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攻心》 · 宛瞳 · 2026-07-28
来人的车停在巷子的另一头,不知为何,张琴琴忽然有些心慌意乱起来,趁着来人不注意的间隙,极快地掏出手机,摁下一段不明不白的短信。
张倬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和一帮哥们在KTV里吃喝玩乐,匆匆瞥过一眼,顺而将手机摔向一边,拿起桌上啤酒一饮而尽。
“倬哥好酒量……”一群半大不点的黄毛小子大声叫嚷着,整个包房里喧嚣不断。
张倬自小就对这样毫不忌讳的吹捧满意地很,极为自然地接过身旁人递上的话筒,放开嗓子吼了几句。
“好……”
“倬哥唱得好!”
……
喝彩声此起彼伏,张倬紧了紧麦克风,心跳却不知觉地漏了一拍。
☆、第39章 带刺蔷薇(四)
而这一天,刘芳也是莫名心悸得厉害。
“小倬,”自从张秦川死后,张家本就过大的别墅里更显几分寂寥,刘芳皱起眉,低头拨通了张倬的电话,“你在哪呢?”
“KTV,”张倬有些不耐地答着,“有事?”
“没。”刘芳动了动嘴,欲言又止。
“没事那我挂了。”张倬的语气略显不满,却是刚要挂断电话,又听得听筒那头传来的轻声询问。
“那个,你和琴琴在一起?”刘芳的语气小心翼翼,自发现张秦川出轨之后,张倬的性格就愈发暴躁起来,加上叛逆期的关系,难免让人焦心。
“没,”张倬漫不经心地接过话,脑海里不知怎么地闪过张琴琴刚才有些莫名其妙的短信,“她有事。”
张倬皱起眉,下意识地撒了谎。
“这样……”刘芳努力定了定神,刚才心慌的感觉有增无减,“早点回来。”
张倬嘟哝地“嗯”了一声,随而挂了电话。
只是,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妥。犹豫了几秒后,极快地拨出了张琴琴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你在哪?”极力遏制着内心猛然涌出的不祥预感,张倬编写短信的右手微微有些颤抖。
火烧云漫天。
市医院里,王灿有些木愣地看着窗外,却在下一秒,生生被尽头参差不齐的敲门声打断了心绪。
“进来。”撑着身子坐起来,王灿下意识地冲推门而入的两人笑笑。
“好些了么。”楼夕的语气温柔如水,像是春风和睦般,叫人安定。
王灿点点头,“嗯,医生说没什么特殊情况的话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语罢,竟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小王一眼,娇嗔似地补了一句,“还要谢谢王警官……天天来看我。”
少女的双颊绯色一片,楼夕一脸浅笑地看着两人的无声互动,心里也是不自觉地生出几分欢愉来。
“那,那个……队长……”倒是干站在一边的小王有些尴尬地顶着一张红脸,颇有其事地挠了挠头,“不然你们先聊着……我……我去买点水果……”
话音未落,便是一路小跑的落荒而逃。
还真是有些,情窦初开的害臊味道。
如果喜欢一个人是这种表现的话,那么江炎害羞起来又是怎么样的呢?
楼夕摇摇头,大约是觉得这想法有些可笑的样子,禁不住笑了。
“楼队长。”王灿看着楼夕时不时泛上嘴角的笑颜,几分好奇,“怎么了?”
楼夕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冲她摆摆手,“没,就是看到小王的样子想起了一个人。”
王灿偏头想了想,恍然大悟,“你是说,那天和你一起送我回警局的江警司么?”
楼夕愣了一秒,“你怎么知道?”
几乎是脱口而出,随而跟上的懊恼不已。
不过,王灿却道是不介意,大概沉溺在爱情里的女人多少有些难得的共鸣,“从他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温柔得都快渗出水了,队长。”
楼夕被她这么一说自然是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又是想起进门前医生的嘱咐,只好硬生生掐断了话题,“咳咳……那个……医生说你需要休息,我们还是尽快进入正题吧。”
王灿笑嘻嘻地看着她,轻声说“好”。
“能先说说整个过程么?”楼夕低头打开录音笔,语气轻柔。
“嗯,”王灿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的被褥,心情瞬时紧张了起来。
根据王灿的说法,那天她正代替刘姐值班,也就是差不多六、七点的功夫,天都没亮,就接到了607的退房电话。
“一般接到退房电话之后前台都会派人去房里看看有什么缺失之类的,好记录上报,所以大概过了五分钟后我就上去了。”回忆起那天的场景,王灿多少还是心有余悸,“那天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到六楼我都有点心慌,后来开了门,就……就看到……有人,有人满身是血地躺在那里……”
王灿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语气里带着哽咽。
“别怕。”楼夕伸手握了握王灿紧抓着被褥的左手,“能不能想想,在你开门的那一瞬间,周围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么?”
王灿有些恐慌地闭上眼,试图让自己重回那个清晨的场景。
“好像,有……有张照片一样的东西,”王灿犹犹豫豫地说着,语气狐疑,“但是因为周围全是血迹的关系……看不清楚照片里的人……好像,好像是个女人……还挺年轻。”
“你做得很好,”楼夕满是鼓励地继续着,“这个女人,你觉得熟悉么?”
王灿摇摇头又点点头,“很熟悉……但是肯定不是朋友或者家人……感觉更像是明星……那个,那个,照片背景是舞台?……对,就是舞台,背后写的什么‘流’……什么‘饼’……”
“‘流苏饼干’?!”楼夕猛地一惊,不自觉地提高了音调。
“不知道……看不清了……”王灿有些痛苦地捂住头,猛地睁开眼,“对不起,楼队长……我……我头疼……”
“没事,你已经提供了不少线索了。”楼夕看着王灿满眼委屈的愧疚脸,安抚性地揉了揉那处黑发,“对不起,让你害怕了。”
“不是,是我太没用了……”从见到楼夕的第一眼开始,王灿就对她生了些莫名的好感,加上小王的关系,冥冥之中,王灿更是希望自己对破案带来些实质性的帮助。
楼夕禁不住被她的天真逗了笑,“很多案子都在细节,你说的照片细节对我们来说就是很重要的线索。”
“真的?”王灿抬头看她,一脸不信。
“真的。”楼夕拍了拍那处微微颤抖的双肩,面色温和,“能不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王灿慌不忙地点点头。
“你说你是因为接到退房电话才去的607,那你还记不记得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的,声音特征?”
“声音特征?”王灿皱起眉,想了许久,“好像是个男的……嗯……又好像是个女的……听不出来,沙沙哑哑的,有点像我爸的老烟腔。”
五分钟后。
“王灿怎么样了,还好么?”楼夕前脚还没踏出病房,小王就有些猴急地凑了上来,不无关心地为了两句。
“小王,”楼夕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语气逗弄,“你是不相信我呢?还是觉得我不够温柔?”
短短几句话,却让小王黝黑的脸上一阵的青红皂白,“不是,队长,你听我说,我没这个意思……”
真是越抹越黑,越涂越乱。
“行了,逗你都听不出来,”楼夕假意怪罪地补了一句,“王灿是个好姑娘,好好珍惜。”
“队长……?”小王有些愣地看着她,又是极为耿直地点点头,“我会的,队长。”
“那我先走了。”楼夕回过身,悠悠晃晃地超后挥了挥手,“适可而止啊,早点回来。哦,对了,车我开走了,挤公交锻炼身体的机会就留给你了啊。”
晚上七、八点正值晚高峰时段,特别是市医院出来的大路,难免堵得厉害。
红灯停,楼夕一面想着案子,一面又有些着急地看了看时间。
如果可以确认现场照片里的人就是李晨,那么其作案嫌疑将大大上升,加上李晨先前莫明退团和情绪不稳的举动,更将情杀的可能提高了几成。
好不容易到了绿灯,楼夕左右看了看,却是刚想变道,便被后方霸道地不让的黑色面的占了位。
果然,在高峰时段开车,还不如挤公交来的愉快。
楼夕满脸苦恼地看向窗外,却是恍惚间,隐约看到黑色面的后面有些熟悉的身影。
后方的司机极为不耐地摁着“喇叭”,楼夕向前看了看,似乎是忽然通了路。
车水马龙,楼夕顺着车流越开越远,脑海里的记忆渐渐成形,猛地一个打弯,楼夕终于想起了刚才面的里的人。
好像是,张秦川的女儿,琴琴?
九点过半。
江炎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刚想掏出手机,这方就瞥见了楼夕风尘仆仆的身影。
“这么晚?”江炎眯起眼,半是担忧,半是嗔怪。
“堵车嘛,”楼夕一脸赔笑地脱下风衣,而难得的撒娇语气,戳得男人的心里痒得难熬,“对了,之前拍摄的现场照片,你有仔细看过么?”
江炎反身合上半开半合的资料,点了点头。
“张秦川身边,有没有一张,浸着血迹的照片?”楼夕的语气极为紧张,怕是下一秒给出的否定答案。
只可惜,是不如愿。
江炎低头想了想,语气肯定,“没有。”
而上述答案,在邵宇处在一次得到确定。
“头儿,你确定她没记错,”邵宇仔细翻看着资料夹里的一成照片,继而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网上说受惊过度的人很容易产生记忆交错的。”
楼夕皱起眉,语气沉凝,“我不觉得,如果是记忆交错,不可能和我们的断案方向产生重叠。”
“什么意思啊,头儿?”邵宇极为不解地抬头,开口问道。
“王灿之前回忆过照片里的种种细节,”楼夕掏出袋里的录音笔,一字一句,“那张照片里的人,应该就是‘流苏饼干’主唱,李晨。”
作者有话要说:某瞳的莫名联想广场 一
某瞳:谁来打赏下勤勤恳恳的某瞳……(萌语气……)
江炎:无视中
楼夕:尴尬脸红……走开中……
邵宇:完全没有发现
季婷:啊?下次啊,某瞳
郁照:(摸摸头)我还有事
郑少君:答应把楼夕许给我,我就考虑考虑(被某瞳pia飞︿( ̄︶ ̄)︿)
小王:这个……那个……这个……
☆、第40章 带刺蔷薇(五)
半小时后。
众人几乎翻遍了所有的现场资料,王灿口中那张浸满血迹的照片却如人间蒸发般丝毫不见踪影。
“头儿,我真的觉得……”邵宇有些懊恼地挠着头,长时间的电脑作业让他不免有些头疼。
“产生记忆交错的可能性确实存在, ”江炎看了一眼邵宇,不紧不慢地接过话,“但是,如果不否定现场曾经有照片存在的情况,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什么?”异口同声,楼夕和邵宇的语气里几分是迫不及待。
“在王灿到达现场的时候,除了张秦川,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江炎眯起眼,语气沉凝,“所以,我们之前排查案发前宾馆监控录像的手法并不对。”
楼夕的思绪转得飞快,一时间泛起丝丝凉意,“王灿在发现受害人之后因为受惊过度立刻就昏了过去,嫌疑人很有可能抓住这个机会混入围观群众里并顺人流离开宾馆。”
江炎点点头,竟是极为顺手地摸了摸她的黑发,“分析得不错。”
楼夕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不知怎么地就想起不久之前江炎关于“细胞结合”的一番“谬论”。
随而有些刻意地避开他顺发梢落下的厚实后掌,楼夕略显窘迫地低下头,满面通红。
“队长,”邵宇死死盯着面前闪烁不定的屏幕,自然没有注意到楼夕一闪而过的几分尴尬,而本是微微舒展的眉头却在话语间再次皱了起,“系统通信,接听部传来消息,刚刚接到刘芳的报警电话,说是,张琴琴失踪了。”
“张琴琴?”几乎是脱口而出的震惊,楼夕又怎会想不起来,刚才在路上,黑色面的里的那个人分明就是张琴琴。
夜深寂寥。
这已经是刘芳今晚第二十次抬头看钟了。
紧紧握起的手心清汗淋漓,刘芳死死地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屏,本就半吊着的心愈发不安起来。
张琴琴的手机自今天傍晚开始就一直显示关机,而刘芳发出的近百条询问短信也如石沉大海一般,丝毫得不到回应。
而张倬那里,约莫是和朋友玩得尽兴的关系,面对母亲接二连三的电话,不但显得极为不耐,之后竟也干脆关了机。
一时间,这个原本沉着的中年女人,难免有些惊慌失措起来。
张秦川死了,张琴琴又忽然失联,第六感告诉刘芳,事情远远不会是小姑娘赌气离家出走那么简单。
客厅的灯明明晃晃。
极大的焦虑感将刘芳折磨得心力交瘁,原本精致的妆容下写满疲惫,她低下头,终究还是决定报警。
时钟滴答。
十几分钟后,楼夕等人便即刻出现在了张家门口。
“楼队长,”尽管依旧是极为注意的打扮,和首次见面的心气不同,刘芳几乎是满眼焦虑地开了门,眼神里惶惶是恐惧,“琴琴,琴琴不见了。”
“您先别急,”楼夕点头示意邵宇起笔记录,随着刘芳一路进客厅坐下,“我们赶来也是希望能尽快确认情况。”
“从今天傍晚开始,琴琴的手机就再没开过。” 刘芳点点头,极力遏制的情绪下语气颤动,“秦川刚死,琴琴就失踪,我今天就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
“预感无法构成断案标准,”江炎瞥过一眼语无伦次的刘芳,极其冷淡地接过话,“刘女士,要确定张琴琴是否失踪,还想请你认真回答我的三个问题。”
刘芳显然对江炎的态度不太满意,却又碍着找女心切的功夫,便只好生硬地表示同意。
“首先,张秦川死后,张琴琴是否有过任何的异常举动?其次,这两天,您或者张倬,是否和张琴琴有过较大争执?最后,张琴琴失踪前,您是否收到过任何有关她的消息,无论是电话还是短信。”江炎不动声色地开了口,语速极快。
“没有……”刘芳偏头想了想,语气犹豫,“只是,大概六、七点的时候,我打过电话给小倬,他模模糊糊地给我来了一句,说什么琴琴有事,让我别管之类的。”
然而,不等刘芳说完,走廊尽头“吱呀”的开门声便即刻打断了思绪。
“妈,我回来了。”张倬满身酒气地冲进门,大约是喝得有些懵了,步伐里不由是横冲直撞的几分,“这么晚了,还宴客呢,妈……”
客厅的灯打得噌亮,张倬摇摇晃晃地走近了几分,这才发现沙发上端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张秦川死后处理案子的警察,“他们来做什么?”
因为微醺的关系,张倬的语气显得极差。
“做什么?你妹妹都失踪了,你还有心情出去鬼混?一个一个,都跟张秦川一个德行!”刘芳气急败坏地冲张倬吼道,终于没了先前的强作镇定,“正好,你来了,解释解释,傍晚我给你电话的时候我说‘琴琴有事’,她到底是干什么了?”
寥寥几句,却是听得出的怒气十足。
琴琴?
张倬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客厅另一边张琴琴漆黑一片的房间,又是扫过门口零零散散的拖鞋,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没回来?”几乎是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张倬有些慌乱地四处望着,一瞬惶恐。
刘芳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不愿接话。
“我……我……”张倬只觉得脚下一软,竟是一屁股瘫倒在地上。要知道,这个家里,唯一和自己较亲的,恐怕就只有琴琴这个妹妹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她只给我发了条短信……然后……然后就关机了……”
张倬惊慌的语气里带着哭腔,猛地清醒了过来。
“能给我看看那条短信么?”楼夕伸出手,一把拉起蹲坐在地上的男孩,“你给出的信息越多,我们找到张琴琴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毕竟还是个孩子,张倬有些懵地抬起眼,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将手机给了楼夕。
“哥,有急事。跟妈有关,去去就回。”
急事?
