,肢体交缠,他也只不过呼吸略微急促,眼眸深处依旧有那一分漫不经心。
拼命挣扎起力气,双腿紧紧绞缠,想留住他,想永远把他留在身体里面。
皇甫觉斜倚床头,看她纤纤玉手游走在他□□的腰腹之间,懒懒一笑,暧昧低语,“刚才没把你喂饱?”
王临波摩挲到他胸口,五指尖尖猛地一扎,幽幽说道:“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做的。”
皇甫觉一直在笑,笑意慢慢转冷,“如果你想要,挖出来给你便是。”
把脸贴近他温热的肌肤,她柔柔一叹,“我不贪心,只要能占这么一点地方,就足够了。”食指微微勾起,举到他的眼前。
皇甫觉在她手上轻轻一吻,黑眸淡淡,“什么都别再做,我自会对你好。”
王临波的笑容慢慢僵硬,撑起上身,望着他,“觉儿,我对你如何,你应该知道。这些年,我在你和王家拼命周旋。如今,你大肆抬举燕家,又把王家置于何地?”
只死一个莲娉婷,既安了王家的心,又除了他心腹之患,为何要怨她?
皇甫觉望着她,目光阴鸷,缓缓开口,“临波,因为是你,我再说一遍:不要背着我做事,不要干涉朝堂,这样的女人不可爱。”
王临波一张脸煞白,只呆呆的望着他,闭唇不语。直到他穿衣出去,才扑倒床上,放声大哭。
戌时,福全传皇上口谕,景福宫淑妃娘娘侍寝。
淑妃解了水凫斗篷,独自进了大殿,见皇甫觉凝神看奏章,悄悄挽了袖,站在一旁研磨。
忽听皇甫觉怒哼一声,劈手就将手中的奏章摔了出去,“胡说八道,全是妄言。”
淑妃忙柔声叫道:“皇上,小心气坏身子。”
皇甫觉这才看向她,怒气犹自未解,“嫣儿,这帮御史犹实可气!一个妃嫔的死,把什么枝枝蔓蔓的事都扯了出来。竟然还有人列数了裕王十大罪状,说什么囤积重兵,结党营私,荒谬!朕的手足都信不过,反倒是他们个个赤胆忠心。”
他第一次这么直接在她面前宣泄自己的情绪,王嫣心里一阵喜悦,眉眼盈盈望着皇甫觉,“皇上应该高兴,御史们敢于直言进谏,正说明皇上是个明君啊。”
皇甫觉一阵大笑,大手揽过她的腰肢,“还是嫣儿最能替朕分忧。嫣儿,朕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王嫣望着他,满腔柔情,“能替皇上分忧是臣妾的福气。”
皇甫觉捏捏她的下巴,满意一笑,“嫣儿乖。”一正神色,“宫闱之中出了这等丑事,朕心里甚是烦躁。但是相信,以裕王的为人,不会做出这种事。嫣儿,莲良媛这事朕就交给你了,后宫上下人等俱随你调度,一定要配合宗人府查出事情的真相。”
他这般说,分明就是越过了贤妃,给了她管理宫务的实权。王嫣心下激动,却推辞道:“嫣儿入宫时间尚浅,还有诸位姐姐......”
皇甫觉一摆手,“不要提她们,各个汲取,只有嫣儿真心为朕。”
“皇上。”王嫣喃喃低呼,眼圈已是红了一红。
皇甫觉低笑一声,“傻孩子。”手臂一伸,已将她打横抱起,步向重重罗帏,“夜深了,咱们歇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柳柳习惯不存稿发半章。
不急的亲可以隔天看,无标题甚进。
☆、真相
一架蔷薇,满院皆香。
梓檀棋桌上,黑白双子已是杀得难分难解。棋桌另一旁,坐的本是玲珑,现在换上了皇甫觉。
燕脂蹙眉望着对面的男人,“皇上为什么不去上朝?”
皇甫觉手拈白子,凝神看着棋盘,“皇上生病了。”
燕脂看着白子对黑子隐隐已成包围之势,拂袖就乱了棋盘,径直问皇甫觉:“我什么时候去宗人府录口供?”
皇甫觉反手一弹,一颗棋子稳稳射向她的额头,“听说过皇后去宗人府录口供吗?”
燕脂还未动,身旁的梨落就已抄手接住了棋子,冷着脸放回棋盘。自从皇甫觉夜探燕脂,一指将她弹昏,每次来她都没有过好脸色。
皇甫觉挑挑眉,口气懒懒,“放心吧,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办到。”
燕脂迟疑一番,飞快的看了皇甫觉一眼,“我那天......喝醉了,说过什么都忘了。”据玲珑说,她是被某人抱着回的未央宫。纠结了两天,就怕许下了什么卖身的条件。
“忘了?”皇甫觉斜睨过来,凤眸一眯,“你可是亲口答应,要给我生,”他伸出一只手,在燕脂面前晃了晃,“这么多儿子。”
看着燕脂愣愣的望着他,脸一阵青一阵白,他不由哈哈大笑。
“皇甫觉!”燕脂气极,将棋子拂得七零八落,转身就走。
皇甫觉笑着仰在清红漆金圈椅上,一朵蔷薇恰好落到他的唇边。用牙叼起这片花瓣,想起她生气的眼,异常明亮,就似这架蔷薇,灼灼夺目。
他将花衔入唇中,一点一点嚼碎,拆吃入腹。
皇甫觉一直赖到用过午饭。
燕脂神色一直淡淡,面对面坐着,连眼皮都不撩他。
皇甫觉等她吃完,眉眼之间已有倦意,方才开口,“燕脂,我向你要个人。”
燕脂半阖眼帘,武功尽失后,她便有午睡的习惯。一到时辰,人便昏昏沉沉的,“不给。”
皇甫觉失笑,“小气鬼。”沉吟一会,“借几天,再还给你成不成?”
燕脂彻底合上眼,向后一招手,“移月,陪我去休息。”
移月走上来,苍白着一张脸,端端正正便跪在皇甫觉跟前。
皇甫觉凤眼一眯,不怒反笑,“眼瞎了,连主子是谁都分不清了?”
移月浑身轻颤,也不分辨,只把头伏在地上。她们都是皇甫觉一手挑出来的。家世清白,与宫中势力没有瓜葛。集训的第一天,就被告知,她们唯一的主子就是未央宫的主人。在宫中久了,皇甫觉的手段也知道一些,她既然放了怜儿进来,便知道躲不过今天。
一双手拍在肩头,燕脂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的不耐烦,“起来,不管你以前是谁,现在你的主子是我。皇上,你说是不是?”
皇甫觉低笑,亲手扶了移月,“起来吧,再跪你主子可要跟我急了。”
移月的身躯微不可觉的一震,对上他无情却含笑的黑眸,脸色反倒平静下来,“奴婢谢皇上。”行了礼,便去了寝室,铺衾熏香。
皇甫觉抬头时,便对上燕脂冷冷的双眸,心中微惊。
他方才用暗劲伤了移月经脉,手法极巧,常人万万难以发现。心思电转,面上不动神色,含笑近前,温声说道:“呆会再儿睡,小心积食。”
燕脂淡淡看他一眼,只一眼,便可让他看清眼底的冰冷与厌恶。她紧紧抿住唇,绕过他,便想回内室。
她这一走,他三个月的努力就得付诸流水。皇甫觉一把拉住她,不顾怀里人的僵硬,在她耳边悄声说:“嘘,乖乖别动。我刚才用暗劲伤了移月,你让梨落帮她推宫过血,在膻下、会中两穴。日后她感念你,一定对你百依百顺。”
他轻声说着,察觉到怀里的身子慢慢柔软下来,眼中的嫌恶之情也悄悄退去。
燕脂一把把他推开,冷冷一哼,“无耻下作的手段。”
皇甫觉挑眉一笑,故作委屈,“好心没好报,人家可是一心为你。”
燕脂斜睨他一眼,想了一想,“以后我宫里的人不用你管。”
皇甫觉举起双手,“好好好,只除了一个你,其他的,我谁都不管。”
燕脂啐他一口,自回了内室。
燕脂一进寝室,移月就跪在了她面前,泪已在眼眶打转,声音却很平静,“娘娘,怜儿是我的亲妹妹。当年我家穷,我与怜儿都被爹卖给了人贩子。这么多年,我也托人打探,都没有她的消息。太后寿宴那天,我们俩无意撞见。她的眉目依稀还是小时模样,胳膊上还有小时候烫伤的疤痕,她真的是我妹妹,那个拽着我衣袖,跟在我身后的小丫头。”她满脸泪痕,趴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娘娘,移月愧对你的信任。您的恩情,移月来世结草衔环以报。”
燕脂对着她微微一笑,慢悠悠的说:“我不信鬼神,不相信有来世。你要真的想报,就在今生吧。”
移月张了张口,满眼凄苦,终是一言不发,重重一叩首。
她的额头没有碰到冰凉的地面,燕脂的手抢先垫在了下面。琉璃一般的黑眸静静的望着她,声音依旧空灵,带了淡淡同情,“跟了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最讨厌你们动不动就跪来跪去。好好做事,不要胡思乱想。你既是我的人,要生要死也得我说了算。”
移月一怔,呆呆的看着她。
燕脂抽回手,自顾自脱衣上床。隔着软烟罗的帐子,听到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轻轻说道:“别跪了,下去找梨落吧。”
移月身子一软,愣愣便坐在了地上。燕脂的话她听得明白,却是不敢相信。直直发了一会子呆,眼泪又流了下来。好半晌,才轻轻退了出去。
她一走,燕脂便睁开了眼睛。
心中微微烦躁,越躺越没有睡意。
她能在宫中独善其身,心中早就知道是皇甫觉的庇护。只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证又是另一回事。
他那样的男子,各色佳人俯仰皆是,为何偏偏对她特殊,甚至能称得上纵容?
越想便越乱得像一团麻,心头突突直跳,踢了金丝雪绢被,赤足跳到冰凉的地板上,方稍稍解了烦躁之情。
皇甫觉回了九州清晏殿,便唤来了韩澜,当着他的面,用同样的手法伤了身旁宫女。
韩澜望诊片刻,摇摇头。皇甫觉挥手让他去把脉,他两指搭了片刻,眯眼说道,阴寒之劲已入陷足、太冲,半月之后就会慢慢出现风寒之状。脉象异常隐晦,无人发觉。
宫女早吓得两股战战,趴在地上梆梆磕头。
见皇甫觉似笑非笑的斜睨着他,韩澜摇头叹息一番,手中的金针闪电般插入她头上神庭穴。宫女顿时萎缩于地。有黑衣人轻烟般闪出,将她拖到九龙逐日的帷帐后。
皇甫觉凉凉开口,“韩卿,你的医术在□□能排到第几?”
韩澜一怔,小眼睛马上瞪圆,“皇上质疑臣的医术?”
皇甫觉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桌面,若有所思,“如果用方才的法子,真的不会被人发现?”
韩澜心下释然,他自是知道皇甫觉谨慎多疑的性格,“皇上放心,您的阴劲已炉火纯青。若等十日之后,即便是我,也把不出脉象。”
皇甫觉想到刚才在怀里慢慢柔软的娇躯,想到她从头至尾都没有过诧异的眼神,不禁低低的笑了起来。眼睛勾着韩澜,语气低的像情人间的呢喃,“不会被人发现?我看你是享福享得太久,骨头都生锈了。”
韩澜双膝发软,不由自主就跪到地上,心里犹自懵懂,只能颤声说道:“臣......愚钝,臣......愚钝。”
“从今天起,把你府里四十岁以下的婢妾全部驱逐出府。给我回去潜心炼药,再坐井观天,我一刀一刀碎了你。”蠢货,什么杀人于无形,差一点让他前功尽弃。
韩澜连滚带爬的出了九州清晏殿,皇甫觉怒气犹自未消。过了半晌,忽的一笑,“修忌,你说朕是不是捡到宝了?”
光线突然暗了一暗,修忌像是凭空出现,宝剑斜斜倚在柱旁,声音黯哑,“白自在医、剑、轻功三绝,燕脂是他关门弟子,倾囊相授也不奇怪。”
武林人皆知,雪域之主有三个弟子,分承他三项绝技。若不是他在琅琊山极乐宫亲眼见了燕脂,顺着叶紫这条线慢慢攀扯,他也不能查清她在雪域的身份。想到那惊世一剑,他眸光一寒,袖中手指不由紧紧蜷曲。
燕脂,只能是他的。
“告诉夜枭,我再给她七天,未央宫若还有毒虫出没,她便回来乖乖的做新娘子,嫁人王吧。”
修忌无声一笑,“你的宝贝是医道高手,你还怕什么?”
将手指紧握成拳,他慢慢说道:“我不能,给她任何翻盘的机会。”
他的小燕脂,或许不够狡诈,不够机变,那也只是因为她太骄傲,骄傲的不屑而已。若是哪天他逼急了,小狐狸也会亮出爪子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诸位亲风雨不误支持柳柳的文!
尤其感谢收收,发评的亲。
没有你们,柳柳就没有写作的春天。
☆、第一夜
他的小燕脂,或许不够狡诈,不够机变,那也只是因为她太骄傲,骄傲的不屑而已。若是哪天他逼急了,小狐狸也会亮出爪子的。
淑妃的办事速度很快。
区区两天的时间,她就已经把值班的宫女太监,禁军守卫轮查个遍。更是从莲良媛的贴身侍婢画眉、紫罗手里得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这一日,早早便候在九州清晏殿。
待皇甫觉换了上朝的礼服,她微笑着从流云袖中拿出一团物事,呈给皇甫觉,轻声说道:“皇上,臣妾不辱使命,恭王之事已有眉目。”
是几封信笺,上好的蔡侯纸,很平滑,但边角处已有磨损。
皇甫觉拿过来翻了几眼,脸色便已阴沉,“这么说,莲娉婷与恭王早就相识?”
淑妃点点头,“他们俩儿相识在上元节灯会上,那时莲家还未犯事。而后鸿雁传书一年有余,莲良媛入宫后才断了消息。这些书信能留下来,恐怕也是莲良媛一点痴念。”
她慢慢偎到皇甫觉身旁,将头倚在他肩上,“皇上,莲良媛固然不该在后宫中与男子私递消息,但紫罗说,她只是想见恭王最后一面,还了定情之物,做个了断,而且,臣妾也调了水木明瑟至冠云台的当值宫女太监,他们都未见恭王,恭王应是未曾赴约。”她一面说,却是透过长长的睫毛觑着皇甫觉的脸色,见他脸色微微和缓,幽幽一叹,“就因为这一点私心杂念,落得这么一个凄惨的下场,她也是遭了报应了。”
皇甫觉冷冷一哼,“她该死。若不是屏退下人,想与恭王私会,怎会给人可趁之机。”
脸色到底稍霁,揽过淑妃的柔软的腰肢,“嫣儿办的不错,剩下便是三司的事。想要什么赏赐?”
淑妃摇摇头,双目盈盈,“臣妾有皇上在身边,已比天下间的女子都幸运,再无奢念。”
皇甫觉定定看她半晌,忽的一笑,“有嫣儿也是朕的福气。不过,赏是一定要赏的,让朕想想,晋为贵妃好不好?”
一直到了自己宫中,淑妃一颗心还在云端。见了王太妃,也未惊讶,福了福身,笑着叫道:“姑姑。”
王临波雾一般的眼波掠过她微微蓬松的鬓发,绯红尚未退下的脸颊,眼帘很快垂下,抿了一口茶,淡淡说道:“事情办好了吗?”
“嗯,”淑妃微微笑着,手捻着裙边的丝络,眼中几分恍惚,“姑姑说的没错,皇上,好像很满意这样的结果。”
她很恨莲娉婷,恨不得生啖其肉。本想将她的丑事大大宣扬一下,是姑姑拦住了她。姑姑说的对,死人永远不会成为她的敌人。今天她假意同情,皇上果然十分高兴。
贵妃......贵妃呀,只差一步......
王临波噗嗤一笑,素手托起下颔,眼波流动,“嫣儿,你要知道,有些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尤其是——男人的心。”
淑妃回过神来,稍稍不悦,“姑姑,我一定能抓住皇上的心的。”
她虽然薄嗔,眉目之间依旧有少女的娇憨。十七岁,还是花一样的年纪。王临波只觉嘴里微微发苦,酸涩难咽。她像她这般年纪时,也是一样的自信。只是如今,她抓住了什么?
皇甫觉,他是一个生活在阳光底下的恶魔,即使有心,也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淑妃一心只沉浸在皇甫觉的柔情蜜意中,没有留意王临波奇异怜悯的眼神。即便留意了,她也不会明白。
沉浸在爱情中的女人,总是盲目而又愚蠢的。
这一夜,杏花疏影华灯未歇。
王临波在窗前痴痴凝望,直到优昙暗暗绽放,直到夜露湿了她的鲛纱。
他终究还是没有来。
眼泪一滴一滴从阖起的眼角流出来,犹如断了线的珠子,无声溅落到白玉的窗台。
“主子,歇吧。”琥珀轻轻的说,眼里有浓浓的担忧和怜惜。
为什么不来?她花了那么多的心力,布了这番局。只为他轻轻一句话,全盘拂乱。还暗暗顺了他的心意,让淑妃拿了充分的人证物证,去为裕王脱身。
他见了淑妃,便应猜到她在背后做了什么。她已经在示弱,用很低很低的姿态。
为什么,他今夜不来?
很低很低的笑声从红唇中轻轻逸出,觉儿,你要舍弃我吗?你宁愿重新花精力在王嫣身上,也不愿再看我一眼。是因为她年轻,还是因为她听话?
入夜之后,皇甫觉轻衣简装,出了九州清晏殿。
九州清晏殿一路向南,绕过曲江池,便有一条岔路,东南通往后宫,西南通向上苑三馆,宜芙馆、落梅馆、杏花疏影。上苑三馆中前两馆都是供人观赏的,唯独杏花疏影住了王太妃。只因王太妃最爱杏花,先帝去世时,痛不欲生,执意搬去了杏花疏影,与漫天杏花为伴,追念先帝。
皇甫觉本向西南走去,脚步却微一停顿,望了望东南方向。
只一耽搁,便看见一行人挑着灯笼急急而来。到了近前,似是不曾想皇上微服在此,慌慌跪地请安。
福全见打头之人正是来喜,不待皇甫觉发话,便问了原由。却是皇后身体不适,要去太医院宣太医。
福全问完话便退后一步,眼角余光暼着皇甫觉。皇甫觉神色不动,人已上了东南石卵道,淡淡说道:“福全去,把韩澜叫来。”
燕脂病了,韩神医一口认定是寒气内袭,郁结于内,才会导致高烧不退。外屋的人黑压压跪了一片,只有梨落一人抬头怒视着皇甫觉。
皇甫觉眯眯眼,未及发作,便被燕脂一声呓语夺去了注意。
才半天功夫,她的唇已然干裂,凑得很近,才能听到模糊的低喃,“雪梨......雪梨......师父......雪梨......”
干涸的唇瓣微微翕动,眉尖紧紧锁起。此刻的她,全然不复平日的清冷,带着孩子的执意与脆弱。
雪域,雪域,只有在梦中,你才会放纵自己,说出这两个字吧。皇甫觉不知,他的眼底带了深深的怜惜与一丝挫败,修长的指尖堪堪触及她的脸颊,却又缩了回来。
回过头时,已是一脸冷凝,扫了众人一眼,直接对上梨落的眼,“大暑天的,皇后怎么会受寒?”
梨落不顾玲珑的拉扯,兀自气鼓鼓的看着他。他走了之后,小姐便烦躁不安,赤足在地上走来走去,又多用了一碗加了冰的蜂蜜雪蛤汤,戌时未到,便发起热来。若不是他,小姐那般的人,又怎么会落得三天两头的缠绵病榻。
她这样想,语气自然生硬,只梗着脖子,“奴婢不知。”
身旁的移月急急磕头,“皇上恕罪,是奴婢伺候的娘娘,梨落确实不知。娘娘午睡后,赤足下了地,应是沾了凉气。”
燕脂体虚,平日寝食多有忌讳。别的宫里早早便换了木屐,她还是厚厚的丝履鞋。
皇甫觉眼角一挑,目光冷了下去,淡淡说道:“贴身伺候的,照顾不好主子。去静室,好好反省去吧。”
静室,两米见方,四面白墙,宫女犯错,主子又不想动板子的时候惩罚的一种方式。不给吃不给喝,往往等不到饿死便精神崩溃。她们恐慌的倒不是这个,而是贴身伺候意味着三个人。都走了,燕脂身边哪还有可信之人?
不待玲珑张口,皇甫觉一挥手,御前侍奉的几个太监就来到她们面前。玲珑按了按梨落的手,微微摇了摇头,望了燕脂一眼,率先走了出去。梨落面虽忿忿,仍是跟了出去。
屋里很快便安静下来,只有黄金斗漏慢慢流沙的声音。
皇甫觉把玩着燕脂的手,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你最是护短,醒来之后又得急眼。”唇印在她滚烫的唇上,将干裂慢慢润泽,“醒来吧,我等着你。”
燕脂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依稀还是小时候,她泡在山中的温泉里。突然雪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泉很快被淹没,她被埋在雪中,五脏六腑彻骨的寒冷,张口想呼救却怎么也叫不出。恍然之间又换了场景,她战战兢兢走在地心的岩洞,下面是翻腾的岩浆,她不敢睁眼,只是紧紧抓住师父的衣袖。蓦地一脚踏空,身子猛地下坠,火舌汹涌跳跃,她放声尖叫。
“啊——”
她猛地睁开眼,直直望进一双焦虑怜惜的眼眸。眼睛慢慢湿润,她喃喃叫道:“师父......”
皇甫觉一怔,俯下的身子慢慢坐起,拍下她急急追来的手,凤眼一眯,“燕脂,你叫我什么?”
呼吸仍然急促,涣散的眼眸慢慢凝聚起来,一点一点变得失望,变得冷淡,她闭一闭眼,有毫不掩饰的失落,“是梦啊,皇上。”
浑身都汗津津的,四肢酸软无力,勉强抬眼望了望,只有青玉紫竹灯勾得一室昏黄,四下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她□□一声,“玲珑呢?”
皇甫觉的脸隐在帘幕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听到淡淡的声音,“不在。”
头痛的想去撞墙,沮丧的用手去捶,“梨落,移月,来喜呢?”
