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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侯门嫡秀》 · 清风逐月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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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杜延云吃惊地看着那依次而入的人,惊讶地合不拢嘴,目光在扫到顾清扬时俏脸一红,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去,她是没想到在这里竟然会见到他。

萧怀素虽然有些惊讶,不过也能够理解,一众小辈给皇后娘娘拜寿那是理所当然,这些人无疑不是天之娇子,而在座的夫人小姐们又哪一个不想攀上这样的人家?

在这种心理作祟下,又是在这样的场合,小姐们更有堂而皇之展示自己的理由,还何须避讳?

怪不得一个个的眼神都像狼似的,萧怀素不禁捂唇轻笑。

只是在瞧到叶观澜时微微一滞,不禁暗自咬牙,这小子果真是回来了,看今儿个他敢现身皇宫的那份随意与洒脱,萧怀素百分百肯定让她入宫就是叶观澜的主意。

叶观澜目光一扫,自然早就留意到了萧怀素,此刻虽然在对皇后娘娘行着礼,可他还能借着空对着萧怀素眨了眨眼。

“这小子!”

萧怀素轻哼一声,不过心中却是欢喜。

叶观澜总算是回来了,这是好事。

而今日的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世子袍服,瘦弱的身形笼在袍服中略显宽松,不过一双桃花眼却尤其明亮,闪烁着星子般的光泽,看他的面色,虽然还略有些苍白,可精神却是不错的,行走之间也很是稳健,让她微微放心。

顾清扬似乎也留意到身旁叶观澜的小动作,目光跟着转了过去,在见到萧怀素时眸中光芒一亮,可旋即想到什么又暗了下来,这丫头竟然堂而皇之地与叶观澜眉来眼去,当他死的吗?

顾清扬的面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他与萧怀素怎么说也先认识,可这丫头有时候却给他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防他就像防狼似的,生怕在他面前吃一点亏。

可叶观澜才与她认识多久,俩人的关系却这般亲近,连他都能感觉出俩人之间那股说不出的融洽与契和,一想想就让人嫉妒得咬牙。

杜延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顾清扬,此刻见他望了过来,心中也有些意动,可见到他全然没注意到自己而只是看向萧怀素时,心中的失落由然而生,再看向萧怀素的目光也变得复杂了起来。

杜延云面色微沉,袖中的手掌缓缓握紧,萧怀素今年才四岁多,可顾清扬已经十五了,他不可能对一个小女孩有什么想法吧?

这样的人……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

杜延云眸中闪过一丝不甘,暗自咬了咬牙。

顾清扬一身暗黑色绣云纹金边的世子袍服,长身玉立,俊雅不凡,他仅仅只是站在皇子们身边,却比他们都耀眼!

不仅仅是自己,杜延云也留意到好多小姐的目光都投注在了顾清扬的身上,甚至还包括了宋思渺。

诸位皇子落座后,皇后娘娘还特意招了太子与叶观澜到跟前来。

萧怀素趁机打量了一眼太子,他不过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明黄色绣盘身龙纹的锦绣华袍,身形不矮不高,模样尚可,但比起叶观澜的俊美,差的却不是一星半点,确实只能用中庸来形容,毫无出彩之处。

而反观坐在淑妃下首的七皇子,那飞扬的眉眼,那眸中几欲实质而出的锋芒,这才该是人中龙凤之姿,怪不得整个景国公府都对七皇子寄予厚望,也怪不得顾清扬总是坚定而默然地站在他身旁。

剩下的三皇子与太子年岁差不多,可人看起来却是有几分阴沉,落坐后便没再说什么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喝酒。

九皇子是如今最小的皇子,却也有十二三岁了,他的容貌很是清俊,一双眼睛看起来慧黠灵动,看谁似乎都带着几分温和笑意,不过他的母妃却已早亡,母族也并不显赫,对他没有丝毫助力。

东宫势弱,所以即使如今已经册封了太子,淑妃与七皇子仍旧对皇位虎视眈眈,果然也是有几分依仗的。

萧怀素凝眉深思,恰巧见到叶观澜伸手往这边一指,皇后娘娘与太子的目光尽皆望了过来,她赶忙低下了头去,一颗心“咚咚”跳个不停,手心里也渗出了层细汗。

“怀素准备着,要去面见皇后娘娘了。”

杜老夫人低声提醒了一句,萧怀素猛然抬头,果然见着一名宫女走了过来,客气地向杜老夫人与王氏行了一礼,这才道:“皇后娘娘请萧小姐过去一见。”

杜老夫人笑着颔首,又回头嘱咐了萧怀素一声,“去吧,别在娘娘面前失了礼数。”

“是,外祖母!”

萧怀素深吸了口气,缓缓站起了身来,随着她的走动,四周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或羡或妒,各种滋味竞相杂陈。

望着萧怀素离去的背影,杜延云的目光也很是复杂,贝齿轻咬唇瓣,整个身体都在轻轻颤抖,为什么明明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既能吸引顾清扬的目光,如今还与叶观澜交好,连皇后娘娘都屈尊降贵地想要见她一面,而反观自己这个首辅嫡亲的孙女却没这样的殊荣?

“二姐,你怎么了?”

杜延玉最先发现杜延云的异样,只轻轻地摇了摇她的衣袖。

杜延云如梦初醒,随即飞快地收敛了情绪,只摇头道:“我是看表妹去见皇后娘娘,心里有些为她担心……”

“二姐不用担心,你没看到广恩伯世子就在皇后娘娘身边吗?他与表妹是好朋友,说什么也会护着她的。”

杜延玉却是一脸欢喜,萧怀素能交上叶观澜这样的朋友,她也觉得与有荣焉。

“是啊……”杜延云唇边泛起了一抹苦笑,只低声喃喃道:“他们都会护住她的……”

坐在另一张桌旁的宋思渺忍不住嘲讽了一句,“杜延云,没想到借住你们家的表小姐也这般厉害,如此手眼通天,可是将你都给比了下去!”

杜延云面色一变,狠狠地瞪了一眼宋思渺,却是抿紧了唇没有答话。

王氏也皱起了眉头,这宋思渺太没有规矩了,这样的话都说得出来,她正待说什么,杜老夫人却是按住了她的手,淡淡地往旁边一瞟,在见到宋老夫人得意挑衅的笑容时,不由轻哼一声,“上梁不正下梁歪,与他们计较反倒失了自己的身份。”

“婆母说得是。”

王氏也是轻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宋家的人,倒是让宋思渺祖孙两个又一次气绿了脸。

而这时萧怀素已经到了皇后娘娘的跟前,小心翼翼地行了一礼,她自认礼数还是很标准的,随即便垂了目光静静而立。

“倒是个懂规矩的。”

皇后娘娘轻声一笑,话里却是透着几分亲昵之意,“萧小姐,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是。”

萧怀素咬了咬唇,目光轻抬。

浓黑的眉,若深潭一般的明眸,五官精致小巧,看着便是玉雪可爱的模样,让人说不出的喜欢。

“果然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人儿,”皇后娘娘说着看了叶观澜一眼,“怪不得观澜回来后常常提起你。”

“那是广恩伯世子谬赞了。”

萧怀素低声应道,面上含着一抹羞怯,看得一旁的叶观澜大跌眼睛,这丫头在他面前可就从来没有过这副模样。

太子便在一旁笑道:“萧小姐若是今后得空了便进宫来玩吧,与观澜一同即可,母后宫中也是清冷,难得有孩子们的笑声,她定是很喜欢的。”说着一脸孺慕地看向皇后娘娘。

“谦儿孝顺。”

皇后娘娘笑咪咪地点头,看向太子的目光柔和而慈爱,她这一生只生过两个孩子,老大不幸夭折,老二虽然没有顶顶聪明,可那孝心却是人人可见,能有这样的儿子,她此生足矣。

只是,若是有人想要夺取原本属于她儿子的一切,她也是绝对不会手软的。

皇后娘娘目光一敛,淡淡地扫过淑妃那方。

顾清扬与七皇子的身影昂扬而立,俩人年纪又相当,皆是俊俏儿郎,谈笑意潇洒风流,早已经吸引了殿内一众女子爱慕的目光。

皇后娘娘不由握紧了拳头,指尖扎在了掌心上。

太子中庸厚道,而叶观澜却是尚显年幼,虽然这个外甥聪慧思敏非常人能及,但独木难成林,孤水难行舟,除了要给太子娶位显赫的太子妃,叶观澜将来妻子的身份也不能差了,不然他们拿什么与淑妃斗?

太子妃的人选倒早已经内定,只是叶观澜……

皇后娘娘的目光转向了萧怀素那方,从上到下地又将她打量了一番,是个可人爱的小人儿,虽然萧家背景没落,但到底杜家还是如日中天,又听说杜阁老极致宠爱这个外孙女,若是将来能得到杜家这个助力,那倒当真是一个强援。

想到这里,皇后娘娘看向萧怀素的目光已是透着几分喜欢。

萧怀素却是悄悄看了叶观澜一眼,俩人在皇后娘娘面前自然不能肆无忌惮地说话,只能眼神略作交流。

能够再见到萧怀素,叶观澜心中自然是开心的,这段日子以来他付出了很多,也收获了很多,如今回到汴京城来,虽然那家不是家,但他也打定主意在这里安营扎寨了,只为能够常常看着她,守护着她。

“那个萧家小姐,怎么就得了皇后娘娘的看重,我看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七皇子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青玉酒杯,转头看了顾清扬一眼,却见他面色沉沉,显然心中极致不快,不由诧异道:“表哥,你这是怎么了?”

俩人年纪相当,顾清扬也只比七皇子大了月份。

“没什么。”

顾清扬迅速回过神来,敛眉低声道:“皇后娘娘会看重萧……萧小姐,只怕也是因为广恩伯世子的缘故。”说着便将在庄子上发生的那事说了一遍给七皇子听。

“原来瑞琪就是因为她而被迫离京啊!”

七皇子恍然大悟,看向萧怀素的目光变得玩味起来,“若不是这丫头戏耍了瑞琪,他也不会头恼发热地做出这样的事来……”

“也不全是因为她。”

顾清扬清了清嗓子,这个时候仍然止不住地为萧怀素说话,“瑞琪这性子你也知道,若是放任不惯,今后还不知道会闯出怎么样的祸事,如今送到舅舅家教养一阵,也能让他收敛脾性,”末了沉声道:“今后若能堪大用,也是殿下的一大助力。”

七皇子笑着点头,眸中闪过一丝精芒,“有表哥这话,我倒是放心的。”

后宫两大势力的内部圈子都在各自交流着,大明公主坐在一旁却有些不自在了,也不甘心就此被人忽略,遂提高了嗓音道:“皇嫂,你刚才不是说让那些有才艺的小姐们出来表演一番?”

皇后娘娘莞尔一笑,又对萧怀素招了招手,待她到了跟前,才指了大明公主道:“萧小姐,按理说大明公主还是你名义上的外祖母,你说是不是?”

这就是提起高邑县主与萧家的关系了,县主做为萧怀素的继母,那她的母亲大明公主自然也就是萧怀素的继外祖母,怎么样都搭着一层亲呢!

大明公主面皮抖了抖,居高临下地看了萧怀素一眼,轻哼一声,“是萧家的孩子吧,长得还算齐整。”那口气很是轻蔑,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萧怀素心里呕着一口气,却也不敢和大明公主计较,谁都知道这个老太婆最是护短,仗着自己的身份横行无忌,也就是顾着皇上几分,有时候连皇后娘娘的面子都不给的。

不过要让她叫一声外祖母她可叫不出口,萧怀素只是施了一礼,口中淡淡地道:“怀素不敢高攀,还是称呼您公主殿下吧!”

这话从字面上听本也没有错,可大明公主细细琢磨着却又觉得不是滋味,怎么着,难道她的身份给这个小女娃当外祖母还当不起吗?

大明公主的面色当即大变,可不待她发飙,皇后娘娘已是话峰一转,笑着对萧怀素道:“你便先下去吧!”

萧怀素矮身行礼,又对叶观澜微微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大明公主气得脸色发青,只是碍于旁人的目光,不好当场发作,只是瞪了皇后娘娘一眼,冷哼道:“皇嫂倒是会护着这丫头。”

“公主说的哪里话?”

驳了大明公主的面子,皇后娘娘心里也滑过一丝快意,面上却是不显,还有些惊讶道:“按理说萧小姐是你的外孙女,这样可爱的小人儿,只怕公主会比我更加疼爱她,哪能见到她受一点委屈呢?”

大明公主抿了抿唇角,阴沉着脸色不再答话。

皇后娘娘便大手一挥,继续最初的哪个话题,哪位愿意上场表演才艺的小姐都有彩头,众人欢聚一堂,只为一乐。

气氛顿时便活跃了起来,各位名门淑女们摩拳擦掌,只为在皇后娘娘以及各位皇子、世子跟前表现一番,指不定凭自己今天的一番机遇他日便能鱼跃龙门,这谁说得准呢?

淑妃娘娘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表演,一边转头对顾清扬笑着说道:“这个萧家小姐倒有几分意思,虽然我也不喜欢大明公主嚣张跋扈的样子,可看在皇上的面上也不会这样给她添堵,这女娃却是好胆识,将公主的脸色都给气青了……”说着已是拿团扇掩了唇轻笑起来。

顾清扬目光一亮,唇角含笑,“姑母倒是不了解她,这丫头历来胆子都大。”话语间竟是有几分亲昵和欢喜。

淑妃娘娘目光一闪,又往杜家那方瞄了一眼,面色一敛,低声道:“我看杜家二小姐对你有几分意思,若是你能娶到杜家的小姐,拉拢杜阁老,那对廉儿来说也是一份助力。”

顾清扬微微一怔,旋即低下了头去,本能地有些抗拒,“姑母,这事还不急,连殿下都未娶亲,我也想过几年再说亲事。”

“罢了罢了,”淑妃娘娘笑着摆了摆手,看向顾清扬的目光却是含着几许深意,“你历来是个聪明的,我也不多说了,咱们如今在一条船上,将来的富贵荣华也是绑在了一起,万不能行差踏错,凡事多掂量着再行事!”

“是,清扬谨记姑母的教诲。”

顾清扬抱拳一揖,目光却是深深地垂了下来,脑海中挥之不去地却是萧怀素那双明亮中透着狡黠的眸子,可她还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在什么时候这个孩子却是已经住进了他的心里?

顾清扬思绪纷繁,有些挣扎,也有些茫然。

他对萧怀素的喜欢自然没有上升到男女之情,但心中那份牵念却又让他难以割舍,一时之间矛盾非常。

而杜延云对他那份若有似无的好感他也不是不知道的,也许淑妃娘娘说得对,可眼下大家年纪都还小,且过几年再看看吧。

顾清扬轻叹了一声,暂时将烦恼抛在了一旁。

这时几位小姐表演完后都得了皇后娘娘的赏赐,也引得了在场众人的喝彩,宋思渺趁势站了起来,恭身对着皇后娘娘行了一礼,“小女原献曲一首,为娘娘贺寿!”

“原来是宋阁老府上的千金,有请!”

皇后娘娘微微颔首,面上保持着那得体雍容的笑意。

宋思渺怀抱古琴,随即挑衅地对着杜家姐妹一笑,步伐优雅地迈进了场中。

杜延玉却是紧张地握住了萧怀素的手,满脸的期待,连声音都在颤抖着,“表妹,是不是……”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圆范了。

萧怀素眼波婉转,勾唇一笑,“三表姐放心,好戏就要开场了!”

☆、第【60】章 出丑

宋思渺唇边含着一抹得意的笑容,步伐轻缓,仪态端庄地在场中的红木圆凳上缓缓落坐,手中的凤尾古琴便搁在了身前的案台上。

淑妃眉眼一抬,已是含笑夸赞道:“久闻宋阁老府上的千金琴艺是一绝,想必就是指的这位宋小姐,今日本宫倒是有幸开开眼界!”说着又转向皇后娘娘,“还是托了姐姐的福。”

“淑妃妹妹既然喜欢,那便好好听着吧!”皇后娘娘淡淡一笑,目光在七皇子身上一闪而过,随即又转向了宋思渺,红唇微启,“宋小姐请吧!”

“是,娘娘!”

宋思渺本就生得娇美,此刻静坐案前自然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她一双明眸含羞带怯地扫过顾清扬那方,一颗心已是止不住地乱跳,只努力压制住,手下按紧了琴弦,轻轻一拨,起了个清亮的音,一首“潇湘水云”曲便在指尖下流泄而出。

不得不说这宋思渺琴艺是不错,她十指修长如白玉跳跃在琴弦间,看着便让人赏心悦目。

而这首“潇湘水云”曲以圆润飘逸的泛音和跌宕起伏的节奏婉转回旋,好似在人们眼前描绘出一幅轻雾缭绕、水波荡漾的优美意境,令人缓缓沉醉其中。

宋思渺显然是对自己的琴艺颇有信心,眼见着周围的人都露出或陶醉或欣赏的眼神,她心中也很是得意,唇角不由微微翘起,目光再看顾清扬那方,笑容却是骤然僵住了,脸色也是一变。

此刻的顾清扬正在和七皇子耳语什么,间或发出几声轻笑,手中酒杯轻转,显出几分快意潇洒,而这一切却全然与她无关。

甚至……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听自己弹琴!

宋思渺面色涨红,不由咬紧了牙,没想到她这样卖力的表演竟然都吸引不到顾清扬的注意,心下一恼,指尖便没控制好力道,刹那间便走了音,突兀的音调回荡在大殿内,也惊醒了沉醉在琴曲中的众人。

“这是怎么了?”

大明公主沉着脸色看向宋思渺,她本就憋着一肚子气没处发去,没想到却有人敢撞上来,若是这曲弹得好就罢了,没想到中间还升起一道破音,完全破坏了琴曲的意境,也挑起了她心中一直压抑的怒火。

“表妹,看来大明公主要对宋思渺发火了!”

杜延玉一双眼睛晶晶亮亮,颇有些兴致勃勃地搓着小手,不过转而见到一脸平静的萧怀素,她又有些不解,“表妹说有好戏……难道就是这个?可你又不能未卜先知,怎么会知道的?”

杜延玉越说越糊涂了,萧怀素只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看下去就知道了。”

大明公主的反应可不在她的预留之中,不过也是宋思渺倒霉,刚好撞在了枪口上。

杜延云此刻已经平静了面色,淡淡地说道:“这宋思渺的确弹得一手好琴,若不是分了神,也不会乱了音调。”说着目光也是扫向了顾清扬那方,颇有些幽怨地咬住了唇角。

这个意气风发的男子,可知道就因为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让在场的女子芳心大乱,心思被扰,话不成语,曲不成调?

“分了神?”

萧怀素微微一怔,还不待细品杜延云话中的意思,那厢宋思渺已是绕过了案头跪在了一边,只低头瑟瑟道:“是思渺一时失误,请公主恕罪!”

大明公主喜怒无常生性跋扈,这在汴京城里谁都知道,仗着是皇室公主,谁又敢轻易得罪她?

此刻被大明公主高声一喝,宋思渺心中自然惶惶不安,满腔的爱恋情怀也被惊醒了大半。

“哼!”

大明公主轻哼一声,话语里满是不屑,损起人来也是半点不留情,“起初还听说你是汴京城里有名的才女,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宋思渺煞时白了脸,跪着的身形都有些摇摇欲坠,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里,努力憋住才没有哭出来,她今日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没想到风头没出到,反倒在顾清扬面前这般难堪,若是他这时注意到了自己……宋思渺心头一颤,只觉得羞愤难当,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公主也别气,做人嘛难免都会有失误的时候……她一个小辈,你也别与她计较了。”

淑妃娘娘轻摇着团扇,眼波婉转,有股别样的妩媚之态,皇上可就最喜欢她这副温柔似水的模样,不然后宫佳丽三千,为何她在诞下皇子之后仍然圣宠不衰。

就连大明公主都不得不给她几分面子,只干巴巴地接了句,“如此技艺,今后就不要拿出来献丑了!”

宋思渺咬紧了牙,伏跪在地,整张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将头都埋进地里去。

突然,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轻“咦”,旋即轻声笑了起来,有一便有二,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三三两两的悄然议论声便在大殿的各个角落响起,尽皆与她有关。

宋思渺不明所以,可也觉得别人是在嘲笑她,更觉得面上挂不住,便又听得一道柔软中带着娇媚的声音响起,“这宋小姐的披帛也穿得怪异,怎么两边都划出了一条一条的薄纱,难不成这是汴京城里的新风向?”说着已是捂唇娇笑起来,那话语中的嘲讽之意可是谁都听得明明白白。

“安贵人,不可乱说!”

皇后娘娘低斥了一声,安贵人立时收了声,只是转过脸瘪了瘪嘴,显然有几分不以为意。

皇后娘娘微眯着眸子扫了安贵人一眼,这个安贵人仗着怀有龙嗣又得皇上宠爱,到底是有些忘乎所以,借此敲打一番也是应该,就算宋思渺再不济,那身后站着的也是宋阁老,若是这老头真是较起劲来,恐怕皇上也会怪到她的头上。

这样想着,皇后娘娘的目光又转向了宋思渺,在金粉绘花的薄纱罗披帛上一转,也不禁沉下了脸色,嗓音少了她一惯的柔和,却有一种威严之感,“宋小姐衣冠不整,还是下去速速换来!”

宋思渺猛然抬起头来,又见周围人的目光或多或少地落在自己身上,夹杂着掩饰不住的低笑和嘲讽,这才低头一看。

只这一看,她的眼睛都绷直人!

这……宋思渺顿时脸色大变,颤抖的手指抚过薄纱罗披帛,果真在左右两边都变成了一条条丝缕,仿若乞丐的衣衫……

可明明她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怎么会……怎么会?

宋思渺百思不得其解,又见所有人嘲笑的目光向她望来,羞愤地再也没有脸呆下去,双手捂着脸哭着奔下了台去,连那凤尾古琴都忘了拿去,就这样一路奔出了大殿。

大明公主一瘪嘴,“果真是没有教养,枉自还是出自阁老府。”

那一头宋老夫人也坐不住了,赶忙起来向皇后娘娘赔罪,自觉丢了老脸,也追着宋思渺出了大殿。

“表妹,可是你动的手脚?”

见宋思渺这样狼狈的离开,杜延云眼珠子一转便落到了萧怀素身上,略微一想,便也明白了前因后果。

萧怀素笑着吐了吐舌,“谁叫她欺负了我大姐不够,还要欺负子雅表姐,我看她这样也是活该!”