楼夕皱起眉,随而将手机递给江炎。
“刘女士,”一眼扫过屏幕上的寥寥几行,江炎眯起眼,淡淡问道,“张秦川死后,关于你本身,外界是否有什么奇怪的传闻?”
“奇怪的传闻?”刘芳的语气明显一顿,眼里闪过几分掩饰不住的愕然,“虽然听过,但我没怎么当回事。就是秦川死后的那天,娱乐报道里铺天盖地都是‘他把钱都留给了什么小三、小四,要让我们母子三个没有生路。’的消息。”
“真假?”江炎言简意赅,直直追问。
“怎么可能是真的,”刘芳有些好笑地看着面前神情冰凉的男人,语气惶惶,“张秦川这个人虽然没什么良心,但归根结底还是知道本的。就算他在外面找了那么多女人,家里的财政大权却稳妥妥都在我手里。”
话语里是难得的安慰语气,在刘芳眼里,或许金钱远远比张秦川的温柔来得可靠有力。
“张琴琴知道这事么?”楼夕大约也摸清了几分江炎的意思,顺藤摸瓜。
意料之中的,刘芳极为肯定地摇了摇头。
黑夜如魅。
张琴琴有些害怕地裹了裹冻得冰凉的身子,漆黑一片的地窖里静得似乎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粗大的尼龙绳将张琴琴的手脚绑得生疼,原本红润的小脸也因紧贴两面的胶布微微有些发白。
“滴答、滴答。”手上的腕表一刻不停地走着,走道里零碎的脚步清脆响亮,张琴琴昂起头,猛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怎么,害怕了?”来人的声音低沉沙哑,他俯□,低头撕开少女脸上的胶布。
透着月光,张琴琴看到的,分明就是一双别有风情的媚眼。
“你到底要做什么。”事已至此,张琴琴也别无他法,只好强撑着胆子吼了两句,却是旁人都能听出来的气虚,“为什么要骗我来这里。”
“骗你?”来人眯起眼,忽然笑了,“不是你自愿跟我来的么。”
张琴琴愣了愣,竟是一时无话。
“好了,我来呢,也不是想要吓你,”来人煞有其事地坐下,顺手点上了手里握了许久的煤油灯,“就是来跟你讲个故事罢了。”
张琴琴昂起头,早在狭隘弄堂里的时候,因为匆忙,她便没能看清那人的脸。而此刻,透着摇摇曳曳的昏暗灯光,张琴琴心里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白里透红的双颊上,桃花细眼,盈盈傲傲。只是,一颦一笑间,却是不知为何的似曾相识。
张琴琴低下头,极力遏制着内心奔涌而至的情绪,“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来人挑起眉,笑了,“你说呢?”
张琴琴抿着嘴,梨花带雨的脸上是再也掩饰不住的恐惧。
只是,来人似乎对她的反应极为满意,小声清了清嗓子,便幽幽地讲起了所谓的那个“故事”。
故事的情节就如张琴琴曾经在电视上看到的各种娱乐八卦一样,红透半边天的女明星被资深传媒大亨看上,不出意料的,在某个夜里,大亨通过种种关系,终于生吞活剥了当时还年龄尚小的女星。
娱乐圈里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只是,故事里原本风光无限的女星却在那次变故之后,如变了一个人似的疯疯癫癫起来。直到最后,曾经的好友纷纷离去,就连一手捧起她的经纪公司也决意将其雪藏。
无奈之下,她选择退出娱乐圈。
退出娱乐圈的女人并没有就此得到安宁,即使没有了成天成日的狗仔追逐,那个剥夺了她贞*操的男人,却依旧时不时地出现在她面前,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自己曾经遭受的耻*辱。
来人说的动情,尽管心中不愿,张琴琴却依旧如着了魔般不由自主地开了口,“然后呢,她怎么样了?”
“想知道?” 夜莺清唱,来人站起身,煤油灯下光影相错,“不要急,一会就知道了。”
☆、第41章 带刺蔷薇(六)
凌晨三点。
夜班回家的邱小苗正窝在房里看电视,大概是因为时至凌晨的关系,邱小苗百般无赖地拨弄着手里的遥控器,却怎样都找不到什么好看的节目。
说时迟,那时快,本事漆黑一片的小区里刹那间火光冲天。
邱小苗一下从床上跳下来,有些慌地拉开窗帘,刺鼻的汽油味和着木材钢筋的焦气,一时间扑面而来。
“快……快来人哪……着火了,着火了。”
着火的地方离邱小苗加不过几米之隔,眼看火势就要蔓延过来,邱小苗拉开嗓子喊着,又是想起了什么似地折回房里,拿起手机和存折就往楼下空地跑去。
不一会的功夫,小区中央的广场上就聚集了许多人,老的、少的、年轻的、年长的、无不都是裹着睡衣却睡意全无的模样。
“怎么回事啊?”居委会的李大妈有些懵地看着眼前不断冒着火光的房子,身子骨也是禁不住的颤抖。
“不知道……可是那个房子……不是很久都没人来住过了么……”说话的是邱小苗的邻居王天,短短几个字,却也让本事惶恐的居民们更为紧张了几分。
“我可是听说那里原来住的是个什么明星,后来也不知道是疯了还是死了……”隔壁楼的张阿姨神神叨叨地合了一句,神情诡异。
……
邱小苗有些无奈地撇过你一眼我一语的众人们,正要开口抱怨的功夫,确实忽然间,一眼看到了那栋着了火的单栋别墅里,摇晃着跑出的火影。
“你……你……你们……你们看……”眼看着那团火光越跑越近,邱小苗猛然朝后跌了个踉跄,音调颤抖。
顺着邱小苗手指的方向看去,众人这才注意到那个逐渐逼近的火球。
“快……快跑……”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众人如梦初醒般,顺然间四处逃窜。
顺着人流,邱小苗也拼了命地朝小区门扣跑去,确实不知被谁在半路踩掉了拖鞋。
那可是情人节时候男朋友送的礼物,邱小苗有些犹豫地看了看那个逐渐逼近的身影,低头想了一会,一咬牙,最终还是掉头跑了回去。
大概是因为全身起火的关系,那团东西移动的速度并不快,邱小苗眼尖,立马就看到了自己的拖鞋,猛地抓起来,拔腿就想跑。
“救……救……救我……”却是隐隐约约间,邱小苗似乎听到不远处那团火球奋进全力地喊着,烟气和火气充斥着那处物体,邱小苗瞪大眼睛看着她,这,难道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火苗蔓出的气体将那人紧紧包裹着,看身形似乎是个女孩的模样,个子小小瘦瘦。
“这,这是个人!”邱小苗扯开嗓子喊了一句,也不知是同情心作祟还是忽然扬起的英雄主义,竟是放下拖鞋径直朝那人跑去,一边跑一边脱下外套,“有没有医生?有没有医生?……他……他刚刚说话了……”
话音未落,邱小苗便是拿起外套朝那人身上盖去,猛地一阵拍打。
不一会儿,人群里又跑出几个义愤填膺的年轻人,如梦初醒般帮着邱小苗扑灭着那人身上的火苗。
本是四处流窜的人群一时间都停了下来,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场景,五味陈杂。
前后不过也就几分钟的功夫,消防和医护人员赶到的时候,邱小苗等人已是勉强扑灭了那人身上的火苗。
“他,他还有呼吸……”邱小苗是护士出身,虽然还在实习阶段,在急救方面没有经验也有书面功底。
“行,这里交给我们吧,”急救车上一路小跑而上的医生气喘吁吁地超邱小苗道了谢,继而极快地超那人鼻尖插上接氧管,“麻烦你了,同志。”
邱小苗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鼻尖上还有因为烟灰而粘上的黑迹。也不过既然消防队和医生都来了,这里恐怕也没了需要自己的地方。却是刚要迈出步子,便被人很轻地拉住了衣襟。
邱小苗回过头,担架上的那人有些吃力地拽着她,努力动了动嘴。
大概是实在说不出话了的关系,也或许是周围太过嘈杂,邱小苗竖起耳朵,却什么也没有听到。
可那人似乎并不罢休,拽着邱小苗地手死死不放。
邱小苗有些不解地看着她,随而俯□,将耳朵和那人的嘴贴得极近。
“报警……报警……我……我……我叫……张琴琴……”
语毕,便如再也支持不住般沉沉晕了过去。
邱小苗有些愣地看着一路随着急救车离开的那人,好长时间之后,才是有些恍然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而另一边,张家那里,楼夕等人并没有得到任何的有效资料。
和报警时候不顾一切的情绪相比,此时此刻,刘芳似乎镇静了许多。
而除了张琴琴失踪的消息外,刘芳给出的,无疑就是些冠冕堂皇的答案。譬如,张秦川确实在生意上有许多竞争对手和小三,但是并不确定有人会对张琴琴下手;又或者,张琴琴并不是会擅自离家出走的女孩,等等。
“我真的不知道是谁绑架了琴琴,”刘芳第九十九次重申了这一点,语气里难免有些不耐,“如果我能有头绪的话,世界上也就不需要警察了不是。”
楼夕有些难堪地笑了笑,却是转眼想起了些什么,“对了,能问您个人么。”
刘芳点点头,表示可以。
“李晨这个人,您有没有印象?”楼夕说得轻巧,宛若是跟案子全然没有关系的人物一般。
刘芳明显的一愣,有些苍白的脸上神情万千,却又故作认真地摇摇头,“不好意思,没有。”
楼夕眼尖,又怎会看不出刘芳的假意镇定,“王筱说,李晨是在她之前张秦川的姘头对象?”
楼夕在“姘头”这个词上极为用力地加重了音调,而刘芳却似全然听不见一般再次摇了摇头。
说谎。
楼夕极为肯定地下了结论,刚欲接话,却在下一秒,一眼瞥见了张倬脸上自顾自地惶恐焦躁。
“张倬,”楼夕若无其事地回过头,死死地盯着张倬微微颤抖的眼神,“李晨,你认识?”
“不……不……不认识……”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张倬的震惊愕然明显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
楼夕点点头,极为默契地和江炎交换了个眼神。
十分钟后。
刘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送走了三人,而张倬却依旧愣也似地缩在沙发上,不知是酒劲未过还是什么,总显得有些浑浑噩噩。
“刘芳肯定有事瞒着我们,”一路从张家出来,楼夕若有所思地开了口,“另外,李晨这个人,或许是整个案子的切入点。”
“不错。”江炎极为满意地点点头,却又忽然皱起眉来。
秋夜微冷,大约是穿得有些少的缘故,江炎分明看到那处侃侃而谈的女人身上微微颤抖的痕迹。
于是,二话不说,伸手便将那人妥妥裹进怀里。
“冷?”江炎眯起眼,话语里的温和几乎要将她吞灭。
楼夕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些固执地想要挣开他紧箍的手掌,却又怎样都使不上力。
“别动,疼。”江炎不懂声色地放下一句,全然不顾一旁邵宇笑得暧昧的眼光,环着楼夕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对了,刘芳客厅的垃圾箱里,有一张被撕碎的‘流苏饼干’海报。”
“你确定?”楼夕抬起头,继而追问。
却是一个踉跄,便被江炎塞进车里。
“确定,”江炎自顾自地走向驾驶位,顺手开了暖气,“加上张倬的反应,或许不止刘芳,整个张家,都应该跟当年李晨的疯癫有着直接联系。”
只是,事情的发展远远要出人意料的多,正当三人准备启程回警局的时候,楼夕接到了局里值班小张的电话。
“队长,”小张的语气满是焦急,“上次那个案子……那个……张……张秦川……”
“张秦川?”楼夕重复着小张支支吾吾的话语,语气狐疑,“怎么了?”
“他……他……哦,不对,是他女儿,张琴琴……”小张极为努力地定了定神,继续道,“找到了。”
“找到了?”楼夕只觉心里猛地一紧,音调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在哪?”
“市急救中心,”小张气喘吁吁地说着,“同时接到了白兰小区的居民报警,今天凌晨三点,白兰小区单栋别墅区发生重大火灾,据目击者称,从火灾现场逃出的幸存者就是张琴琴。”
“去白兰小区,”楼夕挂了电话,眼里满是几分不知名的情绪,“火灾。张琴琴是受害人。”
短短几个字,却将车里众人的心稳当当提了起来。
看来还是个狠角色,哦,不对,是个沉不住气的狠角色。
江炎眯起眼,猛地踩下油门。
☆、第42章 带刺蔷薇(七)
天色依旧是灰灰蒙蒙的一片,楼夕等人下了车,烟焦灰土即刻扑面而来。
火势已灭,因为报了警的关系,着火的单栋别墅外早已拉起了深深浅浅一整行的警戒线。楼夕环顾四周,不远处的角落里,衣着单薄的女孩正和身旁的女民警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想必,那就是报警人了。
三步两步走了过去,楼夕极为礼貌地伸出手,语气沉凝,“您好,C市刑侦大队队长,楼夕。”语毕,便又指了指邵宇和江炎两人,“这是排查科负责人邵宇,另外这位是省厅犯罪心理专家江炎。”
女孩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鼻头的烟灰,声音轻盈,“你,你好……我叫邱小苗……就住在A栋305。”
楼夕顺着女孩所指的方向看了看,笑着点点头,“你就是报警人吧。”
邱小苗轻声说“是”,继而站起身来,“那个女孩……她,没事吧?”
“暂时还不清楚,”楼夕实话实说地给出了解释,眼里却分明瞥过邱小苗脸上的一丝愧疚,“因为案子的特殊性,能和你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么?”
秋风瑟瑟,邱小苗有些恍然的点点头,又是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烧得面目全非的别墅。
邱小苗的描述里,火灾发生时间大概是在今天凌晨三点左右。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住客在听闻火灾后都从家里跑了出来,而不久后,人们也都看到了从着火的单栋别墅里忽然冲出的满身是火的人。
“因为小区里总流传着什么女明星的传说……”邱小苗有些吃力地动了动嘴,眼角低垂,“所以,一开始,大家看到那人的时候,第一反应都不是去救,而是逃走……”
“什么传说?”楼夕皱起眉,抬头轻问。
“我也是听小区里的老人说的,”邱小苗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语气迟疑,“好像是说几年前,这里住了个女明星和她哥哥,然后,大概是被潜规则了还是怎么了,这女的就疯了……大晚上的总能听到她在小区花园里大吼大叫。再后来,就跟没影了似得不见了。”
女明星?潜规则?疯了?
楼夕脑海里飞速闪过李晨的名字,她点点头,继续追问,“火灾出现受害人是常见情况,为什么会想到报警?”
“是那人叫我报警的,”邱小苗有些不知所措地加快了语气,“急救车到了之后我本来想回家了,谁知道她在担架上一把拉住我,跟我说她叫张琴琴,让我报警。”
“张琴琴能说话?”不等楼夕接话,江炎便在一旁冷冷开了口。
邱小苗脸上明显地闪过一丝尴尬,却又极快地恢复了寻常,“按照嘴型,分析的。”
楼夕心里猛地闪过些什么,神色却依旧淡如平常,“火灾发生的时候,或者当张琴琴被抬走之后,周围还发生过什么特殊情况么?”
邱小苗摇摇头,却又忽然张了张嘴,“消防车来的时候好像从……从那间着火的房子里又跑出来一个人……但是实在太黑了,那边的路灯昨天又刚坏,实在看不太清。”
“平时那间别墅里住人么?”依旧是江炎,冷不防地插进话来。
“有时候会有一两个清洁公司的人来,”邱小苗偏过头,努力想了想,“好像是什么‘美嘉’清洁公司。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邱小苗说得实在,江炎也就不再接话。
楼夕极为礼貌地谢过邱小苗,便随江炎和邵宇一道,进了那栋烧火的单栋别墅。
白兰小区的整体规划分为多户公寓和单栋别墅两个部分,多户型公寓为小区入口处的A至F栋, G-L栋则为价格相对偏高的单栋私人别墅。
发生火灾的这一栋,是一天前刚坏了室外廊灯的K栋。
“你好,白兰小区分片巡警孙志,”看守的民警毕恭毕敬地站起身,声音清亮,“请出示您的工作证件。”
楼夕微笑地点点头,顺而转头示意身后的两人进行配合。
大概是年龄较小的关系,叫作孙志的民警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才又是极为礼貌地冲三人敬了个礼,“楼队长好,请问现在要进去么?”