修长的手指带着清冽的龙涎香抚上两侧的太阳穴,力道适中,“一个也没有。”
再迟钝的大脑此刻也有一丝警觉,抓住他的手,想要起身。
光线被人影遮的一暗,皇甫觉已换位到她身后。
全身都无力,不得不倚在他身上,喉咙肿胀干涩,低低咳了几声,一杯清水已递到她的唇边。
喝了几口水,嗓子舒服了些,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唇角,“我的人呢?”
水杯重重的放在桌上,“天牢。”
半阖着眼帘,手随便摸到哪个地方晃了晃,语气已是十分的不耐烦,“皇上。”
她额前的头发已湿成一缕一缕的,脸色苍白的像纸,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柔软下去,“如果再有下次,我就把她们全部关进天牢。”
手抚上她的眼帘,感觉到她的睫毛轻柔的搔在掌心,语气轻柔下来,“睡吧,明早就能看到她们。”
这一夜,是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故意要偷懒,宝宝生病了。
这一周应该可以做到日更。
柳柳要加油了!
☆、僵持
她额前的头发已湿成一缕一缕的,脸色苍白的像纸,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柔软下去,“如果再有下次,我就把她们全部关进天牢。”
手抚上她的眼帘,感觉到她的睫毛轻柔的搔在掌心,语气轻柔下来,“睡吧,明早就能看到她们。”
这一夜,是他的。
燕脂终究没有抗过皇甫觉,炉里焚的安息香加上药劲,让她很快又睡了过去。
偶尔半睡半醒间,总会闻到龙涎香清冽的香味。
燕脂再睁眼时,梨落跟玲珑正侯在床前,皇甫觉已不见了人影。她的烧已退,人仍是懒懒的没有精神,神色如常的洗漱用药,对于昨晚只字未提。梨落几次张口,见了她的神色,又悻悻的闭上了嘴。
后宫的消息一向传得很快,巳时过半,来喜进来回话。淑妃联手宗人府,莲良媛一案已经查明。
原来莲娉婷进宫之前便倾慕恭王,听闻裕王进宫,便让宫女已罗帕传讯,约与冠云台相见。恭王深明大义,并未前去。莲娉婷与冠云台等候之时,却被禁军中一侍卫看见。那侍卫见莲娉婷貌美,身边又无人,起了歹意,先奸后杀。
皇上圣心震怒,即刻下旨:侍卫凌迟处死,株连九族;恭王无罪释放;莲娉婷生性不端,废良媛称号,贬为庶人下葬。
燕脂正倚在床头,拿着镂空的长柄小银勺慢慢搅合着一碗豆蔻汤,闻言也未做声,眉宇之间却见郁色,将碗递予玲珑,摇摇头说不喝了。
玲珑看了看她的脸色,笑道:“小姐,你答应恭王的事已经做到了,应该开心才是。”
燕脂敛目不语。
那月光下安静的睡颜,又浮现在了眼前。
莲娉婷,不过是这深宫中千万个可怜的女人中的一个。她扮柔善来未央宫,她厌烦;她成了各方利益下的牺牲品,她却觉得可怜可叹。恩宠不过一时,痛苦却是终生。如水红颜,转眼就黄土一抷。她视为天的男人,连一个公道都不能还给她。
被侍卫先奸后杀?深宫之中,处处明岗暗哨,若没有有心人的谋划布局,普通的侍卫连嫔妃的头发都瞧不到。可笑这满朝文武,在身家利益前,竟都成了聋子瞎子。
皇甫觉午时来时,燕脂正对着药碗皱眉。他唇角一勾,免了众人的行礼,径直坐在床榻,向着梨落伸出了手。
梨落一怔,端着药的手却是未动。
皇甫觉斜眼睨过来,眸光幽暗,深不可测。梨落心神一晃,不情不愿的把碗递过去。
皇甫觉勺起一汤匙,吹了吹,淡淡说道:“下去吧。”
梨落抿起唇,望向燕脂。她黑幽幽的眸子正望着她,眼神若有所思。
无来由的便觉得委屈,梨落转身出屋。刚进正堂,便见玲珑严肃的望着她。
将梨落带到稍间,玲珑掩上了门,脸色慢慢冷厉下来,“梨落,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梨落咬住下唇,神情倔强。
玲珑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这不是江湖,也不是侯府,你也不是无知的孩童。为什么进宫你心里比我清楚!你给谁脸色看?那是皇上!你自己的命不要紧,不要牵连小姐和侯府。”说道最后,她已经是疾言厉色。梨落的反常,已不是一次两次。小姐不说,她却不能再姑息。
梨落张张口,眼圈便红了,手飞快的一抹眼睛,犹自恨恨说道:“皇上又怎么样?我就是瞧不上他,若不是他,小姐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梨落!”玲珑低斥,“这是你做奴才的本分吗?小姐的事自己心里有数。不管她与皇上最后会如何,都没有你置喙的地儿!”
见她发了火,梨落兀自强撑说道:“你一直便跟着夫人,我却有半年陪着小姐在外。小姐,小姐本是那样的欢乐恣意。”而那个人,那个人又是何等的骄傲坚忍......
玲珑深深看她一眼,缓缓说道:“以前的事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只关心小姐现在喜欢什么,需要什么。如果你调整不好心态,我就禀了小姐,让你回侯府。”
说完之后,不再看她。自己拿了青花缠枝的一套茶具,径自出去。
梨落默默站在原地,脸色一会红一会白,眼泪簌簌掉了下来。
燕脂很配合的喝了药,嘴里含着秘制的腌梅,斜倚在象牙白兰花的靠枕上,静静看着皇甫觉。
皇甫觉眸光流转,眉眼含笑,“怎么这么看着我?”
燕脂垂下眼帘,冷冷说道:“想看看你,有没有心。”
皇甫觉低低一笑,抓起她的手,放在了胸口,轻轻问道,“感觉到,我的心动了吗?”
隔着单薄的丝袍,很容易便能感觉到手心里强有力的心跳,燕脂的脸上迅速染上绯色。挣了几下,挣脱不得。索性五指成爪,狠狠扎了下去。
保养了几个月的指甲,很长很利,皇甫觉呀了一声,笑着按住她的手,指掌交缠,“小野猫,指甲要折了,可就没法弹琴了。”
燕脂眯着眼睨他,呼吸略微急促。
将她散落的青丝撩到身后,皇甫觉一正神色,“什么都别再想,躺下睡觉。”
燕脂却一抬头,直直望进他的眼睛,“为什么不让她清清白白的去?”
皇甫觉看着她,笑意隐去,眉眼冷冽,缓缓说道:“后宫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怎么洗也不可能是白的。燕脂,这次我答应了你。下次,不管是谁的事,你都不要再插手。”
见她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好像寒潭里的水,又深又清,冷冷望着他。皇甫觉站起身来,口气淡淡,“我有空再来看你。等你身子好些,我带你出去走走。省的整天憋在屋里,胡思乱想。”
这一日,九州清晏殿时不时传来怒斥声,工部尚书周以俤报江浙水灾,奏请开堤泄洪,被皇甫觉拿着折子劈头盖脸就摔了过去。从三省到六部,议事的官员全都灰溜溜的低下头。燕晏紫原想呈上军方拟定北伐名单,见圣心难测,不由拿眼瞅了瞅福全。
福全人老成精,对皇上心思把握的准,照往常,就会给点示意,今日却目不斜视,只望着脚下一亩三分地。燕晏紫心下纳闷,奏请之事便缓了一缓。他却是不知,福全是因他家闺女,稍带着恼了他。
福全是皇甫觉的人,主子的心情就是他的天。今儿天打雷又下雨,他自然也跟着阴着脸,霉了心。
掌灯时分,贤妃来了九州清晏殿。她消瘦不少,神情倒是安静平和。身上一件素净的撒花纯面百褶裙,鬓上簪了镏银喜鹊堆花,恭顺的跪在皇甫觉身前,跪地叩首。
皇甫觉望着她,神情似笑非笑,“没事跪什么?”
贤妃看着他,心头一点一点变冷。她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琢磨他的心思。如今面对面望着,离得这般近,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走不进他的心,无论她付出多少努力,都走不进他的心。
他是草原上天生的王者,只喜欢掠夺和杀戮。主动送上嘴的猎物,是不会吃的。
她平平静静的看着他,“皇上,臣妾识人不清,致使皇室蒙羞,前来请罪。”
皇甫觉斜长的凤眸很暗,很魅,依旧是她看不透的墨色,定定的望着她。有那么一刻,她几乎屏住了呼吸,以为他已经看穿了她。但他很快便垂下眼帘,声音漫不经意,“这些年你也辛苦,歇一歇也好。”
贤妃一颤,终是默默叩首,良久方才起身。
她走之后,皇甫觉脸上的神情变得很奇怪,像是鄙夷、唾弃,又像是深深的厌倦。就这么意兴阑珊的倚在榻上,手里握着一本摩尼亲手抄写的佛经,半天也不翻上一页。
福全看了看时辰,轻轻咳了声,“皇上,要不去未央宫看看?我听说,来喜又从御膳房要了两坛酒。”
皇甫觉“啪”一下合上书,冷冷哼一声,“多事!”
福全笑着弯下腰,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奴才多嘴。这人老了,嘴就板不住。奴才跟着萧妃那时候,成日不说一句话,时常的事。皇上记得万妃吧,那也是烈性的女子,家里本有夫婿,被先皇强掠了来。整日一句话也不说,不是拿刀子便是撞墙。先皇也不生气,来了就往床上一抱。闹腾了几个月,有孩子了,渐渐地又会说又会笑了。”
皇甫觉瞅着他,忍不住就笑起来,骂道:“老东西,朕要女人还用你教。”顿了一顿,轻轻说了一句,“燕脂,和她们都不一样。”
过柔则折,过刚则断,她的性子是如此的分明。怎样攀下这朵蔷薇,却又不让她折了刺,这才是他烦恼的根源。在他还没有完完全全得到之前,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东西玷污她的纯粹。
“你去未央宫看看,敲打敲打她手下那几个,被她惯得也不成样子。叫小德子召祥嫔过来。明华宫那边派人盯着点儿。”
福全点头答应,临走张口欲言。
皇甫觉眸光一寒,慢慢说道:“福全,记住你的身份。”
福全默然转身,失望之色从眼中一闪而过。
皇甫觉两日未曾登未央宫的大门,燕脂的病来的快,去得也快,不到两日便已痊愈。
这一日,却有一个意外的来客。
燕脂刚见了小厨房的四喜,吩咐了几句。玲珑便来报,皇甫钰求见。
燕脂静了一会儿,冷然一笑,“把人带到花厅吧。”
皇甫钰在小宫女上来续第三遍茶的时候,才看到了一明眸垂髫少女袅袅从人物嵌粉彩瓷板屏风后转了出来,也是浅粉色的立领宫女装,只是袖口有白色金线的阔栏杆,应是未央宫有头面的宫女。她笑盈盈的道了万福,大大的杏眼满是歉意,“王爷不要怪罪,宫里少有人来,小丫头眼界又浅,不识得你,竟将你晾在这毒日头下。娘娘午睡刚起,王爷请跟我来。”
这花厅甚是敞亮,满屋皆是金灿灿的阳光,皇甫觉早已是满头子的汗,灌下满腹凉茶解渴。不过早就做好了负荆请罪的准备,是以他也不恼,点头笑了跟着她走。
穿过花厅,转过廊檐,绕了明堂,他发觉这些小宫女竟带他慢慢走进了内室。心忍不住雀跃起来,又紧张又期待。她,她,她难道要在寝室见我?莫不是那一晚她也同样看上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 打滚求收...
☆、机锋
皇甫钰在这厢脚不沾地的走,心里止不住的想入非非。小宫女却带他又穿过了一个长长的走廊,推开了旁侧小门,回头向他嫣然一笑,“王爷,娘娘就在那边紫藤花下。”
皇甫钰一怔,门外的阳光险些刺痛了他的双眼,这这这分明就是未央宫的后花园。他迷迷茫茫下了台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宫女脸上分明是冷笑,见他一望,方低下了头。他恍然,绕这样一个圈子,原来是心下不忿啊。
心下小小的不愉在见了花架下的人后,全都化作了心头小鹿砰砰跳。
那夜的仙子就坐在石桌之旁,红衣黑发,明眸皓齿,绝世风华。他抢头一步,一揖到地,“皇甫钰见过皇嫂。”
燕脂纤手一掠鬓发,大红的罗袖滑下,露出凝脂一段玉臂,眸光扫了他一眼,声音低低柔柔,“裕王殿下,何事来我未央宫?”
她的眸光太艳,夹不尽滔滔之势。皇甫钰呼吸一滞,拼命掐了一下大腿,这才迈开腿,坐到石桌对面。
“皇嫂,皇甫钰此次前来,一是向您请罪;二是受人所托。”他眼观鼻鼻观心,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三哥昨日离京,托我将这枚玉佩送给你。”
燕脂轻轻一笑,微凉的指尖似是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宫中严禁私相授受,王爷果然是兄弟情深啊。”
心里酥酥麻麻,屁股下的石凳好像长出了刺,强忍着心乱腿软滑下椅子的冲动,一咬舌尖,强吐出两个字,“哪里......”
偷眼觑着燕脂,有细碎的光线落在她的发际,脸现出淡淡金色,这样近看,皮肤也是毫无瑕疵。他看着看着,不觉有些痴。
“皇嫂,”他吃吃叫道,“三哥让我带一个问题:你们没有见过面,为什么第一眼就能认出他?”这样的问题还要问,他那般丑,谁人不出来?
倒茶的手微微一滞,微笑倏隐即现。
她见过他,三年之前。幽云离雪域并不远,他又是那般有名的浪荡王爷。叶紫带着她,在冀州最大的青楼潜伏了两天,才见了他的真容。
后来呢?她恍恍惚惚的想,是了,后来叶紫被师父踹了一脚,关进了玄冰洞。她大哭一场,发誓再也不理师父。
时间已过了那么久,久到恍若隔世。
碧绿的茶稳稳的泻入盏中,四下满是清冽的茶香。对着皇甫钰,她嫣然一笑,“王爷,你的问题我收到了,还有事吗?”
太美了,恍恍然春回大地,百花齐放。他心尖一颤,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玉颊绯红,“皇皇嫂,那晚对你做了......做了大不敬之事,皇弟向你......向你请罪。实在是酒喝多了,误将你当成了,当成晚洛,皇嫂念在这是一场误会,便原谅皇弟吧。”
闭着眼睛说,到后来越说越顺,一脸真诚的悔恨。
耳畔忽然有淡淡的叹息,轻轻的玉兰香弥漫鼻端,很空灵很飘渺的声音,“真的很像吗?”
皇甫钰看着眼前如兰伸展的玉手,大气都不敢喘,万分纠结,心里眼泪淌了一地。皇兄,母后,谁来救救我?仙子变得好多情,我马上就要犯错误了。
他双手捂面,“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皇皇嫂,我和皇皇兄情比石坚,你若是......不原谅我......我也没脸......活了......啊啊啊......”
燕脂坐回石椅,天气很热,她身下依然垫着柔软的狐裘。冷冷看他半晌,“起来吧。”
皇甫钰揉揉眼起来,便看到仙子已是一副凛凛冰雪之姿,“王爷是皇上的左膀右臂,燕脂不敢留客,以此茶敬王爷,前事休提。”
皇甫钰眨眨眼,望着眼前碧汪汪一盏茶,暗道女人果然善变。
等皇甫钰一步三回头出了后院,燕脂望着方才他用过的龙泉冰纹盏良久,唇角慢慢浮出一抹笑。
果然是很有趣的人啊。
巧言令色,油嘴滑舌,有色心没色胆。这样的人,真的有真心吗?
皇甫钰一路奔回他的镜湖水月,呜呜呜,皇甫放那个贱人,一匹汗血宝马怎么够。最起码也要百十匹才能抚慰他敏感脆弱的心灵。马上就修书,八百里加急。
当天晚上,镜湖水月哀号不断,据说是裕王殿下吃坏了肚子,抱着马桶拉了一夜。
白胡子太医愁眉苦脸,就是虚火的症状,为何裕王殿下口口声声说他定是吃了泻药。他怎么知道,裕王殿下喝了一肚子的柠檬草,又急行了几步,药力散到全身,再加上一盏苦桔梗,冰火相冲,自然腹痛如绞,大泻三天。裕王殿下趴在床上□□时,说漂亮的女人就是□□那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门被皇甫钰一脚踹开时,书桌上纠缠的两个人急忙分开。女人惊叫一声,光着白花花的两条大腿抱着衣服就跑进了床缦后。
被打断了好事,皇甫觉自然不畅。黑着脸整理了衣服,训斥道:“越来越没有规矩!”
皇甫钰立着眉,刚想说话,突然脸色一白,捂着肚子就冲了出去。等他神色萎靡的回来时,皇甫觉已施施然的喝上了茶,“还拉呢?”
皇甫钰趴在桌上哼哼了两声。
躲在床缦后的女人已整理好衣服,红着脸出来,道了万福,飞快的走了。
皇甫钰看着扭动的很快的小蛮腰,想起方才那两条修长的大腿,“面很生啊,哪个宫的?”
皇甫觉笑笑,随意道:“你喜欢?送给你好了。”
皇甫钰苦着脸,“我现在修身养性。”抬眼望了望皇甫觉,眼神奇异,“皇兄,终日打雁,会不会哪天被雁啄了眼?”
皇甫觉但笑不语。半晌才温声说道:“在燕脂那儿吃了瘪?”
皇甫钰顿时哀叫声声,“为了你,我是卖了色又卖身,再这么折腾下去我就没命了。我可是舍了我最宝贵的面子去哄她,你可不能撒手不管。”
皇甫觉一哼,“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拾。”看他冷汗涔涔的惨样,语气又缓和了几分,“如果真是她出的手,也只会是皮肉之痛而已,不会有事的。”
皇甫钰望着他,想起前日为恭王践行。他托付给他玉佩时,意味深长的一笑,“十四,你十哥完了。”他眸光暗了暗,迟疑问道:“皇兄,你娶的燕脂真的只是为了牵制雪域吗?”
皇甫觉目光一凛,兄弟俩刚才的轻松气氛消失无踪。他缓缓站起身来,立于窗前,“钰儿,你放心,老头子的遗愿我会帮他完成的。”
窗外花木扶疏,窗内的背影孤高绝傲,却隐隐有萧索之意。皇甫钰叹了一口气,低低说道:“你明知道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是怕你不能认识自己的心。她那样骄傲的女子,倘若有一日,知道你设局陷她,恐怕难以两全。”
皇甫觉转过身来,眼神森寒无比,宛若暗夜闪电,“她不会知道,永远都不会。只要你继续演好你的情痴,把燕晚照安安稳稳娶回你的裕王府。”
被他一瞪,皇甫钰将头一缩,委屈的撇撇嘴。只不过犯了一个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误,打也打了,跪也跪了,还想让他怎么样?
皇甫觉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在袍袖里轻轻颤动,慢慢紧蜷成拳。
西北,过幽云,什咯朵朵湖,再过死亡沙漠,便有一山,高耸入云,终年积雪覆盖,便是天山——武林中神秘禁地,雪域一派的山门。
雪域,□□未建国之前便已存在。雪域门人混迹江湖,或为世家之主,或为一方豪客,早已是世间一方超然势力。若不是雪域有严令,门人不得涉皇室,恐怕改朝换代亦不是难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历代皇帝无不在暗暗谋划,想一举灭了这超级势力。到皇甫觉这一代,皇室已积聚了百年的力量。只不过,这一代雪域之主却是功力通玄,绝世高手,其下三大弟子也是天纵奇才。皇室投鼠忌器,只能暗暗牵制。
皇甫钰临走前,回头又看了一眼皇甫觉,“皇兄,刚才那女子是贤妃宫中的吧。”看着皇甫觉唇边一抹冷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不由暗暗撇撇嘴,这个男人简直就是女人的噩梦。要绝情时,能让你恨不得自己没生在这个世上。
“皇兄,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不说,这话也没人敢说。温良媛毕竟怀的是你的孩子,你也该有个孩子。”说话时,他已一只脚踏在槛外,只等皇甫觉发火,随时开溜。
奇怪的事,平日的逆鳞今日竟丝毫没有动静。他一怔,回身望去,正对上一双幽幽暗暗的眼睛。皇甫觉在笑,唇边眼角有一个诡异之极的笑容,“钰儿,我答应了燕脂,许你和燕晚照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百年之后,就把皇位传给你的儿子好不好?”
“不要啊!”九州清晏殿传出一声凄惨至极的哀嚎,惊起数只鸥鹭。
燕止殇出征了,皇甫放回封地的第二天,他便领北征军的三万先锋赴了北疆。临行之前,只给燕脂传来了两个字。
等我。
很重的两个字被她轻轻的藏在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不管后事如何,不管最终是悬崖还是峭壁,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总有人默默的守护着你,心意相通,血脉相连。
焚一炉清香,奏一脉琴音,望君珍重。
莲娉婷的案子搅了太后的寿宴,燕止殇的赐婚,贤妃让出六宫统摄之权,闭门思过,唯一得利的便是淑妃。皇甫觉晓谕后宫,淑妃性情淑均,堪为后宫表率,晋为贵妃,赐号“敏”。此后,淑妃盛宠,一枝独秀。
王家一改之前的颓势,朝堂之上颇见王氏门人活跃的踪影。
当第一片落叶飘落枝头,燕止殇取得了黑水河大捷,骑兵两万全歼铁勒五万精兵,朝野欢腾,燕晚照与裕王的亲事也提上日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情人节快乐!!1
马上就有小高潮了哦,不要着急。
☆、知己
莲娉婷的案子搅了太后的寿宴,燕止殇的赐婚,贤妃让出六宫统摄之权,闭门思过,唯一得利的便是淑妃。皇甫觉晓谕后宫,淑妃性情淑均,堪为后宫表率,晋为贵妃,赐号“敏”。此后,淑妃盛宠,一枝独秀。
王家一改之前的颓势,朝堂之上颇见王氏门人活跃的踪影。
当第一片落叶飘落枝头,燕止殇取得了黑水河大捷,骑兵两万全歼铁勒五万精兵,朝野欢腾,燕晚照与裕王的亲事也提上日程。
未央宫一直很平静,移月心里感念燕脂,衣食住行,一应打理的妥妥帖帖,反倒比梨落更细心些。
皇甫觉很忙,北疆战事正紧,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九州清晏殿处理政事。偶尔回来未央宫,也只是看到燕脂的背影。
自恭王一案,她待他,始终淡淡。
燕脂每天就在院里调弄花草,原本种木茶子的地方已经换成了一株金钱绿萼梅。早在七月,内务府便送来一大堆珍奇花草,要将院里的花草换新,她阻了两次。等木茶子青色小果渐渐转红,皇甫觉突然有一天过来,说图罗送来一匹好马,要送她一匹马驹。她很是喜欢,在御马监流连半天。回来时,那棵木茶子便被挖了。她心痛之余,对着皇甫觉故作不知的摸样,却是有火发不得。
不过,这木茶子除了在刚开始引来两条青蛇之外,后来也未见什么毒物。她开始怀疑自己认错了,它有可能确实是一株变异的七里香。
她自是不知,那一天,宫里的暗影卫盛大狂欢。
光头大牛捧着酒坛猛灌,痛哭流涕,对着黑衣酷女子说:“大姐,两个月啦,两个月滴酒未沾啊!”
