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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侯门嫡秀》 · 清风逐月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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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延云作了表率,杜延玉与萧怀素也纷纷点头应是,这场小风波也就这样过去了。

众人一起用过晚膳后,萧怀素几个又陪着杜老夫人闲聊了一阵,便也各自回屋歇息了。

巧儿已经快手快脚地理好了床铺,秋灵在一旁用棉布巾子给萧怀素绞着半湿的头发。

沐浴过后,萧怀素穿着一身玉色的家常短褥,全身上下透着清爽,发间还有一股清淡的茉莉香味,就着秋灵给她擦头发的姿势轻轻地靠在了后者的身上。

“表小姐今日胆子真大,奴婢看安陆侯世子那模样也觉得骇人呢,表小姐却是全然不惧,还敢与他打赌,真正是让人打心眼里佩服!”

秋灵细腻软糯的声音响起,在此刻无疑像是一首带着舒缓韵律的歌谣,萧怀素顿时觉得倦意上涌,有些昏昏欲睡,只摆了摆手道:“有些人就是纸老虎,不过觉得自己有后台有依仗罢了,若是没有那层身份,他便什么也不是了……”

当然这个假设也是不可能的,萧怀素自嘲地笑了笑,若她不是萧家的女儿,没有杜家这个强势的背景,只怕今日石瑞琪想要将她搓圆捏扁便没半个人敢开口说话。

原来咱们都不像自己以为的那般强大,而是身后站着强大的人,所以才让别人不敢随意轻视和折辱。

秋灵看了萧怀素一眼,心中泛起一抹担忧,“不过老夫人说得对,今日得罪了安陆侯世子,他若是个记仇的,只怕咱们今后出门都要小心了。”

若是石瑞琪回过味来觉出自己是被萧怀素给戏耍了,想要报复他们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若是他的肚量只有针尖那么点大,今后大不了就不要打交道,咱们也不稀罕和他做朋友不是?”萧怀素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秋灵点了点头,见萧怀素那困倦的模样,手下不由利落地绞着她的头发,不出几下那半湿的头发便干透了,这才道:“表小姐,可以睡觉了,奴婢今儿个在外间值夜,有事您再唤一声!”

萧怀素嗯了一声,又揉了揉眼睛,扶着秋灵的手走到床榻前,一掀被子倒头就睡。

今儿个奔波了半日,下午又与石瑞琪斗智斗勇,她是真的累了。

看着萧怀素睡熟了,秋灵轻手轻脚地给她掩上轻薄的丝被,又放下了鲛纱帷帐,这才退了出去。

夜,静静的,偶有蝉鸣声声,夜风吹拂而过,连空气都带着一种山里特有的潮湿味儿,若是细细分辨,还能发现其中似乎还夹杂了一种莫明的香甜。

萧怀素也觉得鼻间似乎飘过一丝异香,只侧了侧身,整个人却睡得更沉了。

夜色中落下一道黑影,仿若鬼魅一般悄然而行,最后停在了萧怀素卧室的窗沿下,手中一把细长的暗黑色匕首,只是那么轻轻一挑便将窗栓从里给打了开来,随即他的身影一跃而进,待确认了床榻里的小人儿正是他要找之人,这才拿着丝被一卷扛在了肩头,如他来时一般悄然而去,连半个人影都没惊动,几个起落之间便消失在了杜家的庄子里。

萧怀素觉得自己肯定是睡迷糊了,梦中似乎整个人都在不断起伏上下,还有风声自耳边刮过,虽然消减了一些夏日里的闷热,可这恍若真实一般的感觉却让她的心头起了阵阵凉意,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

身下的床榻依然柔软,萧怀素侧了侧身,透过轻薄的纱帐,模糊间她似乎看见不远处有两个人影,一小一大,一坐一站。

叶观澜颇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气地看向面前的中年男子,小小的脸庞此刻显出一种啼笑皆非的默然来,“罗叔,你怎么就把人给掳来了?若是杜家人发现她不在了,岂不是要闹翻了天?”

罗绝怔了怔,旋即闷闷地道:“少爷不是想和她做朋友吗?如今反正人已经带来了,”颇有几分无赖的感觉,顿了顿又道:“萧小姐屋里那些人都被我下了药,一时半会是醒不了的。”

叶观澜无奈地摊了摊手,“我是想认识她,可也不是以这种方式啊,若是她醒了过来,只怕是要害怕的。”

罗绝的目光往纱帐那里一瞄,随即心神一动,唇角泛起一抹僵硬的笑来,“她已经醒了。”

随着那罗绝的话音一落,萧怀素的身子骤然一僵,细白的贝齿不由咬在发唇上,那个人的感觉好敏锐。

从迷糊中清醒过来,萧怀素拥着自己的那床丝被左右看了一眼,心中不是没有惧怕的,谁半夜被不认识的人给掳了,心里能不害怕吗?

可俩人的对话她也听去了一些,貌似那小男孩是主导,而他的口气里对她也是全无恶意的。

在初时她还以为是石瑞琪想不过要报复她一通,若是落到那个小霸王手里,想必自己不会好过,但眼下嘛……

萧怀素默了默,想要扭转这种情况扳回对自己有利的形势,还是要先了解清楚这俩人的来历才行啊。

而看那情况,这俩人似乎是知道她的身份。

萧怀素低头看了自己所穿的那身玉色家常短褥,就是手臂和小腿没有遮掩,不过她眼下才四岁多点,也犯不着有那些大姑娘的忌讳。

而此情此景,也容不得她有过多的计较。

小手撩开了纱帘,萧怀素慢吞吞地移到床榻边,一脸谨慎地看向不远处一大一小的两人,咬唇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小男孩不过八九岁大小,身形有些瘦弱,但生得很是俊美,一双桃花眼尤其明亮,此刻正怀着一丝尴尬向她望了过来。

中年男子虽然长得平淡无奇,可气势却犹如山岳一般浑厚,萧怀素只觉得目光交错间便有一阵压力袭来,让她不敢乱动分毫。

叶观澜白皙的脸皮微微有些抖动,上前几步想要解释什么,可看着萧怀素一脸戒备的模样,又止住了步伐,苦笑道:“萧小姐,罗叔不是有意掳你来这的,只是……只是……”

“哼!”

萧怀素轻哼了一声,显然是不信,“不是有意,那就是故意的!”

罗绝也走近了一分,“少爷你看,这萧家小姐果然和别人不一样,都不怕咱们。”显然对萧怀素的勇气有几分欣赏,这点大的年纪便有这般胆识,不容易啊。

叶观澜转身瞪了罗绝一眼,后者对自己所闯的祸不以为意,可他却不能无视,萧怀素是连杜阁老都看重的人,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萧怀素警惕地扫了罗绝一眼,又转向了叶观澜,目光中带着一股执拗,“回答我的问题。”

若是萧怀素醒来后惊慌失措哭哭啼啼才让人担忧,可眼下这般倒是让叶观澜心下放松了几分,他唇角微掀,轻声道:“这里是叶家,而我叫做叶观澜。”

“叶家?叶观澜?!”

萧怀素微微一怔,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什么,旋即黑眸陡然一亮,“你就是那个体弱多病的广恩伯世子?”

今儿个自打遇到石瑞琪之后,萧怀素便让秋灵向贵叔打听了一下杜家庄子附近到底还有哪些勋贵人家的别院,若是真再和谁起了冲突可是不好。

已经和石家不对盘了,萧怀素可不想处处树敌。

而这附近显赫的人家也确实有几户,广恩伯叶家便是其中之一。

叶家是皇后的娘家,如今的广恩伯叶长青只有两子,一嫡一庶,庶子年长,嫡子年幼并且还体弱多病,都说这世子之位叶观澜是做不久的,早晚得轮到他庶兄的头上。

萧怀素没想到眼前的这个男孩竟然就是那位传言中坐不久世子之位的叶观澜。

“原来你也听说过我……”

叶观澜漂亮的桃花眼一时之间有些黯然,“对不起了,今日是我们不对,”说到这里话语一顿,目光转向了罗绝,平静道:“罗叔,送萧小姐回去吧!”

“你……”

萧怀素有些诧异地看向叶观澜,今日发生的这一切太莫名其妙了,不给个答案就又要送她走?万一哪一天这个罗叔心血来潮地又来掳了她呢?她可不想总在迷糊中被当作空中飞人一般被人带走。

想到这里,萧怀素不由赤脚走下了床去,几步便到了叶观澜跟前,仰起一张小脸固执地看着他,直到将后者看得目光有些躲闪,这才在心里暗暗一笑,对于这种反客为主的架式心里不禁有几分暗爽。

“少爷不好意思说,还是我说吧。”

罗绝在一边轻咳了一声,这才道:“今日萧小姐在潭边与安陆侯世子打赌的事情咱们都见到了,少爷很佩服小姐的聪明机智,其实也就是想和你做个朋友罢了!”

罗绝显然很少说这样长的一段话,说完之后连他自己都点了点头,想来也是觉得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很完善很清楚,眼前的小女孩此刻也该是明白了他们并没有恶意。

“做朋友有很多种办法啊!”

看着叶观澜微微窘迫发红的脸庞,萧怀素有些惊讶,接着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罗绝,一脸不认同地道:“可阁下却是选择了最坏的一种,真不知道你这份忠心是在帮你家主子还是害他?!”说着还噘了噘了嘴,显然是对自己就这样被人像包饺子一般的掳走很是不悦。

“人小鬼大的丫头!”

被萧怀素这一说,罗绝不以为忤,反倒还开怀地笑了起来,那如雷般的闷响震得他的胸膛都在不断起伏着。

“我叫萧怀素,很高兴认识你!”

萧怀素这才转头,笑咪咪地向叶观澜伸出了一只小手来,如今她已经与石瑞琪交恶,想来与叶观澜交好也不是什么坏事,再说眼前的男孩看着羞涩,但一双桃花眼却尤其明亮,那其中流动的智慧光芒显然也是不弱于她的,这样的人还是做朋友的好。

“我……”

叶观澜目光微转,看着眼前那只白皙细嫩的小手,粉色的莹光在如贝壳一般的指甲上流转着,一时有些怔住了,这果然是个很奇特的女孩,在萧怀素示意的目光下,他才缓缓伸手与她交握在了一起,“我也很高兴。”

两只小手同样的柔软,两张脸庞都带着细致真诚的微笑。

罗绝看在眼里不禁暗暗点头,叶观澜可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笑过,看来今日这事他没做错。

萧怀素悄悄地结交了叶观澜这个朋友,杜家自然是没有人知道的。

因为叶观澜身份着实有些特殊,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广恩伯世子竟然躲在城外的庄子上静养身体,所以他的出现也一直是低调的保密的。

既然叶观澜本人是持这样的态度,萧怀素也没有理由去打破,而俩人之间交往也就在神秘中进行着,以致于这几日她的入睡时间都比平时提前了许多。

而睡下没多久,照例罗绝又来将她给接走,萧怀素倒是趁此机会夜游了这附近的好些地方。

夜色下的风景宁静和美,萧怀素渐渐地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而且在与叶观澜的接触中,萧怀素惊异地发现这位体弱多病的广恩侯世子竟然是个术数天才,很多繁复的数据只要他扫一眼立刻便能给出答案,而叶家这庄子里的帐目便是由他在暗自看管着的。

没想到平日里真是小看了他,这样聪明的小孩,若说他今后没有一番作为,萧怀素是打死都不会相信的,只是叶观澜的身体到底弱了些,这便是他唯一的或许也是致命的缺点。

苍穹像一块深蓝色的天幕,其上点缀着繁星无数,连接成一片璀璨的银河。

“真美!”

萧怀素仰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坪上,看着满天繁星,惬意而舒爽。

一旁的叶观澜侧头望了望她,随即唇角一弯,狡黠笑道:“想不想看星星被抓下来?”

“想,想!”

萧怀素立马坐起了身来,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瘪嘴道:“你是不是想说将星星给倒映在水里,这便是抓下来了?”

叶观澜本来得意的笑容挂在脸上,下一刻立马转成了错愕,直瞪着萧怀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那么小的年纪岂不堪成妖孽!

萧怀素捂唇直笑,下颌微扬,“知道就知道呗,本小姐天生聪明过人!”

“是,说不过你!”

这一个月的相处下来,叶观澜也知道了萧怀素的脾性,亦发觉得她率真可爱,在同年龄的孩子中,只怕没有谁有她这般聪慧,甚至有时候觉得她都要胜自己一筹。

萧怀素抿唇笑着,目光不经意间四处一转,也见到不远处独坐在树杆上的身影,那般安静,就像不存在一般,她不禁有些好奇道:“我看罗叔也不是简单人,他怎么就跟了你呢?”

叶观澜沉默下来,想了想才道:“罗叔是我外祖请托来的,毕竟家里的关系太过复杂,他只是想我平安长大罢了。”

“喔。”

萧怀素看了看叶观澜的脸色,目光不由缓缓低垂。

叶观澜的母亲早已经去世了,如今的嫡母是广恩伯续娶的,只是还没有子嗣,但嫡母对他的庶长兄却比对他好,这中间存了什么心思不难明白,住在那样的地方必定是危机四伏的,不若远离伯府过自己的清静日子。

“好了,不说这些了。”

叶观澜摆了摆手,倒是当先调整好了情绪,这毕竟是他的家事,他不想因为这个让萧怀素也不开心,自己的问题要自己面对。

萧怀素眨了眨眼,唇角渐渐溢出一抹笑容,叶观澜心性早熟,倒是不落人后,这般拿得起放得下,倒是让她刮目相看。

“对了,罗叔捉你来的时候,你当真不害怕吗?”

叶观澜转头对着萧怀素眯眼笑着,一双桃花眼亮闪闪的,比天上的星星还明亮。

“当然害怕了!”

萧怀素抚了抚胸口,一脸狡黠地笑道:“不过我又想了想,既然你们已经把我给捉了出来,那必定是不会害我,要害我早害了不是?”

“倒真是个聪明的丫头!”

叶观澜屈指弹了弹萧怀素的额头,一脸欣赏的表情,“怪不得罗叔说你不同,果然是的。”

“说正经的,”萧怀素揉了揉额头,又看了一眼面前漂亮的小男孩,有些不舍和惋惜,“可能再过不久我就要回汴京城了,下次再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回去吗?”

“要回去了吗?”

叶观澜的话音突然低落了下去,嗓音里有一丝不舍和落寞,旋即想了想,又抬头笑道:“我暂时还不会回去,不过总有一天还是要回去的……”

“没事的,就算我回去了还能给你写信啊!”

萧怀素笑了笑,眉眼弯成了月牙,“若是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我托贵叔给你拿些来,这样你在这里呆着也就不会寂寞了。”

说实在的,她倒真是有些喜欢面前的小男孩,即使没有父母的疼爱,独自一人忍受孤独和寂寞,可他却依然这般乐观和坚强,若是她的心理年龄也和他一般大小,只怕做得不会比他好。

“怀素,你对我真好!”

叶观澜一双桃花眼中泛起了波澜,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小女孩,若是没有罗叔的那一番作为,只怕他也不会与萧怀素这般接近,眼下这种感觉真好。

“咱们是朋友嘛!”

萧怀素义气地拍了拍叶观澜的肩膀,“对你好是应该的。”

“是,我们是朋友。”

叶观澜重重地点了点头,只是低垂的眼帘下,有一丝莹光极快地闪过。

萧怀素是他的第一个朋友,相信也会是他永远的朋友!

*

宁静的森林里,一张大网突然从天而降,准确无误地将正在低头拱着树根的野猪捕获而进,野猪剧烈地挣扎着,嘶吼的叫声响彻林间,旋即一道身影猛然从树后跃出,寒芒一闪,手中利器狠狠地插进了野猪的脑袋里,随着最后一声不甘的嚎叫,野猪终于腿脚一蹬再也没有了生气。

“世子爷!”

又是几道人影围了上来,其中一人道:“世子爷今后还是要小心些,这东西虽说被咱们网住了,可天性凶狠,万一您有什么意外,小的们可是万死难辞其咎啊!”

“哼!”

石瑞琪冷冷地哼了一声,有些泛红的眸子里升起一股狠厉来,当下便唾了那人一口,“小爷想怎么样便怎么样,要你们管!”

当日被萧怀素戏耍的那股憋屈劲可没有过去,偏偏他又不能拿那丫头怎么样,只好将满腔的怒火发泄到这森林里的动物身上。

近来石家的庄子上可是多了好多野味,那也全都是拜他所赐。

眼见着石瑞琪眸中升腾的怒火,周围的人再不敢上前劝说,只能跟着他继续往里而去。

就在转过一块山腰上凸出的石块时,石瑞琪的目光陡然一凝,微微眯眼向下方扫去,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伸手一指道:“那些人是要做什么?”

身后众人对视一眼,便有一人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道:“世子爷,听说是杜家的女眷要回汴京城了,这该是他们的队伍正在整装出发。”

“杜家的人?”

石瑞琪眼波一转,旋即唇角泛起了抹冷笑来,“走,咱们去瞧瞧!”

既然要离开了,他怎么能不奉上一份大礼,石瑞琪嘿嘿地阴笑了一声,他的便宜可没那么好占,死丫头这段日子都躲在庄子里让人找不着,可眼下却是有机会了。

身后众人不敢违背石瑞琪的命令,自然紧跟而上。

却还是有个机灵的转头便回去报信了,杜家的人得罪不起,可眼下也就只有他们的头石莽才敢出言劝住世子爷了。

萧怀素在这里呆了快两个月,还在这里交了个小正太的朋友叶观澜,这一分别也不知道还能见着面不,她也的确有些不舍。

马车已经停在了庄子外头,庄里的仆妇正在将主子们随身的箱笼一一搬到马车上去。

杜延云牵着杜延玉的手站在一处。

萧怀素在另一旁对着秋灵低声交待着什么,“那箱皮草和药材只怕是藏不住,回头先放在贵叔那里,等着往后向府里送东西时再给我捎来。”

这两箱东西都是叶观澜送给她的,可俩人见面这事又是保密的,叶观澜没有点破,她自然也不好和杜老夫人他们提起。

萧怀素屋里眼下就一个秋灵知道,毕竟要瞒住秋灵还要颇费心灵,索性后面几次与叶观澜见面都有秋灵打了掩护,主仆俩人共同分担了一个秘密,那关系自然又要亲近上几分。

秋灵四下看了一眼,谨慎地点头道:“就依表小姐的。”说罢便转身而去,留下巧儿在萧怀素身边侍候着。

上午这天气还算凉快,整个庄子笼在一片树荫中,倒是感觉不到炎热。

杜延云与杜延玉姐妹一块走了过来,笑看向萧怀素,“表妹,祖母有些怕热,待会咱们姐妹三个就坐一块,沿途也能有个伴。”

“好,我也正是这样的想的呢。”

萧怀素笑着点了点头,又道:“表姐随身的箱笼可都搬上车了?”

杜延云转头看了一眼,笑着点头,“应该是妥当了,我这就让人去请祖母,算算时辰也该出发了。”说着便转头对身后的奉喜吩咐了几句。

萧怀素转头看向身后的这座庄子,虽然白壁仍有些泛黄,屋顶两侧的重檐也落了角,但这种古朴的味道却是让人念念不忘。

杜老夫人起初还说要修缮一番,只怕眼下也是歇了这个心思,庄子的外表华丽与否不重要,只要人住在里面舒坦就行了,而眼下这座庄子完全能满足这个需要,所以不动土也省事。

见着萧怀素出神的模样,杜延玉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调笑道:“怎么,这就舍不得了?要不等着冬日里咱们再来,庄子下头还有一片大池塘,等冬天结了冰在上面玩冰嬉,若是不会咱们也可以看别人玩啊!”说完似是想到了什么又瘪嘴道:“这个夏天就这样过了,若不是招惹上了那尊小霸王,只怕咱们还要玩得更开心些,有他在这里,好些地方都没去成呢……”一脸惋惜的模样。

“来日方长嘛,明年咱们再来就是了!”

萧怀素笑着拍了拍杜延玉的手,又对她眨了眨眼,俏皮道:“难不成他当真那么闲,年年都到这里来避暑,我可不信!”

杜延玉“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他若是真有那么闲专门盯着咱们,只怕安陆侯府的人都要哭死了,竟是出了个不务正业的世子爷!”

俩人相视一眼,顿时呵呵地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杜老夫人也出了门,贵叔恭敬地站在一旁,萧怀素目光一转见到了在其身后步出的秋灵,后者对她点了点头便快步走了过来。

“哎,这时日可过得真快啊,转眼清闲日子就到头了!”

杜老夫人略有些感慨,目光扫了一圈,这才笑道:“本说要修整一番,不过眼下这模样也是看惯了的……也罢,等着咱们今后老得走不动了,来不了庄子上了,再由得他们年轻人自己折腾。”

贵叔笑呵呵地将杜老夫人往马车边引去,“老夫人老当力壮,这身子骨可比老奴强得多啊,哪里就说到那一步了。”

“得了,你这张嘴从年轻时就会说,不过这话听得倒是让人舒心。”

杜老夫人笑了笑,又转头看向几个孙女,“你们也登车吧,咱们这就回了。”

“是,祖母。”

杜延云几个对着杜老夫人福了福身,便见着香菱与香桃扶着老夫人上了车,贵叔的声音还在身后响起,“老夫人您慢走!”

“走吧,咱们也上车!”

杜延云与杜延玉被丫环扶着先上了车后,萧怀素的目光才微微回转,向着山下的一户庄子上望去,那是叶观澜住的地方,虽说他并没有现身为她送行,可此刻想必也在默默地为她祝祷吧。

这个小男孩纤细敏感,虽然身体柔弱,但内心却是很坚强,她真有些期待他将来会是个什么模样。

轻轻叹了一声,萧怀素有些遗憾地回了头,秋灵这才扶着她上了马车。

三个主子坐在一辆马车上,几个丫环自然是坐不下了,再说夏日里空气闷热,凑在一堆也难受,便只留了一个跟车的奉喜,其余的丫环都坐上了另一辆马车。

就在萧怀素一行人正当启程之时,那杜家庄子旁的密林里却有个人影侧身而出,他阴侧侧地看着登上马车的小女孩,唇角闪过一抹狠厉的冷笑,“这样就想走了?小爷这耻辱可都还没洗涮呢,敢戏耍我,你就要承受代价!”说着手掌一拍,竟是生生地将旁边一颗老树的树皮都剥落了一块,看得身后一众跟随的护卫心有戚戚。

“我可不会让你们走得这般简单!”