这样耿直的作风,还真是可爱得紧。
楼夕笑脸盈盈地看着他,轻声说“是”。却是不知为何,转头间,竟是隐隐瞥见江炎有些暗沉的侧脸。
楼夕结果孙志递来的口罩戴上,禁不住摇了摇头。
大概是太累,出现幻觉了。
整个房子大约是上下两层的样子,楼夕顺着孙志手里的手电光向里望去,木质的旋转楼梯早已烧成了焦炭,客厅里本该亮眼的陈设也早已毁于一旦。
“楼梯还能走么?”楼夕回过头,低声问向孙志。
“不确定,”孙志极为认真地想了想,转而给出了个有些愧疚的答案,“看样子是不行了,不过结构没有塌的话,或许可以吧?”
按照路上看过的别墅平面图看,楼上估计就是这家主人的卧房。
楼夕偏头想了想,还是决定上楼。
她回过身,刚要冲江炎说些什么,却是猛然瞥见头顶摇摇欲坠的吊灯。
大概真的是有些惊了,楼夕竟是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直到下一秒,顺着身体不自觉地一动,猛地听到面前“砰”的坠落声。
楼夕有些恍惚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早已紧紧环住自己的江炎。
“我……”楼夕心有余悸地开了口,却生生然看到男人英俊侧脸上忽然拉开的细长裂口,“你流血了?”
语气里,分分是心疼。
江炎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不去管额尖的伤口,反而安抚性地撩过她的黑发,“你没事?”
楼夕摇摇头,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吊灯事件自然也让众人意识到了现场的危险性,于是在短短几分钟的勘察过后,四人便决定全身而退。
由于火灾的关系,别墅里的粉尘自然也是大得很,虽说带着口罩,离开现场之后,楼夕依旧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众人直退到小区中央才停下步子,楼夕回过神,却是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江炎的影子。
“江炎呢?”楼夕顶着轻微地喉痛问道,孙志和邵宇却似一概不知地摇了摇头。
只是,话音未落,众人便看见了小区门房处走得有些急的江炎。
“去哪了?”楼夕的语气里难免透着嗔怪,毕竟现场的危险度大,他又是办案起来不要命的人,她的担忧自然而然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然而,偏偏又在下一秒,生生停了音调。
江炎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矿泉水分给众人,淡淡开口,“吸入太多粉尘对肺和喉咙都不好,没有急救用药,先喝点水清清。”
楼夕低下头,手里的塑料瓶上还有他指尖的残留温度。
可是,他刚刚难道不是只拿了三瓶么?
楼夕回过头,江炎却早已低头在纸上画弄起些关于案子的线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学会了关心别人。
楼夕抿过一口从他那里得来的矿泉水,心底懵然涌过丝丝暖意。
嗯,好甜。
天际渐明。
邱小苗一身疲惫地回到家里,冷风吹得她有些懵,从夜班算起,也是一晚没睡的模样。
“都办妥了?”却是还没迈进房里,便听到沙发上男人迫不及待的询问。
“嗯,”邱小苗满脸心疼地看着满身烟灰的男人,二话不说,便是拽起沙发旁的纸巾擦了擦那处好看得让人心动的眉眼,“何必怎么冒险,万一你也出事了,怎么办?”
“不冒险怎么报仇?”男人用尽全力了地笑了笑,转手将邱小苗搂紧怀里,“小苗,你做得很好。”
男人的话如蜻蜓点水般戳进邱小苗心里,她有些腼腆地笑了笑,转头往男人肩头靠了靠,“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又能和从前一样了。”
只是,男人细长的眉眼间明显的一顿,他偏过头,不去看她,“小苗,不管什么人问起来,都不要承认你和我的关系。”
“为什么?”邱小苗有些不满地挣脱过男人的怀抱,却又一眼瞥见男人臂膀上的烧伤,一下没了脾气,“为什么不能?”
“小苗,你是个好姑娘,我不想害了你。”男人低下头,顺手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晨晨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我不想因为我们的关系毁了你的前途,更不想因为今天你帮了我一次就替我背下所有的事情。”
“可是……”邱小苗还想说些什么,却在下一秒,生生被男人堵住了双唇。
“小苗,听话。”
短短几个字,混着烟草气息,含糊其辞地落入邱小苗耳里。
她闭上眼,极力应和着男人几近贪婪的索求。
如果没有那个人,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邱小苗有些恨地想着,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C市警局。
好不容易回来的楼夕等人极为疲惫地在会议室坐下,邵宇实在也是被困意袭得有些乏了,率先请假去洗手间冲把脸。
于是,不大的会议室里,便只剩下紧挨相坐的两人。
“那个……”楼夕有些生硬地开了口,又是如小孩般拉了拉江炎的衣襟,“刚才,对不起……”
“什么?”江炎显然对先前发生的事丝毫没有在意,低下头,极为顺手地环过身旁人的香肩。
“在白兰小区的时候,误会你了。”大概是因为不好意思,楼夕的语速瞬时便得极快。
江炎眯起眼,嘴角闪过一丝毫不察觉的坏笑,“这是道歉?”
楼夕点点头,却不料看见他愈发凑近的眉眼。然后始料不及地,一下淹没了她的红唇。
江炎心满意足地看着怀中人面红耳赤的神情,直到听见门外邵宇零星的脚步声, 方才松开了手。
“这才是道歉。”语毕,竟是极其回味地点了点头,“当然,如果你想要进一步道歉的话,我们也可以延后再谈。”
楼夕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晌,才是反应过来这句子中的个中内涵。
一张俏脸瞬时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江炎回过头,若无其事地冲邵宇打了个招呼,“坐下,分析案情。”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看到好多小天使的留言,真的很高兴。
虽然某瞳肯定还有很多需要改正的地方,但是真的,谢谢你们的支持。
希望终有一天,我也能成为让你们骄傲的作者君。笑。
☆、第43章 带刺蔷薇(八)
“先说说你们的发现。”江炎一边招呼邵宇坐下,一边淡淡开了口。
“我先说?”对于江炎的开放态度邵宇难免有些惊讶,却又想好不容易得到了表现机会,有些急切地清了清嗓子,“我之前查过李晨和李铭的基本资料,白兰小区的别墅确实在李晨名下,但是……”邵宇有些犹豫地顿了顿,顺手翻开笔记,“刚才那个报案人说她住A栋305,但是A栋306就是李铭名下的公寓。”
“不错,”江炎极为赞许地肯定着邵宇的分析,尽管只是列出了些事实点,却着实为他之后的陈述陈砖铺瓦,“首先,按照K栋的现场情况看,当时的火势可以说非常大,而且K栋内部弥漫着浓重的汽油味,光是汽油和火灾后粉尘颗粒造成的结果就很难让当时的张琴琴有说话能力。”
楼夕点点头,忽然想起自己刚从K栋出来时候喉尖隐隐冒出的疼痛感,“确实,更何况我们还是戴着口罩进去的。”
“对,其二,既然报案人说自己从未注意过K栋的情况,又怎么会刚好知道没过一段时间都有‘两’位清洁人员前去打扫,甚至去关注清洁公司的名字。”江炎眉间轻挑,特意加重了这个“两”字。
“会不会是巧合?”楼夕有些恍惚地问了一句,毕竟,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存在。
“有可能,”江炎也不反驳,自顾自地继续,“但是,既然住得这么近,在我们赶到前的一段时间里,她又为什么一直等在现场,而不回家换衣服?更何况,她身上穿得还是睡衣。”
“你怎么知道她穿得是……睡衣?”邵宇一脸惊愕地打了岔,却在下一秒,方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不和谐性。
江炎倒也并不介意,微微一笑,顺手指了指楼夕,“和她的一样。”
“哦……”邵宇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笑容里好一阵的暧昧。
楼夕好气又好笑地看着面前满脸玩味的两个男人,一时也是语塞。
江炎若无其事地昂起头,扬声继续,“当然,关于巧合这件事,我也问过门口值班的警卫,虽然不一定可靠,但他表示,所有清洁公司进入别墅前都需要跟警卫处进行报备,然而,记录里并不存在‘美嘉’这个公司。”
楼夕有些惊地定了定神,某种不确定的可能性瞬时映入脑海,“所以,如果按照小区居民传言的那样,李晨在和张秦川发生关系时候就精神失常的话,那么,很有可能,这一系列的作案人就是李铭,而邱小苗,是从犯?”
“邱小苗是不是从犯这不好说,只不过,李铭一定是整个案子的背后主手。”江炎的语气波澜不惊,一字一句,却是点点珠玑。
只是,却总有些地方对不上号。
楼夕皱起眉,一时间的困惑,“但是根据王灿回忆,打电话要求退房的,似乎是个女人。更何况张秦川又怎么可能和一个男人去开*房?”
江炎一脸笑意地看着她,顺手递上平板电脑内早已调出的资料,“你说的,是这个男人?”
楼夕愣也似地看着屏幕里笑颜如花的那人,一时间,果真是分不清究竟是妩媚的女人,还是漂亮的男人。
“这是李铭?”几乎是下意识地提高了音调,楼夕瞪大了眼睛,转而问向江炎。
“是。”
而得到的,自然是意料之中的肯定回答。
别说是真人,在见到李铭相片的一刹那,楼夕心中顿然扬起的,竟是满腔抑制不住的自卑心气。
桃花媚眼,李铭长得和李晨并不像,而真要说起来的话,恐怕李铭若是女人,在相貌上也是更胜李晨一筹。
“怪不得……”邵宇凑上前看了两眼,一时间,竟也是禁不住的几分呆愣。
江炎收起平板,漆黑的眸子微微眯起,“如果我的推断没错,李铭现在恐怕就在邱小苗家。”
楼夕有些惊愕地看着面前人的从容淡定,语气不由地加快了许多,“那之前……”
“现在都只是推断,”江炎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当然了,能不能成功抓获李铭,都要看刘芳是不是配合。”
楼夕似懂非懂的看着他,却在下一秒禁不住地有些晕眩。
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加上饥饿感,不仅是楼夕,就连邵宇都稍许有些支撑了不住。
“那个,头儿。”邵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些瘪下去的肚子饿得直叫唤,“能不能休息一下?”
江炎有些好笑地扫过面前东倒西歪的两人,又是瞥过楼夕可怜巴拉的眼神,笑着点了头。
晨起天明。
邱小苗一脸不舍地看着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右眼禁不住狂跳起来。
她低下头,用力想了一会,随而更像是下定决心般,有些惶惶地拨通了手里的电话。
“您好,我要自首。”
于是,刚吃完早饭想要稍作休息的三人,因为邱小苗的一通电话,又只好勉强打起精神。
白兰小区离刑侦支队并不远,单程也就十来分钟的功夫,邱小苗便到了局里。
和先前见到的不同,邱小苗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连身窄裙,泪痕未散的脸上隐隐花了淡妆。
“楼队长,”一路从过道上来,邱小苗一眼就见到了休息长廊上坐着的楼夕,三步两步上了前,便是极为自然地伸出双手,“拷了我吧,都是我做的。张秦川还是张琴琴,全是。”
邱小苗说得字字珠玑,楼夕抬起头,忽然笑了,“值得么?”
短短三个字,却明显地撩过邱小苗眼里几分恐惧。
楼夕并没有拷上邱小苗,而是带着她,一路进了边上的家属休息室。
而另一边,江炎则早已在休息室里坐定,看着楼夕带了人进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铐我?”邱小苗看着自己依旧活动自如的双手,竟是忽然感觉有些尴尬。
“为什么要拷你?”楼夕托起下颚看着她,神色沉凝。
“因为我杀了张秦川,还放火烧伤了张琴琴,难道这还不够么?”邱小苗的语速极快,大概真的是有些急了,原本苍白的脸上微微淌下清汗。
“证据?”江炎冷冷地看着邱小苗极为夸张的神情,冷不惊开口问道。
“证据?……”邱小苗原本坚定的语气里第一次生出几分犹豫成分,她偏过头,仔细想了想,“我都承认了,为什么还要证据。”
楼夕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语气里却不知为何地透出些怜悯来,“你这样做,只会让他更快更急地完成所有事,然后来救你。”
邱小苗瞬时愣了愣,面上却早已是掩饰不住的惶惶,“你说什么……我不知道什么他……我都送上门了,为什么还不秉公执法。”
“就因为秉公执法所以才不能抓你,”江炎站起身,漆黑的眸子里盈满邱小苗有些僵硬的神情,“当然,李铭应该也没想到,你会做出这种蠢事来‘害’他。”
邱小苗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极为努力地动了动嘴,却怎样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了让你不被怀疑,李铭特意嘱咐你找机会救出张琴琴,”全然不顾邱小苗的狼狈失态,江炎踱着步子,自顾自地开了口,“如果我的推断没错,他的目标,一是张秦川,二是刘芳,张琴琴和张倬只是用来进一步刺激刘芳的工具罢了。虽然我们无从知道张秦川一家究竟对李晨做过什么,不过,就现在的形势看,只要我们对外公布你自首的消息,李铭一定会自乱阵脚,我倒也想看看,对于李铭这样重感情的人,到底是报仇重要,还是为自己心爱的女人洗冤重要。”
江炎的音调冷得如冬日寒冰,一字一句,生生刺在邱小苗本就惶惶不安的心上。
她只是出于本能地想要保护他,却从来都没有想过他的处境。
邱小苗低下头,微微颤抖的瘦弱身影满是孤寂。
“那……他……他会怎么样……”抽泣的音调里浸满了邱小苗对李铭的思念,带着几分执拗又难看的情绪,细如蚊吟。
其实她又怎会不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是如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般,邱小苗“哗”地张开嘴,嚎啕大哭起来。
“你真的打算对外公布邱小苗的自首?”一路从休息室里出来,楼夕看着邱小苗被人带走的身影,语气里难免几分犹豫。
“太麻烦,”江炎的回答言简意赅,他挑起眉,眼神里满是某种不知名的情绪,“李铭这么谨慎的人,只要稍稍注意一下,自然就会知道邱小苗自首的消息。当然,按照邱小苗的性格,说不定来之前已经和李铭通过消息。”
“你是说她会告诉李铭自己决定自首?”虽然想过这种可能,楼夕有些惊愕的语气却明显证明了自己早已忽略了上述情况。
江炎点点头,一脸玩味,“邱小苗不是什么心思缜密的人,发短信的那只手机,现在说不定还在她家里。不过这都不重要,既然李铭的目标明确,刘芳又对李晨的事心有余悸,那么,刘芳和张倬一定不会贸然出门。李铭能够成功的也就只有张琴琴所在医院、张秦川家、或者两者之间的路上。”
楼夕有些出神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像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有他在,再怎么棘手的案子都变得简单起来。
楼夕昂起头,下意识地拽住了那只晃荡在面前的大手。
却被江炎一个反身,拥进怀里。
“这个案子确实有些麻烦,”江炎竟是有些嗔怪地嘟哝了几句,低头吻了吻那处早已涨的通红的双颊,“等案子结束了,一定好好宝贝你。”
楼夕本就发烫的脸上一时间红得就快滴出血来,她不过就是想要拉拉他的手,结果就被生生理解成了……求……爱……
当然,我们的江警司自然是一脸愉悦地保持着手上的动作,直到胸前浸满了她的温度体香,才有些不舍地松了开。
“楼夕,我总觉得,一晚上,应该不够。”
☆、第44章 带刺蔷薇(九)
正午时分,阳光正烈。
刘芳有些心慌地站在阳台边上,自张琴琴找到之后,除了电话汇款外,刘芳和张倬大部分的时间几乎都待在家里。
张秦川死了,刘芳本以为是哪个急切上位的小三干的,也没放在心上。然而张琴琴一事却让刘芳深刻地意识到,事情跟李晨,绝对脱不了干系。
“妈……”刘芳终日的戒备让本就慌乱的张倬愈发惶恐起来,踱着步子从房间出来,张倬脸上满是不堪一击的疲惫,“我……我想去看看……琴琴。”
“看什么看?”刘芳几乎是有些急促地开了口,又是发现自己的口气重了些,只好定了定神,继续补充道,“现在事情十有八*九就是李晨那个哥哥干的,那个小白脸,早知道当初就把他一起做掉了。”
“妈……”张倬在听到“李晨”名字的一瞬间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畏畏缩缩地朝后退了几步,脚下一软,瘫倒在地上。
“行了,这也就是个推测。”刘芳满眼安抚地走向张倬,眼袋即中的脸上几分是愧意,“都怪张秦川这个老不死的,本来这事根本就不会和你,还有琴琴搭上边。”
张倬有些愣地抬起眼,脑海里却不断回忆起一年半前那个毛骨悚然的夜晚。
张秦川的脾性不仅是刘芳,张倬和张琴琴也都清楚的很,然而,那一天,当张倬带着张琴琴回到家的时候,看到张秦川和那女人一*丝*不*挂的样子,依旧禁不住地有些反胃。
只是,和张秦川带回来的其他女人不同,面色微怔的女人蜷缩在沙发边上不断地小声哭泣,而张秦川却只如没见到张倬和张琴琴一般,自顾自地掰开女人捂着脸的双手。
“李晨?”几乎是脱口而出,张倬极为惊愕地盯着女人哭得红肿的双眼,拉着张琴琴的手忽然地握紧。
“怎么,你知道她?”张秦川回过头,有些好笑地扫过张倬面色铁青的脸,“这小妮子可不好搞,都用了三管子的药了,现在醒了,还在‘垂死挣扎’。”
张倬极为厌恶地看了张秦川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张琴琴朝里屋走去,“随便你,别把家里弄脏了就行。”
客厅里女人痛苦地抽泣和极力遏制的喘息声不断敲击着张倬,张琴琴在他身边坐下,语气心疼,“哥……你喜欢她?”