酷女冷哼一声,一脚将他踹趴下,酒算什么,她差点就嫁给人王那个人妖。
在胭脂开始感到后宫寂寞如雪的时候,她有了在后宫的第一个朋友,翠玲珑馆的温如玉。
很巧合的开始,雪球突然有一天跑了出去,在未央宫的人急得团团转时,被温如玉送了回来。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竟是不计较这些猫阿狗的。一番交谈下来,燕脂发现她见识不俗,磊磊大气,心里就有了几分喜欢。她在宫中久了,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意气相投的,难得碰上一个医卜星占都有涉猎的人,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交往。
不过让她真心相待,里面还有一件事。
有一次温如玉送栗子糕来,瞧见燕脂神色倦倦,问了一句。燕脂那几日恰逢经期,心情烦躁,夜里难以安寝。温如玉听后,第二天便抱来了她的大圣遗音琴,说有一新曲,要请燕脂品鉴。燕脂本就是音痴,自然欣然允诺。
这一曲却是平淡冲和,恍若海生明月,风过松涛,燕脂只觉心情舒畅,不知不觉倦意上涌,慢慢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醒来时,已是夕阳西下,红霞满天。温如玉手势一收,余音袅袅,笑着对她说,“娘娘,这一觉睡得可好?”她的手马上便收拢袖中,可她还是看到那青葱的玉指上已有斑斑血迹。
她当时虽然若无其事,心下却十分感动。她身怀六甲,即将成为皇甫觉第一个孩子的母亲。却还能这般对她,实是至情至性。
皇甫觉虽然对她呵护备至,她却难以放下心防,温如玉让她感觉到了来宫中后第一份不掺杂质的温暖。
皇甫觉自两天两夜的军事会议中脱身,跟着脚步便来到了未央宫。刚进内室,就见燕脂慌忙往身后藏着什么。他故作不知,径自坐了一旁。燕脂松了口气,手悄悄的又往被下伸了伸。冷不防听到他低低含笑的声音,“燕脂,藏什么好东西?”眼前一花,他已从被下探手出来。
“啧啧,”他翻看着手里一块柔柔软软的红绸,鹅黄的系带,绣了两条碧绿的水草,明显就是小小的肚兜,咂舌说道:“这么小!”拿眼瞟着她胸前的高耸,“你穿的下?”
燕脂心下发窘,哼了一声,伸手去抢。
“呀!”手正碰到绣花针上。她还不及缩手,皇甫觉已然攥住,“怎么这般毛毛躁躁的。”说着便把她的手指含在嘴里,轻轻吸吮。
“你……”燕脂一急,刚想呵斥,见他睫毛垂下,神情专注柔和,心里忽然一乱,剩下的话便咽了回去。
皇甫觉突然便抬起了头,正对上她怔怔的眼睛。他一愣,随即眉眼一弯,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语气懒懒,“感动了?终于发现我的好了吧。”
燕脂睨他一眼,将他刚才扔到榻上的肚兜收了起来。
皇甫觉眼睛追着她,忽的凑近她低低说道:“燕脂,你已经做好准备履行你的诺言了吗?”见她不解的眼神,慢慢将五指蜷曲又伸开。
燕脂面上一红,想起那天晚上的酒醉,推搡他一把,“太热。”终究不情愿的说,“那是给如玉宝宝做的。”
她忙着整理被他撩拨的浮躁的情绪,没发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他慢慢开口,“如玉,温如玉?你什么时候和她关系这般好?”自从毒物不在未央宫出没后,他就撤了暗卫。这几天,北疆的战事正酣,他竟是疏忽了。燕脂这样的性情,想得到她的好感,不可能是一天两天的事。有人在处心积虑接近他的宝贝,这样的事,他竟然一点消息都没得到。
看着两人还交叠的双手,燕脂一阵烦躁,抽手出来,冷冷说道:“如玉很好,她快要生产了,你应该多陪陪她。”
皇甫觉皱着眉,“有你这么善变的女人吗?”见她闷闷不语,他的心情突然好起来,斜眼觑着她,“燕脂,裕王大婚后,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女人的心事往往很奇妙,最擅长的就是口是心非。或许,在她还不明白的时候,在意才会表现成别扭。
出去,燕脂半天怔仲。她踏进这九重宫阙开始,就没有想过有一天可以出去。
见她愣愣的望着他,眼里刹那间百般情绪。皇甫觉低低一叹,忽的倾身向前,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燕脂,你真的,能让我心痛。”
“啪!”福全的头狠狠偏过一边,顾不得擦拭唇边血迹,他直直跪到地上。
皇甫觉冷冷盯着他,眼里有无声的火焰,一字一句从唇齿蹦出,“福全,你好大的胆子!”只有他,能将消息压下,能帮温如玉扫清障碍,让她慢慢接近燕脂。
福全望着他,眼泪混着鲜血一起流下,他哽咽道:“皇上,老奴不忍心,那是您的第一个孩子,那是您的血脉,您能做一个好父亲!”
“我不需要孩子!”皇甫觉厉声打断他,墨发无风自扬,瞳眸隐隐红芒闪过,“福全,你已踏到我的底线。”
福全重重的磕了一个头,脸色平静,“老奴去后,皇上多保重身体。”
踉跄着起来,就往外走。皇甫觉低魅的声音缓缓响起,“你跟我多年,也算我身边最亲近之人,回乡养老吧。”
福全一顿,本来挺拔的身体顿时伛偻下来,“谢吾皇恩典。”
曲折的溪水淙淙流响,黄鹂鸟在相思木上鸣叫。乳黄色的身形从薄雾中走出,步履缓缓,气度高华。
“妹妹,”贤妃缓缓从鸢尾后转出身形,笑盈盈说道:“妹妹,你去哪儿?”
人形转过身来,正是温如玉。她扶着腰,艰难施礼,“姐姐,妹妹正准备去散步。”
“是么?”贤妃慢悠悠的说,“妹妹这几天出去的太过频繁了,小心对孩子不好。”
温如玉眼光闪了闪,口中感激说道:“姐姐对如玉真好。”
贤妃笑了笑,看向她肚子的目光温柔如水,“姐姐自然要对你好,除了姐姐之外,也没有别人能对你好。”她亲自过来,扶起温如玉的胳膊,“起雾了,回屋吧。福总管回乡了,现在宫里乱得很,这几天就不要出去了。”
温如玉闻言一惊,猛地抬头看她。贤妃笑的温婉,眼里却有细碎的火花,灼灼逼人。
位高权重的福公公荣归故里了,宫里的各种猜疑很快就平息下来,继任御前总管的是海桂,依旧对未央宫照顾有加,燕脂并未有任何疑虑。
燕脂这几天很忙,裕王与燕晚照的婚期就定在本月初八,太后年纪大了,她每天都忙着跑延禧殿。
终于有一天得空,她看着玲珑与移月挑拣东西,准备送贺礼。移月从紫檀龙凤纹立柜中捧出一个长方形的匣子,玲珑还未来得及递眼色,燕脂已将它接了过去。
依旧是朱红色的琴身,依旧是断了的五弦。手指从宫商调上轻轻划过,琴音低徊。琴若有心,也应哭泣。
不世出的名琴,就这样隐于人世。它本应该是最骄傲的男子用来求娶的聘礼,却被哥哥找到,做了这场荒唐婚姻的见证。
她与他,果然有缘无份。
不敢再想,心底隐隐作痛,她慌乱的把它装起,连同最隐晦的心事。
“温荣华好长时间没来了吧?”玲珑恰好开口说道。
移月接口,“听说翠玲珑馆湿气重,对小孩子不好。贤妃已经带着荣华到流云浦待产了。”
燕脂一怔,眉心慢慢蹙起。
移月看在眼里,中午卸妆的时候便对燕脂悄悄说,“主子,温荣华的性情人物在宫中都是顶尖的,但她这个孩子却生的未必如意。”
移月的手很巧,十指纷飞,簪子发钗很快便被卸下,模模糊糊的铜镜中,她神色自若,就像谈论天气一样平静。
对上镜中她的眼睛,燕脂缓缓说道:“你知道什么,便说吧。”
打散发髻,在身后松松挽起,半数的青丝倾泻在月牙白罩衣之上。只是最简单的衣着,穿在她身上也有出尘之意。即便天天相对,移月眼里也有一抹惊艳。望着眼前如水的容颜,她轻轻说道:“娘娘,你跟这些后宫的女人不一样,眼界高,心地宽,你不会知道她们为了争宠能做出什么。温荣华的家族势微,她却偏偏怀了皇上第一个孩子,若是儿子,那便是皇长子。若没有贤妃的维护,她断不能安然活到现在。娘娘,你有没有想过,良媛是没有教养皇子的资格的。”
有什么念头在心中模模糊糊的闪过,马上便被她扼止,她只是沉默着,静若止水。
看出她眼里明显的拒绝,移月依旧慢慢开口,“娘娘,你若是,真不欲同皇上亲近,那这个孩子,你应该收到膝下。”
燕脂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沉声说道:“移月,我知道你为我好,但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她站起身来,眼里有几分寂寥,“我也一样为人子女,深知孩子是娘亲的心头肉。抢了母亲的孩子,那便是挖了她的心。”
移月默了一会儿,“即便不是您,也会是别人。”
燕脂的眼里有坚决的光,缓缓道:“她既认识了我,我便为她争一争。若是不成,让她抱着孩子来未央宫便是了。”
移月不再说话,眼神奇异,静静的望着她。
燕脂一愣,想了想,自嘲一笑。眼睛一闭,径自歪向了柔软的被褥。半晌,移月才听到她淡淡说道:“浮生若梦,若总是这般算计,哪里能真正快乐一日。我只要知道,她为我弹琴,解我寂寞,是我的朋友,这便够了。”
移月听了,静静一笑,撒下帐子,悄悄退去了。
隔天,燕脂便让梨落往流云浦送了点心水果若干,梨落回来后,说见到了温荣华,精神尚好。并带了话,说娘娘忙着大婚事宜,是以搬家没有打扰,等都清静下来,再来拜访。燕脂这才安心。
很快便到了九月初八。燕脂身着金罗蹙鸾华服,头上凤冠明珠累累,并着皇甫觉一起到裕王府主婚。
很盛大的婚礼,延安侯府的送嫁队伍一直绵延十里,至德道上挽红挂彩,锣鼓喧天。
礼部尚书亲作司礼,高声赞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燕脂看着俯身下跪的两位新人,只觉他们像是在上演无声的闹剧,明明离得极近,却像是隔了山隔了海,怎么也融不进去。
到底意难平。
行礼一过,她便借口整装,退出了大厅。
当日来了许多女眷,裕王府里专门辟出了供女眷休息换装的静室。燕脂呆的这一间,显是精心准备过。一水的黄梨木家具,多宝格里只放了汝窑的青花瓷,雕花花台上养了一盆极好的红鹤芋,屋里竟还有一短足的贵妃榻,正对着窗前一棵桂树,上面铺了雪白的狐裘垫子。
梨落一进来,便笑了,“这王府的管事倒是个识趣的人,这屋子竟像是小姐自己收拾出来的。”
燕脂偎进狐裘里,心里还是烦躁,瞅着梨落,懒懒说道:“去问问,什么时候回去。”
梨落还未应声,就听得一个低沉舒懒的男声笑道:“才出来,就想着要回去?”
皇甫觉背着手,从黄花梨雕绿石螭龙纹屏风后转了出来,眼角斜斜挑起,促狭的望着燕脂。
玲珑等齐齐请安,俱恭身退了出去。
皇甫觉一直走到燕脂跟前,屈指在她额头上一弹,宠溺笑道:“懒猫!”把手伸给她,“整天闷在宫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也不到出去走走。钰儿请了江南最有名的杂耍班子,去看看。”
燕脂摇摇头。
整个江南最有名的杂剧班子便是徽州的李家班,她十岁那年便看过了。十岁那年,是她内功初成,体内寒毒已能控制的时候。师父带着她几乎游遍了□□所有好玩的地方。
皇甫觉见她神色恹恹,敛了笑意,伸手揽起她,自己坐在了她旁边,细细看着她的脸,“怎么了,跟谁过不去呢?”
他一靠近,燕脂便要赤足跳下,却叫皇甫觉揽住了她的腰,动弹不得。皇甫觉斜睨着她,拉长了声调,“心理不平衡了,□□裸的嫉妒。”
燕脂只哼了一声,却不说话,他总是能很轻易的抓住她的情绪,掩饰也没有用。
她的姐姐穿着大红的嫁衣,与她最心爱的人拜天地,想必是幸福甜蜜。这样的心情她一辈子都不能有了,就是嫉妒又如何?
皇甫觉看着她,脸阴沉沉的,突然问道:“我就这样不如他?”
燕脂一怔,明白他的意思后脸白了白。自她袒露心迹后,他从没有提过。虽是时时撩拨她,面对她的冷言冷语却不曾真正动气。以他深沉的性子说出这样的话让她羞恼之余也觉诧异。
他斜眼睨她,魔魅之气大增。她索性闭上了眼,淡淡说道:“没有得到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屋里突然很静,燕脂虽然闭着眼,身体却是紧绷着,颈后的汗毛一根根都立了起来。
她能感觉到皇甫觉温热的气息就拂在她□□的脖颈,身子不由悄悄的往后靠。
“就这么大的地方,你能躲到哪儿?”他的声音在耳边呢喃,轻得像风一样,却带了冰的寒意。手重重一压,燕脂不由自主便跌倒他的身上,“燕脂,为何你就不知道要怜取眼前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如果你们热情一点的话,我就让觉爷...
嘿嘿,你们决定吧,是吃粥还是吃肉。
☆、北巡
卷云纹四瓣团花纹炉里熏着百合香,皇甫觉的脚步悄无声息。透过轻柔的帘幕,他能清楚的看到,床上背对而卧的身躯猛地一僵。
燕脂,你怕我了吗?
皇甫觉一手撩开帘幕,用鎏花紫金钩挽起,站在床边望她良久。她的身体蜷曲着,就如胎儿在母体。从后面看,越发觉得肩头单薄的可爱。
他低低一叹,“燕脂,你心里是在怨我,还是在怨自己?”
燕脂死命揪住被角,抑制自己的颤抖。从听到他的声音,心底便有了恐慌。她竟然怕了他。若是他用强要了她,她应该会在事后拼命。但她却不能接受,自己竟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那些可耻的呻/吟,战栗的感觉。整夜都难以闭眼,一合眼,眼前便是那些淫/秽不堪的画面。
她是医者,清楚的知道自己并未吃任何催情成分的东西。因为清楚,所以更加痛苦。
“你走,你走……”嗓子一说话,才发现干哑的厉害,全然不复平日的空灵。
皇甫觉一皱眉,将她连人带被搂了过来。她放声尖叫,拳打脚踢,死命的挣扎。皇甫觉也不说话,简单扼住她的挣扎,就紧紧的搂着她,任凭她拳头雨点一般落下。
燕脂打累了,头抵着他的胸膛,痛哭失声。
皇甫觉眼眸低垂,神色难辨,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以指代梳,慢慢梳理她的头发。
两天两夜的煎熬,又痛哭一场,燕脂渐渐气力不支。昏昏沉沉之际,背部传来暖洋洋的感觉。皇甫觉以右手慢慢渡着真气,安抚她体内紊乱的气息。左手却摸出一方锦帕,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泪痕。
成婚那夜,他也曾这样为她拭脸,只是心绪却截然不同。燕脂心里愤恨,将脸偏过一边。
皇甫觉低低一笑,将她半靠在床榻上,俯身拿过碗,自己先尝了一匙,方舀了一匙递到燕脂唇边,“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骂。”
燕脂只闭着眼,胸口淡淡起伏。才不过两日,她已憔悴的如同霜后残荷。
皇甫觉静了半晌,两指轻柔却坚定的掰过她的下巴,唇瓣覆了上去。
燕脂惊怒的睁开眼,一口甜香的粥已随着唇舌渡了过来。皇甫觉眉眼弯弯,唇瓣就这样贴着,既不进也不退。
等燕脂一口粥咽下,他才直起身,微笑问道:“自己吃还是要我……喂?”
燕脂恨恨的望着他,等银勺递到唇边时,终是张开了嘴。两人谁也不说话,一碗粥很快便见了底。
等最后一口吃完,燕脂眼一闭,向下滑去的身子却被皇甫觉揽住。他踢掉靴子,与她一并靠在床头。他拉过她的手,指尖冰凉纤细,放在唇边吻了吻,侧头望着她,缓缓开口,“我答应了你要等你心甘情愿,我没做到,是我不好。”把她冰冷僵硬的手指放在掌心揉搓,“燕脂,你既是不屑世间礼教,那就应该知道,是人都有欲/望,你不需要害怕。”
她闭着眼睛,脸颊上浮出不正常的红晕,呼吸略略急促。
皇甫觉望着她,神色温柔,低缓的声音如同三月拂过豆蔻梢头的春风,自然宁静,“男女之间,彼此倾慕,都有想要碰触对方的冲动。喜欢她,便会想要拥有她。燕脂,我喜欢你。”
长长的睫毛覆在眼帘上,细微的颤动,宛若振翅的蝶翼。烛光中的她,像琉璃一样美丽,也像琉璃一样脆弱。即使不靠近她,也知道她的身体有多么僵硬。
她的身体已经有了他的记忆。
挑了一缕她的发,把玩在指间。皇甫觉的眼眸幽幽转暗,缓慢的声音有了魔魅的磁性,“你在我身下呻/吟、哭泣,眼睛妩媚,你也是快乐的……”
“不要再说了,你滚你滚!”燕脂兀的尖叫着打断了他,眼里的泪珠滚来滚去,伸手指着门口,“滚——”
皇甫觉的黑眸定定望着她,幽暗复杂,似是有千万情感。忽的轻轻一笑,“燕脂,我是你的夫。我们拜过天地,入了洞房。即使那天,真的做完了,那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燕脂一怔,喘了几下,忽的两手撕开中衣,露出大半柔嫩的胸膛。她冷冷的看着他,眼里有奇异的火焰,“皇上,你是皇上,你想要吗?我给你!”
皇甫觉皱皱眉,真的倾身上来。燕脂下意识要闪,却硬生生止住。闭上了眼,双手却将衣襟更拉开了些。
胸前有濡湿的触感,然后便有一双手将她衣襟拉好,他做的很慢,却很坚定,甚至还系好了腰间的丝绦。
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再抱在怀里,皇甫觉苦笑一叹,“燕脂,我真的很想,可我更想要你的心。那天,不是你的错,你还太小,不明白男女之间本来就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你可以这样想,是我无耻的利用了你的欲/望.我发誓,如果今后你不主动扑上来,我即使忍成内伤,也绝对不会动你。”
怀中人的颤抖停了下来,她的声音沙哑,带了浓浓的鼻音,还有深深的倦意,却出奇的清醒,“你发誓,以你的江山发誓!”
“好,□□第六代君主皇甫觉在此立誓:绝不主动侵犯燕脂,若违誓言,让铁勒铁骑踏破我□□一十六州。”
燕脂安静下来,心里突然复杂难言。如论如何,这个誓言也发的太重了些。
皇甫觉偷眼觑着她,他要的无非就是这样一个转机。笑着拍拍她的头顶,“誓也发了,你也该放心了。五日之后,我要巡视北方十六城,要不要跟?”
燕脂猛地睁开眼,毫不掩饰眼中的错愕惊喜。
北方,澄澈的天空,苍茫的草原,成群的牛羊,那里还有止殇,再往北一点,便是连绵的……天山。
“好好吃,好好睡,把这两天没的都补回来。然后我再决定……”看她眼角慢慢立起,煞气尽现,皇甫觉连忙安抚,“好好好,一定要带着你。怎么连个玩笑都开不得?”
身子向后仰去,他喃喃说道:“夜深了,明日还要早朝,我要睡了。”
他真的就这样闭上了眼。
一闭上眼,那种魔魅的诱惑,清贵的疏离,那让人又爱又恨,捉摸不定的气质全都消失不见。他面容安静祥和,双手叠于胸前,周身似乎有光华流转。
燕脂屈膝坐起,手伸到一半便停在空中。
他的呼吸均匀绵长,安稳平静,竟已进入梦乡。
她呆坐片刻,神情变幻数次,终是恢复了平静。将霞彩千色的蜀锦被搁在两人中间,自己向里侧卧。
不知过了多久,皇甫觉的嘴唇慢慢勾起。
皇上准备北巡,六部喧哗。兵部礼部忙的脚不沾地。御史台一帮清流却是力谏,北疆用兵,皇上应该留守中宫。
几乎是没有人留意这帮峨冠宽袖的白胡子老头在朝堂上声嘶力竭的说些什么,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知道,皇上不比先帝优柔寡断,他的意愿从不更改。
从朝廷到地方,围绕着皇上北巡,疯狂的转动起来。
皇甫钰结束了悠闲的假期,皇甫觉北巡期间,他是监国。皇甫觉给他留下了两个人,中书侍郎裴炎,九城兵马司岑溪。
王守仁、晏宴紫俱要随驾。
京城之中无数处于权力中心的人都面露沉思之状。
是夜,繁星点点。
琥珀寒着脸望着眼前的黑衣女子,她摘下了斗篷上的风帽,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皇上今夜随时都会来的。”
黑衣女子平静的望着她,眼里淡淡怜悯,“不会的,亲爱的姐姐。皇上去了淑妃那儿,今夜他都会留在紫宸殿。”
琥珀恶狠狠的看着她,神情阴鸷。
女子微微一笑,慢慢说道:“我以为你应该高兴。”身形一侧,很轻易接下她的拳头,叹了口气,“姐姐,你又退步了。虚凰假凤的勾当看来也很耗费元气。”
琥珀双目通红,身体直直向她撞了过来。不过刹那,两人拳头、指尖、膝盖闪电般交击数十次。近身搏击,变招太快,竟没有丝毫声响传出。
“住手!”慵懒的声音冷冷响起,两人身形急分。王临波走进堂内,烟目望向黑衣女子时毫不掩饰其中的厌烦,“木魅,大哥有什么事?”