今日宋思渺丢脸丢到了皇宫里来,他日看她还敢不敢出府?!

“痛快,痛快!”

杜延玉小手拍在腿上,一张小脸都要笑开了花,让得杜老夫人都转头看了她一眼,小丫头这才止住了笑,却是对着萧怀素偷偷眨眼,一脸的喜色。

王氏也回身看了萧怀素一眼,只笑着摇头道:“你这丫头真够调皮,若是被那宋小姐知道,只怕又要记恨上了。”

萧怀素与杜家姐妹谈话虽然小声,但也落入了杜老夫人婆媳耳朵里,萧怀素也没打算隐瞒,就算知道了也无妨,本就是宋思渺不对。

“大舅母,是她不对在先,还处处盛气凌人,我也是为子雅表姐讨回公道。”

萧怀素不以为意地摆手道:“更何况她本就对咱们不喜了,就算咱们对她再好,也是做不了朋友的。”

“好了,今日这事就不要再提了。”

杜老夫人看了萧怀素一眼,既没批评也没赞扬,只是那眼神沉沉的让她心中有些发悚,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下了头去。

大殿内又重新响起了丝竹歌舞之声。

宋思渺出丑于人前,虽然有着大明公主的关系,但她自身也不乏笑料,因着这前车之鉴,许多小姐们也有些望而却步,怕临时出点什么意外状况,不要到时候没在皇子世子跟前出彩,反倒丢了脸,那倒是得不偿失了。

一个个遂也歇了当众表现的心思,只优雅地坐定在位置上,间或往上瞄一眼,以期能以自己的秀丽端庄妩媚温柔引得这些天皇贵胄们的青睐。

而在左边下首的角落里,萧怀畅已是捧着肚子笑了起来,“她活该,大姐你没看到她那模样,真正是丢丑丢到家了,今后看她还敢怎么嚣张?!”

“二妹,快别笑了,当心别人看到!”

萧怀柔虽然心底也有一丝快意,但到底还懂得礼数,赶忙拉了拉萧怀畅的手,又谨慎向四周瞧了瞧。

萧夫人只顾得和旁边另一位夫人热烈讨论着刚才的话题,全然没有留意到她与萧怀畅正在说什么,她这才放下心来。

看到宋思渺当众出丑,萧怀柔的心情反而缓缓平静了下来,真是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人为镜方才知自身长短。

若不是今日被宋思渺这般轻辱,只怕丢丑人前的会换作是她!

那么多的皇子世子,甚至连太子殿下都高高在座,她怎么可能会没有少女怀春的心思,可她一个庶女又能肖想什么,连阁老的孙女都被奚落而回,她出去也不过是丢人显眼罢了。

自己幸好没有走到那一步,萧怀柔此刻很是庆幸。

宋思渺的那一场闹剧很快便过去了,大殿里一时又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顾清扬的目光不经意间转向了叶观澜,只见他也正好望了过来,甚至还含笑地对自己举了举酒杯,心中不由冷嗤一声,却也不是没有风度,与叶观澜遥遥举杯,无声地用口型说着:“恭喜你能重新回到汴京城!”

叶观澜颔首轻笑,漂亮的桃花眼中闪耀着星辰之光,遂也不再理会顾清扬,搁下了酒杯转头与太子说起话来。

七皇子却是来了兴致,手肘轻碰顾清扬,挑眉道:“表哥,怎么你还认识叶观澜不成?”

“在城外的庄子上见过一次。”

顾清扬沉下了眉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眸中的神色,让人分辨不出他此刻的喜怒。

“喔?”

七皇子勾唇一笑,面上一派风流闲适,只双手交叉叠在身前,“这叶观澜出身是不错,不仅有皇后娘娘护着,外祖又是辽东总兵,郑家手握兵权叱咤风云,可真正是让人羡慕啊!”

“殿下这是在忌惮郑家?”顾清扬笑了笑,眸中有着精芒闪烁,附在七皇子耳边低声道:“郑重是只老狐狸,即使有叶观澜这个外孙在,郑家也会看清形势,不会那么快站队的,更何况叶家势弱,谁愿意搭上这样的一条船?”

“话虽是这样说,”七皇子感叹了一声,目光落在腰际上垂挂的碧玉双鱼扣上,浓眉微皱,“可他们与太子这边毕竟还是沾亲带故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就怕他们到时候……”

“这个殿下暂时不需要操心!”

顾清扬自信地一摆手,眉宇间有种飞扬的意气,“父亲与我早有计较,只要汴京城的局势胶着,郑家便不会轻易插手,若是他们只在一旁观望,那对咱们来说就是赢了!”

七皇子眉头一松,一拳头捶在顾清扬的肩头,爽朗笑道:“早就知道表哥是个有主意的,今后弟弟可要多多依仗你了!”

“为殿下排忧解难本就是应尽之责!”

顾清扬抱拳拱手,两兄弟对视一眼,尽皆笑了起来。

大殿里歌舞声声缭绕不去,顾清扬的目光却是斜斜瞟向了叶观澜那处,若是得不到郑家的相助,叶家充其量也就是个纸老虎,再怎么闹腾也是白搭!

而这样的叶观澜又凭什么能得到萧怀素的另眼相待,他会让这小丫头明白,什么样的男人才是最强最值得依靠的!

太子也留意到了叶观澜与顾清扬的动作,不由有些诧异地转头看了顾清扬那方一眼,方才回过头来拉了叶观澜的手,低声狐疑道:“表弟,你与景国公世子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殿下怎么会这般说?”

叶观澜轻轻挑眉,漂亮的桃花眼眯成了一抹小月牙,眉心不自觉地轻蹙。

“我就是看他瞧了你几次,本来以为没什么,可刚才却是见你们互相举杯来着……”

太子有些不解地看向叶观澜,按理说他这个表弟远离汴京城那么些年,顾清扬也在他舅家呆过几年,俩人能有什么交集?

可刚才俩人对视时,眸中分明有火花绽放,就连他都能感觉到那无形的锋芒,好似剑刃一般割在人身上,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一面之缘罢了。”

叶观澜这才眉头舒缓,轻声一笑。

汴京城里的哪方势力哪个人物,虽然他都不是亲眼见过,但各人的信息乃至画像都有流传,只要他看过一眼就不会忘记,所以那一次在庄子上,顾清扬出现时他才能轻易地将其对号入座。

“是吗?”

太子显然有些不信,不过见叶观澜不愿多说,又不免叮嘱了一句,“表弟年幼,是不知道景国公世子的厉害,他在他舅舅军营中历练时这手里可是沾过血的,为人又精明,千万不可小觑!”

“多谢殿下关心,观澜知道了。”

叶观澜对着太子微微拱手,皇后娘娘与太子对他的好他都看在眼里,不管这其中还夹杂了些什么,那也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算计,他生而为叶家人,自然会站在他们这一边,这一点毋庸置疑。

“你这孩子历来老成,我也不多说什么,总之你能记在心上就好。”

太子摆了摆手,又拿起酒杯来抿了一口,抬头见着叶观澜的眼神有些飘浮不定,不禁笑道:“怎么着,那萧小姐当真有那么好,你眼下都还念念不忘?”

“殿下说哪里话?!”

叶观澜这才面上一红,赶忙收回了目光,“怀素与我不过是朋友,朋友就该肝胆相照,她对我好,我自然也就将她记在心上。”

太子唇角微翘,似笑非笑地看向叶观澜,那意思大抵是你不用解释了,我都懂!

“不过这萧小姐年纪尚幼,看起来却不怯生,举止得宜,落落大方,倒是和表弟你很像!”

太子说到这里叶观澜却是笑了,桃花眼中一点光芒舒卷而开,“她性子是不错,确实与我相合,不然咱们也做不成朋友,”顿了顿,又用一种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喃喃道:“和她相处得越久,才越能明白她的慧黠,她的好……”

*

宫宴落下帷幕,萧怀素总算松了口气。

对她的恶作剧杜老夫人虽然没说什么,但宴席中却也没再理会她,这让萧怀素的心有些忐忑,又暗自反省了一番,却还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重活一世,她很珍惜如今的生活,却也信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信条,若是被人欺负了还不还手,那今后指不定就被人骑到了头上。

再说宋思渺那么嚣张跋扈,与她亲近的也没几个,这样的人得罪了就得罪了,萧怀素可不指望与她交好。

萧怀素有些气闷地噘了嘴,双手绞在了衣带上,恰巧这时杜伯娴带着汪子雅来与她们会和。

汪子雅笑着牵了萧怀素的手,柔声道:“表妹,谢谢你为我出气!”

萧怀素对宋思渺做小动作时汪子雅也在场,就算当时没有发现,后面见到宋思渺这样出丑想想也就明白了过来。

萧怀素只是摆了摆手,眸中却没什么喜悦。

杜延玉不由凑上前来,一双眼睛满是好奇,只挽了萧怀素的手道:“刚才来不及问,表妹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办到的?”

萧怀素一翻手腕,露出了袖中的绞丝银镯,“我当时就掰了根银丝起来,她外面罩的是纱帛,一下便划烂了,所以……”她摊了摊手,还有些心虚地看了杜老夫人一眼。

杜老夫人果真停下了脚步,转头瞥了萧怀素一眼,淡淡地说道:“你也知道自己手段拙劣,回头宋小姐一想也定能明白其中的蹊跷……”叹了一声,“你这丫头总是不让人省心啊!”

那时在庄上也是,萧怀素出头与石瑞琪赌个输赢,如今在这宫宴上她也敢动这些手脚,真不知道是她天生胆大,还是自己没将她给教好?

杜老夫人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眸中的神色淡淡,也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

萧怀素的心却是猛地一紧,几步走到杜老夫人跟前拉了她的衣袖,红着眼睛道:“外祖母不要生气,是怀素顽劣,您不要生气,您罚我吧……”说着已是嘤嘤哭了起来。

她知道杜老夫人是真心为她好,若是连老夫人都不管她,对她失望了,那她今后还能依靠谁?

萧怀素知道自己的脾性是有些意气过头了,可路不平有人踩,她天生便有那种侠女的精神。

眼下经杜老夫人一说,萧怀素也回过味来,虽然她是图到了一时的快意,也解了恨,可造成的后果呢?

难道她忘记了不久之前奉喜被家人领回的尸身?

当时她还躲在二门那里看着,奉喜的娘哭得肝肠寸断,那么年轻鲜活的一条生命,说没了就没了,谁能不伤心呢?

虽然这一切是石瑞琪犯下的过错,可若是没有那些前因后果,这一切又怎么会发生?

没有人怨过她,可萧怀素心里不是没有动摇过,若当时她压住了心头的火气,不为争那一口气,较那一点汁,是不是就能风平浪静地度过,奉喜就不会死?

王氏与杜伯娴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说什么,杜老夫人教导小辈,她们的确不应插嘴。

倒是杜延玉有些急了,不由上前道:“祖母,表妹也是好心,再说本就是宋小姐欺人在先,表妹这样也是还回去罢了,有什么错?”

“三妹,你少说两句!”

见杜老夫人神色不虞,杜延云赶忙上前拉了杜延玉退到一旁。

汪子雅咬了咬唇,面色有些挣扎犹豫,却还是轻声说道:“外祖母,您要怪就怪我吧,若不是因为我,表妹也不会这样做……”

杜老夫人抿紧了唇,却是静默不言,只这样静静地看着萧怀素,看得她心头猛地一颤,只软了膝头跪在老夫人跟前,哽咽道:“外祖母教训得对,怀素不该争强好胜,不计后果,是怀素错了!”

“这么多经书你是白抄了!”

杜老夫人摇了摇头,又看着眼前小人儿那可怜的模样,终是有些心软拉了她起身,却还是板起面色道:“回府后抄写《地藏经》与《法华经》各一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才能出门。”

“是,外祖母。”

萧怀素点头应是,心中却是慢慢平静了下来,她最怕杜老夫人不再搭理她,对她失望,如今这样已是很好了。

《地藏经》历来被称为天地灵文,诵读的人多有体会,能静心消业。

《法华经》即是《妙法莲华经》,它的特殊之处有三点,一是花果同时,二是出淤泥而不染,三是内敛不露。

两卷经文各有特色,对心性的陶冶与沉淀自然是其他经书不能比拟的。

杜家姐妹却是脸色微变,这两卷经书前后可都有百来卷,若是再各抄上一百遍,没有半年的光景只怕是抄不完的,杜老夫人这次的惩罚显然是有些重了。

“母亲!”

汪子雅有些焦急地拉了杜伯娴的衣袖,显然是想让她为萧怀素求情。

杜伯娴却是摆了摆手,淡然道:“老夫人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这样对怀素也好,你便不要再多言了。”

玉不琢不成器,有了这次的教训想必萧怀素今后行事会更加谨慎,即使是为了自己在乎的人,那也要权衡利弊,计较得失后果,想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既然做了就不要留下痛脚,也不能让对方逮住把柄,相信杜老夫人真正想要萧怀素明白的是这层意思。

人活一世,不可能只有纯然的黑与白,那介于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随着年龄的增长是每个人都会踏足的,怎么样能把握其中的平衡,掌握行事的分寸,这都需要在生活与历练中一步一步地去学习和体会。

杜老夫人愿意好好教导萧怀素,那也是她的福气。

想到这里杜伯娴不由轻叹一声。

从前的杜伯姝就是被宠坏的孩子,若是能看出人心险恶,多一分权衡与计较,或许也不会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

所以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些小丫头要学得还有很多啊!

*

回到杜府后萧怀素果然是没再出她那小跨院,静静地抄写着佛经。

杜延云与杜延玉来看过她几次,只是见她这般静心养性的模样也不敢多做打扰,只坐坐便要走了。

杜延玉还有些替萧怀素委屈,只抹着泪道:“这次表妹你做得对,都怪那宋思渺欺负人,你是帮人反倒被罚,祖母处罚不公!”

“好了,”杜延玉捏了捏杜延玉的小手,“祖母做事自有她的道理。”

“三表姐别这么说,外祖母知道我心性不够,此番也只作磨练,对我是没有坏处的。”

萧怀素淡淡一笑,一身素白的夹袄穿在身上,脸色却是水润柔滑,眉眼舒卷犹如清波荡漾,就像沉睡在莲塘里的白荷,从花心到花叶渐渐舒展,有种明悟透亮的静美。

杜延云看得心中一颤,袖中的指尖缓缓收紧,只面上还维持着得宜的笑容,“表妹这番闭门谢客,就连顾二哥与广恩伯世子几次前来都没有见到你,你可不知道他们有多失望。”

“喔?”

萧怀素微微摇头,“顾二哥只怕是想来与外祖父手谈,见了也是凑巧,即使见不到也没什么……倒是观澜,”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唇边漾起一抹笑来,“他留的信我也看过了,如今他在汴京城里也有许多事情要忙,我又帮不上他什么,只能以后有机会再叙了。”

“表妹倒是想得开。”

杜延云牵了牵唇角,只是眸中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多了一层疏离之态。

“那这样我们便不多留了。”

杜延云起身告辞,杜延玉也依依不舍地站了起来,只拉了萧怀素的手道:“若不是祖母要这所有的经文字迹都相同,我也能帮表妹抄写一些……”

“三表姐的心意我领了。”

萧怀素笑着颔首,起身送了杜家姐妹出门,回头便又坐到了书房的案前,看着面前厚厚一叠的经文手抄,思绪也缓缓沉淀了下来。

这段日子她沉下心性来抄写佛经,倒是与从前囫囵吞枣有所不同,渐渐感悟得多,也明白要做到心性宽广海纳百川着实不易,不过她只要坚持本心,在处事上稍微练达圆滑一些,相信也能达到杜老夫人的要求。

其实萧怀素也明白杜老夫人并不是在惩罚她,只是在教导她做人处事的种种道理,老夫人还是心疼她的,只是希望她能够更加自强和独立,将来不管怎么样都能静心沉思临危不乱,以不变应万变。

这些道理通通参悟在佛法中,只需要一步一步地去领会其中的神髓。

过了年后的二月间,杜伯娴母子几个也要告辞离去,毕竟延平府那里还有一大家子的人要顾着,他们可不能在汴京城里呆上一辈子。

杜老夫人虽然有些不舍,但也知道女儿远嫁了就是婆家人,再不舍也要笑着送她出门,又让杜伯娴带了好些东西捎给在福建的杜伯宏一家人。

汪子雅却是很舍不得萧怀素,临行时还抱着她好好哭了一场,并且叮嘱她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来延平做客,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萧怀素静心抄写佛经,直到初夏才告一段落,又陪着杜老夫人去城外庄子上避暑去了,而这一年她已经过了五岁。

☆、第【61】章 约见

这一次去城外的庄子避暑,杜延云没有跟随而去,只有萧怀素与杜延玉陪在杜老夫人身边。

到了山道,马车缓缓前行,萧怀素与杜延玉安静地坐在一旁。

而对面的杜老夫人则如老僧如定一般闭了眸子,只有手中不时拨弄的檀木佛珠证明她并没有睡着。

“表妹,你最近都瘦多了。”

杜延玉有些心疼的抚了抚萧怀素清瘦的脸庞,杜老夫人这样的惩罚对大人来说都嫌太重,更何况是小孩子。

可萧怀素却无怨无悔,且这一抄就是大半年,任谁看了都觉得不忍。

“三表姐,我没事的。”

萧怀素牵了牵唇角,面上笑容恬静,“连外祖父都说我这段日子写的字进步了许多,这是好事。”

“也就只有你觉得好了。”

杜延玉噘了噘嘴小声咕嘟道,又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杜老夫人,到底不再敢说什么,不然这不是生生地和老夫人作对吗?

萧怀素只拉了她的手拍了拍以示安慰。

这段日子沉静心性她真不觉得苦,许多以前模糊的未通透的道理也如丝茧般层层剥开,过去她的静雅多流于表面,那是因为她自认有一颗成人的心,只要她愿意去做,那么绝对能比其他同龄人要强得多。

可如今她是真地沉下了心来,气质由内而外,连心都空明了许多,遇事也不再浮躁,她的心性是需要磨砺,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杜老夫人手上动作一停,虽然未增眼,可唇角已是浮现一丝笑意。

马车不一会儿便到了庄子上,贵叔早已率领一众仆从在门前恭候着。

再次来到这庄子萧怀素还有些感慨,她在这里与石瑞琪巧赌而胜,也是在这里认识了叶观澜,时过境迁,竟然生出种淡淡的朦胧的忧伤。

特别是在看到奉喜的老子娘也站在迎接的队伍里,她心中微涩,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虽然奉喜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近一年的光景,可她毕竟是在这里去世的,她的父母愿意留在这里,或许一方面是为了图个清静,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怀念女儿吧。

秋灵小心翼翼地扶了萧怀素下车,又在人群里找了一阵,这才指了不远处的小玲道:“小姐,听说奉喜的爹娘前不久才认了小玲当干女儿,如今这丫头忙里忙外的倒是很孝顺两老。”

“喔?”

萧怀素有些惊讶地看向秋灵,“这事怎么没听你提过?”

秋灵笑道:“小姐这段日子都潜心抄经练字,奴婢不想打扰到您,也是奴婢的爹爹上个月才捎来的信,如今小姐亲眼见到,不是更好?”

萧怀素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小玲那方,这个圆脸的丫头还是一脸笑盈盈的模样,就站在奉喜的老子娘身旁,虽然初初看着不太像一家人,可她那热乎亲切劲,任谁看了都不会忍心拒绝的。

有小玲给奉喜的老子娘养老送终,相信她在天之灵也能安慰了吧。

或许这次杜延云不想再来到这里也是怕触景伤情。

贵叔驾轻就熟地将杜老夫人一行安排妥当,这才退了出去,老夫人又嘱咐了杜延玉不要乱跑,这才回屋歇息。

看着萧怀素站在一旁笑咪咪的模样,杜延玉微微瘪了嘴,“怎么祖母就嘱咐我,不嘱咐你,好像眼下就我一人不懂事一般?”她的年纪还比萧怀素大呢,今年十月就满六岁了。

“三表姐这也要吃醋呢?”

萧怀素笑着上前挽了杜延玉的手一起向前走,“去看看咱们俩的院子,这次就我们俩,挨着住也便利。”

萧怀素笑语嫣然,杜延玉想一想也就不气了,与她高高兴兴地挽着手去了院子,几个仆妇抬着箱笼跟在后面,到了院子还要好一番归置呢。

等到夜深人静,一切忙妥当了,萧怀素这才松了口气。

推开了本就虚掩的半扇窗棂,皎洁的月亮如水银一般倾泄而下,萧怀素闭着眼静静感受,任月华沐浴在周身。

山清,月明,夜风,虫鸣……

耳边突然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响动,萧怀素心中一动,不由增开了眸子,果然见得不远处的院墙上有个黑影遥遥对她挥了挥手,再下一刻,黑影已经落下,几个起落间便靠近了窗棂。

待得近处才能看清,面色黝黑朴实的中年汉子赫然便是罗绝。

“罗叔,来得怎么这么早?”

萧怀素有些惊讶地看向罗绝,她以为还要等上一阵子罗绝才会出现呢。

罗绝低着嗓音说道,“少爷等不及了,这才让我先来看看动静。”

得知萧怀素跟着杜老夫人来庄上避暑,罗绝与叶观澜早就提前来了,在汴京城这段日子,因为萧怀素被禁足抄写经文,所以俩人虽然有些书信往来,可大半年都没再见过一面。

叶观澜回府后也忙碌了起来,这次好不容易抽空往庄上走了一遭,对外还是保密的,还不是因为想见萧怀素一面。

“那我给秋灵说说,咱们就走。”

萧怀素转身去找秋灵,还好这次她只带了秋灵一人来,这丫头又熟知她与叶观澜的关系,自然懂得打掩护。

罗绝带着萧怀素来到那汪清泉流泄的潭边,这才跃上大树将叶观澜也给抱了下来,放他一人在地上不安全,这片森林里晚上会有野兽出没,虽然较少,但也要小心才是。

“观澜!”

见到眼前漂亮的男孩,萧怀素唇角一弯已是凑上了前来,又给他拍了拍肩膀上的叶子,关切地问道:“你一个人躲在树上没危险吧?”