“明星嘛,谁不喜欢。”张倬心不在焉地搪塞了一句,却是没来由地难受起来,“琴琴,是张秦川逼她的?”
“好像是。”张琴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毕竟她也看到了桌上散落一地的那种药。
“难怪之前新闻里说她精神失常……原来……”张倬的语气里竟是有些哽咽,一时接不上话。
“张秦川不是老说娱乐圈就是这样,”张琴琴安抚性地拍了拍张倬的后背,眼里微微有些不舍,“她歌唱得好,人又漂亮,签了张秦川的公司,肯定是要被……什么的……”
最后几句几乎是轻如蚊吟的辩解,张倬抬起眼,自欺欺人地点点头,“算了,事不关己己不操心,习惯习惯就好了。”
却是话音未落,猛然听见客厅“哐嘡”一声巨响,随而是张秦川有些慌乱地喊着女人的名字,还有“噼噼啪啪”的巴掌声。
“怎么了?”张琴琴有些惊恐地贴着门口听着,语气狐疑。
“走,出去看看。”张倬抿着嘴,咬牙说了一句。
“小……小倬……琴琴……”见到小心翼翼上前的两人,张秦川也是顾不得自己曝露无疑的身体,三步两步走上前,语气惊慌,“她,她不动了……”
“不动了?”张倬重复着张秦川的话,二话不说地冲上前去,而面前,却只有女人满头是血的画面。
“你把她怎么了?”遏制不住的咆哮,张倬眼里满是盈盈升起的怒火。
“嘘,轻点……”张秦川一把上前捂住张倬的嘴,尽量不让他发出声音,“我就想要搞搞她,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谁知道这妞儿死活不从,最后……最后我实在受不了,就抓着她往茶几上撞了几下……这不……没……没动静了。”
比起愧疚和惊慌,张秦川语气里更多的竟是事情未成的不满,“我早跟她说如果跟了我绝对提拔她,谁让她不听话,简直自作自受。”
眼看着张倬握紧的双拳就要举起,张琴琴极为快地握住了张倬的手,语气沉凝,“那现在怎么办,你带她回来,妈知道么?有人看到么?”
张秦川摇摇头,这才发现自己在女儿面前不堪入目的模样,抓起沙发边上的浴巾胡乱地裹了裹,“这件事,只要你们不说,我自然有办法解决。”
“你确定?”比起李晨,张琴琴更不想让张倬卷入这些事,更不想因为张秦川坏了自己的前途,“只要不要涉及我们,绝对不说。”
“行。”张秦川露着一口黄牙笑着,顺而换了语气,“就帮我一个忙,打电话给你妈,就说我这里有点麻烦事,让她赶紧回家。”
张琴琴点头答应着,然后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将张倬生拖硬拽地拉回房里。
“你不是从来都不管他那些破事的么?”挂了刘芳的电话,张琴琴看着张倬失魂落魄的脸,不禁嗔怪。
“可是……”张倬动了动嘴,欲言又止。
张琴琴不知道也不会理解,自李晨出道以来,张倬几乎就关心着她的所有动向。
说到底其实也就是明星和粉丝的关系,张倬却是不由自主地,宛若陷入爱河般,期待着她对自己的关注。
也就是这样,他不断地出现在李晨的唱片签售会和格式活动上,而李晨的温柔和善解人意,也在张倬心里埋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他还记得第一次和她握手的时候,她有些好笑地拉住自己清汗淋漓的手心,顺手抽出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擦了擦。
“谢谢你来。”她笑着对他说,声音好听如天籁。
她忽然退出演艺圈的消息对他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然而张倬更没有想到的是,竟然是张秦川一手毁了自己曾经仰慕的女人。
张倬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头,不再接话。
而张秦川不愧是老手,在和刘芳商量过后,两人决定通过关系将李晨的尸体运往市精神病院。由于李晨退出演艺圈已经有些时候,狗仔和媒体也就对她没了什么兴趣。加上张秦川调查过李晨的背景情况,出了一个四处在酒吧卖唱的哥哥以外,再无亲人。
事情进展地极为顺利,就在李晨抵达精神病院的第二天,医院特殊观察室就突发大火。
而尽管对外宣称是空房,医院却在三天后辗转联系到了李晨的哥哥李铭,说是李晨在医院住院观察期间不幸遭遇火灾身亡。
李铭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外地,李晨的个性他最清楚,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变成那样。
想起之前李晨接电话之前的状态,又想起不久之前李晨曾经说过的,有关张秦川的事,李铭心中忽然生出几分不祥预感。
然而,也就是因为这种猜测,让他在精神病院门口见到张秦川之后,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直到在医院后头极为隐秘的羊肠小道里,亲眼看见张秦川将一个极大的包裹塞进新闻发布会上振振有词的那个院方发言人手中。
“麻烦你了。 ”张秦川一脸赔着笑,满面的肥肉兹兹乱颤。
“没事,不就个过气明星么,”那人漫不经心地挥挥手,顺而掂了掂包裹的重量,“不过还真没想到,你们娱乐圈还有这种‘贞洁烈女’。”
“什么烈女,看你说的,”张秦川不知为何又想起李晨的如花似玉,禁不住摸了摸口水,“不过就算是强的,那感觉,还真是好啊。我可告诉你,我第一次给她下药的时候,想不到她还是个*处……”
“真的啊?……那可赚大发了……”那人的语气竟是莫名地有些羡慕,“下次再碰到这样的,记得带过来给我也玩玩啊。”
……
李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听完两人的整段对话,紧抿的双唇间丝丝红印。
他极为小心地迈着步子,掏出手机记下了张秦川的车牌。
……
因为张秦川身份的特殊性,李铭花了整整大半年的时间才弄清张家的具体位置和张秦川的真实家人。他原本只想杀了张秦川替李晨报仇,谁知,却在跟踪张琴琴兄妹俩的时候,无疑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那是李晨死后的第七个月,而那一天,刚好是李晨的生日。
张倬在校门口等到张琴琴放学,翻了翻手机上的日历,心里又是没来由地一紧。
因为家住的比较近,两人通常都步行回家,而这一天,张倬却是不知为何地走得很慢。
“哥,你怎么了?”张琴琴显然察觉到了张倬的不对,停下步子看着他。
“我……我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张倬有些慌乱地东张西望了一会,李铭心里一惊,生怕自己被发现。
“没有人啊。”张琴琴看着身后极为寂静的羊肠小道,语气狐疑。
“琴琴……今天,今天是李晨生日……”张倬的语气快如乱麻,带着哭腔的话里,生生竟是哽咽。
“人死不能复生,你别乱想了。”张琴琴一脸无奈地看着他,心底却说到底还是有几分怕的。
“那天……你说……她会不会报复我们?”张倬脑海里一闪而过那是李晨的死相,忽然昂头问道。
“这都是命,”张琴琴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转身拽住张倬的手,“谁让她不从了张秦川?”
……
是啊,这都是命。
李铭恶狠狠地看着面前渐行渐远的两人,满身戾气。
那就来看看,你是什么命,张家大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这章写得我自己都热血沸腾……o(╯□╰)o
☆、第45章 带刺蔷薇(十)
刘芳第一次知道李铭,是在家门口忽然寄到的特大包裹里,李晨生前最常穿的演出服和大幅海报规规整整地躺着,箱底压着一封用报纸碎片贴成的信。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李铭。”
短短八个字,刘芳却生生看出几分的触目惊心,刚要伸手去撕,却生生摸到信封背面的相纸。
张秦川和医院发言人的影像生龙活虎地印在纸上,刘芳心底“咯噔”漏了一拍,却是下意识地撕碎了海报,并将李晨的演出服丢了出去。
只是,这样的快递接连不断,就算打电话去快递公司查询,也说是不能透露客户信息。
刘芳不是没有想过报警,只是李晨的事,如果报警,怕就怕凭借张秦川的关系也不一定能压下来。
事情就这样没头没尾地继续着,直到那一天,刘芳接到张秦川的死讯。
之后的一切也就和事后李铭计划的那样,张秦川死了,张琴琴也彻底毁了。
而此刻,李铭正坐极为耐心地坐在离刘芳家不远的街边公园里。
口袋里的短刃冰冰凉地贴着衬衣,李铭拿出镜子,桃花眼眯起一笑。
“姐姐,你真漂亮。”忽然路过的小女孩一脸天真地看着他,胖嘟嘟的小手一伸,递上手里捏的有些湿湿的棉花糖。
李铭放下镜子,极为温柔地摸了摸女孩的黑发,“谢谢你。姐姐不吃糖。”
女孩摇摇头又点点头,原本兴高采烈的脸上几分是暗淡,“可是,我想和姐姐做朋友。妈妈说,如果姐姐不吃糖就是姐姐不喜欢我。”
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白皙的女人冲李铭微微一笑,面上也是有些腼腆的不好意思,一幅人畜无害的模样。
李铭回头看着女孩的一脸无辜,只好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软糖放进嘴里。
“好吃么,叔叔。”
女孩神情紧张地看着他,直到确信李铭吞下了糖,方才有些支吾地问了一句。
叔叔?
李铭的思绪飞速旋转,下意识地看了看刚才那女人坐着的位置,那里却早已空无一人。
而后是极大的晕眩,又如头重脚轻般,生生躺倒在公园里的木质藤椅上。
公园里的人本就不多,见李铭倒下后,竟是极有规律地纷纷散去。
女孩昂着小脸看着李铭,直到确信他一时半会再也不会醒来,方才有些幽幽地转过身去。
“他晕过去了。”
童声童趣的音调里几分是事成的兴奋,一旁树丛里躲了许久的男人憨笑着走出来,顺而摸了摸女儿软软的长发,“嗯,有潜质。”
“楼姐姐,你觉得呢?”女孩似乎对男人的夸奖并不在意,她回过头,一眼就瞄上了正在替李铭上手铐的楼夕。
“做的不错,小米,”楼夕头也不抬地说着,语气也倒是温柔,“有勇有谋。”
叫“小米”的女孩被楼夕这么一夸更是高兴地快飞起来,却又有些迷茫地抬起头,冲着楼夕身旁站着的人轻声喊了喊,“那个……江……江哥哥……你,你觉得呢?”
大概是因为羞涩,原本红润的小脸上瞬然起了几些红晕。
江炎回过神,略显冰冷的脸上僵硬地挤出一个微笑,“很好。”
为了协助办案,在确保所有儿童安全的前提下,省厅吸收了一批拥有特殊技能且特长超群的少年“警探”。这类小警探在特殊的案件里常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而小米,便是其中之一。
小米的父母都是省厅有名的“神探”,别看才七、八岁的模样,无论在智商还是应对能力上,小米可都和成人有得一拼,加上恰当及时的相关侦查训练,在李铭的案子上,也算是立了大功。
于是,在回警局的路上,大概也是因为高兴,小米一路都哼哼唧唧地唱着歌,也叫原本乏味疲惫的气氛显得生动活泼起来。
江炎有些好笑地看着后座上高兴得不得所以的小米,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的戳了戳楼夕。
“以后有个女孩也不错。”
楼夕愣愣地回过头,一时间,只觉气血拼了命地往上冲。
“楼姐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小米大概也是察觉了楼夕的尴尬,停了歌声,奶声奶气地问道。
“啊……没……就是热了……”楼夕模模糊糊地搪塞着,却是一回头,猛然瞥见小米眼角的一丝睿利。
“我听到了,江哥哥说有个女孩也不错。”小米一脸骄傲地重复着江炎的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既然我叫小米,那楼姐姐以后的小孩就叫小馒头好了。小米配馒头嘛……”
楼夕哭笑不得地看着小米一脸烂漫的天真模样,真是巴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由于口服麻醉剂的时效比较强,李铭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有些懵地睁开眼,眼前明明晃晃的空旷屋子里,穿着警服的女人和冰冰冷的男人,正低头翻弄着手上的资料。
李铭想要抬手拨开假发,方才发现双手早已被齐齐铐住。
“你醒了?”楼夕抬起头,面前人好一番的动作实则早已引起他们的注意,只是,在江炎的意思下,直到好一会之后,楼夕才有些迟地开了口。
“你是谁?”李铭明知故问地开了口,语气沉凝。
“C市刑侦队长,楼夕。”楼夕礼节性地笑了笑,随而指了指江炎,“这是省厅犯罪心理专家,江炎。”
李铭盯了楼夕好一会,方才有些缓过神来,“你就是刚才那个,小女孩的妈妈?”
语气里带着愤愤,甚至惶惶然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楼夕点点头,笑了,“千算万算,人算不如天算。”
李铭交代得很爽快,包括自己男扮女装勾引张秦川,然后再诱*拐张琴琴的所有过程,几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没能见到刘芳和张倬,还真是可惜。”语毕,李铭竟是有些遗憾地低下头,稍稍叹气下来。
“是么?”江炎冷冷地接过话,抬手做了个暗号,“不过有个人,恐怕怎么样都是要见见。”
李铭有些惊地抬起头,一时语塞。
邱小苗极快地冲了进来,原本白皙的脸上黑眼圈显得极重,还有哭红一片的双眼,叫人不免的心疼。
“李铭……”邱小苗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噼噼啪啪”地落下来。
“走吧。”江炎看了看楼夕,不动声色地念了一句。
“你还好么?”李铭看着楼夕、江炎一并出去的背影,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
“嗯,”邱小苗点点头,因为抽搐的双肩禁不住地颤动,“你呢,报仇了么?”
