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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帝欲》 · 绿柳新妆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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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欲》

作者:绿柳新妆

☆、序章

“轰”,殿门猛地推开,满堂的灯火瞬时闪了一闪。

尚月棠倒提着剑,缓缓地走了进来。藕丝琵琶衿上裳纵横着几道裂口,雪白柔腻的胸口袒露着大半。雪地梅花丝履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一个血脚印。她径直直着眼,望向灯火重重处的黄金榻。

连三聚五的琉璃盏下,黄金榻闪着迷离的光泽,扶手上蜿蜒而出的龙首之上,搭着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他斜斜的倚在榻上,嘴唇轻轻勾起,“月棠好棒。”

满室琉璃,宝树香花,俱掩不住这缓缓一笑。

尚月棠呆呆的望着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手忍不住轻轻地颤抖。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终于只属于她了!喉咙里一声嘶吼,人直直的扑了上去。

男人扑哧一笑,舒展了四肢,任由女人在他身上疯狂啃啮,低低喘息的声音夹杂了细语,“月棠受伤了……她们都死了……我只要月棠好不好……”

尚月棠的喉咙里嗬嗬作声,杀意与欲望汹涌交织,眼眸里充满了血丝。她杀了师傅,杀了师叔,杀的无涯山上血流成河,终是得到了他。

从第一眼见到他,她就知道这个男人,终能让她万劫不复。

男人轻轻的笑着,微微上扬的凤眼幽黑的惊人,修长的双手慢慢环抱上曼妙的娇躯。

天似穹庐,繁星万点。

清风自崖底盘旋而上,夹杂着靡靡的花香。

两道身影从崖顶飞掠而出,翩若惊鸿。人影在六百六十道通天石阶闪了一闪,直接停在了大殿之外。

其中一人低低一笑,“叶子,传说极乐宫三十三处机关禁制,无数明桩暗岗,防御堪称天下无双,我看,也不过如此嘛。”嗓音空灵、圆润,又有一分不经意的懒散,就像是谁不经意拂动了七弦。

月光如水,似有淡淡光晕在她周身流转。宽大的帷帽上开满了大朵大朵的银线蔷薇,软银轻罗百合裙翩挞似蝶,几欲随风。悄无声息的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殿门。

身旁之人气质冷凝,伸手阻了她,将她带至身后,“空气中有血腥味,小心。”轻轻一推,殿门竟是虚掩。

门慢慢打开。L

明月星光瞬时消弭在灿灿明珠之中。

有一人横卧榻上,姿态慵懒,媚入骨髓,脸上覆了一张精美的黄金面具,露出的眼眸却比明珠更亮。

雪白的地毯上,蜷缩着一个□□的女子,身下一堆黑紫的血迹。煌煌室内,榻上人美如玉,地上□□艳尸,当真是诡异至极。

叶紫将燕脂掩在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视了横卧在地上的女人一眼,又慢慢地回到了对面人的身上。

“王石?”

“......”无语,只有斜斜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两人冷冷对视。

燕脂慢腾腾的从叶紫身后绕出来,手里捏着一枚浅碧色的药丸,“叶子,你想问话,人家也得能开口才行啊。”二师兄的“神仙醉”,号称百丈之内,人畜皆睡,就算出了一个特例,也不过是尚有神智而已。

叶紫眉心一蹙,伸出的手慢了半拍。燕脂的身形微微闪了闪,已绕过了中间□□的女尸,停到了榻前。

燕脂赞叹的目光看着眼前的黄金榻,纯金打造,线条古朴,尤其是龙首之上的两颗黑宝石,晶莹剔透,光华流转。

将药丸捏碎,洒至男人鼻端的时候,她还在心里暗叹,世风日下,随便一个山头就敢皇皇摆上龙椅。

“喜欢它吗?”很低很媚的声音,完全迥乎于叶子清冷的声线。燕脂心思刚动,靡靡的麝香气息已兜头扑来,腰肢被狠狠搂住,天翻地覆,她已被人压在身下。

与此同时,剑光已起。

一剑光寒十六州。

明晃晃的剑尖就停在男子脖颈之上,剑意已刺透了肌肤,血珠一颗颗渗出。

叶紫的眼已燃起熊熊火焰,一字一句说道:“放、了、她!”

男子低低笑着,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燕脂的脖颈,左掌掌力轻吐。帷帽四分五裂。

远山一般的眉尖轻轻蹙起,黑亮的眼眸已含了隐隐怒气,却是无惊无惧。

男子一怔,眸中神色微微起了涟漪。就像冰层乍解,春波皱起,颠倒众生的媚态迅速退去,斜长的黑眸变得幽黑莫测。

剑尖已挺进一寸,握剑的指节已经发白。叶紫张扬的怒火一寸寸冷凝下来,一句话犹如冰雪一般,“放了她!”

男子恍若未觉,只大拇指稍微往下按了一按,叶紫的剑果然停下,他的眼睛依旧饶有兴致的盯着身下的人,看到她毫不退缩的回瞪,小巧的耳垂却变得粉红,眼底里竟然有了几分欢喜,“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每个字好像都在嗓子里打了个转儿,又风流又旖旎。

男性的躯体整个压覆在身上,呼吸之间全是浓烈的麝香,燕脂的怒气怒火一点一点飙升。瞟到叶紫身旁的左手已在轻轻颤抖,心情反倒平静下来,隐隐有几分甜蜜。臭叶子,原来也有这般紧张的时候。

男人本来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见她眼波微转,宜嗔宜喜,只觉心中一动,慢慢地眼神就变得冷厉起来。忽的倾身向前,就在她唇间重重一咬。

“砰”,身后衣衫被人揪起,重重的抛向墙壁,身形嘀溜一转,力道尚未卸去,剑光带着滔天的杀气已然劈到。

燕脂摸着唇,心中又羞又恼。叶子已丧失了理智,剑剑毙命。男人虽然武功不弱,却也中了数剑。见他跌爬滚打,却总能在间不容缓之际,找到生路。不过,就算这般动作,他做出来也不显难看,依旧保持着骨子里的慵懒和优雅。

冷眼看着,见他肩头和大腿都中了数剑,华丽的紫衫七零八落,想起二师兄的嘱托,心中慢慢数着一、二、三......

叶紫虽然心中暴怒,手下却越来越稳。剑势凌厉,滴水不露。他的对手虽然已被他逼得左形右拙,眼神却依然带着不可一世的轻慢与轻辱。唇间那一抹殷红针尖一般刺痛他的心。燕脂,他的公主。谁轻辱,就要他的命!

心头一片清明,手中卢钩与他心意相通,嗡嗡轻振。人剑合一,剑若流星,人似奔雷。

......十!

完美的一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气。七分孤绝,三分惊艳。

剑尖直直的来到眼前,男子一动未动。实际上,他也无处可退。

“叶子,他还不能死。”流水长袖裹住了剑尖,燕脂的声音有些闷。“我们走吧。”好不容易下山一趟,一点乐子没有看到,反被人占了便宜,心情不好,想师傅了。

叶紫一动未动,杀气依旧未减。男子喘息一阵,瞅着燕脂,慢慢伸出修长手指,抚上自己的唇瓣。

叶子的瞳孔慢慢紧缩,“让开!”

“不让,你不能杀了他。”燕脂挡在他面前,恨恨的说,“最起码,今天不成。”二师兄平常也很疼她,不能让师兄难做。

叶紫的视线艰难的移到她殷红的双唇上,又慢慢地移走。杀气瞬间勃发,卢钩脱手而出。

“笃”,黑发飘散,擦颊而过,入墙三分。

叶紫冷冷的盯着他,“我—叫—叶—紫。”

今日不杀,来日可以。黄泉路上,不让你做糊涂之鬼。

牵过燕脂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两人缓步走向殿外。

殿内烛影深深,满室狼藉。只余一人,眼眸深深。

月落西天。

寂静了一夜的琅琊山上,突然人声喧沸。

“琚王殿下!”“琚王殿下找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柳柳开新坑啦!出来冒个泡吧!

☆、大婚L

□□圣元四十三年,失踪半年的琚王皇甫觉回宫。

睿宗病重,太子皇甫昊侍驾其间与后宫嫔妃私通。睿宗暴怒,废太子,贬谪幽州。皇后泣跪榻前,请立幼子皇甫钰。朝中清流以御史大夫萧定方为首则力保五皇子皇甫秀。

睿宗二十五子,十人裂土封王,在京随侍御驾颇受重用的仅有三皇子、五皇子、及十二皇子。他三人俱是忙着笼络朝臣,一时间,盛京风起云涌,山雨欲来。只有刚刚历劫归来的十皇子皇甫觉闭门家中,概不见客。

□□圣元四十四年春,睿宗驾崩,中书令王守仁、云麾将军燕晏紫奉了圣谕,传皇位于琚王皇甫觉。

王守仁乃文官领袖,燕晏紫一代军神。两万禁军扼了宫城四门,守了朱雀大道,轻轻松松的就将在家吟风赏月的十皇子拱上太极殿,其他皇子枉做嫁衣。

同年,肃宗即位,改年号建安,大赦天下。

王守仁加封镇国公,燕晏紫加封延安侯,王燕两家,风头一时无两。

建安二年,王守仁为首老臣联名上奏,中宫空虚,奏请立后。

帝踌躇良久,慨然而叹,“再无宁云殊,何人堪比肩?”

一干老臣当场风化。礼部尚书李孔方痛哭流涕,死谏美色误国,立后当立贤。

帝怒,拂袖而去。着小黄衣宣旨,李孔方迂腐顽固,目无君上。即日起闭门思过。

第二天,太常寺卿温卿玉与礼部侍郎白舒庭便到延安侯府登门拜访。

二十年前,侯府夫人宁云殊艳倾天下。如今,侯府大小姐烟晚照也是誉满京城。侯府在出了一位能驰骋疆场的女主人后,很有可能再出一位母仪天下权倾后宫的皇后。

自此,延安侯府川流不息。

建安三年四月十六,宜婚嫁,宜动土。

宁云殊半靠着黄花梨嵌螺钿牙石花鸟长方桌,怔怔着看着琳琅镜前的女儿。那么雪□□嫩的一团,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

宫人们不厌其烦的在巴掌大的小脸上细细涂抹,玫瑰蜂蜜乳、白色素馨香,细细的眉线弯弯入鬓,水红迷离在眼角,甚至两颊旁各自有粉红一酡。

那总是嘟起的红唇呢?那亮的连星星都暗淡的双眼呢?那端端方方坐在镜前的女子,真的是她那撒泼耍赖古灵精怪的胭脂吗?为什么—会让她这个做亲娘的都这般陌生?

“云殊,云殊?”长宁郡主亲热的挽住她的胳膊,一脸了然的笑意,“大喜的日子,可不许你哭哭啼啼。惹得我们皇后伤了心,晕了妆,可就要误事。”

宁云殊抬手拭颊,才发现不知不觉自己已是满脸泪痕。感激的朝长宁笑了笑,赤金嵌翡翠滴珠护甲狠狠掐进掌心,才强迫自己定住了心神。

镜前的女子已婷婷站了起来,朝云鬓高高挽起,鬓角垂落的发丝薄如蝉翼。就这般宁静淡泊的望了过来,轻轻问了一句,“娘亲,我好看吗?”

终究忍不住低低一声呜咽,忙用手帕捂住唇,她拼命的点着头,“好看,好看.....”

长宁咯咯一笑,亲昵的拍了拍她,“你呀......倒不及咱家皇后,真真压得住场面。”

燕脂伸开双臂,宫人为她披上绯罗蹙金刺五凤吉服。一室之内,光晕流转。她舒了舒广袖,倾身下拜,“娘亲,女儿要去了。”声音低低,吐字却是极清。

黄金步摇,白玉桂枝,这层层的珠玉仿佛刺痛了她的双眼。慢慢伸出手,一字一句都像是离她很远,“燕脂,勤之勉之,夙夜......无违。”

燕脂握住她的双臂,紧紧的,止住了她不由自主的轻颤,人极坚定的拜了下去。

娘亲,女儿拜别你,最后一拜。从此之后,世上再无燕脂,有的只是燕皇后,九五至尊旁一具行尸走肉,活死人。

磁刻鸳鸯香炉里檀香袅袅,满室宫人侍女俱都无声。只余一纤弱少女举手齐眉,俯首叩地。金边裙袖,逶迤于地。虽有盛世风华,也难掩无限凄凉。

当她起身时,宁云殊已是泪流满面。燕脂深深看了她一眼,松了手,便对宫中教引嬷嬷一颔首,“走吧。”

赖嬷嬷服侍太后多年,这般镇静淡然的性子却也未见。心下诧异,面上恭恭敬敬,“娘娘请。”

宁云殊急急上前追了两步,恍惚中手被人紧紧攥住,眼看那灿灿凤衣消失在龙凤呈祥插屏之后,只从喉咙中哭喊出一声,“燕脂——”

燕脂一步步走得极稳。过了中堂,出了正门,上了凤辇。燕晏紫亲自为她掀起帘帏,虎目中微微含泪,满眼愧疚、怜爱。她只垂目端坐,轻轻一句,“父亲大人请回。”

她看不见燕晏紫身躯一震,满脸的痛楚无奈。她也听不见震耳的礼乐喧哗,满世俱贺。

这深深浅浅,无处不在的红已将她的心紧紧禁锢,心若死,就不必苦,不会痛。

凤辇停于承天门。

韶乐钟起。

文武百官翼立于丹陛之上。

皇甫觉站在太极殿前,五彩祥云纹黑锦龙袍赤金九龙熠熠生辉,看着眼下一步一步拾阶而上的人,黑眸深不见底。

“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千岁!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千岁!”百官齐声恭贺。

燕脂眉眼不动,缓步而上。

皇甫觉忽然下阶数步,抢先迎上了燕脂,拉住她叠于腹前的双手,掌中柔夷冰冷、僵硬。

皇甫觉微微挑起唇角,“皇后冷吗?”

燕脂缓缓摇头,眼睛只望着眼前一双二龙戏珠朝底靴。身子下倾,“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甫觉紧紧攥住她的手,重重璎珞下,他看不见她的眼。只听见她的声音,极轻,极冷,全无半点少女的明媚。

他倏的大笑,“皇后请起。”拉她紧走几步,到了殿前。面朝朝贺百官,朗声说道:“众卿平身。”

此刻,一轮红日刚刚跃起,朝霞层层泅漫,重重琉璃顶上霞光万道,炫人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  新书柔弱,亲们木要潜水。

☆、洞房

帝后大婚,自是隆重繁琐。

受了百官朝贺,一行人浩浩荡荡到太庙拜祖,又到后宫见了太后,等到了未央宫安置下来,万事稍定,已是夜色朦胧。

烛影摇红。

皇甫觉从宫女手中接过璃龙纹青玉杯,杯里殷红的酒浆,状似胭脂。他轻轻晃了晃杯子,黑眸幽暗,唇角慢慢勾起。

红纱层层漫挽,龙凤呈祥的大红被褥之上,满是花生,红枣。在上面端坐着他的新娘。

这是他的洞房,每个男人一生都有一次的洞房。

燕脂很累。

当小巧的酒杯出现在她面前时,胃内一阵抽搐,想要干呕。

手从重重绫罗中伸出来,使劲攥住酒杯才能止住轻颤。男人的气息离的很近,淡淡的龙涎香。

指掌交错,合颈交杯。她一闭眼,酒杯就唇。酒香这般浓烈,是沉藏了多少年的女儿红?爹爹,你在桂花树下埋得那坛,十七年的那坛,是否也这般醇,这般红,红的就像女儿心头的一滴血。

醉了吧,醉了就可以忘,醉了就可以忍受。

这一杯酒却重若千斤。

燕脂睁开眼,几乎是恼怒的看向皇甫觉。他的手正压在她的腕上。

第一眼.....皇甫觉心里默默念道,满意的看到她眼里的愤怒转为惊愕。眉微微蹙起,语气温和,“酒太烈了,换一杯吧。”

随侍的福全连忙捧过了几色点心,“娘娘几乎一天未进膳,先垫垫肚子吧。”手脚麻利的接过酒杯,对身后的宫女低语几句。

皇甫觉看到水晶龙凤糕精致可喜,随手拈了一块递到燕脂唇边,含笑望着他。

他果然......生得极好,只是微一恍惚,眼里重归淡漠。

西厢房中,爹爹的眼那么殷殷的望着她。她说了什么?纵使是天仙下凡,若不是我心头所想,与乞丐屠户又有什么区别!

疼痛,又从心底丝丝蔓蔓的牵扯开来。扭脸避过他的手,“臣妾......不饿。”

“呵!”温热的气息扑在耳畔,指掌似乎不经意的拂过脸颊,“这一身行头很重吧,累吗?”黑眸漫不经心的扫过侍立一旁的宫人,“伺候主子梳洗。”

热水马上就送了进来。

玲珑端过水底鸳鸯鹭莲纹银盆,跪蹲在床前,语气中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娘娘,奴婢伺候你洗漱吧。”

燕脂卸了凤袍后冠,只穿着红色织锦中衣,越发显得身段单薄,闻言懒懒点头。

皇甫觉本坐在桌前,由福全伺候着擦脸,却大步过来。将雪白绫巾浸在水里,紧了紧,便坐在燕脂旁边。

看着燕脂黑漉漉的眼睛半含戒备的看着他,他但笑不语。左手半抬起她的下巴,湿巾就轻柔的覆在她的脸上。一层一层的水粉,工笔画出的眉眼红唇,他已经厌倦了这样精致的没有生气的木偶。

手下的人在微微抗拒,“别动!”语言虽然带笑,却也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雪白的绫巾上马上就是黑红一片,玲珑躬身又递过一块。他擦得仔仔细细,神情无比专注。

半晌,他才将湿巾一丢,目光慢慢地在她脸上逡巡。

燕脂的背挺的很直,手安安静静的放在膝上。就这样任由他打量。

皇甫觉的笑慢慢凝固,眉梢微微一挑,似笑非笑,慢慢说道:“婚事劳忙,皇后......很是憔悴呀。”

玲珑看着自家小姐神情冷漠,端坐不动,脸色却是苍白至极,知道她只是凭着一股倔气苦苦支撑,皇帝语气又是喜怒莫测。她牙一咬,“扑通”就跪了下来,“皇上恕罪,娘娘慕仰天颜,心中忐忑,连着几晚都不曾安枕,是以略显憔悴。”

“哦?”皇甫觉看看玲珑,“你这丫头倒是护主心切,难得口齿伶俐。”复又倾身燕脂耳边,低语晏晏,“你真的,这般仰慕我?”

满意的见到她小巧的耳垂迅速弥上粉红,猫眼一般的黑眸染了薄怒,顿时有了生气。见她向旁躲闪,正想贴过去,眼角突然看见他跟前侍奉的蕊白一脸焦急的进来,在福全耳边私语。心中不禁冷冷一笑,果然不能消停。坐直了身子,就在那看着他们。

福全示意蕊白下去,见皇甫觉斜长地凤眸正静静地盯着他。再看看燕脂,直如泥雕石塑。额头上马上就是细细的一层汗珠,反常即妖啊。心里正拿捏不定,皇甫觉已淡淡开口,“什么事?”

福全不敢耽搁,清了清嗓子,“皇上,温良媛落水了。太医说良媛已有了两月的身孕,不敢用药,贤妃特来请示陛下。”

皇甫觉登基一年,至今尚无子嗣。关系到皇家血脉,也只能扰了皇帝的洞房花烛。

皇甫觉半晌无声,只从床上站起身来。

福全连忙拿过黑缂丝面青白赚金外袍,正待伺候,皇甫觉却径自取了换上的黄玉双耳小酒杯,来到燕脂跟前,“合卺交杯,共效于飞。”

他的手指修长美好,黑眸之中饱含歉意。燕脂一言未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耳畔一声轻笑,隐隐几分苦涩,“好好休息。”起身由福全伺候着穿衣,大踏步离去。

福全紧随,叮嘱掌事太监宫女头仔细伺候。

耳听着脚步声渐渐离去,燕脂紧提的心这才放下。这才觉四肢酸痛,虚弱无力。眼前一黑,就歪倒在花开富贵,龙凤合鸣的重重锦绣之中。

皇甫觉走出未央宫,却并未急着离去,就在回字走廊上听了一会儿水上飘过的丝竹之声。听到未央宫中有轻微骚动,眼角才轻轻一挑,“福全?”

“奴才在。”早就习惯了他喜怒莫测,福全屏息侍立一旁。

“你看皇后如何?”

“皇后......仙姿玉质,天人之姿。”虽是字字斟酌,倒也不全是恭维。

仙姿玉质,天人之姿?皇甫觉冷冷一笑。想起那一袭翩挞似蝶的白衣,微微流转的眼波,宜嗔宜喜,心里就有了几分火热。猎物已经入网,他有的是耐性磨掉利爪,慢慢驯化。

“改日让韩澜上未央宫替皇后请脉。”早就看出那丫头在强撑,只是不明白她的体质怎会这般差。

“是。”

“走吧,去看看谁的胆子这般大,敢搅了朕的洞房花烛。”

金丝锦织珊瑚毯光滑柔软,人行其上,悄无声息。琥珀走到近前,那倚在窗前的人都没有反应。青丝如瀑,斜斜倾斜下来,露出雪白一截皓颈。

低低叹了一口气,将紫藤雕花窗户轻轻掩上。琥珀的声音带了几分责怪,“主子,夜凉了,就寝吧。”

一双迷离的眼眸望向她,湿漉漉的,仿若带着江南的雨意,声音轻柔似梦,喃喃说道:“琥珀,我睡不着。一想到他与别人成亲,心就好疼好疼。我睡不着,睡了也只会做噩梦。”

琥珀沉默片刻,“皇上已经离了未央宫。”

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笑容中隐约几分纯净,“他去了......他还是抛下了她......琥珀,她们都一样,是不是,是不是?”急切的问着,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琥珀肯定的点点头,“主子在皇上的心目中才是最重要的。”

“呵,”纤纤玉手拍了拍胸口,笑意娇憨,“就寝吧。明晨还要早起,我可是要做最美的。”

她笑得纯净美好,娇艳不输二八少女。琥珀的心却微微一颤,情一字,误人几何。

作者有话要说:  ……………好冷啊…………飘

☆、  后妃

未央宫,满地狼藉。

牡丹凤凰纹浣花锦衫、曳地水袖百褶凤尾裙、黄金钗、如意簪统统七零八落扔了一地。

满地的宫女太监噤若寒蝉。

燕脂披散着一头黑发,脂粉未施,苍白着一张小脸,手拄着黄梨木妆镜台,胸口仍是起伏不定。

移月和来喜本就是未央宫掌事的头儿,此刻心中急的百爪挠心。本来晨起皇后要接受宫中嫔妃的朝贺,太后却又派人传信,让皇后移驾到延禧宫。

帝后大婚,皇上把皇后一人扔到了洞房,彻夜未归。昨晚皇后硬是被气晕了,这是大家都看到的。太后的举动也不知是何用意。他们都是宫里的老人,后妃中争风吃醋的伎俩瞧得多了。当今皇上又风流多情,明显是没把皇后放在心里,这时候太后的立场就很重要。

没想到,皇后会在这个时候大发雷霆。

果然是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啊,一点委屈都受不住。来喜悄悄的向玲珑递着眼色。今天可不能由着皇后的性子来,后宫里多少只眼睛都看着哪。

玲珑红着眼圈看着自家小姐,叹了口气,对移月和来喜说:“姐姐,来公公,你们先去准备吧,我帮娘娘梳妆。”

来喜移月松了口气,带着屋里的人躬身退下。

玲珑轻手轻脚的将地上的东西收起,又慢慢跪到燕脂跟前。燕脂直直的望着她,眼里有孤注一掷的任性。

玲珑把她的手握进掌心,柔声说道:“小姐,玲珑八岁就进了府。夫人用一百两让我爹签了死契,教我琴棋书画,为的就是给小姐做个伴儿。小姐心里的苦,玲珑都知道。小姐想做什么,玲珑都不会反对。小姐要去哪儿,玲珑都陪着。”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就像冰雪初融的溪水,清澈无垢,不疾不徐。

燕脂的眼慢慢平静,暮起云合,苍垠无限,“玲珑,我撑不下去了,你出宫吧,替我照顾好娘。”

她本是苍穹里自由的百灵鸟,有北地最骁勇的雄鹰护航。随心所欲,遨游万里。善济有缘人,剑挑不平处。实在做不得这重重宫殿里的金丝雀,更不用说巧言打扮去和数以千计的女人去抢一个男人。

不自由,毋宁死。

玲珑的眼泪慢慢流下来,“小姐在哪儿,玲珑就在哪儿。夫人临进宫来,只给了玲珑一个字——拖。小姐,你再忍一忍,好不好?昨夜那一杯女儿红,是夫人早就打点好的。只是想着小姐醉了,有些事......就可以忍受。对于夫人来说,亲手抹了小姐的骄傲,比剜心还痛。但皇上竟未留宿未央宫,”她抬起头,泪盈于睫,“小姐,熬过这一夜,什么都有希望。为了夫人,为了止殇少爷,再等一等,好不好?”