眼见着马车缓缓行驶了起来,石瑞琪身形一动,已是向下飞掠而去,身后的护卫左右看了一眼,只能紧紧地追了上去。

另一头石莽正从石家庄子里飞快赶出来,心底的担忧却在缓缓扩大。

石瑞琪从小就是个小霸王,争强好胜无所不能,只有别人在他手里吃亏,哪有人敢占他的便宜?

先前萧家小姐巧胜之后也知道避其锋芒,这段日子两家再没碰到过,石莽正在心里暗暗庆幸,只要过了这一茬,他也能松一口气,没想到临到杜家人要走了,石瑞琪还要找别人的麻烦。

若是小打小闹的也就算了,横竖是孩子之间的斗气无伤大雅,可杜家人若真要是有什么损伤,只怕杜阁老能将安陆侯府给掀翻了去。

石莽知道石瑞琪是个狠角色,说一不二,此刻恨不得自己能背插双翼赶到那里,阻止一切还未发生的意外或是危险。

而在一颗茂密的树冠上,叶观澜也正注视着树下的一切。

罗绝忠诚地守护在一旁,看着小主子略有些失落的表情,难得有心思打趣了一句,“少爷这是舍不得了吧?”

叶观澜淡淡地瞥了罗绝一眼,漂亮的桃花眼古井无波,丝毫不受影响,“怀素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说若是我想回去,谁又能拦着?”

“少爷英明!”

罗绝心里乐呵呵,面上却是一派严肃。

要知道从前的叶观澜聪明是聪明,只是对世事太过淡漠,似乎什么事都提不起他的兴趣,可自从与萧怀素做了朋友之后,这小子似乎也找到了人生目标,特别是被萧怀素夸了几句有奇才之后,对术数方面便更是感兴趣了,这不早就往他外祖家写了信,让再寻几个精通术数和商业帐目上的师傅来,他要可着劲地学东西了。

叶观澜有这番转变罗绝也觉得欣慰。

原本他这身子也就是胎里带的弱症,的确算不得病,但只要自己有生活的勇气和目标,自然这身子就撑得起来,罗绝也希望叶观澜能够越来越好。

突然,罗绝轻“咦”了一声,目光转向了山下某处,有些诧异道:“那不是安陆侯世子?”

“石瑞琪?”

叶观澜也是陡然一怔,但他的目力却是不及罗绝,只能隐约见着一伙人往下而去,若真是安陆侯世子的话……

“不好,怀素可能有危险!”

叶观澜脸色一变,不由攥紧了罗绝的衣袖,“罗叔,咱们快过去看看!”

他就知道石瑞琪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前段日子萧怀素没有再四处蹦达,俩人不碰在一处自然就没事,而眼下杜家人都要离开了,石瑞琪一伙就这样尾随而至,一看就是没安好心。

叶观澜可没有忘记这位安陆侯世子历来就是个小霸王狠角色,这世间上倒鲜少有他不敢做的事。

罗绝也意识到不对,二话没说背上叶观澜便纵身从树上跳下,飞快地向石瑞琪他们一伙追了过去。

☆、第【54】章 惊险

此时的石瑞琪早已是先行抵达,却并没有暴露自己而是隐在路边的草丛中,眼看着萧家护卫走在前头,而萧怀素乘坐的那一辆马车也从眼前缓缓驶过。

“叫你敢戏弄我,眼下我就要你吃不完兜着走!”

想着待会儿会发生的情景,石瑞琪的眸中已是止不住地升腾起一股阴谋得逞的兴奋来,身后的护卫眼见不对,劝了一声,“世子爷,要不再等等,若是真这样做了,只怕……”

“怕什么,有事小爷担着!”

石瑞琪颇为豪气地拍了拍胸脯,反手一提那人的衣襟,“赶快给我发镖,就射那匹马的双股下处,到时候惊了马儿看这小丫头还不吓掉了魂!”说着嘴角一裂,嘿嘿笑了两声。

“世子爷……”

那人苦着一张脸,却是迟迟不敢动手,虽然石瑞琪保证了,可那马车里坐着的可是杜阁老的孙女啊,若是真有人出了什么意外,到时候被提来谢罪砍头的可还是他们这些小喽啰,他还不想死啊!

“你个孬种,给小爷滚一边去!”

石瑞琪一脚便将那人给踹了个仰倒,顺手摸出藏在袖中的铁蒺藜,自个儿瞄准了地方,下手再不迟疑,手中铁蒺藜飞射而出,重重地射进了马的双股之间。

马儿吃痛,顿时一声嘶鸣,前蹄高高地扬起!

面对这突然的变故,那驾马之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手中缰绳也随着惯性滑落而去,整个人便在那一刹那的颠簸中跌下了马。

马儿疯狂地往前奔去,在前面行走的护卫急忙躲闪到一旁,有些避之不及的还被马儿给撞飞了,顿时惨叫声惊呼声响成了一遍!

“这是……怎么回事?”

杜延云脸色一时之间变得惨白,只紧紧地抠住车中桌沿的一角,这才没有被甩飞去。

而那一厢,奉喜已经充当了萧怀素与杜延玉的垫被,在那番突来的冲势中被甩向了车角,人也在这一撞之下彻底晕了过去。

“二表姐,惊马了!”

萧怀素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与一旁吓得小脸煞白的杜延玉紧紧拉着手,尽量地伏低着身子减少颠簸。

“来福,来福!”

杜延云转头唤着车夫的名字,可无一人应答,响在耳侧的只有嘀嗒的马蹄声,一声高过一声。

萧怀素心中骇然,咽下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道:“只怕他也摔下马车了……”

没有人驾驶的马车,不知道什么原因而发狂奔跑的马儿,在这样的颠簸中她们根本无法稳住身形,又何谈求生?

萧怀素小脸煞白,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的脆弱,那种无法预知的,不能被自己所掌控的绝望与恐惧深深地撅住了她的心!

“怎么办?”

杜延玉紧张地看向萧怀素,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又看向杜延云略显苍白的面容,忍不住嘤嘤哭了起来,连牙齿都在打颤,“二姐……咱们是不是要死了?”

杜延云闭了闭眼,旋即又增了开来,额头的冷汗顺着发鬓间滑落,她一咬牙转头往车辕处爬了过去,“你们等着我,千万别乱动!”

可在马车的狂乱颠簸中一动便被晃得左摇右摆,杜延云有好几次都被撞在了车壁上,那种力量冲击而来,她险些晕厥过去,可心中的信念支撑着她,她咬了咬牙,她是姐姐,千万不能让两个妹妹出事!

“二表姐!”

萧怀素红着眼眶看向杜延云,这个时候的她比谁都勇敢,也令人钦佩。

“二姐……”

杜延玉也死死地咬着唇,可这个时候她只能与萧怀素紧紧地拉在一起,两人的力量毕竟太小,若是一动只怕会被甩出马车去。

马车上的情形已经极致危险,而杜家的护卫却也是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往前追去。

杜老夫人得知这个消息更是惊骇莫名,那几欲撑坐起来的身子最终还是沉沉坐下,一手扶住桌沿角,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

香菱亦是脸色大变,可这个时候也只得出声安慰道:“老夫人放心,家中护卫已经追赶去了,几位小姐定不会出事的……”

杜老夫人摇了摇头,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只扶了香菱的手坚定道:“走,我要下车去看看!”

杜家的马车没驶出多久便出了这等变故,庄上的贵叔等人也接到了消息,此刻正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沿途摔倒擦伤的杜家人无数,此刻也被人给扶坐到了一旁,想起刚才那惊魂一幕,仍然是止不住地后怕,目光再往远处扫去,看着那逐渐在山下淡成小黑点依然去势不减的马车,许多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只怕这一下去就真是凶多吉少了。

此刻的叶观澜已经落在杜家人的队伍里,罗绝带着他跑不了多快,而眼下救人才是正经。

情况有些混乱,而杜家人也没有特别留意到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孩,更多的人都在关注着萧怀素她们所乘坐的那辆马车的情况,担忧写在了脸上。

叶观澜脸色沉沉,牙齿咬在略显苍白的唇角上,一张小脸已是血色褪尽,他目光一扫便瞧见了正从草丛里蹲身而起的石瑞琪等人,后者的脸上还漾着一抹阴谋得逞的笑容。

“石瑞琪!”

叶观澜咬了咬牙,疾走几步到了石瑞琪跟前,一双桃花眼几欲喷火,狠狠地眼向后者,“若是怀素出了什么意外,我定要你石家脱上一层皮!”

“你……?”

石瑞琪怔了怔,显然被这个突然出现在面前气势竟然比自己还高的男孩给唬住了,旋即他咧嘴一笑,不以为意道:“你这小杂毛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你说的什么我可不知道,这马儿发狂又关我什么事,只不过是他们杜家运气不好罢了!”这种事他可是打死都不会承认的。

“石瑞琪,你做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叶观澜的眼色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一双拳头握得死紧,此刻他的面色却是出奇的平静,连声音都没有了刚才的震动,可谁都听得出这平静背后是冰冷彻骨的寒意,“安陆侯府竟然出了你这么个杂碎,若是马车上的人有什么意外,你安陆侯府就等着遭殃吧!”说罢背过身来不再理会石瑞琪,只目光深处还在往山下眺望,指望着罗绝能够力挽狂澜,不要让最不幸的事情发生。

叶观澜之所以敢这么说,自然是知道杜家的分量,不过他广恩伯家势力也是不弱,从前他只是不争,但只要他真有那份心,家中的庶兄又如何争得过他?

至少皇后姑姑就站在他这一边,看来想要保护自己所在意的人,只能让自己的手中握有权力,到时候收拾石瑞琪自然不在话下。

今日的事倒是让叶观澜暗自下定了决心,或许在不久之后他也要回到汴京城里了,躲一时,不能躲一世!

“你这小子!”

石瑞琪历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此刻被叶观澜这般教训了一通,而他竟然还不知道对方的来历,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刚想上前理论一番,身后匆匆赶来的石莽已是拉住了他,又往叶观澜那头瞧了一眼,压低了嗓音道:“世子爷,那是广恩伯世子,是皇后的亲侄子,您可不能动他!”

“原来是那个废物世子!”

叶观澜的名头石瑞琪自然也是知道,此刻不由嗤笑了一声,“就凭你这小子也敢教训我,是活腻味了吧?!”说是这样说,可真正要对叶观澜动手,石瑞琪还是有几分忌惮。

叶观澜只是冷冷地扫了石瑞琪一眼,却是再没多说一个字,那模样似乎是懒得再搭理他。

石瑞琪心头又升腾起了一阵怒火,一对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眼神凶悍地盯着叶观澜,似乎想将他那单薄的身躯给盯出个洞来。

石莽摇了摇头,他怎么就跟了个这样的小祖宗,到处惹祸不说,这黑锅指不定最后还要他来背,转头又细细地问了属下这里发生的事情始末,饶是心性沉稳如石莽,此刻已是泛起了一身的冷汗,面色由青转白,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的模样。

他目光往山下一凝,此刻哪里还能见到马车的踪影,若是……若是杜家三位小姐出了什么事,只怕杜阁老震怒之下要他们拿命来赔啊!

石瑞琪身后有老太妃看顾着或许还能搏出一条命来,可他们呢?

石莽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根本不敢往下去想,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下也只能希望那杜家的护卫能够将人给救回来,若是不然,只怕他也只有提早为自己打算,未免被安陆侯府当作替罪羊一般地甩出来,他还是自己跑路得了。

眼下,就只等那最后的结果了。

将叶观澜放下之后,罗绝掠出的身形更是快如奔雷,几乎毫无悬念地超过了杜家追去的一众护卫,越近马车,他似乎已经瞧见了那不断拍打的车门间隙里那无助又害怕的两个小身影。

一个是萧怀素,另一个自然就是杜家的小姐。

“萧小姐!”

罗绝加快了身形,但人的脚力自然赶不上马匹的速度,他也只是勉强不被落下,但真要赶超而过,却还是有一定的难度。

“罗叔?”

萧怀素听到了罗绝的声音,不由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去,当见到他的身影在马车不远处飞奔而来时,眸中立时绽出一抹惊喜,或许她们有救了。

罗绝脚步不停地追赶着马车,高声道:“萧小姐,我跟不上马车,需要你们跳下来,我在后面接住!”

“表妹……那是谁?”

杜延玉颤声问道,她自然也看到了身后追赶的身影,只凭人力便能追上马车,这人一看就是本事不弱,至少比那些已经看不见身影的杜家护卫要好上太多。

“萧小姐,快,前面是深沟了,你们一起跳,我能接住,相信我!”

罗绝的声音又在马车后响起,带着几分急切。

“三表姐,一会我再和你解释,咱们跳车再说!”

萧怀素咬了咬牙,又握紧了杜延玉的手,转头看向车前努力攀爬着,却又一次一次被摔回的身影,急唤了一声,“二表姐,快过来车后,咱们只要跳下去,便有人能接住咱们!”

“你们……先跳……”

杜延云伏在车板上,显然是有些力竭,连嗓音都带着几分虚软无力,刚才的一通挣扎不禁没起到丝毫成效,也让她自己失了力气,眼下她连手都抬不起来了,但若真是有生机了,她也不会放弃。

想到这里,杜延云勉力回过头来,对着萧怀素与杜延玉点了点头,“你们先跳……”

“来不及了,快跳!”

后面罗绝的声音已是有些急迫,萧怀素拳头一握,对着杜延云重重地点了点头,拉着杜延玉眼睛一闭就纵身跳了下去,这个时候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若是有个万一,或许她与杜延玉也会摔得头破血流当场殒命,所以她根本顾及不了已经晕过去的奉喜,还有那已经来不及爬到车尾的杜延云,在这个危急时刻只能救得了一个算一个。

眼见着两个身影从马车里跳了下来,罗绝面色一紧,脚下使力一蹬,整个身子猛然前冲,如敏捷地猎豹一般,两只大手一提一抱,就在杜延玉的惊叫声中将俩人给搂在了怀里,随即前冲了几步,这才止住了势头。

杜延玉的精神显然已经绷到了极致,此刻骤然停了下来,她两眼一翻便晕死了过去。

萧怀素回过神来紧紧揪住了罗绝的衣襟,沙哑着嗓子唤道:“快,罗叔,救我二表姐,还有奉喜还在车上!”那模样竟是要哭了出来。

罗绝的身子骤然一僵,面色也缓缓绷紧了,他看了一眼萧怀素,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不!”

萧怀素惊骇欲绝,挣扎着落了地,急急地向前跑了几步,最后只能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整张小脸煞白煞白,漆黑的眸中似乎有什么光芒在破碎,满满的都是心伤和绝望。

那辆马车眼看就要奔到深沟里去了,罗绝是真的追不上了,或许就只有十息的功夫,便是车毁人亡。

“二表姐……”

萧怀素喃喃地唤着,只觉得整个人都没有了力气软倒在了碎石地上,泪水滑落脸庞,双眼空洞而茫然,渐渐地失了焦距,单薄瘦弱的身体却是止不住地颤抖。

罗绝心里也有些难过,凭他一人之力的确救不下这一车的人,他抱着晕倒的杜延玉上前,刚想安慰萧怀素两句,眸子却是陡然一亮。

就在接近那个深沟的另一条路上,一名蓝衣少年正纵马驰来,他似乎也认出了那辆马车,眸中神色巨变,腰间长鞭甩了出来,就着那马车的落势,他也纵身而下,竟然跟着马车一起往深沟冲去。

“或许……”

罗绝神色一凛,赶忙将杜延玉放在了一旁,又担忧地看了一眼萧怀素,遂才急急地向前奔去,那个少年若是走运,或许车里的人还有救,但也需要后援的人及时赶到搭把手,有一分希望就算一分,他可再不愿意看到萧怀素那双惊惧到失神的眸子,这可让人心里很不好受,若是叶观澜见着了,只怕要担心成什么模样了。

马车里,杜延云也早已经放弃了希望,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生命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终结,不过好在萧怀素与杜延玉是落了地,若是那人能够接住她们,应该安全是无虞了。

随着马车纵下深沟,杜延云与奉喜都往车前落去,或许坠了下去那就只能是粉身碎骨吧?

心里最后一丝惊骇过去,杜延云绝望地闭上了眼,掩住了眸中不甘和恐惧,任由身体从车内滑落而出……

突然,一阵劲风袭来,有什么东西缠在了腰间,杜延云只觉得身体被人拉着一提一攥,她整个人已经掉在了半空中,她诧异地抬眼往上看去,这一看不由怔住了,旋即泪水迅速地浮上眼眶,垂落而下。

“杜二世妹,你没事吧?”

蓝衣少年眉眼浓黑,原本俊逸的脸庞罕见的升起一抹凝重之色,此刻他正一手攀在岩壁上,另一手持着长鞭,他的力道有些不稳,整个身影看起来还有几分摇晃。

“顾二哥……”

杜延云咬了咬唇,嘤嘤的哭泣声响在耳畔,她没想到在千钧一发之际竟然是顾清扬救了她。

轰!

马车坠落深沟时发出一声震天的轰响,杜延云的目光立刻转了过去。

目力所及,杜延云已经见不到那道倩红色的身影,可她却是亲眼看着奉喜从她身边滑出了马车,却没有她那么好运恰被顾清扬所救,只怕此刻已是凶多吉少。

命运有时候只是相差那么一线,却是阴阳永隔!

顾清扬却是见到了那掉落深沟的身影,可凭他之力救一人尚可,再救一人他却是腾不出手来,不过看那身形掉落深沟的人绝对不会是萧怀素,他在心里又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及时救了杜延云,可是要将她拉上来却有一些难度,更不用说顾清扬此刻扶住岩壁的石块亦有松脱的迹象。

“顾二哥……若是救不了我,你便松手吧……”

杜延云也发觉出了异样,咬了咬唇,两手攀住了长鞭,仰头看向顾清扬。

“杜二世妹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可能放开你?”

顾清扬咬了咬牙,又抬头向上望了望,若是将杜延云向上抛去,或者两个人还能脱身,这样下去指不定那岩石一松,俩人都得掉下去。

顾清扬也是果断之人,决定了就不再有犹豫,只低头道:“杜二世妹待会自己小心了,我要使力将你抛上去,或许落地时会有些痛,你别害怕!”

“嗯!”

杜延云重重地点了点头,比起死亡,受点伤算什么?

只是对顾清扬到了危急关头也不愿意放开她这份心念,杜延云一时之间感动莫名,似乎一切的伤痛与磨难在她眼中都淡化了,她只看得到那个挺拔俊逸的身影,在这一刻更是被她牢牢地烙进了心底。

顾清扬眸中神色一沉,手上一纵一提便要将杜延云给抛上去,恰巧这时罗绝也赶到了,腾身而起便接住了杜延云,另一手就着那纵起的长鞭往上一拉,顾清扬也顺势飞身而上,不过几个起纵间便稳稳地落了地。

罗绝一落地便也放开了杜延云,退到一旁负手而立。

顾清扬看了一眼心神未定的杜延云,目光便也转向了罗绝,双手抱拳道:“多谢这位壮士援手!”

罗绝只露了那一手顾清扬便知他实力非凡,这样的人不能笼络也绝对不能与之为敌,对这一点顾清扬看得很透彻。

罗绝只是淡淡地一理袍角,显然离得近了他也认出了顾清扬的身份,“幸得世子爷相救,不然杜二小姐只怕性命不保,不过……”顿了顿,面色沉郁地扫了顾清扬一眼, “今日之事若不是安陆侯世子有意为之,只怕杜家也出不了这个乱子!”

罗绝此话一出,顾清扬的脸色也变了几变。

今日他会来到这里,便是来拎石瑞琪回府的,恰巧也知道杜家人在这里避暑,便想顺势过来看望萧怀素,没想到一来便遇到这种变故,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他的表弟?!

“什么?”

杜延云神色俱怔,猛地抬起了头来,面色大变地看向罗绝,颤声道:“这位壮士,你说这是安陆侯世子所为?”

罗绝点了点头,沉声一叹,几乎就是那么一瞬,恐怕杜家这几位小姐都要香消玉殒了,还好他终于是赶上了。

当然,这中间虽然有顾清扬的帮手,但这也弥补不了安陆侯世子所犯下的过错。

“奉喜……”

杜延云咬了咬唇,眼眶立时泛起了红,没想到与石瑞琪之间的过结竟然应在了这里,白白地断送了奉喜的一条性命。

杜家的护卫很快便赶了上来,更有丫环抱起了萧怀素与昏迷不醒的杜延玉。

见着杜延云平安无事,萧怀素再也绷不住心中的情绪,只嘤嘤地伏在她怀里哭,就在刚才那一刻,她真以为再也见不到杜延云了,还好,还好……

杜延云忍住心里的后怕,只轻轻地拍着萧怀素的背安慰道:“我眼下不是没事了,快别哭了……不过多亏了顾二哥及时赶到!”说着感激地看了顾清扬一眼。

只是此刻的顾清扬面色复杂至极,见到萧怀素的目光望来,他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抿着唇角神情严肃,竟然再起不了丝毫逗弄她的心。

萧怀素见状微微有些诧异,她是见惯了顾清扬随意轻松的模样,眼下这般她一时还有些不适应了。

杜延云的目光又转向了杜延玉,担忧道:“三妹可是受了伤?”

“三表姐没事,就是吓晕了过去。”

萧怀素抹干了眼泪,摇了摇头,又望向杜延云身后,并不见奉喜的影子,心下微沉,“难道奉喜她……”

杜延云神情一怔,随即缓缓点了头,“杜家的护卫已经下了深沟查探,不过生还的希望很是渺茫……”说着眼角一闭,一滴清泪也顺着颊边滚落,显然很是伤心。

见着杜家的人已经赶了上来,罗绝这才上前一步,对萧怀素道:“刚才急急地赶了过来,将少爷留在杜家车队那里,眼下萧小姐脱困,我也要回去照看少爷了。”

“罗叔,谢谢你!”

萧怀素感激地对着罗绝道谢,“替我向观澜说一声,我没事的,让他不要担心。”

罗绝点了点头,又再看了顾清扬一眼,这才转身飘然而去。

“萧三世妹,他是……”

顾清扬的面色恢复了几分,这才走上前来,目光在萧怀素身上转了一圈,见她除了额角有个小擦痕,全身上下略有些脏污外,基本没受什么伤,这才略微放心。

“罗叔是广恩伯世子的人。”

既然今日罗绝已经露面,想来她与叶观澜的关系也隐藏不了,萧怀素索性便说了出来。

杜延云微微有些诧异地看了萧怀素一眼,不知道广恩伯世子究竟是怎么认识的萧怀素?