“没有,还差一点。”李铭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眼里一闪而过的没落。
“李铭,我可以等你的。”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邱小苗执拗地昂起头,梨花带雨的脸上满满是苍凉。
“等我?”李铭低声重复着邱小苗的话,指尖冰凉,“邱小苗我利用了你,难道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么?”
邱小苗摇摇头又点点头,自欺欺人般垂下眼来。
“我利用你做掩饰隐藏自己的所在地,知道你会去替我自首所以故意不拦着你想要拖延时间,这些,你难道都不知道么?!”李铭几近咆哮地吼着,声嘶力竭下带着气虚的沙哑。
“我知道。”邱小苗轻声应着,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一般,“可是我爱你,李铭。”
邱小苗说得极慢,像是一种掏心掏肺的过程,让人唏嘘,让人不禁。
李铭一脸好笑地看着她,声音冰凉,“可是我从没有爱过你,邱小苗。从过去到现在,从来没有。”
一字一句,宛若利剑,刺痛人心。
因为审讯过程的顺利,李铭在当天不就之后就被相关人员带了走,以便进行下一步的庭审检控程序。
邱小苗一脸茫然地坐在审讯室中央,过了好久好久,才是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我等你。”对着李铭的背影,邱小苗毫无声息地做了个嘴型,而后一眼看过门外站了许久的楼夕和江炎,笑了。
当然,刑侦大队同时也在李铭手机里查到了有关张秦川和精神病院相关人员黑幕交易的证据,加上李铭在跟踪过程中持有的所有录音,刘芳和张倬也因为李晨案被刑事拘留。
而另一边,张琴琴的身体状况恢复的并不理想,重度烧伤毁了这个女孩的下半生,当然也毁了所有曾经泡沫般的成长和梦想。
楼夕一脸疲惫地瘫倒在办公桌前,只觉得心里有些什么难受的东西迟迟不能发泄。
“所以,邱小苗来自首,甚至给我们留下线索这些事,李铭从一开始就知情,他没有出现并劝阻,只想要争取时间报复张秦川一家?”夕阳西下,楼夕眯起眼睛看向窗外,自顾自地开了口。
“李铭本就没有在乎过邱小苗,否则也不会说得这么绝情。”江炎踱着步子走向她身旁,神色淡淡。
“算了,结束了就结束了。”
楼夕抬手伸了个懒腰,却在下一秒,被生旁人活托硬拽地扯进怀里。
“回家。”江炎扬起眉,一脸笑意地冲她吐了口气。
楼夕猛地一僵,想起他不久前说的话,脸上青红一片。
江炎一边拿过架子上的风衣替她穿上,一边饶有兴致地盯着她涨得通红的脸,又是笑了。
“都看过了,还怕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江警司狼心爆棚ING
☆、第46章 帽子戏法(一)
楼夕平身第一次觉得,有时候言出必行未必是什么好事。
半遮半掩的窗前,星星点点地映着几分月光。
白皙的胸前还有他刚刚留下的点点印记,楼夕满脸通红的扫过卧室里散落了一地的衣物,从头到脚又是生生的一阵燥热。
“想什么呢?”卧室门口,只裹了一条浴巾的江炎单手掩上门,漆黑的眸子里落满床上小女人的滴滴娇态。
“没什么……”楼夕小声嘟哝了一句,下意识地朝被窝深处钻去。
江炎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身上的小动作,三步两步走到窗前,大手一撩,便是一把掀开了楼夕原先紧裹着的薄被。
楼夕猛吸了一口气,就只觉一阵凉意铺面袭来,而从耳根泛起的红晕几乎快要溢满全身。
江炎一脸笑意地看着床上全身潮红的女人,酥软的身子下几分是让人沉溺的喜欢。
他伸出手,极为温柔地拂过她的黑发,而后缓缓移动着,一点一滴,几近贪婪地感受着她的柔软。
楼夕习惯性地蜷起身子,红透了的双颊上几乎快要滴出血来。
“怎么了?”江炎很是满意地看着床上人羞羞涩涩的模样,心底却早已布满某种涌动不安的情绪。
楼夕摇摇头又点点头,忽是想到刚才一轮他的欲罢不能,一时间,又是禁不住地扭了扭身子。
只是,我们的江警司又怎会给她任何可能的思考时间。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男人高大的身子便沉沉压了下来,带着熟悉的薄荷清香,浸满她全身。
“放松。”江炎顾自嘟囔了一句,埋下头去。
楼夕本就害羞得紧,却又见他这样的无休无止,全身竟如通了电般苏苏麻麻。
好像春*潮*泛*滥,哆哆嗦嗦间是难以自持的喜欢。
然后是鸟语,花香,带着所有一切美好的东西,融入她身体最深最软的那个部分。
“江……炎……江……江炎……”
楼夕禁不自持地叫出声来,娇小的身子微微颤动。
江炎扬起眉,下意识地紧了紧身子,将她的玲珑轻巧全全收进囊中。
她的一举一动,哪怕是带着极为生涩的迎合,都让他沦陷得难以自拔。
月色清扬,携着一整晚的爱意,如藤蔓般生根发芽。
次日。
因为张秦川案的及时破获,省厅难得下了周中放假的特赦令,也是因为连日加班加点的疲惫,加之昨天晚上有些过分的放*纵,楼夕直到是日照三更方才消了些睡意。
床头闹钟刚刚好地指向正午十二点,楼夕偏过头,身旁早已是空无一人。
起得好早。
不合时宜地嘟哝了一句,楼夕又在床上好生赖了半个小时,这才懒懒洋洋地坐了起来。
依旧是那套不合身的大号睡衣,楼夕朦朦胧胧地推开门,却在下一秒极为生硬地僵了动作。
“你起来了?”听到动静,江炎不急不缓地抬起头来,又是看到她这幅人畜无害的样子,禁不住扬起嘴角,“介绍一下,这是小米的父亲和母亲,王超、林月。”
“楼姐姐……”客厅正中半躺在沙发上的小米甜糯地叫着,一路小跑过来拽了拽楼夕本就耷拉在一边的睡衣,“我们等了你好久啦……”
楼夕愣也似的看着客厅里见怪不怪的四人,极为尴尬地扯过一丝笑意,也不管不得小米满脸困惑的眼神,头也不回地冲进厕所。
天哪,我这是在做梦吧。
原本混沌的思绪一下清醒无比,一把冷水上脸,楼夕有些懵地看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的自己,真是巴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半个小时后。
在厕所与卧室间反复奔波了三个来回后,楼夕终于顶着一张红脸讪讪和来人们打了招呼。
“不好意思……我……我不知道你们今天回来……要不然……”楼夕垂下眼,又是想起自己刚才的千番窘态,略显急躁地解释着。
要知道,林月和王超不仅是省里出了名的神探,同时也是楼夕自进警校以来崇拜多年的业界偶像。
“没事没事,”大概是看出了楼夕的尴尬不安,林月极为安抚地走上前,在她身旁坐下,“我们也是临时决定要来,事先没有做好通知,是我们不对。”
“怎么会……”楼夕摇摇头又点点头,欲哭无泪。
在偶像面前丢脸丢到姥姥家,她楼夕的人生也算是圆满了。
想罢,又是极为怨念地扫过江炎的一脸无辜,满满的负面情绪。
“看我今天不憋死你。”
楼夕别过头,自顾自地嘟哝了一句。
其实,王超一家对刚才楼夕的狼狈都没怎么放在心上,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客厅里又恢复了先前其乐融融的状态。
“江炎说你还没吃早饭,”林月夹起一块葱油饼放进楼夕碗里,神色和祥,“所以我们就顺路带了点过来,希望还合你胃口。”
“这可是小米最爱吃的,楼姐姐一定喜欢吃,对不对。”一旁的小米也忙不慌地补着腔,让人忍俊不禁。
楼夕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也确实是饿了,一时间,吃得极香。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放下碗筷,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困惑。
“那个,林姐……不知道你们今天来是……”
楼夕实在不敢相信林月刚才顺道路过的说辞,好似想了一番,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哦,这个啊。”林月看了楼夕一眼,语气里满是卖关子的成分,“你还是自己问江炎比较好。”
江炎?
楼夕回过头,这才想起整件事的罪魁祸首不就是江炎,原本舒展的眉间微微皱起,难免带了些不耐,“是案子的事?”
江炎眯起眼睛看着她,满脸的笑意有增无减,“不是。”
“那是什么?”楼夕实在不想和他绕弯子,原本强硬的语气也就顺而软了几分。
“按照林姐给出的模式约会,难道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事?”江炎抬手抿了一口手里的咖啡,神色淡淡。
林姐?模式?约会?
楼夕一脸雾水地看着他,实在摸不清其中深意。
林月和王超见到两人这幅文不对题的样子,也是笑了。
“不是和我们一起约会,是求我们给你们制定约会计划。”林月笑脸盈盈地说着,便从小米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喏,这可是我和你王哥连夜赶制出的约会行程表。”
“对,对,还安排了小米最喜欢的游乐场哦。”小米凑着身子上前,兴高采烈地拍手说道。
制定?行程?
“那个……林姐……我还是不太明白……”
楼夕盯着面前写得密密麻麻的白纸,头也大了。
“不明白不要紧,实践了就好。”林月笑眯眯地看着楼夕的无辜模样,顺手将桌上的日程塞进江炎手里,“行了,我们也快走了,不然你们和我们一起出发吧。”
就这样,楼夕就在全然的不明不白中,被众人连拖硬拽地丢进江炎的路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看着江炎越开越远,楼夕坐立不安地瘫倒在副驾驶上,窗边街景一闪而过。
“怎么回事?”江炎一脸无辜地重复着楼夕的话,语气淡淡,“去约会。你不明白?”
“约会?”楼夕偏过头,一眼扫过男人俊朗的侧脸,“那林姐一家……”
“哦,你是要问这个?”我们的江警司这才意识到楼夕从头到尾一直纠结的困惑点,恍然大悟。
明知故问?
楼夕皱起眉,一脸凝重地点点头。
红灯停,江炎想了想,还是决定将事情的原委都告诉她。
“你知道,我在约会方面没什么建设性的想法,”难得的尴尬的语气,江炎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根据调查,林姐和王哥又是你长期以来的崇拜对象,根据心理学分析,如果找他们来制定约会计划应该会激起你和我约会的热情。”
“啊?”楼夕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一时无语,“那今天早上又是怎么回事?”
“林姐说,她和王哥写得日程太复杂,电话里说不清,正好又在你家附近,我就顺便把他们叫上来了。”江炎说得清清爽爽,仿佛一切都和自己无关似地洒脱。
“可我……你知道不知道……我今天……”楼夕一脸无奈地看着面前人,一口老血都快喷了出来。
“你今天有什么不对?”只不顾,像江警司这种情商低下,恋爱迟钝的特种生物,怎么可能意识得到自己给楼夕带来的困扰。
楼夕大概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愤愤然不再说话。
“我觉得你今天很可爱。”江炎没头没尾地接了一句,忽然笑了,“真的。”
于是,楼夕原本气得快要爆炸的尴尬心情在下一秒又生生化了去,谁叫他是江炎,谁叫她拿他没办法呢。
不过,话说回来,林月一家替楼夕安排的“约会”场所还真是别出心裁。
楼夕极为惊愕地看着面前热闹非凡的嘉年华,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你确定,是这里?”
江炎掏出林月给出的行程表,很是认真地比对了地址,而后低声说“对”。
“林姐在上面写了,游乐场是激发童真和内心情感的绝佳场所。”江炎一字一句地重复着纸上的内容,语气沉凝,“此外,心理学证明,良好的约会状态是促进感情飙升的方法之一。”
游乐场里大声尖叫的孩子们来回奔跑着,也有三三两两的情侣跟棉花糖似地腻腻歪歪。
楼夕猛然想起那时候两人去看电影的事,又看着售票厅处渐渐朝自己走来的男人一脸严肃的样子,终于忍俊不禁。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不好意思拖了这么久。最近真的很忙,加上稍微有点点卡文。
让大家久等了,对不起。
还希望你们能继续支持某瞳,鞠躬。
☆、第47章 帽子戏法(二)
小时候,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楼夕鲜有去游乐场的机会,听着别的孩子说这里那里的好,十来岁那会的楼夕也确实羡慕得紧。
而如今,楼夕只觉得自己如还没长大的孩子般,在张灯结彩的乐园里,牵着男人温暖的指尖,缓步向前。
男人手心的温度点点浸满脑海,楼夕抬起头,眼里是满满的幸福感。
却在下一秒,觉得握着自己的大手紧了紧。
“林姐说你们女孩都喜欢那个?”
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嘉年华设计游戏旁的超大号态度熊瞬间占满了楼夕的目光。
江炎眯起眼睛看着她,不知这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而他的不确定却让她更觉好笑了几分,楼夕点点头,二话不说便拉着他朝射击房走去。
“可是,林姐没告诉你,如果失败的话,会给女生造成百分百的负面印象?”
走归走,话语里倒也不忘满是玩笑地调*戏。
波澜不禁的脸上瞬然划过一丝惊愕,江炎皱起眉,心里竟也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明知道她是玩笑,却怎样都不想让她失望。
江炎一脸严肃地结果工作人员递上的仿真枪,这样想道。
身为C市警校百年难得一遇的神枪手,带江炎去玩嘉年华射击游戏的结果显而易见。
不到五分钟的功夫,楼夕便兴高采烈地抱着超大的巨型泰迪熊,一蹦一跳地走了出来。
有路过的小女孩极为眼馋地盯着楼夕手里的熊,又是看了一眼自家肥肥壮壮的爸爸,竟一下挣脱了边上妈妈的手,三步两步跑到江炎跟前。
“哥哥……姐姐手里……姐姐手里那个,我也想要。”
甜甜软软的声线叫人抗拒不得,江炎一脸无奈地看着女孩急切到快要哭出来的眼睛,刚要拒绝,却在下一秒,听到那边熟悉的人声。
“姐姐帮你打,好不好。”
便是还未回过头去,江炎怀里就被塞进了刚才得到的毛绒玩具,楼夕笑着冲不好意思道着歉的女孩父母打了个“ok”的手势,牵着女孩去了摊位。
“姐姐,”只不过,我们的小朋友似乎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拽了拽楼夕的衣角,神色茫然,“可是……要是拿不到……拿不到怎么办?”
几乎是带着哭腔,又是极力遏制的哽咽。
楼夕俯□,极为温柔地摸了摸女孩光滑的小脸,笑了,“要是拿不到,你就把姐姐的那个拿回去好不好?”
“嗯。”女孩犹犹豫豫地答应了一声,又或许是因为有了保障,小小的脸上重新挂上期待。
于是,众人瞩目下,楼夕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拿下了射击摊位的第二只巨型娃娃。
“哇,姐姐好厉害……”女孩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大泰迪熊,兴奋的小脸涨得通红。
“没事。”楼夕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却是转眼,瞥见一旁蠢蠢欲动的十几个孩子。
楼夕回过神,假意跟女孩的父母拉扯了两句,便是一个箭步冲了回去,拉起江炎就朝乐园的另一端跑去。
“你……你怎么了?”江炎被面前人的举逗得一愣一愣,难免的理解不能。
“别……别说话……”楼夕边跑边回头,直到看见那些原先还想追逐的小小身影越跑越远,方才停下了步子。
喘息不止的俏脸上微微扬起红晕,楼夕抬起眼,却忽然看见头顶呼啸而过的过山车。
也或许是因为刚才的一切忽然让她起了玩性,楼夕紧了紧手里的玩具熊,颇为兴奋地挽起江炎的臂弯。
“我们去坐过山车。”
言语里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也是话音未落,便连拖带拽打得扯着江炎向不远处的过山车入口走去。
只是,大概谁都没注意到,我们的江警司,眼角一闪而过得七分尴尬。
还有三分,怎么看,都是带着难得的失措成分。
于是,两人排队的当下,就出现了下述对话。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过山车只是通过高度的刺激性来激发人的内部激情。”
“这样的设施没有一点实践价值,楼夕,你确定要去 ?”