“罗叔给了我防兽的药粉,再说在那么高的树上,除了蛇以外还有什么能上树的。”

叶观澜笑咪咪地看向萧怀素,一双桃花眼晶晶亮亮,泛着如水的光泽。

大半年没见萧怀素,这次再见,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面前的小女孩笑容清淡沉静,就像池畔里静静开放的夏莲,让人无端生出一种静美之感,仿佛一个说话一个动作都会打破眼前的这副美好的画面,他连声音都不觉压低了些。

萧怀素伸手比了比叶观澜与自己的身高,笑道:“观澜长高了呢,气色也好多了!”

从前的叶观澜大概就只有一米六五左右吧,人看着又消瘦,只如今又向上蹿了一截,她目测怕是快接近一米七了。

叶观澜才十岁,男孩子正是长个的时候。

“是长了一些,”叶观澜柔柔地笑道:“回府后我早晚都练你画的那个‘太极图’,我自己都感觉身体好多了。”

“这还差不多。”

萧怀素笑着点头,就近寻了块干爽的草坪坐下,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叶观澜也过来。

罗绝已经自动退守到了不远处,就如从前一般静悄悄地守卫着,让人丝毫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萧怀素盘腿坐着,伸手抓了把青草在鼻间一嗅,湿气混杂着草香,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啊!”

“你这丫头,莫不是被关傻了?!”

叶观澜牵唇一笑,俊美的脸庞沐浴在月光下,仿若天神之子。

萧怀素一时之间看呆了,回过神来却是连声感叹,“观澜,你就是个妖孽,我可没见过比你更美的人了。”

叶观澜的美偏阴柔,柔得像水,偏生他有又种文弱的气质,看得人好想欺负他!

“咳咳……”

叶观澜被呛得干咳了两色,红晕爬上了脸庞,却是狠狠地瞪了萧怀素一眼,“我是男人,怎么能说美?你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说着竟是撇过了头不理萧怀素,显然是生气了。

“真生气了?”

萧怀素顺手拔过不远处的一丛狗尾巴草,毛毛的像虫子一般的狗尾巴草伸到了叶观澜的脖颈、耳根、脸庞,挠得他连连求饶,俩人又笑作了一堆,最后齐齐仰倒在了草坪上,就如从前一般,肩并肩地靠在一起,看着满天繁星,以天作被,以地为席。

笑声过后,又是一阵沉默,片刻后,才听萧怀素轻声问道:“回去的日子一定很辛苦吧?”

叶观澜虽然没说,可是萧怀素看得出来,从前那总是柔柔的目光在不经意间会变得锋利如刀,这是他无意识的反应,也许只是一个闪神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汴京城里本就是个权力的大漩涡,无数的人想要逃离,也要无数的人想要进去,端看你是为了什么。

而广恩伯府里更有继母与庶兄虎视眈眈,可想而知叶观澜的日子也并不轻松。

萧怀素的嗓音柔得像一阵风,从耳边轻轻刮过,叶观澜的身子微微一僵,旋即又缓缓放松,连唇角都不自觉地染上了一层笑意。

这种被人关心被人在乎的感觉真好,不掺杂着什么利益,也没有勾心斗角,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给予关怀和温暖。

叶观澜不过微微迟疑,便轻声回道:“府里的事情也就那样,从前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只是以后怕就要不同了……”

他的嗓音很轻,却带着十分的笃定,这让萧怀素微微放心,只点头道:“你有把握就好,若是哪里遇到困难了就告诉我,虽然我不一定能帮得上忙,但出出主意还是行的,咱们三个臭皮匠,也能顶一个诸葛亮嘛!”说着自己已是捂唇笑了起来,又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罗绝,显然这三个臭皮匠里也是将他给包含了进去。

“好。”

叶观澜应了一声,又伸展了一下四肢,快意地呼出一口气来,“好久没这般轻松过了,你不知道我回府后课业安排得有多满,上午史文论道,下午杂学心算,早晚罗叔还拉着我打拳健身,连吃饭睡觉可都算着时辰的……”

叶观澜喋喋不休地向萧怀素倒了好一番苦水,她都耐心听着,时不时地还搬出佛经里的名言教导他几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俩人说得热火朝天,细数了彼此分开之后的种种见闻。

罗绝虽然隔得远,但他耳力过人自然听得到俩人的谈话,不由感叹地摇了摇头。

这半年多来他是将叶观澜的变化看在眼里的,从前无欲无求的少年,心中有了牵念有了想保护的人所以努力地奋斗着,虽然心性在磨砺中逐渐变得坚强,可他的笑容却是越来越少了,也只有在面对萧怀素时才能这般开怀,不用时时警惕戒备着,这便是成长的代价吧!

“对了,上次在宫里你可真威风呢!”

萧怀素一掌轻拍在叶观澜的肩头,调侃道:“若不是你年纪还小,只怕好多小姐们都会心仪于你!”

“你这小丫头懂什么,尽胡说!”

叶观澜一指弹在萧怀素额头,颇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才五岁多点的小布丁也懂得男女情爱,连他都懵懂得很,不过却也记得在那场宫宴中真正出风头的人是谁,“景国公世子倒是最受欢迎,我见着好几位小姐表演时那目光可都是往他身上转的!”

“他一向是如此啦!”

萧怀素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我倒觉得没什么出彩之处,论长相也没你好看!”说着俏皮地吐了吐舌,又引来叶观澜的一阵笑声。

萧怀素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叶观澜,“不过七皇子看着却是个精明之辈……”

“七皇子确实是人才出众,连皇上也对他极为看重!”

叶观澜叹了一声,又扯了一把身旁的杂草,“太子殿下人虽然不错,可资质到底是差了些,作为守成之君倒也罢了,开拓就不要想了!”

“观澜你……”

萧怀素有些惊讶地捂了唇,叶观澜敢这般随意地评价皇子们,兴许也就只有她能听到。

“三皇子倒是有股狠劲,不过他背后却没什么支持者,母妃的地位也不高。”

叶观澜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眸中蕴着一抹深思,“倒是九皇子……虽然他母妃早逝,外祖家也不显赫,但我总觉得看不透这个人……”

“喔?”

萧怀素秀眉一挑,“观澜你这般聪慧,竟然还有你看不透的人,那人岂不是更妖孽?”

九皇子在萧怀素的印象中倒是淡淡的,除了长相还算英俊,总是挂着抹柔和亲切的笑容,好像并没有特别出众,她倒是记住了三皇子那一双略带阴鸷的眼,看着便让人有些发寒。

“是不是妖孽眼下倒还不知道,”叶观澜笑了笑,轻弹指尖,“不过如今两方对垒,也没有他能够发挥的地方。”

涉及到两方政派,萧怀素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叮嘱叶观澜,“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能争就争,不能争就让一步,只要人平平安安就比什么都好。”

她前世本就生活在和平的世界里,少了争斗与仇杀,生活相对来说平静些,所以她有些无法理解那些人为了权力能够生死搏杀,不惜耗尽一切的的心理。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不是吗?

重活一世,她更能体会。

叶观澜没有回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萧怀素一眼,她的眸中只有纯然的关怀,这让他心中微暖,不过政治的斗争却不是那么简单的,若真是陷入其中,能否全身而退他也不知道。

皇后娘娘是他的姑母,他自然是旗帜鲜明地站在太子的一边,他们只用守,不用攻,只要让对方放弃就算是赢了。

这条路有些漫长,也足够艰险,可他如今已经回了汴京城,便再也不能退开了。

广恩伯府里的一切在他看来不过是小儿科,继母如今是挑着庶兄与他斗,想要等着两败俱伤之后再生自己的孩子,可这哪有那么容易?

一个女人若是没有子嗣,再怎么也横不起来。

竟然继母有这样的心思,他便让她永远也生不出孩子。

至于庶兄的背后根本就没有势力的支持,他只要许以足够的筹码便能远远地打发开去,只是他如今还抽不出空来应付他们。

或许这次回去之后该办的事情也该办起来了,广恩伯府里少了这些苍蝇蚊子在一旁转悠着,他也能全副心神地应对其他。

叶观澜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能这般心狠手辣,当然这只是对挡了他道路的人,对于他喜欢的人亲近的人,他同样不吝啬于付出温暖和关心,例如萧怀素。

“对了,怀素你还不知道你大伯父升官了吧?”

叶观澜转移了话题,萧怀素也没有往深里问,毕竟她不是叶观澜,也无法为他决定一切,他有自己的道路要走,别人只怕也左右不得。

不过说到萧逸涛升职这事,萧怀素还是从杜老夫人那里听到了一点口风,好似上一次萧夫人求杜家办的事情还算顺利,解决了自己的难题,也顺道往上攀了一截,也算是否极泰来,官运亨通了。

“大伯父能升职我倒不觉得奇怪。”

萧怀素笑了笑,光看萧夫人就知道这是个会钻营的,萧逸涛只要没有差得太离谱,也自然会听得进劝,再说从以前在萧家所见,萧逸涛的智商还没有向负数靠拢。

“我还以为你不希望萧家好呢。”

叶观澜认真地注视着萧怀素,没有错过她一丝的表情变化,可她表现得一如往常般淡然,似乎真没有将这一切放在心上,萧家的种种内幕他倒是听说了一些,萧怀素当真就没有一点介意?

“我的心胸可没那么窄。”

萧怀素眨了眨眼,食指绞着垂落在颊边的乌发,一脸俏皮的模样,“我与二姐还算相投,大伯父好了她才能好,再说真正使坏的另有他人,我可不是这般是非不分的。”说着还对着叶观澜瘪了瘪嘴,这样就想看轻她,没门!

“高邑县主……大明公主……”

叶观澜默默地念着,忽而抬头一笑,“你放心,若是这母女俩胆敢动你,我绝对不会轻饶了她们!”

“我才不怕她们呢!”

萧怀素笑了笑,“我外祖父是顶顶厉害的,有他护着,谁敢动我?!”

“我也承认杜阁老确实精明能干,”叶观澜抿唇一笑,漂亮的桃花眼眨了眨,便荡漾出一抹如水的波光,“可若到了你出阁之时呢,不说要回到萧家,他们还能决定你将来的夫家是谁,若是让外人挑不出错来,连杜阁老都不好插手的……”

“这……”

萧怀素咬了咬唇,这么遥远的问题她还没有想过,出嫁?那至少是十年以后的事了吧,她才多大点啊,这叶观澜想得也太远了些。

叶观澜却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半晌后又看了萧怀素一眼,吐吐吞吞地说道:“要不这样吧,若是你将来……将来没遇到个好夫家,我就勉为其难地娶了你吧!”

“你?”

萧怀素瞪大了眼,又听出了叶观澜话中的揶揄之意,不由眉毛一掀,插腰怒道:“你还勉为其难?本小姐有哪里不好?你说,你说……”双手开动挠向了叶观澜,他招架不住连连求饶,俩人顿时笑闹成了一片。

“你看那颗星,好亮!”

叶观澜笑着仰倒在草坪上,指了天空上最亮的一颗星星,“母亲说,她会变成最亮的一颗星星,一直看着我!”

萧怀素也抬头望天,“那我不也是有一颗吗?”

“当然有!”

叶观澜肯定地点头,“那些关爱我们的亲人,他们死后都会化作一颗颗星辰,虽然隔得遥远,虽然无法触及,可他们仍然在看着我们,希望我们能够平安健康地成长!”

萧怀素低声轻笑,“没想到你还信这个,真是可爱!”

月华如水,星光灿烂,亘古的长河中似乎有一双双关切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唯愿这份友谊地久天长,经久不变!

叶观澜只能在这里呆上三天,三天之后他便又要赶回汴京城,他如今已经回了广恩伯府,行踪自然受到各方关注,无法消失太久,而他也不希望这些人联想到萧怀素身上,打乱她平静的生活。

三天的相聚虽然不算久,但俩人却都觉得开心,与朋友在一起的那种自在与轻松外人是不能体会的。

叶观澜离开之后,萧怀素也开始了她正常的作息,每天除了练字抄经,画画以外,便是分时段地陪着杜老夫人与杜延玉。

与杜老夫人在一起说说话,再陪杜延玉玩一会儿,这个丫头最怕闷了,如今这庄子外也被杜老太爷派来的人肃清,再不怕碰上石瑞琪那等恶霸。

当然,如石瑞琪这种只让力气不长脑子的人,一千个里面也难得有一个,这一点萧怀素还是能够肯定的。

庄子上的日子过得还算逍遥自在,转眼间两个多月过去了,再回杜府时已是九月末。

去年是杜伯娴母子几个回京省亲,而今年底便是杜伯宏回京诉职,连带着一家老小也要归来,只等着吏部重新任命官职。

“伯宏这个孩子,”萧怀素在杜老夫人身边,这段日子倒没少听她念叨二儿子杜伯宏,“性子要强,人也执拗了些,从前若不是总和他父亲顶着,犯得着呆在那么远的地方,这一去就是六年,逢年过节也见不上一面。”

王氏眼波一转,却是笑道:“婆母这话可没说对,二弟这是有傲骨,但也极懂得孝顺,虽然远在福建,可逢年过节的哪样礼数没有周全?隔着几千里也要派人书信问候,不是心里一直惦记着您老么?”

杜老夫人这才呵呵地笑了,“伯宏这孩子从前就孝顺,就是心眼死板了些,”说着叹了一声,“这次他们一家子回来我可要将他给留在汴京城里,人老了,这孩子们呆在身边还能看着几年啊……”说罢别有深意地看了王氏一眼。

王氏目光一闪,却还是顺着杜老夫人的话往下说去,“公公如今兼任吏部尚书,只要二弟不再和他老人家拗着,留在汴京城里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要说杜伯宏一家子也呆在汴京城里与他们住在一块,说实在的王氏心里确实不愿意,这个二弟还好,就是和那个二弟妹梁氏有些处不来,梁氏要说笨也不笨,就是为人太刻板了,根本不懂得圆滑,与这样的人相处起来着实心累。

想着妯娌最初在一起磨合的那几年,王氏心里就是无奈一叹,但耐何杜伯宏如今要回京诉职,不管她心里怎么想,两家人还是要住在一块的,就是她心里想着分家,也是半点不敢提的。

“倒是他们一家人住的院子……”杜老夫人眼珠子一转,斟酌道:“从前他们离开时孩子们还小,与大人住在一处也没什么,可如今萍姐儿已是十二岁的大姑娘,定是要单独辟个院子的,延林住在外院倒是能给他个小跨院……”

王氏笑着接过了话头,“婆母就别操心了,这些事情交给媳妇,保证办得妥妥当当,二弟他们这是回家呢,若是住得不舒坦,回头您只管说我就是!”

“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

杜老夫人笑着颔首,又有些感慨道:“一个家族想要繁衍,这地块当然是越大越好,如今是稍嫌紧凑了些,不过还能凑和,往后家里几个小子也娶了媳妇,只怕就要另外想办法了……”

“那可不是!”

王氏跟着点头,其实对于这事她心里也是有计较的,不过眼下却也不好拿出来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萧怀素几个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对她这个素未谋面的二舅舅也有一丝好奇,这天下还真有人敢和杜老太爷对着干的,这人不是特别倔强就是个不服舒的性子,不过父子俩哪有隔夜仇的,只怕这几年的光阴消磨早已经悔不当初,再见面时就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杜延云也笑着接口,“大姐走的时候我还小,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有些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倒是三弟那调皮劲只怕和二哥也有得比!”说着捂唇轻笑起来。

杜延玉却在一旁为杜延意辨白,“二哥如今一心扑在他的杂学上,听说顾五哥特意找他玩乐都不出门呢,我看那认真劲可是谁也比不上的!”

“对了,延昭的功课温习得如何了?”

杜老夫人看向王氏,突然问了那么一句,“今年他可是要下考场的,自己心里有没有底?”

杜延昭已是十五岁的清秀少年,有他父亲杜伯温的儒雅之风,天生也是读书的材料,杜伯严建议他下考场试试,也是一番历练。

说起自己最得意的儿子,王氏自然是满面春风,“延昭的功课倒是不用人操心,他父亲也说了,今年也就是让他去试试,成与不成都不重要,大不了三年后再考,他年纪也小嘛!”

杜老夫人淡淡地说道:“你们是延昭的父母,只要你们想得开,我倒是没话说的,就是不要给孩子太多压力,延昭本就有天分,顺其自然就好!”

“婆母说得对,媳妇记住了。”

王氏恭敬地应了一声,态度尤其谦逊。

杜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萧怀素一眼,笑道:“你这丫头平日里话不是很多,怎么今儿个哑了?”

萧怀素眨了眨眼,清浅一笑,“二舅舅一家子我也没见过,如今听外祖母与大舅母这一说,我心里也有了点谱,正在自个儿琢磨呢,都没见着人,也不好说什么不是?”

杜老夫人笑着点头,这近一年来萧怀素的表现她都看在眼里,这小丫头慢慢沉下了心性,整个人倒是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心境通明,一点就透,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聪慧的小丫头,的确是个可造之材。

私下里她和杜老太爷说起这事,老太爷只是沉默了许久,但也没说什么,对萧怀素要求严格些本就是他们俩人私下定出的套路,女孩子虽然要娇养,但为了不让这丫头重复她母亲的路,势必就要狠下心肠来。

如今看来,还是有成效的,由着萧怀素这般长大成人,即使将来嫁了人也能照顾好自己,就算他们有一天真不在了,也能放下心来。

只是杜老夫人的这番苦心,萧怀素如今还体会不到罢了。

日子转眼到了腊月,天气渐凉,河道结冰,杜老夫人也接到了杜伯宏途中差人送来的信件,他们本是走的水路,如今却要改走陆路,只怕时间上又要晚上一些,但还是确定在年前能够赶到。

得知了这个消息,杜老夫人也放下心来,吩咐王氏操办好年宴,今年几个儿子都在身边,确实值得好好庆祝一番。

☆、第【62】章 诉职

在前往汴京城的官道上,两辆黑油平顶的马车“嗒嗒”前行着,身后还跟着押运箱笼行礼的队伍,约莫也有好几十人。

当先一辆马车里坐着的正是杜伯宏父子,杜伯宏如今刚过了而立之年,他面庞有些消瘦,面色稍显腊黄,唇角蓄着短须,一双眸子时而闭合,时而微增,神情间有些怔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九岁的杜延林倒是有些坐不住,不时地撩着车帘向外看去,眸中处处闪过惊奇,又转身拉了杜伯宏的袖子,“父亲给我讲讲汴京城里的稀罕事吧,我离开的时候还小,如今早已经不记得这里了。”

杜伯宏看了杜延林一眼,冷凝的目光让后者不由缩了缩脖子,“咱们回汴京城不是来玩的,就你这心性,若是被你祖父见到了,看他不打你一顿手板子!”

像是有些怀念一般,杜伯宏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那里一条条掌纹纵横交错,而这一只手也从当年白皙的少年之手变成了如今手握笔管生出厚茧的中年人之手。

岁月交错,时光纵横,转眼间他也为人父,似乎渐渐体会出了当年父亲对他的用心。

杜伯宏噘了噘嘴,嘀咕道:“不问就不问嘛,那么凶干嘛?!”

杜伯宏对待儿子确实严厉,但每次都有他夫人梁氏在一旁护着,久而久之他在儿子跟前的威严也没剩下多少,真要下了重手打这小子他又有些舍不得。

打在儿身,痛在父心,谁说不是呢?

杜伯宏想着想着,唇角也渐渐泛上了一丝甜蜜苦涩的笑来。

六年了,他终于又再回到了汴京城!

后一辆马车里坐着梁氏与女儿杜延萍,还有梁氏的表妹曲婧。

曲婧家道中落,父母亡故后一路辗转到了福建投奔了梁氏,如今梁氏要随丈夫回汴京城,她自然也就跟着一道来了。

过了年杜延萍就十三岁了,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她身形高挑,眉眼细长,只是皮肤略微有些偏黑,但也不失为一个美人,一出声便是一口吴侬软语,“母亲,这次回到汴京城咱们就不用走了吧?”说着轻轻倚在了梁氏的肩头,模样无比娇媚。

福建的日子和汴京城里一比自然算是清苦的,再说父亲杜伯宏又是那么个正直的性子,油盐不进,他们在福建过得可不算好。

“这还要看你祖父怎么说!”

梁氏叹了一声,她这年纪还不到三十,可皮肤腊黄显得憔悴,半点没有贵夫人圆润的影子。

嫁与杜伯宏十几年了,丈夫的性子如何她也是清楚的,当年离去时与杜老太爷也是吵了一架,不在老太爷安排的悠闲位置上混个闲差,偏偏要去那么远的福建,丈夫这宁折不弯的性子她本也是很钦慕,可是过了这些年实在的日子,她才知道再锋利的棱角也有磨平的一天,这一次回去说什么也要留下。

“我看这次姐夫也是有这个心思的,表姐不用太操心了。”

曲婧笑着说道,虽然在福建生活了几年,可那一身皮肤仍然白皙,就像水做得似的,她的容貌算不得很漂亮,但那宁静柔和的气质却让人很有亲切感。

“表妹从哪里看出来的?”

梁氏有些诧异看向曲婧,她倒没有发现杜伯宏的这些转变。

连杜延萍也增大了眼,揪了曲婧的衣袖摇着,“表姨快说!”她们母女俩同样渴望留在汴京城,对这事自然是十分的关注。

曲婧莞尔一笑,这才道:“有一次咱们在客栈里,表姐与萍姐儿正在屋里说着话,我恰巧转了出去,见到表姐夫一人坐在楼下喝酒,还将家信拿来细读,眸中似乎隐有泪花……如今表姐夫知道念家了,那岂不是就有在此生根的意思,若真要到处漂泊,今后再回汴京已不知是何时了。”

梁氏眸中惊喜的光芒一闪而过,旋即又有些愁了,“伯宏想通了是好事,我就怕他一根筋拗着,想是一回事,真要他做出来,只怕难!”说着也抚额轻叹了一声。

杜延萍却是信心满满,只拉了梁氏的手道:“既然表姨都这样说了,只要父亲有这个心,咱们再极力促成,不怕不成事。”

“好!”

梁氏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也下定了决心一般,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轻声道:“萍姐儿要满十三了,也是说亲的年纪,若真是在汴京城安定了下来,母亲也能放下心来为你打算,”说着目光又转向曲婧,“表妹年后也十九了,若不是家中变故,只怕早已经许了人家,你父母临终前将你托给我照顾,表姐这次也定为你寻一门称心满意的人家。”

曲婧到了福建后,梁氏也不是没为她相看过亲事,不是对方嫌她家世出身,便是男方实在太上不得台面,这婚事一拖再拖,就拖到了如今。

杜延萍与曲婧对视一眼,双双红了脸,却也知道这是很正常的事,当下都轻轻应了一声。

*

马车到了杜府门前,杜伯温与杜伯严早已经等候了多时。

杜伯宏带着杜延林下了马车,见到久违的兄弟,忍不住泪洒衣襟,赶忙让杜延林上前来唤人。

杜伯温笑着道:“二弟回来就好,延昭与延意眼下都在他们祖父跟前,都等着你们父子回来呢!”