再等一等好不好,好不好?最好不过是青灯一盏,孤苦一生,却是生不如死。燕脂低笑出声。总会有这么多爱最沉重,最束缚。压得人无法呼吸,无法挣脱。

皇后凤辇一到延禧宫宫门,侯在这儿的崔公公和赖嬷嬷带着一帮宫女太监齐刷刷的跪了下去,“皇后千岁千千岁!”

来喜一看,心中这才一定。崔公公是延禧宫的总管,宫中横着走的人物;赖嬷嬷更是太后打小服侍的老人,连皇上见了也得恭恭敬敬叫声嬷嬷。这两个人直接代表了太后的态度。

燕脂“平身”之后,来喜连忙把崔公公扶起,“小喜子给崔公公问安,”宽袖中悄悄递过一枚绿汪汪的翡翠扳指,低笑道:“皇后给公公的见面礼。”

崔公公一双眼眯成了月牙,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袖子,低低说道:“你小子造化不小。好好伺候着,这位来头可是不得了。”

移月也将赖嬷嬷扶了起来,一行人这才簇拥着往延禧正殿而来。

当今的太后纳兰若水,乃睿宗正宫皇后,执掌后宫几十年,深受睿宗敬重。皇甫觉登基后,亲娘早逝,纳兰皇后顺理成章晋了一级。皇甫觉对于太后也是十分敬重,早晚必当请安。

燕脂刚进花厅,一屋子的侍女全跪下去请安,又有一明眸垂髫的丫头笑语盈盈的挑开东暖阁的花开富贵撒红门帘,就有一爽朗笑声飘了出来,“胭脂来了,快进来。这有个人眼巴巴的等着呢。”

满屋的笑声,那道松松软软的声音却是谁都压不住,“姐姐整天挂在嘴上,记在心口,妹妹怎能不好奇?”

一进东暖阁,热气扑面而来。数道笑意盈盈的目光,或审视,或估量,燕脂注意到的只是黄梨木花架上凤首梅瓶中插的一束迎春花,枝条摇曳,内蕊娇黄。

太后早就不是初见,睿宗在位时,就带她进宫见过两次。虽已数年未见,除眼角细纹外,依旧雍容华贵。

宫女铺上锦墩,刚想下跪请安。太后一把揽住,拉到自己身旁,“一家子,闹什么虚礼。做母后这儿,让她们瞧瞧!”

又是那道松松软软的声音,“姐姐果然好福气,延安侯夫人早已是世上难寻,没想到咱家皇后竟更胜一筹,真真是画上人物,神仙妃子。”

说话的是左侧临炕红木高背靠椅上的女子。宫装高髻,额间垂了一颗硕大的东珠。举止蕴藉,行动风流。一双眼眸含情凝睇,竟有烟气迷离其中。

太后抿唇一笑,拍拍燕脂的手,“是皇上好福气。燕脂,这是王太妃。”

王太妃,王临波。先帝最宠爱的妃子。当今右相王守仁的胞妹,清平公主的亲娘。

燕脂随着唤了一声太妃。

王太妃微微欠身。眼波轻轻打了个转儿。身后随侍的宫女就捧上来一个填金描画的紫檀木盒子。青葱玉指抿了一下鬓发,就势托在脸颊,“本宫这点东西,都是先帝在世时赏的,讨不了你们年轻人的喜欢。娘娘若是瞧不上,留着赏人吧。”

燕脂抬了抬眼,轻轻笑了笑,“太妃的东西,自然是好的。”玲珑接过盒子,燕脂随手打开,是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红宝石殷红一点,流光溢彩。燕脂轻轻合上盒子。她是延安侯嫡女,师父又素爱收集天下奇珍,这步摇虽然珍贵,也不过难在做工精细。

“谢太妃。”

王太妃含笑未语。太后已是抓了她的手,笑着看向右侧首的人, “这是陈太妃,萧太妃。”两位太妃都随儿子住在封地,此次皇帝大婚才特意赴的京城。两人都含笑起身。

燕脂见两人行为虽然低调,但举止安详,华而不露,在儿子的封地日子应该过得极为舒心。当下也是含笑接过二人递过的锦盒,萧太妃送了一块金丝香木嵌蝉玉挂,燕脂颇为欣喜,托在掌心,问太后,“母......后,好看吗?”

她自屋来,神色一直淡淡。虽然一身织锦深红,也只是映得肌肤欺霜压雪,神情愈加清冷。未免让人觉得孤高自傲,难以亲近。此时一番笑语,梨涡浅浅。神色之中就有了少女独有的明媚,娇憨可爱。

太后一怔,马上就慈爱的看着她,“果然好看。”随即又笑道,“这金丝香木可是好东西,带在身上可静心凝神。”

王太妃素手支颔,金线云纹袖下滑,手腕上绿汪汪的翡翠手镯映得肌肤几尽透明。她扑哧一笑,“姐姐只顾称赞别人,难道燕脂这一声母后就白叫了不成 ?”她轻颦浅笑,偏偏语气诚挚无比。破晓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完美的看不出一丝瑕疵。

太后只含笑看着燕脂,“母后素不爱调脂弄粉,只这样东西留在身边多年。”旁边的宫人托过黄绫衬底的木匣,太后从中拈起一支金凤镂花长簪,目光之中几许缅念,“这是先帝还是太子时,新婚之日亲手为我簪上的。母后给你,愿你和皇上像我和先帝一样,相敬相亲,相扶相携,绵延子孙,护佑我□□万里江山 。”

她将长簪细细□□燕脂浓密的鬓发,目光庄重。燕脂看到王太妃的笑已经凝固到唇畔,眼波异常明亮,直直的看着她。慢慢的,她的目光黯淡了下去,却有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避开她的目光,长袖遮唇,喝了一口茶。

燕脂的心也渐渐冷寂下去,这个倾城绝色的女子,现在还有着自己的骄傲。这骄傲,要用什么来支撑?是彻夜难眠的妒恨,还是无边无际的孤寂?

打帘的明眸少女进了屋来,莺啭鹂啼,“老佛爷,各宫主子都到了。”

太后携了燕脂的手,站起身来,“光顾姐几个说话了,差点忘了时辰。人你们都见过了,我可要带走了。”

萧陈太妃笑着站起来。

太后摆摆手,扶着燕脂的手往外走,“你们做,回头咱们再喝茶。”

作者有话要说: 嗯,亲们,如果你们不催更的话,柳柳真的没有压力。尽情的拿鞭子敲打我吧……

☆、有子(上)

延禧宫前殿麟德殿。

宫女们一溜的遍刺折枝小葵花团领短衫,低眉敛目,端茶送水,行动之间悄无声息。

皇甫觉即位未久,并未大张旗鼓的选秀,只将侧妃张悦容封为贤妃。封后之时又册立了王守仁嫡女王嫣为淑妃,四妃之位尚空其二。嫔位也只有三人。此刻这五人都聚在麟德殿内。

后妃朝拜皇后,不在未央宫而到了延禧殿,这本身就耐人寻味。她们个个耳清目明,自也早早知道皇帝将皇后一人扔在了洞房。

或含笑,或凝神,或喝茶,或静坐,五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在宫中,风头最盛的通常也是死得最快的。

燕脂扶着太后从偏堂桃木四扇屏风后转出来时,五人心中统统一怔。后宫中从来不缺美人,这般钟灵神秀,雪揉玉造的人物却也少见。

五人离座敛衣,翩然下跪,“太后吉祥,皇后吉祥。”

太后见燕脂面无表情,神色之中已有了淡淡厌烦,心中不由微微一叹。笑着看着下面,“都起来吧。”目光转向贤妃,关切问道:“温良媛现在怎么样?”

贤妃张悦容站起身来,笑容娴雅得体,“托太后的洪福,良媛与肚里的孩子都无大碍。”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太后虚空合十,神色欣慰,“祖宗保佑。这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加上帝后大婚,咱们皇甫家就是双喜临门。”侧身拉住燕脂的手,“皇后,这宫里有位分的妃子都在这了。以后,哀家就把这后宫交给你了。切记秉公执正,雨露均沾,让我□□子孙绵延,千秋万代。”

燕脂看着她眼中一片恳切慈爱,心头一重,轻轻点了点头。

太后看着她,心里也是复杂难言。明明是深谷幽兰,偏偏移到人家富贵地,偏偏是至贵帝王家。云殊,最黑暗莫过于宫闱。哀家拿什么才能留住这双晶莹剔透的双眼。

心中低叹一声,一正颜色,目光从淑妃贤妃扫射而过,“后宫之中最重要的便是一个和睦。看到你们这般端庄大气,哀家心里很是欢喜。好好服侍皇上,协助皇后,尽好做妃子的本分,哀家自当重赏。”

她执掌后宫多年,积威甚重,这一眼,已让五人心有余悸,齐齐称是。

太后拍拍燕脂的手,温声说:“你们年轻人自己聊聊,王嫣也是初来,结伴儿到园子里逛逛。等皇上早朝后,就到贤妃那里看看温良媛,事关皇嗣,马虎不得。”

贤妃早已站了起来,笑道:“太后放心,臣妾这识途老马定能带好路的。”

“你呀——”太后略带宠溺的一笑。

燕脂也微微弯起唇,只是笑意太浅,还未到眼底,便被那波澜不惊的墨黑吞噬而去。

太液湖上,碧波万顷,浮光跃金。虽未有接天的莲叶,只这盈盈一水,就可涤荡心中尘垢。

“我就在这儿坐会儿,你们自去吧。”燕脂捡了一块倚栏堆砌的太白湖石,自自在在的坐了下来,掐了一支重蕊海棠,信手撕着花瓣,戏弄池中锦鲤。

贤妃一怔,张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苦笑着吩咐宫女,准备锦垫手炉,一并茶水点心。

玲珑帮燕脂披上软毛织锦披风,见她脸上已透出隐隐青白,不由担忧道:“娘娘,湖边风凉,不可就坐。”

燕脂摆摆手,只专心凝视着池子。一尾尾红鲤摆动着鱼头,追逐着那一点点娇艳的花蕊。

贤妃走到淑妃面前,见她只一径望着燕脂,笑道“皇后娘娘喜静,不如姐姐陪妹妹走走可好?”

淑妃轻轻一笑,随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璎珞,“不劳烦姐姐。嫣儿也觉得这太液湖风光蛮好。”说罢,施施然进了旁边的小凉亭。

贤妃精致的妆容飞快地闪过一丝恼怒,见祥嫔似笑非笑的暼着她,只能暗暗压下心头的不快,强笑道:“上苑一十二景,还只有太液湖景色最好。”

祥嫔拿着雨过天晴的帕子捂住了唇,咯咯一阵娇笑,“贤妃娘娘说得对,太液湖果然美。天天看,都不会腻呢。”摆着柳腰,和琪嫔两个自去了凉亭。

祥嫔父亲是河南道观察使,封疆大吏。一直就没把出身寒微的贤妃放在眼里,但如此言语轻慢,却是头次。贤妃看她二人在亭中与淑妃谈笑风生,只觉太阳穴突突的跳,好半天才压下心慌。旁边递过一盏菊花茶,明黄的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是恬嫔。

贤妃心中微微一动,笑着接过,“妹妹有心。”

恬嫔宛然一笑,“姐姐不必客气。”她安安静静的看着湖面,侧脸安详甜美,“起风了,四月还是很冷的。”

皇甫觉刚下早朝,福全就迎住了他,宣了太后口讯,说皇后等他一起去探望温良媛。

皇甫觉由蕊白伺候着洗脸。温热的毛巾拂过脖颈,他舒服的喟叹一声。蕊白咬着下唇,杏眼水汪汪的。皇甫觉的手就搁在她的腰部,慢慢揉搓。半晌才问,“晨起太后姜皇后宣到了延禧宫?”

福全低眉敛目,“是。还有太妃们和嫔位以上的娘娘。”

皇甫觉的唇角挑了挑,他这个母后还真是热心肠。也好,有红脸有白脸,这场戏才能唱的热闹。

“如何?”

“太后娘娘很高兴,将先帝御赐的金凤簪给了皇后。三位太妃也各有礼物,皇后尤其喜欢萧太妃所赠金丝香木玉挂。”

“嗯——”蕊白用鼻音低低的哼了一声。男人的大手重重的在她挺翘的臀部捏了一把。

“王太妃呢?”

“太妃送了点翠双鸾步摇,皇后......似是不喜。”

斜长的黑眸亮了起来,四处游走的手停了停,皇甫觉一声轻笑。这么快就忙着给自己树敌,小兽,专挑硬的骨头啃。

推开已然情动的蕊白,“皇后现在在哪?”

福全毫不迟疑,语气平稳,“皇后偕同淑妃、贤妃、恬嫔、祥嫔、琪嫔,在太液池,喂鱼。”

陌上繁花似锦,池边杨柳依依。只是上苑春意再浓,也及不上倾世美人的活色生香。

皇甫觉只一眼就看到了倚石独坐的胭脂。大红的霓裳越发显了肌肤雪白,人至清至淡。恰似雪中灼灼红梅,酒晕无端上玉肌。

“皇上!”祥嫔最先看到他,又惊又喜。贤妃等人俱都围拢来,盈盈拜倒。眼波流转,含情无限,情深脉脉。

淑妃也羞红了脸,眼波盈盈的看着他。这是她的夫。昨夜他与别人洞房合卺,她只能独坐新房。心中一半火一半冰,这样的男子,总有一天她要成为与他并肩的女子。

二八少女,眼波欲醉,清新皎洁的好像荷上新露。

皇甫觉微笑着,看着她站起来,淡漠的唤了一声皇上。颊上不自然的潮红,唇色淡淡,鬓边金凤振翅欲飞。他越发笑得温柔蕴藉。拉起身边人的手,低低的问,“手怎么这般凉?”

“臣妾......臣妾......”淑妃心头忐忑,惊喜如小鹿在心头砰砰乱撞。只能偷偷抬起头,飞快的瞟他一眼,眼波欢喜羞怯,欲诉还休。

皇甫觉笑得更加畅快,修长的手指包裹住雪白的柔夷。淡淡的对身后的人说:“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我努力更,大家可不可以不潜我,呜呜呜

☆、有子(下)

贤妃所居的明华宫就在西侧,中间隔了暗香疏影楼和真趣亭。一路上,假山古朴有趣,飞瀑喷溅可爱。

皇甫觉似对淑妃十分喜爱,也不顾身边数道又嗔又怨的目光,径自拉了佳人的手,一路上给她细细数说景中典故,喁喁细语,好不亲密。

淑妃满脸红晕,一双眼只放在皇甫觉身上,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慕之意。祥嫔恨恨的跟了片刻,一跺脚,扭身就往回走。

燕脂走得很慢,被孤立在外,她反而觉得更加自在。看着这一山一石,俱巧夺天工,只觉烦闷的心胸稍稍纾解。

玲珑看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担忧说道:“小姐,咱们回宫吧。”她身子本就畏寒,方才吹了半天凉风,气色越发不好。心里模糊的知道她的打算,却又怕她拿自己的身子轻贱。

燕脂把手放在玲珑的手里,气息紊乱。望着眼前盘旋而上的青石台阶,不禁摇头苦笑。以前只不过一掠身而已,如今倒真是,多愁多病身。

对玲珑安抚的笑笑,声音微微沙哑,“让他们抬个软轿。”这病是一定要病到人前。她既然不能撒泼善妒大闹婚房,就得真病捱过一阵是一阵。

玲珑眼睛一红,终是吩咐了下去。燕脂扶着她的手,半靠在她身上,微阖着眼。不过片刻,又睁开眼,身子复又挺直。

玲珑一怔,就看到祥嫔怒冲冲奔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路小跑的琪嫔。

瑞月和枕玉两个小宫女从燕脂身后闪了出来,警觉的站在她身前。齐齐伸出手,“皇后娘娘在此,祥嫔娘娘止步。”

祥嫔硬生生止住脚步,贝齿咬住红唇,僵了片刻,方福了一福,“皇后娘娘万安。”

燕脂静静地打量着她。三嫔中,数祥嫔最美。眉不染而翠,唇不画而丹。金丝八宝攒珠髻,软银轻罗百合裙。尤其是又气又怒的眸子,灼灼生辉,娇艳绝伦。

风有些凉,忍不住轻轻咳了咳,“祥嫔何事?”

祥嫔想着刚才皇上专注看淑妃的眼神,心中就酸楚难耐。皇上一向风流多情,却一向雨露均沾。只有今天,只有今天,那样看着那个狐媚子,漂亮飞扬的眼角全是化不开的浓情,就这样定定看着她。委屈的眼泪一下冲进眼眶,她已顾不上许多,“皇后娘娘,你执掌后宫,教化群妃,理应督促我们姐妹,恪尽礼教,不能有秽乱宫闱之事。”

燕脂看着她,心中模模糊糊的在想,宫中的女人到底为了什么,能甘愿把自己卑微到这个地步。

玲珑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襟,她才从恍惚中惊醒。看到祥嫔狐疑的目光,她轻轻地垂下眼帘,语气轻柔,“祥嫔何出此言?”

她的冷静让祥嫔有些迟疑,她却不想就此退缩。她不相信,有人不对皇甫觉动心,眼中又满是委屈的眼泪,“皇后娘娘,淑妃,她,她与皇上,搂搂抱抱,不知羞耻!”

望着因妒恨变得扭曲的脸,燕脂的眼里飞快的闪过一丝怜悯,“不知羞耻,皇上,还是淑妃?”

“当然是淑妃。”

燕脂轻轻地笑了笑,彻如冰雪的双眼突然融化,染上了淡淡落寞,“祥嫔,我不是皇上想娶的那一个,你想必知道吧?”

祥嫔一怔。

她自然知道,全后宫无人不晓。皇上心仪宁云殊,钦定侯府嫡长女,辅国公的外孙女燕晚照为后。不知为何,封后大典前一个月,皇后突然易主,变成延安侯继室宁云殊的亲生女儿—燕脂。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一桩天大的丑闻。只不过,被皇室和侯府的泼天富贵堵住了悠悠众口。”

燕脂又接着说:“皇上娶我只是为了天家的颜面。我什么都做不了,自然也就帮不了你。”

她的话太直白,祥嫔的脸由红转白。半晌才挺直腰,目光已有了不屑与轻视。轻轻福福身,声音中已有了几分倨傲,“皇后只当舜华刚才再讲疯话,舜华告退。”

燕脂微微笑,用手掩去轻咳,“祥嫔不必多礼。”

“皇后既然身体不好,还是快快回未央宫好生调养吧。”软烟百合裙划出一个骄傲的弧度,她一步一步向着追来的琪嫔走去。

她转身后,燕脂的身子就微微踉跄一下,玲珑赶紧上前。燕脂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几乎喃喃自语,“玲珑,好难受。”

这样活着,戴着面具,从头到脚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虚伪,好难受。

玲珑紧紧地抱住她,“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肩舆很快抬来了。压金银双线的鹭莲纹大红软毡。燕脂靠在上面,只觉得这金银都闪着冷冰冰的光,熟悉的寒意渐渐从骨髓里渗了出来。有多久了,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她暗暗咬着牙,等着寒意像一把巨大的锤子,砸的骨头咯咯轻响。

燕脂,不会再有一个人,拉开他的皮袍,把你放在离他心口最近的地方,用他的体温紧紧地裹住你。再也不会有了,燕脂,你只有你自己。

刺眼的日光渐渐变得白茫茫,耳边似乎又是呼啸的狂风,夹着冰屑劈头盖脸砸过来。

她在拼命的跑,靴子卡在了雪窟,她“扑”一下趴在雪地上。那样蓬松的雪,却有着锐利的冰冷,像钢针一样瞬间扎进血肉,扎进骨髓。爬不起来,怎样也爬不起来......

“娘娘,娘娘......”是谁,在耳畔,轻柔的低唤,这么焦虑,这么伤心。

燕脂缓缓吐出一口气,玲珑的脸慢慢清晰。她轻轻眨一下眼,强颜一笑,“没事,只是睡了一下。”

玲珑的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她,声音中有不自觉的轻颤,“娘娘,到明华宫了。”

燕脂扶了她的手,下了肩舆。贤妃正侯在一旁,急急上前一步,一脸担忧。“皇后娘娘,可是身体微恙?要不要臣妾换太医?”

燕脂定定的看着她,幽幽的眼睛琉璃般清澈。贤妃的笑挂在脸上,就有些讪讪地。

燕脂微微一笑,慢慢向前走,懒懒说道:“无妨,昨儿没休息好。”

明华宫不像未央宫恢弘大气,却胜在小巧精致。两进的院落,其中一山一石,一草一木,皆错落有致,颇具匠心。绿萝青青,蜂乱蝶忙。燕脂走过竹制小拱桥,听着底下溪水叮咚作响。心中倒有了几分宽念,若是今后就是这般,拥有一个小小的封闭院落,和院墙里一方天空。阴听雨,晴赏月,种几棵凤栖桐,系一个小小的秋千,养几只小猫小狗,是不是也可以求得心灵的自在圆满。

温良媛住在明华宫的侧殿——翠玲珑馆。三间屋子,两明一暗。刚进正中的明间,一阵香风就扑面而来。燕脂顿觉一阵晕眩,稳了稳心神,方才迈步而进。

很齐整的屋子,紫檀木镂空山水人物的家具,正中两把乌木七屏卷书式扶手椅。嵌黄杨木雕八仙人物挂屏前设着香炉,琴座。

屋里的主人应该颇为雅致,而且,燕脂看着琴座上古拙的七弦琴——圣德遗音,很得宠。

屋里的人看到她进来,都齐齐站起身来。贤妃抢前一步,为她挑开了隔间的门帘,“皇后娘娘,良媛就在里面。”

没有皇甫觉,燕脂微微扫了一眼。脚步顿了顿,迈过门槛时手镯与发钗相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皇甫觉正坐在窗前的珊瑚圆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碎玉纹的小茶杯。一双黑眸似笑非笑斜睨过来。

燕脂看着他笑容隐退,慢慢踱步过来,手指悄悄蜷曲,她知道自己在紧张。这个男人,存在感真的很强。明明一举一动都舒展优雅,她却清楚的感到他表面的柔和下潜藏的野性。

这是一只在晒太阳的猛虎,很危险。

皇甫觉细细的打量着她,苍白的脸色,乌黑乌黑的眼眸,移根移得太彻底,终究是伤了元气。只有这目光,还是毫不退缩,不让不避。他微微勾起唇角,黑眸温柔,却看不出半分温度,“皇后既然身体不适,就不必太靠近良媛了,回未央宫养病吧。”

燕脂一怔,这话绝情的可以。回身掩袖低低急咳数声。用眼睛的余光冷冷瞟到床上半坐的人。长长的青丝松松半挽,烟眉淡淡,宛然可怜。只着了月白中衣,半张着红唇,神色中有明显的错愕。

神色愈冷,倨傲的挺直脊背,慢慢福了福身,字字冰玉,冷漠悦耳,“臣妾告退。”

回身的时候,听到一声着急的低呼,“皇上!”然后便是数声呢喃的笑语。

心里冷冷一笑,这皇甫觉艳福倒是不小。贤妃淑妃再到良媛,俱是个个绝色,并无胭脂俗粉。不过,以他的容颜身价,到不怪这里的女人个个飞蛾赴火。

脚步越走越快,旁人以为她是恼羞成怒。眼前已是阵阵发黑,必须要好好的休息,她还有玲珑,还有娘亲。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分析皇甫觉为何这般绝情,绝情到近似善解人意。

作者有话要说:  偶要努力,努力...