顾清扬的脸色却是沉了下来,广恩伯世子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子,没想到连他也介入到这件事里面了,原本他还想要善了,如今就怕叶家会掀起什么波澜,若是这事闹大了,石瑞琪只怕不死都要脱层皮。

夏日明明已过,本应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可对于焦急等待着的杜老夫人一众,却是生生地熬出了一身的冷汗,直到萧怀素他们几人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杜老夫人扶着香菱的手急走几步,急切地拉着几个孙女左看右看,直到确定都没事,这才放下心来,又转头看向身后的顾清扬,略有几分诧异,“清扬怎么也来了?”

顾清扬上前对着杜老夫人行了礼,一脸苦笑,有些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杜延云看了一眼顾清扬,几步上前扶住了杜老夫人,低声道:“祖母,幸亏有顾二哥相救,不然孙女只怕……”说着咬了咬唇,眸中仍有惶惶之色,“只是,孙女几人是脱困了,奉喜却……”

杜延云这话一说,杜老夫人身后的几个丫环都煞白了脸,没想到这才转眼的功夫,奉喜就已经……

“眼下还不知道死活,”萧怀素默了默,仰头道:“外祖母,护卫下深沟里查探了,若是有什么消息,应该很快会传回来。”

杜老夫人沉沉地点了点头,面色也是有些不好,今日这事发生的太突然了,谁都没有预料到,不过好在几个孙女都没事,她至少是安心了一半,至于奉喜,若真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也只能怪她命不好。

想到这里,杜老夫人转头看了贵叔一眼,沉声道:“今儿个到底怎么回事,马匹不是检查好了才出发的,怎么会出了这种意外?”

贵叔额头冷汗涔涔,但这个时候也不敢推卸责任,只苦着一张脸道:“老夫人,老奴的性子您也知道,若不是万事妥当了,怎么敢让主子们上车,老奴也没想到会这般……”

秋灵焦急地看向贵叔,也怕杜老夫人的怒火发泄到自己老子身上,有些求助地看向了萧怀素。

萧怀素对着秋灵微微颔首,这才上前来轻声道:“外祖母,眼下事态不明,或许也不关贵叔的事,还是查清楚再说吧。”她与杜延玉过来得稍晚,所以根本没有听到罗绝对顾清扬所说的话。

萧怀素话音一落,杜延云却是目光一闪,又转向了顾清扬那方,此刻看他一脸挣扎为难的表情,她要出口的话终是被咽了下去。

石瑞琪犯的错误,又与顾清扬何干?

杜延云可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更何况顾清扬还救了她的性命。

不过这事总归还是别人说的,到底怎么样还要等杜家的护卫查探之后才能见分晓。

贵叔却是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对萧怀素投去感激的一瞥,毕竟杜老夫人的威严在这里,这个时候萧怀素还能为他说上两句,他心里自然宽慰了不少。

杜老夫人看了萧怀素一眼,见她裙角一片脏污,连袖摆都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更不用说那几缕松散下来的发丝,想必刚才的经历必定是凶险万分的,心头不由一软,缓缓点了点头,又将杜延玉揽进了怀里,柔声道:“玉姐儿可是吓坏了,看这眼睛都哭肿了?”

杜延玉不过才苏醒一会儿,此刻被杜老夫人一说,泪水也止不住地滑落而下,伏在老夫人怀里嘤嘤地哭泣着。

周围的人见状心下都有些戚戚。

而这时,一道略显稚嫩的童声响却是突兀地响起,夹杂着几分奚落与嘲讽,“你们要找的人在这里,今日的罪魁祸首便是他!”

“观澜!”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萧怀素猛地转过了头去,却见到叶观澜直直地向她走了过来,在她身后还跟着罗绝。

而俩人的身形刚一闪开,便将身后那道狼狈的人影给现了出来。

石瑞琪想躲也躲不了,谁叫他是被人给扔出来的,想到这一点,他不由又恨恨地看了一眼叶观澜俩人,目光随即转向被堵在杜家人之外的石莽等人,暗骂了一声“蠢货”,那么多人竟然连叶观澜身边的一个人都打不过,不然他又怎么会如此丢脸?!

“这是……”

杜老夫人目光微微一凝,眼前的男孩年轻尚轻,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可他就这样自人群中走出,通身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贵气风华。

男孩身后的男子更是一脸肃然,可谁也不会忽略在那种平淡的外表下隐藏着的凌厉与刚强,他绷直的背脊就像一座高山,只要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不可动摇之态。

“外祖母,是罗叔救了我和三表姐!”

萧怀素唇角微掀,对着叶观澜轻轻颔首,又向杜老夫人道:“观澜是我的朋友,他是广恩伯府的世子。”

“喔,原来是他。”

杜老夫人恍然大悟,对着叶观澜和善一笑,这个时候倒不是追究他与萧怀素是怎么认识的时候,目光再转向罗绝时已经蕴着一抹感激之色,嗓音微颤,“多谢这位壮士出手救了这两个孩子。”

罗绝抱拳,微微恭身道:“杜老夫人言重了。”

“观澜见过杜老夫人!”

叶观澜对着杜老夫人恭敬地行了一礼,看着萧怀素毫发无伤,他一颗心也总算落了地,桃花眼中蕴着丝丝笑意。

“世子爷不必客气。”

杜老夫人笑着点头,目光在触及他身后略有些尴尬的身影时,不由微微皱眉,“世子爷说今日之事是安陆侯世子之故,这是何意?”

杜老夫人话音一落,石瑞琪身影略微僵了一下,他低垂着脑袋,有些不敢看周围众人的目光。

一直没有说话的顾清扬这时才上前揪了石瑞琪过来,冷声喝斥道:“看看你今日做了什么好事,还不快向杜老夫人认错。”

“表哥!”

石瑞琪看了顾清扬一眼,对他的出现也不感意外,每次他玩闹得不想归家时,哪次不是顾清扬来拎了他回去,对这个外人看起来斯文俊逸的少年,他天生有种敬畏之情,可此刻被顾清扬一喝,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觉得面上有些下不来,难免要辩驳几句,“不过开个小玩笑罢了,谁叫他们杜家人怎么不经事?!”话语里有几分不以为意,完全不当自己的恶行是一种过错。

“真是你?!”

萧怀素咬紧了牙,一双拳头在身侧紧紧握着,小小的身体却是止不住颤抖了起来。

只有真正地经历了生死的那一刻,才知道刚才她们所处的境况是何等的凶险,此刻却被石瑞琪这样轻描淡写地带过,她真有种想掐死他的冲动!

“是你,是你害了奉喜!”

杜延玉伸手指向了石瑞琪,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眸中的怒意犹如实质般翻滚。

群情激愤,所有人看向石瑞琪的目光都变得有些不同了,只是碍于他安陆侯的身份不敢随意斥责打骂,可那眼神分明充满了愤怒与嘲讽。

他们石家有什么了不起的,难道他们杜家就是能够任人欺负的?!

“老夫人,这中间定有什么误会。”

顾清扬狠狠瞪了石瑞琪一眼,又转头向杜老夫人解释,若不是念着安陆侯府的名声,他也真想一脚将石瑞琪踹倒跪在杜老夫人跟前。

他们景国公府好不容易和杜家建立了一丝融洽的关系,如今或许就要因为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表弟而毁了,他心中怎么不气闷?!

“是不是误会,我看立马便有分晓了。”

叶观澜冷哼了一声,面色平静地看向顾清扬,目光跟着一转,唇角已是微微掀起,一抹冷笑转瞬即逝,“杜家的护卫回来了!”

顾清扬深深地看了叶观澜一眼,眸中神色有些复杂,他原本就没小看这个体弱多病的广恩伯世子,如今看来叶观澜小小年纪心思也是颇深,的确是个角色。

杜家的人都散开站到了两旁,便有一护卫打扮的男子抱着一倩红色的身影慢慢地走了过来,那道身影的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原本白皙的脸庞已经布满了被碎石割伤的血痕,然后致命的那一道伤口却在左边的太阳穴,那里似乎破了个大口子,走这一路鲜血便顺着滴了一地,异常地刺眼!

“奉喜!”

杜延云身后的奉春已是哭着扑了过去,那护卫也将奉喜放了下来,由得一旁的奉春将她给环住,自己却走到了杜老夫人跟前恭身一揖。

“禀老夫人,咱们找到奉喜姑娘时她已经没了气。”

护卫低着头叹了一声,又从腰带上摸出了一个铁蒺藜递了过去,“这是从马股上取下来的,马儿吃痛,这才撒蹄狂奔,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说到最后拳头一握,显然也有几分意愤。

护卫这话一落,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都转向了石瑞琪,眸中蕴着一股忿忿之情。

“你们看什么看?!”

被这么多人给盯着,饶是石瑞琪历来大胆,心中也不由悚了一下,旋即他又挺起了胸膛,强作镇定道:“小爷乃是堂堂安陆侯世子,不就是死了个丫环,回头小爷赔她一笔身家银子就是!”

“你还不闭嘴?!”

顾清扬咬了咬牙,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向石瑞琪。

若不是安陆侯夫人平日里便放纵娇惯,只怕今日也不会养成石瑞琪这种性子,如今想要将他的性子给拧过来,只怕是难了。

杜老夫人抿了抿唇,面色显见地却是一片平静,她的目光先是看向了顾清扬,带着几分轻叹惋惜,转向石瑞琪时神色便是一凛,冷声道:“我不是你的长辈,自然没这能力管教你,不过你犯的错我自会与你家长辈理论,咱们杜府的丫环虽然轻贱,可也不能这样平白无故地说没了便没了!”说着又看向身边的众人,颇有威仪地一摆手,“即刻启程,回府!”

“是!”

杜家众人应了一声,便各自忙碌了起来。

杜老夫人的目光又转向了叶观澜,面色稍缓,“今日幸亏有世子爷出手相助,这番恩情咱们杜家记住了,杜家恩怨分明,这份情他日必报!”

“老夫人客气了,我与怀素本就是朋友,她出了事我如何能置之不理?!”

叶观澜态度谦虚,杜老夫人不禁在心中暗暗点头,又对杜延云她们几个道:“眼下回府你们几个就与我坐一处了。”

“是,祖母。”

杜延云带头应下,又看着杜老夫人上了车,这才来到顾清扬跟前,轻声道:“顾二哥,今日这事本就与你无关,不管怎么样,杜家总不会迁怒于你,更何况你还救了我……”说着又转向了石瑞琪,眸色一沉,话语如金石落地,铿锵有力,“世子爷,奉喜是我的丫环,今日她命丧于此,是我没能力护住她,不过你石家若是不给个交待,我杜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哼,还当小爷怕了你们不成?!”

石瑞琪冷哼一声,双臂抱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那丫环死就死了,什么血腥的场面他没见过,不过一个卑贱之人罢了,难不成他们杜家还敢让他偿命不成?

杜延云目光渐冷,也不愿与石瑞琪做这口舌之争,转身便登上了马车。

一旁的奉春与另两个丫环用布巾将奉喜的尸首给包好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抬上了贵叔才让人准备的一辆平板马车上,不过在经过石瑞琪身边时,几个丫环愤恨的目光犹如实质,就差没在他背上给盯个窟窿了。

萧怀素拍了拍杜延玉的手,“三表姐先上车吧,我与观澜说几句话就来。”

杜延玉点了点头,又对着石瑞琪恨恨一瞪,这才一咕噜地上了马车。

“你这丫头就不能让人少操份心!”

叶观澜目光盈盈地看向萧怀素,漂亮的桃花眼里尽是关切,顺手捻掉了她发顶的一根杂草,动作亲切自然。

顾清扬在一旁沉默不言,这一幕却是让他觉得微微有些刺眼。

“这事谁都不想的。”

萧怀素苦笑了一声,目光掠过石瑞琪时不由升上了几分冷意,她没想到这人竟然这般小心眼,不过戏耍了他一次,他竟然就想置别人与死地。

可别说这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石瑞琪都已经十岁了,他能够想像得到这样做会有的后果,难道仅凭着一时的意气,他便能随意取人性命,甚至事后还毫无愧疚与反悔之心,这样残酷冷血之人,想想便让人觉的心里发寒。

叶观澜淡淡地瞥了一眼石瑞琪,而后一手轻拍在萧怀素的肩膀上,桃花眼里荧光璀璨,连那苍白的面色似乎都融进了一丝耀眼的光华,“你放心,今后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了你!”在萧怀素诧异的目光中又贴近了一分,低声道:“你先回府,我不日也回归去,咱们到时候汴京再聚!”

萧怀素看了叶观澜一眼,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这才缓缓点了点头,眸中蕴着一抹温暖的笑意。

只要叶观澜有这个心,她相信他能做到,时光经得起等待,凭借着他的聪明才智终会有耀眼于世的一天,到时候或许不只是广恩伯府,连整个汴京城都会因他而震动!

叶观澜带着罗绝先行离去。

萧怀素又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顾清扬,终是轻轻一叹,什么出没说,转身便登上了马车。

“杜家有什么了不起的?!”

石瑞琪还有些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盯着杜家远去的马车唇角一瘪,“回了汴京城又能怎么样,我就不信他们敢把我如何?!”

顾清扬阴沉地转过了头来,冷厉的目光吓得石瑞琪不觉退后两步,只听他咬牙道:“即刻跟我回去,到时候有得你受的!”

说罢袖摆一甩转身便走,他真想把这个表弟的脑袋给剖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不是装了豆腐渣,只长力气不长脑子,说的就是石瑞琪这种人了。

眼下杜老夫人明显是动了怒,回头与杜老太爷一说,饶是安陆侯府再人大面大,这事怕也不能善了了。

☆、第【55】章 请罪

回程的马车上众人都沉默着,显然经历了刚才的一场意外,各人的心中都还有不小的震动。

杜老夫人微微闭着眼,但那周身散发着的气息却是带着一种怒气般的波动,杜延玉对着萧怀素使了个眼色,后者却是微微摇了摇头,这样的时候她可是不敢打扰到杜老夫人。

自从杜老太爷做到首辅这个位置上,恐怕还没有谁在杜家人面前敢这般不客气,更别说那还是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屁孩。

按理说石瑞琪是个孩子,大人也不该与他计较,可这孩子的心太狠了,若是这场意外无可挽回,只怕杜家便要与石家死磕到底。

杜延玉轻轻坐到萧怀素跟前,低声道:“表妹,你看二姐是怎么了,一回来就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好奇怪啊!”

萧怀素的目光也跟着转了过去,果然见着杜延云脸色变化,眸中神色似喜似忧,乍然间便转了几转,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是了,那个时候连她都以为杜延云主仆难逃厄运,没想到却有顾清扬这个天降奇兵。

杜延云本就对顾清扬有些少女怀春的微妙心思,只怕眼下被他一救更是死心塌地了。

只是如今杜家与石家又闹成这般,虽然看似和顾家没有什么关系,可他们两家毕竟是亲戚,这样复杂的关系绕来绕去,杜延云会左右为难也就不奇怪了。

这样的心思杜延云自然不会对别人说,杜延玉猜不出来,萧怀素也不会刻意去点破,眼珠子一转,便小声道:“只怕是刚才的情景太凶险了,二表姐心里还有些戚戚,又加上奉喜的事,谁不难过呢?”

“是啊!”

杜延玉的面色也垮了下来,一双眼睛好似喷火一般,小拳头握得死紧,“安陆侯世子太可恶了,祖父一定不能放过他!”

“这事回去再说吧,”萧怀素淡淡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杜老夫人,“外祖母心里只怕已经有主意了。”

杜延玉点了点头,旋即又想到了什么,揪住萧怀素的衣袖好奇地问道:“对了,那个广恩伯世子又是怎么回事?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萧怀素干笑了两声,却是拗不住杜延玉那股执拗劲,只得说道:“就是有一次从庄上出去玩,偶然间便遇到了,大家聊得来,这才做了朋友。”

杜延玉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显然对萧怀素的话有些不信,她又不笨,自从那次与石瑞琪有了过结之后,她们姐妹几个都尽量避免着单独出去玩乐,萧怀素就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哪有那么容易结识别的人?

萧怀素推了杜延玉一把,噘嘴道:“好了,三表姐就别问了,横竖有了这个机缘,罗叔才能救到咱们,不然如今咱们只怕也是小命不保了。”

萧怀素这一说,杜延玉自然立马便收了声,许是想到了当时的那番场景,那小脸一下又变得煞白了起来,只抚胸后怕道:“还好有你那个罗叔出手,回头我也要好好谢谢他!”

萧怀素笑着点了点头,想到不久后叶观澜也会回到汴京城去,心里便小小地激动了一番,还以为他要一直躲在庄上避世呢,如今踏出这一步也算是为自己争取吧!

人生本就是个不断拼搏与奋斗的过程,只要斗志不息,他的身体应该就不会被拖垮。

萧怀素一手抚着下颌,面色显见的认真了起来,看来她要多想些养生的法子,让叶观澜把这小身板给练得强健些才行啊。

“唉!”

杜老夫人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旋即增开了眼来,瞧见几个孙女都投来关切的目光,不由淡淡一笑,“我没事的,倒是你们几个,刚才定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吧?”

“孙女没事,倒是累得祖母担心了。”

杜延云就坐在杜老夫人身旁,此刻顺势依在了老夫人的肩上,明眸微红,“只是奉喜……回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与她老子娘说,这丫头都跟了我五年了……”

杜老夫人叹息地摇了摇头,又拍了拍杜延云的手背,“这事谁也没想到,回去和你母亲说说,好好厚待奉喜他们一家子就是。”

杜延云点了点头,眼泪一转便又收起了泪意,有些迟疑道:“安陆侯世子这事,祖母会与祖父说吗?”

“自然是要说的。”

杜老夫人挺直了背脊,眸中的怒意一闪而逝,袖中的手缓缓收紧成拳,“安陆侯世子也太目中无人了,这样的孩子不管教,只怕将来还会祸害更多的人,若今天你们没有被人及时救出,只怕也是难逃厄运,一想到那样的情景,我这颗心便落不到地,他的这番行为必须要得到惩罚,我们杜家不会轻易放过他!”

“嗯。”

杜延云轻轻点了点头,又道:“只是这事与顾二哥没有关系,况且他还救了我……”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杜老夫人一眼,“祖父祖母千万不要迁怒于他!”

“你放心吧,咱们杜家自然是恩怨分明的!”

说到顾清扬,杜老夫人神色稍缓,显然她对这个景国公世子的印象还是不错,只是想到他们与安陆侯府的关系,终究是叹了一声,“这事他们顾家要是不插手还好,若是……”话音一顿,又有几丝无奈传出,“只有到时候再看吧。”

杜延云眸中神色变了几变,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那厢萧怀素与杜延玉听到俩人的对话,后者已是忍不住地插言道:“祖母,这个安陆侯世子着实可恶,千万不能轻饶了他!”

“祖母知道。”

杜老夫人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萧怀素,眸中蕴着一抹审视,倒是看得后者心中微紧,又怕老夫人问出与叶观澜之间的事,那小手便在身前绞啊绞的,衣带都给缠到了手指上。

“你这丫头紧张个什么劲?!”

杜老夫人见萧怀素这般模样不禁失笑,“你若不想说,难不成我还强问不成?不过今天到底要好好谢谢广恩伯世子,回头我便让人给广恩伯府上送去一份谢礼。”

“嗯。”

萧怀素笑着点头,心里暂时松了一口气,又小声道:“只是眼下观澜还没有回府,要不祖母等着他回去后再送吧,不然都不知道这些东西会进了谁的口袋?!”

“你倒是维护他得紧。”

杜老夫人笑着点头,旋即又一声轻叹,“说到广恩伯世子,这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亲爹不在意,后母与庶兄又虎视眈眈,若不是皇后娘娘对他还有几分疼爱,他在府中也难以立足!”

萧怀素小拳头一握,咬唇道:“外祖母,观澜也没你想像的那般弱小,他虽然身子不好,可人却是顶顶聪明的,小小年纪真是什么都懂,我还没见过比他更聪明的孩子呢!”

“这样说来好像你不是孩子似的。”

杜老夫人揽了萧怀素在怀中,轻点她的鼻头,“我倒是没见过比你还聪明的,你这丫头就是个人精,难道他比你还更厉害?”

“那自然是。”

萧怀素肯定地点了点头,若是她的生理和心理年龄保持一致,恐怕她真的比不过叶观澜。

杜老夫人沉默了一阵,半晌才道:“能得你这般高看,想必他的确是有过人之处,你倒是交了个不错的朋友!”

萧怀素笑着眨了眨眼,“那这么说外祖母是不反对我与他交朋友了?”

杜老夫人淡淡一笑,没有点头,也没摇头,倒是让萧怀素好一阵纳闷。

杜延云却是想到了其中的关节之处,这才拉了萧怀素过来,轻声道:“表妹,你可知道皇后娘娘这般疼爱广恩伯世子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

萧怀素顺口接了下去,心中也有一丝好奇。

杜延云莞尔一笑,这才解释道:“广恩伯世子的亲生母亲与皇后娘娘是极好的手帕交,听说在她去世时曾将儿子托付给皇后,不然凭着广恩伯世子一人,怎么能争得过府中的财狼虎豹,顺利地承了这世子之位?”

“原来是这般。”

萧怀素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么观澜的外祖家呢,又是什么出身?”

萧怀素曾听叶观澜说过,罗绝便是他外祖派来保护他的,能请动这样的高手,想必他外祖家的名头也是不弱。

“这是问到点子上了。”

杜老夫人淡淡一笑,“广恩伯世子的外祖是辽东总兵郑重,郑家执掌兵权几十年,在军中威望甚高,与陕西宁家并称为帝国双雄,这两家人可都算是咱们大周国叱咤风云的武将世家!”

萧怀素惊讶地瞪大了眼,“比起景国公夫人的娘家都还要更胜一筹?”

杜老夫人点头道:“这几家都有些来头,不过底蕴不同,郑、宁两家是老牌劲旅,但景国公夫人的娘家则算是后起之秀,两相一比,高下立分!”

萧怀素眼珠子一转,这么说顾清扬的母家虽然也是武将世家,可在这两家人面前就要低上一截了,怪不得就连皇后娘娘也一心维护叶观澜,若是有郑家这份助力在手,太子之位便又能稳上几分了。

杜延云也是轻叹了一声,虽然广恩伯世子的身份看似比不上景国公世子贵重,可人家背后的底蕴却要更胜一筹,也难怪在叶观澜跟前,高傲如顾清扬之流也不敢说什么重话。

“好了,不说这些了。”

杜老夫人摆了摆手,眸中也显出一抹疲倦来,“你们也歇息一会儿吧,回去还有得忙呢!”