“二嫂与萍姐儿可在马车上?”

杜伯严往后张望了一阵,恰巧看到车窗帘子被人撩了起来,露出一张粉嫩白皙的脸庞,他一下便怔住了

曲婧也瞧见了杜伯严,俩人目光一对视她不由轻呼了一声,赶忙放下了车帘,贝齿轻咬着红唇,一张脸都红透了。

“那位是……”

杜伯严的目光却还有些怔怔的,那个女子……虽然她的模样长得不算美,但那一双眼睛却是温柔似水,像极了他的亡妻柳氏。

杜伯宏转过了头来,却只见到微微晃动的车帘,心下一思量,这才道:“四弟见着谁了?”随即反应了过来,“那车上除了你二嫂和萍姐儿,还有你二嫂的表妹曲姑娘。”

“喔!”

杜伯严稳住了情绪,笑道:“那咱们先进去吧,回头再见见二嫂她们,眼下母亲也在内院等着,让她们女眷先自个儿寒暄着。”

“走!”

杜伯温当先揽了杜伯宏就往里走,杜伯严也不再多想,拉了杜延林一起进了府。

“表妹,你这是怎么了?”梁氏见到曲婧这模样不禁有些诧异,“刚才是见着谁了?”

曲婧红着脸咬唇道:“是不小心见着了……看那模样应该是杜家的四老爷。”

关于杜伯严的事情曲婧也只是听梁氏偶尔提过,丧妻后留下独女,这么些年都没有续弦,也是因为对亡妻难以忘怀,这样一个重情重意的男子值得世间最美好的女子倾心以待。

更别说杜伯严又生得一表人才,清朗俊逸,不说家世好,本人又是探花出身,前途当真是不可限量。

“原来是四弟。”

梁氏回过味来也轻声笑了笑,不过见曲婧那模样,她不由又敲打了一句,“四弟很得老太爷看得,老夫人眼光也高,若不是名门淑女只怕入不得她的眼!”

杜伯严是不错,可是曲婧的身份却是差了一长截,俩人确实不般配,就算她看着好,恐怕杜老夫人也是不会点头的。

曲婧自然听明白了梁氏的话外之音,一时之间脸上血色褪尽,只强笑道:“表姐放心,你说的我明白。”

杜延萍坐在一旁听着,也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只是垂下了目光静默不言,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门房卸了门槛,马车驶了进去,王氏已带着杜延云侯在了二门。

梁氏被丫环扶下了马车,当先便见着了那一脸笑意的妇人,一身姜黄色绣繁花纹的蜀锦袄子裹在身上果然显得贵气非凡,金钢石耳坠垂下明晃晃的耀着人眼,看着这样的王氏,她心中不由微涩,只强撑了一口气走上前来,若是当初她没有离开汴京城,只怕如今也是这副光景。

王氏笑着上前,“二弟妹,就盼着你们回来了!”说着亲切地拉了梁氏的手左右看了看,“福建那边的日子是不是太辛苦了,我瞧着二弟妹着实消瘦了不少。”

“日子都是人过的,只要差不离就行了,劳大嫂记挂了。”

梁氏强笑了两声,目光又转向了王氏身旁的杜延云,“这是云姐儿吧,当时我走的时候她还不到六岁呢,那么个玉雪可爱的丫头,如今也是大姑娘了。”

杜延云笑着上前行礼,“云儿见过二伯母!”又对杜延萍眨了眨眼,上前来亲热地挽了她的手,“大姐可是忘了我了?”

“二妹是女大十八变,如今貌美如花,我都有些不敢认了。”

杜延萍捂着唇笑,年幼时姐妹两个也在一起生活过几年,这份感情虽然谈不上深厚,但只要彼此一相认了立马也能熟识起来。

王氏也笑着看向杜延萍,“都说福建烈日炎炎,又是近海难免风大了些,萍姐儿只要回来好好养养,这皮肤也能白回来的,”说着又对身后的连生家的吩咐道:“回头取几瓶‘润肤蜜露’给二夫人与大小姐送去!”

连生家的忙应了一声。

梁氏目光一闪,到底没有再说出什么推辞的话来,换作以前她肯定是二话不说就立马拒绝,可这女人年岁大了,想得也就多了,性子再没从前这般硬气,只略显僵硬地向王氏道了声谢,“有劳大嫂了。”

“二弟妹客气了,咱们妯娌还说这些见外话干嘛?!”

王氏自然也察觉出了梁氏的不同,光看面相这气势就弱了一筹,她这二弟妹从前可是清高得很,规矩也严,如今看来是软和了不少,不过这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王氏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她就是怕与梁氏处得不好,到时候针尖对麦芒的,那不是自己找气受?

“这位是……”

王氏的目光转向了梁氏身后站着的女子,看模样年纪也不小了,可梳的却是姑娘的发髻,这就让人有些纳闷了。

梁氏牵了曲婧上前,这才向王氏道:“这是我姨母唯一的女儿曲婧,她父母皆不在人世了,如今就跟在我身边。”

王氏笑着点头,“原来是曲姑娘。”

曲婧裣衽行礼,举止落落大方,“见过大夫人,”又转向了杜延云笑着打了招呼,“二小姐!”

“曲姨不用客气,唤我云姐儿就是。”

杜延云和气地笑着,曲婧是杜延萍的表姨,再唤她一声“二小姐”便太见外了,她这一说也得了梁氏的好感,几人笑谈着往杜老夫人的院子而去。

“萧家表妹一直住在咱们府上?”

杜延萍与杜延云手挽着手向前走着,轻声交谈着。

“嗯,都有两年多了。”

杜延云点了点头,对萧怀素的存在她早已经习以为常,只有心里隐秘的地方有些不舒服罢了,可这也是她不会向人提起的事。

“表妹为人如何,可好相处?”

杜延萍连声问道,也想趁机会向杜延云打探一二,“还有玉姐儿呢,我离开时她还未出生,不知道如今又是怎样的?”

“玉姐儿还好,她性子活泼,只是初相识时不太会表现出来,久了便好了,”杜延云说起杜延玉时一脸轻快,谈到萧怀素时面色微微一肃,“表妹性子也好,只是心性沉稳,年纪虽然小却也是绝顶聪慧,祖父祖母都看重于她,大姐到时候见了也要对她客气几分喔!”说到最后便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唇角挑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来。

杜延萍微微有些诧异,照杜延云这口气,难不成一个外孙女还重要过她们这些嫡亲的孙女不成?

任她萧怀素再会讨人喜欢,也不至于到了那个程度吧。

杜延萍有些不信,却也没有当面指出,心思婉转间便笑着应了一声,“听二妹这一说我更要好好看看呢,表妹莫非是长了三头六臂不成,才有这般大的神通?”说着已是捂唇笑了起来。

杜延云却是面色微凝,眸中不见半点笑意,“大姐说得对,表妹确实没有这些神通,不过上到皇后娘娘都想要见她一面,更别说景……”袖中拳头微微握紧了一分,“景国公世子也看重于她,安陆侯世子更是被她撵出了汴京城,还有广恩伯世子这个好朋友帮她护她,你说她厉害不厉害?”

“啊?”

材延萍这才吃惊地瞪大了眼,“表妹如今才五岁多吧,就有这般大的能耐了?”她不由得在心中好好掂量掂量。

“翻过年就要六岁了。”

杜延云牵了牵唇角,绣着玉兰花的裙摆一动,人已是径直走在了前面,嗓音却幽幽地传了过来,“表妹的能耐大姐是没见识过,不过慢慢你就知道了。”

杜延萍回过神来几步追了上去,只攥紧了杜延云的手,有些紧张道:“照你这样说来,我怎么觉得表妹这般本事都好似不是凡人,你说得我手心都出汗了。”说着右手掌心在绢帕上来回擦了擦。

“大姐担心什么?”

杜延云轻笑了一声,“表妹再厉害那也不是自家姐妹,难道她还会害我们不成,你且宽宽心吧!”

杜延萍微微一怔,旋即有些失笑地摇了摇头,刚才她在想些什么呢,“还是二妹说得对,表妹再厉害也是咱们的姐妹,姐妹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也盼望着她能更好,咱们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是这个理。”

杜延云牵了牵唇角,笑容却是不达眼底,宽敞的袖子掩盖下,指尖已是深深扎进了掌心。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如今她的心态变得很奇妙,就好像内心里住着两个人一样,一个是她平常的模样,宽厚待人温柔恬静,一个却是有些嫉妒扭曲,明明心里十分的介意,偏偏还要装作不在乎大度的模样,她只觉得两种情绪拉扯着她,隐隐有种要疯狂的感觉。

而这一切的根源,只是因为她--萧怀素。

她故意在杜延萍心里种下刺来,她故意让姐妹之间存着芥蒂隔阂,她只是不想要所有人的目光都只注意到萧怀素。

为什么,为什么?

萧怀素仅仅只是个不满六岁的小姑娘,可只要她在场,顾清扬的眼里永远都注意不到自己?

杜延云心里发苦,她早将一片心思放在了顾清扬的身上,可他为什么就是看不到她的存在呢?

这一路不长,可杜延云的心里已是转过万千的想法。

不过不管杜延云起意为何,杜延萍却有自己的计较,萧怀素只是借住到杜家,和杜家人再亲也有限不是,横竖与她还差了好几岁,应该对她也没什么阻碍的。

自己再过两三年便是要出嫁了,之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但若是萧怀素有这样那样的关系,她与这个表妹交好也没什么,杜延云不是还说萧怀素得祖父祖母看重吗?

自己若是与她交好,不是更得两老的喜欢?

姐妹俩各怀着心思踏进了杜老夫人的院子,香桃迎着王氏一行人进了屋,见到老夫人后纷纷行了礼。

“老二媳妇快起吧!”

杜老夫人笑道,又对杜延萍招了招手,“萍姐儿来我跟前,让我好好瞧瞧!”

杜延萍大方地走上前来,杜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阵,“果然是个大姑娘了,长得标志!”

“祖母笑话萍儿!”

杜延萍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亦注意到了杜老夫人身边的两个女娃,一个乖巧可爱,一个笑容沉静,再结合杜延云刚才说那一通,很容易便能分辨出谁是谁了。

杜延玉与萧怀素上前向梁氏行了礼,这才与杜延萍厮见了一番。

“三妹真是可爱!”

杜延萍抚了抚杜延玉头顶上的包包头,又转向了萧怀素,着意看了她一会儿,虽然年纪尚小,但黑眸清亮,笑容恬淡,整个人沉静得若幽兰一般,让人一见就讨厌不起来,这样乖巧聪慧的孩子自然能得长辈喜欢。

杜延萍笑着拉起了萧怀素的手,“这一路听二妹说起表妹的种种事来,眼下见到了果真是不一般。”

“喔,二表姐不会一个劲儿地夸我吧?”

萧怀素笑咪咪地看向杜延萍,目光却是微微扫过杜延云那方,最近一段日子二表姐对她渐渐疏远了起来,就算见面玩笑谈话仿佛也进不到彼此心里,这样的感觉让她心里微微有些不适,却也不知道因何而起。

杜延萍的唇角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来,“那可不是,二妹自然是说表妹的好!”

梁氏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想到从前的杜伯姝,心中也有几分感慨,那可是个从小就受尽疼爱的娇小姐,如今人虽然不在了,可到底留了个好苗子,只要萧怀素不走她母亲以前的老路,想必两老才能真正放心吧。

梁氏笑了笑,又拉了曲婧到跟前,让她给杜老夫人见了礼,这才道:“表妹如今也就跟着咱们住在一处,”说着又转向了王氏,“还要大嫂安排一下,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一家人这么生分干嘛?”

王氏笑着摆手,目光又转向曲婧,“我看曲姑娘温柔娴淑,若是哪家讨到了这样的媳妇,那才是祖上积德呢!”

“承大嫂吉言!”

说到这个问题上了,梁氏不禁将王氏拉到一旁低声说话,“如今刚回汴京,我也有些摸不清状况,但我表妹年岁也不小了,若是大嫂觉得有合意的人就帮忙说和说和,姑娘大了一直留在家里也不是个事。”

王氏倒不知道梁氏存了这样的心思,目光微微一闪便笑着答道:“这事也急不得,回头你与我细说一下曲姑娘的情况,咱们再慢慢合计,女人嫁人可是一辈子的事,定是要慎重的。”

“这是自然的。”

梁氏脸色微松,笑着点头,“那就有劳大嫂了。”

杜延萍姐妹几个到了一旁的壁纱橱说话,杜老夫人便问起梁氏在福建的生活,话语中多有唏嘘,隔着壁纱橱萧怀素都能看到梁氏抹了好几次眼泪,一旁的曲婧倒是在轻声劝着什么。

这次见到二舅母梁氏,萧怀素总觉得与她们口中所说的有些不同,也许这么多年过去了,性格上有些转变吧,她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刻板严厉的妇人,倒是与想像中有些差距。

倒是大表姐杜延萍能说会道的,也拉得下面子,没有杜延云这种京中小姐的矜贵与自傲,相处起来反倒要轻松几分。

经过初时的陌生之后,杜延玉也渐渐与杜延萍热络了起来,还拉着她的袖子一个劲儿地问道:“大姐,福建好玩吗?你们住的地方与大姑母的延平侯府隔得远吗?平日里和表姐表哥会不会在一起玩?”

一叠问题层出不穷,杜延萍倒耐得下性子一一回了。

萧怀素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沉默不言的杜延云,有心想要说上两句话,却又不知道如何启口,姐妹的关系在无形中变得生分了起来,就像隔了一层透明的墙。

那边大人们聊了一会,曲婧却是转到了她们这边,笑着对萧怀素等人道:“不介意我也加入一个吧?”

“表姨快坐!”

杜延萍在春凳上让出了一个位置,曲婧这才落坐,目光不经意间转向了杜延玉,像是想到了什么,笑道:“这可是府中的三小姐?”

“曲姨唤我玉姐儿吧!”

杜延玉笑着吐了吐舌头,对着杜延萍的表姨,她一个小辈自然也不敢托大。

萧怀素也跟着唤了一声,“曲姨。”

“家里的姑娘们都是玉雪可爱。”

曲婧笑着点头,话语温柔,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泛着柔柔的波光。

杜延玉看得有些怔怔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划过一丝奇异的感觉,让她有些想与曲婧亲近。

曲婧也算是健谈,她父母均不在人世,当时四处投亲,也算是历练了不少,最终才在福建落定,途中几多辛酸也不足以向外人道来。

看着杜延玉有意与她亲近,曲婧也心中欢喜,又说了好些在路上的见闻,她言语风趣,倒是逗得众人开怀大笑。

大家正聊得开心,杜延云却是突然站了起来,又往壁纱橱那边看了一眼,浅浅笑道:“母亲今日忙着与二伯母叙话只怕顾不过来,我先去厨房那边看看,”说着又转向了曲婧与杜延萍,“曲姨与大姐稍坐,回头咱们再细聊。”又嘱咐了一番杜延玉,这才起身离去,竟然看都没再看萧怀素一眼。

在座之人何等人精,自然也觉出了其中的几分怪异之处,曲婧与杜延萍对视一眼,却也不好说什么。

倒是杜延玉噘起了嘴来,只拉了萧怀素的衣袖,低声道:“二姐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觉得她变了好多……”

萧怀素牵了牵唇角,只无奈地感叹了一声,“是人,都会变的,这是谁也阻止不了的。”至于是变得更亲近还是更疏远,就不在她的掌控范围了。

不过杜延云变成这样好似隐隐有些针对于她,萧怀素心中也有些气闷有些不解,看来得找个时候好好与杜延云谈谈了。

☆、第【63】章 心结

这个年节杜家人都围坐在了一桌,倒是没有什么忌讳,连曲婧也被一同请了出来,只是见到不远处坐着的杜伯严时她不禁微微垂下了目光,长长的睫毛掩住了一双明眸,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只面上一派平静淡然。

杜老太爷与杜老夫人端坐在主位,看着满满当当围坐着的一桌子人,两位老人家也多有感慨。

“这个除夕咱们一家人都坐在一起不容易啊!”

杜老太爷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杜伯宏的身上稍微一顿,心中轻哼了一声,这个臭小子还是不知道服软,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儿子,难道他还记上一辈子不成?!

杜老夫人也跟着点头,“咱们两老如今年岁已高,今后还不知道能看护你们多久,”说着转向了梁氏,“老二媳妇,这一次回来你们就别走了吧!”

梁氏顿时心中一喜,目光却是看向了杜伯宏,见丈夫一脸面无表情,心下低骂了两句,却还是笑道:“一切任凭公公婆婆做主,若是伯宏这次能够留任在汴京城里,那媳妇也能在两老跟前好好敬孝,这份福气可是求都求不来的!”

杜老太爷瞪了杜伯宏一眼,“你媳妇都说话了,你也不吭一声,哑巴了?!”

杜伯宏面色一僵,嘴唇翕合了两下,到底还是闭上了。

他刚回府时便去外书房拜见了杜老太爷,虽然这一路上他对家中两老甚是惦念,心中也有悔意,知道见了老太爷应该怎么说话,可真正见到了人又不一样了,他惯不会说那些温情感人的话,想想也就憋在了心头。

眼下杜老太爷这一问,他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索性便什么也不说。

“你个榆木疙瘩,当初也不知道是怎么考上两榜进士的?!”

杜老太爷气得跺脚,一张老脸都涨红了。

杜老夫人赶忙咳嗽了两声,又给大儿子媳妇使眼色,杜伯温这才笑着打起了圆场,“父亲,您都知道咱们兄弟几个最是孝顺,还不是您说什么咱们就照办,二弟只是不善言谈,他心里哪能不听您的话呢?”

“是啊父亲!”

杜伯严也在一旁跟着附和。

“他听话?!”

杜老太爷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他听话当年就不会和我唱反调,在福建一呆就是这么多年,他还嫌气得我不够?!”

“好了!”

杜老夫人拉了一把杜老太爷,“难得大家能聚在一起,还有小辈们在呢,你也不怕曲姑娘看了笑话?!”说着生气地板起脸来,“要训儿子待会去你书房里训去,咱们眼不见心不烦!”

连萧怀素在内的几位小姐少爷们一脸地故作不知,或是小声交谈着,或是将头转向了一旁,杜老太爷正在训儿子呢,谁听了谁尴尬不是?

杜老太爷目光一扫,这才不情不愿地收了声,又狠狠瞪了杜伯宏一眼,“吃过饭后去我书房候着!”

“是。”

杜伯宏脸皮抽了抽,这才僵硬地应了一声。

杜老太爷歇了火,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王氏便笑着招呼起众人用饭,萧怀素与杜延玉对视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筷子。

一顿饭吃得是无声无息,直到下了桌才觉得是一种解脱。

杜伯宏乖乖地跟杜老太爷去了外书房,一路上都低垂着脑袋沉默不言,倒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

杜伯温与杜伯严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二哥还是这模样,也不知道向父亲服个软。”

杜伯严摇了摇头,或许有些人的脾气真是定性了,要改很难。

“四弟此言差矣!”

杜伯温摇了摇头,“其实二弟还是有变化的,至少他没再跟父亲顶嘴,我看有些话他嘴上虽然不说,可心里还是听进去了的。”

“但愿如此吧!”

杜伯严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间转向女眷那头,却恰巧又与曲婧抬起的眸子不期而遇,这一对视,俩人都怔住了。

也就是一刹那的功夫,俩人便避开了去,这极快的一瞬,倒是没有别人看见。

杜伯严轻咳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了,老觉得有些沉浮不定,连呼吸都不稳了,他赶忙站起了身来,又拉了杜延昭,借故要考验侄子的功课,这才向杜老夫人告辞,急急地退了出去。

“这大过年的,还要考验功课,四弟没弄错吧?”

杜伯温只觉得一头雾水,满脸的诧异。

杜延昭今年秋试下了考场,勉强算是过了,可名次却不太靠前,这次的历练也让他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这孩子回来后更加用心了。

明年的春试杜伯温倒是不打算让杜延昭参加,再潜心用功三年,待三年后再下场这孩子必定会大发光芒的!

有子如此,也是他杜伯温的骄傲!

杜延林与杜延意倒是玩得到一块,俩人性子都跳脱,一起回了杜延意的院子捣鼓他那些新奇玩意了。

杜伯温见着只剩下一屋子的女眷,遂也不好多待便退了出去。

杜伯严的离开让曲婧的心头有些失落,或许她是真地对这位四老爷有些好感,年纪轻轻便在翰林院任职,本人又是一表人才俊朗挺拔,难为地还是个痴情之人。

可是曲婧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与杜伯严差距太大,根本不敢肖想,只能稳住情绪,想将一切淡忘。

家里的男人都去了外院,几个孩子们也玩开了,杜延玉拉了萧怀素去玩翻绳,杜延萍与杜延云在一旁聊着裙饰钗环的新样式。

王氏梁氏两个儿媳妇连同着曲婧都在陪着杜老夫人说话。

“这老家伙就是不会说话,难得儿子回了家里,他这一说难不成又想把儿子给撵走不成?!”

杜老夫人心里还闷着气呢,坐在炕头上念叨着。

王氏哪敢接话,目光转向了梁氏,便听梁氏笑着道:“婆母的心意咱们怎么不知道,您老也放心,伯宏这次是真地想开了,必定不会再和老太爷顶着,咱们离家这么些年,如今就盼着在两老跟前多呆些时日了。”

杜老夫人呼出一口长气来,又看了梁氏一眼,“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知子莫若母,伯宏这脾性管在那里,我就怕他到时候脑袋一热又犯了糊涂。”

“这……”

杜老夫人这一说梁氏也没折了,只强笑道:“媳妇必定会在伯宏身边多提点的。”

杜老夫人嗯了一声,王氏见气氛有些不对便转移了话题,说起了杜延林来,“如今延林也回了家,不知道他在福建时课业学得怎样,如今是不是要给他请个老师?”