☆、请脉

月上柳梢。

八宝琉璃灯高挂,宫女默然有序的穿插于庭院之间。

室内银红高挂,温暖如昼。韩澜将悬腕的金丝放下,沉吟许久。

梨落随侍一旁,见韩澜手中狼毫堪堪停在纸上一寸,却是迟迟不能落笔,不由急道:“韩太医,娘娘的病可是有妨?”

韩澜猛地将笔一放,站起身来,沉声说道:“姑娘,烦劳通传,韩澜斗胆要望闻问切。”

梨落的柳眉一挑,“韩太医,你可是并无把握?”

韩澜受太医院供奉多年,连太后都礼遇有加,何曾受过小宫女的奚落。只是皇后的脉象甚有奇异之处,他又不能随便用药,不得不慎重。只得放低姿态,“确实尚有疑惑。”

梨落的杏眼里就流露出了几许不信服,语气颇为冷淡,“太医请稍坐,奴婢要请示娘娘。”

小蛮腰一扭,绕过相思小屏风,消失在了重重绡纱之中。

韩澜只觉这未央宫人人乖桀无比,明明是一个被君王弃若敝履的皇后,气焰却是嚣张无比。他气乎乎的在原地等了半天,方才等到梨落回来。

梨落朝韩澜笑了一笑,方才慢条斯理说道:“娘娘口谕:韩太医医术通玄,一根红线断人生死。娘娘只不过是小小风寒,太医斟酌用药就是。”

韩澜一怔,脸色由红转白,终是沉着脸走到紫檀翘头案旁,刷刷写下药方。背起药箱之后,忍不住回头对梨落说道:“娘娘表面脉象是风寒外袭,肺气失宣,实则脉象虚滑,似有隐疾。微臣明日再来请脉,请娘娘三思。”

梨落笑盈盈的看着他,待他说完,微微一福,“韩太医慢走,梨落不送。”

燕脂半靠着鸳鸯弹花桃色软枕,看着韩澜留下的药方,微微一笑,“韩澜师承药王魏,这医术倒不是浪得虚名。梨落,将生姜去一钱,加白芍一勺,莲心三颗。”

梨落利落的接过药方,问道:“小姐,如果他明天坚持要把脉,怎么办?”

燕脂神色恹恹,“无妨,他最多也只是能查出我素有寒疾,底气不足,疏于调理而已。”

梨落看着她,唇瓣几乎与素锦中衣同色,心中一恸,声音就轻了下来,“我吩咐她们煎药。”

燕脂嗯了一声,梨落向玲珑一示意,自己轻轻退下。

玲珑将干丁香塞进银制香薰球中,系于床缦挂钩。手里滴了几滴香精,慢慢地按摩燕脂的太阳穴。看着燕脂中衣里清晰可见的锁骨,心疼道:“小姐,你这么多天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夫人见了不定多心痛。”

燕脂半闭着眼,眉峰微微蹙起,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心却总是漂浮在半空。眼前的富贵繁华,金雕银刻,多像是噩梦一场,仿佛一睁眼,还能回到皑皑雪顶,还有那个人,眼神明亮的望着她。

世事一场大梦,何处梦觉,何人梦觉?

皇甫觉坐在黄梨木花柏平头案后,墨玉黑眸喜怒莫测。

韩澜仍是跪在下头喋喋不休,“皇后宫中的宫女甚是嚣张,不仅不让我为皇后请脉,还言语奚落,皇上,臣医术浅薄......”

“咣当”案首镇纸汉白玉狮子跌在地上四分五裂,皇甫觉眼角斜斜挑起,只这么定定的瞅着韩澜,俊美之外隐隐几分酷厉。

韩澜紧紧地闭上嘴巴,依旧板着脸。

皇甫觉腾腾几步绕过书案,来到韩澜的人前,右手拉着他的衣领,向上狠狠一提,“皇后气血不足,先天体弱?”

皇甫觉连登大宝都神色自若,从不曾在人前失了优雅风范。韩澜看着近在毫厘的帝王的脸,喉头滚动几下,方才艰难的点点头。

“好,很好。”皇甫觉阴阴一笑。扔了他,原地绕了一圈。

韩澜眼看着万字纹地板上已有了几个淡淡的脚印,知道皇甫觉已动了真怒。虽然不明圣上怒气从何而来,却也爱惜自己项上人头,连忙整衣默跪一旁。

皇甫觉又转到他跟前,“从今天起,你就去未央宫当值。需要什么,内库自己去取。我要——一个生龙活虎的皇后。如若不能......”手指拽过腰上所带九龙玉佩,修长的手指合拢,张开,一地细细粉尘。

韩澜心中一颤,伏地叩首,“臣,领旨。”

皇甫觉脸色阴沉,凤目眯起。

好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像小时候抢回了心爱的玩偶,却发现它已没有了手脚。厌恶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极其厌恶。他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完完全全得到。

燕晏紫,你竟敢自作聪明!

帝后大婚三日,皇甫觉传谕后宫,皇后身体不适,于未央宫静养,嫔妃不得打扰。后宫事宜仍由贤妃暂代。温良媛有孕,擢升荣华。

旨意到时,燕脂正拿着小汤匙舀着莲子羹。闻言一怔,手里动作却是没停。

梨落见她喝了半碗羹,心里高兴,“小姐,这下你可不用担心了。”小姐不必接驾,不必见后宫那群女人,她们关起门来,清清静静的养病。

燕脂却是若有所思,“梨落,你会不会觉得奇怪?”她只见了皇甫觉三面,每次皆是蜻蜓点水。却感到这个男人心思莫测,喜怒难辨。

三次见面,一次比一次冷淡。是真心厌她,还是刻意为之?

梨落想了想,“小姐是说皇上?确实很奇怪,照理说小姐这样的人物,木头也应该动心的。或许,是为了大小姐?”大小姐誉满京城,风头更压王嫣一筹。却在大婚前期神秘失踪,皇上会生气也不奇怪。迁怒嘛。

燕、晚、照,时至今日,这三字念在舌底,还能有尖锐痛楚。你欠我的,拿什么来还?

心里一阵厌烦,将碟碗推到一旁,淡淡说道:“让梨落约束宫人,若无吩咐,不准私自出入。”

梨落见她脸色不豫,自知失言,连忙一笑,“小姐,韩澜又来了,在偏厅候着呢。”

燕脂站起身,新裁的月华锦衣已松松垮垮的挂在腰身,神色倦倦,“让他等着吧。”

来喜与移月得了吩咐,自是严格约束手下,偌大的未央宫,顿时门可罗雀。只是有些人却是挡不掉的,太后的凤辇下午就停到了未央宫正门之外。

太后抿了抿燕脂额前的碎发,心疼的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怎么好端端的,就病成这样。”

燕脂笑了笑,“只是外感风寒,不妨事的。太后还是到外屋坐吧,小心过了病气。”

太后看着她,病病歪歪的靠在枕上,眉眼淡淡,偏偏还有一股疏朗的高华。心中又气又怜,不由嗔道:“傻孩子。且不说你现在入了皇甫家的族谱,就是我与你娘亲的交情,也当得起你半个娘亲。哪里就能撇的清?叫母后!”

她的目光虽微微气恼,却是真心疼爱,双手柔软温暖,常年礼佛,身上又淡淡檀香。燕脂望着她,眼眶就微微湿润,张了张嘴,真的呢喃了一声,“母后。”

太后心头一软,拍拍她的手,叹了一口气,“孩子,这一辈子长着呢,什么事都能遇上。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把身子养好,有什么委屈,母后给你做主。”

燕脂低低的嗯了一声。

太后看着她,又慢慢说道:“身体发肤,授之父母。孩子有一点点不妥,那都是往娘的心尖上割。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身体放在心上。韩澜在你这吧?他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医术是信得过的。怎么就给人晾在偏厅?即便心里气皇上,也不能拿自个作践。唤他过来,好好请脉,要不然哀家可是不依。”

她这样慢言慢语地说着,听到耳朵里,竟有一种久违的温暖。燕脂嚼着笑,只是听着,也不去反驳。

玲珑马上就出了屋,叫人去唤韩澜。

韩澜望着红枕之上一截凝雪皓腕,屏气凝神。食指按寸脉,中指无名指微微翘起。足足半晌,宽眉蹙起。复又换三指平布,手指稍一用力即松。随即站起身来,向太后施了礼,出了卧房。

太后见他面色凝重,心中自是焦急,忙起身跟了出去。

“韩太医,皇后如何?”

韩澜面有踌躇,“微臣愚钝。皇后的脉象时浮时沉,既迟且缓。病发是风邪所致,气血较虚。但肺腑之间似有寒毒,应是先天所带。”

太后一惊,连忙问道:“可有法子?”

韩澜沉声说道:“贵在调理,非一日之功。”

“哀家就把皇后交给你,需要什么,尽你所取。”

韩澜苦笑,这太后皇上的口吻出奇一致。看来这皇后,也未必像人们传言,即将步入冷宫,

“谨遵太后吩咐!”

作者有话要说:  …………飘…………

☆、止殇

天气渐暖夜转长。

燕脂的寝室正对着一株垂丝海棠。推开窗,就能闻到凛冽的花香。日日躺在床上,她很清楚的知道,颀长的那根枝干,已经开了五十一朵花。

韩澜常驻未央宫,金丝血燕、长白老参......医死人,活白骨的药材流水一般搬进未央宫。

她的风寒不得不渐渐痊愈。

未央宫一直很静,三重的院落有的时候只能听到流沙滴漏的声音。唯一的访客就是延禧宫的太后。太后隔几天便会来一趟,总叹息,燕脂,你这儿太静了。年轻人还是有活力的好。

皇甫觉一直没有出现。

未央宫的人不爱出去,外面的人难以进来。她们关起门来,倒成了皇宫里唯一的世外桃源。

“小姐,小姐!”梨落兴冲冲的跑进了偏殿。

金漆珐琅八窍香炉烟云袅袅,一篇大悲赋已成了大半,被她这么一嚷,燕脂的手就微微一顿,“临”字一点就墨透纸背。

玲珑可惜的“呀”了一声,嗔怪的瞟了梨落一眼,“冒失鬼!”

梨落吐了吐舌头,她倒真有几分故意。小姐这几天修身养性,静的都快成仙得道了。玲珑小妮子,就知道陪着小姐练字,跟泥塑木胎一样。她双眼晶晶亮的望着燕脂,“小姐,你快去看看吧。福公公给你送来了一个稀罕玩意。毛这么长,”她夸张的用手比,“耳朵中间还有一簇红毛。好可爱呀!”

燕脂拿了笔,闪电般在她额头轻轻一点,含笑说道:“比你还可爱?”

梨落气得直跳脚,忙着去照菱花镜,嘴里嘟囔,“净欺负我!”

被她搅了兴致,燕脂索性扔了笔,“玲珑,咱们去看看,到底是什么稀罕东西。”

天气很好,玉柳纹丝不动。玲珑还是给她披了一件古烟纹的素罗衣。

福全就等在前院,一见到她,满脸堆笑,跪下请安,“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燕脂摆摆手,径自看向他脚边的圈金螺钿的花纹笼。竟是一只异邦的小狗——雪白的一小团,只有两个拳头那么大,额上真有一小簇火红的毛。乌黑的眼珠湿漉漉的望着她,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把它从笼子里抱出来,小家伙身子软软的,不安的蠕动。她摸摸它额上的红毛,手指竟被它用粉红色的小舌头卷住。

燕脂不由微笑起来。

福全在一旁瞅着她的脸色,连忙凑上来说:“娘娘这是图罗进贡的,太后瞧见了就说您喜欢,特地吩咐奴才给送来的。”

燕脂抱着它往屋走,淡淡的说了一句,“赏。”

梨落笑嘻嘻的递给福全两个成色十足的金元宝,福全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奴才谢娘娘赏!”

移月送了福全出了垂花门,回来就见梨落站在回廊里头,笑着向她招手。

她与来喜都是自小长在宫中,来未央宫侍奉,是上头的意思。梨落与玲珑是皇后的陪嫁,一主内一主外,行事也是滴水不漏的。虽然笑着叫她一声姐姐,移月凡事也不敢暗自托大。

紧走几步,移月到了回廊里面,“妹妹,可是娘娘有什么吩咐?”

梨落摇摇头,将手帕中托着的腌梅子递给她,“不是,娘娘得了个宝贝,暂且理会不到咱们。姐姐,你可是刚送了德公公回来?”

移月点点头,对她递过来的梅子却皱皱眉,“太酸,我不要。”梨落最喜欢吃零食,嗜爱吃酸,到哪儿都带着装零食的小荷包。

梨落自己拈了一个,眯着眼感受酸意,“姐姐,这德公公来头不小吧,我看你和喜哥对他都甚为恭敬。”

移月看看她,笑着说:“德公公是大内总管,专在御前行走,算起来是咱们这帮人真正的顶头上司。”

梨落想了想,扑哧一笑,“既是贴身伺候皇上的人,此刻应在九州清晏殿伺候皇上处理政务,怎会闲到替太后跑腿?”前朝最近可是并不太平,西域战事吃力,皇上的心情应该也很糟糕。

移月苦笑,梨落言行素无顾忌,皇后也不加管束。她看着梨落,神色一正,“妹妹。姐姐打小在宫中,眼界也不算窄了。今天这只狗虽算不上特别难得,但......这么得娘娘的缘法,应该不仅仅只是凑巧。”

梨落眉眼弯弯,“不就是正对了娘娘的名字嘛。德公公还说它叫‘雪里红’,分明就应该是‘胭脂雪’。”

她这么大喇喇的,移月却急得只想掩她的口,“小祖宗,说什么呢!娘娘再宠你,也不能失了分寸哪。”

梨落看着她,眼睛清澈见底,“姐姐,娘娘的性子是极好极好的,她不会计较这个儿。倒是这几日委屈了姐姐,娘娘性子淡,外面的事情都靠姐姐周全,想必受了不少冷落。”

移月摇摇头,“不曾,从不曾。娘娘即已入主东宫,就是这个后宫真正的主人。谁敢给咱们摆脸色?”

她语气清清淡淡,却有一种不让人小觑的气势。梨落眼含仰慕,揉身上去,“好崇拜啊好崇拜!”

两人笑闹一会儿,有小宫女请示移月,内务府送来了夏衣的样式。两人这才罢手。

移月往内殿走去,重重的帘幕,柱刻蟠龙,墙镶金玉,脚下都是镂山石花鸟的金砖,比之侯府不知奢华了多少。她的脚步越走越快,轻松笑意渐渐隐退。

小姐,如果襄王有心,画地为牢,该怎么办?

未央宫的院里引了太液池的水,借几方奇石,造了一小小流瀑。池边竟有一青石,通体温润。

燕脂自从发现了它,便爱横卧其上。

这日,她又赖在上面懒洋洋的趴着。阳光正好,带着稀疏的花影映在脸上。雪球就在她的脚下追着自己的尾巴绕圈圈。

海棠的花瓣打着旋儿,轻巧落下,贴在她的额间,唇角微微上扬,颊上有隐约的梨涡。

梦见了什么,睡颜这般宁静美好?

皇甫觉一步步从树荫里走出来,脚下轻巧无声。斜长的凤眸一寸寸逡巡在雪白的肌肤上。

雪球不安的低咆起来。

“谁?”燕脂懒洋洋的睁开眼,声音里仍有几分余睡的娇慵。下一刻眸子便清明起来,雪球被人用两指拎起后背,正四脚扑腾,呲牙低吠。“给我!”急急站起来,伸开双臂。

皇甫觉嘴角微微一挑,韩澜还不算废物,她的脸色终于不苍白的像鬼。将手中的狗递给她,双手随意一背,“皇后养的狗?”

小雪球回到怀里,燕脂的心一松,马上便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黑眸重归淡漠,虚虚一拜,“皇上稍后,容臣妾正装后再来接驾。”

她只穿了宫缎素雪长衣,及臀的黑发用一支木兰玉簪松松挽起,皎洁明艳,清丽婉转。皇甫觉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正挡在她的身前,语气亲昵自然,“皇后,朕是你的夫君。夫妻之间,何须虚礼。”

他离得太近,随风传来的不只是男子身上的麝香,还有淡淡百合香。燕脂的眉微微蹙了蹙,脸上更冷了几分,“皇上是——一国之君。”

皇甫觉的笑淡了下来,眼眸幽暗,慢慢说道:“一、国、之、君,就不能是一个人的夫君吗?”

燕脂的双眸含了几分讥诮,语气依旧平淡,“皇上富有四海,后宫三千粉黛,夫君,自然都是您。”

皇甫觉看着她,看着她低眉垂目,安安静静的撇清与他的距离,黑眸之中墨色翻涌。忽的倾下身,脸颊离得极近,“皇后,你在怪朕大婚之夜冷落了你吗?”

燕脂一怔,身子下意识的作出了反应。脚跟一点,步法微旋,人就移到了皇甫觉左侧。人马上就晃了晃,流云袖遮住了半边脸,低低说道:“皇上,臣妾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皇甫觉看着她径自转身,步履翩挞,就往寝宫行去。身形轻盈,足下却是虚浮无力。

他的眼眸暗了暗。翩飞衣袂已转过了青青翠竹,他懒洋洋的扬声,“燕脂,”翩飞的身形似乎一顿,步履微微踉跄,“止殇回来了。”

止殇?止殇!燕脂蓦然转身,黑眸之中半惊半喜。

止殇,闪电骓之上,玄衣劲装,黑发飘扬,眼神温暖明亮。燕脂,等我回来,送你南诏酋长头上的羽毛......

止殇,她生命中除了叶子,最重要的一个男人。

皇甫觉微挑着眼角,很是惋惜的叹了口气,“朕准备举行晚宴,为止殇接风洗尘。可惜皇后身体不适,不能参加。”

燕脂的眼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流星划过深蓝天幕。轻轻一捋额前乱发,她笑得端庄矜持,“臣妾无妨,皇室宴请功臣,怎么能没有女主人?”

作者有话要说:

☆、曲江宴(上)

皇甫觉看着她前恭后倨,转换之间行云流水,嘴角不自觉的就扬了起来。负着手走到她跟前,黑眸嚼着笑,修长的手慢慢伸到她身旁,“起风了,我送你进去。”

他的手指修长莹润,掌线分明,犹如暗夜优昙,慢慢舒展。

燕脂的呼吸一滞。袖中的手指慢慢蜷曲,又强迫性的一根一根展开。

皇甫觉笑看着她。

流云纹渐渐彰显出来,与罗衣同色的素手虚虚停在半空。

皇甫觉唇角一勾,手掌一翻,将她的手紧紧握住,迈步走在前头。

玲珑刚刚从成堆的布料中抬起头,就一下愣在了这儿。

司珍房的李司珍来了,来定小姐夏季的新衣样式。似乎很是着急,小姐的衣服她又不愿随便糊弄。两人很是耗了一番功夫,这才定出两件外衫,四件裙子的样式。

谁料甫一抬头,便看见皇上拉着小姐的手,一前一后迈过殿门。

她慌忙从衣料中坐起来,抢到两人前面,跪地请礼,“奴婢给皇上请安。”

皇甫觉脚步未停,随意应了一句,“起来吧。”燕脂只是端着一张脸,连眼角都未掀起。

玲珑的心一沉,眼看着皇甫觉牵着燕脂的手走向了内室,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福全走到她跟前,嗔道:“玲珑,还愣着干什么?什么时辰啦?传膳哪。”

玲珑一怔,看了福全一眼,见他已经由小太监伺候着喝茶,又看了内室一眼,里面很平静。她几乎是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大殿。

福全摇头苦笑。傻丫头,皇上要真铁了心想怎么着,谁能拦得着?

未央宫的午膳传的很是迅速,玲珑将它摆在了偏殿月地云居。自己来到内室外,轻轻咳了一声,“娘娘,该用膳了。”

内室悄无声息。

玲珑咬咬牙,一挑流光嵌贝阁帘,又朗声说了一句,“娘娘,午膳好了,传吗?”

皇甫觉低低一笑,从床上下来,“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丫头。”却无半分不快,隐隐几分宠溺。

燕脂靠在雕花细木贵妃榻上,斜斜拿着书本,只哼了一声。

皇甫觉倾身将她的书本抽走,俯身将她困在榻上,黑眸熠熠生辉,波光潋滟,“燕脂,你气鼓鼓的样子,好像雪球。”

燕脂冷冷的看着他。这个男人,刚才用了几颗糖就将小雪球从她怀里骗走,一人一狗在她的床上滚得不亦乐乎。此刻俯身倾来,笑得眉眼生辉,黑眸里似有亿万星辰。

心里的怒气一点一点高涨。凭什么这样大喇喇的闯进她的生活,随意摆弄她的人生?

暗波流转,一室暧昧。

玲珑躬身悄悄向后退,“啪!”墨玉周鱼被她衣带勾住,滚落到地。玲珑马上跪地叩头,语带颤抖,“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皇甫觉站起身来,似笑非笑的斜睨着她,“笨手笨脚,确实该死。”

“她是我的人,皇上要罚就罚我。”燕脂坐到紫檀雕龙凤梳妆台前,拔掉玉簪,“过来,替我梳妆。”

青丝垂下,一室迷离。皇甫觉唇角笑意加深,却只深深看了镜中一眼。拿了燕脂先前手中的书,径自向屋外走去。经过俯身于地的玲珑时,看了一眼四分五裂的周鱼,轻轻一笑,“你该庆幸,你家小姐嫁的是当今的圣上。”□□古董,敌不过美人一笑。

皇甫觉酒过三杯,燕脂才整装出来。

垂云髻佩赤金玛瑙流苏,额点桃花,刻丝金银如意云纹缎裳。宫装丽人,冷艳无双。

皇甫觉眼中惊艳一掠而过,淡妆浓抹,俱是风情。后宫女人有人会比她美,有人会比她媚,却不会再有人像她一样游走在冰与火的边缘。举手投足,喜怒嗔笑,天成魅惑。

他慵懒的晃晃手中的酒杯,“燕脂,陪我喝一杯。”

没有皇上和皇后,没有称孤道寡,这样的距离,让人觉得危险。

燕脂看着他,淡然开口,“皇上,臣妾的名字燕、晚、洛。”

燕脂,胭脂,太亲昵,甜腻的让人作呕。只有叶子,只有从他舌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才会有风雨过后青草的气息。干净,甜蜜。

皇甫觉单手撑颔,薄唇轻勾,燕脂却清楚的看到他的眼里墨色沉沉,并无半点笑意。“燕、晚、洛。”吐字极轻,合了特殊的韵律,扣人心弦。

燕脂默然不语,双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皇上在此,午膳比寻常要丰盛许多。燕脂专心吃饭,每道菜都会夹上一两筷,绝不重复。虽有皇甫觉灼热的视线,咀嚼进食,优雅自若,丝毫不见拘束。

皇甫觉自斟自饮,两人各行其是。气氛微妙怪异。

福全向玲珑努努嘴,玲珑微微摇头。小姐吃饭一向不用人伺候,她又不懂皇上的喜好,怎么夹菜布饭?