“反复刺激心脏和承受力就养生角度而言一点意义都没有。”
……
楼夕一脸好笑地看着身旁人嘀咕不停的“道德论述”,某种可笑的念头一闪而过,她仰起脸,拼命憋着内心奔涌的情绪,故作镇定,“江炎,老实说,你是不是害怕?”
然后是极为难得的,我们的江警司在愣了近三十秒之后,心事重重地摇了摇头。
“要是现在认输的话,我可以考虑不坐的。”楼夕小孩子似地撒娇到,只不过,正如预料中的那样,江炎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拉得下面子说不。
更何况,还是在林月夫妇精心制定的双人约会下。
“一场浪漫的约会可是每个女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
林月的话声声在耳,江炎挑起眉,再次极其僵硬地做了否决。
“你觉得我会害怕这种下等游乐设施?……”
三分钟后。
我们亲爱的江警司大概也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不作不死”。
明明就是脸色苍白地从座椅上下来,江炎却极为固执地甩开楼夕想要扶住的手,快步冲到最近的垃圾桶前,然后脸色一青,吐了。
没错,他吐了。
楼夕目瞪口呆地愣了好一会,她原先以为江炎只是害怕,却怎么也没想到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于是,原本想要捉弄人的情绪一时间化成心疼,楼夕惴惴不安地走到江炎身边,伸手递上刚买瓶装水。
“那个……你还好么……”
江炎伸手做了个“ok”的手势,而后又继续吐了近五分钟。
“我都说了……这种下等游乐设施……”
话音未落,又极快地低下头去。
楼夕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这还真是,死鸭子嘴硬。
心里也是洋洋洒洒地飘着几分情绪,不知是心疼,还是高兴他肯为自己做的牺牲。
之后的大半天时间里,考虑到江炎的因素,楼夕便再没提议坐任何的高刺激项目。
两人在逛了一圈之后,如乐园里大大小小的情侣一般,携手向园区中央的巨型摩天轮走去。
“诶,站好了,行……上……”
年龄稍大的工作人员极为认真地指导着两人,笑脸盈盈。
“诶,江炎,你知道么,”楼夕撑着身子坐下,眼里早已盈满摩天轮外的无比美景,“小时候我听别人说,摩天轮是天长地久的标识,所以很多情侣都会来。”
语气里几分是娇嗔,楼夕偏着头,丝毫没有意识到江炎眼里慢慢激起的火光。
“你是说,我们?”果不其然,情商低下的江生物,直愣愣的开了口。
虽说已是习惯了他的直接和迟钝,回过头看他的时候,楼夕却依旧不争气地红了脸。
许久。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看着窗外美景,摩天轮慢慢升高,楼夕只觉得脚下轻轻飘飘,欢喜得很。
江炎目不转睛地盯着楼夕的侧脸,某种洋溢许久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他想要看她幸福的样子,每一分每一秒。
他想要给她幸福,每一生每一世。
从摩天轮下来的两人仿佛都沉浸在自己的那些情绪里,半晌,楼夕才是迟迟开了口。
“江炎,你知道么,我小时候可从来没来过游乐园。”言语里几分是懊恼的意思,却又即刻被难以掩饰地喜悦盖了住,“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妈妈又很忙……那时候听别人说的时候,那种羡慕真是说都说不来的。”
“我也没有。”江炎看着她灵动清亮的眸子,淡淡地接了一句。
手里的棉花糖仿佛一时又甜了几分,楼夕昂起头,一把挤进他怀里。
“那么说,我们是同病相怜?”
江炎附和地环住她,也是笑了。
她大概也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他自小就对游乐园这种地方提不起兴趣,当然,更不会知道那是因为小时候留下的过山车阴影。
楼夕贴着他温暖的胸膛,忽然有些莫名地错觉。
好像很小的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印象里模糊的安全感。
一点一滴,让她格外安心。
日落时分,因为天冷的关系,游乐园也即时提早了烟火放映的时间。
楼夕找了个稍显僻静的角落坐下,又是下意识地朝江炎边上靠了靠。
夜幕笼罩,设计精心的火光照在两人脸上,宛若某种好看的印象,一时间,叫人晕眩。
江炎偏过头,极为温柔地拽过身旁人的双肩。
“楼夕,”霓虹灯醉,火花明媚,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固执到极限的自己,笑了,“我不会变,但是会为你而变。”
楼夕愣也似地看着他,禁不得思考,便任凭他的深吻落满唇间。
朦胧印象里,江炎仿佛看见儿时的自己,孤零零地站在游乐场门口,一脸冷傲地盯着所谓老师和朋友们渐行渐远的身影。
只是下一秒,自己却早已被人牵住了手。
那个熟悉的,不知梦过多少回的女孩。
她说。
“江炎,我们走。”
一朝花开,落满心田。
————————————————————————
小剧场(九)
某日。
小馒头从幼儿园回来后就开始吵吵嚷嚷地要去游乐园。
小馒头:小米姐姐说游乐园可好玩的,有好多气球,还会放烟火,我要去,我要去嘛。
语罢,便是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江炎。
江炎:爸爸是男人,男人不喜欢这种地方。
小馒头:为什么?
江炎:你还不懂,等你长大了爸爸再告诉你。
小馒头:(恍然大悟状)我想起来了,妈妈说过爸爸害怕坐过山车(兴奋嘲笑脸)。
江炎:……
小馒头:爸爸不怕,你带我去,小馒头保护你。
江炎:(看来某些人,运动做得还不够多)——下意识收紧腹肌中。
小馒头:爸爸?
江炎:馒头乖,今晚跟外婆睡好不好?
小馒头:为什么?
江炎:你要是不问为什么,爸爸明天就带你去游乐园。
……
某瞳:这么威胁小孩真的好么……
楼夕:馒头……说好的打死不跟爸爸说呢……这么容易就出卖妈妈……还能不能母女情深了……
————————————
第二天。
馒头:妈妈,爸爸说今天带我去游乐园,反正你也休息,一起去好不好。
楼夕:(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酸痛到不行的纤腰,欲哭无泪)妈妈今天不舒服,馒头和爸爸去好不好。
馒头:(极为乖巧地点头)好,那,妈妈,我可以坐过山车么?
楼夕:(报复心ING)好啊,记得要叫爸爸一起坐。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动力,笑。
☆、第48章 帽子戏法(三)
跳跃的火花映在楼夕脸上,她侧过身子靠在江炎肩上,眼角是向上好看的笑意。
“你知道么,”良辰美景,楼夕却不知为何地涌起几分伤感来,“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我爸一起来一趟游乐园。”
零星模糊的记忆缓缓爬上月稍,楼夕鼻子一酸,不知为何地有些哽咽。
楼夕从小就和父亲亲得很,大概也就是七、八岁的样子,每天一放学,就喜欢拿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等他回来。
直到有一天,扎着羊角辫的楼夕等了好久好久,等来的,却是母亲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
“小夕,爸爸……爸爸不在了。”楼母沙哑的声线几乎快要发不出声音,楼夕抬起头看着,家门外不知为何来了许多穿着警队制服的男人。
惊天的警笛在夜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苍茫,楼夕站起身,隐隐看到不远处缓步走来的中年男人。
“叔叔,”儿时的楼夕抬头看着他,她还太小,不明白什么叫作“不在了”,“您看到我爸爸了吗,他叫楼天明,和您差不多高,今天送我上学的时候穿得浅蓝色衬衫。”
男人有些愣地看着面前的小人儿,只觉一股酸气猛然涌上鼻尖,“小姑娘,你叫什么……?”
“楼夕,楼房的楼,夕阳的夕。”楼夕毕恭毕敬的答着,小小的心里却是不知为何地漏跳了一拍。
男人的眼眶分明有些泪,大概是夜太朦胧的关系,久久看不清楚,“楼夕,你爸爸是个英雄。”
就这么短短九个字,成为了楼夕对楼天明的最后印象。
“英雄有什么用呢,不在了就是不在了。”楼夕红着眼睛,即便现在回忆起来,心中却依旧满是难以遏制的伤痛。
江炎面带心疼的抚过她的黑发,思绪飞快旋转。
他还记得十多年前的那个夜里,本该协助省厅办案的父亲忽然冲回家,一把抓起自己带上警车。
他还记得黑得不见底的弄堂前,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张望着向外看的模样,还有眼神里几分让人不禁的焦急。
他还记得父亲嘱咐自己待在车里,一个人下车走到那个女孩跟前,不知是说了什么,那张原本红润的脸上霎时变得惨白,然后是如雨点般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无声落下。
他还记得女孩落寞回头的背影,小小瘦瘦的样子,和平时见到的那些孩子都不同,让他怎么都想冲上前给她一个拥抱。
他还记得父亲步子沉重地从那栋房子里出来,指了指略显冷清的窗台,告诉自己,“江炎,你记住,这一家住的,是我的恩人,也是你的恩人。他叫,楼天明。”
他还记得自此以后日日夜夜梦里那个女孩的样子,仿佛孤寂童年里唯一的一束光,照亮前路。
他本就是不合群的孩子,在他人的质疑和困惑中,带着当年对她的印象,一步一步,不断前行。
“砰……”
火花四溅,烟火漫天。
江炎俯□,紧紧环住自己怀里细细小小的身体。
看来我的记忆还不错,楼夕。
至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至少从在警校遇见你的第一面开始,至少从那之后的无数个五年开始,就从来没有忘记过最初对你的渴求。
是想要保护你,不愿再让你哭泣的愿望。
深深刻刻,生生世世。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看着天际,直到最后一丝火花的消散殆尽,才迟迟从各自缤纷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你看我,”楼夕有些僵直地坐起身子,伸手抹了抹眼角残存的泪花,忽然笑了,“一下没控制住情绪,说了那么多有的没的。”
“不是有的没的,”江炎灼灼的目光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怜惜,低头吻了吻身旁人的额尖,语气温柔如水,“这是你的,也是我的珍藏。”
楼夕愣也似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也没品出他这话的意思。
大概也只是想表达对自己的喜欢吧。
楼夕自顾自地想着,心底最后一丝的酸楚也已不见踪影。
“江炎,”她抬起头,第一次,极为主动地吻上他好闻的唇间,娇嗔的音调细细碎碎,“我不要你成为什么英雄,真的。”
我只要你在我身边,江炎。
夜幕已深,待到两人晃荡着回到乐园中央已是邻近八、九点的样子,楼夕偏头看着江炎牵着自己的大手,心底的温暖洋洋洒洒。
却是忽然,听见不远处略显熟悉的声音,“妈妈……妈妈……是那个姐姐……”
楼夕抬起头,面前不到十米地方兴奋得乱跳的,不就是早上想要那个熊娃娃的小女孩。
“姐姐……”只是,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女孩就已挣脱了身后一双男女的手,细月般弯起的眼神里满是欢愉。
楼夕俯□,极为温柔地摸了摸女孩绑起的黑发,“怎么样,玩得还好么?”
“嗯,还好,”女孩笑意盎然地说着,极为自然地抓起楼夕的手,“我们接下来要去鬼屋了,姐姐记得要一起去哦。”
楼夕眼里猛然闪过一丝异样,却又是极快地,点了点头,“好,那我们鬼屋见。”
女孩兴奋地转了个圈,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拉着楼夕的手,“一定要来哦,姐姐。”
语毕,便是由身后的一男一女牵着,朝乐园的另一头走了去。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牵着女孩的两人直到老远还一直朝楼夕这边看来,楼夕目送着三人的背影,面上也是佯装的波澜不惊。
半晌,才一脸深意地看了看江炎,顺而打开了手里早已浸满汗水的水果糖纸。
歪歪扭扭的笔记深浅不一,像是写得很急的样子,有些地方还标注了拼音。
楼夕皱起眉,愣了。
“姐姐,JIU我。”
“怎么回事?”楼夕抬起头,将写满女孩字迹的糖纸递给江炎。
江炎眯起眼睛盯着三人消失的方向,语气沉凝,“无法判断,过去看看。”
嘉年华每年都会主打不同类型的游乐设备,而这一年,则刚好是鬼屋。
今年的鬼屋主题是恐怖医院,扮相怪异的工作人员会藏在三层建筑的各个角落,说白了,就是通过各种意想不到的出现和化妆来刺激游客。
楼夕的胆子挺大,只不过,从小就老听隔壁家的姐姐说着这些那些鬼怪的事,多少还是留下了点阴影。
江炎一脸好笑地看着她,这个女人,脸上一幅故作镇定的样子,手心里却早已清汗淋漓。
时逢夜晚,来鬼屋的人也难免有些多,楼夕东张西望了一阵,一眼便看见了不远处女孩小小的身影。
而像是心有灵犀般,女孩也恰逢其时地转过身来。
然后极快地,向楼夕做出了个“谢谢”的嘴型。
好不容易排到了两人,不等工作人员说完鬼屋细则,楼夕便一路拽着江炎,飞奔着朝内里走去。
“不管怎么样,先找到那个小女孩再说。”昏暗灯光下,楼夕极为刻意地压低了声音,也不知为何,这样有些战栗的场景,竟是让她难免的生出了些恐慌。
下意识地拽紧了男人的大手,楼夕极为努力地做了三个深呼吸,却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突然窜出的“鬼护士”吓了个半死。
大概是因为得逞,那护士好死不死地笑着,让原本难看的妆容更是狰狞了几分。
楼夕极为怨念地看着她,而抓着江炎的手更是握紧了些。
谁料那护士也不介意,兴奋地跳了个小舞,顺而指了指楼道的另一边。
来鬼屋,特别是这种精心安排鬼屋的坏处就是,还没找到女孩,楼夕就已经被大大小小奇装异服的“鬼护士”、“鬼医生”吓得不轻。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鬼屋这种地方。”楼夕一脸抱怨地昂起脸,却在下一秒,极为僵硬地向后狂退了几步。
怎么可能。
她明明记得自己一直牵着江炎的手,那身旁这个紧紧拽着自己的骷髅男又是谁。
一时间,小时候听闻的那些恐怖故事通通涌上脑海,于是,鬼屋里此起彼伏的尖叫中,又多了楼夕的一份。
也顾不得多想,楼夕此刻只想找到女孩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说时迟那时快,一路飞奔到转角处的时候,楼夕猛然看到了女孩探着的脑袋。
“姐姐……快……这里……”
女孩的声音压得极低,楼夕三步两步走到她跟前,也是尚未反应过来,就被女孩连拖带拽地抓了过去。
“快点……快跑……”
稚嫩的童声里带着焦急,女孩通红的小脸上几分是恐慌,“不要让他们找到我,快跑,姐姐……”
就这样,楼夕像着了魔似地一路跟着女孩狂奔,说来也怪,好像遇见女孩之后,不仅拦路的工作人员少了,就连鬼屋的恐怖气氛也减轻了很多。
“我……我说……”楼夕大口喘着粗气,极轻地拽了拽女孩的小手,“那两个人……到底是谁……你……怎么回事……”
“嘘,别说话。”女孩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忽然停下步子,笑了,“我们到了,姐姐。”
“啊?”