萧怀素几个对视一眼,纷纷点了点头。

回到杜府后,众人梳洗了一番又换了身衣服,这才又聚到了一处。

王氏听说了他们回程途中的险情,心下还有些戚戚,拉着杜延云看了又看,不禁双手合十地念了声佛,“亏得有清扬,不然你若有个万一,叫我怎么活得下去?!”说着已是一把揽了杜延云在怀中,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着。

萧怀素与杜延云站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有几分羡慕,如今她们都是没娘的孩子,才知道有娘疼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好了,娘,女儿眼下不是没事了。”

杜延云轻拍着王氏的背,又抽了抽鼻子,止住了哭腔,“顾二哥的恩情女儿是记在心里了,回头母亲可要好好答谢他!”

“这我自然是知道的。”

王氏笑着点头,目光又转向了萧怀素与杜延玉,“还有广恩伯世子,你们两个丫头放心,这份救命之恩咱们一起还!”

“有劳大舅母。”

“劳烦大伯母了。”

萧怀素与杜延玉对视一眼,这才同声同气地道。

杜老夫人一摆手,众人都止住了话头,目光齐齐地转了过来,便听她沉声道:“安陆侯世子桀骜难驯,不给他个教训还当咱们杜府怕了他安陆侯府,若今天这事真有个万一,咱们家只怕又要挂起白幡了……”说着面色一沉,眸中升起一股显见的怒火。

“婆母,”王氏想了想,才斟酌道:“这事咱们自然要向石家讨个公道,不然奉喜岂不是白死了?丫环的命虽然轻贱,可咱们杜府是什么人家,一向厚待下人仆佣,若是就这样不闻不问,只怕也让家中的下人寒了心。”

杜老夫人点了点头,显然觉得王氏说得在理,又听她继续说道:“只是这事到底与景国公府不相干,清扬也是一番好意,不过摊上这门亲戚,他们家也无辜得紧。”

“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事我自有计较。”

杜老夫人看了王氏一眼,也能明白她心中所想,目光再转向杜延云时,已是瞧见她有几分紧张地攥住了衣摆,心下便不由轻声一叹,果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看王氏母女这般模样,只怕与景国公府的亲事会被他们给竭力促成,到时候就算自己想要反对也晚了。

不过转头一想,连杜老太爷都对顾清扬有几分赏识,不说其他种种,这少年人也确实算是很优秀,但往后时间还长,也说不准会有什么变数,且走着看吧!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两个老家伙想来也不能操心一辈子。

对今日这事杜家人有自己的计较,但在安陆侯府便又是另一番情景。

顾清扬直接将石瑞琪给拎进了门,一路任凭他胡乱嚷嚷半点也没松开,安陆侯夫人听了下人禀报急急地赶了过去,见到这般模样不由高喝一声,“清扬,你到底在干什么?”说罢不由分说地上前去将石瑞琪给揽了过来,左右查看了一番,这才怒视着顾清扬。

“平时你教训瑞琪我也不说,可今日当着满府那么多下人的面,他这世子的脸面还要不要?”说到最后还小声念叨了一句,“果真是和你母亲一个模样。”

安陆侯夫人眸神暗沉,显然还有些在意上一次被景国公夫人给拉到杜府向杜老夫人赔礼道歉,想想她就心里憋屈,这种下面子的活计她再也不会去做第二次。

“姨母,今日若不是我及时赶到,表弟还不知道要捅出怎么样的篓子?!”

顾清扬又急又气,索性便一屁股坐在身后的靠背椅上,两手撑在膝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安陆侯夫人,果然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母子一个德性,都不知道让人怎么说才好!

“哪有表哥说得严重,杜家人不是没事么?”

石瑞琪瘪了瘪嘴,又有些不耐烦地拂开安陆侯夫人,“就是死了个丫环,也值得表哥这般担心?咱们两府的名头加在一起难道还压不过杜府一头?”

“到底出了什么事?”

安陆侯夫人神色变幻莫名,这才带着一丝谨慎地看向顾清扬,眉头微皱,“怎么又和杜家扯上了关系?”

顾清扬冷笑一声,一手指向石瑞琪,“你问他!”

安陆侯夫人的目光又转向了石瑞琪,顿觉有些头痛地抚额,“小祖宗,你又闯了什么祸事?虽然咱们府上有勋贵的名头,可杜府却是出了个阁老,咱们得让他们一头啊,千万别踩到他们头上去!”

石瑞琪轻哼了一声,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说道:“不过就是扔了个铁蒺藜扎了他们家拉车的马股罢了!”

安陆侯夫人心头一跳,有些紧张地问道:“那车里坐着的都有谁?”

“还能有谁?”

石瑞琪转过了头去,不屑地说道:“不就杜家二小姐、三小姐,还有他们家那个讨厌的表小姐!”

“啊?!”

安陆侯夫人惊呼一声,脸色顿时就白了,只颤声问道:“那她们……有没有事?”

“喔,没事!”

石瑞琪不以为意地拍了拍衣袖,“叶观澜的人救了两个小的,表哥救了杜二小姐,不过就是死了个丫环罢了!”

“那还好!”

安陆侯夫人提起的心总算落了地,横竖只是死了个丫环,杜家应该不会多做计较。

“姨母!”

顾清扬忍不住提高了音调,他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怎么就成了他的姨母,这样的笨脑子哪里及得上他母亲一星半点,“就算只是个丫环,那也是杜家的人!”说着狠狠瞪了石瑞琪一眼,气势凛然,“再说表弟这次鲁莽的行为害得杜家几位小姐险死还生,依杜阁老的性子只怕不会轻易作罢!”

“那他们还想怎么样?”

安陆侯夫人闷闷地鼓着气,显见地维护起了石瑞琪,“横竖不过是个丫环,回头咱们送份厚礼过去,再赔他们一副身家银子就是,难不成为了个丫环杜家也要和咱们叫板不成?!”

有安陆侯夫人撑腰,石瑞琪在顾清扬面前也渐渐有了底气,等着他母亲话音一落也插上了一句,“对啊,我也是这样说,表哥偏不答应!”

“你们……”

顾清扬气得握紧了拳头,“若是这事那么好解决,杜老夫人也不会搁下那样的话来了,更何况这事还有广恩伯世子掺和进去,若是一个处理不好,只怕会被皇后娘娘捏住把柄!”

“你是说……”安陆侯夫人脸色微微有些变化,又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道:“这事很可能影响到七殿下?”

石太妃毕竟已经是过气的太妃,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还远嫁到了番邦,又没有个儿子傍身,虽说在皇室里也说得上几句话,但那威望自然比不上淑妃娘娘以及七皇子,景国公府与他们安陆侯府连成一线,早已经投向了七皇子的阵营,若是这事真对七皇子有影响,只怕他们家也不能随意处置了。

“谁说不是?”

顾清扬冷哼了一声,又看了一眼缩在安陆侯夫人身后的石瑞琪,眼睛微眯,“为今之计便是让表弟到杜府门前负荆请罪,至少要做出个表率,息了杜家人的怒火,也让皇后娘娘那里挑不出错来……”

“负荆请罪?”

安陆侯夫人的脸皮抖了抖,一时之间神色挣扎,那一次向杜老夫人赔礼她都已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能走出这一步,但如今若是让儿子去向杜家人低头认错,还这样大张旗鼓地请罪,那他们安陆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从今以后她又如何再在汴京城贵妇圈里立足?

“我才不去呢!”

石瑞琪的面色都绷紧了,一脸忿忿,“要我做出这般丢脸的事,我还不如去死!”

顾清扬冷冷地瞥了石瑞琪一眼,心中暗骂:你早该去死了,留下也是个祸害!目光却是转向了安陆侯夫人,等着她做一个决定,“姨母,若是这事你们不低头,那今后我看咱们两家还是划清关系得好,以免被表弟牵连,平白地损伤了七殿下的名声!”

“这……”

安陆侯夫人很是犹豫,看看石瑞琪,又看看顾清扬,迟疑道:“清扬,就不能换个法子?”

顾清扬缓缓站起了身来,旋即动作优雅地理了理衣袖,甚至唇边还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来,“姨母,姨父可是在外书房里?”

“他倒是在。”

安陆侯夫人微微一怔,旋即点头道:“你找他是……”话到一半她猛然反应过来,面色大变,“你要告诉你姨父?”

谁不知道安陆侯是个火爆的性子,从前石瑞琪不管犯下多少错事,都有安陆侯夫人在身后给他擦屁股,这才没闹到安陆侯跟前,他也能睁只眼闭只眼,但若真是触及到利害关系,安陆侯也是个杀伐决断,半点不会心软的主。

顾清扬正是深知安陆侯的脾气,这才不想和石瑞琪母子纠缠,依着安陆侯夫人溺爱娇宠儿子的程度,再与他们说也说不出个结果来。

“表哥,你可不能告诉我父亲!”

石瑞琪也吓得脸色一变,只颤声道:“若是他知道,只怕会将我打个半死!”说着已是带了几分哭腔,拉着安陆侯夫人的衣摆就在求饶。

顾清扬轻哼一声,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眸中神色一转,已是荡出一抹深深的冷意。

“清扬,这事咱们再从长计议。”

安陆侯夫人稳住了情绪,这才转向顾清扬轻声劝道:“瑞琪是你表弟啊,你忍心看到他变成那副模样?!”

“姨母,就是你从前的不忍心才让表弟变成了如今这般,你还不自省?!”

顾清扬的目光带着几丝怜悯地看向安陆侯夫人,可笑到了这个地步她都还没有半分醒悟,也不知道这个安陆侯夫人的位置她是怎么坐稳的?难道就凭她生了个儿子?

安陆侯府中姬妾无数,安陆侯也是个风流之人,若是他想的话,只怕再纳几个妾生几个儿子也不是难事,何必守着石瑞琪这个只知道败家的独苗?!

“我会建议姨父带着表弟去向杜家请罪,之后若是这事能够了结,便将表弟送到舅舅那边去历练几年,省得再让他留在汴京城里,将来又不知道会闯出什么祸事来!”

顾清扬说完这话也不再多留,袖袍一甩便向外书房而去。

留下安陆侯夫人与石瑞琪俩人大眼对小眼,面上渐渐升起一抹惧意,若是这事被安陆侯知道了,只怕才真地不能善了了。

顾清扬在外书房里呆了没多久便起身离去,反正道理他已经说了,安陆侯想要怎么处理便是他们自家的事,他的责任已经尽到,至于事态的发展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第二日一大早,当杜家的门房尚还带着几分朦胧睡意地拉开了朱红色的九环大门,便已经见着那石阶下跪着的一道身影,这身影不过是个少年,那模样稍还显得稚嫩,只是此刻他全身微微发抖,显然带着十分的惧怕,那一身蜀锦的茧绸袍子此刻已是破烂不堪,显见得还有一道道斑驳的血痕交杂其间,有些血肉外翻狰狞恐怖,有些甚至都已经结成了血痂,稍稍凑近一点便看得人触目惊心。

再一转头,少年身边站着个昂扬的男子,他一脸的粗犷与凶悍,但在见到杜家大门开启时,唇角这才掀起了一丝笑容,向后使了个眼色,便有个穿着灰蓝色杭绸袍子做管事模样打扮的中年人上前几步,态度谦恭地向杜府门房递上了一个洒金名帖,带着几分笑容地温声道:“安陆侯求见杜阁老,请小哥代为通传一声!”

*

宁静的外书房里,杜老太爷漫不经心地坐在大理石桌案后的紫檀木交椅上,面前搁着一盏蒙山云顶,清香浓郁,茶雾缭绕,如烟尘一般笼罩,倒是让人有些看不清此刻他眸中变幻的神色。

昨日下朝回府后,杜老夫人便将他给请了进去,细细说了发生的种种,到时他听了便气得跳了起来。

他杜继儒是什么人,跺一跺脚这朝堂都要震上一震,却有这么个不开眼的小子竟然敢欺负到杜家人头上,真以为仗着安陆侯府世子的身份他就不敢拿他怎么样么?

安陆侯虽是勋贵,亦是武将出身,可传承到现在,安陆侯也就在军中任个不大不小的官职,蛮力是有的,可头脑却是还差点,这样的人若是想和他斗,杜老太爷能够肯定,他一根小手指头就能玩死他们!

虽然三个孙女有惊无险地保住了小命,但奉喜那个丫环却没那么走运。

不过即使是个丫环,那也是他杜家的丫环,说没了就没了,怎么可能?

若是安陆侯府不给个交待,杜老太爷已经想出千万种法子整治他们,却没想到第二日一早这安陆侯便带着儿子早早地来杜府门前请罪认错,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杜老太爷微微眯眼向安陆侯看去,他还是瞧不出这个蛮夫哪里开了窍,多半是受了别人点化的缘故吧。

被杜老太爷这样沉默地打量着,安陆侯却是有些如坐针毡的感觉,他本就是粗人,不懂文人那些弯弯绕绕,可杜老太爷的威严却是连他都要暂避锋芒的,也不知道石瑞琪这个臭小子怎么就那么不开眼,还偏挑了硬柿子来捏。

想到这里,安陆侯不禁狠狠地瞪了一眼正跪在堂中的儿子。

若不是顾清扬对他说了其中的厉害关系,恐怕他还不能下定决心狠狠管教这个儿子一番。

也是平日里安陆侯夫人对石瑞琪宠爱过甚,这才造成了他这种无法无天的性子,若是不让他长个教训,今后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祸事来。

他对自己都能狠得下心来,又怎么会对石瑞琪下不了手?!

安陆侯抿了抿唇,冷厉的目光从眸中一闪而逝。

此刻的石瑞琪双目紧闭,两手撑在地上仍然止不住身体的瑟瑟发抖,昨儿个挨的一顿鞭子将他彻底给打怕了,从来没有受过这般的伤害和屈辱,让他引以为傲的自信从天堂跌落地狱,再也不复往昔。

汴京城里的人都说他是个小霸王,却不知道安陆侯才是真正的魔鬼,打起自己的儿子半点不知道手软,他差点以为自己的小命都要就此断送了。

比起此刻匍匐在杜老太爷跟前的轻松,昨日的一切简直就是个恶梦。

“杜阁老,昨日之事是本侯教子无方,令得府上几位千金受惊,清扬一和我说起这事,我便将这小兔崽子教训了一顿,今日特地带他来向阁老赔个不是!”

还是安陆侯忍不住先开口说话,又顺势用脚尖踢了踢石瑞琪,冷声道:“死小子哑巴了?还不像阁老大人赔礼道歉!”

石瑞琪颤了颤,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哑着嗓子道:“杜阁老,是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话音听起来干瘪,不说没半分诚意,甚至还有些机械般的僵硬。

杜老太爷听到耳中,不免便微微皱了眉,冷笑一声看向安陆侯,唇角一翘,“侯爷,听说贵府世子爷很是傲气,视人命如草芥,我那三个孙女幸得贵人相救才免于难,不过这样的教训想来世子爷还是没长记性!”

杜阁老这话说得便很不客气了,因为他知道本身就傲气的人你只有比他更傲才能压服,才能让对方知道你比他更有傲气的本钱。

安陆侯“嚯”地一声站了起来,几步走到石瑞琪跟前,面色阴沉,“昨儿个和你说过的都忘记了?若是你不愿意道歉,只管回去就是!”最后一句已是透着几许冷厉阴寒,显然是一种浓浓的威胁。

石瑞琪身体一颤,面色更是垮了下来,嗓音里已是带了浓浓的哭腔,“阁老大人,瑞琪真的知错了,我愿意向杜家两位小姐,还有萧小姐当面道歉,请她们高抬贵手原谅我这一次……”

这还差不多!

安陆侯唇角微翘,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杜老太爷,心中还是有一丝忐忑,“犬子无状,阁老大人大量,就别和他计较了。”

杜老太爷眼珠子一转,眸中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精光,半晌后才道:“我大人自然是有大量的,不过受惊的是几个孩子,只怕她们心里放不下啊……”

安陆侯脸色一僵,强笑道:“那阁老您说要怎么着,咱们照做就是!”

杜老太爷牵了牵唇角,唤了守在门外的杜响,目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去,到内院将两位小姐并表小姐一块请来,看看她们怎么说!”

“是,老太爷。”

杜响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安陆侯也只能尴尬地坐回位子上去,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杜老太爷的威严他自然是知道的,若是他真要私下动些什么手脚,只怕他们安陆侯府吃了暗亏也不知道,不过眼下既然自己旗帜鲜明地负荆请罪,相信杜老太爷多少还能给些面子。

想到这一点,他就有些感激顾清扬,若不是这个侄子前来说上一声,只怕这事又要被石瑞琪母子给瞒在鼓里。

“听说昨日是清扬那小子将令公子给送回去的?”

杜老太爷轻轻拂动着茶盖蛊,意态悠闲地抿了口茶水。

“是,若不是清扬和我说起这事,我还不知道这小子竟然闯出了这等祸事。”

安陆侯有些汗颜,双手撑在膝上,“从前我对他疏于管教,这才养成了他这目中无人嚣张跋扈的性子,这事过后我也准备将他送到他舅舅的军营中好生磨练一番,改改他这坏脾性!”

杜老太爷的目光转向伏跪在地一脸木然的石瑞琪,那一身的伤痕血肉交织,的确刺眼得紧,“令公子这伤势……”说着又转向了安陆侯,眉头轻皱,“是不是先包扎一下或是换身衣服……”

见惯了朝堂之中的尔虞我诈杀人不见血,眼前的这场面当然不能影响到杜老太爷,一想到或许就是因为这小子的一个恶作剧,他可爱的几个孙女就差点再也回不来,他的目光就暗沉了几分,只觉得将这人生剜活剐了都不过分。

只是若是待会萧怀素他们几个丫头见了,会不会被这场面给吓住,这才是杜老太爷关心在乎的事,其他人的死活又与他何干?

安陆侯怔了怔,眼珠子一转就明白杜老太爷的意思,赶忙道:“劳阁老记挂了,这小子皮粗肉厚,不碍事的!”说罢又转身到屋外吩咐了一声,便从他带来的管事手中取过了一件黑色的披风,径直地披在了石瑞琪背上,将他整个人都给拢住了,这才冲着杜老太爷干笑道:“还是给这小子遮遮丑,免得他这模样吓坏了几位小姐。”

石瑞琪嘴角抽了抽,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人揉在了一起,又加上身上的伤口时不时地刺痛,此刻他只觉得无比难受,这天下恐怕也只有他老子才会这般埋汰自己的亲儿子吧。

杜老太爷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安陆侯讨了个没趣却也不敢发作,又乖乖地落坐。

外书房里一时静谥非常,只有九鼎铜炉里的青烟在袅袅升腾着。

等待的时间分外难熬,杜老太爷甚至还借空到书房的内室里小眯了一会觉,安陆侯更觉得尴尬,可人在屋檐下却不得不低头,至少现在他还没有和杜老太爷叫板的本事,再说也是他们理亏在先,也只能耐着性子一等再等。

“父亲,给我喝口水吧!”

石瑞琪跪得脚都发软了,整个身子恨不得倒在地上,只是凭着一股毅力坚持着,可喉咙干得要命,火烧火燎的,连嗓音似乎都沙哑得冒了烟。

安陆侯瞥了一眼石瑞琪,这才将手中的一杯茶水递上了前,石瑞琪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使劲凑近了些狂饮了一阵,那模样尤其狼狈,哪里还有平日那个高傲世子爷的半点影子。

见石瑞琪一口将茶水饮尽,安陆侯也没说什么,只搁了茶盏,低声警告道:“待会在几位小姐面前好好说话,若是再惹得杜阁老不快,当心我回头再收拾你一顿!”

石瑞琪身子一颤,有些惧怕地看了安陆侯一眼,连忙点头道:“父亲放心,孩儿再也不敢了。”那顿鞭子让他记忆深刻,这辈子他也不想再试。

安陆侯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时内室的门被人打了开来,杜老太爷缓缓步出,虽然他的身形算不得高大,但每一步落下都是那么地稳,面色不怒而威,显见得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安陆侯立马调整了姿势,正襟危坐。

正巧这时杜响也在门外禀报道:“老太爷,几位小姐来了。”而这时距离刚才杜老太爷的吩咐已经过了一个时辰有余。

这便是故意将安陆侯父子给晾在这里了,杜老太爷今日特意在家休沐一天,就是为了处理这事,所以他有时间耗下去。

外书房的门被人给推了开去,杜延云当先跨了进来,她一身海棠红的短襦配上靛蓝的长裙,虽然才十岁大的年纪,可眉眼渐渐长开,也逐渐有了少女的娇俏。

在她身后跟着一身素锦白裙的萧怀素,以及穿着洋红色芙蓉妆花长裙的杜延玉。

三姐妹往那一站,尤如一朵朵娇嫩的花朵,看得人移不开眼。

“见过祖父!”

“见过外祖父!”

几人先向杜老太爷行过礼,这才转身对着安陆侯微微一福身。

安陆侯轻咳了一声,抬手道:“几位小姐不用客气。”

萧怀素目光转了转,先从安陆侯身上扫过,这位侯爷长得高壮,一看便是孔武有力之人,五官粗犷大气,就不该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可没想到生个儿子却这么睚眦必报。

石瑞琪一直跪在地上,此刻的他被黑色的披风笼着周身,头也低垂着,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那隐隐颤抖的手臂泄露了他的心思,也不知道是因为对安陆侯的惧怕,还是在杜家姐妹面前这样低声下气而觉的耻辱。

但不管石瑞琪心中是如何想的,杜家姐妹瞧着他心中却隐有怒火,只是在杜老太爷跟前不好发作。

杜老太爷和蔼的目光看向几个孙女,温声道:“今日侯爷带着世子爷到咱们家赔礼来了,这事虽然我初听之时心里也来气,但眼下侯爷这般有诚意,我就想问问你们的意思,对世子爷的这番作为,你们是否愿意原谅他?”

“祖父,奉喜都死了,我们原谅他,奉喜就能活过来吗?!”