福全无法,只得捡了几样皇甫觉平时喜欢的菜样,换到他面前,轻声道:“皇上,未时还要见军机大臣,少喝些酒吧。”

皇甫觉微微一笑,倒真放下酒杯。示意福全盛饭,就着跟前几碟菜式,吃了起来。连用了两碗御黄王母饭,方才放下筷子。

燕脂早就漱口拭唇,端茶坐过一旁。

皇甫觉走到她跟前,眸色懒散随意,中指忽的屈起,在她额上轻轻一弹。燕脂怒的看向他,兀自挑眉一笑,清贵之外隐隐几分邪魅,低声说道:“明晚,福全来接你。”

燕脂眼里的怒气翻腾汹涌,却被理智牢牢束缚,拘束点寸之间。她想见止殇,所以,现在不能翻脸。

皇甫觉刚刚踏出月地云居,就听里面“咣当”一声脆响。福全一惊,偷瞅皇上的脸色。皇甫觉眉梢只是一挑,嘴角竟然微微的嚼着笑。双手背于身后,气定神闲继续前行。

福全心里苦笑,他跟随皇上已久,深知他喜怒无常,心思难测。若是旁人如此,恐怕九族的祖坟都得挖出来鞭尸。这未央宫,他还真得打起十分精神伺候。

翌日晚,皇上设宴曲江池。

曲江池连太液湖,水绕池中蓬莱而过,池周边建九曲回廊,人行其上,如在太虚。

五彩凤戏凰宫灯高挑檐角,灯光蜿蜒如带。碧波粼粼,灯月相映。室分八屏,宴设百味。宫女高挽朝天髻,肩披彩色轻帛,衣衫轻薄,满室□□。

贤妃梳飞天髻,发间插赤金凤尾玛瑙流苏,一袭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整个人珠圆玉润,妩媚千娇。

晚宴是她亲手操办,是以早早便到,各处巡看。

今日宴请俱是军中新贵。延安侯世子燕止殇,辅国公嫡孙李开泰,淮阳王小儿子皇甫倾城,全是少年得志,天潢贵胄。

她不敢丝毫马虎,事必亲临。刚刚坐下稍歇,心头只是不安。有些事不做便罢,做了就没有退路。茶送至嘴边,却又停下,“流裳,你去那边盯着,我还是放心不下。”

“是,娘娘。”云霓屈膝行礼,悄悄退下。

贤妃看向池中央,蓬莱山阁隐于暗夜,影影绰绰。她竟这样眺望良久,神色兴奋、伤感、期待、彷徨......诸般交杂。

宴会本是戌时一刻。未到戌时,嫔妃已陆续前来。

祥嫔与琪嫔携手而至。碧霞连珠对孔雀纹衣,拖地烟笼梅花裙,一媚一雅,俱都精心装扮。

刚进五月,祥嫔已是新裁纨扇在手,半遮芙蓉面,含笑凝睇,“贤妃娘娘辛苦,听闻皇后凤体初愈,见到娘娘如此尽心,必定很是欢喜。”

贤妃看着她,微微一笑,赤金嵌翡翠滴珠护甲轻轻掠过鬓边流苏,“本宫就是劳碌命,比不得妹妹能修身养性。”

祥嫔嫣然一笑,“舜华愚笨,比不上娘娘贤淑,也不会弹曲儿下棋,得不了皇上欢心,自然清净。舜华只是心疼娘娘,苦心操持半载,不及人家枕边一声。”

贤妃看着她,祥嫔比她小,精致的妆容下肤如凝脂,一双眼睛如浸在潭中的水银,寒津津闪着光芒。只是,黑眸之旁却有几道极细极细的血丝。她微微抿唇,神情自若,“有事做总比没事好,要不然长夜漫漫,如何打发?总不能学妹妹,眼睛都要熬出血吧。”

祥嫔一怔,气得身子轻轻打颤。皇后禁足,皇甫觉近日连宠王嫣。她已数日未见天颜。本想借机撩拨贤妃,没曾想这个女人绵里藏针,针针见血。她冷笑一声,拉着琪嫔进了回廊。

贤妃无声冷笑,眼里深深妒恨。蠢货,只不过有个好爹爹。她是什么都没有,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没有后台,没有依仗,也没有心,她才能有今天。

戌时一刻,皇甫觉带着燕止殇等人准时到了曲江池。皇甫觉轻袍缓带,只衣摆袖口有金线龙纹。周身气势贵而不华,隐而不露,风姿远胜旁人。燕止殇紧跟其后,重紫长袍,发束白玉,俊眉修目,顾盼神飞,挺拔的就像雨后翠竹。

他们二人一到,众女的视线便投了过来。李开泰,皇甫倾城虽也一表人才,也不免沦为陪衬。

皇甫觉坐了主位,视线在诸妃中扫了一眼,未多做停留,便又转向皇甫倾城,“倾城,朕这九曲回廊如何?”

皇甫倾城起身朗笑,“臣的琅邪山庄远远不如。”

皇甫觉抚额轻笑,“倾城太谦,琅邪山庄位列江南名园之首,朕假日南巡,定去琅邪。”

皇甫倾城一揖到地,“家父与臣扫榻恭迎。”

贤妃盈盈而上,笑容温婉大方,“皇上,臣妾安排妥当了,何时开宴?”

她话音刚落,便感到身旁有一凛冽视线。燕止殇脸上虽挂着浅笑,眼中已有刀戈寒意。贤妃只觉心头冰冷,笑已是僵硬在脸上,看向皇甫觉的眼睛便有了几分委屈。

皇甫觉眼角一挑,刚想开口。司礼太监已拉着长声喊道:“皇后娘娘驾——到——”

燕止殇马上收回视线,起身离席。

六对宫人手持宫灯分列而站,燕脂携着玲珑的手,一步一步拾阶而来。

曳地水袖百褶凤尾裙,裙带逶迤,步步生莲。鸾凤凌云髻,乌丝漫卷,国色难描。

虽千百人,唯一人而已。燕止殇深深一笑,倾身下跪,“臣,叩请娘娘金安,千岁千岁千千岁。”

作者有话要说:  好冷啊,冰冻千里啊...

☆、曲江宴(下)

依旧是那漫不经意的声音,依旧是那通彻透悟的眼眸,燕脂扶住他的双臂,在他耳边低低说道:“哥哥,你想让我早死两年吗?”

妹妹,他最心爱的孪生妹妹,他没能看到她穿上喜服,亲手将她送上花轿,再将抢走妹妹的男人狠狠揍上几拳。他的妹妹,在他在南诏枕戈待命,拼死搏杀时,带上了凤冠,嫁进了大明宫,成了母仪天下的一国之母。

燕止殇一直在笑,笑靥深深,眼波明亮。反托着燕脂的手,一步一步将她带到帝王之侧。

皇甫觉一直笑看着她们。燕止殇单膝点地,“臣一时忘情,失了礼数,皇上恕罪。”

皇甫觉轻笑,“天家也讲骨肉亲情,去吧。”

燕脂坐在他的身侧,微微侧过头,“臣妾晚了吗?”睫毛蝉翼般翩挞,神色中几许故作的茫然。

皇甫觉眼中墨色沉沉,看不出情绪,望着她,半晌才浅笑说道:“来了就不晚。”

燕脂宛然一笑,亲手持过碧玉壶,替皇甫觉的杯里倒满酒。方才转向默立一旁的贤妃,眼波一掠,皓齿微露,“上菜吧,很饿。”

贤妃一怔,马上看向皇甫觉,却发现他根本没有注意她。五指轻叩桌面,目光只专注于燕脂。

绫罗帕不知不觉被揉捏进掌心,脸上仍然带着笑意。轻轻一击掌,宫女头顶银盘鱼贯而入。

她静静退下,转身时余光扫了宝座一眼。

燕脂靠在椅背上,耳上白玉坠子微微摇晃,笑意在眼中就像荷上清露,滴滴流转。

烟雾渐渐在水面升起,有飘渺的乐声从湖中传来,舞姬只着红绫肚兜,撒腿长裤,蛮腰一握,眼波轻抛,舞得大胆热情。

皇甫觉酷爱声乐,宫中畅音阁就有数百乐工。对男女之防又嗤之以鼻,宴请重臣通常不避嫔妃。更有甚至,被皇上宴请一次,回家时就多了几名美人。

晚宴之上,不乏舞姬□□勾引年轻臣子的戏码。

燕止殇已是数杯进肚,玉脸微红,消了几分凌厉,更显俊逸。有一舞姬水袖漫抛,人已转到他的跟前。眼角斜斜飞起,蛮腰后仰,竟用红唇将酒壶叼起,慢慢将酒倾在白玉杯中。又用贝齿衔住白玉杯,轻轻巧巧,凑到燕止殇的唇边。

皇甫倾城等人哈哈大笑。

燕止殇微微一笑,张开嘴,就将酒一吸而入。舞姬红了脸,眼睛媚得滴出水来,展臂轻旋,又归了队伍。眼睛却是脉脉含情,始终随着燕止殇。

李开泰“当”一声将一海碗放在燕止殇旁边,笑道:“你这小子,杀人比别人杀得快,女人缘也比别人好。来,咱俩拼拼酒量,”大拇指一挑,“看看谁是这个。”

燕止殇缓缓咧嘴,“彩头是什么?”

李开泰一撸袖子,“就刚才那个美人儿,谁站着谁向皇上讨人。”

嫔妃位前都有插屏虚掩,只有燕脂高坐主位,懒洋洋的看着底下情形。见李开泰公然拿舞姬当赌注,当下冷冷一哼,清声开口,“止殇,我的礼物呢?”

她的声音清清洌洌,却将满室丝竹压得无声,室内皆静了一静。只有两个人面未改色,皇甫觉自顾斟酒,燕止殇无奈一笑。

他接过侍从手中包袱,双手托住,走向御前,“臣以此琴恭贺皇上皇后大婚,愿我□□百世兴旺,国泰民安。”

他将紫锻解开,果是一架古琴。

琴为伏羲式,杉木斩成,白玉制琴轸,琴身朱红漆。琴身腹断纹,琴底隐如虬。

燕脂的笑意慢慢加深,又都凝固在眼底。

周有古琴,凤鸣九天。

燕脂,我找到它,做聘礼,好不好?

他看着她,眼里亮的像烧了一把火,小心翼翼,满是期待。

好吗?好吗?

唇边溢出轻笑,她将琴捧至膝上,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好。”复又抬头望向燕止殇,“我很喜欢。”

燕止殇深深的望着她,看着她眸中奇异的神色,看着她唇边虚弱的微笑,慢慢开口,“妹妹,此琴已百年未现人间。止殇有幸,能否再听你手弹一曲?”

他说得很慢,她的眼睛转过慌乱、转过请求,又慢慢平静,他终是一字字说完。

燕脂比闭一闭眼,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好。哥哥想听什么曲子?”

“我为吾皇求一曲《凤求凰》。”

有凤来仪兮,四海求凰。燕脂直直的望着他,眼里有了尖锐的痛楚。止殇,你何以忍心如此伤我?

清水净手,手指一根根都用丝帕拭净。

燕脂,弹琴之人首要至真至净,至纯至性。

素手轻抬,宫商角徵羽,商调起音。百花齐放,百鸟齐鸣,凤飞翱翔。

燕脂,你可算师傅最得意的弟子。当今世上,琴第一,医第二。琴之一道,师傅赢不了你啦。

琴音低徊,凤鸣啾啾,辗转不得,寤寐思服。

雪域不涉皇室,燕脂要把一身所学尽还师傅。不自救,不救人。

琴声高亢,百鸟齐贺。鸾凤和鸣,携手相将。

“啪啪”皇甫觉慢慢拍手,惊散了一室啾啾鸟鸣,在座之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是不知不觉痴了。“好琴,好曲,只为皇后这份心意,朕就该浮一大白。止殇,你陪朕饮了此杯。”

燕止殇从燕脂身上移开目光,对上皇甫觉幽幽双目,“臣——幸甚。”

八座插屏之后转过一人,盈盈立地,未语先笑,“皇后的琴声已臻化境,臣妾不知不觉竟流下了眼泪。皇上,能否让臣妾献上一舞,博众人一笑?”

皇甫觉唇角含笑,将她慢慢看了一眼,“朕知爱妃能书善画,竟是不知也雅善音律,准。”

“皇上,”淑妃欲言又止,神色之中含了几分期盼,“皇后的琴声一出,恐怕无人敢于臣妾伴奏。臣妾斗胆,再请皇后一曲。”

屋里又静了一静。妃子当堂献舞,点名要皇后伴奏,确实是□□裸的挑衅。皇甫倾城,李开泰俱埋头吃菜,燕止殇却把目光投向燕脂。

燕脂在擦琴,用洁白的丝帕仔细的擦拭琴弦,似是没有听到淑妃的话语。

皇甫觉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头微微转向燕脂,“皇后意下如何?”

燕脂已擦到第五弦,手指从弦上一划而过,“嗡”的一声,琴弦已齐根断裂。她抬头看向皇甫觉,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几许茫然,“琴弦断了。”复又看向燕止殇,轻轻说道:“哥哥,对不起。”

与她的目光一撞,燕止殇只觉心头大恸。忽听皇甫觉哈哈大笑,“断的好,此音当成绝响!”

燕脂抱着琴站起来,对皇甫觉福了一福,“皇上,臣妾累了,先行告退。”

皇甫觉笑着点点头,“去吧,让福全陪着。”

皇甫倾城等俱都一怔,慌忙站起,“臣等恭送皇后。”

燕脂清冷一笑,视线在燕止殇身上停留片刻,方才慢慢说道:“夜还长着呢,诸位慢慢尽兴。”步履翩挞,抱琴径直从淑妃面前走过。

作者有话要说:  柳柳很努力,要鼓励!

☆、莲中人

她走得极快,双肩却纹丝不动,裙摆翩飞,犹如开到盛处的荼蘼。只一瞬,便消失在回廊转角。

她的身影甫一消失,众人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投向淑妃的目光便有些复杂。

淑妃独立堂下,她今日想是有备而来。苏绣木槿花袖口极宽,并蒂双莲锦边束带,百褶裙摆重重繁琐。乌发高挽,露出雪白一段皓颈,整个人就像凌波芙蕖,清新婉约。只不过此刻脸色很是苍白,脊背挺得笔直,一双黑眸直直望着皇甫觉。

贤妃笑着来拉她的手,“妹妹,回座吧。你还怕没机会跳舞给皇上看吗?”

淑妃被她拉着走了几步,猛地回头,又看向皇甫觉。双眸之中已有盈盈泪光,伤心失望难看期待种种情绪,诸般交杂,犹如风打青萍,一片凌乱,却越发楚楚可怜。

皇甫觉微微一笑,向她勾勾手。

淑妃顿时破颜一笑,甩掉贤妃的手,紧走几步,来到皇甫觉的面前。看了看皇甫觉身边空位,面上便有踌躇之色。皇甫觉长臂一伸,将她揽到膝上。她惊呼一声,顷刻红霞满面。周身都是他炙热的气息,想挣脱手脚却是松软无力。

皇甫觉在她耳边低低笑道:“就坐这儿好不好?”

她咬着下唇,眼波横睨他一眼,似喜非喜,似嗔还嗔。明知底下嫔妃眼里已是刀光剑影,却舍不得说一个“不”字。

她五岁开始便修妇德妇容,完全被家族按照后妃标准培养。京城名门淑女之中,只有一个王嫣堪与媲美。得知后位旁落,不知多少夜里暗咬银牙。不料她的敌手竟换成了燕家默默无闻的次女。燕脂的美貌固然让人惊艳,可就像一座冷冰冰的玉观音。娘早就说过,对待男人要像父亲一样崇拜,像儿子一样呵护。太过矜持的女人,不会得到男人的怜爱。果不其然,一个月来,皇上几乎夜夜宿在她紫宸殿,却将皇后禁足于未央宫。

她知道自己已成了全后宫的公敌,可心里一直暗暗欣喜。满心以为有帝王的宠爱,有娘家的支持,只要怀上子嗣,便可登上那鸾凤铺就的宝座。

今夜燕脂一出现,她的心便慌了。明眸善睐,宜嗔宜喜,就像突然被高人开了光,整个人鲜活的不可思议。一晚上,她幼稚,恣意,不顾礼法,而皇上,竟然都能容忍。她的手,竟然能弹出那样的琴音,枉她自负琴棋无双,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怕了,她贪恋这个男人。她贪恋他的容貌,贪恋他的身体,贪恋他的笑容贪恋他的温柔。因为有了痴念,所以恐惧。

她不怕自己被拂了颜面,底下多少人暗暗笑话。她只怕身后的男人,真心难测。

皇甫觉把她揽在怀里,拿着酒杯一口一口喂她。贤妃微笑退下,面色自若。她跟了这个男人太长时间,知道亵玩的女人只是玩物。

皇甫倾城几个挽起袖子,开始划起酒令。

堂上依旧轻歌曼舞,不知有几人真正欣赏。

水面雾气渐起,从雾气中涌起点点白光,不知何时,已悄悄临近廊前。竟是百朵千瓣莲,随波飘荡,莲蕊俱是烛火,映得莲瓣片片晶莹。其中更有一朵大莲,莲瓣竟然次第开放。有飘渺的歌声传出,众人不知不觉放下酒杯,凝神细听。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歌声轻灵曼妙,飘渺无定。随着莲瓣开放,渐渐清晰。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千点烛火簇拥着一朵徐徐开放的白莲,莲心有一少女婆娑起舞。转合起承,俯卧仰就,翩翩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舞姿曼妙,歌声清越,“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月上中天,繁星万点。疑是苍穹倒转,仙子谪落人间。皇甫觉似是瞧得痴了,双手已是松开怀中娇躯。淑妃脸色苍白,只是痴痴望着他。

舞已渐歇,歌声渐悄。“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莲瓣又悄悄合拢,莲中人俏俏立于中间,明眸皓齿,盈盈一跪。

皇甫觉目不转睛,神色几许怔忪。见莲瓣合拢,渐渐远去,伸出右手,似欲挽留。

淑妃的心慢慢下沉,她瞧见了贤妃唇边得意隐晦的笑,也听到了身后一声幽叹。她只能紧紧环住他的药,换上明媚的小脸,语带嗔怨,“皇上,她有臣妾好看吗?”

皇甫觉看着她,眼中有些许迷茫,渐渐清明,捏捏她的下巴,“嫣儿丽质天生,旁人自是不及。”

他缓缓一笑,看向席上诸人,“良辰美景,不能虚设。你们已听了最好的曲,看了最好的舞。都散了吧。”

掐丝珐琅莲花镜,镜里美人神色认真。

极细的黛子螺将远山眉描得极长,桃花酿成的胭脂慢慢挑染。乌发松松斜挽,鬓角只压一朵桔梗海棠。牡丹凤凰纹浣花拖地长裙,轻轻一旋,满室生春。

她轻轻一叹,眸中几许轻愁,“琥珀,我老了吗?”

琥珀将她腰中丝绦细细理好,笑着说道:“主子自然不老,宫中有几人能比得上您的容貌?”

“皇后呢?”她问道,急切的探究着琥珀的脸色。

琥珀温柔的看着她,“在琥珀心里,主子是最美的。”

她满足的笑了,喃喃说道:“琥珀,你真好。”玉臂藤蔓一般缠上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呵气如兰,“琥珀,淑妃让我很生气。”

琥珀的眼渐渐迷离,呼吸粗重,“淑妃不会风光太久的,您也不能下手。”

纤纤玉手慢慢探进她的衣襟,红唇呢喃,“我不管,皇上好久没来看我了。缠住他的人,都得死。贤妃也是。采莲女,竟然又弄出一个采莲女......”

“娘娘......琥珀会帮你......所有伤害你的人......统统都去死......”

作者有话要说:  天啊,你掉下一块砖拍死我吧,呜呜呜

☆、夜访

有人,燕脂在半梦半醒间,突然惊醒。

琳琅彩瓷烛台远远地燃着,射过来只有朦胧昏暗的光线。皇甫觉轻薄缎衣,赫然斜倚在她的床头。见她睁开眼,唇角慢慢咧开,白牙熠熠生辉。

燕脂一惊,霍的拥被坐起,眸光一冷,“你怎么进来的?”今夜她心情不好,玲珑梨落都让她轰了出去。即便屋内没人守夜,难道屋外百十号人都是死物吗?

皇甫觉微微笑着,眼角斜斜勾起,似是喝了不少酒,眼底一片迷离的水光。也未穿外袍,中衣领口敞开,露着光滑平坦的胸口。

“嘘,”修长的食指轻轻点在燕脂的唇上,他压低了声音,很认真的说:“小点儿声,我是偷偷溜进来的。”

他离的很近,周身全是碧落甘甜清冽的酒香。食指点在唇上,并未离去,反而微微摩挲。燕脂蛾眉倒蹙,想也不想,反手便拍了下去。

皇甫觉低低一笑,捉了她的双手,顺势便倾了下去。

重重锦缎,丝滑如水。皇甫觉用双臂将她紧紧禁锢,一双斜长深邃的凤眸静静地看着她。眸光流转,似醉非醉,似醒非醒。

燕脂被迫与他十指相扣,挣了几下,纹丝不动。他身形虽然悬在上方,但眼飞桃花,想也是精虫上脑,蠢蠢欲动。心里又羞又怒,一双眸子瞬间冰封千里,望着他冷冷说道:“一国之君,难道也要行入室采花的勾当?”

皇甫觉微微侧头,一缕黑发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神情困惑,无辜中丝丝魅惑,“燕脂,这难道不是朕的皇宫?你难道不是朕的皇后?”

这样的皇甫觉褪去白天直透人心的犀利,懒散惫怠,燕脂却脊背生寒。就像一只猫,优雅的用爪子撩拨着老鼠,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张开利齿扑将过来。燕脂慢慢嘘出口气,力持平静,“你先起来,我有话对你说。”

皇甫觉慢慢摇头,目光凝固在她紧紧抿起的一抹嫣红,是三月枝头桃花最绚烂的颜色。他声音低的像是在叹息,“燕脂,你好香。”

“不要叫我燕脂!”眼看他的脸渐渐逼过来,她再也忍不住,用力挣扎起来。

似是被她踹到了什么地方,皇甫觉闷哼了一声,紧接着,男性温热的躯体便紧紧覆了上来。燕脂只来及头一偏,濡湿的唇舌便落到了她耳垂之上。

底下的娇躯很僵硬,还有微微的颤抖,皇甫觉报复性的轻咬一下白玉般的耳垂,往小小的耳蜗里轻轻吹气,呢喃说道:“燕脂,你方才对我可没这么冷淡。”

刚才在大殿之上,对着他眉目传情,郎情妾意,怎么可以利用完就翻脸不认人呢?手悄悄的四处巡视,惊叹于她肌肤的惊人弹性。一个月了,她好像已经适应的很好。吃,还是不吃?他近似痛苦的一声□□。

燕脂一头青丝全散在金丝白纹昙花软枕上,眼睛因为盛怒亮若点漆。腰腹之间的大手正在慢慢摸索,她闭一闭眼,张口就要高呼,“来......唔......”滑溜的唇舌,带着炙热的侵略气息,压了上来,辗转反侧,攻城略地。她想都未想,合齿狠狠咬下。

唇瓣被野蛮的堵住,口腔里全是浓浓的血腥气息。侵略者毫不退缩,执意在她的柔软里一寸寸肆虐。

“啪!”很清脆的掌掴声。

慢慢舔舐着唇角的血迹,皇甫觉眯起眼睛,瞳孔紧缩,冷冷盯着她。

燕脂胸口剧烈的起伏,眼神却是恶狠狠的反瞪着他。既然选择了进宫,就知道会有今天,却从来没想过两全,燕家要的,只是一个喘息之机。她可以为家族付出自由,却不会一并折损了骄傲。

无声的对峙,皇甫觉忽的放松下来。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斜睨着她低声说道:“款款东南望,一曲凤求凰。从来不知,燕脂还会有如此好的琴技。”手突然放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语调忽的转冷,“你心里面的那个人,让人讨厌。”

燕脂一惊,他已抽身离去,站在地上整理衣衫。背对着她,慢慢说道:“燕脂,即便你入皇宫是个错误,我也要它是个美丽的错误。”

很平静的语调,宣示的却是帝王□□裸的霸气。话音一落,人已从从容容的翻窗而去。

胭脂看着他消失,身子突然失了力气,她颓然滑落到床上,眼中的鄙夷憎恨一下子全被抽空,只觉像是身处深渊,无尽黑暗,她只能不停地坠落,坠落......