黑衣女子一抱拳,轻轻一笑,“太妃,相爷让我转告你,务必要想法让淑妃侍驾北巡。皇上昨夜已留宿未央宫,请太妃以大局为重,王家一定要抢先生下储君。”
王临波冷冷一笑,“大局,谁的大局?”虽已入夜,她依旧盛装。眼角之上敷了淡淡金粉,此刻眉眼一寒,竟有几分妖异的美丽。
木魅收了笑意,一字一句说:“相爷的大局便是太妃的大局,若没有王家,太妃这等年纪怎能拢得住两朝君王?”
王临波身躯一震,死死盯住木魅,半晌开口,“你只是我哥哥的一条狗,没有主人的命令是不敢乱吠的。你刚才的话,是我哥哥的意思?”
木魅敛目,“我得罪了太妃,自会回去请罪。可相爷却不是为了嫣儿小姐要舍弃太妃。王家需要王储,太妃,您是绝对生不出下一位皇位继承人的。”
“好好好,”王临波不怒反笑,笑得鬓上金凤欲飞,耳间明珰乱摇,“你回去告诉他,我拼了命也会让她的宝贝女儿随驾,就让他等着抱外孙吧。”
木魅微一踌躇,“□□的嫡长子只能出自王家,温良媛……”
王临波早止住笑声,烟笼寒水的明眸眨也不眨的望着她,轻声说道:“为什么不说了?说呀。”
她的眼神就像最毒的响尾蛇,阴寒诡异,蜷曲在角落,随时都会跳起来,给你闪电般的一口。木魅的话竟被她的目光逼得硬生生憋入口中。
明知她不会武,她还是不由自主小腿微沉,做出了个戒备的姿势。
她终于明白,临行时,相爷为何会露出那般复杂的神色。
临波……唉,木魅,她若愿动手便罢,若不愿……便看上天的安排。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她与皇甫觉本就是禁忌,是只能开在黑暗的曼陀罗。她变得偏执扭曲也不奇怪。
她或许会为了王家放弃自己,却绝对不会为了王家放弃皇甫觉。
木魅走之后,王临波若无其事做到梳妆台前,“琥珀,眉角有些晕了,帮我在画一画吧。”
拿着螺子黛重新将眉线画得又长又细,看她满意的左照右照,琥珀终是没忍住,“主子,淑妃这事你不能管。”
王临波含笑睇她一眼,“傻孩子,你真当我是傻子?他们一个个都要扶王嫣上位,我便依了他们,推她一把。”前面是悬崖还是通途,那便要看她的造化。
痴痴望着镜中的女人,口中含笑,眼底无情。有谁还记得她二八年华时也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小姑娘。
琥珀说道:“她若是真有了孩子怎么办?”
红唇一张,吐气如兰,“那,便是我的死期。”杀她的肯定是她那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哥哥。只是,怎么会有孩子?他那般的一个人,怎会让王嫣生下他的孩子?
哥哥,你这一局可真是满盘皆输。
九月十六,宜动土,宜出游。皇甫觉便定在这一天御驾北巡。
未央宫里,玲珑带着一群小宫女一遍一遍查着要带的东西。瓶瓶罐罐,衣衫首饰,收拾了六个大红铜皮镶包边银的大箱子。
燕脂这几日神情懒懒,只爱窝在短足贵妃榻上看书。移月怕她看书久了,伤了眼睛,便爱逗她说说话。
有一次,只她二人在书房。移月神情肃穆的对她说:“娘娘,玲珑移月两位姑娘也大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燕脂放下书,先是诧异,随即默然,“你看出来了?”
移月点点头。燕脂一笑,“没事的,我已经让哥哥为她挑了几户好人家,北巡回来后,就让她出宫。”
移月欣慰的笑笑,就不再言语。深宫之中,并不鲜见被亲近的人从背后捅一刀。而从裕王府回来后,梨落的表现已太过反常。
她不爱在燕脂面前伺候,每天不是出去,便是在院子呆着。也不是以前那个爱说爱笑的性子,眉宇之间总见郁色。
最让人担心的是,她对皇甫觉太过奇怪的神情。
移月在宫中呆久了,见多了宫女借主子上位的事儿,她只是以为梨落是对皇甫觉起了心思。她不知道,她猜测的与事实大相径庭。
燕脂在午睡时,还在朦朦胧胧的想,应该怎样找梨落谈一谈。她隐隐约约能明白她的心事,只是一直抗拒和她谈起。那段回忆只能在最宁静的时候悄悄浮现,只属于她一个人。
他是她的叶子,她是他的胭脂。永远是两小无猜的年纪,永远是两个人的世界。没有猜忌,没有背叛。
只是还未等她找到合适的时机,晚上便发生了一件事,让她没了心思,以后就再也没有了机会。
胭脂已经卸了妆,正拿着小银剪挑灯花。移月急急进来,“娘娘,温良媛来了。”
燕脂一怔,忙整衣出去。
果然是温如玉,只是她却做了宫女打扮,梳了圆髻,穿着立领葵花折枝的上衫,外面系了石青色的素面斗篷。斗篷宽大,遮住了腹部,从后面看,真的像是普通的宫女。
她的脸色有深深的倦意,见燕脂出来,依旧端庄行礼,“如玉冒昧,深夜求见,扰了娘娘清静。”
“这是怎么了?”燕脂一惊,忙上前扶了她的手,中食两指顺势搭在她手腕上。探知她脉象平和,心下稍定,方才开口问道。
温如玉只望着她,眼中忐忑,轻声问道:“娘娘,您可是要随皇上北巡?”
燕脂点点头。温如玉眼中的神采顿时暗淡下去,归于虚无。她低低一笑,敛目望下,“娘娘这一走,可就看不到如玉的宝宝出世了。”
燕脂只觉她这一笑神情无限萧索,心下暗暗揣测。先柔声说道:“还有几日呢,圣旨还未下。本想明天就去看你,你这样晚上急急的跑来,怎么就不顾忌孩子?”
温如玉眼圈一红,欲言又止,只是说道:“我也是傻了,听闻娘娘要走,心下挂念,急急的就来了。”
燕脂若有所思的望着她,“如玉,你我相交一场,若有事,就对我直言。”
温如玉脸色一白,抓紧了她的手,“娘娘,您别走,好不好?”
燕脂沉声说:“如玉,你在害怕,怕什么?”究竟是什么事,让她避人耳目,深夜到此?
温如玉摇摇头,“这几日一直是这样,嬷嬷说我是产前焦虑。可是娘娘,这个孩子,我真的怕我孤零零的煎熬,你不在,皇上不在,我一个人……”
燕脂温声说道:“别怕,宫里还有太后她老人家呢。你与贤妃又交好,她也一定会护着你。至于孩子的事,回来之后,我与皇上说,让你亲自带着他,好不好?”
温如玉眼中满是震惊,嘴唇嗫嚅了几下,眼泪簇簇而下,哽咽说道:“娘娘……”燕脂好言宽慰了几句,她眉头却未曾舒展。
坐了一会儿,不顾燕脂的挽留,执意要走。燕脂只好叫人抬她的肩舆,让来喜去送。
温如玉走到门口时,忽的回头展颜一笑,“娘娘,你给宝宝赐个字吧。”
燕脂一怔,这好像是皇甫觉分内的事儿。见她目光殷殷,又不忍拒绝,“好,你容我想一想。”
温如玉又一笑,缓缓说道:“娘娘的学问,如玉是信得过的。等孩子大一些,便请娘娘授他们功课,好不好?”
燕脂只觉心中苦涩,一种凉意渐渐升起。她虽然笑语晏晏,神色温柔,说的却分明便是托孤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熬夜真的很辛苦,看到亲们的留言又觉得很幸福。
就让柳柳一直幸福到死吧。
☆、绸缪
她笑语晏晏,神色温柔,说出的话却是安排的不厌其详,只听得燕脂阵阵生寒,几疑她是作托孤之言。
“霍”的一声,燕脂猛地从床上坐起,双眼迷乱,嘴里惊叫道:“如玉,如玉!”
移月今日值夜,忙披衣坐起,轻声叫道:“娘娘,娘娘,醒来!”
燕脂的眼珠慢慢有了焦距,对上了移月的脸,急急抓住她的手,哑声叫道:“移月,如玉呢?”
移月心知她梦魇,柔声笑道:“娘娘莫怕,温荣华好端端的回流云浦了。您忘了吗?来喜亲自送的。您怕是做梦了,须知梦都是反的。”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娓娓动听,就像淡淡的迦南香,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燕脂长出了一口气,拂了一下脸颊,触手冰冷潮湿。
她拉紧了被子,只觉浑身都寒津津的。屋里只余角落两盏灯火,书柜桌椅俱都影影绰绰,望之犹如鬼魅。
“移月,你把灯挑亮些。”
移月应了一声,拿过一盏掐丝珐琅的灯台放到床前的梅花圆几上,又往熏炉了添了一把百合香。
小小的烛火挣扎跳跃而起,照亮了一方空间,燕脂这才觉得心里有了活气。
利益月见她眼神怔怔,自己搬了一把红木杌凳放在床边,“娘娘,你若是睡不着,奴婢陪你说说话。”
燕脂出神的凝视着烛火,“我方才梦到了如玉,她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个小小婴孩,只是哭叫着‘娘娘救我,娘娘救我!’”
移月柔声说道:“娘娘,你只是忧思重了。关心则乱,你想着温荣华,才会做这样的梦。良媛现在的身份何等重要,不会有人敢加害与她。”
燕脂眼中悒郁,“如玉的神情很是奇怪,我心里不安,总觉得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移月垂下眼帘,低低一笑,“荣华知道娘娘待她亲厚,知道娘娘要离宫一段时间,舍不得也是自然。她怀的是皇长子,各方都看着她,心思难免重,情绪失常也是有的。”
燕脂默然思量。如玉心中一定别有隐衷,若无紧要之事,她绝不会张皇至此。
北巡,她却是有她的打算,不能不去。
几番事在心里揉来揉去,终是难下决断。静坐了半个时辰,才压下心头隐隐不安,叫移月熄灯,自己复又躺下。
心里已决定明天去太后宫中,拜托她老人家多多照拂。
烛火闪了一闪,映的移月的脸庞眉目略略阴沉。
温如玉在门口下了肩舆,等来喜走后,才绕道偏门。还未来得及问接应的小德子,就听到一声声短促的闷哼,像是被人掩住口舌,呼叫不出。她神色一变,急急回了自己的院落。
红芍身上还穿着她素日长穿的藕色对襟衫子,一动不动趴在春凳上,从腰部到大腿,血迹斑斑。
贤妃望着她,先喜后惊,“妹妹,你这身打扮为的是什么?姐姐怕你口渴,送了木瓜汁过来,却只见这个死丫头穿了你的衣服来哄骗我。妹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如玉扶着腰部慢慢蹲下身子去探红芍的鼻息,眼里已有泪光闪烁。见她只是暂时昏厥,方才松了口气。
贤妃的面虽带笑,目光却像针一般锐利。她只淡淡一笑,“姐姐,你怕是误会了,这件衫子我不喜欢了,就送给红芍。至于妹妹这身打扮,只是想去外面走走,喘口气。”
贤妃敛了笑意,“妹妹,圣心眷隆,才让你移到此处安心养胎。你若任性,姐姐与你,谁都得不了好。妹妹是聪明人,你且记得,这一切都是皇上的意思。若你执意要做糊涂事,谁都帮不了你。”
温如玉面上一白,却是默然不语。
贤妃走到她面前,伸手要摸她的肚子。温如玉向后一闪,她的手便停在半空。
她死死的盯着温如玉,慢慢说道:“妹妹,我们是这后宫中真正没有依仗的人。你只有我,只有我是真心希望孩子出世。你既然已经对皇上死心,就应该明白燕晚洛更加靠不住!燕家和王家本就是一丘之貉!”
温如玉的笑渐渐隐去,目光幽幽望着贤妃,“姐姐,如玉人虽愚笨,却也能分得清谁是真心,谁有所图。姐姐放心,如玉一定不再办糊涂事。”
贤妃一怔,冷冷看她半晌。忽的一笑,放软了声音,“妹妹明白就好。夜也深了,姐姐不扰妹妹休息。红芍这个丫头,姐姐便带走了。”
温如玉脸色一白,看着小太监将昏死的红芍拖着出去,银牙深深咬紧下唇。
贤妃笑着看了一眼屋里跪着的宫女太监,柔声道:“都起来吧。还有下个再敢教唆主子,红芍就是你们的下场。”
一屋子的人噤若寒蝉,她这才笑着扶着流裳的手,轻移莲步,走了。
温如玉面如白纸,牙关格格直响。屋里的春凳还未撤去,血迹晏然。她颤抖着将手抚上去。
修长如玉的手指,殷红的血迹,宛若雪地寒梅,凄清绝艳。
她慢慢将手覆在肚子上,眼泪无声流淌。孩子,你要记得,这是你第一个亲近人的血。
她不会再给你唱歌,陪你说话,再也不能给你做好看的衣裳。
娘亲,要你永远记得。
海桂静静的躬身在旁,皇甫觉递出的折子却稍一迟疑。
就在这一瞬,他突然想起了燕脂含泪的双眸。
满眼的泪水,露珠一般在眼眶里滚来滚去,神情依旧倔强,会使劲瞪着眼睛狠狠的盯着他。
他不自觉便微笑了起来。收回了手,在密折上添了几笔。
相机而动,请君入瓮。留母!
海桂收好密折,依旧躬身,“皇上,亥时了,安排侍寝吗?”
皇甫觉依旧在笑,黑眸弯弯,“去未央宫。”
过了曲江池,皇甫觉脚步一缓,水里飘过朵朵莲灯。曲曲折折,衔接成一个巨大的几字。
止住来喜的跟随,他循灯向上游走。
新月清冷,星眸倦倦。一宫装女子立于湖石之上,正将一盏莲灯放于河中。
纤手胜雪,烟眸如水。似是有意又似无意望向皇甫觉的方向。宛然一笑,语气娇慵,淡淡倦意,似有说不出的欢欣,“觉儿,你终是来了。”
被翻红浪,抵死缠绵。
她只是痴缠着他,细细的□□,低低的哭泣,身子柔弱无骨,一味逢迎。
有泪从眼角流下,打湿了团蝶百花枕。未施脂粉的脸已有细细纹路。
觉儿,我老了吗?我还是你的眼珠吗?
猛烈的撞击让她的声音破破碎碎,只有一双眼睛笑得哀伤美丽。
觉儿,我要去清平那儿了,好好爱我吧,最后一次。
九月十四,圣旨晓谕六宫:皇后,贵妃、琪嫔侍驾北巡,后宫由贤妃暂摄,凡事不可专断。温良媛若诞下龙子,晋为嫔位。太后年事已高,各宫自守门户,不可滋生事端。
关雎宫里,祥嫔状若疯癫,将所有能砸的东西全砸了。细长的冰纹银的带子劈头盖脸的抽向身边的婢女。这是她平日随身的佩带,上面满是明珠美玉,宝石的棱角将将脸抽得血迹斑斑,侍女却只是闭目哭泣,不敢用手挡上一挡。
她坐在一地狼藉中拉扯着头发放声痛哭。
自得知皇帝北巡要带嫔妃随行,她满心欢喜了三日,压箱底的狐裘雪袍都翻了出来。本以为可以借此重获圣心,却不料自己竟成了这个后宫中最大的笑话。
二妃三嫔,淑妃晋为贵妃,独得圣宠,贤妃重掌后宫大权,温良媛若是能生出个儿子,她便得一步登天。连琪嫔那个冷淡的性子,都得以侍驾。她却只能孤零零的守着这未央宫。
红颜未老,君恩先断。她不甘心,好不甘心!
十九日辰时,皇甫珏登坛祭天。巳时,浩浩荡荡的车队出宣武门,过朱雀大街,出外宫城同化门,离了盛京。
皇甫觉的銮驾行在正中,黒迦木的车厢,四角蹲着兽头,金漆的九龙戏珠,车身足有小屋大小,八匹骏马拉辔。后面依次是燕脂的六马并驾的凤鸾翠帏胜,贵妃和琪嫔乘的车驾都是驷马拉车,紫檀雕花的车舆。这般声势浩大的队伍,一天的时间也只不过出城十余里。
晌午的时候,车队停下,有侍卫过来禀报,午膳要在郊外用。
燕脂下车的时候,心神一恍。
云淡风轻的天空,鞋踏在湿软温润的土地上,呼吸一口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几疑隔世。
玲珑她们几个选了一块背风的地方,铺了一块大毡布,将早起准备的吃食放在上面。
贵妃红、汉宫棋、曼陀样夹饼,竟然还有雕花样式的水果拼盘。燕脂一笑,倒是很雅致。
王嫣似是望了这里一眼,也未靠近,她的人自行挑了一块地方。琪嫔没有下车。三个女人,各自为政。
亮银盔甲的禁军将她们远远拱围在内侧,燕脂搜寻半天也未瞧见她想要看见的人。
自上次在皇甫觉的书房外仔仔细细瞧过一眼,她已有数月未见到爹爹。他分明就在这队伍之中,瞧上一眼,也是这么难。心里微微失落。
还是之前那个胸前绣着虎头的年轻侍卫,头盔下有一双明亮的眼,远远便单膝跪下,“皇后娘娘,是时辰上车了。大队马上便要出发,天黑以前要赶到扶风郡。”
扶风郡,塞北的江南,淮北一道最富裕的一个郡。
作者有话要说: 更得很狼狈,遇到了瓶颈。
准备了一个可爱的gg,哪里上比较好呢?
☆、下药
还是之前那个胸前绣着虎头的年轻侍卫,头盔下有一双明亮的眼,远远便单膝跪下,“皇后娘娘,是时辰上车了。大队马上便要出发,天黑以前要赶到扶风郡。”
扶风郡,塞北的江南,淮北一道最富裕的一个郡。
到扶风郡时,西天之上已是冷月无声。进城仪式非常低调,只有郡守李承乾带着一众官员出城迎了十里。燕脂她们到了城门,就改换乘轿,一路直接奔了行宫。
燕脂很累,虽然只是在马车上走着,手脚还是酸软发麻。行宫里负责的头很有见识,什么废话也没说,直接先安排了沐浴。
身体躺进宽大的木桶里,水很温热,玲珑往里面滴了几滴玫瑰提炼的花油,淡淡清香逸出。
梨落的手有力的按摩肩膀背部的穴道,燕脂舒服的□□一声。
这具身子,即便放她自由,让她纵马扬鞭,快意江湖也是不成了。安逸的太久,惰性已深深浸入骨髓。
等燕脂一身清爽坐在黄花梨宝座式镜台旁,便有管事娘子隔着帘子请安,问晚膳如何安排。
“玲珑,就说我乏了,把饭端进来吧。”
玲珑应了一声,下去吩咐。
移月用莲青色的大毛巾细细擦拭着燕脂的头发,见她黑发根根顺滑,水珠浑圆往下滴落,不禁赞道:“娘娘的头发生的真好。”
燕脂淡淡一笑,“纵使再好,也不过是三千烦恼丝。什么时候没了,才能落得干净。”
移月见她眉宇落寞,笑着转了话题,“娘娘,这行宫虽小,东西却即是妥帖。我刚才看看寝室,衣衾都是娘娘平日最爱的舒服轻柔之物。这个管事的娘子倒不是个简单人物。”
燕脂心中一动,想了一想,面上便有冷笑。小小县郡的行宫怎么会有跟御用之物相媲美的东西,想也不是心思玲珑之故,而是有人早早下来准备。
他们接下来的行程要出临津关,渡黄河,到西平郡,过巴延山,最后抵幽云。这一路,足有五千多里。如果他处处都能这般安排,要耗多少人力物力。
古来骄奢□□之辈,无不是亡国之君。
膳食很快便送来,同来的还有一个小太监。燕脂倒是认得,是海桂的徒弟,也在御前侍奉。
年纪还小,声音便只是清亮,“皇上在前院宴请扶风地方官员。席上小天酥(鹿肉)最是暖血,便撤了下来给娘娘,嘱咐娘娘赶了一日路,早些休息便是。”
移月忙接过,笑着塞一个小小金元宝与他,“公公辛苦。”小太监眉开眼笑的接了,行礼退下。
燕脂见这盘小天酥做的色泽鲜亮,倒真有了食欲,尝一尝味道竟是极好。笑着对她们三人说:“别忙了,坐下吃,不是宫里,没那么大规矩。”
玲珑与移月先坐下,移月见状,自己也虚虚坐了半边板凳。梨落先笑了起来,“姐姐,你这样,小姐反倒难受。”
移月拿着银筷,将各道菜都试了一遍,方拿过青瓷的折枝花小碟,将燕脂爱吃的菜都拨了一些,这才拿起自己面前的碗筷,笑着道:“虽然出门不比皇宫规矩严,但却要防隔墙有耳。妹妹也要谨慎,还是改口唤娘娘吧。”
梨落一怔,笑意慢慢就歇了。玲珑笑着说:“还是姐姐细心,咱们宫中毕竟没有外人,可在外面还这么叫,定是要给娘娘惹麻烦。”
梨落偷眼看着燕脂,见她只是淡淡笑着吃饭,神情自若。她心中气苦,当初未改称呼,是为给小姐安慰。如今,如今她竟是越来越安于做“娘娘”了。
难道,难道她真的已经忘了那个人吗?