杜延玉首先沉不住气来,一脸悲愤地瞪向石瑞琪,再转向杜老太爷时眸中已是挂起了泪花,她还记得马车狂奔时奉喜是怎么护住她们的,若非不然奉喜也不会被撞晕,或许还会有一线求生的机会。

当然,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那跪在地上的石瑞琪。

安陆侯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这才道:“杜三小姐也别气,我听说这丫环是杜二小姐跟前侍候的,二小姐只要说句话,怎么办咱们石家应着就是。”

杜延云淡淡地扫了一眼石瑞琪,这才将目光转向了安陆侯,眉眼低垂,话语轻柔,“侯爷,云儿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只是奉喜确实去的冤枉,虽然她只是个丫环,但也足足在我身边陪伴了好几年,说我心里当她是姐妹也不为过……”话到这里嗓音有些哽咽,“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奉喜他老子娘已经哭死过几次了,那么个好闺女,谁还能再还给他们?”抽泣了两声,拿起绢帕沾了沾眼角。

杜老太爷给萧怀素使了个眼色,祖孙俩心意相通,她便上前一步扶住了杜延云,目光却是转向了安陆侯那方,“昨儿回府后,二表姐便没睡踏实,外祖母还特意让人拿了几颗东珠磨成了粉给二表姐压惊,只是这些东西虽贵重,但和人命却是没法比的……”

杜延云唇角微抽,不由转头瞄了萧怀素一眼,见她说的一脸诚挚的模样,心里又有些想发笑,这是明摆着在讹安陆侯呢!

小女孩话音婉转,如泣如诉,眸中隐隐透着悲愤,饶是安陆侯这种铁硬心肠的人都不好再绷起面色,只僵硬地点头道:“萧……萧小姐说得对,这事本也是咱们理亏,这样吧……”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只是那表情有种割肉的感觉,“回头我便让人送一匣子东珠过来,给几位小姐压压惊,还有人参鹿茸也可以补补气血,至于那丫环的身后事,还有她老子娘将来养老送终,咱们也负责到底。”说完后目光又转向了杜老太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小心翼翼地问道:“阁老,您说这样行吗?”

安陆侯这才知道,杜家从小的到老的个个都不简单,今后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再不愿意与杜家有什么过节。

杜老太爷略微沉吟,又看向几个孙女,“我看这样也行,咱们也不能得礼不饶人,世子爷如今诚心悔过,也得了教训,云姐儿,你们几个也消消气吧!”

杜延玉噘起了嘴,心中还揣着不忿。

萧怀素挠了挠杜延玉的掌心,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如今连安陆侯都上门来请罪了,若是他们再不依不饶,被上面知道了不知道还要怎么编排杜家,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也是该见好就收了。

杜延云显然也是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对着杜老太爷恭敬地点头,“云儿没有意见,但凭祖父作主!”

杜延云这话一落,安陆侯显见得松了口气。

屋内却突然传出“咚”的一声闷响,众人转头看去,原是石瑞琪脑袋一歪晕死在了地上,黑色的披风略微有些扯了开去,那身上一条条斑驳的血痕立时便印入众人眼帘。

杜延玉“哇”的叫了一声,这才有些惊诧地捂住了唇。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石瑞琪竟然全身都是伤,不过他这种恶霸得到这种下场也是应该,没有人对他生出丝毫同情怜悯之心。

姐妹几个对视一眼,心里的怒火却因为这样的变故而稍微平息了一分。

☆、第【56】章 省亲

安陆侯抱着昏迷过去的石瑞琪离开了杜府,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杜延玉还吐舌做了个鬼脸,“活该!”

石瑞琪有这样的下场也是他罪有应得,但最后的结果谁也笑不出来。

奉喜不在了,总是少了些什么,与她最亲近的杜延云自然感受最深。

杜延云轻叹了一声,对着杜老太爷行了一礼,“祖父,如今这事就过去了,云儿再也不想提起,眼下便先告退了。”

“二姐!”

杜延玉牵了牵杜延云的衣袖,显然也是察觉出她情绪的低落。

“你们姐妹俩先回去吧!”

杜老太爷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了萧怀素,“怀素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是,外祖父。”

萧怀素对着杜老太爷眨了眨眼,又将杜延云姐妹送到外书房门口,这才转回。

杜老太爷对她招了招手,待萧怀素离得近了,这才将她揽进了怀里,整个身体微微有些哆嗦,“幸好,幸好你们没事!”

“外祖父……”

萧怀素微微一怔,并不是因为杜老太爷表现出的这种亲近,而是因为那微微颤抖的身体,显露了他的后怕与担忧。

萧怀素心中一暖,只觉得眼角微湿,将脑袋轻轻地靠在了杜老太爷的肩头,“怀素福大命大,是不会有事的。”

杜老太爷叹了一声,这才撑起了萧怀素,在她白皙小巧的脸庞上左右看了看,这才无奈一笑,“若不是有广恩伯世子相助,看你今日还敢说这大话!”

萧怀素笑着吐了吐舌,眸中泛着一抹狡黠,“外祖父说得不对,若是怀素没有本事,又哪能交到广恩伯世子这样的朋友,所以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

“你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禅意。”

杜老太爷眸色渐深,略微沉吟道:“叶家虽说不显赫,但到底是皇后的娘家,太子中庸,七皇子强势,将来的局势可是难说……”话语微微一顿,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地叮嘱萧怀素,“你与叶家的关系,也要像咱们与顾家的关系一般,不近不远,切勿交浅言深,将来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是,外祖父。”

萧怀素轻轻应了一声,旋即低垂了目光,她自然知道杜老太爷心中的考量,为官最重要的是作一个纯臣,不偏不倚,不管今后风云如何变幻,只要保持着这份中立,即使不能显贵一世,也能保个家人平安。

但这些也只是杜老太爷的想法。

脑海中闪过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萧怀素唇角就不由翘起一抹笑来,虽然俩人的实际心理年龄相差甚远,但作为朋友,她的确很愿意与叶观澜结交,而他也是真心地为她好。

若是杜老太爷不准他们相交过甚,那就少见面吧,或者用书信来往也行,她可不想失去她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杜老太爷瞧了一眼萧怀素头顶那鸦青色的乌发,心中暗自叹了一声,他是知道这个小外孙女的执拗,这一点从她能够刻苦坚持地练字作画便能看出端倪,一个人的脾性是从小便注定了的,他也只是希望萧怀素能听进这话,真正到了得失衡量时心中能够作出最为正确的决断。

“今日这事,你做得不错!”

杜老太爷转了个话题,赞许地看向萧怀素,“你没看到你那一说,安陆侯心疼地嘴角都抽了,连讲话都不利索了。”说到最后已是呵呵地笑了起来。

杜老太爷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安陆侯这般吃瘪的模样,虽说杜家如今的权势压了他一头,可属于勋贵的傲气还是有的,毕竟杜家的权势会随着他的致仕而跌落,但安陆侯的爵位却是世袭罔替,只这一点安陆侯就能比任何人都有底气。

今日安陆侯虽说是来道歉的,可在面对他时尚还有几分保留的矜贵,可一说到具体的东西,立时便不淡定了。

想到这里,杜老太爷便觉得解气,对小外孙女竖起了大拇指。

一颗东珠便已是价值千金,一匣子东珠也算是割了安陆侯的肉了,回头他不得心痛死。

“这本来就是他们该做的。”

萧怀素噘起了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外祖父不知道当时那般模样,咱们可差点就回不来了……”

“傻孩子,今后外祖父再也不会让你们遇到这种险情。”

杜老太爷感慨地摇了摇头,一手轻抚着长须,目露沉吟之色,“听说是清扬救了云姐儿?”

“嗯,也亏得顾二哥及时赶到,不然二表姐只怕凶多吉少。”

至少对于这一点,萧怀素是很感激顾清扬的,即使他与石瑞琪沾亲带故,可俩人明显有本质上的区别,不能混为一谈。

杜老太爷点了点头,面色却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今日安陆侯能够主动登门请罪,也是他的功劳,此子不容小觑啊!”

能屈能伸,因势导利,这般年纪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加以时日,顾清扬的前途必是不可限量的。

“喔?”

萧怀素倒是微微有些诧异,没想到顾清扬还在其中起了作用,不过想想也是,昨日那般情况下他也不得不护住石瑞琪,但与杜家交恶显然又不是他想见到的,只能在其中尽力地斡旋。

如今看来,这成效还不错。

“好了,这事就至此为止吧!”

杜老太爷缓缓站了起来,原本清闲悠然的气息逐渐敛去,眸中露出一抹锐利的锋芒,“听说广恩伯世子也非池中之物,不然也不会得到皇后娘娘的看中,这些年虽然未住在汴京城里,可他的地位却是一点也没有动摇。”

“外祖父?”

萧怀素有些迟疑地看向杜老太爷,不知道他这样说到底有何意。

杜老太爷笑了笑,唇角露出一抹兴味,“如今这汴京城可真是人才辈出,顾清扬,叶观澜,连我都有点期待看到他们交手的那一天了……”

萧怀素惊讶地捂住了唇,她自然听出了杜老太爷话里话外的意思。

叶观澜与顾清扬,一方代表着皇后与太子,一方代表着淑妃与七皇子,即使眼下还算平静,但将来这样的龙虎相斗想来也是不可避免的。

相对于杜老太爷那种坐山观虎斗的闲情,萧怀素却没来由得觉得心中一紧,若是真有那一天的到来,她会希望哪方输,哪方赢呢?

*

这事发生得突然,过去得也很快,让那些想要捕风捉影借机生事之人找不到一点可趁之机。

杜老太爷的确位高权重,但他并没有滥用职权打压安陆侯府,而安陆侯作为老牌勋贵也能拉得下面子主动道歉握手言和,大家你好我也好,外人更没理由说道了。

隔天安陆侯便命管事备下了厚礼送到杜府,除了那一匣子东珠外,人参鹿茸没少,还有好几箱的缂丝蜀锦绫罗绸缎以及珍贵的皮毛,王氏让连生家的去清点,这些东西足足占了一个小库房,可见安陆侯确实是下了血本的。

杜老太爷本也想息事宁人,根本不愿意因为这种事被人当枪使,也就暂且揭过了。

没过多久,便听说石瑞琪被送出了汴京城,这一走只怕好几年都不会再回来了,杜家上下松了口气,甚至整个汴京城里被他欺负过的男女老幼都拍手称快,躲在背窝里偷笑呢。

谁叫这个小霸王好惹不惹地得罪了杜家人,如今有这样的下场,该!

只是奉喜的老子娘只有这个独女,老来丧女难免悲痛欲绝,王氏与杜老夫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将他们送往庄子上养老,再让贵叔给他们寻个妥贴的丫环认做干女,将来也有人养老送终不是,至于安陆侯赔的那三百两银子也一并给了他们,有了这笔银子,俩人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事后顾清扬也亲自来了杜府,杜老太爷并没有将他拒之门外,待他如往昔一般,这让他安心不少,又问起杜延云几个,“世妹她们如今可是好多了?”

杜老太爷淡淡地瞥了顾清扬一眼,唇角微翘,“有你姨父那一匣子东珠来压惊,你说还有没有事?”

顾清扬一怔,旋即开怀一笑,“这事我也听说了,可是怀素的主意?”

看着杜老太爷点了头,顾清扬唇角的笑容亦加拉深,“这丫头就是鬼精灵!我姨母可是肉痛得紧,但府里还是姨父说话有权威,虽然掏出了好些珍藏,但那也是他们应该的。”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杜老太爷的脸色,“清扬是帮理不帮亲,老太爷这一点您可是看得明明白白,回头几位世妹要怪罪,您可得为我说话!”

杜老太爷眼珠子一瞪,佯装生气道:“我那几个孙女是如此不知事的人吗?莫说这事本就不是你所为,就算真与你扯上关系了,平日里的交情摆在那里,她们谁还会怪你不成?”

顾清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面上显出一抹青涩,“是清扬多虑了。”

杜老太爷微微颔首,执壶为顾清扬倒了一杯清茶,倒是让他有些受宠若惊,“还要多亏了你,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云姐儿,不然的话……”

杜老太爷说到这里长长地舒了口气,虽然他没有亲临现场,但也能想像当时的凶险,只是那么一瞬,或许他们祖孙两个便要天人永隔了。

“老太爷别这么说,清扬受之有愧!”

顾清扬冲着杜老太爷抱了抱拳,话峰一转,又道:“表弟如今已经被送出了城,我也给舅舅那边写了信,这小子野性难驯,非得好好磨练一番,若是这性子还是没有改,绝对不会再让他回京。”

杜老太爷呵呵笑了几声,满含赞许地看向顾清扬,“你倒是有心了,不过我看安陆侯那顿鞭子也让他够呛的,今后只怕也不敢再随意为非作歹了。”

养而不教父之过,只怕这次安陆侯也醒悟了过来,若是再由着石瑞琪这样发展下去,将来还不知道成为怎么样的祸害呢。

顾清扬唇角一扬,又好似想到了什么,有些迟疑道:“听说广恩伯世子也要回京了,老太爷可知道?”

“听说了,”杜老太爷气定神闲地向后一靠,悠哉地在摇椅上晃了起来,眸子微闭,掩住了其中乍现的精光,“怎么……这事你也在意?”

顾清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垂的眸中闪过一丝寒芒,这才轻声道:“萧三世妹不是与广恩伯世子交好吗,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成了朋友,我就是好奇罢了。”

杜老太爷点了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好似闭目养神一般,半晌,就在顾清扬以为他睡着之际,他的声音才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金石敲击玉器一般的铿锵之声,让人心头一震,“你也见过广恩伯世子了吧,说说有什么感觉?”

顾清扬眸中神色微转,想了想才凝眉道:“世子那模样就如传说中一般有些单薄消瘦,想来的确是胎中带了弱症,不过他表情淡然,情绪内敛,连我都有些看不透……那么小的孩子,想想都让人觉得有几分可怕。”

“喔?”

杜老太爷这才直起了身来,眸中充满着兴味,“看来若是他回京了,只怕广恩伯府又要掀起一番风云了!”

“那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顾清扬兴奋地搓了搓手掌,显然也有些期待了起来。

若是叶观澜作壁上观,不要掺和到皇后娘娘和太子那一方还好,当然若是他脱不开这个漩涡,那么这个人也一定是他今生最强的对手!

只要想到这一点,不知怎的,顾清扬的心里便隐隐蹿上一股熊熊烈火,眸中晶芒闪烁,垂在袖中的拳头也缓缓收紧了。

叶观澜,他期待着那一天的来临!

*

时间如流水而过,转眼间便到了十月。

十月里倒有两件喜事,第一件事便是杜延玉的五岁生辰,姐妹兄弟几个聚在一起陪她热闹了一阵,欢欢喜喜地过了生辰。

第二件事便是杜家的大姑太太杜伯娴回京省亲。

杜伯娴自从嫁到延平侯府汪家后便一直没有回过汴京城,一来是因为隔着千里之遥,二来她生为长房长媳,除了执掌中馈,还要孝顺公婆,服侍丈夫,教养子女,万般琐事缠身,她也的确走不了。

去年杜伯姝意外去世,杜伯娴那方收到消息时这边都早已经将人收殓下葬,她心里虽然难过伤心,可手头的事务也要安排一下,到了次年夏末这才从延平府启程归京。

听说这一次杜伯娴还带上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十一岁的汪子涵与八岁的汪子雅。

两个孩子一出生便在延平,还从来没有拜见过外祖父外祖母,杜伯娴带他们回来也正有此意。

王氏在杜老夫人跟前说起杜伯娴来也是一脸的激动,“一晃都十多年了,当年伯娴出嫁时的情景我都还记得,如今她的孩子都这般大了……”说着便拿绢帕沾了沾眼角。

杜老夫人也是眼眶微红,点头道:“伯娴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当年老太爷给她定下这门亲事,我还怕她远嫁吃苦,可如今知道她将自己的日子过得风风火火的,我这心也能放下了。”

“伯娴这般精明,又哪是吃亏的主?”

王氏唇角一扬,眸中泛出点点笑意,“当年未出嫁时便帮着婆母管家,就连我入了门都还要和她学两手,咱们姑嫂相处得也好,说实在的她一嫁就这么些年,我心里着实想她得紧。”

杜老夫人感慨了一声,面上却有些欣慰,“这次她回了京,少说也要住上几个月,只怕要年后才会离开了,咱们母女几个也能好好说说话。”

“正该好好陪陪您老,”王氏连连点头,“还有你那外孙和外孙女,也不知道长得像谁,咱们回头可要好好瞧瞧。”

萧怀素与杜延云姐妹在一旁认真地听着,乌黑的眼珠子里晶亮的光芒连连闪动,显然也多了几分好奇。

“等着伯娴母子几个回来,这家里也该热闹了。”

杜老夫人呵呵地笑着,对王氏道:“伯娴从前住过的院子你可要快些找人收拾出来,看看有什么要添置的?”顿了顿又道:“子涵先住在延昭的院子里吧,两兄弟也有个说话的人,子雅看看是要随她母亲一块住,还是与云姐儿住一处,到时候两边都备着,由得她自个儿选!”

“婆母交待的我哪能忘记,回头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

王氏连连应下,又招了杜延云到跟前来,轻轻抚着她脑后的乌发,“子雅比你小两岁,你这个做表姐的可要当好表率,好好照顾妹妹们。”

杜延云笑着点头,“母亲不说我也知道。”说罢又转头看向萧怀素,眨眼道:“听说两位姑母长得极相似,表妹可好好看看,大姑母像不像你母亲?”

萧怀素目光一闪,垂下了头来,好似在想着什么,半晌才抬头笑道:“若真是像我母亲,那怀素一定要给姨母画一副像,和外祖母房中那副肖像好生比对比对。”

杜老夫人房中确实挂着一副杜伯姝生前的一副画像,睹物思人就是这个理,虽然女儿不在了,可看着她的音容笑貌,就好似她还在身边一样。

杜伯姝去世也两年了,最初的伤感过去,杜老夫人更珍惜眼前的一切,有萧怀素陪伴在她身边,俩人的感情似祖孙又似母女,那是真正地贴心啊。

杜老夫人神情微怔,也只是感叹了一声,“她们两姐妹确实长得像,不过伯娴看着便是成熟稳重,伯姝却是跳脱得紧,俩个人是形似神不似。”

杜延云莞尔一笑,“那表妹到时候可要画仔细了。”

萧怀素含笑点头。

王氏又看了一眼杜老夫人的神情,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也不知道杜延云为什么会提起过世的杜伯姝,只是从如今看来老夫人虽然还有些怀念,但到底伤痛也算过去了,再说又有萧怀素陪伴,日子久了也就慢慢淡忘了。

从杜老夫人房中告退出来,王氏带着杜延云拐过了庑廊的半弯,见四下里无人,这才拉紧了女儿的手,嗔怪道:“刚才没事怎么想着提起你二姑母了?也不怕你祖母和表妹心里难过?”

杜延云笑着摆手,“母亲,我是故意这么说的。”王氏有些不解,又听得女儿解释道:“大姑母是什么性子您也知道,她不回汴京城还好,这一回来还不知道要掀起什么风浪呢,到时候再提起二姑母也是避无可避的事,今儿个我这一说也是为祖母和表妹心里打个底,您看她们如今也差不多释怀,就算到时候大姑母再怎么捣腾,表妹心里也不至于那么难过不是?”

“你这孩子,竟然还想到这一层了。”

王氏略感欣慰地拍了拍杜延云的手背,“你大姑母的性子我也就是给你那么一说,没想到你还记到心里去了,伯娴的性子确实好强,又在侯府执掌中馈那么些年,那气势恐怕真是说一不二,若是和我较上劲了,你母亲恐怕都得暂避锋芒啊!”说着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杜伯娴是出嫁的女儿,而她自己是进门的媳妇,在婆婆心里谁更亲,不用比都知道。

“母亲!”

杜延云轻轻捏了捏王氏的手,她这才回过味来,牵唇一笑,“你也别为我担心,做媳妇的,对上公婆,对上小姑子谁不让上一步?没得什么都要争个输赢,都是一家人不是,将来你也有做人媳妇的一天,这事情要慢慢体味着。”

“母亲……”

杜延云微微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撇过了头去,王氏这才轻声笑道:“那一日是清扬奋不顾身地救了你,家里只顾着与安陆侯府较着劲,到底还忘了给景国公府送上一份谢礼,回头这礼单就交给你了,该送什么你自个儿心里要有成算。”

“这个我知道的。”

杜延云亦发地不好意思了,只低下头咬着唇轻轻应了一声,那白皙的脖颈上却攀爬起了一抹嫣红,一路延伸到了耳根。

王氏看在眼里不由笑着点了点头,转而又想起萧怀素与叶观澜这事,心下微微发沉,不禁有些皱眉,“怀素与广恩伯世子又是怎么成了朋友,这事你们真不清楚?”

景国公府与广恩伯府是不同的阵营,若是将来杜家真与顾家结了亲,那么萧怀素还能不能与叶观澜有些什么?

当然,这些事情也太过遥远,但她不得不未雨绸缪。

杜延云有些不解地抬起头来,“母亲问这做什么?表妹好似与祖母说过,但我与三妹确实不知。”

王氏看了杜延云一眼,随即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广恩伯身后是谁你忘记了?”

“啊?”

杜延云回过味来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刚才的确是走神了,心思都放在另一边去了,此刻细细一想,方才凝神道:“我看广恩伯世子与表妹相处很是随意,就像一般朋友,实在看不出还有什么,母亲想必是多虑了。”

“眼下怀素还小,自然是没有什么,”王氏想得更深远,“但将来却不一定啊!”

“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嘛!”

杜延云轻轻摇晃着王氏的手臂,嗔怪道:“母亲总是这般杞人忧天,怪不得连生婶子说您都生了根白发,回头千万别乱想了,咱们杜家不还有祖父在上面撑着嘛,您也说过再不济今后保个家人平安富足也是行的,这一辈子女儿也不求什么显贵,只要……只要日子过得顺心就什么都值了。”

“你这丫头!”

王氏笑着看向杜延云,自然明白女儿话中的深意,女人这辈子图个什么,不就是嫁个好人家,有个疼爱自己的丈夫,恩恩爱爱地过上一辈子,这样的日子可比什么都要有盼头。

两母女一路上说说笑笑,渐行渐远,很快便拐出了杜老夫人的院子。

萧怀素这时才带着秋灵自一丛矮树后转了出来,面上神色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刚才王氏与杜延云的对话她是不想听的,可这母女俩走走停停,她也不好就这样突兀地插进去,这下想听的不想听的都让她听了个七七八八。

“表小姐!”

秋灵有些担忧地看向萧怀素,其实大夫人这样的猜测也不无道理,就她平日里所见,广恩伯世子是真地对表小姐好,但眼下俩人年纪都小,这种好在将来会不会有质的变化却是谁也说不准的。

“大舅母真是想多了。”

萧怀素握紧的小拳头缓缓松开,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观澜和我只是朋友,真的只是朋友啊!”