玲珑蹑手蹑脚靠近紫檀木雕花大床,玫色如意云纹床缦里人影绰绰,依旧高卧。

“小姐,辰时了,该起了。”玲珑低低唤道。

帐子里悄无声息。

“小姐,小姐?”玲珑又试探唤道。自前日皇甫觉突然出现,未央宫中无一人通传,她与梨落又都不在跟前,小姐就在生气。已经两天,对她们都不理不睬的。昨夜赴宴,兴冲冲的去,神色恹恹的回。回来之后,怀抱着一尾琴呆坐半宿。今天又不起,她心里已是七上八下。

“滚!”安气凝神的镂空香薰球被人从重重帘幕中扔了出来。

玲珑一惊,看着香薰球咕噜咕噜滚到她身边,细细的香粉撒了一地,眼圈马上就红了。没有说话,静静地跪到了地上。

“玲珑,”半晌,燕脂的声音低低响起,已没有刚才的暴躁,很疲惫,“你传讯给娘,哥哥身上旧伤未愈,留他在府中静养几日。”

“小姐......”玲珑欲言又止。小姐与少爷自小感情就好。为什么昨晚见了少爷,回来之后会这般伤心?

“玲珑,对不起,我只是太累了,你让我再睡一会儿。如果有人要见我,一律拦下。”

玲珑苦笑,“小姐,皇上新封的莲良媛已经候了一个时辰了。”一听皇后有恙,不须请安。她就泪眼涟涟,哽咽的不像话。说皇后有恙,她更应该榻前请安,服侍左右。

燕脂沉默片刻,才冷淡问道:“她为何执意见我?”皇甫觉早就有旨,后宫事宜,尽付贤妃,未央宫早就是门可罗雀。

“新晋的妃嫔第一夜承宠后,需要向皇后叩安。”玲珑斟酌用词。

第一夜,昨夜?是滚完了别人的床上的她这儿,还是从她这儿走后上的别人的床?燕脂只觉胸口淤堵,直欲作呕,只蹙了蛾眉,“让她离开,用水把地冲了。”

莲娉婷,畅音阁新收的罪臣之女,一舞动帝王,承欢一夜就晋封良媛。人如其名,就像水中青莲,低到尘埃,反而开出烁烁花朵。后宫多少女人暗暗妒恨,撕心裂肺的咒骂。听闻未央宫早晨一场闹剧,全变成了幸灾乐祸的冷笑。

莲良媛被皇后拒之门外,连她呆过的门庭都被用太液池的水来来回回刷了三遍。

“呵呵呵,”祥嫔笑得花枝乱颤,红翡翠滴珠耳坠扑扑的打着脸颊,“妹妹,咱们这尊玉观音还真是个妙人!小顺子回来说,那莲良媛的一张小脸,就跟秋天的干树叶似的,蜡黄蜡黄啊!”

琪嫔抿唇一笑,看她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拿过海水云龙纹的茶壶,慢慢倒了一杯茶,“快别笑了,小心岔了气儿。”

祥嫔“哎呦”长出了一口气,用手帕拭拭眼角,端起茶碗,又恨恨的放下,“张悦容这个贱人,自己搏不了圣宠,偏爱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琪嫔忧心的看着她,“姐姐,她毕竟有六宫统摄之权,还是不要硬碰硬的好。”

祥嫔冷冷一笑,“你放心,张悦容的那点伎俩,我还不放在眼里。只要燕家不倒,她就只能是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燕晚洛在后宫一天,她就得如鲠在喉,芒刺在背。不用我动手,狐狸尾巴早晚会露出来的。”

琪嫔蓄水沏茶,动作优美繁琐,蕴蕴的水雾朦胧了她秀美娟好的脸庞。祥嫔看着她,叹了口气,“云溪,你性子总这么淡,会吃亏的。”

琪嫔莞尔一笑,深吸了一口茶香,眉目恬淡,“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祥嫔笑嗔她一眼,眼里突然有了怅然,“有时候我也会羡慕你,有时候我也会怨—爹爹为何执意送我进宫?若遇不见他,我或许会过得很快乐。”双手慢慢抚上小腹,“云溪,我想要一个孩子。有了孩子,我就不会夜夜都不能入睡。”

琪嫔默然。有一个孩子,是她们最好的归宿。但却是这个后宫所有女人的痛。从来就没有女人有过身孕,她们甚至暗暗怀疑皇上不育。温如玉的身孕,就像是平地焦雷,惊的人魂不守舍,搅乱了后宫原有的平静。

她伸出手,覆在琪嫔手上,慢慢说道:“姐姐,不要着急。我爹爹从刹天古寺求来了一个方子,回头我让人拿给你。温良媛能有,你一定也可以的。”

祥嫔没有说话,眉眼渐渐冷厉。她虽然进宫只有一年,但后妃争宠的手段已是瞧得多了。温如玉的身孕已是一石惊起千重浪,后宫想要再平静,已是不能够。

温良媛可以,她也应该可以,皇上临幸过的女人都可以。那么,为什么这么多的可能却没有一桩变成现实?

燕脂一整天都窝在床上,三餐怎样端来怎样端回,玲珑与梨落愁得泪眼相对。两人就在寝室外面打地铺,守了通宵。仔细商议一番,天亮之后梨落就回侯府,设法让夫人进宫一趟。

没想到,卯时一过,燕脂就扬声唤人。神情看起来颇为平静,由着梨落利落的挽了惊鹄髻,上了淡妆,用了一碗碧梗粥,就吩咐出去。

玲珑梨落俱是一愣。自入宫以来,这是第一次燕脂主动要求出去。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玲珑忙着准备衣服,梨落故作欢喜的一拍掌,“小姐,我听宫人们说上苑十景琅邪阁里木棉花一片花海,不如我们准备好膳食去那里用午餐?”

燕脂淡淡的看她一眼,又扫了一眼窗外。辰时不到,红日刚刚跃出地平面而已。梨落摸摸鼻子,讪讪一笑。

玲珑拿来了两件罩衣,一件是燕脂平素爱穿的月白色的细纹罗纱外衣,一件粉霞锦绶藕丝外衣。燕脂看了一眼,指了后面一件。

玲珑伺候她穿衣,轻声问了一句,“小姐想要去哪儿?”

“去太后那儿请安。”晚宴都参加了,病自然也就装不下去。别人那儿无所谓,太后却是一定要去看看的。

临出门时,燕脂点了移月随身伺候。玲珑虽然沉默不已,梨落却是眼巴巴的瞅着她。燕脂扫她一眼。冷哼一声,“哪儿都不要去,呆在家里,看好手底下的人,让他们明白主子只能有一个。”

梨落顿时来了精神,脆生生答道:“是。”她早就想着手安排未央宫的人手,是小姐一直压着不让。前几天她跟着御膳房的大厨学熬汤,回来才听说小姐被皇上打了个措手不及。心里就憋着一股火,现在有了赦令,马上就风风火火的召集人。

玲珑若有所思。小姐的想法改变了,应该是放弃了逼得皇上废后的念头。不管怎样,有斗志,就是好事。

上苑的景色真的很美,步步暗藏自然,处处鬼斧神工。景帝在位时,上苑还只有五景。皇甫觉继位一年,就将它扩了一倍。建筑融杂各地风情,既有小桥流水,又有奇峰秀谷。

燕脂坐在肩舆上,怀里抱着雪球,一路行来,倒不觉无聊。

肩舆的速度突然慢下来,枕玉跑到移月跟前,耳语几句。移月蹙蹙眉,想了想,笑着对燕脂说:“娘娘,时辰还早,不如我们从琅邪阁转一圈,再去延禧宫?”

燕脂手里捏着一块糖,逗得小雪球蹦着来够,闻言神色未变,只给了三个字,“向前走。”

移月苦笑。正宫娘娘出行,本应是旁人回避。可前面三个女人,王太妃,张贤妃,还有一个怀着龙种的温良媛,个个都是一台戏。望了望捧着小狗皱鼻子的燕脂,她顿感双肩责任重大。娘娘,你千万手下留情。

作者有话要说:  很勤奋,很努力,柳柳要花花......

☆、谈判

向前行了数十步,燕脂便看到了她们。大道旁边有太湖白石堆成的假山,假山之侧有一玉柳,枝干盘虬,枝条翠绿如线。王太妃,贤妃,温良媛三人含笑立于玉柳之旁。

见她銮驾停下,贤妃带着温良媛俱福身请安。

燕脂双手轻抚着雪球长长的绒毛,斜斜倚在双鱼缎花靠背之上,淡淡说道:“起来吧。”

她的视线扫过贤妃,却在温良媛的身上停留片刻。

温良媛唇角嚼笑,又上前一步,深深一福,声音婉转柔美,“如玉给娘娘告罪。上次皇后娘娘前来探望,如玉竟未及见礼,娘娘恕罪。”她行礼的动作舒缓,姿态曼妙,隐隐高华。

燕脂望着她,懒懒说道:“是本宫身子不好,与你何干。”也不再理会她,径自看向王临波,眉角微微一挑,“太妃今日好清爽。本宫正要去太后那儿,太妃可要同行?”

王临波素手拢着乳云纱对襟衣袖,堆鸦双鬓上只缀了几朵灼灼火石榴,微微一笑,烟眸凝睇含情,慵声说道:“今日不凑巧,哀家正要去清平那儿。改日再陪皇后闲聊。”

燕脂长长的“哦”了一声,人又缩回了靠背之上。眼帘垂下,手指漫不经意的转着银累丝嵌紫水晶的戒子,“移月,咱们走吧。”

移月恭声答道:“是,皇后娘娘。”

抬轿的宫女步伐一致,手下平稳麻利。片刻功夫,双架肩舆便消失在廊檐丹柱之后。

太妃眼望着前方,唇角轻轻一勾,“侯府家教果然非凡。”

贤妃冷冷一笑,“太妃不必介怀,她对皇上都能颐指气使。”

她眼波流转,似笑非笑,“还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不过,谁教人家有个好爹爹。延安侯军功赫赫,她也有嚣张的本事。”

贤妃摇摇头,脸沉了下来,“不仅仅如此,太后皇上都是她的依仗。皇上虽说至今还未与她圆房,那也是她身子不争气。平日吃穿用度,俱是最好。太妃可留意她身上衣衫?那是江南贡品,一匹百色,阴暗处只见花影重重,明亮处可现彩蝶纷飞,十名绣娘,耗了三年功夫,方才得了这样一匹。我虽然暂辖后宫,却只得了清单,司珍房直接就把衣料送去了未央宫。皇后怀里的雪狮,也是图罗的贡品,福全亲自送去的。”她叹了一口气,心事重重,“皇后性子如此跋扈,假以时日宠冠后宫,恐怕大家的日子都会很难。”

斜睨她一眼,王临波言语淡淡,“贤妃素来明事理,今日怎么这般饶舌?”

贤妃一滞,神色讪讪,“悦容知太妃为人公允,才会不知不觉说了心里话。”

“哀家只不过是先皇的贵妃,当今的太后才是你的正经婆婆。有什么心里话,贤妃不妨去与她说。”王临波细细的烟眉之上已有了些许厌烦,眸光扫过温良媛,隐隐几分嫌恶,“良媛怀有身孕,实在不适合四处走动,无事就回翠玲珑馆歇着去吧。”

温良媛神色一怔,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委屈,仍是温声应了一声,“是。”

王临波把手搭在小太监递过来的胳膊上,大有深意的看了贤妃一眼,“贤妃与皇上同年吧,这眼角都有细纹了。女人啊,还是少费点心思好。”说罢,也未等她说话,扶了小太监的手,袅袅娜娜的走了。

贤妃一直看着她的背影。三十几岁的人了,依旧婀娜娉婷,风姿不亚于湖边柔柳。她薄唇一抿,眼底深处渐渐浮出浓浓的讥诮。

当她转回身时,眼里面就剩了些许尴尬和失落,勉强一笑,“如玉,还能走吗?太医说你胃口不好,散散步能增强食欲。”

温良媛向她感激一笑,柔声说道:“姐姐,我没事的。突然觉得好饿,咱们回宫吧。”

贤妃赶紧点点头,“饿了就好,如玉,孩子是最要紧的,咱们马上回。”

说罢,也不用旁边的宫女太监,自己亲自扶了温如玉,慢慢回了明华宫。

燕脂一路上心情颇好。直到进了延禧宫,太后旁边的沉香笑着“呦”了一声,要接过她怀里的雪球,“皇后娘娘,把它先放奴婢这吧。”

燕脂一怔,复又狐疑的问:“母后不喜欢小狗?”

沉香摇摇头,“太后喜静,延禧宫从来就没有养过小动物。”

燕脂看着雪球滴溜溜的大眼睛,心里一堵。太后既然不喜欢猫狗,雪球就不可能是她送的。雪球被沉香抱走,呜呜的低叫,她心下不舍,手下意识的伸出去,心内却一阵茫然。

燕脂,即便你入皇宫是个错误,我也要它是个美丽的错误。

他的话宛若魔咒一般,一字一字又在耳畔响起。好乱,从她戴上凤冠,上了花轿,她的人生就已经乱的一塌糊涂。

心里烦躁,面上便沉了下来。进了内殿,就瞅见福全低眉敛目的站在暖间的帘外。一见她,连忙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大礼,“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燕脂的脚步停下来,冷冷的瞪了他一眼,折身就往回走。他在这,皇甫觉自然也在。过了昨夜,她最最不想见到的便是这个人。

暖阁的门帘一挑,出来一个身穿暗红色五福捧寿团纹衫的嬷嬷。

一见燕脂,便连忙跪下请安,笑着说道:“太后今日还念叨,可巧娘娘就来了。”

燕脂无法,只得先让她起身。赖嬷嬷喜笑颜开,也不问燕脂为何往回走,扶着她的手就往暖阁里让,“娘娘身子可算大好了,太后也不用一天念叨几回了。”

皇甫觉果然在这儿。与太后一左一右坐在硬木嵌螺钿炕桌上,九龙白玉冠冕下的黑眸似笑非笑睨着她。

太后笑着挽了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我的儿,你可算好了。皇上也是刚到,呦,莫不是约好了?”看她脸色恹恹,也不抬头,诧异道:“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还有谁给你气受?”

皇甫觉轻笑一声,语含戏谑,“母后,全盛京都知道您娶了个骄横跋扈的儿媳妇,哪儿还有人敢欺负她。”

“胡说!”太后故意把脸一板,“燕脂可是最懂规矩的。谁要是敢说你不好,母后拿着龙头拐杖去捶他。”

燕脂半靠在她身边,眼观鼻,鼻观心,只轻轻唔了一声。

“燕脂,这是皇上刚刚带来的雪莲果,瞧瞧跟花似的,哀家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没见过。尝一个好不好?”

“不渴。”

“赖嬷嬷最拿手的千层金仁酥?”

“不饿。”

......

太后终于无语了,这两个人,一个神色淡淡,一个不明所以。她便是再迟钝,这稀泥也活不下去了。干脆手一摆,“哀家想起来了,阿琅说要来看我,让我与她的小三看门亲事。不留你们了,你们两个刚好可以结伴走。”

太后口中的阿琅,便是先帝的胞妹,皇甫觉的姑姑,昭阳公主。她的小儿子也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已经二十三了,正妻之位一直空虚。

皇甫觉微微一笑,漫不经意的说道:“姑母既然要来,母后便与她仔细合计合计。正巧延安侯也请朕为他家止殇赐婚,若有好人选,便替儿臣留意着。”

他边说边站起身来,逆光而立,眉眼深深,“皇后走吗?”

燕脂看着他,清冷的眉眼里无声的燃起灼灼火焰,一重寒冰一重火焰,奇异交融,绝艳夺目,她慢慢开口,“臣妾,自是陪皇上一道。”

延禧宫向南,遍植奇花异草,采南山白玉铺就曲折小路,花木掩映处有一楼阁,名唤花萼相辉楼。

宫女们流水一般端上茶水糕点,又悄悄退下。

燕脂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清澈的双眸直视着皇甫觉,缓缓开口,“皇上,今日晚洛实言相告。进宫之前确曾有心仪之人,若不是燕晚照私逃,原也轮不到我进宫侍驾。”

准皇后在大婚前与人私奔,私奔的对象是十二皇子—皇甫钰。这样听一听就要株连九族的丑闻就让她这般平平淡淡的说了出来。

皇甫觉拿着描梅紫砂茶盖轻轻拨弄着茶叶,嘴角有几分冷厉,“皇后是在提醒朕,你也准备给朕戴一顶绿帽子吗?”

燕脂摇摇头,“我既然已经进宫,就已斩断尘缘。只是晚洛性子舒懒,悖逆礼教,这中宫之位却是坐不长久。”

皇甫觉放下茶杯,凤目含煞,冷冷盯着她。

自家哥哥的幸福攥于他人之手,燕脂只得耐着性子继续说:“皇上宽大为怀,虽不追究燕家欺君之罪,燕家也该知耻而退。爹爹的年纪也大了,还望皇上能放他回家想想清福。晚洛也不望其他,青灯礼佛足已。”

皇甫觉的视线在她身上慢慢转了一圈,手指轻叩着桌面,“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皇后可是担心朕没有容人之量,早早替家人铺好后路?”

燕脂脸上已有倦色,手指下意识的摆弄着衣襟上的嵌玉盘扣,“晚洛并无他意,只是想求家人平安和美。燕家已是烈火烹油,若再与高门联姻,族人必生骄奢之心。与其日后招惹横祸,不若现在急流勇退。”

皇甫觉气极反笑,语气越发低柔,“说到底,皇后只是不愿朕赐婚而已。燕脂,你是怕燕止殇与你一样,不得所爱吧?”

他眼线极长,平日不笑亦含情,此时斜睨过来,却像春意料峭的湖面,乍解还冰,艳丽的肃杀。

燕脂心中一颤,只静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皇甫觉探手过来,闪电般攫住她的下巴,倾身相对,不足一指。唇角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朕、不、应。你与朕拜了天,祭了祖,入了皇室宗谱。生,是朕的人,死。也要与朕同葬。”

燕脂并未挣扎,只是眼里有淡淡嘲意,轻轻说道:“强求很有意思吗?”

皇甫觉眯眯眼,脸贴了过去,就在她耳边低语呢喃,“放心好了,男女之间,总得你情我愿才有意思。”

燕脂的脸红了红,论其无耻,她肯定不是对手,索性闭口不言。

皇甫觉将她放开,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转,方开口道:“身子不好,就不要胡思乱想。燕家一门忠烈,朕绝不会亏待。延安侯所请之事,你自己选一个喜欢的。止殇已请命赶赴西域,朕答应了他,两年之内,若是打下铁勒,就允他一个请求。”

他顿了一顿,负手而立,暗紫衣袍之上金龙几欲腾空。忽的咧唇一笑,眉目之间,风流尽显,周身的光线尽暗了一暗,“所以,你也不用绝望。”

燕脂呆坐半晌,只觉心口烦躁欲呕。在他迈下大理石瑞草纹石阶时,方幽幽开口,“为什么非得是我?”恰巧清风拂过,檐上金铃叮当作响,她本以为他没有听见。心里是有万分不甘,这雕栏画阁,玉宇楼台,重重交织成密密蛛网。她愈是挣扎,愈是想要振翅,陷得就越深。心头一点清明,手脚却动弹不得。

皇甫觉的脚步却顿了一顿,“从来就没有别人。”

作者有话要说:  收收长了好多,偶心窃喜,谢谢各位亲,谢谢大家的留言,谢谢大家的鲜花......

☆、自在

这雕栏画阁,玉宇楼台,重重交织成密密蛛网。她愈是挣扎,愈是想要振翅,陷得就越深。心头一点清明,手脚却动弹不得。

皇甫觉的脚步却顿了一顿,“从来就没有别人。”

未时一刻,延安侯夫人奉了皇后口谕,动身前往未央宫。

初夏的阳光正好,鎏金粉彩流云纹的窗户都开着,清新的水泽之气夹着淡淡的花香涌进了屋子。

燕脂就在殿中候着娘亲,等待的时间总是难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往门外看了几次,心里说不上是惶恐还是期待,手心已是汗啧啧的。

梨落知她心意,早早便去外面迎着。

因要见娘亲,她换了一件云纹绣百蝶的烟罗衫,配了一条盘锦彩色的纱罗裙,斜斜梳了一个坠马髻,在鬓角插了一支云卷珍珠卷须簪。玲珑嫌她脸色苍白,又抹了一点天巧阁的胭脂。若不是心事重重的双眸,实是清水芙蓉,天成妩媚。

宁云殊甫一进来,胭脂霍的一下便站了起来。一品诰命的行头,累累珠钗,烁烁明珠,却只显得她面白如纸。没有随身服侍的人,也未见梨落的身影,她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地进了殿。黑眸恍惚,似有万千心事。

“娘,你怎么了?”燕脂忙上前。未及近身,就怔怔停下。空气中突然多了一种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

燕脂只觉心跳已快的不受控制,死死压抑才能不让自己大喊出声

师父!

天上人间绝不会再有同样的香气。

她十岁那年学医初成,迷上制香。化了雪山玄冰晶,融了千年莲子心,取了雪域九九八十一种异草的精魄,方制成这香。作了他生辰贺礼。

从那日起,只要有师父,就有这兰麝之香。

“师父,”她小声的喃喃一声,眼里马上就是水蒙蒙的,原地转了一圈,“师父......”

宁和的风突然狂躁起来,屋内形成了小小的漩涡。玲珑还未来得及惊呼,双眼一翻,人已软软倒下。“砰砰砰”四面窗户全部合上,一道白影凭空出现,渐渐清晰。

宽袖羽衣,黑发飘扬,双眸沧桑寂寥,似已看尽千百年人事更替,变幻无常。

燕脂低低哽咽一声,人直直的奔了过去。

白自在看着她,双目精光一闪,袍袖无风自扬。宁云殊急急低呼一声,“师兄,不可......”话音未落,燕脂只觉自身像是撞上了飓风海啸,百道劲力一叠一叠压了过来。她倒退几步,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她呆了一呆,双眸委委屈屈的望向白自在,“师父......”

白自在一愣,顷刻间双眼已怒火滔天。身形一闪,燕脂的手腕已被他抓到手里。中指一探,脸色已是大变,低叱一声,“孽障!”

“师父......”燕脂一把抱住他的腰,满腹的心酸难受突然都有了发泄的地方,哇哇大哭,“你......欺负我......你打我......”

她三岁起,就被白自在带回雪域,只在夏季才会返家。对于她来说,雪域更像真正的家。师父才是最亲最近的,亦师亦父,亦朋亦友。

白自在负手望天,由她在怀里撒娇耍痴,忽的一声清啸,啸音无声,屋内成套的景泰蓝瓷器却突然有了细细的裂痕,一化十,十化百,转眼便是一堆细细的粉末。

九州清晏殿里,皇甫觉正挥毫泼墨,旁边有一黑衣人抱剑而立。

黑衣人的耳朵突然一动,“来了。”声音单调,竟如金属相碰。

皇甫觉一手背于身后,仍是笔走游龙,淡淡说道:“如何?”

室内光线极好,却照不进黑衣人周围方寸之地,他的面庞似乎笼罩在雾气当中,影影绰绰,瞧不分明。他沉默片刻,方才开口,“他似已入天人之境,自在法已臻圆满。”

皇甫觉停笔收势,细细端详着自己的字迹,“十年前,你还能在他手下撑过十招,现在呢?”