见燕脂的筷子又伸向那碗小天酥,她急急开口,“娘娘,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吃鹿肉的吗当年咱们在福州……”
“梨落!”燕脂微微皱起了眉,“以前是以前,这个世界上哪里去找不变的人心。”
她的语气从未如此严厉,梨落张张口,看出她眼里的不耐烦,眼圈一下便红了,“我吃饱了。”低头便冲了出去。
燕脂沉默不语,玲珑气得跺脚,“这天杀的小煞星,真真鬼迷心窍。娘娘,都是你平常宠坏了她。”
燕脂伸手摁住她们俩,淡淡说道:“不要理她,她也闹不了几天了。”
第二天,本是燕脂接待有品级的朝廷命妇,燕脂称病推辞未去。等后院安静下来,玲珑从箱底里翻出两件衣服,燕脂高高兴兴的穿上,再在脸上涂涂抹抹,转眼之间,一个翩翩少年郎便出现在眼前.
玲珑扑哧一笑,“小……娘娘,若不是亲眼看着,还真认不出来呢。”
那当然,这也是压箱底的本事。
“娘娘,梨落我打发她买胭脂去了,移月去帮娘娘赏赐,皇上去了城外。娘娘,我们现在走吗?”
燕脂拿折扇一挑她下巴,“美人儿,跟少爷走吧。”她的声音已是中性的清朗,这一声“美人”在舌尖打了个弯儿,轻飘飘吐出,十足十的轻佻,
玲珑不仅羞红了脸,她已很久没见她这般笑过,心中虽然忐忑,却还是满心欢喜。
燕脂带着玲珑偷偷往后院走。皇甫觉既然走了,他身旁的大内高手肯定都跟了去,后院的守卫她便有把握可以躲过。
一路之上,果然没见几个护卫,燕脂用石头声东击西装几声猫叫便轻易的调开。等她们来到后院角门前时,角门紧锁,上面一个铁锈斑斑的莲花十字同心锁。
燕脂暗暗松了一口气,大宅子一般都爱有这道门,做了行宫之后虽然废弃却未砌死。
她拿出一根铁丝,轻轻拨楞几下,“喀”一声,锁便开了。两人兴奋的一击掌。
黑衣女子捂着眼睛□□一声,用脚踹着身边不断打着手势暗号的光头,他在调动他们的暗卫,以期让某人更安全更隐蔽的逃走。
“她真的是白自在的关门弟子?真的!啊啊啊,我的偶像,破灭了破灭了!”
主仆两人很自在的在街上转,因为皇帝的到来,几乎每个巷口都有士兵。但街上繁华一丝未减,店面门市显都是新装修过,红漆锃亮,地瓦照人。
两人一路上只捡精巧新奇的小玩意儿买,银箔的小泥人,根雕的佛陀……不一会儿,手里就满满的。
在一家瓷器店,燕脂说要上如厕,将东西递给了玲珑,自己跟着小伙计走了。
玲珑便接着看瓷器,等着她。
店门口有两个歇脚的挑夫,其中一个本来伸着腿晒太阳,谁踢他一脚只嘿嘿的笑。突然神情一变,口中骂道:“xxx,上当了。”
玲珑还在悠闲的看着瓷器,不时询问小伙计价钱。
两个挑夫却是健步如飞,急急奔向茅厕。
茅厕里已是人去楼空。
夜枭嗅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百合香,脸色铁青,眼睛幽幽发光,“换过衣服了,还未走远。铁柱,调集人手吧。”
幽长的古巷,石墙已是青苔痕痕,家家门前都有杂物,空气里满是糜烂潮湿的霉味。
一个年轻人匆匆的行走。普通的青衣小帽,身材矮小,面容黝黑,一双眸子却是灿若星辰。
“砰砰,”他站在了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使劲扣动拉环。
好半天,才有一个沙哑的嗓子破锣似的嚷起来,“挺尸了,没人。”
少年人的嘴唇扬了起来,嗓子清亮逼人,“老不死的,快来开门。再不来,小爷真要杀人了。”
院里想起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着骂骂咧咧的声音。
门只开了一线,露出一头乱糟糟的白发,黄豆般的小眼睛使劲眨巴了眨巴,马上便要关门。
“老鹿头,你要是敢关门,我马上便到大街上大喊三声:神匠欧冶子在此!”
“死丫头,你师父那有金山银山,偏来抄老子的老窝。白自在假阴人,烂衰人……哎呦,死丫头!”门被直直推开,正拍在他吐沫横飞的嘴上。
燕脂笑嘻嘻的看着她,目光里有恶作剧的小小得意,突然叹了一口气,“鹿爷爷,这么多年了,你的嘴怎么还这么臭?”
她这一喜一叹,气质转换巨大。老鹿头呆了呆,嘀咕了几句,转身就走。
他猫着腰在满是油腻的厨房摸索半天不知敲打到了哪儿,正中的铁锅突然移了位置,露出正中一个大洞。一溜身便钻了进去,燕脂紧随其后。
三进三退,九连九纵。
等置身到暗室时,老鹿头突然变了一个人,身形暴涨,眼睛闭合间冷光开合。
“丫头,自从你上次带着那个臭小子诳走了我的吴钩,这已经五年没有人来过了。”他锐利的眼神直射向燕脂,“丫头,那臭小子怎么没来?”
燕脂微笑着把目光转向冷杉木兵器架上,“鹿爷爷,有没有适合战场杀敌的长剑?还有,”她从怀里拿出一张图纸,“我琢磨了几样小东西,您看看合不合用。”
皇甫觉微笑着的面孔忽一沉凝,眼睛猛的收缩。
下手陪坐的扶风郡官员感受到天威变幻莫测,俱是两股战战,满心惶恐。
海桂躬着身,九月的天气,一滴汗从鬓角滑下,颤颤巍巍从下颔低落到红木的地面上。
“啪!”众人似乎都听到了这轻轻一声,纷纷从椅子上滚了下来,伏地叩首。
“守住城门,一个时辰内,不动。告诉夜枭,朕给她一个时辰。”皇甫觉嘴唇翕动,忽的一眼瞟向他。
粘稠的附着血腥气的杀气,瞳孔之间,只见尸身如山,白骨森森。
海桂倒缩着小步退下。
皇甫觉嘴角又浮出微笑,黑眸扫视了一眼宝座之下,“怎么都跪下了,快起来。”
老鹿头双眼精光闪闪,嘿嘿冷笑,“老妖婆当年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世上的男人本没有一个好东西。丫头,你不要伤心,爷爷去宰了他。”
燕脂吸吸鼻子,横他一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来了就骗人家哭。少打温情牌,快点给我找东西,我赶时间。”
老鹿头怪哼了一下,沉着脸从柜脚底下拖出一个铁箱子,“剑曰无缝,玄铁所制,长五尺半,重八十一斤。最适战场厮杀,两军对决。只是丫头,爷爷的东西送你可以,送给臭男人却万万不行。”
燕脂眉开眼笑,对他最后一句话听而不闻。师父那一辈的老怪物,谁的帐都不买,却都对她极是喜爱,从来有求必应。
“图怎么样,有没有办法做出来?”
“你这两样东西,只不过是现在的‘满天星’‘诸葛弩’换了花样而已。想难倒你鹿爷爷,那是没门。不过丫头,如果你想把它在军队推广,以朝廷冶炼的水平,再给他们一百年那也不成。”老鹿头又是骄傲又是失落,“满天星”“诸葛弩”已是近身暗器巅峰之作,丫头随手画画,就能将它改良,威力何止大了数倍。当年她也不过随他们俩学了两个月,若是能传她衣钵,那该多好。
白自在那个阴人,运气还真是好。
燕脂想了一会儿,“爷爷,我现在情况特殊,不能在扶风郡久留。这两样东西你做出来后,就扔到郡里守备的院子。”她站起身,递给他一封信,和一枚小小的和田玉印章。
她咬着下唇,眼泪在眼里滚来滚去,轻轻说道:“爷爷,我要走了。”
老鹿头阴沉着脸看着她,“丫头,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
秋风猎猎,皇甫觉宽大的衣袖翻卷而起,黑发飞扬,凤眸之中苍垠无限,喜怒莫测。
身后十六骑扇形排列。空气之中一片死寂。
麒麟嘴里的一炉香,已燃至一半。
燕脂笑颜望他,眼泪却终是没忍住,“我只是怕,你这老家伙年纪一大把,下次再来,恐怕就得去乱坟岗子找。”
老鹿头脸色一缓,眼里也有晶芒闪过,掩饰性挥挥袖子,“快走快走。”
他已经年老成精,自是看得出昔日精灵古怪的小丫头眉宇之间已染上情愁,但姑娘大了,自然会有心事,问是问不出来的。
檀香红芒一闪,悄无声息的灭了。
皇甫觉的手已扬起。
“皇上,目标出现了。”一骑旋风般跑来,光头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燕脂和玲珑有说有笑的出了瓷器店。
燕脂的目光微不可觉的往身旁扫了扫,继续说着刚才买下的景泰蓝十八仙人物瓶。
玲珑却是“咦”了一声,“公子,这道上热闹了,多了好多人。”
燕脂笑笑,“大概这里的人都喜欢在这个时辰上街吧。”
突然有一个卖花的姑娘拦住了她们,篮里是新鲜的粉蝶花,对着玲珑眼神却是瞟着燕脂,“姑娘,买束花吧。”
玲珑虽是喜爱,看着满手的东西,却是摇摇头。
卖花女咬着下唇,深深的眼线,褐色的瞳眸,有一种别样的美丽。身子只往燕脂身旁靠,“公子,你难道不爱这花吗?”
离得近了,她身上的香气更浓了些,不是花香,却又让人一吸再吸的冲动。
燕脂不动声色屏住呼吸,从篮里掐了一朵含苞的花蕾,插在卖花女的鬓角,“珑儿,付钱。”
玲珑不明所以,乖乖付钱。卖花女似是又羞又喜,眼波盈盈追着燕脂。
燕脂走了两步,忽的回头一笑,“我家有房有园,家中只有六房妻妾,侍女无数,姑娘,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公子,公子……”卖花女涨红了脸,一跺脚跑了。
“哈哈哈……”燕脂放声大笑。
卖花女一把将花篮扔进臭水沟,掳下头上的粉蝶花,眼神冒火,“六房妻妾,侍女无数。她难道真的看破我的伪装?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旁边的算命先生将铁口直断的旗子往地上一戳,苦着脸说:“头儿,你还是想想,回去的时候怎么领罚吧。”
卖花女突然诡笑,眼神既大胆又热情,“吃不到嘴里的一块肉,突然热情的投怀送抱,主动宽衣解带,他还不得马上露出狼身,怎么可能还有精力整我。”
老大的话实在是淫/荡又邪恶,算命先生突然涌起不详的预感,“老大,不会有问题吧?”
她大手一挥,“放心,极乐宫最顶级的春/药,无色无形无声无息,皇上当年都栽在这个上头,绝对品质保障。”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很赶,大家的留言都有看,空下来一定回。
啊,难道不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支持觉爷的请举手。
☆、情迷
燕脂与玲珑大摇大摆从正门回了行馆。
侍卫还未拦,海桂已踱着步过来,“……公子,你快请,皇上正等着你呢。”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室内温暖如春,皇甫觉只穿了修金纹的重紫单衣,自斟自饮。
见她进来,唇角一勾,懒声说道:“回来啦?都买了什么?”
他这般淡然,燕脂不禁一怔。
不知怎的,她清楚的知道他生气了。心里却是有几分忐忑,先前买的瓶瓶罐罐都放在了外屋,手里只攥着一个锡纸包的泥塑胖娃娃,想了一想,便搁到他面前,“给你。”
皇甫觉看着它憨头憨脑,十分可爱,举杯的手不禁停了停。
燕脂坐在他的对面,自己斟了一杯,双手举起,一口气喝了,“是我自己贪玩,你别怪他人。”
她喝得太急,脸上便带出了红晕。玉冠束发,眉飞入鬓,竟有几分清俊之气。皇甫觉看着,一上午叫嚣的躁动慢慢沉淀。他叹了口气,将她面前的杯子拿走,“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燕脂偷眼一觑他,诺诺问道:“你不生气了?”
皇甫觉横她一眼,慢慢说道:“总归也是个没有心的,气死也是白气。”
燕脂脸一红,听他继续说,“下次不要偷偷出去。”
燕脂低低的嗯了一声,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自己用餐,皇甫觉慢慢喝酒,两人之间竟有了一种很温馨很契合的默契。
自裕王大婚之日,这是两人第一次自然的相处。
燕脂饭用到一半,突然觉得燥热。她看了一眼炭炉,想了一想,回屋换了厚缎的外袍,穿了一件四喜如意纹的上衫,配着底下月白色的裤子,乌发高挽,心里觉得很清爽。
她出来之时,皇甫觉不禁多看了她一眼,“脸怎么这般红,是不是病了?”
他的手伸过来,燕脂丝毫没有想躲的欲望。他的手型很美,修长又不失男子的清俊,贴在额头,很清凉的感觉。燕脂舒服的叹息。
当他的手移开时,燕脂竟有几分留恋。
看她的眼神追过来,水汪汪的,皇甫觉心里一动。慢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饭吃完。”
燕脂胡乱的应了一声,拿着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心里微微烦躁,只是觉得渴,拎过酒杯,小小的喝了一口。清凉的液体留下喉咙,她舒服的眯起了眼。
皇甫觉不动声色的看着,等她再来拿酒壶时,手挡了一下,淡淡说道:“别喝了,你要醉了。”
燕脂皱眉,身子半倾过来,伸手来抢,“怎么会醉,才两杯而已。”
她的身上有一种入兰似麝的香气,越来越浓。皇甫觉不自觉便松了手。
燕脂只觉心里有一把火,暖洋洋的,很舒服。左手撑着下颔,右手拿着酒杯,眯着眼看向皇甫觉,“其实,爹爹没说错,你长得真是好看,我见过的男人里你是最好看的一个。不怪你后宫那么多女人,各个为你寻死觅活。”
皇甫觉眼角一挑,“倒是越来越会说话。”
燕脂用手松了松领口,皱眉说道:“好奇怪,怎么越来越热。”晃了晃酒壶,“难道是百年陈酿?”
她晃了晃站起来,伸手便要脱外衫,皇甫觉眼眸一暗,“小心着凉。”
话音未落,燕脂已甩了外衫,里面是松花绫的紧身小袄,到了皇甫觉身边,几乎要半趴在他身上,“说实话,你这个人还不是太坏。来,咱俩喝一杯。”
皇甫觉扶她一把,只觉触手滚烫,眼神微微闪开,“燕脂,别闹。”
燕脂的长睫毛忽闪忽闪,双手一伸,将他的脸扶过来,鼻尖几乎对上,“今天怎么这么正经,你平时……不是很喜欢碰我吗?”
皇甫觉声音暗哑,“宝贝,你在玩火。”
燕脂侧着头,神情有些疑惑,“玩火?”人自自然然坐到他的腿上,手滑进他的衣领内,只觉触手清凉,十分舒服,“为什么?”
皇甫觉的喉头上下滑动一下,她的脸整个已经贴了上来,磨磨蹭蹭,整个人都在舒服的叹息。
他只怔了一瞬,燕脂已将他的外袍扯得七零八落。屋里暖和,他穿的本就单薄,现下便只剩了贴身里衣。
他咬着牙,“燕脂,你吃了什么?”
吃了什么,这便是燕脂有意识的最后一句话。
她什么都没吃,只是闻了闻极乐宫的秘制的无相香,沾了粉蝶兰的花蕊,又喝了酒,便中了媚毒,心神失守。
很热,热的血液都是滚烫滚烫的。
她像是在无边的火海里奔跑,口腔里喷出的都是火焰。
皇甫觉将她泡在桶里,眼看她滑下去,只见手脚扑腾。稍一犹豫,便又将她拎了上来。她一双眼已是迷茫茫,银牙狠狠的咬在红唇上。
皇甫觉目光奇异,将手指放到她唇边。她立即便张口咬住,,似哭泣又似□□。皇甫觉慢慢抚摸她的头发犹豫不决。
他已经很少有这样犹豫的时候,尤其是下身已经肿胀的厉害。
腥甜的血液一进喉咙,燕脂的眼稍稍清醒了些。他正对着她的眼,“燕脂,我是谁?”
燕脂烦躁的摇摇头,想要将他的头揽下,他避过,仍是问:“我是谁?”
“……皇甫觉……”那一点点液体已经满足不了她的需求,她只觉以为他可以给她更多。
皇甫觉反手握住她的手,“很好,你还知道我是谁。燕脂,你被人下了春/药,你的身子浸不了凉水,我可以帮你,但你事后不能怪我。”
终于够住了他的唇,欢欢喜喜的汲取更多的清凉。迷迷糊糊的看到了一张纸,迷迷糊糊的按上了手印。
不行,还是不行。她低低哭泣,怎么做,才可以浇熄了心中的火?下意识认为是他,是他让自己承受了这么多痛苦。粉腿玉臂统统缠了上去,抓挠撕咬。
朦胧中听到低低一声轻叹。
身子便被抱开,她一声尖锐的哭泣,人已被锦被裹了起来。
皇甫觉低声安抚着她,“宝贝,别急。”手已将床幔撕成碎片,严严实实的将她捆起。一只手灵蛇一般游了进去。
挤压,抽/插,烟花爆炸。
燕脂只觉身随百丈瀑流涌下,湍急的水流,喧嚣的水声,一颗心拉得像极细极细的钢丝,心已堵到喉咙一点。
湍流箭下,只溅潭底。碎玉迸溅,琼珠点点。大捧大捧的水雾升腾而起,宛若朵朵琼花齐齐绽放。
盛开,舒展,坠落,一天花雨。
她终于能惊叫出声。极细,极长,在流云飞瀑之间萦回缭绕,百转千回。
短暂的昏厥。
恍若母体的安宁。
有温热的水波轻轻荡漾。奇异的违和,熟悉的触觉,只想在这宁静之中深深睡去。
谁在耳畔轻轻叹息,宛若山巅盘旋不去的清风。谁轻柔焦灼的低唤,执意惊醒她这闲月落花南柯一梦?
她执意沉沉睡去,直到熟悉的烈焰再次蔓延而起。
几生几死,几梦几醒。
再次睁眼,已是日影深深,将霞影千色的窗纱映的春意浓浓。
玲珑还来不及惊喜,便被她一双黑眸定定望住。
倔强,执拗,带着不顾一切的凶狠。
她一把掀下身下锦被,手指纷飞间已褪去中衣。
象牙一般的肌肤上赫然点点淤痕。
燕脂死死望着那深深浅浅的红,脸色煞白煞白。凌乱的画面飞快的脑海闪过。
她攀下他的唇。
她胡乱去扯他的衣衫。
蚕蛹一般被裹去,低低的□□,哀叫着哭泣…..
银牙深深咬进下唇,逼回眼中的泪意。她即便不通人事,也自是明白双腿之间的肿胀酸痛意味着什么。既然用这种龌龊下作的手段!可笑太天真,竟然信了他的誓言。
身子似在寒潭浸着,脸却热的发烫。身子冰火煎熬,心里怨愤至极,伤心痛恨失望难堪诸般情绪混织交杂,只恨不得一剑将他穿个透心窟窿,碎成千片百片。
玲珑焦急的低唤,“小姐,不是你想的那样。皇上,皇上他并没有……他并没有真正和你圆房。”她的脸红了红,急急拿了一张纸给燕脂,“皇上说,若你醒来,生了他的气,便拿这张纸给你。”
凌乱的字迹,遒劲潇洒。
吾中情毒,身受□□煎熬。若夫君援手相助,定铭感五内,不羞不怒,不嗔不怨。
落款的“燕脂”二字虽扭扭曲曲,依旧有出云的写意,确是她的字迹无疑。
纸在指掌之间簌簌作响,燕脂蓦地望向玲珑,冰寒的眼神已然迸出点点火星,一字一句从唇齿迸出,“援手相助?他未占我的身子,如何替我解的欲毒?”
玲珑的脸已红得能滴出血来,凑到燕脂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燕脂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皇甫觉呢?”
“皇上昨夜……冲了三次凉,伤了风寒,休息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上星期熬夜太厉害,颈椎犯了,柳柳食言了。
鞠躬,致歉。
今天码不了字了,因为看了一遍文。想要修一下。找找虫虫,剪剪枝叶。
给亲们推一篇文,寂月皎皎的<刁蛮王妃你别逃>,大虐,大爱。
☆、游山
燕脂一团火压在心里,滚来滚去,却是发作不得。酸软的四肢时时刻刻在提醒她昨夜的荒唐,一整日都赖在床上,谁也不理。
枉她自诩聪明,竟栽在了下三滥的□□手里。
什么时候中的招她竟是毫无知觉,想来也只有那卖花女最是可疑。这样高明的手法,这样顶级的□□,绝非寻常人。不是医至圣,便是毒至尊。
皇甫觉!
她身边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这等高手,那女人必定与他有关。
心中恼他便宜都占遍,还假仁假义装君子。认定那冲凉风寒也是他演的苦肉之计。
屋外响起脚步声,很轻,很稳。燕脂马上便闭上了眼。
有低低的交谈声。他的声音微微沙哑,问了她一天的膳食,便有轻轻的咳声。
脚步移到床边,久久不动。
燕脂只觉手心有汗意,刻意将呼吸放的均匀。
分明感觉到一道目光透过厚厚的帘帏直直落到她的身上,只觉锦被单衣都无所遁形,身上似有小虫子麻麻痒痒的爬,恨不得立时伸手去挠。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声说,睁开眼,燕脂,他欺辱了你,狠狠的质问他,别做缩头乌龟。
四肢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不论这声音如何催促,只顾僵硬的躺着,怎么也动弹不得。
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闷咳之中似乎夹杂着一声轻笑。
燕脂马上便警觉。那可恶的声音似是在门口响起,带着浓浓的鼻音,柔软拖沓,“待会便唤她起来,晚膳多用些,明天大军便要出城,以后几天都得在野外露宿。”
声音虽低,却不是刚才极力压着,她听得分明。
移月掀了床幔,便看见一双灵灵透透的眸子,分明含着薄怒。知她方才必是醒着,心中暗暗一笑,面上却是不显。柔声说道:“娘娘,您既是醒了,想必也听到皇上的话了。明儿便要出城了,可得把精神养好。照奴婢说,这次也不能怪皇上。昨天晚上,奴婢们都在屋外候着。您可是软的硬的都用上了,皇上都能把您捆的像蚕蛹一样,真真当了一回圣人。”
见燕脂脸颊悄悄泛红,眼睛在嗔怒之外又浮上羞恼。她停了话头,却在捧来衣物时自言自语说道:“真未想过皇上也会对人这般好。”
燕脂听了却是微微冷笑。
他自是有弱水三千,绝不会取一瓢来饮。这样的人,也配谈一个“情”字?