王氏的担心她也能够理解,一边是景国公府,一边是广恩伯府,如果杜延云真地嫁给了顾清扬,那么将来她与叶观澜再交好恐怕就要引起别人的猜忌,这算来算去真像是一笔糊涂帐,她想想头都痛了。

秋灵小心翼翼地看了萧怀素一眼,这才轻声道:“如今看来大夫人是真相中了景国公世子,凭大夫人的手腕想来这门亲事也不困难……表……小姐也要早作打算才好。”

在当日那样的情况下,萧怀素还能代她向杜老夫人求情,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老夫人的怒火好歹没迁怒到她老子贵叔头上,这样的恩情秋灵心里自然是感激的,又想起平日里自己对萧怀素的称呼,比起小菊来到底差了一截。

而到了眼下,她对萧怀素到底是真的心悦诚服了,这才由衷地唤了一声小姐。

萧怀素看了秋灵一眼,心中却像是有块石头轻轻落地。

秋灵虽然看起来是站到了自己这边,可心里毕竟还念着自己是杜家的丫环,对她也算忠心,但却是比小菊少了一点什么,但如今看来那薄薄的一层壁垒也在此刻烟消云散,主仆之间的关系骤然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思及此,萧怀素的唇角却是微微翘起,“你放心吧,你小姐我就算不是长了九窍玲珑心,也至少有七窍,这事我自有计较。”

杜老太爷也曾经叮嘱过她不要和叶观澜走的太近,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考量,她自然也有自己的,看来今后即使要和叶观澜继续保持关系在言行上她也要更加谨慎才行。

不过虽然萧怀素心中有了成算,但世事的发展却不是她能够掌控的,在她清楚得意识到这一点时,一切却都已经晚了。

*

十月二十六,杜家人心心念念将要回家省亲的大姑太太杜伯娴一行人终于踏进了汴京城的大门。

杜老夫人早便坐在主位上翘首以待,原本还算平和的心也在这一刻掀起了波澜,眸中甚至微微泛起了莹光,因为她离家十多年的女儿终于要回来了。

王氏看在眼里便在一旁笑道:“莫说是婆母,连我的手心都出汗了,”说着便站了起来对着杜老夫人矮身一福,“媳妇这就出去迎上一迎,就怕伯娴久未归家,都不认识路了。”说着已经捂唇轻笑。

就在王氏刚刚转身时,屋外的帘子便已经被人给撩了开去,一道清丽高亢的女声随即响了起来,“大嫂这话可说错了,忘了哪里也不会忘了娘家的路!”

这话音一落定,王氏的身子陡然一僵,面上扯起一抹无奈的笑来,她这姑子看来嘴皮子上的功夫依然犀利啊。

杜老夫人却是已经控制不住地全身轻颤了起来,萧怀素在一旁看得真切,不由和杜延玉对视一眼,双双扶住了老夫人的手臂。

屏风后光影一闪,已有两道鲜亮的人影立在了众人跟前。

当先一妇人二十七八的年纪,穿着一身明亮的豆青色嵌银丝绣折枝葡萄纹交领的短襦,腰上系着一条暗银红的六幅长裙,银丝暗光闪烁,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脑后挽起的发髻上簪了两只凤凰点金的七宝珠翠,白嫩的耳垂上扣着两颗水滴状的红宝耳珰,手上的绞丝嵌宝金镯明晃晃的,通身的妆扮明媚而艳丽,那浓黑的长眉又显出一股勃勃的英气,只是往那里一站,便有股红梅傲雪的气质,却不让人觉得清冷,反倒有种火辣辣的爽直与干练。

萧怀素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妇人,这便是她的姨母,是她母亲嫡亲的姐姐,与她想像中的人物形象可是大大的不同。

众人都被杜伯娴那一身气势所吸引,在她身后一身海棠红短襦靛蓝长裙的汪子雅反倒便不显得有多出色了,那安静温柔的气质与她母亲却是截然不同。

王氏也只是微微一怔,便欢喜地上前来拉了杜伯娴的手,又笑道:“看看你这张嘴,还是得理不饶人,大嫂在你面前都显得拙了。”说着转向了杜老夫人,“快去拜见婆母吧,她可是念了你许多年了。”

“母亲!”

杜伯娴目光一转,自然地便与杜老夫人对上了,见着老夫人眼中噙着的泪水,她的眼眶也微微泛起了红,只拉了汪子雅上前,就着香菱刚摆上的两个蒲团便跪了下去,向老夫人行了大礼,“女儿不孝,这些年都未曾归家看望母亲,还望母亲不要在心中记怪!”

汪子雅也随着杜伯娴的动作拜了下去,口中称道:“子雅见过外祖母!”那声间软软糯糯,带着股南方人特有的婉转低回,听在耳里自然是别样的好听。

“快起来!”

杜老夫人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已是亲自上前来扶了杜伯娴起身。

那厢杜延云也在王氏的暗示下上前扶起了汪子雅来,“子雅表妹长得钟灵毓秀,果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呢,这皮肤白得就像是水豆腐似的。”

汪子雅面上一红,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只柔声道:“二表姐说笑了,子雅才没有这般好呢。”

萧怀素与杜延玉便也凑上了前来,姐妹几个厮见了一番,混了个脸熟。

汪子雅也趁机与王氏见了礼,从王氏那里得了一对水润通透的白玉镯子。

这厢杜老夫人已经拉了杜伯娴坐在身边说起了话来,抬头瞧见这边的情景,又招了几个孙女近前来,将汪子雅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笑道:“子雅皮肤白,这模样长得像大姑爷,倒是不像你呢!”

杜伯娴爽朗一笑,“女儿肖父,这是常事,回头等子涵拜见完了他祖父与两个舅舅您再好生瞧瞧,他那俊俏的模样可是与我如出一辙呢!”

“多大的人了,夸起自己来还是这般没底!”

杜老夫人显然心情极好,杜伯娴也会说话,几句话下来便逗得老夫人笑个不停。

“这两个是你外甥女,云姐儿和玉姐儿,”杜老夫人指了杜延云姐妹,又拉了萧怀素到身边,“这是伯姝的孩子,怀素。”

姐妹几个赶忙向杜伯娴见礼,杜伯娴也大气,随气便塞了几个鼓鼓的荷包到几人怀中,“临行前打了些金叶子,你们几个拿着玩去,可别嫌你们大姑母俗气!”

杜延云笑咪咪地道:“大姑母说笑了,您的赏最实在,回头我就好好存起来。”

“云姐儿长得像大哥,这性子却像大嫂,看来是集了两者之长,当真是好!”

杜伯娴说起话来不转弯,连表扬人也那般直白,倒是让杜延云微微红了脸,退到了王氏身边去。

“多谢大姑母!”

杜延玉也跟着道了谢,小手一掂量便知道里面的金叶子可不少。

“这是四弟的孩子吧,我一瞧着就像。”

杜伯娴拉了杜延玉在跟前好好打量,“这眉眼生得像四弟,就是性子有些安静了,这害羞的模样和咱们家子雅倒是相合。”

见过了两个外甥女后,杜伯娴的目光这才转向了一直静立在杜老夫人身旁的萧怀素,目光不由微微一闪。

这丫头虽然最小,可那一双眼睛却生得尤其慧黠,唇角挂着的笑容清清淡淡,却又自然亲切,让人一见就觉得乖巧讨喜,更别说她还生得这般像杜伯姝。

杜伯娴顿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她最小的妹妹,她最疼爱的妹妹,她甚至来不及见她最后一面,便已是天人永隔。

“怀素,来,让姨母好好看看你。”

杜伯娴伸手招了萧怀素到自个儿身边,轻轻地抚了抚她的小脸,唇角微翘,“是个乖巧的孩子,你继承了你母亲的血脉,今后可要比她活得更自在,更坚强!”

萧怀素心中微微有些惊讶,杜伯娴倒是一语点透了杜伯姝的性子。

被规矩束缚着,性子软弱的杜伯姝或许注定了要在这物欲横流的世间香消玉殒,可她却不是杜伯姝,俩人的命运无法重复,也绝对不会附加在一起,“多谢姨母教诲,怀素记住了。”

原本以为萧怀素会听不懂自己这一番话,可她眼中明明白白写着通透与了然,这一下倒是让杜伯娴怔住了。

杜老夫人倒不显得惊讶,只是笑着道:“怀素这孩子早慧,或许也是因为她母亲走得早,在萧家的日子又不如意……不过你可别把她当一般孩子,别看她只有四岁多,如今跟着你父亲学画习字都快一年了。”

“真是父亲亲自教导?”

杜老夫人这一说,杜伯娴更吃惊了,她一向知道杜老太爷自视甚高,在书画上更是一绝,能得他亲自教导,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自己从前可也没这份幸运,没想到如今竟是落到一个小辈的头上。

杜老夫人笑着颔首。

杜伯娴这才又认真地打量起了萧怀素来,精致小巧的五官隐有杜伯姝幼时的模样,可仅仅只是因为这一点只怕还不能得到杜老太爷的另眼相看。

连杜老夫人说起萧怀素来眸中都溢出止不住的疼爱,小小年纪便能尽得家中两老的庇护与关怀,看来她真不能小瞧了这个小人儿。

杜伯娴长叹了一声,眸中也露出几分欣慰来,杜伯姝虽然不在了,可却留下了一个好女儿。

☆、第【57】章 求助

杜二老爷杜伯宏如今在福建当差,延平府也隶属于福建,这次杜伯娴要回汴京城也给她这个二哥捎了信的,所以这次带回给杜家众人的礼物里,杜伯宏送来的也占了一份。

满满当当地装了几十个箱笼,而后分送到了各人的院子里,萧怀素的自然也没落下。

秋灵与代儿帮着一起清点那些礼物,该归置的归置,该放库房的锁到了库房里,萧怀素只捡了两匹银红色的闪缎并一匹宝蓝色的缂丝出来,吩咐道:“回头将这个送到二姐府上去!”

萧怀畅他们到了汴京城没多久萧怀素便随着杜老夫人一行到庄子上避暑去了,而今回来也有一段日子了,萧家的人却没再登门,她心中有些纳闷,也不知道萧怀畅眼下过得如何,借着送礼之机也能探个信。

“是,小姐。”

代儿捧着那几匹缎子转身放到另一旁搁置了起来。

如今秋灵与小菊都唤萧怀素为“小姐”,代儿与巧儿自然也随主流地改了口,她们俩人虽然一个没有小菊那般虔诚的忠心,一个也没有秋灵一样前后对比的心境变化,但在跟着萧怀素之后自然也觉得这位小姐待下温和,虽然人小也是个有主意的,只要踏实地跟着她,指不定自己将来也能有一份造化呢。

所以小跨院里格局虽然小,但主仆却能一众齐心,对于这潜移默化的改变,萧怀素自然是乐意见到的。

“小菊呢?”

萧怀素随手拿了本书盘腿坐在炕头上翻阅着,秋灵在一旁记着归置的帐本,抬头回道:“只怕又在厨房里忙活了,如今小姐的膳食哪一样不经过她的手?”说着已是轻声笑了起来。

“她倒真是有心了。”

萧怀素笑了笑,自从那一次尝过小菊亲手熬的药膳后,这丫头就真的一门心思扑在了厨房上,萧怀素的吃食再没经过别人的手,起初也是磋磨了好一阵,小菊也算是有毅力,化激励为动力,这厨艺日渐看涨,就在萧怀素去庄上避暑那阵,她更是刻苦钻研,如今也算是小有所成了。

不过对于小跨院里的这番变化,王氏却是留心到了,还差了杜延云专门来问过萧怀素,“可是厨房里的人有什么做的不好的,若是表妹有不满意的只管和我说。”

萧怀素却是摆了摆手,笑咪咪地拒绝了杜延云,“难得小菊有这份毅力和心志,就由得她捣腾吧,也给二表姐省事了不是?”

杜延云算是勉强应下,却也是留了个心眼,回头在厨房里查了查,这才知道那日杜老夫人寿宴发生的事,严厉了惩治了几个爱嚼舌根搬弄是非的下人,又将那专门负责萧怀素药膳的厨娘给调走了,这才算是完事。

主子之间还没怎么样,怎么能由得这些下人迎高踩低,看碟下菜,再说萧怀素还是杜老夫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又岂是这些人可以随意轻看的?

杜延云这番雷厉风行的作为自然是起到了作用,回头便被小菊传到了萧怀素耳里,她也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不过小事而已,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看来是杜延云太过谨慎了。

不过这样也好,杀鸡儆猴,让那些稍微有些小心思的人也立马变得老实了,杜府的下人办起事来也亦发严谨了。

*

大姑太太杜伯娴刚回到杜府时也平静了几天,之后便开始向杜老夫人过问起了杜伯姝当年的事,“母亲那信中写得隐讳,一时之间我也没明白,敢情小妹的去世还是另有隐情不成?”

杜老夫人沉默了许久,这才缓缓摇了摇头,“有没有隐情咱们也只是猜测,可高邑县主一边和伯姝做着朋友,一边却和萧三珠胎暗结,他们俩人成亲不到半年就生下了个女儿,你说这其中有没有蹊跷?”

王氏也在一旁作陪,顺着杜老夫人的话接了下去,“依我看,伯姝的死就算不是被人动了手脚,也能被这俩人给活活气死!”

“萧家的人……还有那个高邑县主!”

杜伯娴咬了咬牙,面色沉了下来,手中的拳头缓缓收紧,半晌才道:“萧家的人本就没什么作为,若是父亲要整治他们,不就如捏死一只蚂蚁这般容易?!”

“从前倒是这样,”王氏叹了一声,“可如今萧家搭上了高邑县主,连大明公主都舍下了面子为他们兄弟俩求了个官位,这不如今萧逸涛已经在光禄寺任职,皇上眼皮子底下,谁还敢轻易做些小动作……至于萧逸海,许是高邑县主舍不得将他放远了,眼下被留在了兰陵府任同知。”

杜老夫人也是面色凝重,“虽然萧家兄弟的官职都不大,但毕竟有朝廷的授命,你父亲也不会轻易去打压他们,这事还得慢慢来……”

听杜老夫人提起杜老太爷,杜伯娴这才缓和了面色,沉吟道:“父亲历来是个有计较的人,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也确实不好轻易动手,以免打草惊蛇!”

杜老夫人点头应了一声,“是这个理。”

几人正说着话,却有丫环撩了帘子进来禀报,“老夫人,长兴侯府的萧夫人求见!”

“萧夫人?”

杜伯娴目光一闪,旋即看向王氏,“可是萧逸涛的夫人?”

“那可不是她。”

王氏点了点头,“几个月前萧逸涛赴任,一家老小都迁到了汴京城来,萧夫人倒是往咱们这走了几趟,”说着又转向了杜老夫人,“只是那时候婆母带着云儿她们几个去庄上避暑了,后面几次人来了我就简单应付了一下,不过萧夫人可是好久没来了。”话到这里心中也是生了疑。

杜伯娴冷笑一声,“她倒是还有脸来?”

杜老夫人略微沉吟道:“既然人来了,就请进来吧!”又转向杜伯娴道:“你也压压脾气,如今这萧夫人倒是有意向咱们靠拢,你别一下就把人得罪到了底,回头想转圜都难了。”

杜伯娴怔了怔,眼珠子一转,“难道母亲另有打算?”

王氏眼波婉转,与杜老夫人对视一眼,不由翘唇一笑,“这也不算什么打算,不过若是萧家两房自己从窝里反了,咱们坐在一旁看戏岂不快哉?”

杜伯娴这才会过意来,唇角不由微勾,“还是大嫂有主意。”

几人话音一落,已是隐约听到廊外响起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被人从外撩了开来,香桃在前面引路,萧夫人踏着优雅的步子转了进来,一身珠光宝器耀人眼球,未语先笑,对着正位的杜老夫人福身一礼,“今儿个来打扰老夫人了。”

“萧夫人多礼了。”

杜老夫人的嗓音一如从前的平淡,既不热络,也没有过分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萧夫人目光一扫,见着了坐在杜老夫人下首的杜伯娴,面上的惊惶一闪而逝,诧异道:“这是……”

不说萧夫人会惊讶,若是从前认识杜伯娴姐妹的人见了没有不说她们长得像的,只是气度不同罢了,一个柔弱,一个强势,若细心看下去也很容易分辨得出。

王氏笑着站起了身来,“萧夫人只怕还未见过,这是咱们府上的大姑太太,从延平回京省亲来了。”

“原来是延平侯汪夫人。”

萧夫人心下微定,暗自松了口气,又笑着与杜伯娴见礼。

杜伯娴淡淡一笑,眸中精光乍现,“从前咱们家伯姝嫁到萧府想必没有少受萧夫人照顾,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应该好好替她谢谢你才是。”

萧夫人面色微僵,有些心虚地垂了目光,“身为长嫂照顾弟妹也是应该的,只是三弟妹福薄,没能等到与汪夫人相聚的这一天……”说完后心下也有些惴惴,暗道这杜伯娴目光好犀利,原本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可给人的压迫却不只是一点点,她此刻手心都有些冒汗了。

若是换作杜伯姝,怕是绝对不会给人这样的感觉,杜家两位姑太太果真是不一样的。

杜老夫人微微瞪了杜伯娴一眼,转过头时唇角却是浮上了一丝笑意。

王氏便拉了萧夫人落坐,颇有些亲热道:“怎么着,你是好久不登门了,这次来是为了什么?怎么没将府上两位小姐一同带来?”

萧夫人平缓了情绪,这才开口道:“两个丫头如今留在府里学规矩呢,真是一入了汴京城才知道,不会的东西太多了,”说着脸色微红,又扫了杜老夫人母女一眼,“老夫人可别笑话我。”

杜老夫人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和。

一旁的杜伯娴却是目光一闪,轻声笑道:“萧夫人这话说得对,兰陵府虽说不小,可离汴京城也有些远了,萧夫人长年窝居在那里,只怕确实不清楚时下贵妇人间时兴些什么,就说我吧,虽然远在延平,可每年春秋两季也要差人去江南走上一圈,那里时兴的东西可与汴京城挂着钩呢,横竖差不离!”说着又捂唇笑倒在杜老夫人肩头,一脸自嘲,“若非不然,我这一回京可不让人笑话是土包子,只怕母亲都不愿意我进这个家门呢,让人瞧见得多丢脸啊!”

“你这丫头,都多大的人了还尽胡说!”

杜老夫人斥责了杜伯娴一句,眸中却尽是笑意,显然是将她当孩子一般宠爱着,女儿再大那也是母亲心中的宝。

萧夫人听了却是面色一僵,那笑容再也挂不住了,“噌”得一下便站了起来,双手在袖中都握成了拳头。

杜伯娴这明显是指桑骂槐说她是土包子呢!

王氏赶忙站了起来打圆场,又拉萧夫人的手安慰道:“我们家大姑太太就是这性子,口没遮拦的,平日里在家大家都让着她,你别和她计较,”说罢转身向着杜老夫人告罪,“婆母,让伯娴好好陪你,我这就带萧夫人去我屋里说会话。”

“去吧!”

杜老夫人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看到萧夫人脸色变得铁青,杜伯娴心中暗自快意,遂也不再理会,只与杜老夫人说着话,任由萧夫人被王氏拉着往外走去。

直到俩人的身影消失不见,杜老夫人这才无奈一笑,一手点在杜伯娴额头,“这下心里舒坦了?”

“那可不是,”杜伯娴翘了唇角,“萧家人对伯姝母女就没好过,我这不是讨点利息嘛。”说着又坐直了起来,眸中聚着深芒,斟酌道:“今日这萧夫人只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这般气她她都耐着性子没走,还硬被大嫂给劝下来了,只怕是有事要寻咱们家帮忙呢!”

杜老夫人神情微怔,片刻后想通了这个道理,只感慨道:“平日里看你这丫头尽没大没小,关键时候还是比我这个老太婆灵光。”

“大嫂可不会平白允了她吧?”

杜伯娴有些担忧,若是王氏对萧家人有求必应,那可就太让人失望了。

“你大嫂的性子你还不了解?”杜老夫人却是一点也不着急,只拍了拍杜伯娴的手安慰道:“你大嫂她凡事都有分寸,这点可比你好多了,你要是不信,待会就在这等着,萧夫人若是一走,你大嫂必定还会回来的。”

“好,我就在这等着!”

杜伯娴微微扬了眉,又一脸孺慕地靠在杜老夫人肩头,轻声道:“不管大嫂再怎么厉害,还不是事事要向母亲回禀,我就盼着有一天也做到像母亲这般的老封君,那这一身担子也就松下了。”话语中透出些许无奈与感慨。

杜老夫人心思一动,一手圈住杜伯娴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娴儿心里可有什么话想说?这里是你的娘家,可没婆家妯娌间的勾心斗角,我老婆子虽然不济事,那也是生你养你的母亲,从我肚子里蹦达出来的,你一翘尾巴我就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了……”

“母亲……”

杜伯娴红了眼眶,倚进了杜老夫人的怀里,只有真正地做了别人家的媳妇,才知道从前做姑娘时的光景有多么珍贵。

杜老夫人与杜伯娴叙着母女情,那一厢王氏也明白了萧夫人这一次来杜府的因由。

“这不,咱们侯爷刚任光禄寺丞没多少日子,就查出膳食帐目有些问题,可若是上报了就怕得罪人,可不上报万一将来被查出来又得自己担着,你说这事为难不为难?”

萧夫人早将刚才的不快抛在了脑后,一手头痛地抚额,毕竟这一次登门她是求助来的,即使心中有些不快,那也要将姿态放低些,“为了这事,侯爷与我这几天都没睡踏实,这才来向你讨个主意。”

王氏抿紧了唇,眸中神色沉若深潭,久久沉吟不语。

萧夫人打的好算盘,只怕这两口子也是来探路的,若是在杜家讨到了人情,指不定将来就要得寸进尺,但若是讨不到的话,又要转去抱高邑县主这颗大树,本就是自家人,拉下脸面来也比外姓人强。

但这么一来,她这段日子在萧夫人耳边磨叨的话不是都白说了?