又片刻沉默,声音更加生硬,“......三招。”

皇甫觉一怔,随即大笑,竟笑得十分开怀,“让夜鹜他们都撤了吧,无论多少人都是当炮灰的份儿。”

白自在一啸过后,双目闪电一般夹黄河滔滔怒意望向宁云殊。一探之下,他已知燕脂体内真气全无,一身武功尽废。他无妻无子,四个弟子中独宠燕脂,实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眼见燕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怒极痛极。

宁云殊对他的怒气视而不见,一双眼睛只痴痴望着燕脂。身体微微踉跄,跌在黄花梨透雕靠背玫瑰椅里。她已是伤心至极,女儿从未在她面前掉过一滴泪。她此时方知,她唯一的女儿,最脆弱时需要的怀抱却不是她的。

一滴清泪缓缓从眼角滑下。燕脂,娘对不起你。

她本来容颜极美,此刻神色凄婉,更楚楚堪怜。白自在看着她,想起她一身红衣站在玉兰花下,红唇嘟起。师兄,从今往后,你都不能再欺负我,我说什么都对。要不然,我便只和青松子玩。

弹指一瞬间,转眼二十年。他心里长叹一声,神色慢慢放缓。小丫头眉形未散,处子之身未失,他来的总还不是太晚。

手抚上燕脂的后背,真气在她体内运行了一周期,化了方才的淤血。见燕脂一边抽搭一边将鼻涕眼泪尽数抹在他的衣衫之上,皱眉说道:“难看死了,别哭了。换身衣服,跟我回雪域。”

燕脂抓着他的衣襟,抬起小脸,眼已经肿的像核桃,“师父,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雪域中人终身不得涉皇室吗?”

白自在一张俊脸已微微扭曲,“我何时干涉皇室中事?”雪域门人十诫第一条,进皇族,干涉朝代更替,死!

燕脂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可我现在是皇后,你早不来晚不来,我都已自废武功,嫁了皇帝,你还怎么带我走?”

白自在被她气得手足发软,手都高高抬起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宁云殊请冷冷的声音忽的响起,“师兄,你走吧。皇宫高手不少,想必早已发现了你的踪迹。我便是拼了命不要,也会护燕脂周全。”

白自在的目光若有形体,剑气霍霍狠狠劈了过来,一字一句皆夹冰带雪,“你护她周全?怎生护?称斤论两卖了替你相公加官进爵?”

宁云殊呆呆的看着他,半晌才惨然一笑,“师兄,云殊在你心里已卑劣至此么?当日晚照私逃,御前总管马上就带着宫里的老嬷嬷来家里相看晚照。止殇远在南诏,晏紫人在御前议事。我查出带晚照私逃的人是十二皇子,直接找上了延禧宫。纵使有太后求情,皇上依然暴怒。燕家上下百十口,只在帝王的一念之间。师兄,你让云殊怎么办?”

燕脂吸吸鼻子,拉拉白自在的袖子,“师父,你不要生气。皇甫觉比你还帅,出手也很大方。我很喜欢的。”

白自在大怒,袍袖一拂,将她的手荡开,“你如果要呆在这儿,就不要叫我师父!”色虽厉声却荏,他早已深得自在之境,纵使当年宁云殊要跟着燕晏紫离开,他也未曾如此徨然。

燕脂眼圈又红,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头,“徒儿不孝,不过师父,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就算燕脂不在你身边,你也永远是燕脂最敬爱的师父。”

白自在望着她,眼睛慢慢凝成冰寒一点,失望、伤心、心痛全化成惊天的杀气,低低冷哼一声,身形慢慢模糊。

燕脂看着他慢慢消失,眼神突然失去了灵动,就像开到极盛的花被风从枝头吹落。她萎缩于地,抱住自己的膝盖,低低的哼起了一首歌谣。

宝啊宝,你莫哭,河畔那边又幢花屋屋。

鸡抓柴,狗烧火,小猫煮饭笑呵呵。

......

蛇咬尾巴做馍馍,宝宝听了睡呼呼。

作者有话要说:  两更,哇,柳柳破纪录了哦,有没有奖励?

☆、遇刺

皇甫觉将写好的字放于一旁,紫榆翘头案上已有数张。他将笔搁在斗彩缠枝蒂莲纹洗上,活动了活动手脚。

黑衣人宝剑在手,人靠着蟠龙柱,似乎已经入定。屋内的阳光正好,有一只淡绿翅膀的小虫追寻着阳光飞了进来。到修忌半米之外,它好像遇上了无形的屏障,翅膀越挥越慢,慢慢静止,坠落到地。

皇甫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它,似是很惋惜的一叹,“修忌,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单调的声音一平如水,“朝闻道,夕死可矣。”

“果真—无—趣。”皇甫觉嘲讽一笑,从立柜上的釉彩百花景泰蓝瓶中抽出一支半枝莲,花朵含苞待放,粉粉红晕。轻轻摇动,细细的水珠便滴落下来。他慢慢勾起唇角。

燕脂,你应该也是这样哭泣着吧。高仰着脖颈,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紧闭的眼帘下流出来,就像这样流过粉红的肌肤。

最后一次,我允许你为别的男人哭泣,最后一次。

屋里的光线暗了一暗,像一朵乌云刚刚飘过太阳,修忌的眼睛倏地睁开。

有风吹了进来,六月的风竟然冰寒刺骨。皇甫觉凤眸微微眯起,看着手中的半枝莲徐徐绽放,三重花瓣,由粉到白,在风中嫣然摇动,只是片刻已染上重重冰霜,宛如冰雕玉塑。

雪花,漫空飞扬。

修忌缓缓拔剑出鞘,声音之中戒备慎重,“尊驾何人?”

雪花越来越密,不见来处,未知归处,只闻到空气中洌冽清香。

修忌瞳孔紧缩,眼神已如剑芒一样,雪亮无匹。

皇甫觉将手中半枝莲又插回景泰蓝瓶,细细端详一番。听闻修忌的话,方唇畔嚼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望向门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管你的主子是谁,我都可以出十倍的价钱。”

空气中隐隐有了风雷之声,雪花不再漫空飘洒,翻卷在一起,聚合之间,已是森然剑意。修忌的唇角抽搐,只来及在心中狂骂一声“混蛋”,风雪之中,一道白光已是破空而来。

剑闪电般劈下。海浪里千万次挥剑,他已自信自己的速度与力量。只是这一剑挥下,冰屑飞扬,心头却有一丝迷茫。刺骨的一点寒冷,慢慢从骨头里蔓延开来,他颤抖着垂下眼,看到右胸黑衣之上小小的洞口,眼里方有明悟后的苦涩。剑意,意在剑前。一招,只有一招!

修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回身去看皇甫觉。皇甫觉正扶着围榻椅慢慢起身,束发玉冠已然不见,黑发半覆其面,细长的凤眸里幽黑难测,左手之中赫然抓着半截似冰似玉的剑尖。

空气中隐隐一声冷哼,满室风雪瞬时消失不见。

修忌仰面摔倒,皇甫觉眼望着门外,摸着夔龙软甲微微凹下去的一点,幽幽冷笑。离心一寸三分,即便没想要他的命,也是想要他三月半载动弹不得。只不过他自持身份,一击不中,便飘然而退。

皇甫觉低低的咳着,半枝莲上慢慢有清露浑圆,滴落于桌面。

是夜,星子罗布。

一道黑影轻巧的翻过未央宫的高墙,点了值班宫女的睡穴,顺利溜进内殿。却在进屋时,压抑不住,低低咳了一声。

“谁?”梨落朦胧中惊醒。刚刚张大眼睛,就又被袭来的一指送入了梦乡。

皇甫觉挑开烟霞色折枝堆花的床缦,静静看着床里头的人。

即便是在梦中,她的眉头也紧紧蹙起。头发散乱在枕上,额上的发丝已被汗水打湿。绸被蜷曲在身下,脸偏向一边,隐隐可见衣下浑圆的轮廓。

皇甫觉呆立了半晌,俯下身去,轻轻从她身下拉出被子。手指不经意拂过她脖颈□□的肌肤,触手温腻,肌肤滚烫。眼眸不禁暗了一暗,忍不住摩挲几下。

燕脂低低□□一声,本能的寻找着清凉之处。手胡乱的挥舞,抓住他的手,便扯回到脸颊下,舒服的哼了一声。

皇甫觉哑然失笑,索性侧身躺倒床榻之上。呼吸之间全是桃花酿甜糯的香气,眼前便是吹弹可破的肌肤,心神不禁荡了一荡。嘴唇印上她的眉心,低低呢喃,“小醉鬼,逗得我吃了你,明天可不许哭鼻子。”

手指滑进她浓密的青丝,慢慢揉捏,看着她眉心慢慢舒展,心里有说不清的喜悦安宁,□□奇异的消退,只贪恋这一刻平静安逸。

她的脸正对着他,呼吸渐渐悠长,睡颜纯净美好。手指轻轻□□她浓密的鬓发,很轻易便找到那微微的凸起,细细勾勒,恰恰便是半弯月牙。

他轻轻勾起唇角,有温柔溢满眼角。燕脂,我终是寻到了你。

雪域之主,朕要多谢你。只有你才能将她的任性恣意保护的这么好,这么完整的还给我。

燕脂一双黑眸怔怔的望着百子千孙石榴纹的承尘。

辰时了,伺候洗漱的宫人已候了半天。玲珑正在低声的吩咐再换一盆热水。

宿醉并没有很难受,她却不想起身。脑海里还有隐约的梦境,温热的气息,真实的触感。心恍恍惚惚的,怕一开口,梦就只是梦,便再也找不回哪怕一丝的温暖。

玲珑低眉敛目肃立一旁,心里却是乱成一团。小姐没有解释昨天她为什么会昏迷,她心里也只敢朦胧猜测。可宫中气氛紧张,侍卫几乎多了一倍。九州清晏殿出入的除了军机重臣,便是太医院的医政。她心中忐忑,几乎就想宣称小姐身子不适,要卧床静养。

帐子里已传来窸窣的声响,燕脂半坐了起来。玲珑心中暗叹,连忙上前服侍。

燕脂一直很恍惚,直到用过早膳才发现玲珑眉宇间心事重重。手里摆弄着翠玉的九连环,懒散开口,“怎么了?”

玲珑咬了咬下唇,迟疑开口,“九州清晏殿......似乎不对,太医,已经进去三拨了。”

燕脂脸色一白,九连环“当”的一声磕在了桌面上。她呆了半晌,忽的站起来,“准备一下,我要出去。”

心弦突然被拉的很紧,喉咙里干干的,涩涩的,朦朦胧胧的意识里潜藏着一丝莫名的欣喜。

师父......

一路之上,她忽悲忽喜,忽怨忽嗔。一颗心载载沉沉,飘转不定。直到帏轿落地,才勉强自己定了心神。

扶住玲珑的手,慢慢下了轿。阳光夺目,不禁眯了眯眼。再睁眼时,便见贤妃屈身行礼,“皇后娘娘。”声音柔柔弱弱,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同素日的雍容,她今日妆容简单,头上只有一只宝蓝点翠珠钗,木兰青双绣缎裳,素面朝天,略有几分憔悴。燕脂随意摆摆手,拾了白玉龙纹的台阶,便往上行。

“皇后娘娘。”贤妃的声音有几分急切,“皇上正接见朝臣,恐是不能见娘娘。”见燕脂回身看她,面上红了一红,低声说道:“臣妾想着皇上这些天忙着西疆战事,熬了参汤,是福公公接的。”

燕脂黑黝黝的眸子在她脸上停了停,静了半晌,忽的抿唇一笑,悠悠开口,“‘贤妃’不愧‘贤’字,果真淑德。”

她居高临下,笑语晏晏,却有睥睨世人的风华与骄傲。贤妃心中一凉,竟觉自己在这冰雪一般的目光中无所遁形,不由自主自主后退半步。她已转过身去,玉色折枝堆花襦裙逶迤而过。刹那间,玉阶之上,开遍鲜花。

贤妃呆立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行至顶端,看着福全毕恭毕敬迎出来,看着那一抹月华消失在殿门里,目光一寸寸冷下来,银牙咯咯轻响。

为什么,有些人可以这般轻易站在门内,而她谋划一生,始终有这一槛之遥?

福全一直把燕脂领到九州清晏殿的东偏殿,皇甫觉果然在商议朝事,赭紫丹红,团鹤麒麟鱼贯而出。为首一位,便是延安侯燕晏紫。见到燕脂,他明显一怔,声音中有一丝轻颤,“臣请皇后娘娘安。”

燕脂静静看着他,身形依旧挺拔,紫金冠下却已见花白,凝望她的眼眸之中有隐忍的疼痛。

燕晏紫,一代军神,□□的擎天碧玉柱,大名一出,可止边境小儿夜啼。可此刻,也不过是个柔软的父亲。

眼里已有湿润的刺痛,她匆匆避过脸,“父亲......”声音低的像在哽咽,“你老了好多,好丑......”

一干重臣竟愕然,纵使刀山火海爬出,此刻也忍不住嘴角抽搐。燕晏紫老脸一红,强板着脸,还未开口,燕脂已轻轻掠过。

汗颜、风化、憋笑憋到内伤......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追文的亲。有事荒废了几天,接下来步入正常。

☆、选美

皇甫觉手持古卷,斜倚在床头。脸色略微苍白,更显得发如鸦,眸如玉,褪了几分冷厉,添了几分清贵。

看见燕脂进来,他将书搁过一旁,四肢慵懒伸展,缓缓一笑,“今儿可是稀客!难不成朕的上苑太大,让皇后迷了路?”

燕脂眉目不动。床头跪着捧着药汤的垂髻宫女,眼望着她露出期盼之色。她随手接过药汤,摆摆手。

宫人如获大赦,行礼之后悄然退下。

燕脂很自然的坐在了床边,皇甫觉一怔,随即眼波微微流转,含了笑意,半张了红唇。

千明子,党参,白芷,红芍......燕脂慢慢搅合着药碗,苦涩的药香冲的她意识混乱,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涩,一时高兴,一时迷惘。皇甫觉脸色虽然苍白却有莹润之态,太阳经受阻,寒气袭肺,确是雪域一脉周天诸法相所伤。师父......你终是为了燕脂出手破了戒。

等她恍恍惚惚崴了一勺药送至皇甫觉嘴里,银勺却被他咬在嘴里,舌尖慢慢的扫过残余的药汁,媚眼如丝。她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太过亲密。当下脸色便一沉,看着含情脉脉的皇甫觉,一脸嫌弃,“放开。”

皇甫觉噗嗤一声笑出来,懒洋洋支起下颔,“我本以为你是听了消息,来探望我。可是看了你的眼睛,我便知道我开心的还是太早了些。燕脂,我受伤了,你很开心吗?”话语越来越低,说到最后,竟带了几分委屈失落。

那是当然,师父这一剑,大大出了徒弟心头一口恶气。燕脂面不改色,长柄银勺又送至他的嘴边,“皇上多心了。”

“那么,燕脂的心里果然是有我的。”华丽丽的音色,刻意的低沉,轻柔的好像枝头悄悄绽放的第一个花瓣。

燕脂心头一阵恶寒,看他心满意足的吞下这一口药,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大叹无耻无下限。

一碗药很快就喂完了,得到了自己想要验证的事,燕脂站起身,便要行礼告退。

玉色的裙摆却被他压在身下,“皇上,”燕脂微怒。

皇甫觉微微笑着,眉眼出奇的柔和,“你那一本游记我看完了,让福全随你去换几本旁的吧。”

燕脂气结,他上次顺走的那本书,是前朝孤本,可算是她的嫁妆里最得她心的一份儿。若不是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早就抢了回去。

皇甫觉对她怒目相向视而不见,径自指着山水纹紫檀方柜上的书,“愣着干嘛?拿走吧。”

燕脂冷着脸把书拿到手,皇甫觉又开口,“旁边的卷轴你也一并带走。京城里有点意思的闺秀都在里面了,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燕脂的身子顿时一僵,眼神复杂的看着系着黄色丝绦的卷轴,强自抑制想要把它远远扔走的冲动,膝盖微一下蹲,声音生硬,“臣妾告退。”

抓了卷轴,也未等皇甫觉发话,起身便往外走。

皇甫觉倦意上涌,眼帘微阖,唇角微微勾起。

狻猊如意香炉里檀香袅袅,绘蕉叶梅瓶里插着含苞欲放的鸢尾兰。书桌上、茶几上、相思纹方木地板上到处是美人的画像,或翘首凝望,或巧笑嫣然。

燕脂坐在花梨木玫瑰椅上,沉着一张脸,视线从这张扫到那张。

“燕脂,”娘亲的眼里还有尚未褪去的水雾,声音里却是平静的明悟,“这是止殇的选择,你阻止不了。皇上既然把决定权交给你了,那么,就好好的选择一个能给他带来最大利益的后方。”

后方,稳定的利益......这一张张活灵活现的美人图,背后有血有肉的灵魂,能与冷冰冰的物资,龌龊的权力划等号吗?

她能明白哥哥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不能接受他的自由是建立在她的幸福上是吧?两年,两年的时间他就能够同皇甫觉抗衡吗?

想起那双斜长的光芒流转的凤眸,心中一阵冷笑。

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

玲珑进来时,就看见燕脂蜷着身子缩进椅子深处,地板上的龙眼还在咕噜咕噜的滚动,蔡侯纸上美女的朱红色裙裾已染上了深色的渍印。

她叹了一口气,很快将地面收拾出一块空地。

燕脂看着她,半晌才有气无力的说:“梨落去哪了?”好半天没看到她,屋里空荡荡的。

想起今早梨落说的话,玲珑的手顿了顿,将手中的卷轴放在长几上,方才淡淡开口,“你不是让她出去打探京城里有才情的闺秀资料吗?”

燕脂低低的唔了一声,她确实是忘了。不过,她瞥了一眼画轴,也没有多大必要了。皇甫觉给的资料已经非常详细了,连姑娘家私密的小嗜好都有。

懒懒的不想动,只有眼珠巴巴的瞅着玲珑。蜷缩的姿态找不出半点平时飘然出尘的感觉,反而像只惨遭遗弃的小狗。

玲珑收拾完屋子,就再也保持不住冷淡的表情。站在她面前,眼里浮上了嗔怪,“小姐,你知道你昨天喝了多少?三坛陈年低的花雕,”她一字一句慢慢说,“又哭又笑还不算,拿剑逼着来喜去给你找酒。这下好了,全后宫的都知道,未央宫的主子好酒量。”

燕脂的身子又往椅子深处缩了缩,嚅嚅说道:“我昨天,心情不好嘛。”真的不记得了,只有模糊的印象拔出了墙上那把嵌金错玉累累明珠的宝剑,“我没乱说话吧?”

玲珑摇摇头,蹲下身子,轻声说道:“小姐,你要好好爱惜自己。”

燕脂把头放在膝盖上,无意识的晃着身子。最初的伤心绝望渐渐远去,她还有这么多放不下的牵挂。她低低说道:“玲珑,不会了,我会好起来。”

早朝之后,燕止殇负着手从大殿里走出来,阳光从琉璃金顶上荡漾开来,他微微眯了眼,然后就看到廊角兽头旁站立的梨落。

四角的小凉亭,三面依山石而建,环空临水,底下便是挨挨挤挤的荷叶,间或有粉红的花苞。

燕止殇轻嗅了一口茶香,长叹道:“衡山上的雾凇,一年只不过能得三两。看来你在宫里过得确实不错。”

修长的手指拎起紫砂茶壶,壶口微微倾斜,茶水一线,清澈碧绿。燕脂眉目沉静,宛若烟雨江南,“皇上是个很大方的人。”

燕止殇一直在笑,笑却未达眼底。即使这般轻松的时候,他的身姿依旧挺拔的像出鞘的利剑。他看着燕脂,轻轻开口,“以前的事呢,都忘了吗?”忘了天山的雪,忘了荒野的苍狼,忘了那个......人吗?

燕脂唇边的笑越来越淡,渐渐透明,直直对上燕止殇的眼睛,“哥哥,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燕止殇将茶一饮而尽,眼里的墨色越来越重,“不错,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你不知,我多希望你不要做得这么好。夜夜心痛愤恨的火焰都在胸膛燃烧,几乎快把理智焚烧殆尽。我那个足不沾尘的妹妹,天山上最圣洁的雪莲,怎能掉到这世上最污浊之地?

“哥哥,”燕脂轻轻开口,“如果你真的觉得我牺牲了的话,就让我牺牲的更有价值一些。太后下个月举办寿宴,会有一个簪花大会,你帮我挑一个我喜欢的嫂子吧。”

燕止殇挑挑眉,冷硬的线条多了几分戏谑,“燕脂,男人跟女人是不一样的。”看她烦恼的样子,心情突然变得愉快。手指摩挲着折枝花地青瓷茶杯,望着她的黑眸若有所思,“寿宴吗?惊喜还真不少啊。燕脂,皇甫钰现身了。”

“在哪?”燕脂眉目不惊。已成定局,他们的出现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定州最大的赌坊。”不必日夜兼程,到寿宴也能赶回盛京。

他的语气虽然轻缓,却有着刺骨的寒意。燕脂静静看着他,缓缓一笑,“哥哥,晚照再糊涂,也是你姐姐。”

浓浓的睫毛垂下,遮住凛冽的眸光。燕止殇默然不语,一口一口轻啜着手中的茶。他承认的姐妹,始终只有一个。

茶香蕴藉,夏荷无语。

燕止殇冰河一般的眼眸突然翻腾起炙热的情感,直直望进燕脂的眼睛,“两年,守护好你的心。”

燕脂心中苦笑。彼此太过了解,无论怎样掩饰,他都不会相信。不过,皇甫觉的君王魅力也太低了些。

“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

目送着燕止殇离去,燕脂的心反而静了下来。她知道两人之间已经多了一层隐形的隔阂,再不复昔日的言语无忌。不过,没有关系,他还在,就在她能够看见的地方。

止殇为了她而战,她能够做的就是最大限度的保全自己。

至于燕晚洛,恨到极点,反而淡了下去。一个失去了家族庇护的女子,把自己放到风口浪尖,只靠着男人的宠爱,她的幸福只不过是夜昙朝露,刹那芳华。

接下来的几天,她过得很惬意。皇甫觉遇刺的事被有心人压了下去,后宫很平静,未央宫又一次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她每天就忙着看看花,逗逗狗,隔一天去给太后请一次安。

只是有一天,她在明月桥旁,遇上了淑妃。

粉霞双蝶的纱衣,碎花翠纱露水百合裙,乌发层层叠起,折成凌云髻,鬓上压了一排露珠大小的明珠,淑妃清新依旧。只是这种美丽已不是新雨后,花瓣上晶莹的圆露,她的眉目之间已现风霜,娇艳的容颜蒙上了阴翳。

行礼之后,她的目光里不想掩饰的敌意。燕脂唯一颔首,脚步微顿。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忽的开口,轻轻说道:“皇后凤仪,天下表率。出行凤辇,宫女太监各十二。着纬衣,饰花十二树,并两博鬓。史女官随侍一旁,日常言行,皆记在册。”

燕脂停下脚步,目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淡然开口,“我是皇后,也是燕脂。”先是燕脂,再是皇后。

淑妃的眼里已是深深的讥诮,“王嫣也是大家出身,自幼也是父兄呵护。王家虽不及燕府军功赫赫,在朝中也不是默默无闻。可自进宫来,却无一日不如履薄冰,一日随性都不曾有。”

燕脂微微一笑,“你若无所求,也可同我一般。”

她就这般随意的站着,笑得云淡风轻,雕栏画壁,断壁颓垣,俱是浮烟。淑妃看着她的眼,想到温良媛的一句话,皇后那般的人,是大山大水养出来的。心底慢慢涌上悲凉,她真的是不在意,自己苦心谋求的东西,她是真的不在意。若是燕晚照,她还可以一搏,但是这样的敌人,怎样才能真正打败?

燕脂见她无话,一笑转身。

一句话随风幽幽送到,“今日早朝,龙渊阁大学士并中书门下十余人恳请皇上废后。”

前方之人步伐依旧极稳,姿态却是别样的美妙,宛若平地清波,步步生莲。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亲们很冷淡,要不然,咱们下顿加餐,肉肉的要不要?

☆、毒引

温良媛的一句话,皇后那般的人,是大山大水养出来的。心底慢慢涌上悲凉,她真的是不在意,自己苦心谋求的东西,她是真的不在意。若是燕晚照,她还可以一搏,但是这样的敌人,怎样才能真正打败?