弯弯曲曲的山道,大片大片的映山红,似要把漫山遍野燃烧,车队蜿蜒如蛇。
随着马车颠颠簸簸,只觉浑身懒散。从车帘缝隙中看到振翅云海的双雁,不觉低低一叹。
在这样的起伏中,移月依旧飞针走线,玲珑却是时不时的笑着看她,情绪似是很好。
傍晚时分,晚霞层层泅漫,远山近水都在这朦胧的金光中,放懒了身躯。
车队停了下来。
那个明亮双眼的年轻侍卫长又腼腆的过来,燕脂已经知道他是禁军神武营的小队长,名唤秦简。他似乎只是负责她的安全,几天下来,停车安顿都能瞧见他的身形。
他手里牵着一匹漂亮的小母马。通体雪白,温顺的大眼像夏天熟透的紫葡萄。
燕脂喜出望外。
“葡萄!”
小母马亲亲热热的朝着她打着响鼻。
见她直接奔了过来,秦简慌乱的低下头,脸庞微微泛红,“皇后娘娘,车队就地驻扎。前面是落霞山,景色很美……”
他的话还未说完,淡淡木兰香袭来,素手飞快的从他手中截过缰绳,白影已翩挞翻上马背。
“谢谢你。”昔日清冷空灵的声线多了一份明快的跳脱,她端坐马背,向他微微一笑。
“驾——”
“娘娘,娘娘,先回来!”移月气急败坏的大叫,却是追之不及,一人一马已在十丈之外。
燕脂只是扬了扬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个极漂亮的弧度。
移月气得直跺脚,这衣服还未换呢,就这样水袖华裙跑了出去。山上必定是凉的,她只能恨恨的剜了秦简一眼。
他已经不声不响的上了马,向着山路追了下去。
似是许久未见她,葡萄很兴奋,迈开四蹄尽情奔跑,燕脂压低身子,繁琐的月华的苏绣呢罗裙已被她揽到身前,风很烈,骨子里的血却一点一点热起来。
路旁渐渐有红叶灿灿,巴掌大的红叶在空中翻卷打滚,打在脸上,刺刺生疼,她不闪不避,就这样疾驰在从漫天的红叶中。
山里很静,似乎只有一人一马顺着山路盘旋而上。
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被甩在马后,她眼里只看的见这漫天红叶,苍茫高天。
落霞山山势并不陡峭,可容驷马并驾。漫山之上俱是枫树,一簇簇深红浅红,娇若红花,艳艳夺目。间或山体青石壁立,绿萝遍布。
她身与马合,似是一朵白云出岫,在这寂静深秋里,纵情飘荡。
皇甫觉抬眸时,不觉一怔。
凤钗珠花,不知已被她扔到了哪里,一头青丝猎猎飞舞,裙摆被她撩到身前,只露着乳白色绫裤。上身前伏,几乎贴到马背之上,就这样直直向他冲了过来。
一双眼睛,却是亮的惊人。晶晶然若湖面乍破,泠泠间似新镜初开。蕴了山川灵气,挟了无限风情。
马蹄笃笃,似是声声踏在心上。
不知不觉嘴边就绽开了笑意,皇甫觉一抖缰绳,身下玉龙小踏几步,横在路间。
见了他,燕脂只是微微一愣。葡萄定是他授意秦简带出来的,心里已隐隐知道他会在此处。她一勒缰绳,葡萄的速度慢了下来。在三丈之外,便停下不前。
刚刚散去的阴霾,见了他,又悄悄涌了上来。皱着眉,横他一眼,鼻子里低低哼了一声,“阴魂不散。”
在她十七年的岁月里,从未遇见过这种男人,亦正亦邪,忽冷忽热,看起来漫不经意,很多事却巨细靡遗。她恨他恨的牙根痒痒,却找不到下口的地方。
皇甫觉看她别别扭扭的停在那儿,纤手拿着缠丝绞金的小马鞭甩来甩去,轻颦浅皱,有一种自然的娇痴。笑意直到眼底。
玉龙迈了几步到她身边,还未开口,拳头抵住唇畔,闷咳几声,方叹道:“这若不看人,准以为是哪家跑出的野丫头。”
燕脂只拿眼一扫他。
纵马之时,只觉血气上涌,此刻停了下来,她便觉山风侵体,一个寒颤,“阿嚏——”
腰肢蓦地一紧,人已被皇甫觉腾空抱到他马上。狐毛领子的大氅遮头遮脑的盖过来。
“别动!”皇甫觉沉着脸,大氅绕到身前将她细细遮好。离得这般近,他才发现触手俱是冰凉。
温热的男子气息,夹着淡淡的龙涎香,燕脂一下便急了眼,“皇甫觉——”极力挣扎,也只是给自己求得数寸之地,他的手臂宛若一道铁箍,不得进也不得退。
皇甫觉垂着眼脸由她闹腾,待她身上冷气稍散,方才淡淡开口,“放你也可以,你若生病,我拿你未央宫的婢女抵命,你一日不好,便少一人。”
燕脂气极,眼角狠瞪过去。直直对上他的目光,他眸中少有的认真神色,嘴唇抿起,唇色黯淡惨白。
他的风寒,似乎还没有好。
心乱了一乱,他修长的手指扣在她的腰间,手型极美,清矍有力。不由自主的,便想起那夜的疯狂。
那样极致的痛楚欢愉,她并不是全然没有印象。
怀中人突然安静下来,皇甫觉微微诧异,看到她的脸颊飞上浅红,心中一动,斜飞的凤眸流光溢彩。
“皇甫觉,”燕脂突然开口,“你有没有派暗卫跟着我?”
皇甫觉的眸光闪了闪,微微一笑,“好主意,你若是总这般不听话,设了暗卫到可以有备无患。”
燕脂轻哼一声,半晌淡淡说道:“昨天在路上,我碰上的卖花女很是可疑,与我下药的人可能是她。”
皇甫觉拍拍她的头,“有我在,你放心便是。”
玉龙慢慢往回走。
漫天红叶。
男子凤眸斜飞,气质清贵,神情宠溺;女子眼眸薄嗔,清冷之外有天成的灵气风流。两人并骑而行,似是亲密,女子脊背却挺得笔直。
梨落远远的望着这两人,眼沉若水。
玉龙自得从她身旁经过,皇甫觉眼睛抬也未抬。燕脂回头似是想说什么,却被得得马蹄盖住。
一片红叶落下,与她手中雪白狐裘颈上烁烁明珠交相辉映。她的手簌簌直抖,秦简本欲提缰追上,却担忧的回头望她一眼。
梨落冷冷望他一眼,狠狠一踢马腹,马箭一般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婆婆病了,孩子太吵,心力皆瘁。
有时真想要放弃,偏偏又有执念。
这书即便不是我血肉分离,也是我心血所聚,难以割舍。
还有看书的亲们,这便是我所有的动力。
柳柳绝对不会放弃!
☆、夜宴
行到山脚,已可看见成堆的篝火,往来的人群,浓烈的肉香随风传了过来。
今夜要露宿的地方就在落霞山前一片空旷的平野,外围就是青铜战车,黑黝黝的箭矢泛着冰冷的金属质感,骑兵步兵拱成巨大的半圆,将龙辇环绕在里。
将士兵甲在身,见君王不行跪礼。他们所行之地,只见低下的头盔之上红缨飘拂。
皇甫觉避开了人群,径直将她送回她的寝帐。放她下马时,俯身从她发际拈下一片枯叶,黑亮的眸子里带着戏谑,“野丫头,快快回去梳洗吧,晚宴要开始了。”他的语气亲昵自然,宠溺显而易见。
燕脂飞快的抬眸看他一眼,神情奇怪,看不出是生气还是欢喜,未发一言。
玲珑几个早就在外面等着,将她簇拥进帐。
喝了一碗姜蜜水,她气色才红润上来,玲珑放下心中担忧,嗔道:“娘娘,在外不比在家。你这般不管不顾的跑出去,若是受凉可怎么是好。若不是有皇上,你真真便是要我的命!”
说话间,移月捧来了首饰匣子,见燕脂神色懒懒,眼睑低垂,与玲珑递了个眼色,笑道:“娘娘,我刚才看见秦简他们抬来好大一只麋鹿,说是侯爷射中的,要当今晚的主餐呢。”
燕脂低低唔了一声。
爹爹可生裂猛虎,猎什么都不足为奇。晚宴之上应该可以见到他,那件事再不说就要晚了。
见燕脂提起了精神,移月偷偷向玲珑眨眨眼,两人齐动手,不过一炷香,已将燕脂打理好。
简简单单的坠马髻,左右各插了三支玲珑点翠草头虫嵌宝石的银簪,眉心用银粉勾了一朵海棠。妆花缎织彩百花锦衣,束了一条银白色压金边嵌东珠的围带。整个人灵秀蕴藉,似明月初露,清辉流转。
妆罢之后,二人俱是十分满意。移月叹道:“娘娘当得起倾国倾城。”
玲珑但笑不语,神色满是骄傲。
燕脂淡淡说道:“再美也不过是皮相,早晚归了尘土。”扫了她们两人一眼,“你们两个,有点奇怪。”尤其是玲珑,这几日便常常望着她笑。
移月摸摸自己的脸,故作紧张,“哪里奇怪?眉色还是粉底?”
她这样作怪,到让燕脂想起了玲珑,“梨落呢?我方才见到她了。”
玲珑重重的哼了一声,“让她去送衣服,风风火火的跑出去,谁知现在野哪儿去了。”整天沉着脸,跟大家都生分了,坐车都与那些粗使奴婢坐在一起。因她骑术好,才让她追了去,不料衣服没送到,人也不见踪影,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燕脂闻言默然有所思,眼中隐隐寂寥。
梨落,竟有这般的执念。方才在山上,她清楚的看到她的眼神,受伤、倔强、不敢置信,她在□□裸的控诉,控诉她的背叛。
她站起身来,淡淡说道:“走吧。”
露天烧烤。
皇甫觉独占主座,留了琪嫔侍酒。燕脂和王嫣分别坐了左右下手,与父亲同座。
天子圣意,无论君臣,只叙天伦。
篝火熊熊,映的人脸通红。在座之人都是他的肱骨之臣,金樽畅饮,快意啖肉。席上其乐融融。
晏宴紫看似面色淡淡,却是酒到杯干,一双眸子亮的惊人,看向燕脂时,才可见其中的脉脉温情。
燕脂坐在他的身边,亲自要了一炉炭火烧烤,移月精心的装扮径付与流水。
在父亲身边,她似乎还是那个调皮慧黠的小女孩。
晏宴紫看着盘里多出的黑黢黢的肉串,眼中隐隐笑意,拿在手里慢慢咬着。
燕脂紧张的望着他,“爹爹,能吃吗?”
晏宴紫摸摸她的头,笑着点点头。
燕脂眼底有点点星芒闪烁,半晌缓缓一笑。
他二人侧对面便是御史中丞孔则清,殿前大学士,皇室白鹿学院院长,虽在野外,依旧峨冠博带,面前的酒食动也未动,紧握着拳,嘴唇嗫嚅,直直瞪着燕晏紫,大有跃跃欲起之势。
王守仁手拢袖中,呷然一笑,“皇后娘娘果然是父女情深哪。”
孔则清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王守仁笑望他一眼,“阁老,圣上面前,仔细说话。”
孔则清的面色腾地一下变红了,刚想张口,燕晏紫抬起头来,似是无意望了一眼,目中精光闪烁,绝世锋芒。他常年杀伐,杀气几成实质,孔则清只觉身如冰雪,心神失守,话硬生生逼了回去。好半晌他苍白着脸,嘴里反复说道:“匹夫…..匹夫……”
王守仁朗声一笑,端起金樽,“侯爷,本相敬你一杯。止殇镇守北疆,九战九胜。侯爷教子有方!”
教子有方,教女呢?
燕脂面色不动,鸾纹广袖松松卷起,露出皓白中衣,聚精会神翻着面前一排肉串。
燕晏紫微微一笑,杯中酒一饮而尽,双目中无限欣慰,“王公说的是,燕某平生最大的骄傲便是这一双儿女。”
孔则清颤颤巍巍站了起来,痛心疾首说道:“侯爷,此言差矣,皇后娘娘入主东宫,贵为一国之母,众妃之主,与你便是君臣,只论臣纲,岂能还视之为寻常父女亲情!”
他是三朝元老,侍奉过三代的帝后,哪一个不是端良淑均,凤仪万方?何曾见过这样纵意任性,不顾礼仪的皇后?
非国之福,非国之福!
燕脂扑哧一笑,眼底琉璃一般清澈无垢,慢悠悠开口,“阁老可是在教训本宫?皇上早已说过,今晚只叙人伦,阁老连圣意都不遵,还配公然论臣纲吗?”
她这般笑语晏晏,神色之间还带着孩子般的稚气,言语却森然无比,未留丝毫情面。
孔则清惊怒交加,跌跌撞撞跪到皇甫觉桌前,嘶声道:“皇上,老臣…….”
皇甫觉一直便含笑睨着燕脂,这时方才开口,慢吞吞说道:“阁老醉了,下去休息吧。”
孔则清瞪圆双眼,痛心疾首。他滴酒未沾,何曾酒醉?孤勇上来,便想直谏。只是他也只得叫了一声“皇上”便被海桂带人连扶带拖拽了下去。
皇甫觉黑眸似笑非笑,视线从众人脸上缓缓而过,懒懒开口,“秋露寒重,不妨多喝几杯。”
他语调徐缓,众人心底却是一阵发寒,连忙举杯。清流心里唏嘘,孔阁老少有才名,一路官运亨通,如今怕也到头了。
龙有逆鳞,触之不得。
昔日龙图阁大学士林逾兼同中书门下十二人联名上奏,皇后不修妇德,无执掌后宫的能力,恳请废后。
皇上只说了一句:朕的家事,干卿何事?
半月之内,这十二人陆陆续续犯事,皆消失在朝中。燕家固然势大,但若没有皇上首肯,也不能一手遮天。
没料到,燕家这趟水将三朝元老都淹了去。
很多人在看她,大部分都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有正中的视线最肆无忌惮。燕脂只是专注于面前的肉串,偶尔与燕晏紫笑语几句。
宫女们奉上烤得金黄的鹿腿 ,锦蓝的身形翩挞而过。燕晏紫俯身与她切肉,便听到她极轻的说了一句,“爹爹,十月十三,我要去五陀山。”
银镂花的小刀很轻易便将肉切成均匀的小块,燕晏紫深深望她一眼,温声说道:“吃吧。”
鲜美的鹿肉嚼在嘴里却是味同嚼蜡,蹙着眉头慢慢咽下。不经意一抬头,便对上皇甫觉微挑的凤眼,满是兴味,勾勾手,竟是要让她过去。
她皱皱眉,舍不下身边难得的安逸,便想置之不理,皇甫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皇后,朕也想试一下,你的手艺。”
她的位置离皇甫觉不过数步,却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她不需回头,便知道里面必定是赤/裸裸的嫉妒愤恨。
面前的男人,目光明亮,笑意盈盈,却一步一步把她推上风口浪尖。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亲们的支持,呜呜呜,柳柳只能深鞠一躬,笔耕不辍,努力报答亲们的维护。
接下来应该可以稳定更新。
☆、赐浴
早有人置了一把玫瑰花椅放在御座旁,燕脂只行到御座前,将乌金托盘放到皇甫觉面前。
皇甫觉望着焦中带黑的肉串,嘴里啧啧有声,手却从黑漆木几下伸出来,抓住了她一角裙裾。
转身不得,燕脂恨恨瞪他,皇甫觉视若未睹,拿着一根铁钎,上下打量,似在犹豫该不该入口。
僵持的时间太长,只觉得众人的哗笑都平息了些。
燕脂忽的展颜一笑,皎皎如初月破云,双手撑在桌上,口中说道:“皇上,你不尝尝吗”左脚微悬,狠狠向上踢去。
皇甫觉眼中异色一闪而过,唇角微微勾起,看在燕脂眼底只觉有说不出的诡异,心头一乱,危险!
一脚落空。
纤细的脚踝被人紧紧地箍住。
有玫瑰般的红浮上脸颊,明珠般的眸子又羞又怒,直直望着他。
放手!
不——放!他盯着她的嘴唇,笑着无声说道。
低下的笑语声突然大起来,甚至清晰地听到某个武官爽朗的笑声。
有一滴汗慢慢从她挺秀的鼻尖上渗出来。如果眼光可以杀人,他身上早已多了千百个透明窟窿。
笑意轻轻浸到眼底,他稍一松手,小巧的莲足如游鱼挣脱而去。
心还不及放下,他的脸忽然凑近,神色认真,“嘘,别动。”大拇指从她眼角轻轻擦过,抹去一点黑迹。
“小脏猫。”他喃喃低语。
离得这般近,酒气微醺,她清楚的望进他眼底深处,那里有她的身影。
墨玉一般的眸色,蕴着柔柔的水波,似乎有极小极小的漩涡,深深的,想要将人溺毙。
“咣当”,琉璃碎了一地,贵妃温文自矜的声音,“无妨,一时手滑。”
燕脂心中一凛,马上便后退几步。
皇甫觉看着她眼中的柔软刹那泯灭,毫不留恋的回了座位,唇边的笑意慢慢散去。微微侧过头,便对上王嫣热烈苦楚的目光,他漫不经意的一笑,“嫣儿,怎么这样不小心!”
身边有灵巧的宫女奉上红如玛瑙的葡萄酒,他笑着执起酒杯,对王守仁示意。再也没有一眼望过她。
燕脂没能等到宴席结束。
燕晏紫几乎酒到杯干,却一直都留意着她。听到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便与皇甫觉告罪,执意让她回去休息。
这夜里,果然有些咽梗鼻塞。
燕脂发了好大一顿脾气,皇甫觉连遣三名御医都未能下药。等第四名捂着头来找皇甫觉的时候,皇帝幽幽叹了口气,说了一句,随她去吧。
万物俱籁的时候,□□第八代君主又偷偷摸摸干起了入室采花的勾当。
燕脂怒目望着随意脱鞋上她榻的男人,咬牙说道:“皇甫觉,你在做什么?”
皇甫觉将她的被角掖严,手顺势搭上她的额头,“来看看你,我的傻丫头大发脾气,骂跑了四位御医,我总得来看看。嗯,为什么生气?”
暗夜里,他低沉的声音如流水一般,有着安宁的韵律,温情脉脉。
为什么这样生气?
御医全都战战兢兢,说她体虚怯弱,只宜静养。只不过是吹了风而已,他们便长吁短叹,焦虑不堪。
她自然要生气。
就这样沉默着,嘴唇倔强的抿起,他却可以轻易勘破她伪装的坚强,缓缓说道:“御医呢,凡事都要想好退路,一分病自然要当五分来说,不必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轻轻掐一把她的脸颊,“我总会把你养的胖胖的,好好陪我五十年,各国的风光都去看一看。”
燕脂的眼里慢慢浮出讥诮。五十年,何异于炼狱!
“我困了,你自便。”将头埋进锦被,合了眼睛。
浑浑噩噩的黑暗,意识却更加清晰。
头顶上传来温热的触感,移开之后,便听到他笑着叹息,“怎么办?还是个爱缩头的小乌龟。”
良久,满室寂然。
车里有一股悠悠长长的香气。
淡紫的晚香玉被封在有细长瓶颈的水晶瓶里,□□着瓶口,香气弥散。
这是今早在她枕边发现的,她一睁眼,便望进重重花蕊,滚动着细小的晶莹的夜露。
她明明把它扔到了窗外,不知是谁捡了回来,这样珍而重之的收了起来。
这一天,路程赶得极紧,午饭都在车上草草用过。燕脂精神恹恹,只在车上昏昏沉沉。偶然睁眼,便见淡紫的斜长花瓣在水晶的折射中反射出迷离的光泽。
矜贵之中有种魔性的美,像是他会喜欢的东西。
傍晚时分,她们出了临津关。
风顿时粗犷起来,沙石扑哧哧扬到车蓬上,总会有一段路特别的颠簸,移月和玲珑什么也干不了了,两人索性闲话家常。怕她睡得多了,晚上难捱,总会有一两句扯上她。
移月本是南方人,入了宫就未出过盛京,几乎是屏息听着车外的风声,“小姐,这风太可怕了,好像还有小孩的啼哭声。”
燕脂闭着眼睛,声音倦倦,“这算什么,北地真正的狂风可吹走成群的牛羊,连绵的帐篷。”
移月瞪圆了眼睛,“真的?咱们不会遇上吧?”
玲珑眉开眼笑,把她揽过来,“不怕不怕,姐姐保护你。”移月轻啐一口,笑骂,“你是谁姐姐?”两人笑闹成一片。
玲珑被移月胳肢的浑身发软,喘着气连连叫“好姐姐”。移月这才放了她,自己悄声问燕脂,“小姐,真的会刮那么大的风?”