“倒也不用了,”梁氏摆了摆手,话语里颇有些无奈,“平日里就他父亲盯着,这孩子虽然聪明,但心思却不用在正道上,我看与延意差不离,就喜欢摆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延意也就那样了,咱们做母亲的也不强求,不过延林还小,二弟妹可要为他好好打算!”

王氏这话倒是说得真心实意,毕竟是一家人嘛,再说梁氏性子也转变了些,只要人好相处,她也乐得说些中听的。

夜色渐深,几个孩子玩得累了倒是可以自去歇息,大人们却是要守岁的。

杜延云又帮着料理安排了些值夜的人手,这才比杜延萍她们走的稍晚些,萧怀素也故意落后了一分,追着她的脚步而去。

“二表姐,且先等等!”

在走廊的拐角处萧怀素唤住了杜延云,她不过脚步微微迟疑,还是笑着转过了身来,“表妹还有事吗?”

“二表姐,咱们一起走走吧!”

萧怀素笑着看向杜延云,一双眸子清澈坦然。

“这……”

杜延云咬了咬唇,有些为难道:“眼下时辰有些晚了,要不咱们明天再说。”

萧怀素笑着踏前了一步,“可有些话我现在就想同二表姐说明白,你不想听吗?”

“好,既然你执意如此……”杜延云眼神复杂地看向萧怀素,半晌后轻叹了一声,“那咱们往园子里走走!”

夜凉如水,俩人身上都裹得厚厚的,又披了大氅拿了手炉,倒也不觉得有多冷。

萧怀素一步一步沿着青石板道向前走着,穿过了花园,又踏过了石质拱桥,不远处便是水榭,冬日里这仍然生长着许多的藤蔓,环绕在水榭四周,让这里不会显得太过孤凉。

萧怀素静静地站在水榭旁,沉静得犹如水里的芙蕖,杜延云一时心里有些没底,便试探道:“表妹让我来这里,到底想要说什么?”

萧怀素轻叹了一声,这才转过了头来,一双眸中有些显见的忧伤,什么时候她与杜延云竟然变得这样生分了?

“二表姐,是不是怀素有哪里做的不好?”

萧怀素抿了抿唇角,眼神诚挚地看向杜延云,“若是妹妹有哪里做的不对的地方,还望表姐直言。”

杜延云心头微微一颤,旋即目光便躲闪了开来,她能怎么说?

说你萧怀素占据了顾清扬的目光,说你吸引了他的所有注意,还是说自己竟然到了嫉妒一个小女孩的地步?

这些话,杜延云是打死都说不出口的。

自从萧怀素来到杜家以后,似乎一切都变了。

她可以不介意她夺走了杜老夫人全部的关爱,她可以不介意她得到了杜老太爷的赏识和看重,她也可以不介意全家人都挖空心思地对她好,可唯一对那个住进她心里的男子,她不能不介意。

杜延云咬紧了唇瓣,或许当初萧怀素就不应该住进杜家来。

看着杜延云眸中隐隐挣扎闪烁的光芒,萧怀素不由上前了一步,小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臂上,“二表姐……是因为顾二哥吗?”

杜延云猛然抬起了头来,目光灼灼地看向萧怀素,惊讶道:“你怎么知道?”话一说出来她便后悔了,这不就是承认她喜欢顾清扬吗?

杜延云自认她表现得并没有那么明显,而她与顾清扬的接触也有限,这样也能被萧怀素给看出来?

萧怀素心头一松,原来还是因为顾清扬啊,不过找到症结所在,这就好办了。

“二表姐也不必惊讶,”萧怀素轻声道:“那次与大舅母一同回汴京时,我就知道舅母很看好顾二哥……之后顾二哥来咱们家里拜访,外祖父也对他多有夸赞,再加上他又在危难之时救了你……”

结合种种,对一个阁闺女子来说遇到这样的男子不心动才怪。

见杜延云沉默了下去,萧怀素接着说道:“二表姐,我今年多大,顾二哥今年又是多大年纪?”

杜延云抬起了头来,目光微微闪烁,她明白了萧怀素要说的话,手中的绢帕却是慢慢地绞紧了。

“我还不到六岁,顾二哥却有十六岁了。”

萧怀素轻叹了一声,又握紧了杜延云的手,面色一派坦诚,“咱们相差十岁有余,只怕等我长成,顾二哥的孩子早就出世了,”微微顿了顿,见杜延云露出思索的目光,又接着道:“所以二表姐介意的不应该是我,而是即将成为景国公世子夫人的那一位!”

“表妹……”

杜延云咬了咬唇,心中的嫉妒缓缓发酵,嗓音略有些艰涩低沉,“你说的我都知道,我不该怪你,可我心里却是控制不住……因为他只对你一个人好……”说着已是掩面轻泣了起来,“这是我心中的一个结,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解,我也不想变成这样的……这样的面目可憎,这样的让人生厌……”

“二表姐!”

萧怀素心中一软,伸出双臂轻轻圈住了杜延云,“我明白,我都明白的,这不怪你!”

“表妹……对不起……”

杜延云哭得更大声了,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可萧怀素还能这般宽容相待,她更觉得自己比不上她,为什么明明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却偏偏在各方面都比她强呢?

她有不甘,有嫉妒,更多的还是对自己的厌弃!

为什么她不是萧怀素?!

萧怀素轻轻拍着杜延云的肩膀安慰着,半晌等她收了哭声,才扶着她坐到了水榭里的石桌旁。

“表妹,你别笑话我!”

杜延云吸了吸鼻子,又用绢帕沾了沾眼角的泪痕。

因为心里嫉妒萧怀素,她甚至还在杜延萍跟前搬弄是非,想要挑起争斗,她做的这一切已是有些卑劣了。

若是萧怀素知道,还不知道会怎么看她?

杜延云捏住绢帕的手隐隐颤抖着。

“二表姐,我怎么会笑话你?”

萧怀素摇了摇头,白皙精致的小脸在夜色中隐隐透着一股落寞,她不由垂下了目光,低声道:“母亲去世后,我一个人来到杜家,杜家的人对我都很好,二表姐也疼爱我,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亲姐姐……”再抬起头来,眸中已是泛着晶莹的泪光,“去年的那场意外,咱们在飞奔的马车上,二表姐努力地想要救咱们,一次一次地被甩在车壁上,二表姐你不知道……当看到那辆马车落进深沟时,我整个人都彻底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若是当时你就这样不在了,我会多么自责,多么难受……”说到伤情之处,她的泪珠已是滚滚而落。

“表妹!”

杜延云微微前倾拢住了萧怀素,泪水也跟着滑落,“我也一直当你是我的亲妹妹,虽然没有对三妹这般亲近,可我心里依然是想对你好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

萧怀素跟着点头,嗓音略有些哽咽道:“二表姐,别怪我好吗?这不是我想看到的,比起顾二哥来,我更看重的是咱们姐妹之间的情谊。”

杜延云背脊一僵,泪花更是磅礴而落,她当真是比不过一个孩子啊!

萧怀素抹干了眼泪,抬起头来,“二表姐,我向你保证,今后我不再主动见顾二哥,就算是无意间遇见了,我也不会和他多说一句话。”

顾清扬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甚至连朋友也算不上,在萧怀素的心中甚至还比不上叶观澜。

若是将来他们俩人真对上了,她想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叶观澜那一方。

“表妹,是我错了!”

杜延云看了一眼萧怀素,红着眼睛轻声道:“你不要在里怪我,今后我也不会再这样了。”

萧怀素说得对,依顾清扬的年龄,不可能会等到萧怀素长大成人,而萧家即使没落了,也不会允许嫡女做妾,萧怀素与顾清扬根本就没有可能。

她要介意的是以后可能会成为顾清扬妻子的那一个人。

既然确定了自己的心意,那么就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与杜延云谈了一番,总算是暂时解开了她的心结,也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不过眼下萧怀素是暂且放心了。

心一放下,疲惫便袭上心头。

杜延云走了好一会儿,萧怀素才起身离去,扶着秋灵的手刚刚踏上石桥,她却是怔住了,“秋灵,你看前面的人是……”

前面的园子里好像有两个模糊晃动的人影,她心里一惊,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

秋灵也惊讶地捂住了唇,待看清那俩人时,不由低呼道:“小姐,是四老爷和……和曲姑娘……”说到最后竟是轻声颤了起来。

“快躲起来!”

萧怀素心神一颤,赶忙拉着秋灵退下了桥来,就躲在一旁的绿丛中,遥遥向桥对面的园子里望去。

花园里的青石小道上,曲婧正有些尴尬地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不过是有些闷了想到外面来透透气,没想到竟然遇到了杜伯严,世间真有那么巧的事,还是冥冥中的安排?

曲婧的心里紧张不已,又急着想要躲开,不想脚下一滑,整个人都要向后仰倒而去,杜伯严赶忙上前一步,伸手揽住了她的纤腰,也止住了她的后倒之势。

一股清香扑面而来,杜伯严也有些意乱情迷,眼前的女子那双如水的明眸像极了他的妻子,而腰间那抹柔软却又让人舍不得放开,他不禁缓缓收紧了手臂。

“你……”

曲婧一张脸涨得通红,那一番天旋地转后她微微有些头晕,此刻被杜伯严搂进怀里,骤然贴近的温暖又让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动着,只一双手本能地向前推拒着,却不能撼动分毫。

怀中的人儿一张口,那稍显软糯的嗓音一下便唤回了杜伯严的神思,他急忙放开了手,退走两步,有些尴尬地道:“曲姑娘,我不是有意的……”

杜伯严有些懊恼地甩了甩头,难道今夜他是喝多了?

不过想借着夜风吹醒脑子以及心头的闷热,怎么就遇到了曲婧?

那一次在杜府门口的对视是他心中徘徊不去的低吟,自从妻子去世后他都独身了好几年,家里人不是没想过给他说亲,可都被他推拒了,每每想起妻子的音容笑貌,其他的女子对他来说便没有半分的吸引力。

可这个曲婧……按理说她长得也不算特别美,可那双眼睛却那么像他的亡妻,被这样的一双眼睛注视着,他几乎就要把持不住。

“没……没事……”

曲婧咬着唇撇过了头去,整张脸红得都像要滴出血来,只是夜色朦胧挡住了那份羞怯。

无可否认的她对杜伯严有一丝好感,主动亲近杜延玉也是想要对他多了解一分,明明俩人之间是无望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却又多了一丝朦胧的念想。

曲婧目光微转,轻轻瞥过眼前的男子,年轻的脸庞,挺拔的身形,风度气质都是上佳,再加上良好的家世……有哪个女子会不喜欢呢?

杜伯严搓了搓手,酒意已是清醒了大半,可看着女子温柔婉约中又含着一丝羞怯的模样,他又不忍心这样走开,轻咳了一声,问道:“曲姑娘这次跟着二嫂回来,可有什么打算?”

曲婧的身世杜伯严也听杜伯宏提起过,知道她孤独飘零,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了可以托付的亲人。

“还能有什么打算?”

曲婧无奈一笑,目光透过一旁斑驳的枝叶向远处望去,眸中多了一丝如水的悲凉,“身为女子,我已无从选择,若是找不到可以托付终身之人……或许我会独身下去吧……”话音一落,一颗泪珠已是从颊边滚落。

杜伯严只觉得心中一痛,恨不得代她擦去那颗泪滴,无可否认的见到曲婧让他有了一丝移情的作用,可他也不是那等轻薄人的登徒子。

曲婧抹去了泪痕,有些羞怯地望了杜伯严一眼,目光低垂,“是我失礼了。”

“无妨的。”

杜伯严摆了摆手,轻叹一声,“曲姑娘身世堪怜,不过如今跟着二嫂,一切都会好的,”顿了顿又道:“若是有哪里帮得上忙的地方,曲姑娘尽可以托人来找我!”

“有劳了。”

曲婧点了点头,迟疑道:“那我便先回去了。”

杜伯严轻咳了两声,抱拳道:“今日多有得罪,还请曲姑娘勿要放在心上,那我就先告辞了。”

曲婧点了点头,垂下的目光见着那青色的袍角摆动了一下,而杜伯严的人却是已经远去,她这才抬起了头来,轻叹一声,“到底是不同的人,我又怎么能做这白日梦?”说罢自嘲地一笑,转身往另一边而去。

杜伯严与曲婧相遇的这一幕并没有人别人看见,除了躲在拱桥那一头的萧怀素主仆。

秋灵也是一脸吃惊的模样,虽然那俩人隔得远听不见说了些什么,可曲婧要跌倒时却是被杜伯严揽了一下,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杜伯严未再续娶妻室,曲婧又是未嫁的姑娘,这不得不让人有些猜想。

“小姐,这……”

秋灵的目光转向了萧怀素,她自然要听自己主子的。

萧怀素眼珠子一转,沉默良久方才道:“看来今日之事也只是个意外,四舅舅风光磊落胸怀坦荡,不欺暗室……至于曲姑娘也只是无心的。”说着转向了秋灵,“咱们只是不小心撞见了,回头也别胡乱说道。”

萧怀素也知道这事可大可小,曲婧什么身份,杜伯严又是什么身份,虽然一个未娶一个未嫁,看着也是郎才女貌般的合适,可在这个时代讲究的是门当户对。

就算曲婧愿意,杜老夫人那一关只怕也不容易过。

还有杜延玉呢,或许她也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多一个继母吧?

萧怀素摇了摇头,这也不是她关心的问题,这一夜的冲击太大了,她要回去好好消化,不过能与杜延云暂时冰释,她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第【64】章 相帮

过了年后杜伯宏果真留任在了汴京,他在福建那六年政绩都得了优,又有杜老太爷的关系摆在那里,其实留任汴京也很容易,关键是要他自己点头。

看来这父子俩磋磨了一阵,也不知道是谁退了一步,好歹是达成了一致。

最高兴的莫过于梁氏,起初她心里还有些忐忑,害怕杜伯宏转不过那道弯来,非要和杜老太爷拗起,眼下心中大石落定,她也松了口气。

不过若是杜伯宏一家子要长住,这问题也就出来了,杜府的宅子需要扩建,要不然换个大宅子也行,不然将来几个小子娶亲生子便显得紧凑了,虽然眼下不是立马要办这事,可也该慢慢计划起来了。

另一个办法便是分家各人置办产业,但眼下杜老太爷与杜老夫人都健在,这明显是不现实的事。

为了不让梁氏心里有疙瘩,王氏还特意拉上她来到杜老夫人屋里说这事。

“听说五月里隔壁的陈老爷子就要调任离开,听说是回老家那边任职,他年岁也不小了,如今就图个清闲差使,想来是要在那里呆到致仕,汴京城里的宅子就要卖掉,”王氏说着又看了一眼梁氏,笑道:“咱们家也真是凑上了,二弟妹他们也回来得巧,如今把这宅子买下来,打通了门户,再修几条夹道便能多上好几处院子,住得也就更便利了。”

梁氏心头一动,目光含着期待地转向了杜老夫人,知道最后拍板定夺的还是老夫人。

府里的宅子能够扩建自然是好,到时候各处分了院子也互相不干扰,杜伯宏在任上本就没什么油水,她也挨了好几年苦日子,可不会想着分家,大家都住在一处,平日里的开销都是公中出,她也省事了不是。

再说若真是分家了,还是长房占大头,这可划不来,至少也要等着女儿出嫁,儿子成家再说,好多事情还要仰仗家里呢。

杜老夫人想了想,沉吟道:“陈家的格局我也知道,那宅子比咱们这边小了一半,不过也能划出几处院子,”又转向王氏问道:“听说陈老爷爱莲,他们家里还特意种了个莲池,引了好些稀罕的品种在里面?”

“那可不是?!”

王氏笑着点头,“这莲池的确稀罕,不过他们走了这池子却是带不走的,陈老爷子心疼这满池的莲花,又怕被人给糟蹋了,还万般叮嘱,若是这宅子给了那些俗人可是不行,不碰到对眼的买家还不卖呢!”

“喔,还有这事?”

杜老夫人也跟着笑了,又指了王氏道:“那你回头让伯温去看看,他人本就风雅,兴许陈老爷子一看就看对味了,这银子还能压下不少呢!”

梁氏心里也着紧,不禁向王氏问道:“大嫂,这买下旁边的宅子得需要多少银子啊?”

王氏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才道:“眼下汴京城里本就是寸土寸金,咱们这条街上地段也好,我估摸着陈家的宅子少说也得六千两银子,不过彼此是邻居,指不定还能便宜些。”

“六千两银子?”

梁氏不由瞪大了眼,嘴角都抽了,“这可不便宜啊!”

六千两银子在福建都能买上三栋陈家那么大的宅子了,虽然是公中出钱,可梁氏还是觉得心痛。

杜老夫人淡淡地扫了梁氏一眼,从前觉得这个媳妇只是刻板规矩了些,没想到去了一趟福建后偏生还变得小家子气了。

是了,梁氏的出身到底比不上王氏,门户小了些,眼界格局也跟着受限。

如今一家子住在一起也就图个舒坦,花些银子有什么,最怕的是有钱还没地花去,难得陈家人要转卖宅子,这样的机遇可遇不可求,晚了只怕就没有了。

王氏只是笑咪咪地没有接话,又转向杜老夫人道:“那媳妇这就让伯温去看看,这陈家的宅子只怕一放出风声就有很多人要登门了,咱们还是动作利索些,想来占着邻居的便利,陈老爷子卖给咱们的可能性也更大。”说着已是站起身来对着老夫人福了一礼,便转身去了。

梁氏怔了怔,也缓缓回过神来,只有些干巴巴地望向杜老夫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那厢萧怀素与杜延玉相携而来,笑着给杜老夫人与梁氏行了礼。

“你们两个又是打哪过来的?”

杜老夫人笑着招了两个孙女到近前,一手拉着一个。

萧怀素看了一眼杜延玉,笑道:“咱们去了大表姐的院子,碰到曲姨正在教大姐刺绣呢,曲姨的绣功可真好!”

说到曲婧,梁氏也跟着笑了一声,这才插进话头,“表妹也就这手绣活拿得出手了,萍姐儿在福建时我没怎么管束,她的绣活到底是欠了些,眼下表妹多教教她,好歹能打磨一下。”

千金小姐的绣活不见得要有多好,能有几样见得人也就行了,出嫁的嫁衣说是自己绣,也就添上几针,多半还是屋里的丫环代劳,或是请几个手巧的绣娘帮着绣,这不是多大的事,梁氏也没太在意。

杜老夫人点了点头,又看向萧怀素,“这有什么可笑的?”

萧怀素看了一眼杜延玉,后者却是一脸窘迫的模样,还瞪了她一眼,这才拉了杜老夫人的衣袖摆了摆,“祖母,表妹她笑话我,您好好说说她!”

“喔,笑话你什么?”

杜老夫人兴味地挑了眉,杜延玉从来是说不过萧怀素的,姐妹俩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她也一向由着她们,萧怀素又是个懂分寸的,也让人放心。

杜延玉撇过了头不好意思说。

萧怀素便笑着道:“我每次过生辰时三表姐不是都送我一方手帕吗,今日我恰巧就带了那方帕子在身上,可恰巧被大表姐给见着了,”说着又看了杜延玉一眼,捂唇笑道:“大表姐就说我这绣活还比不过她学三个月的本事……”

杜老夫人笑着摇头。

杜延玉亦发羞红了脸,只揪着衣摆道:“人家是不擅长刺绣嘛,学了几年,都还是那模样……”

的确,萧怀素从四岁到六岁已经收了杜延玉三方手帕,三方手帕一对比,进步的差别不大,不细心看根本看不出来。

杜家几兄妹好似都是这般,只有一方面专精,譬如杜延昭就是标准的书呆子,人情世故方面就差了些,杜延意爱钻杂学,杜延玉爱捣鼓首饰,杜延云算是唯一一个全面发展各方平衡的。

至于杜延萍嘛,萧怀素接触不久,还不好妄下评语。

梁氏坐在一旁也笑弯了腰,“玉姐儿别气,那丫头才学了三个月便开始得意了,回头我教训萍姐儿去,由得她在那里乱说!”

“不要了,二伯母!”

杜延玉连连摆手,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学刺绣本就慢,还是大姐有天分,再说曲姨也教得好!”

梁氏心思一动,又看了杜老夫人一眼,这才道:“若是玉姐儿还想再学学,就跟着表妹试试可好?”

“这……”

材延玉有些犹豫了,她实在不是这块材料,早就想放弃了。

“好啊!”

萧怀素却是飞快地点头,“那也算上我一个,”又倚进了杜老夫人,仰头道:“外祖母说好不好?”

那一次曲婧与杜伯严偶遇这事她可谁都没说,不过在相处中萧怀素也渐渐发现了曲婧喜欢亲近杜延玉,她这个表姐心思单纯,若是被人算计了也不知道。

也不怪萧怀素先小人后君子,若是曲婧本人立身端正,那也没什么,就怕曲婧会起了什么不好的心思,把杜延玉拿枪使,有她在身边看顾着也能好上一些。

“好倒是好,”杜老夫人缓缓点头,又看向梁氏,“就怕曲姑娘忙不过来。”

“不会不会,”梁氏连连摆手,乐呵呵道:“我表妹就是喜欢孩子,人多才热闹嘛!”

将曲婧带来杜府住着,梁氏也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当初在福建就他们一家子还没什么,如今杜府却是那么多人,杜老夫人与王氏虽然没说什么,可她心里始终还是有些疙瘩。

不是自己当家作主便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不过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最近倒是没怎么见着云姐儿,她可是忙得很?”

梁氏说起了杜延云,萧怀素也竖起了耳朵听。

自从那一日与杜延云解开了心结后,俩人面上看着是没什么了,可要是凑在一起话也少了,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萧怀素心里也有些惋惜,这刺她是拔出来了,可杜延云心里的痛只怕还没好全,指不定时不时地发作一下,倒是让人不能预料。

“她是有些忙,”杜老夫人端起茶蛊润了润喉咙,这才接着说道:“云姐儿原本只是跟着她母亲管家,如今各地的庄子、铺子帐本她也要帮忙查看,也少了这偷闲的功夫。”

“云姐儿真是能干!”

梁氏笑着说道,心里却有些酸溜溜的,杜延萍被她宠着当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除了还有那份精明劲,与杜延云一比是哪比哪不如,她心里怎么会没有疙瘩?

“萍姐儿今年也十三了吧?”