燕脂见她无话,一笑转身。

一句话随风幽幽送到,“今日早朝,龙渊阁大学士并中书门下十余人恳请皇上废后。”

前方之人步伐依旧极稳,姿态却是别样的美妙,宛若平地清波,步步生莲。

修长的手指蜷曲着抓住天水色的床幕,□□在外的一截藕色玉臂已满是细密的汗珠。

锦被一半滑到床下,乌黑的长发紧紧纠缠。纤腰被紧紧禁锢,一下一下凶猛的撞击,让女人只能半张着红唇,呜呜的低咽。一双迷离眼眸已满是水光,纵使意识模糊,仍是情丝万种。

身下的柔软开始无意识的抽紧,掌下满是温热的战栗。皇甫觉倾身压了下来,揉捏着滑腻的山峰,下身慢慢厮磨,“这么快便要好了?朕不许。”

柔韧的长腿缠住他的腰,女人半咬住红唇,难耐的扭动着身躯,溢出唇齿的□□柔媚入骨,“觉儿,给我,觉儿......唔......”骤来的空虚让她低低抽泣起来。

身子被他轻易的翻转过去,双腿被大大地打开,她只来得及低呼一声,狂风暴雨似的袭击把□□噎在喉咙深处,一声声支离破碎。

帘幕水纹一般扭动,映得烛影也微微摇动。满室之内,只余破碎的□□与低低的喘息。

皇甫觉披衣下床,身后的女人已水一般瘫在床上,美目痴迷的看着皇甫觉修长的身躯,“觉儿,你今天不高兴吗?”他在床榻上一向是有耐性的情人,很少像今天这般热情狂野。

皇甫觉拿着璃龙纹镂空白玉杯,眸光在烛火掩映下明暗不定。他缓缓开口,声音中有欢爱过后的慵懒,“告诉王守仁,让他的爪牙安分些。朕的家事,还轮不到他指手画脚。”

女人沉默半晌,缓缓坐起身来,锦被滑落,露出浑圆的肩头,丘谷深深。她将青丝挽过身后,脸上眉目如画,一双明眸烟雾迷离,赫然便是王临波。

“觉儿,我已很久没有与大哥联系。不过,你把燕家的那个小丫头宠得也太无法无天了些。”声音微微沙哑,恰到好处的带了一点酸意。

皇甫觉斜睨着她,眼角微微挑起,“吃醋了?”

王临波着迷的望着他俊美邪肆的脸庞,早就知道这具完美的身躯里流的是冰冷的血液,却还是不可思议的弥足深陷。看着他走近,红唇微微嘟起,手臂横过他劲瘦的腰身,近似喃喃自语,“觉儿是我的。”

皇甫觉将她的头发一缕缕缠在手指,手下慢慢用力。王临波吃痛,明眸之中便含了一丝委屈。他勾起唇角,看着她的眼睛轻轻说道:“记着我的话。”

王临波倒在床上,听他在外间轻轻一扣指,然后便传来福全低低的话语,接着便是窸窣的穿衣声。直到琥珀过来服侍她洗漱,她几乎还在屏气细听。

她懒洋洋的靠在琥珀身上,任她上上下下的穿着亵衣,“琥珀,事情进行到哪儿一步了?”

她的身上处处可见青紫的痕迹,琥珀瓮声瓮气的答道:“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王临波抬起头来,细细看她一眼,劈手扇了过去,“啪”,琥珀的头歪过一边,左颊之上顿时五个深深的指印。王临波冷冷的望着她,“吃醋?你也配!”

琥珀僵硬着回过头,依旧默默替她穿衣。

王临波的眼里突然弥漫出水汽,手指颤抖着摸上她的脸,“琥珀,琥珀,我不好......你别生气......”

琥珀替她系好中衣的扣子,按住她的手,“主子,琥珀没关系。”

王临波看着她,一滴大大的眼泪迅速的划过眼角,宛若手足无措的孩子,“琥珀,他生气了,他在警告我。不能被他发现,不能......”

琥珀把她紧紧揽进怀里,低低安慰,“老爷亲自安排的,不会出错。”

燕脂站在湖石旁,看着海棠不远处新栽上的一株七里香,枝叶碧绿,花朵密匝,眼里飞快的闪过一丝光芒。招招手,来喜来到跟前。燕脂指着七里香问:“什么时候种上的?”

“昨天内务府的海公公送来的,说这是几十年难见的易种,双花,双叶,香气最能益气凝神的。奴才采了花叶,太医院的医正也是这般说的。”

掐了一朵小小的白花,燕脂闻着花蕊中若有若无的一脉香气,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香气果然不俗,找人好好伺候着。”来喜移月办事自有章法,未央宫几乎就是铁板一块。可瞧见件有意思的物事,别被哪个不长眼的养死了。

“梨落呢?”

玲珑见燕脂唇边笑意未褪,心里高兴,打趣道:“疯魔了,整天见关在琴房练剑谱,我都支使不动她。”

燕脂一怔,笑着摆摆手,“去找她,我要让她给最崇拜的大少爷传个话。”她需要一个人手,能打通宫里宫外的消息渠道。

木茶子,传闻只在岭南十万大山深处生长,双花双叶,一花阳,一花阴,毒虫最喜。

深宫里的戏码,果然是兵不血刃。

燕止殇送来的人很快便到了,是一个眉目普通的少女,燕脂问了几句,便让人带去了小厨房。

她刚走,梨落便按捺不住,“小姐,那棵花有问题?我去处理了它。”

燕脂淡淡瞥了她一眼,“精力过剩的话去院子里松松土。”这可是她赖以救命的护身符,对手自愿送来的赃物。伸伸懒腰,她趴在美人榻上开始午睡。

这棵花背后隐隐好几家的势力,最明面的就是琪嫔的娘家,内务府的花花草草基本上是她家垄断的。背后肯定还有一个隐藏的更深的幕后黑手,为了她一个人,费得周折倒是不小。

苏绣丝顺柔滑,枕里隐约白兰花的香味,她唇边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晚膳的时候,皇甫觉来了。

他出现的次数多了,总是喝杯茶,吃顿饭,坐一会儿便走。梨落与玲珑已能处之淡然,燕脂基本视而不见。

皇甫觉一进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拉了椅子便坐了下来。桌上仅有四菜一汤,却胜在精巧别致。一水的浅粉海棠花圆盘,盛着或碧绿或嫩白的菜肴,中间一个荷叶形的大盘,里面的汤汁已熬得半透明,呈凝脂状。

皇甫觉但觉胃口大开,斜睨了一眼燕脂,笑道:“换厨子了?”未央宫里有小厨房,只要他来的时候不提前通知,她们总是自己开火。

燕脂舀了一勺明珠豆腐,淡淡开口,“皇上,食不言寝不语。”

皇甫觉摇头叹气。见她只捡清淡的落筷,亲手舀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自己也喝了一口,只觉滋味鲜美,回味无穷,细细一品,似有千百种滋味在舌尖弥散,竟不知食材是什么,不由诧异道:“什么东西熬的?”

燕脂眉目不动,持勺入唇。梨落眉开眼笑,“蛇羹。”

小姐真的让她给花松了半天土,然后就挖出了两条大青蛇。小姐翻出一本古食谱,突发奇想要吃蛇羹。她可是看着金泥小火炉炖了两个时辰呢。

皇甫觉一怔,再看向燕脂的眼里便多了几分笑意,解了腰间佩玉,问梨落,“你做的?赏!”

“谢皇上。”

皇甫觉出了未央宫,唇边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眉眼几分冷厉,在波光粼粼的太液池边站了一会儿,方才淡淡开口,“去查一查,蛇从哪儿来。”

“是。”福全微微躬身。

轻波摇曳,荷香阵阵,望着眼前翠绿如盖,皇甫觉的眼里掠过冰冷的厌恶。多高洁的风姿,底下都是淤泥一堆,龌龊的令人作呕。

“唤莲良媛,朕突然很有心情......欣赏歌舞。”

作者有话要说:  柳柳更新很给力,要鼓励!

花花,收收,抱抱...

☆、调戏

丝管细细,歌声低徊。皇甫钰脚下已是轻轻浮浮,只觉满天星斗都在打转。皇兄太狠了,五六个长袖曼妙的美人,纤纤玉手拿的却是五寸见方的金樽。若不是借口尿遁,恐怕就得交代在酒海肉林里。

心头燥热,只想循着水声,好痛痛快快的洗个澡。想着附近的冠云台地势偏僻,少有人烟,脚下跌跌撞撞便往西面走。

好不容易扑到水边,刚刚扯掉束发金环,忽听水面飘来一阵歌声。歌声很低,显然是信口而发。合着这潺潺水声,却有空灵蕴藉之美。

皇甫钰好奇心一起,屏住声息就往上游摸了去。瞅见那一抹白影,眼便直了。

对岸水中横出一青石,有一女子斜倚其上。素衣雪顔,一头黑发径直散在身后,雪白一双莲足惬意的踢着水。

皇甫钰只觉心头小鹿砰砰跳,只能痴痴呓语,“仙子,仙子......”

“谁在那儿?”燕脂一惊,从石上起身,雪衣飘飘,遮住□□的莲足。

皇甫钰只觉她含怒望过来的眼眸似是汇集着万千星光,顿时口干舌燥。见她横睨一眼,提裙便走。心头大急,脚尖一点,人腾空跃起。

燕脂还来不及惊呼,便被他死死揽在怀里。两人身形踉跄,摔倒在地。

皇甫钰以身体坐垫,结结实实摔在青石上,分毫未觉疼痛。美人一头青丝尽数倾泻在他脸上,满是刚刚沐浴后的清香。胸前的柔软紧紧地压着他,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那激烈的起伏。冰凉的水泽之气,玲珑有致的曲线,本能在提醒他,这是真实的存在。

他喉头低呜一声,张嘴便向那修长的脖颈咬去,“美人,随了本王吧。”

燕脂脸色煞白,只觉他满身酒肉臭气令人作呕。手肘横过,正对他腰间麻穴。趁他身体一僵,脱离了他的桎梏。只来得及迈出一步,脚腕便被大力拉住,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扑倒在地。

皇甫钰只觉触手温腻,麻痒之感从掌心一直传到下半身,当下脑袋轰的一声,人狠狠压了上去。

燕脂听着身后粗重的喘息,眼里慢慢浮现出杀机。手指在腕上银镯轻轻一按,一抹银光现在手指间。

皇甫钰迫不及待把她翻过来,唇雨点般落了下来,嘴里喃喃说道:“仙子......本王......会负责的......侧妃之位好不好......”

燕脂一手推拒,银针已停在会海穴之上,眼中微一犹豫。突然闷哼一声,贝齿已然咬进下唇。他的手突然胡乱的攀上高峰,狠狠揉捏。燕脂眸子冷光一闪,银针已狠狠扎下。

皇甫觉早朝刚毕,回到九州清晏殿,还未来得及换下朝服,皇甫钰便闯了进来。

皇甫觉皱着眉,上上下下审视他一遍:头上金环歪着,袍子皱巴巴的,腰间往下全是湿的。接了蕊白手中天青色海龙纹的袍子,挥退了屋里的人,方才淡然开口,“去哪儿鬼混了?”

皇甫钰眼睛亮晶晶的,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幽幽说道:“皇兄,我遇上洛神了。”

皇甫觉嗤笑,眼眉一挑,“见鬼了?”

“不不不......不是鬼!皇兄,我完了,我对她一见误终身......我要娶她!”

皇甫觉换好袍子,自己挑了一条盘金彩绣的璃龙纹腰带。坐到椅子上,喝了一口茶,这才漫不经意的问道:“看上谁了?”

“我不知道,以前没见过。头发很长,眼睛很大,身上很香......”皇甫钰绞尽脑汁想着形容词。

“咳咳咳,”皇甫觉险些被茶噎死,狐疑的看着皇甫钰,“出去了一趟,一直清心寡欲来着?”这样的女人满后宫全是。

“哎呀,皇兄!”皇甫钰挫败的滑坐在太师椅上,“她是很特别的。就那样露着一双玉足,坦然的戏水,我就觉得她只能是水中的仙子。她身上一点脂粉香也没有,我昨天才知道,真的有清水出芙蓉。”

他的话语越说越轻,懊恼昨晚唐突了佳人。皇甫觉的脸色却慢慢郑重了起来,瞅着他的眼里有了一丝阴骛,慢慢开口,“你总不能让我把人都轰出来,让你一一辨认。那有笔墨,自己画出来。”

皇甫钰拿着笔,痴痴的回忆,半晌之后,身随笔走,一幅美人图顷刻而就。他细细端详,遗憾的叹了口气,“只是形似,不过找人应该是够了。”

画卷之上,美人踏水临波,衣袂当风。明眸含情凝睇,似笑非笑。

皇甫觉的手盖住她的眼,语气异常的轻柔,“钰儿,你碰了她吗?”

皇甫钰摇摇头,“后来的事我就没有记忆了。今晨醒来,衣衫完好,应该是没有做完。”半是遗憾半是庆幸,那样的女子,值得郑重的对待。

皇甫觉缓缓一笑,眼里已满是腥风血雨,“很好。”忽的一扬声,“裕王君前失仪,杖责五十。”

皇甫钰大惊,“皇兄,你这是为何......”话音未落,已被闪身进来的殿前武士扼住双臂。

皇甫觉将画慢慢卷起,“去吧,打完之后,我带你去见画上之人。”

檀香袅袅。

佛像结跏趺坐,左手横置膝上,结定印,右手置右膝上,掌心向内,手指指地。半开的眸子温和哀悯,怜爱众生。

太后闭目打坐,口中低声诵经。

念玉急急走了进来,轻声叫道:“嬷嬷,嬷嬷。”

赖嬷嬷走过去,念玉附耳几句,赖嬷嬷已是变了颜色。跪到蒲团旁边,“主子,王爷那儿出了点事。”

太后慢慢张开眼,手持着念珠,向佛像俯地拜了三拜。然后才嗔怪的看向赖嬷嬷,“他已成人,做什么事都应能自己承担,何用如此慌张。”

赖嬷嬷苦笑一声,“主子,王爷这次祸闯的可不小。皇上大怒,结结实实打了五十大板,打完之后,人就抬到未央宫去了。”

太后的手在母珠之上停了一停,“钰儿得罪了皇后?”

赖嬷嬷的神情突然变得很奇怪,稍一迟疑,“恐怕是昨儿酒醉,认错了人。”

太后冷笑数声,“孽子!”闭了双目,复又喃喃诵读佛经。

赖嬷嬷急了,“主子。”现下天气这么热,人就搁在太阳底下,汗水进了创口,人要遭大罪的。

太后叹了一口气,“秽乱宫闱,本就是死罪。若是有命回来,就是他的造化。”

赖嬷嬷知道太后最是厌恶这些,当下也不敢再劝,自去打探消息。

未央宫内殿,室内宛若遭劫,一片狼藉。皇甫觉就坐在唯一幸存的一把椅子上。

燕脂蒙着被,蜷缩在床榻深处。

皇甫觉悠悠叹了一口气,“气还没消吗?他哪只手碰了你?我砍下来给你赔罪好不好?”

床榻深处寂静无声,连最轻的流苏都未动上一动。

皇甫觉轻轻一扣指,就听到院子里一身凄厉的惨叫。

燕脂霍的一声坐了起来,怒目望着皇甫觉。却不料正望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他额上被迸溅的碎瓷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沁出的一颗血珠缓缓流至眼角。侧头望过来,面目虽平静,眼里却炙热无比。从未见过这样的皇甫觉,很诡异。

眸中无声的火焰,内里却有冰寒一点,是杀气。燕脂心中微微一怔,以为他只是故作姿态,却不想他真的动了杀机。为了九五至尊的面子?

天家果然亲情淡薄,她模模糊糊的想,望向皇甫觉的眼神便有些奇怪,三分不解,七分鄙夷。

见他动了气,她的怒火反而平息了下来,摔了那么多东西,也是很耗费体力的。自自然然的下了床,小心绕过那些碎瓷片,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淡然说道:“把人带走,别污了我这三分地。”

皇甫觉不语,她过自己身边时,长臂一伸,把她揽到膝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闷闷的说:“我心里不舒服。你说,怎么罚他?”

燕脂僵着身体,冷冷说道:“皇上要是心里实在不平衡,裕王府里多得是姬妾。啊!你干什么?”

脖颈上突然被他重重咬了一口,燕脂捂着脖子,当下蛾眉倒竖。

皇甫觉缓缓抿起唇,斜长的黑眸定定的望着她,“你不一样,燕脂,你和她们不一样。”

燕脂恨恨的看着他,半晌垂下眼帘,淡淡说道:“皇上金口玉言,那就不一样。臣妾累了,皇上和十二王爷都回吧。”

皇甫觉抱着她,慢慢摇了一摇,心理的暗黑情绪渐渐沉淀下去,忽的抿唇一笑,在她耳边低低说道:“燕脂,我这样抱着你,还会觉得不舒服吗?”

燕脂一愣,红晕顿时从耳根一直烧掉脸颊,心里又羞又恼,从牙齿里迸出两个字,“无耻!”

皇甫觉轻笑出声,飞快的在她耳垂上落下一吻,在她彻底翻脸前松开手,脸色一正,“十二弟确实有错,好在未成大祸。我让他去御马监,饲马一个月,可好?”

燕脂冷哼一声,狠狠瞪他一眼,云袖一甩,径自向了偏殿。

皇甫觉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飞天人物插屏后,只觉心底前所未有的柔软。她还在这里,完好的站在他的身边,骄傲如昔。紧绷的情绪松弛下来,不免有微微疲倦。

他总会忘了,即便她是花,也是一株遍布尖刺的腊梅。他可以握着她的手,共同站在权力的顶端,笑看这锦绣河山。

作者有话要说:  哦哦哦,柳柳是个落后分子。

亲们,今夜熬夜你不孤单。

☆、姐妹(修改)

燕脂半靠在黄梨木镶铜交椅上,小雪球窝在她的怀里。她懒懒的逗着它,拿着它的尾巴扫它柔润的圆鼻孔。雪球被她逗得不耐烦,呜呜直叫。

玲珑心疼,急着把小雪球抱了过来,“小姐,雪球还没吃东西呢,我去喂它。”

手里没事做了,燕脂瞟一眼死沉着脸的梨落,“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梨落撅着嘴看她一眼,不说话。

“自责呢,还是挨骂了?”昨天晚上是梨落跟着她的。她临时起意想要喝酒,梨落才离了她。

平日未央宫附近都没什么人,后宫的人似乎都绕着这个地儿走,连带着她们的警惕性也低了。

梨落红了眼圈,“我一想那个王八蛋......若不是小姐机敏......”

燕脂瞅着她笑,“你口中的王八蛋,可是当今的裕亲王,而且,,很有可能是延安侯府的贵婿。”

梨落恨恨的哼了一声,“不过是个浪荡公子,大小姐昏了头,为了他背父弃母。”

燕脂心中怔忪,燕晚照眼睛一向长在头顶,又自命清高。若不是和皇甫钰倾心相爱,又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梨落,下午让母亲进宫一趟吧。”

云紫殊下午却不是一个人来的。

一宫装少女,云鬓高挽,桃花云雾上裳,素雪绢裙,从她身后慢慢走出,风姿楚楚,娉婷下跪,“晚照见过皇后娘娘。”

她举止舒缓,吐字圆润,透出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优越。

燕脂缓缓启齿一笑,“姐姐,好久不见。”复又看向云紫殊,娇嗔道:“娘,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事先通知我一声?”

云紫殊宠溺地看她一眼,裕王被棒责五十的事早已朝遍朝野。人人都传闻皇后因自家姐妹名誉受损,所以出手惩戒。女儿受了这么多委屈,她自是由着她装糊涂,淡淡说道:“晚照前日归家,今日也该进宫向皇后请安。”

燕晚照涩然一笑,眼圈红了一红,“晚照不孝,让家门蒙羞。”说罢感激的望着燕脂,“好在还有妹妹......”

燕脂看着她,忽的宛然一笑,慢慢说道:“‘若无他,也便无我。晚照涕泣,自除家门。’姐姐虽没了生母,娘亲却一直视你为亲生,爹爹更是最为看重。更别提皇恩浩荡,钦定你为准皇后。姐姐这一走,实是寒了大家的心啊。好在姐姐还不算太糊涂,知道迷途知返。”

燕晚照静静听着,眼里一片水汽,向着云紫殊双膝一跪,把脸埋进她裙间,失声痛哭,“娘,晚照让爹娘受累,真真糊涂。今日晚照见了妹妹,也了了心中牵挂。回头就禀报爹爹,去那铁槛寺,青灯古佛,为家人祈福。”

云紫殊笑着睨燕脂一眼,将燕晚照拉起来,“说什么傻话。”

燕脂冷眼瞧着她,心里暗暗冷笑。果然是出去了一趟,学了点儿民生疾苦,知道要放低姿态,软刀子杀人。一捋鬓间璎珞,挑了挑眉,“怎么能去铁槛寺?那可是出了名的清苦之地。咱现在也是皇亲,要去也得去大觉寺。”

燕晚照刚刚低下去的哭声又高了上来,只将云紫殊的袖子当成手帕。云紫殊嗔道:“都这般身份,还耍贫嘴。”向玲珑招了招手,“带着大小姐去洗洗脸。”

玲珑笑着过来,燕晚照红着眼福了福身,跟着下去了。

她刚一走,燕脂便板起了脸。

云紫殊叹了口气,“别怨你爹,手心手背都是肉。”

燕脂懒懒的哼一声。她来也好,有些事只能问当事人。

云紫殊伸出中指,将她眉间的褶皱抚平,声音轻柔,“皇上棒打裕王,可是与你有关?”

燕脂点点头,“他醉后失仪,招惹了我。”

云紫殊一愣,心突然空了一空,见燕脂疏淡的眉眼,张张口,千万句话都噎在喉头。手指紧紧蜷曲,一字一字慢慢说道:“燕脂,这么多委屈,娘总会给你一分一分讨回来。”

燕脂看她一眼,忽的笑出来,“红娘子的女儿是谁都能欺负的吗?裕王恐怕三年之内都要跟‘性福’绝缘。”燕晚照费尽苦心嫁了他,也只得独守空房。况且,昨晚她真的起了杀心,若不是刚巧碰到他随身玉佩,猜到了他的身份。

云紫殊勉强一笑,燕脂拉拉她的手,“放心吧,娘。我找您来,是想商量一下,”向后一招手,梨落递过画轴,“您看,我留意了梅翰林的小女儿和蒋侍郎的二女儿,觉得都不错,哥哥会喜欢吗?”

云紫殊攥着燕脂的手,眼里有欣慰,有怜惜,“燕脂长大了,你考虑的很周全。你哥哥的亲事,不适合再与武家接亲,也不适合接文,清流确实是最好的选择。这两家的姑娘,我都听说过,人物品行都是顶尖的。”

燕脂将画卷扔到一边,闷闷靠在云紫殊肩上,“她们都配不上哥哥。”

云紫殊笑着摇摇头,“傻孩子。”

母女两相依了一会儿,燕脂抬起头,“爹爹为什么让您把燕晚照带来?”

云紫殊沉默一会儿,眼里已有不悦,“她抱着她娘的灵位在你爹书房外跪了一天一夜。燕脂,她的事有娘,不用你操心。”

燕脂想了想,忽然笑道:“可是裕王至今不曾上门提亲?”

云紫殊淡淡的嗯了一声。

燕脂双眼亮晶晶的,“爹是多爱面子的人啊。可怜的晚洛,这下真的去出家了。”

云紫殊看着她,目光柔和似水,“皇上既已立你为后,晚照与裕王之事自是不会追究。但帝王心里怎样想,却是谁也猜不透。燕脂,他对你可好?”