燕脂唇角弯弯,笑着点点头。移月闭着眼直念阿弥陀佛。
能吹走人畜的风自然是有的,只是,却在天山以北,荒凉的戈壁滩。那里也有最最淳朴好客的沃尔汗人,火辣辣的烧刀子酒。
在这样封闭的车厢,依旧可以清晰的听到风的呜咽,这样恶劣的天气,并不适合出行,停止前进的军号却一直没有响起。燕脂心中疑惑,不禁睁开眼睛,“移月,去问一下,准备在哪里宿营。”
移月点点头,到车厢前头去问车夫。风声太大,只听到外面的人嘶吼着回答。移月回过身来,皱着眉头,“娘娘,他们也不知道。说是已经请示过了,但上面一直没有指示。”
燕脂唔了一声,心中猜测他们可能会选择的宿营地。
天子出巡,防卫自然是首要的,水泽山沼都是不行的。又遇上这种天气,爹爹心中想也是为难的。
风越来越大,几乎是在沉默中一直路等待。等到马车终于停下,秦简灰头土脸的告知营帐已准备好,请娘娘移驾时,燕脂分明听到移月两人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在马车上颠簸了一天,很难打得起精神。燕脂勉强吃了几口饭,便要就寝。
海桂忽在帐外求见,进来便打躬作揖,说是皇上在前面发现了一个稀罕物,请娘娘移步。
燕脂散了发髻,一头头青丝尽数垂到胸前,手撑着下巴,小小打了个呵欠,“回你主子,就说我睡下了,明儿再看吧。”
海桂陪着笑,“娘娘,明儿大军可就得走了。奴才备好了凤辇,一会儿就到。”他人物伶俐,平日又善会奉承,此番做小伏低,燕脂到抹不下情面,便点了头。
风势渐小,寒意却重。燕脂裹着大氅,只觉凤辇忽上忽下,似是在上山路。
没行多远,辇轿着地,有人低声说:“娘娘,到了。”
燕脂等了等,无一人上前服侍,四周悄然,只闻丛林簌簌,山鸟数声。
燕脂心头狐疑,鼻中却嗅到一缕极熟悉的香气,只在心中冷哼一声,且闭目不语。
果然有人低笑,一只手伸进帐中,尾指上龙纹黑曜石的戒子,将燕脂的手一牵,“娘子,请下轿。”
唇角不自觉扬了扬,嘴里嗔道:“装神弄鬼。”刚一出轿,便被宽大的袖口掩住了眼睛。
皇甫觉在她耳边悄声说道:“不许偷看,为夫要变仙法。一二三,向左;四五六,向右……”
燕脂懵懵懂懂跟着他走,不知不觉也起了好奇之心。等他蓦然离开,竟不觉呼吸一滞。
一方水池,水雾弥漫。其外玉石堆砌,数步之内,芳草萋萋,落英缤纷。
这里竟有一方温泉!
因它的缘故,小小区域温润如春。虽近寒冬,仍有鲜花绽放。
她兀自怔怔,皇甫觉已在她唇边偷得一吻,黑眸笑意深深,“娘子,为夫送你的这份礼物,可还喜欢?”
长山裹素蜡象驰,天池隔雾墨客痴。楼云掀帘骄阳露,温泉水滑洗凝脂。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咳,美人即将出浴,诸位看官,这幕还是拉着的,想不想开呢?
当当当,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有花的砸花,有砖的拍砖...
☆、闻笛
这里竟有一方温泉!
因它的缘故,小小区域温润如春。虽近寒冬,仍有鲜花绽放。
她兀自怔怔,皇甫觉已在她唇边偷得一吻,黑眸笑意深深,“娘子,为夫送你的这份礼物,可还喜欢?”
长山裹素蜡象驰,天池隔雾墨客痴。楼云掀帘骄阳露,温泉水滑洗凝脂。
温泉咕嘟咕嘟向上翻涌着气泡,有淡淡的硫磺气息,太熟悉。燕脂情不自禁向前走了两步。
鹿皮的短靴踏上柔软的草地,野花的香气袭上裙摆。山间已有薄薄雾气,面前的水波粼粼闪动。掬水在手,温热柔滑。
这样的山野之地,竟藏着地气喷涌形成的露天温泉。
燕脂眼眸熠熠生辉,回头笑道:“皇上,你把玲珑唤来吧。”
借着这处温泉,她可以调理一下身体,往后的行程便不怕了。
皇甫觉摇摇头,捡了泉边一块石头坐下,目光饶有兴味,眨也不眨望着她,摆明不想走。
燕脂一愣,随即又羞又怒,狠狠瞪他一眼。挣扎片刻,抵不过内心深处的渴望,慢慢扯开了腰间纨素腰带。
皇甫觉眼角一挑,明显错愕,随即笑意无限。
燕脂手拿着腰带,走到他跟前,声音中隐隐蛮横,“闭上眼。”
长长的带子随风飘荡,柔软如水中藻荇。
皇甫觉真的闭上了眼。
蚕丝锦的带子,一圈一圈绕过眼睛,遮住了魔魅流转的眸光。指尖纷飞,打了个繁琐的死结。
皇甫觉静静的仰着头,嘴角带笑。
月光破云而出,正照在他脸上。竟衬得他脸颊几欲透明,空灵柔和。
燕脂凝视他片刻,神色复杂。
她猜不破他的心,堪不破他有意无意的情愫,也解不清自己酸涩难明的心境。
怎会这般巧,宿营之中便有温泉。他既是不说,她便全做不知。大军顶风行军,扎营山脚,本来就与她无半分关系。
天穹如墨,星眸倦倦。
朦胧的水汽间身姿曼妙无双,素手轻旋,霜足戏水,宛若水间绽放的潋滟芙蕖。
泉边青石之上一男子枕首仰卧,气度清华,意兴潇洒。
这山,这水,因这二人蕴了生机,藏了雅趣。
闲月落花,岁月静好。
水声稀疏,燕脂低声的哼唱,皇甫觉嘴边的笑意一直未歇。
空谷寂寂,突然起了一缕笛音。起音飘渺难测,慢慢清晰可闻。
素月分辉,明月共影,赫然一曲《秋湖月夜》。曲音转折出尘,指法不俗,却少了一分恬静淡远,大有空旷苍凉之意。
皇甫觉坐起身来,脸直直对上燕脂,他虽然眼睛被缚,却能听声辩位,淡淡问道:“怎么了?”
燕脂匆匆破水而出。
发梢的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手指急切,却怎么也系不好亵衣的带子。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疯狂狂的喊: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
皇甫觉静了静,开口时依旧带着笑意,“这样快便洗好了?我本以为……”他慢慢走近,空气中有近似花香的味道,越来越浓,“我今夜就要露宿荒山了。”
燕脂紧紧抓住衣襟,意识砰然涣散。他的话很近却似很远,一字一字听得分明,却分辨不出话中的意思。她望着他,茫茫然不知所措。
皇甫觉微微扬起下颔,试探的低唤,“燕脂?”手指已向眼上丝带抓去。
燕脂紧紧抓住他的手,半晌才道,“洗好了,我们回去吧,我想回去。”
她的声音有抑制不住的轻颤,指尖冰凉。他只顿了一顿,指掌发力,碎帛纷飞。
她眼中的痛楚绝望还未褪去,便直直望进他斜长的凤眸。容色凄凄,飘零委顿。
皇甫觉眸光一冷,飞快揽她入怀,严严密密捂住,打横膝上。抓住她赤/裸纤细的脚踝,粗鲁的套上鞋袜。凤眸一眯,狠狠望着她,“你发什么疯?”
燕脂闭闭眼,笛音依旧清旷辽远。
在这一刻,她只想落荒而逃。
她情愿疯了,不必这样清醒的煎熬。将头倚在皇甫觉的肩膀,声音低弱,“头痛,好难受。”
皇甫觉沉默半晌,慢慢说道:“这样不管不顾跑出来,痛也活该。”不再说话,抱着她坐下来,将狐裘与她系好,拿毛巾细细擦着她的头发。
燕脂心烦欲乱,知道自己太露痕迹。他这样若无其事,心中却必定已经起疑。想了想强自开口,“不是已经封山了吧,哪里来的笛声?”
皇甫觉以指代梳,在她发间慢慢滑下,手指过处,隐隐白气蒸腾。
待头发半干,折了一枝碧桃枝,并指如刀,顷刻削成长簪,将她头发松松挽起。
他神情专注,似是未曾听到她的话。
最后一缕发丝被他抿到耳后,指尖慢慢从她脸颊摩挲而过,方才满意的轻叹一声。
笛音袅袅一线,于高昂处跌宕起伏。凄厉哀婉,犹如杜鹃啼血,猿猴哀鸣。
皇甫觉的视线越过她望向苍茫群山,含笑开口,“‘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此人深山独奏,恐怕也是伤心之人。如果你想见,我便设法请他一现。”
燕脂一怔,张大的眸子直直望着他,慌乱开口,“不,我不想……我不知道他是谁……唔……”
皇甫觉已狠狠攫住她的下巴,唇瓣带着毁天灭地的愤怒压了上去。燕脂已然呆住,等舌尖被吸吮过去,方才知道推拒。
皇甫觉紧紧箍住她的腰,强迫她贴身相就,唇舌肆虐,恣意掠夺。燕脂在惊涛骇浪之中终于惊恐的拾回了理智,皇甫觉是真的生气了。而她除了弱的可怜的挣扎,心底只剩惶恐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皇甫觉抵着她的额头轻轻喘息,眼底阴暗冰冷,风刃肆虐,慢慢说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燕脂,在我面前,你永远也不需要说谎。”将她放于石上,人已然站起。
燕脂一惊,见他手指扣起,便知他要唤人,她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见到叶紫,跃起拉住他的手,急急的说:“皇甫觉,我只是觉得曲子熟悉,并不是为吹笛之人。即便真是认识之人,那也是过去之事。”
他居高望着她,神情却是很奇怪,似笑非笑,慢慢说道:“是吗?已经过去了吗?”
燕脂面色惨然,话音又急又快,“是是是,我早就说过了,你忘了吗?”
心中苦极乱极,为什么会在这里,此去天山,还有千里。马上便是十月十三,他为什么不在天山?
她这般倔强,几乎是恨恨的望着他。唇畔被他□□的嫣红欲滴,眼底深处隐隐泪光。皇甫觉望着她,眸光慢慢柔和,反手紧握住她的手,“只要你说,我便信。”抬手正了正她发间的木簪,微微一笑,“我们回去。”
说话之时,他别在身后的右手拇指与食指交接成圆,飞快的晃三晃。
燕脂几乎怔怔被他拉着走了几步,他这般轻易便放下,越发让人心中忐忑。
上时不觉得,这山虽不高,却极为难走。狭小的路上竟是突出的石头,几乎要步步留心。
抬辇的宫人全都不见,皇甫觉蹲下身,回头对她笑道:“上来,我背你。”
他这样兴致勃勃,分明早就蓄意。燕脂愣了愣,什么都没说,默默伏到他背后。她没有力气走下山,也不想再说话。或许在心底,她也开始依赖他给予的温暖。
她这样乖巧听话,两只手攀住他的肩膀,身子馥香柔软,皇甫觉的眼眸暗了暗,唇角慢慢勾起。轻轻巧巧背起她,一步一步稳稳下山,他笑道:“你这丫头,看着没几两肉,没想到还挺重。”
背后没人吱声,只有长长的发丝飘到他的鼻端,酥□□痒,他不禁“阿嚏”一声。燕脂“扑哧”一笑。
皇甫觉假意嗔道:“还敢使坏!”手指在她腿窝轻轻搔痒几下。燕脂咯咯笑了起来,双腿在他身上乱蹬。
皇甫觉一时兴起,清啸一声,人已如青烟一般,在岩石上飞掠开来。
燕脂再不敢乱动,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口中却是荷荷有声。
皇甫觉怒极反笑,这小丫头,敢情将他当成坐骑了。
大营在即,皇甫觉放慢速度,轻轻唤了一声,“燕脂?”
“嗯?”
皇甫觉听着她娇慵的鼻音,唇角轻轻勾起,“普天之下,也只有你了。”
“什么?”他的声音太低,近似呢喃。
皇甫觉一指点在她探过的额头上,“我是说,你这小丫头福气不小,能把真龙当坐骑。”
燕脂得意的哼了一声。
见着了人影,皇甫觉便把她放了下来。燕脂笑着福了福身。皇甫觉深深望她一眼,兀的开口,“没有想象的那么难过,是不是?”燕脂的笑意慢慢隐去,静静愣着。他突然虚指一点她的心口,凝视着她,“我等你把它空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不敢再做承诺,只能埋头码字,看着亲们的催文,心中实是惭愧。
太慢热,自己都受不了,师傅师兄,快快冒泡吧。
☆、帝怒
他站在那儿,修身玉立,凤眸斜飞,温柔坚定的望着她,眼眸深深,似是有无数星芒闪烁。食指虚虚一点,正对她的心口。
燕脂,把你的心空出来。
燕脂怔怔望着他。他实在是一个极好看的男子,单论相貌,师傅师兄都稍有不及,举动之间俱有风姿。若说她从不曾心动,那便是自欺欺人。只是——
她要的,他永永远远给不起。
深吸一口气,她轻轻一笑,再次福身,“燕脂的心太小,即便空了,也装不下一朝天子。夜深了,我要回去了,玲珑想必等急了,皇上也请歇了吧。”
小退了两步,毅然转身。
皇甫觉目送她离去,眼底墨色翻涌。半晌慢慢勾起唇角,讥诮冷酷。
“主人,”黑衣人凭空出现,跪到他面前。
“如何?”视线慢慢在他肩上打个转,吐字轻柔低魅。
“是雪山一脉的周天大自在剑,应是南海叶家的小公子,身边还有一女子,似是无意路过。人没有留住。”
摩挲戒子的手停了停,似是喃喃自语,“……女子?”黑眸中突然有了兴味,“伤亡如何?”
“三死两伤。夜枭废了一条胳膊,刺了那女子一剑。”
“伤在哪?”
黑衣人沉默,“……似是伤在右胸。”
凤眼微微眯起,神情十分愉悦,睨着黑衣人,红唇轻吐两个字,“蠢货!”修长如玉的手指抚上额头,感叹道:“还是夜枭最得朕心。把这件事交给她,办好了再回朕身边。”
“是。”
皇甫觉勾起唇角,手指游移在脖颈。一剑光寒十六州,这里,似乎还残留着剑意的寒冽。
“笃”,黑发飘散,擦颊而过,入墙三分。
他的眼神疯狂,死死盯着他,“我—叫—叶—紫。”
无声嘴型开合,叶——紫——,忽的无声狂笑,神色满是嘲讽。
接下来的三天,天高气爽,皇甫觉却下令大军就地驻扎,自己只带人在外围打猎。
晏宴紫数次进谏,他都一笑置之。
第三天傍晚,召晏宴紫等军方高级将领。
皇甫觉负手站在行军图边,悠悠开口,“朕决定改道西北,从星岭横渡黄河,直达幽云。”
晏宴紫听罢面色大改,顿足说道:“皇上,万万不可。长宁古已做好接驾准备,绝不能擅改路线。”
皇甫觉但笑不语,目光扫了一眼王予澜。
王家百年士族,一直不屑军伍。王予澜算是数十年的第一人。
王予澜拱手出列,含笑道:“皇上既是忧心西北战事,臣以为倒是可行。星岭是西北军管辖,一向是军事重地。飞鸽传讯,让聂清远准备接驾。此行应当无虞。”
燕晏紫冷哼一声,怒目望着王予澜,“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圣上北巡,原只为督促战事,怎可深入前线。万一有闪失,王予澜,你担当得起吗?”
他这一声声色俱厉,王予澜干笑一声,“侯爷,燕小将军已将铁勒赶出玉门百余里,西北境内再无战事。幽云又有裕王坐镇。侯爷,又何必杞人忧天?”
燕晏紫长眉一立,刚想开口,皇甫觉轻咳一声,“卿等不必争执。”手指一点在行军图,停在幽云西北,“朕绝不越幽云边境,最多停留七日,便按原定路线回返。”
秦端出列,他是开国名将秦琼之后,世袭爵位,任京城禁军都统。此时面带忧色,“皇上,星岭乃是天险,河上只有浮桥。娘娘们凤体如何得过?”
皇甫觉凤眸一挑,扫了众人一眼,喜怒难辨,缓缓说道:“那便是众卿之事。”
晏宴紫回到帐里,谋士东方奇候在帐里。见晏宴紫神情似是不豫,便问道:“侯爷,可是有事?”
晏宴紫摆摆手,“先不说它,钧天有消息了吗?”
东方奇点点头,面色凝重,“果然是叶紫少爷,身边还跟着海南杨家的孙女。小姑娘中了一剑,两人向西遁走了。侯爷,钧天他们只是远远缀着暗卫,看情况,似乎……暗卫并没有下死手。”
晏宴紫静静听着,眼睑半阖,半晌才冷哼一声,“咱们这位皇上,最善于男女之事,少男少女,生死与共,赤/裸疗伤,自然最容易产生感情。他这样做,不外乎想让燕脂死心罢了。”
东方奇忧心忡忡,“侯爷,皇上会不会……已经知道小姐与雪域的关系?”
晏宴紫冷冷道:“我早就怀疑皇上身边的暗卫是他失踪时网络的江湖中人。他们即便不认识叶紫本人,也会识得雪域的剑法。这世上本就没有永远的秘密,我识得云殊的那一天,便防着有今天。我千防万防,我的燕脂,燕脂却……”
东方奇长叹一声,“小姐进宫一事,实是颇多巧合。若是皇上有意为之,那他的心思也太可怕了。这样的一步棋,确实是拿住了侯爷雪域的死穴。只是,皇上似是对小姐动了真心。前几天顶风行军,士兵死伤不少,也只是为了秀峰上一眼温泉,对小姐身体有益罢了。”
晏宴紫隐忍的闭闭眼,钢铁一般的双眼出现裂缝,慢慢说道:“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只要我的燕脂开心。若是死局,即便挣得鱼死网破,也要保住我的女儿。”
“传讯给燕脂吧,鱼已出网,让她不必挂念。子奇你过来,皇上突然更改了行军路线,我怕他,别有所图。”
“咣当”,燕脂手中的鎏金挫指刀掉到地上,她滞了一滞,迅速弯腰拾起,面色不改,“从星峰渡河,直入幽云?”
玲珑点点头,“嗯,说是先抵幽云,然后再按先前路线返回。”
燕脂静静地坐着,半晌一笑。她气色甚好,三天的调理已将她的肌肤恢复成凝脂玉露,阳光下,隐隐有透明之感。笑容清极浅极,就像初春枝头的第一朵花蕾,还未绽放便被寒风吹去。
刚刚修好的指甲深深的掐入掌心,压不下心中突然升起的惶恐惊讶。
若是真正踏入那片土地,她该是何种心情。
“玲珑,爹爹还有什么话?”她轻轻开口。
“一切都好,不要小姐挂念。”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她在心里反反复复的重复,那便好。
相见争如不见,不如相忘,相忘于江湖,相忘于岁月。
九月二十九日,她们抵达了星峰。
途经六郡,燕脂一直称病,深居简出,一切需要彰显皇室威仪尊严的活动皆有皇甫觉带着王嫣出面。
皇甫觉似乎很忙,极少露面。只是无论行经哪里,燕脂的车里清晨都会有一盆时令的鲜花。
越往西行,气温越低。
这一日,移月披着锦毛斗篷呵着手进来,笑着说:“天太冷了,小姐,你看。”
她的手里捧着一盆小雏菊,线形的花瓣趴在暗绿的叶子上。历经风霜仍旧生机勃勃。
燕脂放下书,以手指触了触柔嫩的花心,嘴唇一抹微笑。
玲珑喜道:“这么冷的天儿,竟然还有花开。”
燕脂笑着叹气,“本是天生地养,非要移入烟火之地。移月,车怎么停下了?”
未近河边,已听到河水奔腾咆哮的声音。应是直奔渡口,不知为何,车速反而渐渐慢了下来。
移月将花放在车厢嵌格上,回头咯咯直笑,“我唤梨落去问秦校尉了,去了好大功夫了,还未回来。”
想起那一见她便腼腆的说不出话来的秦简,燕脂也不由会心一笑。梨落似乎与他处得极好,这几日经常可以见到他俩一旁说话。这样也好,梨落移了心思,那隐秘的心事也就该淡了。
楞楞出了一会儿子神,车毡一掀,梨落进来了,脸白白的,眼神似乎有些恍惚。也不说话,直直就坐了下来。
燕脂微不可觉的蹙蹙眉,淡淡问道:“出了什么事?”
梨落的眼珠慢慢转动,望向她,嘴唇翕动,半晌才有了声音,“……杀人了,小姐,死了好多好多人……”
燕脂腾的一下便坐直了身子。
梨落去寻秦简,在他营帐旁等了好半晌也未回来,反而看到戎装的士兵一列列走过去。她心下好奇,尾随着向前走。周遭之人认得她是皇后娘娘身边贴身侍女,便有敢拦的,也被她杏眼一瞪,借着燕脂的名头闯了过去。
夹杂在一大群士兵中间,她来到河边。等秦简闻讯匆匆忙忙赶来,却已经晚了。
梨落清清楚楚的看到,许许多多的人,被缚上沉重的石块,凄厉的哭喊,压住了河水的咆哮,被周遭面无表情的士兵一个接一个推下浑浊翻卷的河水。
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只化成了河面一圈接一圈的涟漪。
她惊骇欲绝,尖叫被一只手捂回了嘴里,秦简把她半拖半抱带到偏僻处。脸色阴沉着告诉她,聂清远建桥未成,误了御驾行程,圣上大怒,将星峰上下人员俱扔黄河,做垫桥之基。
梨落嚎啕痛哭。揪着燕脂的衣摆,眼泪泅湿了她膝上的双鱼妆花缎。她还这般年轻,稚嫩的如同三月柳梢的一抹鹅黄,何曾见过这样残酷的景象。
车里倏地极静。
燕脂唇边的笑慢慢苍白无力,无意识的摸着梨落的头发,“……好了……别哭了,帝王一怒,伏尸百里……谁让你偏偏去看这种热闹……”
“小姐,”梨落忽的抬起了头,目光中恐惧憎恨交织一片,“聂大人是个好人,秦简说,他是被王予澜陷害的。小姐,皇上……皇上……”
燕脂的心倏地下沉,有一刹那,她竟然想让梨落闭嘴。移月快一步将她揽在怀里,讲话头接过,又怜又怨,“喝口定神茶压压惊,亏你还是侯爷府出来的人,就这点胆量。我听说在京里还有人追着看行刑的热闹呢。秦大人受了刑,那他肯定是犯了律法。即便是冤枉,也不是咱们置喙的事。不怕不怕,晚上姐姐陪你睡。”
她的面色略略苍白,言语却是轻柔细致,慢慢安抚着梨落的情绪。
燕脂只觉胸闷,招玲珑支开了车窗。
远山浅黛一色,天边隐隐墨色,冷风寻隙而来,带着潮湿的腥檀之气。
若是有经验的牧民,此刻已早早带着牛羊迁徙到背风的山岗,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打滚求收藏。
呜呜呜我可怜的收...