楼夕抬起头,不知是谁开了灯,原本黑暗的楼道里忽然变得噌亮,明明晃晃间,大片大片的聚光灯猛地照在自己身上,楼夕眯起眼,一时间的不知所措。
这哪里还是什么鬼屋,分明是乐园的剧场舞台中央。
密密麻麻的人群乌压压地坐了一片,像是见到期盼许久的人物一般,齐刷刷看向楼夕的目光中几分是期待。
“姐姐,”原本慌慌张张的女孩回过头,甜甜地笑了,“和你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小米的好朋友,妙妙。”
☆、第49章 帽子戏法(四)
明晃晃的聚光灯下,楼夕一脸愕然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又是回头瞥过身旁一脸坏笑的女孩,一时间,思绪混乱。
江炎,江炎呢。
只是,哪里还容得下让她思考的时间,楼夕回过头,原本漆黑一片的屏幕上深深刻刻地映着一行大字。
“嫁给我,楼夕。”
楼夕认得那是江炎的笔记,张狂的、苍劲的,而又带着些难得一见的狂妄不羁。
鬼屋前刚才为两人说明游戏规则的工作人员一脸微笑着从侧台缓缓走出,一道出来的,还有那个引人注目的三层蛋糕。
台下观众的尖叫随着雷鸣不止的掌声,一时间,让楼夕生生有些慌神。
“记得要答应啊,楼姐姐。”妙妙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楼夕的衣襟,声音里满是甜糯的讨喜。
楼夕擦了擦微微湿润的眼眶,又是看着妙妙一脸的天真无辜,终是忍不住,笑了,“快说,这是谁的注意。”
妙妙红着一张小脸摇摇头,却在下一秒,像是遇见就行一般冲着台下指了指。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央,赫然让开一条小道,而小道的那一头,江炎挺挺拔拔对的站在人群中央,右手上硕大的玫瑰花鲜红欲滴。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换上的燕尾服,刚刚好地衬着他高大的身子,好像梦中经历过的童话故事般,江炎亦步亦趋地向她走来,英俊的脸上是难得的几分涩意。
楼夕就这样看着他的愈来愈近,仿佛过了好几个世纪,记忆的旋回反复轮回,浸透所有的点滴。
就如身后的屏幕一样,他竟是那样精心地找到了每个五年里她的模样。
“五岁时候的你,胖嘟嘟的样子可爱得让人着迷。”
“十岁时候的你,羊角辫和小花裙,大概是学校里最漂亮的女生了。”
“十五岁时候的你,剪了长发学起了假小子,可是怎么还多了些别样的美魅力。”
“二十岁时候的你,初长成的你,有没有注意过另一边默默早已挪不开视线的我。”
……
一字一句,刚刚好戳进楼夕柔柔软软的心眼里。
而妙妙也是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了后台,转头看了看身后气喘吁吁的女孩,笑了,“你怎么这么慢啊,小米。”
鲜花、灯光还有王子,如果说还缺什么的话,或许就是眼泪了。
楼夕泪眼婆娑地看着江炎,他却如什么都没注意到一般,不言不语,单膝跪下。
“嫁给我,楼夕。”
他的话和他的字合成一道极为迷人的旋律,牵着她悸动已久的心,挑动不已。
“不是只是约会么……”楼夕不好意思地摸着眼泪,语气里多少也是哽咽,“怎么搞成这样。”
按照正常的发展路线,男主角应该在这时候说出类似“我爱你”之类的话,或者直接一头吻上去,只不过,这里,我们为大家呈现的是江警司这种神奇的恋爱生物。
也不等我们的女主角答应,江炎竟是慢慢悠悠地站起来,语气里难得的几分尴尬,“这衣服确实不适合我,林姐她们没量好。”
一句话,愣是叫台下观众连同后台观望的小米和妙妙一家,硬生生吐了一缸子血。
楼夕有些愣地看着江炎直直起身的样子,忽然笑了,“确实没量好,不过,你对我来说,大概刚刚好。”
江炎低下头,她的话像是有着某种魔咒一般,轻轻地映在他心里,却是刻骨铭心,怎样都挥之不去。
“林姐说,浪漫一点的话,你比较容易答应我。”江炎伸出手,二话不说就将她搂紧怀里,略显支吾的语气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孩子气。
几乎是贪婪地感受地男人的体温,楼夕抬起眼,清亮的眼里闪着几分调皮,“那要是我不答应怎么办?”
她的话说得不轻,直叫前台后台的一方众人直直地吸了口冷气。
江炎大概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从儿时便不断扩张的委屈和思念通通涌上心头,让这个从未失措的男人微微慌了神。
他偏头想了想,松开了抱着楼夕的手,恢复了先前刚出场时候单膝跪地的动作。
楼夕一脸笑意地看着他,实在不知道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跪久一点,你就会答应了罢。”江炎自顾自地说着,漆黑的眸子里竟然有些稚嫩的期待。
“这小伙还真不容易啊……”
“小姑娘你就答应他吧……”
“他长得好帅,姐姐你不答应记得让给我啊……”
……
台下乌压压的观众一个劲地推波助澜,大概也是看他跪的久了,楼夕原本挑逗的心瞬然扬起几分心疼来。
“好啦,你先起来。”娇嗔似的语气,楼夕白嫩的脸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你先答应。”谁知道他还跟她耍无赖,死缠烂打的样子,哪里还像平日里整天冷面冷眼的江警司。
楼夕无奈,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笑了,“你都这样了,我能不答应么。”
话音未落,天际便轰然扬起烟花。
一时间,灯光、火花还有台前台后瞬间爆发的鼓掌和欢呼声重重围住了两人。
也不知是夜太深,还是梦太沉,楼夕昂头看着终于站起身的男人,莫名地有些晕眩。
“我大概是在做梦吧,江炎。”
她不知不觉地开了口,语气里早已浸满难以掩饰的幸福。
江炎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尖,笑了。
“如果是梦的话,那我永远都不要醒。”
是那样固执、任性又全然不顾的霸道,楼夕垂下眼,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样,真好。
后台蹲守了许久的小米和妙妙一家见两人终于事成,也是长舒了一口气,高高兴兴地从后台跑了出来。
“林姐……王哥……”楼夕松开江炎紧箍的双手,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句。
“怎么样,楼姐姐,”不等那边人接话,小米一脸坏笑地拽了拽楼夕的衣襟,红扑扑的小脸跟小苹果似的水水嫩嫩,“我也有功劳帮你招到如意郎君哦。”
“还有我,还有我!”一旁的妙妙也不堪示弱地举着手,笑意盎然。
楼夕满眼无奈地看着底下两个女孩活奔乱跳的样子,哭笑不得。这两个小妮子,还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而另一边,妙妙的父母也是缓缓走上前来,方才还被楼夕怀疑的女人极为自然地伸出手,笑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妙妙妈妈,张芸,这是妙妙爸爸,张耀。”
楼夕红着脸握上手,语气里几分是尴尬,“真是不好意思……我之前还因为……”
“没事……”没等楼夕说完,张芸就颇为大气地接过话,语气里倒也是几分的玩味,“我的演技还不错嘛,看来得去争个奥斯卡奖什么的。”
众人被张芸逗得哈哈直笑,只是,还没来得及收住尾,便听得底下的两个小妮子吵吵嚷嚷地叫了开。
“楼姐姐,你们还没吃蛋糕呢。”说话的是小米。
“对啊对啊,电视里求婚成功可都要互相用嘴喂蛋糕的呢。”妙妙也趁机附和着。
语罢,小米竟还有模有样地朝台下聚集不散地喊了一句,“大家要不要看男主角喂女主角吃蛋糕啊?”
于是,不大的剧场里,齐刷刷地一阵“要”,震得楼夕原本就通红的脸,一时更是如火烧云般缤纷。
话说回来,虽然我们的江警司在办案方面经验颇丰,但是喂蛋糕这种曾经让他“不耻”的事,却是妥妥的经验为零。
江炎还记得,某年季婷生日的时候,其前男友想尽花头搞了个大型蛋糕,于是就被一群女生尖叫着要求对嘴喂食。
待到一切结束的时候,季婷脸上、鼻尖到处都沾满了鲜腻的奶油,当然,还有那个男人的唾液。
想到这里,江炎有些后怕地看了一眼楼夕,只是她瞪大的双眼和羞涩的神情,多少还是激起他理智之外一丝情绪。
嗯,换成楼夕的话,他也不介意她脸上沾满那些东西。
想罢,竟是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你看,你看,江哥哥都等不及了。”
小米眼尖,一眼就扫过了江炎嘴角上扬的弧度,又是一阵的指手画脚。
“快来,我都切好了。”
大约是被两人激起了兴致,林月拿着蛋糕走向江炎,语气里竟也有几分孩子气似的兴奋。
“大家倒数,一、二、三,好不好?”
眼看着江炎就快触到蛋糕,妙妙猛地回过身,冲台下大喊。
也不知是为何,顺着众人齐齐响响的倒数,楼夕的心竟是前所未有的狂跳起来。
他衔着蛋糕的样子看上去不怎么顺手,又是有些狼狈,三步两步地朝她走来,眼角还有抹不去的笑意。
好像心弦上什么东西被轻轻弹了一下,楼夕张开嘴,轻轻闭上眼睛。
你以为之后就是两人顺利完成吃蛋糕“任务”么,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事实无数次证明,女人在恋爱中,容易做出不正当判断,好像我们亲爱的楼队长刚才,闭上眼睛这一举动。
这种举动造成的结果就是,在后一秒,由于我们江警司的紧张兴奋,原本该送进嘴里的蛋糕,硬生生糊了楼夕一脸。
花火飞扬,鸦雀无声。
众人极为愕然地看着满脸奶油的楼夕,沉寂了两秒之后,哄堂大笑。
“江炎……你……”楼夕哭笑不得睁开眼,谁料却被睫毛上的奶油挡住了视线,男人的身影模模糊糊。
也是想也不想地冲那桌蛋糕走去,二话不说,抓起一把就往男人身上抹去。
“没想到吧……”事成,竟还学着电视剧里老成的军师般,补了一句。
于是,原本庄重的求婚仪式,就在我们江警司的无数次失误中,成功变为众人的“蛋糕大战”。
只是,不知何时出现在后台的黑影却怎样都合不了台面。
如黑夜里伺机许久的猎鹰般,满是戾气的锐眼冰冷冷地扫过这一处的欢天喜地。
“好久不见,江炎。”
晃晃里,黑影似乎动了动,笑了。
“对了,还有你可爱的小未婚妻。”
☆、第50章 迷雾重重(一)
引起他人注意的方法有很多种,而某些方法,却是常人避之而不及的。
譬如,杀人。
楼夕皱起眉头看着白板上的现场照片,除却因为血腥而感到不适外,更多的是力不从心。
C市并不大,就算发生什么案子也不会是什么惊天大案,而这一起,其凶狠及残忍程度,却似乎早已出乎了楼夕的接受范畴。
“你怎么看?”楼夕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座位上面无表情的江炎。
然而,出乎意料的,江炎略显急躁的向后动了动身子,一时无话。
原本一早接到省厅电话的时候,江炎心里多少还有些抱怨。
要知道,他昨天才和楼夕求了婚,根本就是还没甜腻够的功夫,便被电话那头季婷的大呼小叫喊了起来。
“我总觉得这个案子是冲你来的。”
少了平日里的火急火燎,季婷极力掩饰的平静下,满是不断溢出的惶惶。
“怎么说?”原本有些不耐的语气瞬时淡了几分,江炎瞥过一眼身旁熟睡的楼夕,刻意压低了声音。
“手法和黑桃J太像。”季婷不可置信地提高了音调,紧盯着手里的初步尸检报告,一时间,微微有些晃神,“总之,你带楼夕、邵宇先来省厅,我这里有第一手的尸检报告和现场相片。”
“如果判断结果是黑桃J,我不想把楼夕扯进来。”江炎看着身旁又是翻了一个身的小女人,皱着眉头说道。
“不知道就躲不了,躲不了变数就更多。”
季婷语气极快地补了一句,手头大约又来了什么事,匆匆交代了几句后便挂断了电话。
江炎皱起眉,一回头,却被身旁的小女人轻轻拽了拽手心。
只一眼,他却看透了她眼里的坚定安心。
楼夕昂起头,撑着身子坐起来,扑向他耳边的细语就只成了短短五个字。
“有你,我不怕。”
而另一边,案子的情况确实紧急得很,短短两天时间里,就已有三人遇害,且抛尸地点分部在A、B、C三市,其跨度范围之大,可以说在近两年的案子里都极为少见。
为此,刘厅特意召集了省厅各单位进行紧急会议,最终决定,由江炎牵头,组成以楼夕、季婷、郁照、邵宇和林月、王超夫妇为核心的临时重案小组。
正午时分。
除楼夕和江炎外,其余人也陆陆续续赶到了省厅。
“黑桃J?”一进门,林月夫妇就看见了白板上满满的照片,劈头盖脸地问道。
“说不准。”江炎淡淡地回了一句,随而看向尾随而入的季婷和郁照两人,“先说说尸检结果吧。”
季婷点头表示同意,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将郁照包里的资料一一分给众人。
“受害者年龄分布于18—22岁之间,女性。所有受害人的上下肢连接部分,包括手腕、手肘、脚腕、膝盖处均被利器割开,断骨处被缝上尼龙绳以示连接。”
大约是有些疲惫的缘故,季婷的声音听上去沙沙哑哑。
“此外,所有受害人左脸均被印上了红色桃心图案,尸体摆放成了数字2、3和4状。其中,呈2、3状的受害人颈骨亦被折断。”
“手法很像。”王超偏头想了想,双眉紧皱的脸上神情肃穆,“现场勘察结果如何?”
季婷指了指白板上贴得密密麻麻的照片,一脸无奈,“由于抛尸地点多位于市郊垃圾处理厂杂草堆或河坝旁,无法有效采集各类关键性证据。”
“受害人身上呢?”林月翻弄着手里的资料,忽然停了停。
“受害人手上均带有塑胶手套,指甲内查不出任何衣物纤维。胃部解剖结果最快今天下午能拿到,此外,受害人身上并无性侵痕迹。由于手脚腕断裂,失去部分皮肤组织,无法判断事前是否有过捆绑。”
“有排查过受害人的家庭情况么?”脸色微怔的邵宇小声开了口,一是没有接触过这类的大案,二是自己在众人中却是资历尚且,大约是怕说错话的关系,语气里多少还有些犹犹豫豫。
“没有深入排查,只进行了快速检索,”接话的是郁照,俊朗的眉眼微微抬起,却是不知为何,一时就落在楼夕身上,“这方面需要你的协助。”
邵宇点点头,和众人一起又过了一遍手上的资料。
经过商讨,众人一致决定由楼夕、江炎前往现场勘查、林月、王超负责受害人家属询问、郁照、邵宇负责受害人北京排查、季婷进一步细化尸体解剖工作。
午后的阳光明明晃晃,楼夕回过头,开得极快的路虎外,窗外景色如飞一般掠过。
“能问你个事么?”楼夕有些出神地看着男人的侧脸,缓缓开了口。
“黑桃J?”