好不容易萧夫人才认清了现实,知道萧家两房不可能永远走在一条路上,但若是又要走回头路……王氏心思飞转,很快地就有了计较。

不就是个宫中膳食帐目的问题,其实也不难办,但若是太容易应下了,萧夫人只怕就要乐上了天。

想到这里,王氏便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萧夫人,这事也不是我不愿意帮忙,咱们家老太爷处在那个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杜家,就等着咱们出一丝半点的错好揪着不放,这你也知道……”

萧夫人连连点头,又拉紧了王氏的手急声道:“杜夫人,我也不是想要为难你们家老太爷,咱们毕竟初入汴京,不知道这其中的水深,若是老太爷能给指条明路,回头咱们就自己打点去,包准半点与杜家沾不上边。”

王氏心思一动,不由深深看了一眼萧夫人,这果然是个上道的,能屈能伸,又懂得隐忍,若不是嫁到了萧家,只怕在哪个世家当个主母都不为过。

在萧夫人焦急期盼的目光中,王氏沉默了一阵,这才道:“这事我也做不了主,这样吧,我回头去与老夫人说说,看看她有没有个主意,若是有准信了,再差人给你回话。”

“那……那就有劳杜夫人了。”

萧夫人强笑着应了一声,若真是有办法,她也不会救到杜家来了。

听说从前监管着膳食帐目的是太监总管洪公公,这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啊,萧逸涛初来乍到自然不敢得罪,但若是要让他们自己背这个黑锅心里又有些不甘,万一查出点什么,这个窟窿可有得添了。

在来杜府之前,萧夫人也不是没有写信回陵兰,原本想让高邑县主帮帮忙在朝中走动一下关系,或者求到大明公主那儿也行,再不济萧老夫人给他们添补些压箱底的银子也行啊。

可高邑县主的回信差点没把她给气死,区区一百两银子夹在薄薄的信纸里,这是当打发叫花子呢?

而那信里也就一句话:大嫂,给你们找了差使还不够,难不成还要管你们一辈子风生水起?

那一句话里的冷嘲热讽立时便压得萧夫人透不过气来,唰唰两下连同信纸和银票都撕得粉碎!

如今他们长房不在兰陵府上住了,萧老夫人一定是被高邑县主那母女俩给完全笼络了去,只怕背地里也没少说她坏话,不然儿子有难,难道作为母亲的萧老夫人能够不闻不问?

萧夫人想想都来气,可在汴京城里他们求助无门,这才厚着脸皮来了杜家,想起这段日子她和王氏的关系还不错,也就拉下脸面来求了一声。

就算杜老太爷不能主动出面帮他们,但只要能给他们指条明路,打着杜老太爷的旗号,说什么也能让别人卖几分面子吧。

虽然萧夫人嘴里说着保证不与杜家牵扯上关系,但真到了那一步,杜老太爷的旗号却是不得不亮的,不然别人凭什么相信他们,又凭什么给他们面子?

这当着一面,背着一面,萧夫人会,王氏自然也不差,这话本就没有说满,最后该怎么转圜怎么掂量还要杜老太爷首肯才行。

王氏再次回到杜老夫人屋里,杜伯娴果然还没走,她便将萧夫人所说的话又重复了一次,末了才道:“婆母,您看这个忙帮还是不帮?”

“大嫂可是应下了?”

杜伯娴看向王氏,唇角的笑容似笑非笑。

王氏立马就是一惊,赶忙摆手道:“这事没过问婆母,我怎么敢随意答应?不过就是稍稍应付了一下,回头再给她消息罢了。”说着还轻嗔了杜伯娴一眼,她这个小姑看着沉稳,有时候心性却难以捉摸,连她都不得不小心应付着。

杜老夫人面色沉吟,“这事看着是小,但若真是发作了,那可就牵连得广了,萧逸涛如今刚上任没多久,只怕这些也是别人故意刁难一下,就看他会不会做人……”

“那依婆母的意思……”

王氏试探着问了一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杜伯娴,却见自己这小姑子一脸兴奋的模样,甚至有些摩拳擦掌,想要大干一番的意味,便听得她道:“帮,怎么不帮?!”

杜伯娴说着又转向了杜老夫人,一双眸子都泛着晶亮,“母亲,这可是送上门的机会,咱们可得好好逮住,送个套子让萧逸涛往里钻,保准他最后还要感激咱们,却不知道自己的小尾巴已经握在了咱们手中,今后让他向东,他还敢往西么?”

王氏一听嘴角就抽了,敢情这位姑太太想得更长远,尤其是那坑人时神采奕奕的模样,简直和自家相公一模一样,果然不亏是杜家人啊。

若是萧夫人此刻在这里,只怕就不只是意愤了,吐血都有可能。

“你说的容易,可真要办起来,还得好好琢磨。”

杜老夫人微微眯了眸子,显然也在思量杜伯娴这话里的可行性,片刻后才道:“先搁着,回头我与老太爷再商量,”又转向王氏道:“等得了准信你再给她回个话吧!”

“嗯,”王氏应了一声,恭敬地对杜老夫人颔首,“媳妇一切都听婆母的。”

*

萧夫人离开杜府后,萧怀素才知道她来过,到了杜老夫人跟前时,还有些惋惜道:“这么长日子没见着二姐了,怪想她的,就是不知道大伯母这次来怎么没带上她呢?”

说着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着,杜老夫人看了不由轻笑,只捏了萧怀素的小脸道:“怎么了?心里就那么想你二姐?”

“二姐他们毕竟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又能交到几个朋友?”

萧怀素实话实说,两只小手一摊,“也就是能往咱们府里跑得勤些,不过又恰巧遇到我要陪外祖母去庄上避暑,这都好几个月了,回来也没见她再来蹿门子,我心里正纳闷呢!”

杜老夫人笑着揽了萧怀素在怀中,“听萧夫人说萧家两位小姐如今正关起门学规矩呢,只怕也是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勤能补拙嘛!”

“喔?原来是这样。”

萧怀素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依萧怀畅的性子怎么在家里呆得住,原来又被逼着学规矩了。

如今萧家刚刚在汴京城里立足,自然什么都要往好的地方打算,恐怕萧夫人是想两个女儿将来结亲最好也能落定在这里,不然紧着学规矩干什么,这不也是想在其他夫人小姐面前拿得出手不是?

萧怀素转头看向杜老夫人,见老夫人面露沉吟之色,盯着自己的眸光里有着一抹深思,她心里不禁颤了颤,强笑道:“外祖母,您怎么了?”

“我是在想,要不要也让你和玉姐儿开始学规矩了,”杜老夫人一手抚着萧怀素的肩膀,缓缓说道:“云姐儿早在几年前就跟着教导嬷嬷学过,眼下各种礼仪、待人接物上面也不差,就你们俩个年纪稍小,我也没往那方面考虑,横竖跟在我身边也没出过什么大错,可姑娘家年纪一天天看长,也要开始打算了。”

原来是这样,萧怀素顿时松了口气,笑咪咪地说道:“外祖母安排就是,我可没意见。”

“那好,”杜老夫人点了点头,一锤定音,“回头我就和你大舅母说去,找个严厉些的嬷嬷,好好管束你们这两个皮猴。”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萧怀素突然冒出这文绉绉的一句话来,让杜老夫人微微一怔,旋即祖孙俩相视一眼,均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夫人,宫里传旨来了!”

香桃撩了帘子拐进了屋来,对着杜老夫人与萧怀素矮身一礼。

“喔,可知是什么事?”

杜老夫人问了一声,眸中有一丝诧异,“谁去接旨了?”

“大夫人已经去了,只怕很快便要回转。”

香桃恭敬地禀报道,唇角含笑,“听说是皇后娘娘的寿宴,想来是邀请府中女眷前去赴宴的。”

“邀请府中女眷赴宴?”

杜老夫人有些不解,喃喃道:“往年也没见皇后娘娘给哪家特意下过旨啊,这倒是让人有些摸不透了。”

“外祖母也别猜了,回头大舅母一来您不就知道了?”

萧怀素笑着摇了摇杜老夫人的手,对这事她倒不在意,横竖与她搭不上边,不过想到皇后娘娘就是叶观澜的姑姑,她心里也不免有一丝意动,就是不知道这姑侄俩长得相像不相像?

王氏果真一会便来了,身后还跟着杜延云。

进到屋里,母女俩先向杜老夫人行了礼,杜延云这才笑咪咪地转向了萧怀素,“给表妹道喜了。”

“我?我有什么可喜的?”

萧怀素不解地看向杜延云,又看了看王氏,最后定格在了杜老夫人身上,眸中一片茫然。

“你们母女俩就别卖关子了,皇后娘娘的旨意究竟说了些什么,快些告诉我老婆子,”说罢杜老夫人又嗔怪地看了一眼王氏,“也不知道我就是个急性子?!”

王氏目光一闪,旋即才道:“这本就要告诉婆母的,偏云姐儿嘴快,”说着嗔了一眼杜延云,又接着道:“皇后娘娘的生辰快到了,邀了家中一众女眷前去赴宴,还提到了伯娴……”

“原来是这事……”

杜老夫人以为自己听明白了,或许就是因为杜伯娴回京省亲,皇后娘娘得到了消息所以才特意下了旨意,“不对!”老夫人神情一凛,杜延云刚才可是对着萧怀素道喜来着,“还有什么没说完的?”

王氏点了点头,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萧怀素,“娘娘还特意提及了怀素,让她到时候随咱们一块进宫!”

“让我一同进宫?”

萧怀素惊讶地张大了嘴,小小的手指指向了自己,“皇后娘娘怎么会知道有我呢?”

她这么一个小人儿,只怕还入不了皇后娘娘的眼吧,即使她的外祖父是当朝首辅,可她的本家萧氏如今却那般没落,不要说皇后娘娘了,只怕哪个世家贵族都不会对她这般青睐。

杜延云眼波婉转,唇角噘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来,“只怕是与广恩伯世子有关。”

这一说大家顿时就明白了。

杜老夫人看了萧怀素一眼,点头道:“是有这个可能,皇后娘娘一向看重广恩伯世子,若是他对你有所提及,那娘娘上心也就不奇怪了。”

王氏想了想,凝眉道:“既然皇后娘娘都下了懿旨,只怕这几天怀素要好好学学宫里的规矩了,这进宫的衣裳也要另做,时间上有点紧,不过赶赶也能行。”

“嗯,”杜老夫人对王氏点头道:“这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便确定了萧怀素接下来的动向和安排,可怜她这个当事人还没发表意见呢,不过皇后娘娘亲自下了旨,她也不敢不从,一国之母的面子可不是谁都敢抹了的。

再说进宫可不是那么好玩的,规矩大过天啊,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了叶观澜的缘故,但接下来的日子她可有得忙了,萧怀素叹了一声,面上不由浮现出一抹苦笑。

☆、第【58】章 进宫

皇后娘娘的生辰是十一月十三,算算日子也没多少天了,王氏一边张罗着给萧怀素几个做衣裳,一边又请了宫里退下的教导嬷嬷来,不求到时候有多众,只要能不出岔子,就算是安稳地过了这一关。

说是不怕,可萧怀素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宫里的规矩大过天,碰到那些什么娘娘贵人的,见面就要磕头行礼,这真是自己找罪受不是?

萧怀素也给庄子那头捎了消息,想问问到底是不是叶观澜的主意,可贵叔给她回了信,说是自从他们离开庄子后,叶观澜也带着罗绝走了,而去了哪里却是不知。

萧怀素咬了咬唇,闷声道:“这家伙,说是要回汴京城,如今却是不见了踪影,难道是跑到别的地方逍遥快活去了?”面上一抹忿忿之情,若真是叶观澜将她给推进了火坑,而后自己竟然转身拍拍屁股走了,看下次见面时她怎么收拾他!

“表妹这是在气什么呢?”

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萧怀素猛然回过头去,只见一身翠色衣裙的杜延云已是笑着转了进来,身后跟着捧着黑漆木托盘的奉春,“你的衣裙做好了,母亲特意让我送来给你先试试,若是哪里不好还能改改。”说着已是转身从托盘里拿起那件鹅黄色的如意云纹衫并一条翡翠撒花的绉裙。

鹅黄配翠绿,颜色上倒很是鲜嫩,也适合小女孩穿。

萧怀素不禁目光一亮,上前来轻轻抚了抚这身衣裙,上好的雪缎轻薄却又保暖,十一月的天渐渐凉了起来,这身衣裙的厚度正好。

“快穿上试试!”

杜延云笑着将衣裙递给了秋灵,“侍候你家小姐换上,看看有哪里不合意的。”

秋灵笑着接过了衣裙,萧怀素转头对小菊吩咐了一声,“给二表姐沏壶茶来,”又对杜延云道:“二表姐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杜延云点了点头,随即便落坐在圆木桌旁耐心等待。

不一会儿的功夫萧怀素便穿戴一新地出现在她面前,杜延云左看右看,不禁连连称赞,“果真是人靠衣装,表妹穿了那么久的孝服,人看着也老成不少,如今穿些鲜嫩的颜色,一下便有小女孩的朝气,真是好看!”说着又托腮想了想,继续道:“我看这腰上到时候还要加一条淡黄的宫绦,垂下的两头打上八宝结,或是挂上一块羊脂玉佩也行,”目光又往上转了转,“再梳两个丫髻,配上一对蝴蝶翠羽金花簪,我看在发髻周围再缀些零星的小米珠,这样活泼又娇俏,定是人见人爱!”

“二表姐说到哪里去了!”

萧怀素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不过看着自己镜中的可爱模样也忍不住欢喜,果真古往今来的女子都爱美,不管是五岁还是五十岁,天性是不会改的。

杜延云捂着唇笑道:“皇后娘娘这次就是想要见见你,若是不将你打扮得美美的,我们都交待不过去。”说着又有些感慨,“往年母亲脱不开身又不好带着我,这宫宴我也才参加过三次呢,今年倒是第四次了,玉姐儿和你一样,都是第一次去,这还是托了皇后娘娘的福。”

萧怀素听出了杜延云口中的向往,能参加宫宴对汴京城里小姐们来说那可是一项殊荣,去没去过或许就是衡量彼此身份差异的一条巨大分水岭。

“二表姐看看这身衣服不用改了吧,我觉得挺合身的。”

萧怀素踏前两步,在杜延云跟前转了一圈。

杜延云笑着点头,“不愧是‘纤云纺’的绣娘所做,尺寸倒是没差!”

“纤云坊”是汴京城的第一绣坊,他们那里做的衣服不说款式独特,那质料也是一等一的好,引领着整个汴京城里贵妇名媛的着装方向。

萧怀素又换回了自个儿的衣服,那身新衣服便交给了秋灵搁好,留待宫宴那天再穿,又拉了杜延云的手坐下说话,“二表姐,这一次参加宫宴的人一定很多吧?”

“皇后娘娘的寿宴,只怕汴京城五品以上官员的女眷都会参加。”

杜延云点了点头,见萧怀素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问道:“表妹是想问什么?”

“五品以上……”萧怀素默念了两遍,这才有些扫兴地抬头,“那照这样,我二姐她们是不能去了?”

“这也不一定。”

杜延云眼波婉转,忽而一笑,“没想到你还记挂着自家姐妹呢,其实就算官职没到五品,可别忘了你大伯父是挂着长兴侯的名头呢,勋贵的家眷应该也是能去的。”

“那这样就太好了。”

萧怀素欢喜一笑,她就怕到了宫里无聊呢,多几个熟悉的人彼此也能壮壮胆不是。

“你这丫头,”杜延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叮嘱道:“再过两日便要进宫了,若不是教导嬷嬷说你规矩学得还行,指不定这两天你还歇息不了,但进了宫后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可不能像在家里这般。”

“二表姐说的话我记住了。”

萧怀素笑咪咪地点头,俏皮地眨眼道:“这话二表姐可还得跟三表姐说一声,只怕她心思都还没转过来呢。”说着已是捂唇笑了起来。

这几天她与杜延玉可被那个教导嬷嬷折腾得更呛,不愧是宫里出来的,比一般的嬷嬷都要严厉,当然手段也是层出不穷,好在苦虽是苦,可她到底是成年人的心性,咬咬牙就挺过去了,横竖只是应付宫宴,也不需要多精深。

可杜延玉却不一样了,错了被罚站,还有戒尺打手心,小丫头越急越错,都被罚哭了好几次了,不过眼下勉强算是合格了,只是心里的委屈可是大过了喜悦。

“放心,回头我还要送衣服给三妹,自然要把这话也与她说一遍的。”

杜延云起身要走,萧怀素自然将她送出了门去,又听她再叮嘱唠叨了几句,这才是真的走了。

“二表姐这念经的功夫,可都要比得上庙里的和尚了。”

萧怀素捂着唇笑,转过身一想又觉得心里温暖,有人关心你在乎你才会对你唠叨,这样的感觉只怕一辈子都不会腻吧。

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十三,这一天杜家的女眷早早便收拾妥当了,挨个儿地上了马车,一路长长的护送队伍排在左右,向着皇宫的方向旖旎而去。

杜老夫人早就参加惯了这样的场合,即使她不喜欢应酬,可是每年皇后娘娘的寿宴她还是必须要露脸的,当朝首辅的夫人那在一众文官女眷里也是头一份的。

不过半个时辰马车便抵达了皇宫,递了牌子之后又能再向内行驶一段路程,只是杜家的护卫便不能跟随而进了。

“等过了下一道宫门,连咱们随身的丫环都得留在外面。”

杜老夫人看着左右两个小孙女一脸紧张的模样,不由笑道:“平日里个个胆子都大得很,怎么今天一进宫都哑了?”

杜延玉扭了扭身子,有些不自在地说道:“玉儿可是第一次进宫,祖母不能笑话人。”说着在座位上又扭了扭,她总觉得这身衣服有些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日子累了吃吃了睡把人都给撑胖了。

“三表姐,你怎么了?”

萧怀素贴近了杜延玉,轻声问道。

“衣服好似小了些。”

杜延玉苦着一张脸,那模样看着都快要哭了。

杜老夫人也发现了杜延玉的异样,不禁皱眉道:“这段日子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若是在皇后娘娘面前你也这样扭来扭去的,那可丢的是杜家的脸。”

一句话说的杜延玉脸色一变,再也不敢乱动了。

“三表姐可带了衣服,一会换一套?”

萧怀素看了一眼杜延玉穿的那套松花绿的长裙,好似肩膀那里的确绷得有些紧了,连着到了腋下。

“带是带了,可就是放在后一辆马车里,与二姐的衣服搁在一处。”说着小心翼翼地看了杜老夫人一眼,有些为刚才老夫人的威严所震慑,又小声嘀咕道:“平日里祖母也没那么凶的……”

“三表姐,这可不是在家里,”萧怀素倒是能够明白杜老夫人的用心,轻声笑道:“被祖母管束着总比被别人嘲笑来得好,回头咱们找处地方换了就是。”

杜延玉这才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两个小丫头又嘀咕些什么?!”

杜老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叮嘱道:“待会换乘软轿,你们俩个个子小些坐一起,在轿上可别闹出什么动静来,知道吗?”

萧怀素与杜延玉对视一眼,纷纷应是。

果然在入了第二道宫门后,杜家的马车便不能再往里走了,随行的丫环也只能将主子们随身带的衣裳饰物交给前来接应的宫女,由她们随行看顾。

离宫宴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杜家一众女眷便被引进了等候的大殿,那里已经陆续来了一些夫人和小姐,见着杜老夫人一行有相熟的便凑上前来攀谈。

萧怀素趁机找了个宫女,笑咪咪地问道:“姐姐,请问这哪里是更衣室,我们姐妹想过去一下。”

那宫女诧异地看了萧怀素一眼,像是没想到眼前这位小姐这般客气懂礼,笑容也真诚了几分,“就在这大殿旁边有个偏厅,夫人小姐们的随身饰物都搁在那里,也隔了许多小间用于更衣,两位小姐请随奴婢来。”

杜延云在一旁听着,也不放心萧怀素与杜延玉,便也主动跟了去。

待得到了小隔间里,宫女又取来了杜延玉要的包袱,这才退了出去,萧怀素便上前打开了包袱,挑了套粉蓝色的衣裙出来。

杜延云却是有些诧异,“怎么好好的要换衣裳?”她还以为两个妹妹是不习惯那样的场合过来歇口气的。

杜延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咬唇道:“二姐,我这身新做的衣裙有些小了,旧的穿着松泛些……”

“怎么会小的?”

杜延云上前来察看,左右托了托杜延玉的胳膊,又好气又好笑,“怎么这手粗了些,好似肩膀也宽了?”入宫的衣裙多做得贴身些,没想到当初量着合身,这一穿起来却是小了。

见杜延玉亦发地不好意思,萧怀素“噗嗤”一笑,上前两步道:“二表姐也别说三表姐了,只怕是这段日子规矩练得勤,个子也长开了些,这套粉蓝色的瞅着是贡缎的,稍稍有些让性,三表姐说她只穿过一次,看着也是簇新的模样。”说着便将手中的衣裙给抖了开来。

杜延云看了眼,方才缓缓点头,“这套衣服也使得,”说着转向了杜延玉,唇角也露出笑来,“要换就换吧,难道我还吃了你不成?”说着便与萧怀素一道帮忙,三两下便将杜延玉的衣裙给换了一身,只是那乱发不好搭理,还得出去找个会梳头的宫女来。

萧怀素出了隔间唤了先前那宫女,又塞给她一小块碎银子,请她寻个梳头的宫女过来,刚转头往回走了几步,却听到一隔间内传来熟悉的声音,她不由止了步伐。

“看不起人也就算了,还偏偏泼了茶水在你裙上,看我出去不找她算帐!”

这是萧怀畅的声音,另一边萧怀柔略显低哑的声音响起,显见是已经哭过了一场,“二妹别去,听说那是宋阁老的孙女,咱们惹不起,你别生事了……”

萧怀柔的心与萧夫人是一样的,俩人都想往高处走,却没想这高处果真是不甚寒凉的,那嘲讽奚落的目光不说了,人人看她们就像看乡巴佬一样,她羞得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如今躲到这隔间她还能喘上口气。

“宋阁老的孙女又怎么样,咱们父亲还是长兴……”

萧怀畅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她也知道父亲的爵位没半点威慑力,就算是勋贵又如何,如今可还在六品的位置上挣扎,按理说他们是没资格来参加这场宫宴的,若不是母亲以侯夫人的身份向上递了牌子,只怕皇后娘娘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

想到这里,萧怀畅不由咬紧了牙,眼眶隐隐有些发红。

“好了,二妹,我什么也不怨了,今日到了宫里才知道自己见识浅薄,犹如井底之蛙,当时还想与杜家小姐攀比,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萧怀柔又羞又愧,当日杜延云不与她计较只是不想她难堪罢了,她却还想处处压别人一头,岂知别人是不是将她当成了跳梁小丑?

“那……”萧怀畅迟疑地转过了身来,“大姐还是将这身衣裙给换了吧,咱们快些过去,回头母亲该寻我们了。”

萧怀柔应了一声,随即便听到悉悉索索的换衣声响。

萧怀素在外听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了不进去。

萧怀柔本就心高气傲,若是知道这事被自己听见了,还不定怎么羞愧呢!