杜老夫人浓眉微皱,想了想才道:“也不知你让她学着管过家没有?这些活计不说精通,至少要会上一些……”见梁氏的目光期待地望了过来,便知她心里根本没有成算,老夫人不由叹道:“若是萍姐儿有这个心,就抽出点时间先跟着云姐儿学学,有不懂的再去问问老大媳妇。”

“是,媳妇在这里谢谢婆母了。”

梁氏激动得双目泛红,他们是二房本就没有理由插进这管家的事里,虽然她想,也知道自己没王氏这样的本事,不过杜延萍能学着管家也是好事,杜家的女儿今后嫁出去至少也是个当家主母,这些东西要是不会,那可是会被人笑话的。

“转眼都十三了……”

杜老夫人心中琢磨着,便挥手让萧怀素与杜延玉退了下去,单独留了梁氏说话。

杜延玉还有些不解,萧怀素却是明白,这是杜老夫人要与梁氏说杜延萍的事,那么大的姑娘也该开始议亲了,她们两个小丫头自然不方便听。

萧怀素挽了杜延玉的手,俩人走在廊道里,身后的两个丫环隔了几步之遥,“三表姐,你觉得曲姨人如何?”

“曲姨?”

杜延玉微微一怔,旋即偏头道:“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起她?”

“我觉得曲姨人不错嘛,你喜不喜欢她?”

萧怀素只是想探探杜延玉心里的想法,杜伯严这些年都没有娶亲,想来是也介意女儿的看法,不想为她找一个对她不好的继母。

杜延玉想了想,才道:“曲姨人很温柔,待人也亲切……”说着面上显出一抹迟疑来,“我总觉得她的眼睛看起来好熟悉,令人很有好感……”

这就是喜欢了?

萧怀素笑了笑,杜延玉喜欢曲婧是一回事,不过真正决定这事情走向的却是两个当事人,还有杜老夫人的意见,其他人怎么说都算不得准。

“走吧!”

萧怀素拉了杜延玉的手往前走去,她却是一顿,“去哪?”

“咱们可要重新准备些针笼和丝线了,既然要学就好好学。”

萧怀素笑着回头,脚步却是未停,“去选些好东西,也不能糟蹋了别人的眼不是?”

“好!”

杜延玉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也跟着加快了步伐。

*

其实杜延玉前两年学刺绣的时候萧怀素也跟着学了些,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绣娘师傅也只是教导了她们入门,各种针法的运用以及配色等等,最终学得怎么样,悟性高不高还要看自己。

不过闺阁小姐的针线差不离也就行了,谁也不会要求有多高,毕竟她们又不是绣娘,不用靠这门手艺来讨生活。

但既然要跟着曲婧学,难免要表现出几分用心。

杜延玉确实很喜欢与曲婧在一起,学刺绣时还老缠着她问这问那,就像个初学者一般积极热情,但天分毕竟摆在那里,她再努力刺绣上也没有多大进展。

曲婧也愁了,却反被杜延玉安慰,“我这刺绣也就这模样了,倒是让曲姨费了那么久的心思,玉儿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萧怀素在一旁笑着点头,“三表姐,曲姨教你确实最费心力,我与大表姐都才学了一点呢,你可要好好报答曲姨。”

据这段日子的观察来看,曲婧虽然与杜延玉亲近,但到底没有起其他的心思,萧怀素看在眼里也暂且放下心来。

曲婧的人生虽然经历了大起大落,却依旧能够保持淡然乐观的性子,这样的人能共富贵,也经得起苦难,若不是身份不相当,萧怀素甚至觉得她与杜伯严很般配。

至少从那一日的事情可以看出,杜伯严对曲婧也不是完全无感的。

要知道她这个四舅舅除了自己的亲人外,对其他女人都是不屑一顾的,更不用说杜老夫人只要一提起相亲娶妻的问题他就连连退避,一方面是他对亡妻重情之故,一方面也是因为对其他女人根本提不起心思。

可偏偏对这曲婧有些不一样。

杜延萍也在一旁起哄,“是啊,表姨本来是独教我一人,眼下多了你们俩,我倒要靠边站了,”说着捂唇笑了起来,眼珠子一转道:“听说三妹最擅长捣鼓首饰了,我新做的一件雪羽裙还不知道怎么配首饰呢,你且来帮我看看!”说着不由分说地拉了杜延玉便走。

“这萍姐儿就是个急性子。”

曲婧无奈一笑,也趁次机会歇息了下来。

教导几个孩子学刺绣也是她愿意的,毕竟借住在杜家她也不想白吃白喝,能为杜家的人做点事她心里也要舒坦些。

萧怀素正在绣一幅睡莲,将引了绿色丝线的银针捻在指间,一边侧头看着曲婧,突然心思一动,轻声问道:“曲姨很喜欢我三表姐?”

曲婧怔了怔,回过头来笑道:“玉姐儿心思单纯,人也憨直得可爱,看着她就像看着儿时的自己,有些怀念罢了……”她神情温婉,话语温柔,虽然不是很漂亮,但谈话时清亮的眼神宜人的气度都让人觉得很舒服,如清泉一般在心底缓缓流淌,“怀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呢!”

曲婧毕竟活了些年岁,父母去世后又辗转流离,早已看尽人情冷暖,心智也比一般人通透许多,哪里察觉不出来萧怀素是在观察试探她,可起因为何她却是不明,只那么小的孩子却有这般心思,已是让人觉得惊叹了。

萧怀素淡淡一笑,“曲姨谬赞了!”话峰一转,变得犀利了起来,“不过我三表姐的确是个单纯率直的人,所以我更见不得别人欺骗她,或是利用她来达到某种目的。”

曲婧一惊,顿时脸色大变,看向萧怀素的目光也变得警惕了起来,“你……怀素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她也许初初接触杜延玉是因为内心里的暗示期许,可慢慢地在一起久了,她也发现俩人之间有很多共同之处,在杜延玉身上她甚至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若是父母还在,她也应该是受尽宠爱的,这般无忧无虑地长大,可惜好景不长……

而这一切都是各人的命,曲婧也没有怨天尤人,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她也只是想过得更好罢了。

“曲姨,”萧怀素将手中的针线扎在了绣棚上,认真地看向曲婧,似乎想要看清她眼中的每一分意动,每一片真心,“除夕那夜在花园里,我瞧见你了!”

曲婧心头一颤,连指尖都收紧了,又左右看了看,见四下里无人,丫环们也隔得远,这才紧张地低声道:“那一日的事情是个意外,我与四老爷……当真没什么!”说着贝齿已是紧咬上了唇瓣,面上煞白一片。

她以为那一日没有人看见,原来……

若是萧怀素将这事告诉杜老夫人或是王氏知晓,只怕她连杜府都不能呆了。

曲婧一时之间惶惶不已,焦急地解释道:“怀素,那日你定是隔得远,没有听到我们说了什么,那真是个意外,我们……我们只是偶然遇到罢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曲婧急着想要解释清楚,却已经忘记了眼前的女孩不过才六岁,只是在那双幽黑深邃中又似乎看透世情的明眸注视下,她俨然已经将萧怀素当作了一个拥有成年人心智的人来对待,更别说这个人还有着足以摧毁她眼下平静生活的把柄在手!

曲婧有些心慌意乱。

是,她对杜伯严是起了不应该有的心思,可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没有越过雷池一步。

俩人平时之间的交往莫过于杜伯严送她几本书籍或是得用的文房四宝,而她的回礼也仅仅是亲手缝制的扇套、方巾、络子等等,而且也不会单单只送给杜伯严,而是杜家上下都有,这才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

曲婧自认自己已经够小心谨慎,却没想到早在之前便被人给发现了那一幕,那起始的一幕。

而之后对杜延玉的好,也是因为爱屋及乌,想要更了解他多一分。

“曲姨,”见曲婧已经煞白了脸色,萧怀素轻叹了一声,缓和了语气,“我这样说不是想要要挟你,只是你也知道,若是让我三表姐知道你亲近她的缘由,她会有多伤心……”

“我?”

曲婧心头一滞,不由咬了咬唇,知道在萧怀素面前再否认也是无用的,眸中不由出现了一抹愧色,“也许起初我是存了……存了别的心思,可之后咱们在一起的日子,我是真的喜欢玉姐儿,真心想要对她好!”

“曲姨,我四舅舅是个好男人!”

萧怀素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向曲婧,唇角却渐渐泛起了一抹笑意,后者却是愕然地抬起了头来,没有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我四舅舅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好男人!”

萧怀素更明白地说出了这话来,曲婧浑身一震,眸中光芒由惊转喜,原来……原来萧怀素竟是要帮她?!

“你……”

曲婧震惊地捂住了唇,还来不及消化这份喜悦,却已经迅速地回地神来,萧怀素站在她这一边又怎么样,她一个孩子又如何能够影响大局?

杜老夫人那一关就不容易过啊!

想到这里,曲婧又颓丧了起来,唇边噘起一抹苦笑,“谢谢你怀素,你能站在我这一边是我没想到的,可我与你四舅舅想要在一起却是没有那么简单的,”顿了顿有些羞怯道:“再说我并不清楚他的心意,或许他并没有……并没有心仪于我……”说到最后整个脸已是通红。

“事在人为嘛!”

萧怀素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再说我从没见过四舅舅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就连从前柳姨来了府中,他也没多看上几眼,可据我所知,四舅舅的小厮可是悄悄地给曲姨送过东西进来呢。”

这还是秋灵的姑姑瞧见之后私下里告诉她的,秋灵姑姑也知道这件事情可大可小,没有多嚼舌根,毕竟上头的意思不明了,万一哪一天曲婧真成了杜府的四夫人,她这不是提前得罪人嘛。

秋灵也是听她姑姑一时之间说漏了嘴,追问之下才得知的。

而柳姨则是杜延玉的姨母,听说是她母亲的庶妹,人也生得娇俏,萧怀素在杜府这三年里也见过她两次,估摸着如今年纪有十六了,但还是没有许人家,似乎也是一门心思地向着杜伯严。

缘分这东西真的很奇妙,或许你一心求的时候它不来,但它若真地来了,便是挡也挡不住的。

而杜伯严也独身够久了,若是他真地有心曲婧,也该自己努力一把才行,毕竟每一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怀素,”曲婧已经稳下了心神,这才仔细地看向萧怀素,只拉了她的手道:“这事本就不是你该操心的,即使……即使我有心,也要看缘分的。”

“我四舅舅虽说才思敏捷,但在感情上只怕稍稍欠缺了些,毕竟他与四伯母成亲没多久便……”萧怀素看了曲婧一眼,小声提醒道:“若是曲姨真有心,只怕还要暗示四舅舅一番,若是四舅舅力争,那这事情成功的可能性便大多了!”

曲婧与萧怀素都清楚要成就与杜伯严的姻缘其中的种种艰辛,只是一个从前不敢奢想,一个如今愿意帮忙。

“怀素,你为什么要这般帮我?”

曲婧很是不解,这样做对萧怀素可没半分好处,若是仅仅让她念着这份情,那也只有成事后才能达到实际的效果,若是不成事,那她曲婧可什么也算不上。

“曲姨,”萧怀素笑了笑,轻声道:“你就当我是为了三表姐,我想她过得快活,还有四舅舅,他一人独自生活这般久了,若是有个可心的人儿照顾他,这人生路上也就不会觉得寂寞了。”

“你这丫头,果真是人小鬼大!”

曲婧牵了牵唇角,一时之间也不知是喜是忧,只轻轻抚了抚萧怀素的鬓发,“怪不得老夫人这般看重你,小小年纪便心思慧黠,就是曲姨……若不是从前有这般多的经历,只怕都没你想得这么透啊!”

“那曲姨如此……咱们就……这般……”

萧怀素又凑近了曲婧,与她小声商议起来,这事要成恐怕还要从长计议。

而到了十月,杜延玉的七岁生辰前夕,柳家又来人了,这次来的是柳二夫人和杜延玉的姨母柳薇,也是最有希望成为新一任杜府四夫人的候选人之一。

☆、第【65】章 暗涌

柳薇是个典型的小家碧玉,人生得娇美白皙,一身浅紫色的鸢尾花长裙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段,一路走来似若风扶柳,仿若是个水做的美人。

这样的美人只应当存于画里啊!

萧怀素感叹了一声,又迅速地收回了目光。

她对柳薇没什么恶感,不过这样的人好似不食人间烟火,她无法想像柳薇成为杜延玉的后母会是什么模样,更何况她们俩人相处起来也并没有那么亲热融洽。

柳家的人打着为杜延玉庆生的旗号一年也就来上一次,而过去三年里柳薇也上门了两次,这一次是第三次,但短短的时日接触,也无法让杜延玉喜欢上她,反倒还不如相处了近一年的曲婧来得亲近。

柳二夫人是一微胖的妇人,眉眼生得大,嘴唇也厚实,一说话这唾沫星子就四溅,她本人却是毫无所觉,连王氏都小心翼翼地向后倚了一分,刻意拉开了俩人的距离。

柳二夫人这次是奉柳老夫人之命而来,显见得也是有了几分打算,只往杜老夫人屋里一坐,见着杜延玉赖在曲婧身旁,目光便是一闪,笑着道:“这位姑娘好生面善,倒是没有见过。”

王氏牵唇一笑,“亲家夫人没见过也是正常,曲姑娘去年底才住进咱们家里,是我二弟妹的表妹。”

“喔?”

柳二夫人眉头一挑,又上下打量了曲婧一眼,笑道:“看着年纪也不小了,可说了人家?”

这话问得直白,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要不是知道柳二夫人天生这直性子,只怕有人便要发火了。

梁氏已经沉下了脸色,轻哼道:“不劳亲家夫人费心,曲婧是我表妹,自有我为她打算!”

说起这事梁氏心中也有火,这一年的时间王氏与她商量着也务色了好些个适合的人选,可一到家里来说亲,便纷纷告吹,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表妹这样好的人,又不求财也不要夫家多显赫,杜老夫人还发了话,到时候杜家附上一份嫁妆银子,怎么样也能让曲婧体体面面地嫁出去。

可怎么谈来谈去就是不成,眼看着一年又要过去了,再翻了年曲婧便要满二十了。

梁氏心里着急,偏偏被柳二夫人戳中了痛处,她怎么会不发火?

曲婧此刻已是红着脸低下了头去,双手绞在衣摆上一言不发。

一旁的杜延玉看着却是急了,又见不得曲婧委屈,忙转向了柳二夫人,道:“二舅母远道而来,快喝杯茶水润润喉咙。”

柳二夫人怔了怔,又见在场众人的表情,不由干笑了两声,捧起茶蛊便喝了起来。

柳薇静坐在柳二夫人下首,却是眼睛眨也不眨地打量着曲婧,心中有着自己的成算。

这个曲婧才来没多久便能得到杜延玉的喜欢,可她每次来到杜家莫不是想尽了办法讨好这个侄女,偏生杜延玉半点不上套。

若是杜延玉愿意和她亲近,杜伯严还不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一个庶女能嫁得这样一个佳婿,而且还是阁老府中的嫡子,她今生还有什么好求的?

记得十四岁那年,柳薇第一次见到了杜伯严,那么一个挺拔俊朗的青年立时便吸引住了她所有的视线,脱去了少年的青涩,举手投足间都是沉着稳重,她一颗心早就在不经意间沦陷,若不是顾忌着自己的身份,她早便想常住杜家,就是打着照顾杜延玉的幌子也好,可是杜老夫人始终没有松口。

“玉姐儿,来姨母这里!”

眼见着杜延玉帮着曲婧,柳薇自然心头不快,面上却未表现分毫,只笑着对她招了招手。

杜延玉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曲婧,见她笑着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这才放心地去到了柳薇身边。

柳薇心中暗恼,冷冷地瞥了一眼曲婧,这才拉住了杜延玉的手,笑道:“玉姐儿又长高了,今年也是七岁的大姑娘了,看看姨母送给你的东西喜欢不喜欢?”说着便从身后站着的丫环手中拿过了一个珐琅盒子递到了杜延玉跟前。

杜延玉好奇地接了过来,打开一看,蓝色丝绒的底衬上放着一对碧玉玲珑簪,玉质清透,玲珑精致,她一看就喜欢。

柳薇是知道杜延玉的喜好,此刻见她欢喜,又接着道:“底衬下还有暗格,我让人给配了些珠子、缨络和极细的金银丝,就知道你喜欢捣腾这些,回头慢慢摆弄吧!”

杜延玉闻言掀开了蓝色丝绒底衬,只见下面被分成了四格,果然放着剔透晶莹的玉珠子,还有红彤彤的缨络,金丝银丝也分格细放,很是合她的心意。

“那可不是?”柳二夫人搁下了茶蛊也插进了话头,“玉姐儿你可不知,你姨母为了凑出色泽大小相近的珠子和缨络,可是跑了好些珍宝楼呢,还不是因为你喜欢……”

柳二夫人这样一说,杜延玉自然是一脸感激,拉着柳薇的手道谢,“多谢姨母为了我这样费心思,玉儿很喜欢!”

“只要你喜欢,姨母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柳薇拍了拍杜延玉的手背,话语轻柔,好似真地因为杜延玉的开心而高兴着。

萧怀素冷眼旁观着,却是知道这柳薇是急了,柳家人打的是什么算盘杜老夫人一直是知道的,之所以没有说不也是想着坐等其成,可杜伯严一直不点头,她也没办法。

杜伯严今年二十六了,不可能只有杜延玉一个女儿,他还没有嫡子,杜老夫人也算放任了他好几年,如今老夫人是坐不住了,只怕这次柳家来就是要做一个决定的。

想到这里,杜老夫人便对王氏使了个眼色,王氏会意过来,便笑着道:“柳二夫人与柳姑娘难得过来,这次就多住上些时日再走,也让咱们尽尽地主之谊!”

“好啊,那就麻烦亲家大夫人了。”

柳二夫人眼睛一亮,她来就是为了柳薇的亲事,说什么今年杜家都要给他们一个回答,没有结果她也是不打算走的,只要杜家人做的出来,她也拉得下脸皮。

“不麻烦!”

王氏笑咪咪地摆手,又看了曲婧那边一眼,对这个未出阁的老姑娘她也很是头疼,怎么说了那么多门亲事,就一门没成呢?

搞得王氏眼下都没了为曲婧说亲的心思,倒是杜延萍的亲事或许今年就要定下了,有两方可以选择,一方是户部侍郎李家长公子,一方是杨阁老的嫡次孙,两方都不错,也配得上杜延萍,眼下就等梁氏的最终决定。

梁氏也是挑花了眼,当然依杜延萍的出身配勋贵人家也是行,就侯府、伯府之类的,但这些勋贵人家握有实权的少,真正有权的勋贵例如国公府那些可能又看不上她了。

李家与杨家也算是与杜家一同阵线,没有特别偏向于一方,暂时处于中立的地位,若是与他们结亲,风险也相对少一些。

想到这里,王氏有些欢喜,也有些担忧。

欢喜的是杜家的姑娘是按照齿序说亲,只要杜延萍的亲事一定下,那么接着就该杜延云了。

担忧的是杜延云中意的是顾清扬,当然这其中也有自己的引导之故,顾清扬是绝对的优秀,哪个丈母娘不想要这样的女婿,她们女人不介意什么派系之争,只要杜延云将来嫁的好嫁的富足安稳,她就放心了。

不过景国公府可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七皇子那一边的,虽然这一点她早就知道,心里也不是特别介意,可万一最后杜老太爷与杜老夫人不点头,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王氏一时之间心思翻转,面上的表情也有些变幻不定了起来。

梁氏就坐在王氏身旁,见她变了脸色,以为出了什么事,不由凑近了几分,低声道:“大嫂,你这是怎么了?”

王氏惊醒过来,赶忙收敛了情绪,摆手道:“没什么,就是有些走神了!”说着又笑了起来,“倒是萍姐儿的亲事,你在年前可要给个答复,到时候我好找媒人过去走走,把这亲事给定下来。”

“这……还不急嘛。”

梁氏本能地推辞道,李家与杨家也不是不好,可比起勋贵来她到底觉得差了一分,又想起时不时来找杜老太爷手谈的那位景国公世子,不由心中一亮,向王氏问道:“不知道那位景国公世子可定了亲?”

王氏惊讶地看了梁氏一眼,随即便淡淡地抿紧了唇角,“这个我倒是不知。”态度一下就不热络了。

王氏在心里冷哼一声,梁氏的算盘倒是打得好,一准就瞅住了金龟婿,岂知道那是她为自己女儿物色的,哪里轮得到他们?

“那大嫂帮我打听打听。”

梁氏却是没听出王氏话语里的冷淡之意,越想越觉得这景国公世子一表人才,家世也好,年岁更是相当,若是有更好的选择,李家与杨家她自然就看不上眼了。

“这个……好吧。”

王氏勉强应下,又道:“不过景国公夫人眼光高,又有淑妃娘娘在背后把着关,只怕……”

“怕什么?”

梁氏倒是不以为意,咂了咂嘴道:“咱们萍姐儿还是首辅的嫡长孙女,难不成还配不上一个世子爷?”

王氏勉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杜老太爷是身居高位,可杜伯宏呢,眼下不过是分到刑部任侍郎,哪里比得上杜伯温,眼下已是中书舍人,为皇上起草诏令,传宣诏命,可谓是一等一的天子近臣。

父亲有这样的身份,再有杜老太爷作后台,杜延云方才能配得上顾清扬。

杜延萍却是差了一截。

那一厢柳薇拉着杜延玉说个不停,显然是不打算放她回曲婧身边。

柳二夫人也与杜老夫人攀谈了起来。

曲婧一个人坐着着实尴尬,萧怀素便走了过去与她一处,只对她眨了眨眼,笑道:“曲姨,我还有好些刺绣的活计不明白,回头你来我屋里给我说说我那幅春草图上的针法是不是这么弄的,我总觉得有个地方绣错了。”

“好。”

曲婧点头应下,又笑着看向萧怀素,轻声道:“有你这个知心人在,真是好啊!”

她怎么不知道柳薇对她含有敌意,杜伯严在感情上确实迟钝,听说从前这柳薇都在他面前暗示过几次,可他就是不懂,也亏得有萧怀素提点了她。

那一次还给杜伯严的书她在里面夹了个书签,书签上写下了一句含蓄的诗词,这呆子看了后总算明白了过来,回头便又给送来了十本,且本本里面夹杂的诗词更是大胆奔放,羞得她都没脸了,心里却是暗自泛着甜蜜。

好歹是确认了彼此的心意,她与杜伯严就这样开始了,只是俩人都谨守着礼仪,就算心中爱慕,也始终没有越雷池一步。

这事萧怀素也知道。

能得到杜伯严的喜爱,这是曲婧做梦也没有想过的,可如今梦想成了现实,她自然是欣喜若狂,而这个秘密她却只能跟萧怀素分享。

这个小了她十几岁的丫头,却仿佛有颗那么老成的心,好似什么都懂,指点她引导她信手拈来,聪慧早熟得让她连惊叹都忘了,只有从慢慢地习惯到如今已能用平常心对待。

“曲姨,若是四舅舅定下了,还要他提早向外祖母说这事,迟则生变!”