☆、遇险
晏宴紫亲自督工,一天一夜之后浮桥堪堪完工。时间这般急促,只来得及在原来的铁索上拓宽加厚,只能容两匹马并驾而过,御驾凤辇却是过不去。
皇甫觉索性连旗子马车都留在了星峰,只留了最普通的青布油蓬马车。看样子,竟是想要微服出巡。
所有的宫眷都下了车,步行过桥。
天压得很低,似乎触手就可以摸到乌云。风打着旋儿上来,织锦羽缎斗篷猎猎飞舞。
河水疯狂咆哮,似有千百人痛哭嘶嚎。
燕脂一步步走着,眼只虚虚的看脚尖前一点。前面的人步伐突然顿了顿,有一只手从压金边双面绣的衣袖中伸出来。
燕脂盯着这只手,心神恍惚,似是看到一双双或粗糙或稚嫩的手,抓挠曲折,极力向空中攀求。
她认得聂清远,他是爹爹的老部下。满脸的络腮胡子,喜欢骑最烈的马,喝最好的酒。那样粗犷的一个人,却有一双巧手,到现在侯府的库房里还有一个他做的美人风筝。
便是这样的一双手,修长美好,干净的就像雪山流下的泉水,却在瞬间坑杀了数百条人命。
她的眼里起了淡淡的嫌恶。下意识便停住脚步。
皇甫觉微微侧过脸,黑眸含着探究之意,望她一望。径直抓了她的手。
“皇上,”燕脂轻声开口,“你听这声音像不像是许多人在哭?”
皇甫觉眼里冷冷的讥诮,手上不由紧了一紧,“就为这和我闹别扭?为我杀了聂清远?”
燕脂望着他,清清楚楚的捉住了他眼底无情的冰冷。她叹了一口气,“皇甫觉,纵使江山为局,万物为子,那也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生灵。你即便自诩为下棋者,难免有一日不深陷棋局。”
皇甫觉似是一怔,随即抿唇一笑,“是呀,这万里江山就是我的一盘棋,弃卒还是弃车但看我的心情而已。你若是怕我滥杀无辜,便时时刻刻在我身边提醒我。”
他的眼底有小小的得意,像孩子找到了大人偷藏的糖果。这样善变的一个男人,转眼之间便可以有百种情绪。
这样的男人,就像西域奇花曼陀罗,一旦沾染便即成瘾。一步一步将人带入堕落地狱。
燕脂冷冷的哼了一声,“堂堂天子,就如同市井无赖。”
她并未与他并排,稍稍退后半步,宽大的衣袖逶迤而下,遮住了两人相握的双手,却遮不住旁人嫉恨的目光。
脚尖触到桥头坚硬的土地时,耳边传来皇甫觉低魅的嗓音,“燕脂,即便我负尽天下,也不负你。”
雾气。
铺天盖地的雾气,几乎在刹那间将大大小小的山谷全部笼罩在内。
皇甫觉幽幽望着山谷,眸中墨色翻涌。
燕晏紫匆匆走到近前,面色凝重,“皇上,雾下的太大了。没有接应的踪影。不能再等了,必须宿营。而且臣担心……大雾一旦不晴,恐有寒霜。”
皇甫觉呵一口白气,声音依旧平淡,“是啊,这天气,越来越冷了。将皇后娘娘唤到我这来,准备扎营吧。”
燕脂坐在车里,听着外面的急报一个跟一个,心也不由揪紧。
她们现在在大斗斜谷,若是晴天,地势也算不上险要,但此刻视线不过数米,若天再黑下来,情况就难以估计。
“皇上,”浓厚低沉的嗓音,是爹爹。
“讲——”对面的男人依旧神清气闲,手指翻飞,沏着功夫茶。
“探子来报,前方有一峡谷,只容单车行走。五里之后,就有空旷地带,可做露营之地。”
皇甫觉凤眸嚼着笑,将茶推到她面前,又探身将她唇边茯苓糕的碎屑抹去,声音兀自懒懒,“向前走。”
“是。”燕晏紫沉声应道,随即又说,“皇上,贵妃的情绪有点低迷,嚷着要见皇上。”
皇甫觉唇角一勾,“朕总揽军机,哪里得空。让相爷去吧,呆在她父亲身边想必不会低落。”
晏宴紫却是未走,又道:“皇上,单车行走危险太大,不若让禁军插入马车队伍,分段保护。”
皇甫觉眸光潋滟的望着她,中指慢慢临空摹画,一笔一笔竟是在摹描她的唇。看着燕脂狠狠的瞪着他,不禁呵呵轻笑出声,随意说道:“这种事,我们都不及你,自己做主便是。”
晏宴紫道:“即使如此,便请皇后娘娘下车,臣斗胆请上皇上的御辇。”
燕脂一怔,爹爹这样说,分明是此行有风险,他要随行护驾。
皇甫觉的笑意却渐渐歇了,淡淡说道:“朕在哪儿皇后便在哪儿,燕候不必担忧,前方指挥便是。”
“臣遵旨。”似是犹豫了片刻,脚步声才慢慢远去。
燕脂心中有疑,刚想开口,皇甫觉的脸突然凑到跟前,笑吟吟说道:“燕脂,你说侯爷方才的话,是担心你多些还是担心朕。”他半真半假的抱怨,“他分明是怕我护不了你,想把你从我跟前带走。”
燕脂心底冰凉,情况竟然已经这么糟了。她常年居住雪山,自然知道山中的气候可以多么可怕。她霍的一下便站起来,“我得回去。”
玲珑和移月她们都在后面的车上,一旦有变,肯定要急着找她,忙中又乱,七成生存的希望就能变成三成。
皇甫觉牢牢拉住她的手,“你的侍女我已经吩咐下去,你要是回去恐怕她们还得劳烦照顾你。坐下,没事的,看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他从马车的夹板中拿出好大一个包袱,解开一看,全是雪白蓬松的狐衣,还有一件黑茸茸的黑熊皮袄。皇甫觉将它拎到燕脂眼前,她生性好洁,嫌恶的别开脸。
皇甫觉笑叹,“傻丫头,这可是能保命的好东西。”
他闭上眼,往后一仰,“快点换上。”
燕脂早就感到了寒意,尽管手里一直抱着暖炉,凉意还是从脚底一丝丝蔓延开来。
他拿出的一套狐皮衣衫做工甚是精致,几乎看不出针脚的痕迹,袖口衣襟之上俱绣着古纹双蝶。燕脂心下喜爱,也知自己是万万禁不得冻。偷觑了一眼皇甫觉,便背转了身子,解了羽缎斗篷,径自换上。
她刚一坐好,皇甫觉便睁开了眼,见她只着了狐衣,摇头喟叹,“你呀,偏爱些华而不实的。”自然而然的拉过她的手。
燕脂挣了几下,发觉一股热流源源不断的从他手心传递过来,虽不在挣,面上却依旧冷冷淡淡。
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声音,只有踢踢踏踏的马蹄声和短促的号角,整支队伍像是突然间沉寂下来,天地空旷的可怕。
燕脂轻轻开口,“情况会有多糟?”
皇甫觉一直笑望着她,眸光柔和专注,“若只是有雾,最多会有人跌入悬崖,损伤不会过百。若再有其他情况,那便难说了。”
其他的情况,燕脂看着泛紫的指尖,气温的剧降,算不算?只这一会儿,她已经觉得车内无处不在冒着冷风,只余手心一点温热。
眼前的男人依旧笑语晏晏,千百人的生死都不能让他的笑容淡上一淡。抑制不住心中泛起的憎恶,若不是他的一意孤行,怎么会落入如今这样的局面!
一朝天子,半朝重臣。若都葬身此地,皇朝的天便塌了一半。
皇甫觉将黑熊皮袄与她披上,张开双臂揽住她,低语道:“别这样看着我,看的人心都碎了。在你心里,我就该着十恶不赦了?”
一到他怀里,寒意便被温热摒除,他身上有淡淡松脂的香气。理智尚在犹豫,身子已自发的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燕脂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只觉像是依偎着温温的大火炉,尚不忘冷冷的哼一声。
皇甫觉呷笑,拍拍她的头,“困便睡一会儿。”
能睡也是一种福气,今夜,怕是有许多人睡了便不能再醒来。
始终有一股暖流环绕周身,懒洋洋的,意识逐渐模糊。
一声长长的凄厉。
燕脂猛地睁开眼,周围有夜明珠淡淡的光。低柔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醒了?”
几乎是瞬间燕脂便清醒过来,双眼因羞怒闪闪发光。他的双手双脚都盘在她身上,整个将她禁锢在怀里,两人几乎亲密无间。
怒气来的很快,不明所以。她几乎是恶狠狠的从他怀抱中挣脱开来。皇甫觉一怔,随即便笑,拉长了语调,“小骗子——”语气缱绻,意有所指。
刚一接触空气,燕脂便激灵灵打个寒战。
气温竟然已经这样低了。
车里已经像是个巨大的冰块,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
外面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马的喷鼻声,没有车轮的辘辘声,刚才那声长长的尖叫似乎只是她梦中的幻觉。
马车已经不再前行。
燕脂的心一寸寸冷下去。连同刚才那种又羞怒又不安的心情顷刻冰封。黑眸静静转向皇甫觉,“我们现在在哪儿?”
皇甫觉在榻上舒展了一下四肢,意态慵懒,“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要是再不醒来,我们就要被活埋了。过来,随为夫逃难吧。”
很舒缓的向她勾了勾手指,就如同在说陌上花已开,我们一同去赏花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会有二更。
看在柳柳这么努力的份儿上,收了我吧。
一天涨一个收,还有这么悲催的事吗呜呜呜...
☆、被困
气温竟然已经这样低了。
车里已经像是个巨大的冰块,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
外面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马的喷鼻声,没有车轮的辘辘声,刚才那声长长的尖叫似乎只是她梦中的幻觉。
马车已经不再前行。
燕脂的心一寸寸冷下去。连同刚才那种又羞怒又不安的心情顷刻冰封。黑眸静静转向皇甫觉,“我们现在在哪儿?”
皇甫觉在榻上舒展了一下四肢,意态慵懒,“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要是再不醒来,我们就要被活埋了。过来,随为夫逃难吧。”
很舒缓的向她勾了勾手指,就如同在说陌上花已开,我们一同去赏花吧。
等燕脂出来时,才知道情况有多糟糕。
车门被皇甫觉用掌风劈开,雪屑漫天飞扬。雪花铺天盖地砸下来,到处是白茫茫一片。一脚踩下,竟是没膝之雪。在这样的雪地,她寸步难行。
皇甫觉轻轻一笑,轻易将她从雪地拔出,驮到背上。
即使背负着她,皇甫觉同样踏雪无痕。身边悄无声息的出现了数十身形,俱是太监服饰,为首之人便是海桂。
海桂躬身道:“皇上,让奴才来吧。”
皇甫觉冷冷睨他一眼,“凭你也配。头前带路。”
海桂面不改色,低头退下。
燕脂忽的开口,“让他背我。”他一直便以内力帮她驱寒,想也该乏了。
皇甫觉冷哼一声,“即便他是个废物,也是个男人。你想都不用想。”
燕脂一怔,几乎啼笑皆非。若不是亲耳听到,她几乎不敢相信皇甫觉也会做这等小儿之语。
大雪掩盖了一切的痕迹,他们的速度快若弹丸,流星一般向谷外奔去。一路之上,只能见四足深陷雪中的马嘶嘶悲鸣,却无半点人影。
燕脂急切的搜寻。
她们在整支队伍的中部,前方不可能一个人也没有活下来。虽然知道爹爹不可能出事,还是希望能见到他。而且移月和玲珑,两个弱女子在这样的天气,她放心不下。
什么都看不见,密密麻麻的雪花,无处不在,勉强睁眼,便是泪汪汪一片。到最后,皇甫觉似是有所发觉,停下来,将她的斗篷严严实实系好,连面部都用毛皮遮住,轻笑哄她,“忍一忍,马上便到了。”
他的气息依旧,手也稳定干燥,眼神之中却失了几分锐利之气。燕脂默然,很安静的伏在他的背上。耳边听到他拖沓柔软的声音,“乖……”
她自然不知,在不远的前方,有成排的士兵倒下,密密的雪花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盖住他们的盔甲。
死尸越来越多,全都是面朝下直直扑到雪地,没有一个搂抱纠缠在一起。
皇甫觉的眼慢慢起了针尖般的寒意,落下的脚尖只踩在旁边的空地上。
天苍苍,雪茫茫,他们的身形似乎也和这天地融为一体,杳若轻烟,飘若轻烟。
“吼吼吼——”似乎是兽群的咆哮,天地间隐隐共鸣,“轰轰轰——”
燕脂只听到海桂阴寒的声音兀的尖细,“保护皇上!保护皇上!是雪崩!”
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被皇甫觉一勾一带搂到怀里,将她的头紧紧压倒胸前,他依旧轻轻笑着说:“别怕,我陪着你。”
她的心奇异的安静下来,心里闪过模模糊糊的念头。若是真的,其实也不错
接下来耳朵里便满是呼啸的声音,像万马齐喑,雷落九天,似鬼哭,似狼嚎。
身子在不停的旋转磕碰,忽快忽慢,始终不变的便是他胸口亘古的温热。
时间似乎变得很悠长。
她在温泉里扭动着胖胳膊胖腿,“我不要洗,我不要洗。我要和师兄一起出去玩。”
师父好脾气的笑,往温泉里洒大把大把的花瓣,“燕脂是漂亮的小姑娘,才不和臭小子一起玩。师父给燕脂采了天下间最美的花,燕脂泡了之后,就会变得香香的,□□的。”
她泪眼汪汪的望着师父,“□□的有什么用?都不能和师兄们一起玩。”
师父笑得很温柔,“等燕脂长得□□的,便会有天下间最好的男儿来娶燕脂啦。”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最好的,像师父一样吗?”
师父摸摸脸,点点头,很正经的说:“自然,你那几个师兄是远远不及的。”
耀眼的白光,胖胖的女孩在光晕中变得修长纤细。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九曲回环的长廊,她身着大红的衣衫,映得明肌堆晕,兴冲冲推开一扇门,“师兄——”
“嘘!”有一女子娇慵坐起,食指放于樱唇之上,似有几分羞几分怯,“他才刚刚睡着。”
缠枝牡丹的锦被滑下,洁白如玉的肩膀上几点嫣红的吻痕。
“燕脂,燕脂!”是谁在耳边这般锲而不舍的叫。她拼命想要捂住耳朵,不要叫我,不要叫我!骗子,骗子,都是大骗子!
“骗子!”听她甫一睁眼便冷冰冰的吐出这两个字,皇甫觉为之瞠目。半晌扼住她的脖子,咬牙切齿的问:“你说谁是骗子?”
燕脂定定望着他,忽的缓缓一笑,轻轻问道:“我美吗?”
皇甫觉一怔,手摸上她的额头,诧异的问:“撞到脑子了,还是发烧说胡话呢?”
燕脂一眨不眨的望着他,“你喜欢的,是这张脸吧。”
皇甫觉轻轻一勾唇角,中指屈起,在她额头上狠狠一弹,听她低低呼痛,方才说道:“我既是喜欢你,自然也爱你的容颜。没良心的小东西,河还没过呢,便想要拆桥。”
燕脂怔怔望他半晌,长睫微微合拢,再睁眼时又是澄澈明净,轻轻一笑,“还活着……受伤了吗?”
只一眼,便可看清他们的处境。
很小的一个洞穴,靠他手指间一颗明珠发出微弱的光,那本来应是簪在她的发上。两人蜷缩在一起,厚重的衣服都被皇甫觉扒了下来,将两人团团围住。珠子的光太弱,她看不清皇甫觉的脸,却很清楚自己身上除了头部有轻微的晕眩,其余地方毫发无伤。
她不动声色的抚上皇甫觉的胳膊,向上逡巡着他的脸。
皇甫觉闷闷一笑,手臂向下滑去,托住她的腰,与她平视,“知道担心我了吗?”
单薄的衣衫,亲密的接触,她能很清楚的感到他身上散发的温度。心神一颤,手指便只能虚虚抓住。
“燕脂,”他轻声低絮,“我很庆幸,我们都还活着。”
他的眸子离她这般近,里面是满满的喜悦,那样深,那样多,几乎要溢出来,一直流到她的心里。
微不可及的一声轻叹,消失在相接的唇舌之中。
他的吻轻轻柔柔的压下来,宛若呵护新生的婴儿,如此小心翼翼,如此郑重怜惜。只在唇上温柔辗转,却似已把平生相思诉尽。
燕脂慢慢闭上了眼,一滴清泪从眼角滑下。
心中的一角轰然倒塌,莫名的情感在废墟里悄悄滋长。
一吻结束,皇甫觉犹自在她唇边轻啄几下,揽着她的手紧了紧,身下坚硬如铁,低低呢喃:“真真是磨死人的小妖精。”
燕脂望着他,澄明的眼波突然起了雾气,手慢慢从他背后拿过来。
血,一掌粘稠的血!
皇甫觉轻轻的笑,手指飞快的从她眼角轻抹一下,用舌尖轻舔了一下指尖,“我一直在想,若是你为我而哭,眼泪会是什么味道的。原来,是这般的苦。”
哭了吗?用手一抹,果然有泪。燕脂心中怔忪,原来,他已经可以这样影响她的情绪。
伤口很深,血肉翻卷,可见森然白骨。被他胡乱的撒了止血的药物,已不再出血。后背之上纵横交错全是淤痕挫伤。
燕脂的手轻轻滑过,脑海里自动便浮现出他紧紧抱着她,以身做垫,被积雪轰然压下的情景。
这样的伤势,他依旧妄动真气,为她取暖。纵然他底子好,若不是有灵药勉强维持,恐怕也要油尽灯枯。
眸中神色数次变换,犹豫挣扎。终只是将他递过来的药细细洒在伤口,撕了贴身亵衣细细包好。
一切都整理好,皇甫觉依旧把她揽在怀里。神色如常,只是脸色略略苍白。唇角轻轻勾起,低声道:“乖乖让我抱一会儿。”
他就这样把头靠在后面的雪壁上,合上了眼,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静。
燕脂蜷缩在他胸前,听着他略微急促的心跳渐渐平缓,眼中一片茫然之色。
她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能做。她至少有三种比他现在靠秘术强行聚集体力更为妥帖的法子,可她也只能这样默默的等着,等着他恢复体力,带她走出困局。或者,永远也走不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柳柳很纠结。
极度的抑郁、惶恐、不安......
这一个月竟然如此荒废...
☆、心动
眸中神色数次变换,犹豫挣扎。终只是将他递过来的药细细洒在伤口,撕了贴身亵衣细细包好。
一切都整理好,皇甫觉依旧把她揽在怀里。神色如常,只是脸色略略苍白。唇角轻轻勾起,低声道:“乖乖让我抱一会儿。”
他就这样把头靠在后面的雪壁上,合上了眼,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静。
燕脂蜷缩在他胸前,听着他略微急促的心跳渐渐平缓,眼中一片茫然之色。
她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能做。她至少有三种比他现在靠秘术强行聚集体力更为妥帖的法子,可她也只能这样默默的等着,等着他恢复体力,带她走出困局。或者,永远也走不出去。
半柱香的时间,皇甫觉已睁开了眼。将御寒的衣物都围在燕脂身边,自己开始在四壁摸索。敲敲打打之后,拿长剑找准缝隙,慢慢画了一个圆。他掌上发力,圆形的冰块慢慢被他推开了一条缝隙,阴冷的风灌了进来。
有风,他们便能从这个洞里出去。尽管冻得哆嗦,燕脂的眼还是一点一点亮起来。
堪堪有一人缝隙,皇甫觉便停下了手。回身对燕脂笑笑,“乖乖等我。”
燕脂轻轻点头,开口说道:“自己小心。”
皇甫觉挥挥手,自己闪身出去。
很冷,尽管冰块又被皇甫觉从外面补上,还克制不了全身的战栗。尽量将自己蜷缩起来,脸埋进熊皮粗短的鬃毛,马上便开始怀念皇甫觉暖暖的温度。
已经开始习惯,习惯他的呵护,习惯他的宠溺。不知从时候竟开始对他的味道这么熟悉。
他实在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
未央宫时,大多数的时间她都我行我素,他也能自得其乐。她睡觉他看书,她下棋他旁观。即使她冷眼相对,他总会若无其事。他说了想要她,却并未用强。后宫嫔妃那么多,没有一件事闹到她面前。她的吃穿用度俱是精巧无比,赏赐从未断绝。
她从未感谢过他。
若不是他,她本是这世界上最快活最自由的一个。他的好,若是其他燕姓女子也能得到。况且她心里总有朦朦胧胧挥之不去的阴影。
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柔肠百结的时候。
师父,师父,忍不住在心里低唤,眼泪颗颗落下。
马上便是十月十三,你有没有想燕脂?燕脂被雪活埋了,你知不知道?燕脂现在心好乱,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皇甫觉回来时,燕脂已穿好衣服,正在洞里摸索活动。她的动作很奇怪,关节柔软的不可思议,能最大限度的拉伸肌肉。她做得极是缓慢,皇甫觉默默看了一会儿,她只做了后仰向后拉手一个动作。里面穿得多,黑熊的皮衣穿在她身上便圆鼓鼓的,动作起来,便有几分滑稽可喜。
燕脂停下来,微微喘气,“能出去吗?”
皇甫觉笑而不答,很自然便拉起她的手,“手还是这般凉。”将她紧紧拉向自己。
燕脂一阵沉默,半晌才轻轻的问:“没有路吗?”被雪流冲下,很有可能落入半山壁的缝隙中。
将下巴在她头顶上慢慢摩挲,皇甫觉低低笑道:“天底下哪儿有没路的地方,天太黑了,等天亮我们便出去。饿了没?”从腰间摘下一个香囊递给她。
淡淡的龙涎香,里面已没有了香料,竟是一些干果蜜饯。燕脂拈了一枚杏脯,唇角不由带出几分笑意。这应是刚才马车上的那一碟,他竟在匆忙中抓了一把。
放到嘴里慢慢咀嚼,七分甜,三分涩。
燕脂退开他的怀抱,笑道:“休息一会吧,刚才那套动作是小时候一个师太教我的,说是可以轻身健体。刚才动了动,倒是可以取暖。”
皇甫觉垂下眼帘,神情淡漠,红唇轻轻吐出两个字,“过来。”
燕脂一怔,笑容慢慢褪去,低叹道:“你太累了,必须休息。我自己可以。”
皇甫觉冷哼一声,凤眼斜睨,“你可以?你可以现在还身体打颤,面色青紫?我若是休息,明早就得抱一具冷冰冰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