其实想想她的心里也是不胜唏嘘,若是她也随着萧家人进宫,只怕也会遭人白眼让人低看,她如今能有这番光景,都是因为受到杜家的庇护。

而杜家身后站着谁,那便是手握权柄的当朝首辅杜老太爷。

怪不得人人都说权势是个好东西,在那个高度你才能为所欲为,才能俯看芸芸众生,就连受到的尊敬与善待都是隐隐与权势挂着钩的。

萧怀素叹了一声,转身又走回了杜延云姐妹所在的隔间,待会与萧怀畅姐妹见面也不迟,眼下却不是合适的时机。

“怎么一去就那么久?”

见到萧怀素有些迟滞的目光,杜延云不由上前来拉了她的手,一脸关切的模样。

萧怀素干笑两声,含糊了过去,“刚才请宫女姐姐找人,我便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人一直没来,我就先回来找你们了。”

杜延云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今日来赴宴的夫人小姐太多,只怕梳头的宫女也忙不过来,再等等吧,横竖宴席还没开始,咱们在这也能透透气。”

杜延玉也凑了过来,挽了杜延云的手笑道:“二姐说得在理,刚才一入那大殿,我都觉得要晕了,好香啊!”说着还用手捏了捏自己的鼻头,一脸嫌弃,“不过太香了却是受罪,难得大家能不被熏死地围在一处,真正是让人佩服。”

“你这丫头,尽说胡话!”

杜延云一指点在杜延玉的额头,低斥道:“当心其他夫人小姐们听到,看她们不来找你算账?!”说着自己都绷不住笑了,两个姐妹顿时笑成一团。

“你们可小声些!”

萧怀素探头往外面看了一眼,“若是被人瞧见了,杜家小姐的名声可就没了,到时候别说我认识你们!”拍拍小手叉在腰上,旋即一脸傲气地撇过了头去。

“你这丫头,竟敢笑话表姐?”

杜延玉嘿嘿笑了两声,明眸微眯,转头对杜延云道:“二姐,这丫头没大没小,咱们好好教训教训她!”

“说得正是。”

没想到杜延云在宫中一本正经,在这里却是难得放开了些,挽起袖子便与杜延玉一起捉人来了,吓得萧怀素尖叫一声,姐妹几个便在这狭小的隔间里跑蹿了起来。

也好在这个偏厅只隔了几个小间,如今那些夫人小姐们只顾着寒暄,没人愿意窝在这里躲懒,倒是让萧怀素姐妹几个好好闹腾了一阵。

不过结果却是等到梳头的宫女来了,姐妹三个的发髻都要再重梳一次。

待萧怀素几个重新回到大殿时,杜老夫人与王氏婆媳已经与贵妇人们聊开了去。

而杜伯娴久未回到汴京城,却是意外地发现了许多从前的闺中蜜友,昔日的好友早已经为人妻,为人母,见了面难免一阵唏嘘,又拉了汪子雅来介绍给众位夫人小姐们认识,言语中一片热闹。

杜延云四下里一看,不由抿唇笑道:“祖母她们眼下是忙不过来了,咱们找位子坐下吧!”说着便招手唤了个宫女来,由宫女将她们领进了给杜家女眷预留的座席。

大殿里来参加宫宴的女眷们自然是非富即贵,座席排序上也有讲究,一边是官员女眷依次排开,一边是勋贵女眷按品级次第而坐。

而杜家的座席就排在官员女眷的首位,那个位置尤其显赫,也挨着主座最近。

所以当杜延云她们三个落坐时,好些目光都转了过来,有些不认识的也纷纷猜测着她们几人的身份,不时有人悄声议论,指指点点。

杜延玉整个人都有些绷直了,紧张道:“二姐,她们怎么都往咱们这边看?”

“怕什么,那些人不是羡慕就是嫉妒,你就当没看见便是。”

杜延云牵唇一笑,这样的场合她又不是没见过,多了也就习惯了,说着随手剥了个杏仁放进嘴里,又将那盘碟子往前一推,“三妹也尝尝。”

杜延玉干笑了一声,到底做不到杜延云那般轻松自在,动作有些僵硬地拿了杏仁剥了起来。

萧怀素左看右看却没有见到萧怀畅姐妹入席,暗想她们是不是转到别的地方去了,目光往右一扫,却见到临近她们座位上有一紫衣少女正撩眼看来,那模样很有几分高傲和不屑。

那少女不过十一二岁,穿着一色玫瑰紫的长裙,配上金粉绘花的薄纱罗披帛,身形很是窈窕,模样也娇美,只是眼神看向她们时隐隐透着不善。

萧怀素不禁微微皱了眉,又拉了拉杜延云的衣袖,悄声问道:“二表姐,那人是谁啊,一直瞪着咱们?”

杜延云转头看了一眼,轻哼了一声,旋即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那是宋阁老的孙女宋思渺,她惯是那个模样,就跟谁欠了她似的,你别理就是。”

宋阁老的孙女?

原来就是她啊……萧怀素目光微眯,看来刚才就是这个宋思渺故意整治了萧怀柔。

“宋阁老?”

杜延玉吃到一半听到俩人对话也不禁插了话头进来,“我听父亲说宋阁老与祖父政见不和,还是对头呢!”

“喔?”

杜延云挑了挑眉,唇角的笑容似笑非笑,“四伯父是什么时候和你说的?我倒不知道三妹如今还关心起了政事?”

看着杜延云那一脸调侃的笑容,杜延玉不禁微微红了脸,又指了萧怀素道:“还不是表妹说让我和父亲多多亲近,我这不时常就去父亲的外书房找他,有一次碰巧就听到了……”

萧怀素嘴角微抽,笑容僵硬,杜延玉听个壁角都能扯上她,她真是服了。

杜延云瞥了萧怀素一眼,唇角微翘,“三妹,你偷听四伯父说话本就不对了,眼下还扯上表妹,当心我回去告你一状。”

“对,要告她!”

萧怀素也在一旁起哄,谁让她躺着也中枪来着。

姐妹几个正笑闹着,那一头汪子雅在宫女的引领下走了过来,今日的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长裙,外罩一件银红色镶了淡粉色珍珠的短襦,腰背上缀了一个绸布做的花结,花结两端的飘带垂落裙角,行走间极致飘逸,衬着她那张温柔秀丽的脸庞,如琉璃娃娃般精致。

杜伯娴出嫁后便算是汪家的人,作为延平侯府的长媳,她们母女在宫宴里的座席却不是与杜家人一道的,而是在她们斜对面。

此刻汪子雅过来只怕也是与她们打个招呼。

眼见着汪子雅要临近了萧怀素她们这桌,另一桌的宋思渺却是目光一闪,手中的杯子向前一送,鲜红的果子酒便洒在了汪子雅的长裙上,顿时惊得她连退了两步。

“呀!”

那引路的宫女轻呼一声,看看宋思渺,又看看汪子雅,却是什么也不敢说,只低垂了目光恭身站在一旁。

汪子雅性子本就温顺,此刻被人欺负了,却也只是红着脸咬着唇,没愤而说出什么指责的话来,她从延平远道而来本就不清楚汴京城的格局,可看宋思渺的座位与杜家挨得这般近,想来也是高官家眷,她更不会随意说出什么话来伤了彼此的颜面。

可汪子雅这样想,显然别人却并不领情。

“哎呀,真是对不住了,一时手滑!”

宋思渺拍了拍手,一脸无辜的表情,配合着她娇美的容貌,倒是很难让人升起怒火,只是目光在转向萧怀素她们这方时微微向上一扬,充满了挑衅。

又是她!

萧怀素目光一沉,这宋思渺当真是幼稚得紧,她这样做是想与杜家为敌还是怎么的?

还是凡是与杜家有关系的人她都要踩上一脚?

“你!”

杜延云也是面色微沉,刚想上前去扶汪子雅,萧怀素却是按住了她的手,头也没转地说道:“二表姐,我去!”说着已是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嗓音中含着一丝冷意。

“你看着我干什么?说了不是故意的。”

宋思渺瞥了萧怀素一眼,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小丫头,往她跟前一站还不到她肩膀呢,她才不会在意。

萧怀素扯了扯唇角,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突然,她脚下一个踉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宋思渺扑去,好在宋思渺反应也是快,赶忙伸出手来将她给撑住,不然俩个人指不定就要抱成团在地上滚一滚了。

“表妹!”

这番变故太突然了,杜延云与杜延玉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连汪子雅也顾不得自己衣裙上沾着的酒水,几个人就要上前去将萧怀素给拉起来,没想到这丫头平日里挺机灵的,却在宋思渺的身前扑腾了几下,这才被人给扶正了,还喘了口气道:“都是我脚下不稳,冲撞了宋小姐,不过宋小姐一向大人大量,想必也不会往心里去的。”说着手腕一翻,挡住了指尖的银芒。

“你……”

宋思渺咬了咬牙,脸色却是隐隐泛青,谁知道这丫头是不是故意的?可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若真要同萧怀素计较,那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了,当即冷哼一声不再理睬。

杜延云却是冷冷地瞥了宋思渺一眼,“宋思渺,有什么你冲着我来就是,没得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也不怕丢了你阁老府小姐的颜面!”

“我做什么了,你这般大惊小怪,不过都是意外罢了,谁也不想的,你这般计较,就不怕丢了你首辅孙女的脸?”

宋思渺同杜延云叫板,自然是因为她心中不服,明明都是阁老的孙女,却因为杜家占着首辅之位,所以大家都习惯了拿她们俩人做比较,她心里早就存着一块疙瘩了。

杜延玉拉了拉杜延云的手,低声道:“二姐,别同她吵了,大家都看着呢!”

“二表姐,三表姐,你们就在这坐一会儿,我陪子雅表姐去换衣服。”

萧怀素说完也不再理睬宋思渺那故作高傲的嘴脸,挽了汪子雅转身便走,一边还关切道:“只是裙子湿了吧,鞋呢有没有打湿?”

汪子雅摇了摇头,温柔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无奈,只苦笑道:“只怕刚才那宋小姐针对于我,也是因为二表姐的缘故,她们俩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这个我也不知道。”

萧怀素摇头道:“不过这事你也别放在心上,宋思渺这般小肚鸡肠,任谁也看不上眼。”

“罢了罢了,一会儿我还是安静地与母亲呆在一处吧。”

汪子雅摇头叹了一声,颇有些不适应汴京城的人际关系,这样想想还是他们延平好,远离了汴京城里的繁华,倒自有一番风味。

“也不至于这般的,”萧怀素看了汪子雅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也是第一次参加宫宴,好多人和事都不熟悉,但只要咱们行事小心,让人挑不出错来就好,像宋思渺这样做人虽逞了一时的快意,却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议论她呢,这样的人想必名声也不会好的。”

汪子雅扯了扯唇角,面上浮现一抹羞红,“表妹的性子真是豁达,难为你小小年纪还要开解我……”

“那表姐可别因为刚才的事坏了兴致,宫宴还没开始,一会儿肯定还有精彩的节目表演,那么多的美食轮番上场,你可不能因为败了兴就扫了胃口!”

萧怀素一番妙语连珠,果然让汪子雅的心情好了不少,换了一身衣裙后便又重新回到了大殿。

这次萧怀素倒是见到了萧怀畅姐妹,只是萧家的座席不太靠近,隐隐在末尾吊着呢,俩人显然也瞧见了她,顿时面上是一片尴尬。

汪子雅的目光扫了一眼,便了然于胸,“那是你的姐姐吧,过去说说话,我自个儿回去坐就是了。”

“表姐,咱们回府再叙。”

萧怀素笑着对汪子雅点了点头,暗道她这般年纪也这样体贴,真是越想越觉得与杜伯娴这样的母亲不搭边,恐怕除了这样貌连性子也像她父亲。

“大姐,二姐!”

萧怀素笑着上前与萧怀畅姐妹打了招呼,俩人也站了起来。

萧怀柔笑容矜持,“三妹,早看见你了,只是隔得远了,咱们不好过来。”

萧怀素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拉了萧怀畅的手道:“怎么只有你们在这,大伯母人呢?”

“喏,那边不是!”

萧怀畅有些意兴阑珊地伸手一指,“母亲一来这就忙着和各方打好关系,眼下正和父亲上峰的夫人说话呢!”

萧怀素转头望去,果然见着萧夫人一脸热情地围在一妇人身旁,那妇人身形微丰,脸上的表情却是淡淡的,要么是对萧夫人的热情视而不见,要么就是不耐打搭理她。

萧怀素不禁在心底叹了一声,或许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你若不是高高在上权势滔天,谁愿意凑在你跟前来讨好?

一切浮华烟云,不过是在利益与权势中间寻找着一种相对的平衡,以至宾主尽欢罢了。

“三妹要不在这坐一会?”

萧怀柔眼下的态度随和亲切多了,也许是在宋思渺那里受到的打击也让她认识到了自己与汴京城里小姐们的差距,更别说她还是庶出。

“好啊!”

萧怀素刚刚应下,便有宫女在殿门口唱喝,“宫宴即将开始,请各位先行入席!”

话音一落,大殿里原本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夫人小姐们便立时分散了开来,寻着自己的席位落了坐。

萧怀素只能抱歉地看向萧怀柔,“大姐,恐怕我要回座了。”

“你去吧,咱们这也没留你的位子。”

萧怀畅爽快地对萧怀素笑笑,她并没有觉得萧怀素沾了杜家的光就变得有多了不起的,在她眼中不还是她的三妹。

萧怀柔也轻轻颔首,“得空了咱们再聚。”

萧怀素笑了笑,又看着急步而来的萧夫人,对她行礼称呼了一声,“大伯母。”这才转身往右边最上首的席位而去。

在那里,杜老夫人与王氏已经落坐,正对她笑着招了招手。

萧夫人看在眼里,心头不禁一阵羡慕,不知道他们萧家哪一日才能坐在那样的位置上?

又回头看了一眼窝在角落旮旯里的两个女儿,有殿里的廊柱挡着,角落里暗淡的烛光甚至都照不清她们俩人的面容,更别说让其他夫人小姐瞧见她们的好了,萧夫人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声,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去。

☆、第【59】章 登场

杜老夫人与王氏坐在前排,萧怀素姐妹几个的位置稍稍错后一些,几张长条型的案台摆在跟前,便有宫女利落地上来换了茶盏点心。

萧怀素打眼便瞧见了坐在对面的杜伯娴母女,他们所处的位置算是在勋贵等级的中间稍稍靠后一点,前面还有国公府的女眷,甚至还有一些亲王府与郡王府的女眷。

“到底是老了,这精神亦发不济了,才和景国公府的老夫人说了一会儿的话,我这头就晕乎乎的。”

杜老夫人左右看了一眼,见众人都规矩落坐,心头也舒缓了一口气。

王氏便在一旁捂唇笑道:“我看是顾老夫人太能说了,那阵仗只怕是说上三天三夜都不嫌累。”

“她精神好,我可比不上。”

杜老夫人摇了摇头,又看向几个孙女,“你们几个倒是早早就落坐躲闲去了,怎么我见着怀素还进进出出的?”

萧怀素瞅了眼宋思渺那一桌,瘪嘴道:“不过遇上些不开眼的,老是找麻烦!”

杜延玉也有几分忿忿,只瞪了宋思渺一眼,这才转头向杜老夫人告状,“那宋家小姐太可恶了,还故意将果子酒洒在了表姐的裙上,表妹这才陪着去换了一身干净的。”

“喔,还有这事?”

杜老夫人微微挑眉,王氏却是不甚在意地说道:“婆母,您又不是不知道宋家那劲仗,从宋阁老到宋老夫人,不都处处想压咱们一头吗?眼下不过是小辈做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若咱们真和他们计较,没得还跌了自己的身份。”

杜老夫人想了想,旋即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又转向杜延玉,“倒是你,原本好好的一身衣服怎么换了?难不成也是被果子酒给淋湿了?”

“这……才没有呢!”

杜延玉立时羞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去,声音细若蚊蝇,“是玉儿长了些个子,衣服撑住了……”

杜老夫人微微一怔,随即与王氏对视一眼,都轻声笑了起来,“这个孩子啊,就会逗人开心。”

“那可不是?!”

王氏笑着点头,目光和蔼地扫过身后几个丫头,杜延云大气端庄,杜延玉俏皮可爱,再有个古灵精怪的萧怀素,真正是让人说不出的喜欢。

“表妹,”杜延云揪了萧怀素的衣袖,在她耳边低声道:“刚才你是不是对宋思渺做了什么?”依她所见,萧怀素刚才的所作所为很是奇怪,若不是顾忌着众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她一定逮着萧怀素问个明白。

萧怀素神秘一笑,“二表姐待会睁大眼睛仔细看着吧!”

杜延玉失笑地摇了摇头,既然萧怀素不说破,她也不好紧着问,不过目光在转向宋思渺时却是微微带了一毕怜悯,如石瑞琪这般凶悍的都在萧怀素面前吃了亏,宋思渺如果不跌个大跟头,连她都不信。

想着想着,杜延云都有些期待起来。

“是什么事,你们俩说得这般来劲?”

杜延玉也凑过了小脑袋,萧怀素却是将她给按坐了回去,“没事没事,安心坐着,皇后娘娘要来了!”

随着萧怀素话音一落,殿外又有宫女高声唱喝了起来,“皇后娘娘到,淑妃娘娘到……大明公主到……”

坐位上的一众贵夫人小姐们纷纷起身,垂下目光蹲身行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萧怀素蹲身在杜老夫人身后,视线交错而过,只能见着几尾摇曳的裙裾带着一阵香风从不远处滑过,脚步轻盈,落地无声,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有一道清丽的嗓音响起,“众位都起吧!”

“谢皇后娘娘!”

又是整齐划一的声响,便是悉悉索索的衣裙摩擦声,夫人小姐们又各归各位了。

萧怀素这才将好奇的目光投了上去。

正位上垫了明黄色椅褡的交椅上正端正地坐着一位靓丽的妇人,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袍服,黑澜压边,金纹提色,袍身上绣着的花样繁复精致,看年纪有三十五六,可是皮肤白皙保养得宜,面上泛着一抹水红色的娇嫩,她的五官明丽,漂亮的桃花眼又多了一丝狭长的弧度,在眼角稍稍挑起,却不显得妖娆,反而透着一股高贵端庄。

萧怀素知道这便是皇后娘娘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与叶观澜也有几分相似,果然是姑侄。

在皇后娘娘身边左右下首分坐了两人,一位着一身簇新的白玉兰散花纱衣,腰上系了一条牡丹烟水纹长裙,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眉眼高挑,唇角含笑,举手投足间都有股优雅的气质,看面相竟然有几分相熟的感觉。

而另一位便长得圆脸富态,看年纪应该比皇后还大上几岁,穿着一身略显普通的暗紫色裙袍,贵气是足够了,可配上她和身形却略显得臃肿,这妇人粗略一看没什么特别,可那种意态间高高在上睥睨一众的目光却略微让人有些不喜了。

见萧怀素的目光似在打量首座上的几人,杜延云便在她耳边低声道:“皇后娘娘右手边坐着的是淑妃娘娘,而左手边那位便是大明公主了,其余的宫妃又次第往下而坐,”说着又指了淑妃下首两个位置,“那是新晋的安贵人,听说如今正得宠着呢,还身怀龙嗣……”

“喔。”

萧怀素恍然大悟,果然个个不简单了。

怪不得她觉得淑妃面熟,原来是与顾清扬有几分挂相。

至于大明公主,倒是与高邑县主没有半分相同,不过那份高傲却是如出一辙。

安贵人虽然年轻可身段妖娆,眉眼勾魂,连女人见了都觉着是一尤物,男人见着还不丢了魂去,只是看她腹部并没有突起,想来怀孕的月份并不长。

“诸位能来参加本宫的生辰宴,可是让这大殿都蓬荜生辉,本宫敬诸位一杯。”

皇后娘娘说着便端起了酒杯,坐下的夫人小姐哪里还敢怠慢,忙又站了起来,一边说着“不敢”,一边将杯中酒水饮尽。

淑妃娘娘便在一旁轻声笑道:“姐姐今年生辰人都来得这样齐整,本宫看着也欢喜,在这敬姐姐一杯!”

淑妃娘娘做了表率,其他的宫妃自然也跟着一块敬酒。

皇后娘娘笑着端起酒杯来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转向了另一旁的大明公主,“皇妹也喝一杯?”

大明公主虽然年长于皇后,但皇后却是她嫂子。

一旁的大明公主微微皱眉,摆手推辞道:“皇嫂知道我不胜酒力,就不多喝了。”言语里颇有几分清傲,谁叫她是如今大周朝硕果仅存的几位公主之一,而眼下更是呆在皇帝身边唯一的妹妹,虽然是庶妹,那也是有着高贵的皇室血统。

大明公主的目光微微扫向淑妃那方,含着几分不屑。

淑妃是什么身份,景国公府嫡女出身,在宫里谁不知道她与皇后本就是对立,此刻却还拉下脸来逢迎说笑,这在她这个公主身上可做不出来。

广恩伯叶氏也是因为出了个皇后才得了这个爵位,娘家本就没有什么底蕴,有这样的际遇已是一飞冲天了。

大明公主自恃身份,自然不会去向皇后讨好谄媚。

“如此也罢。”

皇后娘娘唇角一掀,也不再说什么,宽大的袖袍一挡,仰头便喝下了这杯酒水,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夫人小姐,含笑道:“今日本宫生辰,听说各家小姐中有不少擅长诗词歌赋,乃至琴音妙舞,不知道本宫有没有这个荣幸亲见一番?”

皇后娘娘话音一落,场中立时便骚动了起来,这可是个表现的机会,想来众人也不会轻易放过。

杜老夫人却是唇角微翘,转向一旁的王氏道:“看来皇后娘娘又想搓合几对了。”

“那可不是,”王氏也低声笑道:“只是没见着众位小姐的才貌技艺,也不好乱点鸳鸯不是?”

俩人的对话身后的萧怀素几个都听进了耳里,转头看见一旁的宋思渺兴致勃勃的模样,唇角不由升起一抹笑来,好戏还在后头呢。

“看来太子与几位皇子也该现身了。”

杜老夫人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转向了大殿门口,不可能只给小姐们表演的机会,而真正观赏之人不出现吧?那可说不通。

“他们已经来了。”

王氏笑着点头,也转过了目光。

此刻的大殿门口似乎已经站着好几个身影,只听宫女高声唱喝,“太子到,三皇子、七皇子、九皇子到,景公国世子到、广恩伯世子到、冀昌伯世子到……”

听到宫女的唱喝之声,无数的目光齐唰唰地便转向了大殿门口,充满了火热的期待。

那里,一众玉冠华袍的男子正依次踏了进来,他们神采飞扬,耀眼光辉,他们是大周王朝最年轻的皇亲贵胄,他们是无数闺中小姐的理想郎君,卜一入殿便接收到了各方投来火辣辣的目光,仿若众星拱月一般踏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