萧怀素低声说道,目光又向柳薇那边一扫,压低了嗓音道:“更何况眼下还有人虎视眈眈,你也不希望到嘴的肥肉就这样飞了吧?”

这比喻是粗俗了些,萧怀素已是捂着唇轻笑了起来。

“你竟然将你四舅舅……比作肥肉?”

曲婧抿紧了唇角,想笑又不敢笑,若是杜伯严知道了,只怕脸都要抽了。

“对了,”萧怀素收了笑容,表情慎重道:“不过在四舅舅向外祖母提这事之前,曲姨你要先和三表姐坦白。”

只有杜延玉真心接收了曲婧,杜伯严才不会有负担和内疚。

“是,这是自然。”

曲婧点了点头,表情有些担忧,“依玉姐儿的性子,只怕会怪上我一阵了,不过只要她原谅我,要我做什么都行。”说着轻叹了一声,不经意地又往杜延玉那方瞄了一眼。

她对杜延玉是真心地喜爱,就算不是自己亲生的,她也能视若己出,这一点她能够保证。

“这事你们有几成把握?”

萧怀素最关心的是这一点,杜伯严与曲婧的关系日益好起来,自然也会思考随之而来的问题,好男儿就该有担当,而不是拖着人家姑娘一辈子。

其实梁氏与王氏不知道,就是因为有了杜伯严从中搅局,曲婧的亲事才一次都没谈成,不过他做得很隐蔽,虽然有人起疑,却还是没能发现这始作俑者就是他。

若真是暴露了被外人知道,带累的可是曲婧的名声,杜伯严这般精明,自然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曲婧犹豫了一阵,悄声道:“我也不知道,这还要看他。”神色间也有些忧心忡忡。

萧怀素点了点头,在这个时代主动权确实掌握在男人手里,就算两情相悦,女方也是不能冒这个头的,若是被人知道他们私下里有了交道,背后还不知道被说得怎样难听呢。

那眼下也只能静静等着杜伯严的行动了。

*

柳薇倒是安心在杜家住了起来,借着亲近杜延玉的机会,自然也就留心打探了杜伯严的动向,甚至还制造过几次偶遇。

但显然杜伯严并没有将柳薇放在心上,看了女儿之后还是该干嘛干嘛,没与柳薇有半分多的接触,这让她很是气馁。

柳二夫人也是焦急,这在杜家一呆都一个月了,竟是没有丝毫进展,“难不成妹夫已经有了中意的人?”

柳二夫人这样猜测着,目光不由转向了柳薇,他们可是对柳薇寄予厚望,若是她不成功,杜伯严娶了别人的话,柳家与杜家的关系还能否继续维持下去,这就难说了。

柳薇咬了咬唇,面上尽是不甘,拳头紧紧地握着,“我不信他心里有人,要有早有了,何必等到现在?”

柳二夫人毕竟是过来人,想到杜府最近的人事变化,不由也长了个心眼,提醒道:“妹妹,从前可是没有曲婧在这啊……”一句话意味深长。

柳薇猛地回过神来,脸色微变,略一思忖后又是缓缓摇头,“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的女子,如今还借住在杜府,她凭什么肖想姐夫?”

更何况在柳薇眼里曲婧就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杜伯严怎么会选她而不选自己?

“这可说不定。”

柳二夫人瘪了瘪嘴,分析道:“曲婧本就是小门小户出身,再说家中又没有依仗,见识了杜家的权势繁华,她难道就不会起个心眼,妹妹,你可别小看了她!”顿了顿见柳薇有些意动,又接着说道:“再说她与玉姐儿如今那么亲近,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存了其他的心思?”

柳薇咬紧了唇,眸中神色转动,半晌又有些无奈道:“二嫂,那你说我能怎么办?咱们向杜家提这亲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杜家哪次不是和咱们打马虎眼,姐夫他又那般……若是他主动一些,我又何至于此?”说着眸中不甘委屈的泪水闪动着,合着她那张娇嫩俏美的脸蛋,当真是我见尤怜。

柳家能派柳二夫人出马,必然是她有几分本事的,别看她平日里大大咧咧说话惯了,一是她能舍得下面子嚷嚷,瓷器还怕她这种瓦片呢,二是她也不乏有些歪门邪道的手段,既然正途走了几年都不通,自然就得另想他法。

柳二夫人想了想,便附在柳薇耳边道:“咱们这样,先找曲婧谈谈,若是她能知难而退不当这个挡路石自然是好,若是她冥顽不灵,就直接对杜伯严下手!”狭长的眸子微眯,现出一抹果决之色。

柳薇心中一颤,“对姐夫……下手?”她也不是小女孩了,自然明白杜二夫人话中的意思,顿时一张俏脸变得通红,连心也“砰砰”跳个不停。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少不得要这样做!”

柳二夫人拍了拍柳薇的肩膀,自信道:“妹妹,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为了杜家四夫人的位置,值得的,你听嫂子的准没错!”

“嗯!”

柳薇想了想,这才重重点了点头,对杜伯严她是志在必得,就算有所牺牲,只要最后她达到了目的,这牺牲也不算什么。

不过在这之前,她找曲婧一谈却是很有必要的,只要去除这个潜在的威胁,她的希望就又能大上一分。

*

曲婧也没想到柳薇竟然这么快便找上了自己,也许这是女人天生的直觉。

柳家算不上权贵勋爵,也只是中等门户,既不显贵,又没有做到二三品的大员,那几年若不是得了杜老太爷的提携,在地方上也不能混得风声水起。

“看来你已经清楚我找你是为何了?”

柳薇静静地看着曲婧,女人的直觉尤其敏锐,曲婧这般不动声色,看起来成竹在胸的模样让她暗暗咬牙,难不成杜伯严真地看上了眼前的这个女人?

曲婧轻叹了一声,无奈道:“柳姑娘,你青春韶华,貌美如花,喜欢你的人一定有很多吧?”

“是有如何?”

柳薇傲然的扬起了下颌,想要娶她的人确实不少,只是小地方的人她看不上,在她眼里没一个人比得上曾经的探花郎杜伯严。

“感情不能勉强。”

曲婧敛了面色,淡然道:“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也不能强求。”

柳薇轻哼了一声,眸中满是不屑,“话谁不会说,你如今这般死皮赖脸地呆在杜家,难道就以为能找到好归宿,你也不想想你是什么身份,配得上我姐夫吗?”

曲婧面色一变,她也是有傲气的人,柳薇这一说确实戳中了她的痛处,心里的自卑作祟,面对着杜伯严的好她无数次地想要退却,可又一次一次地坚持了下来。

到了今天,她已经无所畏惧,只要能与杜伯严在一起,无论付出什么,她都是愿意的。

“不管你怎么说,这都不是我们俩能够决定的,还要看伯严怎么说!”

曲婧缓缓平了心气,她无谓与柳薇争起来,再说柳薇还是杜延玉的姨母,就算看在孩子的份上,她也可以不计较。

“姐夫的名讳岂是你可以叫的?”

柳薇的嗓音变得尖细了起来,原本俏美的脸蛋甚至隐隐变得狰狞,原来柳二夫人说得没错,这曲婧果然是痴心妄想别有企图!

“柳姑娘,既然咱们话不投机,想来也没必要再说什么。”

曲婧默默地看了柳薇一眼,只觉得她很可怜,好好的一个姑娘要嫁就嫁了,何必非要给别人续弦,她的身份和地位高于自己,远比她更有选择。

曲婧转身要走,柳薇却是急走两步攥住了她的手腕,眉头一竖,冷声道:“你这样就想走了?”

手腕上有些痛感,曲婧微微拧眉,转头看向柳薇,不悦道:“柳姑娘还想说什么?”

“你就不怕我将你们的事情告诉杜老夫人?”

柳薇唇角一翘,讽刺道:“杜老夫人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姐夫毁在你的手上,你这样的女人,妄想攀龙附凤一飞冲天,你连给姐夫提鞋都不配!”

“柳姑娘,”曲婧的面色沉了下来,“我念你也是大家小姐,不与你计较,可你一再出口伤人,柳家的教养就是这般吗?可别丢了你姐姐的脸!”

“你……”

柳薇面上一红,却也不想就这样放过曲婧,她心里嫉妒不甘,看着眼前那张并不算美丽的容颜,恨不得能在上面划上两道血痕,“别以为你能阴谋得逞,我姐夫只不过是一时被你迷了眼,加以时日他定会清醒过来,知道我才是他的良配!”

曲婧冷笑了两声,挣开了柳薇退后两步,“既然柳姑娘这般自信,那我就拭目以待!”

早晚要面对杜老夫人的责难,曲婧知道这一关不容易过,可她想杜伯严并不是一个没有担当的男子,若是努力了但还是没有成功,这辈子她也认命了。

曲婧摇了摇头,缓缓转身,却见到不远处一抹粉色的身影,身体顿时一僵。

杜延玉正满脸震惊地看着她,一手紧捂着唇,眸中神色纷繁复杂,受伤、欺骗、震惊、失望、不可置信,甚至还夹杂着一抹伤痛与怨恨。

“玉姐儿!”

曲婧脸色大变,只觉得一颗心都沉到了底,她竟然没留意到杜延玉竟然就在那儿。

那一次萧怀素提醒她后,她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与杜延玉坦诚这事,不是她不想说,可每次看到杜延玉那全心信任依赖的眼神,她就觉得怎么样都无法启口。

好似她的清纯正映照着她的卑劣!

即使她是真地喜欢杜延玉,喜欢这个活泼的小女孩,可在杜延玉眼中呢,她是不是那个怀着别样目的处心积虑想要接近她的坏女人?

曲婧颤抖着想要走近杜延玉,可杜延玉只是看了她一眼,拔腿就跑,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柳薇在她身后冷笑,“看吧,眼下连玉姐儿也知道你居心不良,我看你还有什么脸再呆在杜家?!”说罢轻哼一声,越过曲婧便径直往前而去。

☆、第【66】章 一波

曲婧也不过怔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际她立马让丫环去请萧怀素,自己却是奔杜延玉的院落而去。

杜延玉是与杜延云同住在一处,两姐妹如今还没有分院子,王氏置办下了隔壁陈老爷家的宅院,等着修缮妥当后再将俩人给分开,姑娘大了也有自己的小秘密,分开住是必然。

杜延玉奔回院子后便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没有哭闹,整个人却是异常冷静,从前发生的一幕幕都被她从脑子里掰了开来细细品味,她又不是傻子,哪些人对她好,哪些人对她是别有用心,她怎么会分辨不出来?

柳薇是她姨母,之所以亲近她却是因为她的父亲杜伯严,这一度让她很是失望,小小年纪却也学会远离了柳薇,并没有对这个姨母付出真心。

可曲婧不一样,杜延玉能够感觉到她是真心地对自己好,可为什么到了最后还是这样?

为什么这些一个个对她好,想要接近她的女人都是为了她的父亲?

杜延玉很是失望,想到伤心处,不禁双手掩面轻泣了起来。

红枣一直跟在杜延玉身旁,刚才的一切她也是看在眼里,此刻却不知道怎么劝慰自家主子。

青梅不明所以,对红枣使了个眼色,却被红枣指使出去泡茶了,心里也很郁闷。

看着青梅走远了,红枣这才轻声道:“小姐,您别难过了,依奴婢看……”红枣咬了咬唇,曲婧平日里也待她们不薄,人又温柔,说实在的她们下面几个丫环都很喜欢她,可眼下这种情景,“依奴婢看曲姑娘只怕不是有心的……”

“不是有心?!”

杜延玉轻泣着,一边用绢帕抹掉脸上的泪痕,一边哽咽道:“那就是故意的,我没想到竟然连曲姨也……”她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和失望。

红枣也只能轻声一叹,谁叫四老爷是个香饽饽呢,谁都想凑上去咬一口!

青梅泡好茶后端着桃木托盘往回走,刚要进屋便瞧见了匆匆赶来的曲婧。

不过今日的曲婧与平日里不同,看着一脸慌张的模样,连面色也苍白了几分,青梅心中诧异,却还是唤了一声,“曲姑娘,您找小姐?”

“玉姐儿她可是回来了?”

曲婧赶忙点头,双手有些紧张地绞在身前,这一路而来她想了万千的说辞,不管杜延玉是否恨她怨她,她只想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刚回来一会儿!”

青梅话音一落,曲婧已是撩了帘子进了屋。

“你走,你走!”

杜延玉已经听到了曲婧与青梅的对话,此刻更是背过身去不看曲婧,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只负气道:“我不想再看到你!”又转头吩咐红枣,“让她走!”

“曲姑娘,您看这……”

红枣也有些为难地看向曲婧,杜延玉吩咐了下来,可她也不好真地撵人。

“玉姐儿……”

曲婧咬了咬唇,眸中莹光闪动,“你听我说……”此刻她心里难受极了,一想到杜延玉讨厌她,她的心就仿佛被刀绞一般,这一年的相处,她已是将杜延玉看作了自己的孩子。

“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杜延玉双手堵着耳朵,拼命地摇头,“你们都是骗子,骗子!”

“这是怎么了?”

正在气氛僵持之际,萧怀素的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她目光在屋内一扫,见着曲婧有口难言的模样,而杜延玉又背对着她们不说话,甚至连自己来了都没转过身来看上一眼,心下已是有些明了,又对着红枣与青梅挥了挥手,两个丫环这才静悄悄地退了下去。

“三表姐,你这是气什么呢?”

萧怀素早接过了青梅手中的托盘,此刻搁在桌上,斟了杯茶水放在杜延玉面前。

杜延玉瞪了萧怀素一眼,她这个表妹能够那么快就赶过来当和事佬,定是有人通风报信的,说不定就和曲婧是一伙的。

杜延玉轻哼一声,撇过头去不理萧怀素。

“怀素,玉姐儿是怪我!”曲婧这才犹豫着上前,轻咬唇瓣,“我不该瞒着她,不该不告诉她……”她的心中已有悔意,若早知今日如此,她当初还不若不要进杜家的门。

杜延玉这才唰地一下转过了头来,看看萧怀素,又看看曲婧,颤抖着伸出手指,“你们俩人都瞒着我,你们……”说着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真是因为在乎,所以才会受伤。

若是萧怀素与曲婧只是路人甲,她才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落泪呢!

“三表姐!”

看着杜延玉落泪的模样,萧怀素心里一时之间很是难受,赶忙拉住了杜延玉的手,话语诚挚,“三表姐,你想想这么久以来我骗过你吗?我对你如何你难道还不清楚?”

“哼!”

杜延玉抽出了手,唇角依然倔强地噘了起来。

就算萧怀素从前没有骗过她,也一直对她好,可是这次……这次她却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

“都是我的错!”

曲婧难过无比,走前几步蹲身在了杜延玉跟前,眸中含着一丝企盼,“玉姐儿,你说吧,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努力去做!”

“你……”

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孔,想着曲婧曾对她的爱护和关怀,杜延玉到底说不出什么重话,只是撇过了头去,“若是我让你走,你是不是就能走?离开这里,离开我们杜家,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曲婧的身子陡然一僵,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般无声滑落,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竟然来得这般突然。

“曲姨……”

萧怀素心里有些酸涩,可眼下杜延玉正在气头上,就连她来劝着也被牵怒了进去,这丫头如今炸毛了,可是谁的话都不听。

曲婧凄然一笑,却是缓缓抹干了眼泪,她站起了身来,一双眸子温柔而怜惜地注视着杜延玉,心中却是已经有了决定,只听她道:“玉姐儿,既然你不愿意见到我,我走就是,今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说罢又顿了顿,面色中带着一丝留恋与缱绻,“你父亲也不容易,今后多与他亲近些吧!”

“曲姨,你真的要走?”

萧怀素听出了曲婧话语中的决绝之意,不由脸色大变,震惊地站了起来。

若是曲婧真走了,杜伯严怎么办?

这俩人的感情已经日渐深厚,若是曲婧离去,一段大好姻缘岂不是就此破灭?

“怀素,谢谢你!”

曲婧拉着萧怀素的手,不知道为何,到了此刻她的心里反倒有种解脱的快意。

她压抑了许久,担心了许久,也许明知道这是一场不能成就的痴心妄想,还付出了她全部的感情,可再美的梦也有清醒的一天,再令人流连回味的戏码也总有落幕之时,而这一刻便是她该离开的时候。

“曲姨,不要走!”

萧怀素很舍不得曲婧,这世道本就艰险,她一个女子孤苦伶仃能去哪里?

“三表姐,你真地不能原谅曲姨吗?”

萧怀素猛地转向杜延玉,红着眼睛道:“你忘了是谁一针一线教导你?你忘了上一次病中是谁彻夜未眠地守在你床前?你忘了是谁像母亲一样对你呵护倍致?”

“是曲姨啊,如今你真要赶她走?!”

面对着萧怀素的声声质问,杜延玉顿时面色一变,却只是翕合着唇角,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怀素,别逼她!”

曲婧拉住了萧怀素的手,轻轻对她摇了摇头,“这事是我不对,我不敢瞒着她。”

杜延玉轻哼了一声,撇过了头去,泪水却在眼眶里打着转,只是迟迟不肯落下。

“玉姐儿,”曲婧却是淡淡地笑了,她的眼神温柔似水,好像有一层光华荡漾在周身,让此刻的她看起来无比圣洁,“其实我好想有你这样一个女儿,真的好想……”最后的话语湮灭在那轻声一叹中,随即便转身而去。

萧怀素就那样看着,直到曲婧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她根本无力阻止,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带着些许怜悯地看向杜延玉,话语微涩,“三表姐,如今疼爱你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你可开心了?”

“我……”

杜延玉吸了吸鼻子,原本维持的坚强在骤然间便土崩瓦解,她伏在桌上大哭了起来。

她不是想让曲婧走,可她心里的那口闷气如何都咽不下来,她讨厌那些心怀目的女人,她讨厌柳家的人,她讨厌虚假的柳薇,她讨厌一切……

可是曲婧若真地不在了,谁还会听她唠叨?谁还会一直陪着她?谁还会用那样眼温柔宠溺的眼神看着她?

曲婧让她感到了母亲的温暖,而这一切却是做为父亲的杜伯宏所不能给她的。

“算了,别想那么多了,就算曲姨不在了,她也是想你开心地生活。”

萧怀素轻轻拍着杜延玉的肩膀,“三表姐,你虽然比我大不了一岁,但我相信这些事情你也能明白,四舅舅一人独身了这么些年,一来是对四伯母难以忘记,二来是不想有了后母让你受委屈,可你也想想四舅舅的感受,我觉得他是真心喜欢曲姨的……”顿了顿才叹声道:“你也知道柳家这次来的目的,拖了这么些年,再不能拖了,我看外祖母也是这般想的,柳姨与曲姨当中你会选谁,你自己好好衡量吧!”

话到这里,萧怀素也不想再多说什么,杜延玉是憨直了些,可她不傻,该怎么样做也会自己权衡。

而曲婧……萧怀素微微眯了眼,可不能就任她这样走了!

离开杜延玉那,萧怀素立马让秋灵去外院找杜伯严的小厮,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若是真让曲婧走出了杜家大门,又有心避开他们的话,今后找不找得到人还是两说。

杜延云正要回院子,却与萧怀素碰个正着,显然是有些奇怪她怎么出现在这,“表妹是来找三妹的?”

“是的,二表姐。”

萧怀素对着杜延云淡施一礼,她心中虽然有些焦急,可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半分,这事还不到揭开的时候,少一个人知道也好。

杜延云眼波微转,“眼下这个时辰三妹不是正该跟着曲姨学刺绣,可连表妹也在这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萧怀素也不得不感慨杜延云的聪慧,只是如今这种聪慧之后怀着什么样的用心,她已经不敢去细想,只含糊了一声,便匆匆告辞而去。

见着萧怀素离去的背影,杜延云皱眉深思,眸子半眯道:“走,回去看看三妹!”

奉春应了一声,自然不敢怠慢,跟着杜延云快步而去。

而此刻在杜老夫人的院子里,柳薇正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曲婧如何恬不知耻地勾引了杜伯严。

“不!这不可能!”

坐在一旁的梁氏首先面色就是大变,她有些不信地转过目光,看看杜老夫人,又看看王氏,最终才落定在柳薇身上,忿忿地咬牙道:“柳姑娘,你可要拿出证据来,你这是污蔑!”说着又急急地拉了王氏的手,“大嫂,你也是知道我表妹那性子的,那么温柔文静的一个人,性子也好,这府里哪个人不喜欢,不夸赞,偏偏到了柳姑娘嘴里就这样的不堪,我……咳咳……”

梁氏一口心气提不上来,堵在胸口里立时便引来了一阵咳嗽,王氏赶忙为她顺了顺后背,“二弟妹你别急,曲姑娘的人品咱们都是知道的,绝对不会冤枉了她!”又转向了柳薇那头,眉头轻皱,“柳姑娘可有什么证据,若是没有,这般污人清白可是不好!”

杜老夫人一直凝眉听着,此刻知道这件事情涉及到杜伯严眉头也是皱了起来,听着两方的争辩,她也在飞快地思索着,是不是真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柳薇早拉了柳二夫人一道来,只听柳二夫人唱作俱佳,一脸惋惜地说道:“亲家二夫人,这事我也希望不是真的,可听妹妹说这是曲姑娘自己都承认了的,赖不掉的!”说罢又不屑地摆了摆手,小声嘀咕道:“什么人家的大姑娘能做得出如此伤风败俗的事,也幸好她父母不在了,不然知道该多丢脸!”

虽然说是嘀咕,可柳二夫人那嗓门,真是恨不得所有人都听到,她倒是忘记了她曾经给柳薇支的招数,那才是更不堪更下作的事。

“这事本不该和老夫人说,那是污了您的耳朵,”柳薇也是一脸担忧的模样,她看了看杜老夫人,咬唇道:“连玉姐儿都知道了,亏她平日里这般喜欢曲姑娘,没想到却是被有心人利用,眼下还不知道得有多伤心呢!”