燕脂别开脸,默然不语。

云紫殊叹了一口气,慢慢说道:“我冷眼看着,皇上恐怕对你有心。燕脂,不管怎样,娘都希望你能幸福。”

燕脂看着院内青翠欲滴的木茶子,幸福,在这深宫?她的幸福只能在苍茫的云海,连绵的雪山,只能发生在雄鹰与苍狼之间。

连自由都没有,怎么会有爱情?

未央宫的右偏殿,玲珑悄声退下,掩上了殿门。室内光线朦胧起来,迦南香渐渐浓重。

光线堪堪停在燕脂裙摆之际,荡漾出金线木槿花琉璃锦绣。她隐在阴影里,眼中有清冽的光,看着眼前的异母姐姐。看着她在关门一刻眼里浮现的迟疑不安迅速转变成坚定,毫不迟疑的双膝跪倒。

“姐姐,你跪我,为的是皇权还是姻缘?”清冷的话语即使在这封闭的屋子里仍然有珠玉相错的质感。

燕晚照沉默了一会儿,视线从墙上龙凤呈祥的浮雕,凤首之上叼着的夜明珠慢慢转到燕脂身上,方才开口,“娘死之后,你现在拥有的就是我所有的梦想,我做梦都想着——有朝一日,你们一家能跪在我的面前,”她直直望着燕脂,脊背挺得骄傲,眼眸幽深,“直到我遇上了他。”

“他对我耍无赖,费尽心机哄我笑,轻薄......我,骂我,刚开始我还能端着架子,后来我就能对他大吼大骂。”一滴眼泪慢慢滑落她完美的下巴,嘴角微微扬起,眼波慢慢转柔,“那一天,他偷偷把我弄昏带出了小楼,我醒之后,便如泼妇一般,哭叫不停,对他拳打脚踢。他不顾我的巴掌,硬是在我唇角亲了一亲。‘燕晚照,你现在才是盛京第一美女’。他脸上五道狠狠的抓痕,却直直的看着我。我便知道,我彻底的输了。我以前的生活就是一面最精美的镜子,碎了,便回不去了。”

燕脂狠狠的望着她,她的语气温柔旖旎,宛若情人间最甜蜜的眼波。这样的袒露无伪却狠狠刺痛了她,五指紧紧收起,抵御着心房一阵阵抽痛,“你为了你的爱情,便想毁了整个燕家?”

燕晚照定定的望着她,眼里浮上歉疚,“不管你信不信,我并未想过抗旨。是钰哥,他将我劫出燕府。也是在逃亡途中,我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燕脂的眼里慢慢浮上讥讽,“他若待你真心,你又何必求到我的跟前?”

“我想要堂堂正正的嫁进裕王府。燕脂,只有你能帮我。”皇族的婚姻,容不下单纯的爱情,她需要娘家的支持,皇室的认可。

燕脂看着她,忽的放声大笑,笑声渐歇,有眼泪沁出眼角。半晌,她才慢慢开口,“好,我帮你。”

皇甫钰趴在床榻上哼哼。

皇甫觉眼看着韩澜的眉毛不住的耸动,耐心显已告罄。接了他手中棉棒,撩衣坐到床边,淡然吩咐,“下去开药吧。”

皇甫钰别过脸,马上便一言不吭。

皇甫觉冷哼一声,“调戏了朕的皇后,还敢跟朕摆脸儿?”

皇甫钰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声传来,“皇兄,她真的是燕晚洛?”

“嗯。”

“怪不得你费尽心机也要娶她。可怜我,夜探延安侯府那么多次,都没遇上她,难道真的没缘?”皇甫钰的声音很低落,很沮丧。

过了半晌,方才听到皇甫觉的声音,“钰儿,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除了燕脂。”

他很快便擦完药,将被替他拉至臀部,“好了,不过是皮外伤。伤好之后,你就去延安侯府提亲。”

皇甫钰费劲的挪动身子,转过脸,哀怨地看着他,“御马监的活呢?”

皇甫觉擦擦手,声音很平静,“必须得去。”

随着皇甫钰的回京,朝野平静之下隐隐有暗潮流动。先帝临终时,也曾想让皇甫钰继承皇位,皇甫钰力辞。他与皇帝感情甚好,又是太后嫡子,在诸王里面身价非凡。虽有坊间传言他与燕家长女有不轨之事,却也未行媒聘之礼,自是做不得准。太后寿诞在即,少女们都把目光放在了簪花大会,暗暗较劲。

京城双壁,燕止殇与皇甫钰,多少闺阁女儿的梦中情郎。

燕家夫人也一改过去的低调,经常现身在贵妇人的圈子,带着的便是风口浪尖中的人物——燕晚照。

晚照为何前段时间不曾露面?心悸,到尼庵休养了一段。

她容光绝艳,偏又目光诚挚,就算再有人酸溜溜的问一句,您的女儿都爱去庵堂养病呀?(燕脂不在家其间,理由同上)

她笑容可掬,师太是我昔日好友,医术高超。您若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侯府势大,除了真正的豪门,还真没有几家敢把她们拒之门外。燕晚照便以一个很高调的姿态重新活跃于京城社交圈。

作者有话要说:  唔......柳柳很伤。

人家这么用功,还这么冷场。

有人在么?

☆、贺寿

“小姐,时辰差不多了。”玲珑悄声提醒燕脂。

燕脂将书搁置一旁,“娘她们到了吗?”

“夫人带着大小姐都到了。”玲珑手里拿着两条裙子,一件鲛丝水纹立水八宝裙,一件蜀纱凤凰纹浣花百褶裙,“昨儿司珍房送来的,穿哪件?”俱是巧夺天工,让人难以取舍。

燕脂淡淡瞥了一眼,“找件素净的。”

“小姐!”玲珑不依,今儿三品以上的命妇都来,不能太过简陋。“你还要陪着皇上给少爷指婚呢。”

止殇......燕脂心里微微烦躁,把眼一闭,随便指了一件,“来吧。”

水木明瑟是上苑十景面积最大的地方,有皇宫最大的花圃,奇木掩映,水波漾漾。中间有菊花式喷水池,里有大型狮子头喷水,形成七道水帘,逬珠溅玉,错落有致。畅音阁的几百乐工零落分布,处处有乐声,步步是丝竹。

已有不少明眸少女,三五一群,或立于水边,或聚于花前。

喷水池东面,立了十八道石雕山水鸟兽围屏风,放了黄花梨螺钿牙石花鸟长方桌,太后带着后宫众嫔妃都坐在里面。

太后喝了皇甫觉敬的酒,笑道:“皇上,你前头陪着外臣去吧。你离了这儿,也好让姑娘们散漫散漫。”

皇甫觉一笑起身,“儿臣本想看看她们送母后的寿礼,母后既然赶人,那儿臣就不压阵了。”黑眸望着燕脂,“皇后,朕的那份儿礼物就由你一并代了吧。”

太后笑着戳他的额头,叹息道:“真真小气,连母后都算计。”

燕脂望他一眼,正对上他的视线,她垂下眼帘,淡然说道:“夫妻一体,臣妾送的自然也就是皇上的。”

太后笑着哎呦一声,“燕脂,母后白疼你了。皇上别走,哀家倒是要看看,你们两个送一份什么厚礼。”

燕脂拍拍掌。

梨落捧着一个狭长的木匣上来,燕脂接过,放到太后跟前,温声说道:“愿母后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太后笑着连着说:“好好好。”

紫檀木匣外红绸裹着,上面金线绣成万寿图。太后看着形状不同的寿字,笑道:“这就得功夫了。”亲自解了红绸,揭了木匣。

众人的目光皆是一变。木匣之中,重重累累,俱是菊花。最中间就是莲座型的大红寿客,其次还有浅绿、鹅黄、重紫、莹白,最稀奇的便是右角上一朵墨色帝女花。湖风一吹,丝状花瓣点点颤动,异香扑鼻,这一匣,赫然都是“我花开后百花杀”的花中寿者。

这几株菊花异种固然千金难得,最难得的是让花期九月的花齐齐开在六月。

太后大喜,“哎呦,我的儿,这是怎生得来的?”

皇甫觉笑着看了燕脂一眼,拈了正中大红寿客,插在太后鬓头,“儿臣借花献佛。”

底下众人见太后高兴,纷纷凑趣。只有一个声音不冷不淡的传了出来,“花再好,不过一日功夫变得谢了,倒不如金啊银啊俗物实在。”王太妃手指捏了一枚朱红果抵在唇边,笑语晏晏。众人皆静了一静,她似是犹然不知,只向着太后嫣然一笑,悠悠说道:“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太后脸色不变,将木匣合上,递予常桂,慢慢说道:“人老了,偏爱这些花花草草。看是死物吧,比人有良心。你待它好,四月五月也开得,七月八月也开得。”

王临波眼角一挑,身旁的淑妃已抢先开口,“太后娘娘可不能只喜欢花草,嫣儿的礼物也是很花了几分心思的。”她小心翼翼的将一尊玲珑玉雕成的观音捧到太后跟前,眼含期待,“嫣儿已经请大觉寺的圆空大师开了光。”

太后见玉像光晕流转,眸子亮若点漆,隐隐慈悲之意,当下双手合十,低低送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望向王嫣的眼里变多了几分温暖之意,“淑妃有心。”

淑妃羞怯一笑,眼角瞥向皇甫觉,见他亦含笑看着自己,脸上不由红了一红,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对上王临波似笑非笑的眼神,她似是一怔,笑意微微收敛。席上微妙的气氛被众妃的妙语连珠顷刻消解。

贤妃起身时,皇甫觉已向太后颔首示意,自己带着福全向了外院。

周遭马上冷清了下来,燕脂心中冷冷一笑。待众人贺礼送完,舞榭歌台上萧管阵阵,借口更衣,走脱出来。

梨落今日步步小心,除她之外,还带了四名小宫女,主仆六人就沿着假山后的水流慢慢走。

空气中除了水雾花香,渐渐多了郁木青青之气。燕脂看着眼前两人合抱的杏树,停下脚步。她望着枝头上累累青杏,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梨落,我想吃杏。”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微雨树下,她看着白馒头和牛肉干,嘴撅得老高,“我不吃。”

他狠瞪她一眼,还是把手放下,“想吃什么?”

想吃什么?没有想吃的,只是想要难为他。买伞的小姑娘偷偷看他了好几眼,她心里不高兴。

看着头上翠绿如盖,突然想起家里的杏树,一样都是这种酸酸涩涩的味道,“我要吃杏。”

他微微皱着眉毛,很苦恼的看着她。

“我要吃。”

那么理直气壮的看着他,他只静了一瞬,便消失在雨雾里。

五月,杏花还残存在枝头,去哪里找杏子?她在树下等啊等,心里一面偷偷的骂笨蛋,一面偷偷的笑。

夕阳都快下山了,他终于回来了。她已经很生气很生气,看到他手里两枚皱巴巴的青杏,马上便转怒为喜。

后来呢?那个为她找一枚青杏跑遍山野的人去了哪里?心里朦朦胧胧的,不由自主将手贴上干裂的树干。

以为可以放下,回忆却像藤蔓无时无刻从缝隙中扭曲爬出,枝节相连,扎根于血脉,生生拔起,便是刻骨的疼痛。

树干上传来轻微的震撼,梨落纤足一点,已腾身上了树冠。选了几个比较大的青杏,人又轻飘飘落了下来,“小姐,给你。”

“啪啪啪,”石后忽然传来击掌声,“姑娘好漂亮的身法。”一玄衣男子踱步出现在她们眼前,紫金冠下发如堆鸦,嘴角嚼着懒洋洋的笑意。视线扫过燕脂时明显一怔,停下脚步。

梨落挡在燕脂面前,警惕的看着他,“阁下何人?”

男子饶有趣味的看着她,“小姑娘身手不错,师承何人?”

□□太宗马背上得天下,贵族子弟人人习武。从延安侯府中出来的人,即使是婢女,会点儿功夫也很正常。燕脂喝住蠢蠢欲动的梨落,“梨落,不得无礼,见过四王爷。”

皇甫放唇畔笑意更深,对上燕脂清冷的眸子,“人言欺我!皇后娘娘玲珑心肠,竟被她们说成木头呆人。”衣袖一拂,举手齐额,竟是端端方方的跪了下去。

燕脂身子一侧,淡淡说道:“王爷天潢贵胄,何需大礼?”

皇甫放自泥土中站起身来,神情依旧有漫不经意的潇洒,“放心存侥幸,本该受罚。”

皇宫中少见如此真性之人,燕脂心里闪过赞赏。

皇甫放,先帝四子。□□以黑为尊,以紫为贵,他却偏爱红色玄衣。鲜衣怒马,高歌取醉,先帝生时又爱又恨。

这般人物,奈何生于帝王之家!

“前方花事太盛,趋于流艳,不合王爷君子胸怀。王爷还是归席吧。”经过他身边时,燕脂淡然开口。

成王败寇,自古犹然。英雄没路,美人迟暮,难免心有凄然。

身后一声长叹,随后琮琮数响,似是叩栏而发,“无奈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腔调懒洋洋的,尾音拖得极长,却无旖旎之意。

作者有话要说:  告罪告罪,柳柳假借拜年之由,大行偷懒之实。

呜呜...有木有砖头……

☆、花王

燕脂的身影刚刚消失,便有一宫女出现在皇甫放面前,屈膝下蹲,口中低低吟了一句诗,“远忆荷花浦,谁吟杜若洲?良宵恐无梦,有梦即俱游。”

皇甫放斜倚栏杆,懒懒回声,“起来吧。”

宫女迅速将一粉红色物事递到皇甫放手里,“云台风影动,疑是故人来。”说罢低头退下。

皇甫放捻着手中罗帕,低低一笑。果然是花事太盛。

当燕脂回转水木明瑟时,簪花大会已到□□。

燕晚照立于牡丹丛前,流金飞花蹙金百褶裙,鬓压白玉簪,手拈一朵金玉交章,顾盼神飞,国色天香。

三炷香内,她已接连赋诗五首,败了五名前来斗花的闺秀。

簪花大会一共评出十二名花,以牡丹为花中之王,竞争也最为激烈。

不过,如果从前她要夺这一朵花中之王,也不会如此困难。燕脂看着粉衣少女持着一朵状元红走到燕晚照跟前,两人举手为礼,缓缓一笑。

燕晚照的笑依旧完美,手指尖似是不经意的绕着一缕青丝,也只有很了解她的人,才知道这是她心情不好下意识的动作。

太后在招手叫她,她在确定燕晚照看见她后,隔空一笑,方才走到太后跟前,慢慢翻看女官录下的诗作。

“燕脂,没想到我们闺阁之中竟是藏龙卧虎,你瞅瞅,”太后从里头捡出几张,“哪一点输给前朝那些状元郎?”

燕脂的眼落在其中一张薛涛笺上,一手簪花小字,落款是梅寻幽。

“幽谷那堪更北枝,年年自分着花迟。高标逸韵君知否,正是层冰积雪时。”

燕脂慢慢吟来,只觉字字冰雪,自有一股孤洁高华之气。心中不禁怔然,这样的女子,好则好矣,性子只怕过于孤傲,难以相处。

“燕脂,晚照不愧她偌大才名!‘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既新又巧,又不失那一分大家之气,不愧‘花中之王’。”

太后笑盈盈的拿着女官刚刚奉上的纸卷,望着燕脂,眼眸之中似有深意。燕脂只觉心中微微烦躁,淡淡说道:“母后说好,自然是好。”

太后一怔,随后又释然。拍拍燕脂的手,温声说:“放心,母后会安排好的。”

自己的儿子太不争气,闹出这种事,吃亏的总是女方。燕脂心里有芥蒂,也是难免。拖了这么久,也该给燕家一个交代。

当下唤过女官,亲自提笔,封了十二花名,又命人摹了一份,连诗文一起送往前院。

司礼太监拉着长音宣了十二花主上前接赏。各宫主子俱都站起,将花簪在花主鬓间,又纷纷打赏。

太后亲自把燕晚照唤到跟前,将那支金玉交章簪在她鬓发之上,上下端详一番,握着她的手笑道:“这可真是人比花娇。”

燕晚照脸颊微红,眼波明亮,轻轻娇嗔道:“太后娘——娘——”

太后一脸慈祥,眼里已有了看儿媳妇的满意之色。

燕脂的心思却有大半放在了随后的梅寻幽身上,见她比旁人收拾的更为素洁,上下首饰一水儿的羊脂白玉,眉峰尖尖,明眸幽幽,举止间有出尘之态。她心里凉了一凉,是个美人,却不会适合止殇。

身边俱是软语娇声,触目既是明眸少女,心里却是阴晴不定。只能是蒋青鸾了吗?

止殇,你的幸福就这样放在我的手上,知不知道,我是如此的惶恐又是如此的小心翼翼......

她心神不定,自然也就没有留意,梅寻幽一抬头,贤妃等人就变了脸色。

今日簪花大会是昭阳长公主操办的,见太后赏赐完十二花后,脸上已有倦意,便将太后安置到室内休息,又遣了燕晚照并两个姑娘一起陪同说说话。

回头对燕脂笑道:“皇后娘娘,时辰也不早了,安排用膳吗?”

昭阳是太后的长女,人极是飒利,最得太后喜爱,皇甫觉对她也甚为尊敬。她侧脸望来,凤眸微微扬起,神色就有几分肖似皇甫觉。询问的话语,用的却不是询问的语气。

听得出她话里的疏离,燕脂微微一笑,“皇姐做主便是。”

太后的姿态已经摆明燕晚照就是内定的裕王妃,昭阳公主属意的儿媳却是王嫣的嫡妹。

王家与燕家,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对立面。

宴未过半,福全悄声来唤。

皇甫觉一人立于瀑布之旁,换了方才的衮服,宽袖坤带暗紫长袍,眉目含笑。

看她款款行来,他唇畔的笑意深了几分,轻声说道:“燕脂,我有没有说,你今天很美?”

燕脂低敛眉目,淡然说道:“皇上日理万机,怎会留意臣妾的梳妆打扮。”

他背对着喷泉,发间的细微的水珠闪着金色,径直望着她,但笑不语。

瀑布逬珠溅玉,合欢花瓣漫天飞扬。

燕脂心里的烦躁无端涌了上来,声音变冷了几分,“皇上唤臣妾何事?”

皇甫觉低低一笑,“人选定了吗?”

“......蒋青鸾。”

“我以为你会更选择梅寻幽。”

燕脂一怔,为他如此的接近她的心思,“她不合适。”

皇甫觉笑看着她,“虽然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我更属意梅寻幽,不过,你喜欢就好。”

“皇上,”燕脂抬起眼,“宴会结束后,可是会替裕王与晚照指婚?”

“嗯。”

“臣妾有一个请求。”

皇甫觉突然打断她,“燕脂,你不是我的臣,也不是我的妾。”他声音刻意的低柔下去,黑眸带着笑意,“没有哪个‘臣妾’会打‘朕’巴掌。”

他的眼神太过炙热,燕脂微不可觉别过双眸,“我......想求你,允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皇甫觉慢慢重复一遍,“为什么?”

燕脂沉默一会儿,“我不放心皇甫钰。”

皇甫觉靠近她,伸出手指,燕脂下意识的便要后退,他已从她发间拈下一朵落花。黑眸里含了喜悦,他轻轻说道:“我以为,你恨她。”

燕脂不语。朦胧的知道他为何而高兴,却不想掩饰心里越来越深的失落。她自然恨,只不过她加了一个期限,三年。

燕晚照,三年的独宠却是同床异梦,你最爱的男人连碰都不碰你一下。你生死不渝的爱情敌不敌得过三年的冷落与猜忌?

宴会结束的突如其来。

太后突发昏厥,昭阳长公主急急护送回了延禧宫。皇甫觉赶去的同时让燕脂遣散众人。

宁云殊在辞行时悄悄递了一个眼色,嘴唇微微翕动。

小心!

她心思细腻,冰雪聪明,马上就感到宴会结束的不同寻常。太后昏厥,昭阳长公主面上却是愤多于痛。宴会上的宫女多了许多目光沉静的新面孔,走廊外隐隐有禁军服饰。

宫中有了变故。

作者有话要说:  柳柳要努力,今天翻了一遍文,发现咱们太慢热了,要突破。

亲们,给点动力吧!

☆、连环

明华宫中,贤妃端坐在珊瑚炕桌旁,不言不语。

她在等。

莲娉婷寿宴中途离席,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她的人一个都出不去,明华宫外已有禁军把守。

这颗棋子是她精心挑选出来,才刚刚堪用,没想到却被别人占了先手。

她只能等。

燕脂回到未央宫之后,就找来了厨房新来的帮厨,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便吩咐了晚膳。

未央宫内,一切如常。戌时一过,便关了宫门。

燕脂坐在黄梨木雕花梳妆台旁,她已卸了妆,只用一把象牙梳慢慢梳着头发。

玲珑铺好开遍百合花的桃花红湖绸被,将干梗菊的枕芯套进双鲤戏荷枕,点上了安息香,轻声对燕脂说:“小姐,睡吧。”

燕脂没有说话,眼睛投向窗外,低低叹了一口气。

这一夜,将有多少人彻夜难眠!

“你是谁?”明堂里突然传出梨落的低斥,然后便是一个人低低辩解的声音,咚咚的脚步声,桌椅相撞声。

燕脂出去的时候,梨落正用脚踩在一个宫女胸口,气急败坏的说;“小姐,有生人混了进来。”

那宫女身穿水蓝圆领葵花折枝短衫,看服饰应该是伺候茶水的小宫女。她抬起头来,却是一双清眸满脸泪痕,黑眸直直望向燕脂,嘶泣道:“皇后娘娘,救救我家王爷!”

梨落脚下发力,恨声说道:“谁认识你家王爷,深夜潜入皇后寝宫,分明是意图不轨。”

她脸色苍白如雪,身子颤抖的好像风中落叶,额头重重磕在相思纹木地板上,“娘娘,奴才有信物。”

燕脂望着手上五彩丝络系着的羊脂白玉,正面流云百蝠纹,反面却有一个篆体的“放”字。先帝在时,最钟情于玉。每位皇子诞生时,都会送一块带有名字的佩玉。

她将玉合于掌心,玉的纹理刺痛了肌肤。

没有想到她白日一句无意的提醒,却会一语成籖;也没有料到,皇甫放会因为她这一句话而把她当成生的浮木。

她望着跪在面前的木怜儿,清冷开口,“我为何要救他?”

木怜儿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说道:“王爷说,他不善锦上添花,只会雪中送炭。只要在他有生之年,愿意满足娘娘一个心愿。”

燕脂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他的命,就只值我一个心愿吗?”

九州清晏殿,两名全身盔甲的武士从柱后现身,“锵”剑半出鞘,齐齐喝道:“来人止步!”

一道洁白的身形,缓缓拾阶而上,微风拂过,隐约木兰香。她掀掉帷帽,月光下面容清丽无铸,“是我。”

“唰!”雪亮的剑尖堪堪擦颊而过,一缕青丝飘起折落。

皇甫觉反手握着剑柄,凤眸微微眯起,“燕脂?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身上有浓烈的酒气,燕脂几乎是立刻屏住了呼吸,向后悄悄退了半步,却懊恼的发现根本就未拉开距离。

皇甫觉手撑着墙,把她困在臂窝间,低下头,声音喑哑低沉,“为何深夜到我寝宫?”

他离得太近,挺直的鼻尖几乎就要擦到她的额头。燕脂眼观鼻,鼻观心,淡淡说道:“皇上,臣妾有冤情禀奏。”

短暂的沉默,下巴被手指挑起,皇甫觉斜长的凤眸中看不到她的倒影,满是暗黑漩涡,让人深陷,几欲溺毙。他慢慢勾起唇角,“谁有冤情?”

燕脂直视着他,不退不缩,“皇甫放有冤。”

皇甫觉的瞳孔猛地一缩,慢慢收回手,冷冷看着她,“谁告诉你的,燕止殇?”

燕脂摇摇头,“不是止殇。”他只告诉了她莲娉婷被人奸杀。

皇甫觉依旧紧紧盯着她,轻轻开口,“自然不会是止殇,他可是拼了命的保护你。那么,是老三的人找上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