柳薇一点也不怕暴露自己找曲婧谈话的这一事实,柳家本就是旗帜鲜明地送她来做杜伯严的续弦,她捍卫自己的权力和地位没什么不对。

理亏的是曲婧,不知羞耻的也是曲婧!

“你说连玉姐儿也知道?”

杜老夫人沉下了面色,转头对香菱吩咐道:“差个丫环去看看玉姐儿怎么样了,若是没事就请到我屋里来!”

香菱惴惴地领命而去,今日听到的事情太过骇人了,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四老爷的小厮给曲姑娘送书的事情是她老子娘亲眼瞧见的,这事她们母女都知道,只是没再向外说,因为最后的结果谁都不知道,乱嚼舌根毁了主子声誉的事,最后吃挂落的还是她们自己。

香菱跟在杜老夫人身边这些年,自然更知道什么叫谨言慎行。

杜老夫人沉默着,片刻后又对王氏道:“这事非同小可,老大媳妇,你亲自去请曲姑娘过来,我要好好问个明白!”竟然是直接绕过了梁氏,让王氏出面,这其中自然是不想梁氏对曲婧通风报信,也是要求个事实公正。

听到杜老夫人这么一说,柳二夫人与柳薇对视一眼,心中自是一喜,老夫人要过问这件事情了,看曲婧怎么逃得脱?

任她再舌灿莲花,只要事实摆在跟前,也由不得她狡辩!

若是把曲婧给赶走了,那么事情就要好办许多,柳薇心思微转,或许她与杜伯严不用走到那一步就能将他给收服了过来,不然在成亲之前那样了,吃亏的还不是她。

虽然对象是杜伯严她也是愿意的,可万一事后被他轻看嫌弃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这虽然是柳二夫人与她定下的最后一步,但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会行此招数。

“婆母!”

梁氏有些焦急,手中的帕子都被她绞成了结,她怎么样也无法相信曲婧与杜伯严会有什么,这明明是两个完全凑不到一块的人。

论人品曲婧自然是没话说,可论家世她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杜伯严的。

“你且安心等着,事实如何相信曲姑娘会给咱们一个说法的。”

杜老夫人看了梁氏一眼,当下也闭上眼不再说话,只手中的佛珠不急不慢地转动着,缓缓平复着心境。

梁氏眼见着王氏离去,亦发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一颗心七上八下地,完全失了主心骨。

这段日子她是觉得曲婧过得很开心,原本白皙的脸庞亦发红润,竟然有种幸福小女人的光泽,她原以为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到了汴京城眼界开阔了,生活安稳了,有这样的变化也不奇怪,连她自己都丰润了许多不是?

可若是这一切的变化背后还藏着个杜伯严,她真地不敢想像!

梁氏突然忆起了他们刚回杜府时的场景,曲婧与杜伯严……难道就因为那无意间的一瞥便看对了眼?

可她这个小叔子也不是这么沉不下心气的人,而曲婧亦不是那种怀春小女孩的心态了啊!

梁氏心中焦急不已,一方面不希望这事情真如柳薇所说,不然她丢脸都丢到老家去了,另一方面又有些隐隐的期盼。

曲婧身世飘零,一路投奔到福建来也算是吃尽了苦处,她就这一个表妹,怎么能不希望她好呢?

可梁氏也知道任凭她心里有万般想法,最后还要看曲婧怎么说,杜老夫人怎么决定,眼下急也是急不来的。

王氏带着春柳去寻曲婧,没想到半路上便遇到了人,见着曲婧肩上背着的灰布包袱,连身上的衣裙都换成了初入杜府时那身朴素干净的靛蓝色衣裙,王氏心下微微诧异,不由开口道:“曲姑娘,你这是要……”

曲婧嫣然一笑,干净的眉眼间有种看淡世情的清透与豁然,让她整个人的气度都变得不一样了,王氏不由眼前一亮,又听她柔声道:“这段日子劳烦大夫人照顾了,知道我表姐正在老夫人屋子里,便是来与她们辞行的!”说着已是对王氏福了福身。

“你要走?”

王氏更是吃惊了,赶忙上前来拉住了曲婧的手,“好好的怎么要走?莫不是……”王氏也知道自己心急了,后面的话忙咽进了肚子里,柳薇这一告状的功夫只怕曲婧还不知道,那眼下她的走是否真地因为此事而退避?

若真是这样……王氏面色一敛,也松开了握着曲婧的手,看向她的目光骤然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的曲婧知礼温柔自然是处处讨喜,杜家也不多她这一个吃闲饭的,既然杜老夫人没有说什么,王氏自然也不会去多嘴,这也是给足了梁氏的面子。

但若曲婧真有了不该有的心思,甚至把主意都打到了杜伯严的身上,这就是她的不应该了。

感觉到王氏的变化曲婧心中也是纳闷,不过微微迟疑之后她便反应了过来,心下便有些不安起来,莫不是还等不到她离开,柳薇就把一切给说了?

想到这个可能,她一时之间脸色煞白,连身体都有些摇摇欲坠的起来。

她原以为她只要走得快,柳薇见她识趣,这样的事情也完全可以掩在被子里谁也不说,没想到对方的手脚竟然这样快。

即使她都要走了,柳薇也见不得她半点好吗?

王氏淡淡地瞥了曲婧一眼,心中自然通透。

看曲婧这模样,只怕也是猜到了八九不离十,想到这里,王氏更是神情淡然,话语疏离,“曲姑娘既然要离开了,咱们也不好强留,不过还是应该跟你表姐,还有老夫人说上一声的。”

“是,我本来也是要去的。”

曲婧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她已是躲不开了,这个时候只能面对,只是她还有些担忧,“大夫人,我不知道柳薇和你们说了什么,但这事……请不要扯上玉姐儿,她是无辜的!”

王氏轻哼了一声,“这事自有老夫人定夺,曲姑娘随我来罢!”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若是曲婧真做出了这样的事来,也由不得他人轻看于她。

曲婧无奈地叹了一声,只能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跟上。

*

王氏回来得这样快,杜老夫人等人自然是有些惊讶,又看得曲婧肩头的包袱,一个个更是吃惊不已。

梁氏当先一步便走了上去,此刻她百感交集,心中有很多话想要问出口,可憋了半晌却只能在心底一叹,只苦涩道:“表妹,你要走?”

到了这个地步,曲婧为什么突然要走,想来大家都已经明白了。

“我对不起表姐!”

曲婧眨了眨眼,两行清泪便滑过脸庞,“让表姐丢脸了,是我的不是!”

“你……”

梁氏无奈地摇了摇头,却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来,一个巴掌拍不响,若这事真是曲婧的错,难道杜伯严就没有责任吗?

平日里她还觉得这个小叔子有担当,可关键的时候人又在哪里?

难不成所有的过错都要压在曲婧一个人的身上?

“老夫人,曲婧是来向您老辞行的,多谢杜家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

曲婧抹干了眼泪,伏跪在地,对着杜老夫人磕了头。

一旁的柳薇见状,已是笑着讥讽道:“老夫人,您看看我说的没错吧,她是没脸再呆在杜家,这才想要离开。”

柳二夫人的眉眼也是笑开了,只一手拂着绢帕,不屑道:“我就说嘛,平日里看着还算规矩,怎么私下里这般不知检点,这样的人早早离开也好,可别带累了府中的小姐们!”

曲婧身子微颤,却还是挺直了背脊,缓缓地站了起来。

柳家人如今本就针对于她,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她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种种,所以此刻她能忍得下来。

“如今人都要走了,你们就不能少说两句?!”

梁氏怒目而视,她见不得柳家人这样欺负曲婧,还以为她们自己有多清高,那打的主意全杜家人都知道,可奈何杜伯严根本不愿意搭理,这才将主意转到了别人的身上!

“哟!”

柳二夫人拖了长长的尾音,有些轻蔑地看了一眼梁氏,瘪嘴道:“怎么这事许得人做,还不许人说了?她不要脸,自己还不紧着藏起来,非要到咱们跟前来卖弄,这丢了人怨得了谁?!”顿了顿又道:“也亏得曲家两老如今不在了,真要活着,还不得给自家闺女活活气死?!”

柳二夫人越说越来劲,唾沫横飞,恨不得将曲婧从小到大的过错都细数一遍,踩着他人的痛处,她心中自然是无比快意。

柳薇在一旁看着也得意,她早就想把曲婧狠狠地踩在脚下,谁叫这个女人那么嚣张,如今看她怎么横?!

梁氏气得面色铁青。

曲婧只是低下了头,袖中的双手却是缓缓收紧,今日的屈辱她忍了,不仅是为了杜伯严,也是为了杜延玉。

从今以后她就是个不相干的人,他们父女依旧可以天高云淡,半点不染尘埃,一切的过错她都愿意一力承担。

王氏将一切看在眼里,只默默地坐着不发一言,这事与她干系不大,最后还要看杜老夫人怎么定夺,不过曲婧也真是昏了头,将主意打到了杜伯严的身上,若非如此,凭着杜家的本事,大把的好青年还不是由着她选?

身份地位只要相当就好了,为什么要去奢求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王氏有些感叹地摇了摇头,时至今日她也回过味来,敢情从前那些为曲婧相看的姻缘最后没成,都是因为她心里早已经有了攀高枝的念想,这才让自己白忙活了一场。

想到这里,王氏也有些气闷,当初受了梁氏的请托她稍稍用心办事自然是没得说,可曲婧这个当事人却将她给当作猴来耍,这怎么能让人不气?!

原本她当初还对曲婧有几分欣赏怜惜,此刻也已经烟消云散。

“够了!”

杜老夫人轻喝了一声,原本还在得意的柳家人立时便闭了嘴。

柳薇略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杜老夫人,难不成这个时候老夫人还要站在曲婧那边?

不,她不信!

“曲姑娘,”杜老夫人眸中神色深沉,唇角紧紧地抿着,倒是让人看不出她是喜是怒,“我老婆子就听你说一句话,柳姑娘说是你勾引了伯严,到底是与不是?”

曲婧紧咬了唇,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她的面色却是无比坚定,直到唇角尝到了一丝甜腥味,这才抬起了目光看向杜老夫人,“柳姑娘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一切都是我的错,与其他人无关!”

“不!这不是真的!”

一道清朗洪亮的男声随即响了起来,众人都是一怔,纷纷回过头去,正见到撩帘而入的杜伯严,在他身后还跟着杜延玉与萧怀素。

☆、第【67】章 三折

萧怀素知道曲婧被带往杜老夫人那处的消息后震惊不已,赶忙到了二门处去侯着杜伯严,若是老夫人真下了什么决定,怕是他们后悔都晚了。

杜伯严也是匆匆赶来,见到萧怀素时略显得尴尬了几分,却还是尽快问明了缘由,当俩人赶到杜老夫人院外时却又遇到了杜延玉。

杜延玉此刻早已经收敛了情绪,只目光深深地看向杜延严,恭敬地行了一礼,“父亲!”又转向了萧怀素,红唇轻抿,“表妹也在!”心里一点也不意外。

“玉姐儿,你怎么过来了?”

杜伯严心下微滞,面对这样的杜延玉让他一时之间有些羞愧,他急急赶来是为了挽留曲婧,却在这一瞬间看进女儿略带忧伤的黑眸才骤然醒悟过来,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

“是祖母让我过来的。”

杜延玉淡淡地抿了抿唇角,看着面前俩人担忧的模样,她神色复杂地咬了咬唇,低声道:“好似是因为曲姨的事……”

“三表姐,这是怎么回事?”

萧怀素并不知道柳薇告状的事,所以此刻也无法预料曲婧到了杜老夫人跟前会发生些什么事,只直觉里有些担忧罢了。

“姨母她们也在,”杜延玉撇过了头去,闷声道:“今日我是听到曲姨与姨母的对话才知道的……只怕姨母是将这事情告诉给了祖母知晓!”

柳薇的性子杜延玉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就是因为这个女人用尽心思想成为她的继母,她才不愿意亲近她。

“什么?”

萧怀素脸色大变,不说柳薇了,柳二夫人便是个会挑事的性子,若是让她们在杜老夫人跟前胡乱吹嘘一番,这还得了。

杜延玉瞥了一眼萧怀素,又看看杜伯严,“是表妹去找父亲来的?”说着瘪了瘪嘴。

“三表姐,”萧怀素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杜延玉,“我是怕曲姨就这样走了,人海茫茫再也找不到,她又是孤身一人,万一出了事那可怎么办……”她这些说的可都是实话,一个女子在外行走多不容易,若是曲婧真遇到什么万一,只怕谁都不能安心。

杜延玉只是轻哼了一声,目光却是转向了杜延严,她咬了咬唇,轻声问道:“父亲当真……喜欢曲姨?”

杜伯严神情微滞,眸中却缓缓泛起一抹了悟和通明,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明白谁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他蹲在杜延玉跟前,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颊边的乌发,这个时候他的面上已是褪去了刚才的焦急之色,反而变得从容淡定。

“玉姐儿,”那双黑眸直直地看向杜延玉,眸中蕴着父爱温情,他好似从来没有这般认真地看过自己的女儿,当初那只会绕在他脚边呀呀学语的小丫头已经渐渐长大了啊,杜伯严不禁在心中轻声一叹,“父亲从前对你的关怀太少了,可你要知道我对你的喜爱和疼宠不比其他人少一分一毫,你是你母亲用生命孕育的,你是我们最爱的孩子,在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杜伯严难得对她说出这番令人感动的话来,杜延玉一下便红了眼眶,哽咽道:“父亲……您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所以啊,”杜伯严微微一笑,刹那间整个人似乎都明亮了起来,暖暖的光华融进了黑眸,闪着熠熠的光彩,“没有什么比玉姐儿还重要,若是玉姐儿不喜欢的,咱们都不要,”顿了顿又道:“只是怕有些对不住你曲姨,若是她真要走,就给她一笔银子,今后她也能寻个地方好好安顿!”

“四舅舅……”

萧怀素有些诧异地看向杜伯严,当初她还以为杜伯严是真心地喜欢曲婧,又见着曲婧对杜延玉好,她这才有心相帮,可眼下这样她有些不明白了。

在她眼中亲情和爱情同样重要,她也知道杜伯严这样做是考虑到杜延玉的感受,可是为什么呢,这两者明明是可以共存的,只要再努力一把就好。

杜伯严这样就放弃,萧怀素的心头自然是有些失落。

岂知男人是可以潇洒地放手,可女人呢,焉知这样的心魔不会纠缠住曲婧一生一世?

杜伯严是个好男人,可在爱情与亲情面前他没有努力地去平衡和争取,反而选择了放弃一方,对这样的结果,萧怀素心里顿时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是不是这个时代的男人都是这样?

若是有一天,她也遇到了这样的男人,她是该恨他的无情,还是体谅他的苦处?

“怀素,”杜伯严偏过了头来,有些无奈道:“你这丫头总是人小鬼大,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只是这事你便不要再管了!”

“父亲,您这是过河拆桥呢!”

杜延玉抹去面颊上的泪珠,只拉了萧怀素的手道:“表妹她是一心为了咱们父女好,您偏偏还不领情?!”

“玉姐儿,你这是……”

这下轮到杜伯严愣住了,他已经打算放弃曲婧了,只因为不想看到女儿那种受伤的眼神,可眼下……

杜延玉笑了笑,只是笑中有泪,却不是难过伤心的眼泪,而是开怀的欣慰的泪水,“父亲,您在我心里也同样重要,可若是让我在姨母与曲姨之间选择,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曲姨,因为她是父亲喜欢的人,我也想要让父亲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杜延玉在这一刻终于想通了,连萧怀素都能这般尽心竭力地帮助他们一家子,她却反而要躲在旁观者的立场,一味地去拒绝,一味地去计较她失去了什么。

其实反过来一想,她得到的却是更多。

“玉姐儿,”杜伯严眸中的惊喜一闪而逝,旋即白皙的手掌缓缓落在杜延玉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她头顶的乌发,感慨道:“看来我这女儿当真是长大了,竟然知道关心为父了!”

“父亲,您怎么能这样说玉儿?”

杜延玉咬了咬唇,竟是红着脸撒起娇来,从前她对杜伯严是既敬又畏,可此刻俩人间的关系在无形中拉近了许多,连话语都亲昵了起来。

萧怀素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足足好一会儿才将眼前的情景给消化了进去,这俩人竟然在这个时候论起了父女情?

说不定眼下曲婧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等着他们去救援呢!

想到这里,萧怀素一把上前拉住了杜延玉,“三表姐,曲姨还在外祖母那呢!”

“对,”萧怀素这一提醒,杜延玉也收了面色,慎重道:“父亲,只怕姨母她们要为难曲姨,咱们快过去吧!”

“好!”

杜伯严点了点头,还是有些迟疑道:“玉姐儿,你真地能够接受她?”

杜延玉笑着吐了吐舌,这个时候才恢复了她平日里的活泼劲,“若是您不想娶姨母,就一定要留住曲姨,我还等着你们给我生个小弟弟呢,以后我嫁了人娘家还能有弟弟为我撑腰不是?!”

“你这小丫头!”

杜伯严笑着摇了摇头,又有些歉然地看向萧怀素,“怀素,这次是四舅舅欠你一个情!”

萧怀素摆了摆手,道:“四舅舅快别这么说,咱们先进去看看吧,万一晚了只怕……”

“好,这就去!”

杜伯严点了点头,他心里唯一担忧的就是杜延玉的反应,如今女儿既然也支持他寻找幸福,那么他还怕什么呢?

所以在杜伯严踏入杜老夫人屋里时,听到曲婧那一番话,当下便予以了否认。

曲婧原本已经心灰意冷,可骤然听到杜伯严的声音她心中也有些惊喜莫明,猛然抬头望了过去,可见到他身后走出的的杜延玉时却是微微一滞,一丝苦涩浮上了心头,只能带着歉意地看着杜延玉,希望他们父女没有因为自己而生了嫌隙。

“姐夫!”

柳薇却是眼前一亮,几步便凑到了杜伯严跟前,后者却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一步,避开了她的热情。

柳二夫人心思一转,也跟着笑道:“妹夫来得正好,咱们正要为曲姑娘送行呢,你来得倒是巧!”说着还对柳薇使了个眼色,这个丫头一见杜伯严就昏了头,俨然忘记了她们的目的,若是曲婧与杜伯严真有情愫,他又岂会眼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柳薇此刻哪里管得了柳二夫人心中所想,一门心思向着杜伯严,她只知道这事情已经捅到了杜老夫人跟前,老夫人又怎么会容忍这般不要脸的女人嫁到杜家来?

想想都不可能。

“老四!”

杜老夫人皱着眉头,她的眼神何等犀利,杜伯严一进屋她便瞧见了曲婧与他的眼神交流,即使只是那么对视的一瞬,也让人觉出了不寻常,她手中的佛珠不由收紧了,又瞧见了萧怀素,便低斥了一声,“你这丫头怎么也来了?”

“外祖母,我陪着三表姐一道来的。”

萧怀素说着还回头对杜延玉使了个眼色,杜延玉赶忙上前道:“祖母,是玉儿拉表妹一道来的,我有些怕……”说着还有些胆怯地看了杜老夫人一眼,又扫向了曲婧,“我有些怕曲姨就这样走了,再也看不到她!”

“玉姐儿!”

曲婧眸中闪动着泪花,唇瓣紧咬,她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怎么杜延玉就改变了态度,难道是因为杜伯严?

杜老夫人沉下了脸色来。

柳薇却是神色微变,只踏前一步道:“玉姐儿,你不是讨厌她,再也不想见到她吗?你可知道她是如何……”

“够了!”

杜伯严挥了挥手,目光淡漠地看向柳薇,就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柳姑娘,眼下说的是咱们杜家的家事,还请不相干的人先退出去!”

“我?不相干?”

柳薇震惊地看向杜伯严,眸中的神彩缓缓碎裂,她双手攀在衣襟上,咬唇问道:“姐夫,我是薇儿啊,我是你将来的妻子啊……”

“柳姑娘多想了,”杜伯严瞥了一眼柳薇,沉声道:“杜某从来未想过再娶柳家女,有玉姐儿维系着咱们两家人的关系即可,无须再多此一举!”

“你……”

柳薇面色大变,像是有些不可置信一般,连脚步都向后跌退了两步,一手撑在方几之上,这才勉强维持住身形,她不敢相信她一直坚持的希冀的梦想就这般破碎了?

从她十三岁起,嫡母就告诉她,今后她会嫁到杜家去成为她姐夫的续弦,那个优秀的男人一直是她心中的一个梦,她努力地想要做到更好,直到可以与他匹配!

可眼下杜伯严说了什么?

他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她!

“杜伯严,你不要欺人太甚!”

柳二夫人也涨红了脸色,她一边扶着柳薇,一边转头叫骂起来,“若是你们杜家对我们柳家无意,为什么要我们住在这里?你这是给了薇儿希望,又生生地给夺走了,你们杜家是权大势大,可也不能这么欺负人?!”说着已是一脸委屈地转向了杜老夫人,“老夫人,如今您要给做个主,难不成咱们好好的大闺女做你媳妇不好,偏生要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说罢目光狠狠地瞪向了曲婧。

曲婧咬紧了唇,一脸差愤。

梁氏心中也有气,可再看到杜伯严时她却缓缓安定了下来,或许事情还能有转机。

“够了!”

杜伯严喝了一声,目光渐冷,直接便对柳二夫人下了逐客令,“这是在杜家,还请你们出去,若是不然,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你……”

面对着气势逼人的杜伯严,柳二夫人脸皮微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怎么做她都丢面子。

柳薇含泪带怨地看了杜伯严一眼,拉了柳二夫人的手,咬唇道:“二嫂,咱们先出去!”说着已是快步奔了出去。

王氏也站了起来,摇头道:“这下好了,柳家这门亲戚只怕是做不成了。”说着有些无奈地看向杜伯严,“四弟,你啊你……”

到了这一刻,若是让她相信杜伯严对曲婧没有私情,那这些年她都是白活了。

“大嫂!”

杜伯严对着王氏微微颔首,这才一撩衣袍跪在了杜老夫人跟前,仰头道:“母亲,儿子心仪曲姑娘多时,还请母亲同意让儿子娶她!”

杜伯严的声音很清亮,甚至还隐隐带着一股高亢的节奏,众人都回味在他的音色中,却有些忽视了他这句话的实质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