从季婷第一次提及这个名词开始,江炎就从楼夕脸上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惊愕和疑惑。而他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而是根本不知该从何开始。
楼夕点点头,分明捕捉到了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荒凉,“就算是模仿作案,多知道一些背景,总是没错的。”
她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是在为自己找着什么借口一般。
江炎停下车,忽然的迟疑,“现在还太早,我不想你也被过去的案子影响断案思路。”
楼夕有些懵地看着男人缓缓下车的身影,一时间,五味陈杂。
她不是没有听过黑桃J的案子,只是当时自己太小,对事情的理解自然也不可能有多深的印象。
能记得的,就只有从身为法医的父亲包里偶尔翻出的尸检报告上,隐隐约约模糊的几张照片。
如木偶般的受害人七横八竖地躺着,楼夕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径直冲向厕所。
她记得,那份报告的左下方,隐隐画着如扑克牌黑桃J般的模糊影像。
再后来就是街巷里大人们惊慌失措地交谈,而隔壁楼的张阿姨,为此还特意送女儿出了国。
“听说只杀女的啊……特别是年轻姑娘和年龄不大的少妇……”
“对啊,还专挑漂亮姑娘下手,真是丧尽天良。”
“我可是听说有个姑娘是在和男朋友约会的时候被带走的,那个男孩子被割了好深一刀,还是刚好切断了脚筋,以后恐怕也要变成残废了。”
……
儿时的楼夕并不明白这些话中的意思,只记得父亲自此的早出晚归,和母亲终日终夜如患上强迫症一般的小心谨慎。
好像有一次,楼夕和母亲一起去市中心的百货商店买东西,大概也就出家门没几步的样子,楼母忽然就像是失了魂般抱起楼夕拔腿就跑,也顾不得周遭人的目光,拦了辆车就说要去滨江大道。
直到是在外头绕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方才告诉司机尽快抄小路回家。
“到了。”
江炎皱起眉头看着身后有些失神的女人,一把拥住那处寒风下略显单薄的香肩。
市郊垃圾场便的杂草堆里弥漫着难闻的腥臭味,楼夕向前走了两步,这才回过神来。
高高低低的警戒线内,白色粉末画出的人形显得格外凄凉。
“进去看看。”江炎扫过楼夕微微发白的小脸,拥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拽得更紧了。
楼夕点点头,便由他牵着手进了警戒线内。
由于现场的环境复杂,加上不断出没的耗子和浣熊,两人勘查自然没能有什么实质性的突破。
回到车里,江炎轻轻握了握楼夕冻得发凉的小手,双眉紧皱。
这样的焦虑和不安在他脸上极为少见,楼夕偏过身子,语气沉凝。
“我小时候……好像在我爸包里翻到过黑桃J的资料。”
江炎极为明显地顿了顿,话锋急转,“是么。”
他的回答不冷不热,带着摇曳几分的犹豫,却始终没有接下她起好的头。
夕阳西下,夜幕渐深。
也不过就才六、七点的功夫,A市大学城外的酒吧里就挤满了陆陆续续前来泡吧的年轻学生。
穿着前卫的小伙们笑着和吧台前三三两两的年轻姑娘搭着讪,几些个比较放得开的姑娘也是适应的很,不一会的功夫,便是笑得花枝乱颤。
“诶,小童,这里。”
一身白裙的女孩有些吃力地挤了进去,发了七、八条短信,才是看到吧台另一边一个劲挥手的刘响。
林童和刘响是室友兼闺蜜,只不过,眼下,刘响大概已经喝了几杯,身子微微向后倾着,刚好接在边上模样帅气的小伙手里,一来一往,说不清的几分情绪。
林童眯起眼睛看着,那男生似乎就是刘响先前喜欢到不行的篮球队长李赫。
不然还是回去吧。
林童有些犹豫地挪了挪步子,又确实是觉得有些累了,偏头想了一会,却是刚要转身离开,便硬生生对上不远处的一双媚眼。
英俊帅气的男人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扫过林童微微泛红的双颊,漆黑的眸子如鹰一般,牢牢扣住了她的视线。
“喝一杯?”
男人好听的声音几乎快要将她吞灭,林童着了魔似地点点头,便任由他牵着,在人不多的吧台边角处,坐下。
“你叫什么。”
接过酒保递上的威士忌,男人凑上前,略显粗重的呼吸打得林童心底直觉得搔搔痒痒。
“林童……”她低下头,不愿让他再看见自己早已涨红一片的脸。
“好听,好听。”男人抬手抿了一口威士忌,极为自然地攀上林童的纤腰。
白色纱裙下,女孩的身体微微抖了抖,男人眯起眼睛,笑了。
“这里太吵,出去坐坐?”
短短几个字,却不知是他太有魅力,还是这酒吧的氛围让林童莫名地有些迷醉,竟是鬼使神差地站起身,随他出了去。
夜深微寒,林童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只觉男人牵着自己的手冰凉刺骨。
“对了,”酒吧旁的巷子里,昏暗的路灯叫人看不清男人脸上的神情,林童昂起头,分明看见那处漆黑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暴戾,“你觉得‘红桃五’是不是张好牌?”
☆、第51章 迷雾重重(二)
而另一边,刘响蜷着身子窝在李赫怀里,微醺的脸上笑意盎然。
李赫心不在焉地冲她笑笑,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试图保持距离。
“你不是说林童要来。”生生*色*色*的酒吧里人群簇拥,李赫伸长脖子朝门口看了看,却怎么样都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来了啊,” 刘响漫不经心地答着,一只手却早已搭上李赫的颈项,“不过又走了。”
刘响说得醉醉醺醺,却恰当好处地挑起李赫的心弦,“走了?去哪了?你们没有说好么?”
“你那么急做什么?” 刘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甩手晃了晃,“我可是看到小童跟着个帅哥走了……那个脸红得,八成遇到了什么好事。”
李赫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刘响本就不太稳的身子,“跟谁走了?你认识那个男人?”
“不……不认识……”李赫的力气很大,抓得刘响的肩膀生生发疼,她有些不耐地推开他,一屁股瘫倒在沙发上,微微颤颤地朝外指了指,“也好,你替我去找找她,他们应该刚走没多久。”
语罢,便沉沉睡了过去。
李赫有些无奈地放下刘响,见她一时半会也是醒不过来的样子,偏头想了想,一边招呼着旁边喝酒划拳的朋友照顾着她,一边顺手带上外套,三步两步冲了出去。
夜深几分,酒吧外微微飘过些凉意,李赫握着从刘响处拿来的手机,好不容易翻到了林童的号码,却又有些犹豫起来。
喜欢林童的事他对谁都没有说过,要不是刘响说今晚林童会来,他也不会答应她来这里。
本想借着酒劲和林童表白,却不想她却和别人一道离开了酒吧。
李赫极为烦躁地点了根烟,尽管不悦,却终究还是拨通了林童的号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李赫连打了三个电话,那头才传来了极为迟缓的呼吸声。
“林童?”忽然的通话让李赫激动得打了个寒颤,握着话筒手微微颤动,“你还记得我不?我是篮球队的李赫。刚刚刘响说你跟别人出去了,我有点担心,你在哪呢,要不要我现在去找你。”
李赫说得很急,半晌,才是注意到电话那头有些痴痴的笑声。
他愣了愣,心底没来由地一紧。
“李赫?”说话人有些好笑地重复着李赫的名字,低头看了看案板上沉沉睡去的少女,笑了,“很高兴认识你。”
“你是谁?林童呢?”那人的语气冰冰凉凉,不知为何,却让李赫心中本就蔓延的不安感愈发强烈了起来。
那人显然对李赫毫不掩饰的慌乱极为满意,他顿了顿,语气沉凝,“这里没有什么林童,只有我的红桃五。”
“红桃五?什么红桃五?你要做什么?……”
大约是因为恐惧,李赫如脱了缰的野马般一阵狂吼,却是话音未落,耳边便只剩下几近刺耳的忙音。
次日清晨。
天色灰灰蒙蒙,早早出了门的王大妈整了整身上新发的环卫服,一想到终于找到了工作,有钱供儿子送大学,虽然还没正式上岗,心情却已是奇好无比。
只是,事情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顺利。
好不容易到了大学城,随处可见的黑色垃圾袋丢得洋洋洒洒,王大妈皱起眉,刚要弯腰去收,却一眼看到了巷子里头一只崭新的行李箱。
“这是这家的娃,这么破费。”
王大妈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又是伸手摸了摸箱子,心里捉摸着要不要擦擦弄弄后带回去给儿子当礼物。
谁知,却是刚刚挪了位子,“啪”地一声,原本合上的行李箱自动就打开了。
王大妈吓了一跳,想要伸手先将箱子合上,却是还没碰到手柄,便生生止住了动作。
这哪是什么行李箱,分明就是一副精心安排的停尸棺。
年轻女孩支离破碎的身体被生生缝在了箱底,手腕和脚腕处切割整齐的伤口下拴着上了肉的尼龙绳。
女孩僵硬的脸上不知被谁撑住了个嘴角向上的笑容,扭曲的尸体却刚好成了一个“5”字。
王大妈愣了愣,胃里一阵的翻江倒海。
她早已忘记了手上的动作,手里的畚箕扫帚“哗啦啦”掉了一地。
“快……快来人那……死人……死人……有死人……”
不大的弄堂里,披头散发的中年妇女再也顾不得其他什么,一路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只如拉了扩音一般的尖叫声,一时间,响彻天际。
楼夕等人赶到现场的时候,大学城外的路早已是被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堵得水泄不通,还有闻声而来的小报记者,各个伸长了脖子,希望能找到些能拍到尸体的机会。
更甚者,干脆直接跨过了警戒线,却是尚未举起相机,就被一旁看守的民警生拖硬拽了出去。
“情况怎么样?”楼夕看着蹲在尸体边上的江炎和季婷,小声问了一句。
“你看这里,”季婷小心翼翼地翻开尸体的残肢,手腕处的尼龙绳清晰可见,“手腕和手肘上的切割处血液颜色过深,看上去更像在切割的一瞬间就已极快凝血。骨骼接口的切割也显得小心翼翼,完全没有在露出部分造成任何划伤。”
江炎点头表示同意,凑近看了看,“不像是大型器械,更像,小型医疗用具造成的伤害。”
“左脸依旧是桃心标识。”季婷接过话,转眼却看到了巷子口一路小跑的两人。
“情况怎么样?”楼夕看着气喘吁吁的邵宇和郁照,语气轻轻柔柔。
“已经调出了周围所有街区和酒吧的监控录像,回到局里就可以立刻进行分析。”郁照指了指肩上的背包,喉头沙哑,“对了,刚才局里说接到报警电话,报警人是A大的两个学生,说死者很有可能是他们的朋友。林月和王超正在准备询问。”
“发现尸体的那个大妈怎么样,还好么?”楼夕想起刚到时候墙角边上蹲着发抖的王大妈,不由上了心。
“省厅已经派人把她送去医院了,应该没什么大碍。”郁照忙不慌接了话,也不知是怕耽误了进度,还是怕楼夕的心心念念。
话音未落,却听得一旁江炎极为冷淡地回话,“先把尸体带回去,采集完所有可能性证据和照片后,立即启程。”
语罢,竟还不忘很是固执地补了一句,“我和楼夕一起。你们随意。”
“诶,季法医,江警司,是不是吃醋了?”好不容易处理完了现场,邵宇一脸坏笑地看着楼夕和江炎渐行渐远的背影,禁不住问向季婷。
“吃醋?”季婷脱下手套,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型,不由偏头想了想,“吃谁的醋啊?”
“郁警官的呗,这你都看不出来?”邵宇不可置信地扫了一眼季婷,自顾自地继续道,“郁警官看我们队长那眼神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种温柔和直接,可不是单纯的朋友关系罢。”
季婷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却是不知为何,心底涌起些难以言喻的酸楚来。
说句实话,自己还是有些喜欢郁照的吧。
季婷回过头,眼里满是巷子另一边,郁照东奔西跑的身影。
她原想要趁着帮江炎趁热打铁的功夫,用双人约会这样的形式拿下郁照,谁知道世事难料。
对于郁照和楼夕的过往,一她没听江炎提过,二没听郁照说过,因此造成了彩弹这件事上诸多误会,也算是自食其果。
只不过,事到如今,江炎和楼夕订婚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季婷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到底是他从来都没有察觉过自己的心意,还是他从未停止过对楼夕的动心。
季婷想得入神,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郁照早已上前的身影。
“都差不多了,”郁照的声音清亮好听,他偏过头,漆黑的眸子直直映进季婷心里,“你们在聊什么呢?”
“没,说案子的事。”季婷这才回过神来,脸色微微泛红,“都好了的话,就准备走吧。”
季婷说得极快,像是可以掩饰什么一般。话音未落,又匆匆撂下几句话,一个人去车场取车。
“她怎么了?”郁照满脸疑惑地盯着季婷消失的背影,语气狐疑。
“低智商综合症。”邵宇恍然大悟般地答了一句,略显无奈地耸了耸肩。
准确的说,是恋爱低智商综合症。
邵宇有些无奈地扫了一眼郁照的一脸无辜,又想起C市局里脸色黝黑的小王,忽然笑了。
小王,季法医,你大概是没希望了。
C市警局。
张秦川案之后,由于小王的精心照料,在王灿恢复后,两人便顺理成章地成了男女朋友。
而这一天,两人刚刚吃完早饭,正准备打道回府,却是不知为何,小王直直是连打了五、六个喷嚏。
“是不是天冷,感冒了?”王灿极为心疼地看了一眼男友,掏出纸巾替他擦了擦。
“没……”小王用力吸了吸气,话音未落,又被一个喷嚏止住了念头。
这他妈到底是谁在背后说我?
小王一脸幽怨地擤了擤鼻涕,脑海里着了魔似地闪过邵宇的嬉皮笑脸。
而另一边,奔驰的路虎上,江炎几次动了动嘴,却是欲言又止。
“有新发现?”楼夕以为是案子的事,又想是他终于肯跟自己说“黑桃J”的案子,趁着红灯赶紧接了话,偏头看着他。
江炎本就有些憋气,又看她一副不明不白的样子,瞬时的几分不满。
“楼夕,以后案子的事,和我讨论就够了。”牛头不对马嘴,带着男人特有的执拗不羁。
“我不是在和你讨论么?”楼夕不解。
“我的意思是,以后技术排查有什么问题,邵宇会和郁照沟通。”
江炎在“郁照”两个字上特意加重了几分,楼夕这才意识到他话里的深意,忽然笑了。
“我都拒绝他了,你还吃醋?”
女人洋洋的娇嗔语气里几分是逗弄,痒痒梭梭的,直掏掏地挖着江炎心底悠悠颤颤的*。
“楼夕,”江炎神色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语气沉凝,“我对自己办案期间的体力,多少还是有信心的。”
只一句,就叫原本面色白皙的女人瞬间成了粉嫩的小苹果。
江炎心满意足地看过她涨得通红的害臊,漆黑的眸子里难得是甜腻。
☆、第52章 迷雾重重(三)
日照十分。
巷子尾端的黑色面包车里,男人低下头,抿了抿手里已是散了热度的黑咖啡。
有什么比请君入瓮更令人期待的呢。
男人抬起手,手心里捏得湿透的腕表上,女人的笑容灿烂如花。
小梦,你说,还要等多久呢。
男人的语气温柔如水,像是某天沐浴过的春风,映在冰冷细长的眸子里,一时间,说不清的情绪。
楼夕等人回到警局的时候,林月夫妇刚结束对报案人的笔录工作,众人商量了一阵,决定安置好尸体后,立即前往会议室进行小结和监控录像的排查工作。
尽管事实摆在眼前,江炎对郁照却依旧心有余悸,明明就已是楼夕边上的位子,看着郁照等人进来,又是下意识地挪了挪位子,差点就没把楼夕拽进怀里。
季婷一脸好笑地看着自家弟弟的小心谨慎,一边若有所思地盯着郁照缓缓向前的步子,却是几分思虑之后,终究没有在他身边坐下。
由于所有现场证物都还在检验阶段,迫于时限,众人决定先听听林月、王超那边对报案人的询问情况。
“已经确认死者身份,”林月低头翻着笔记,语气沉凝,“林童,A大在校生,报案人已确认过死者相片,并通过了之前现场送回的血样比对。”
王超点头表示应和,“两个报案人都是A大在校学生,女生叫刘响,是林童生前的室友兼闺蜜。男生叫李赫,A大篮球队队长。不过有一点,李赫特别提到,曾用刘响的手机在案发当晚拨通过受害人的电话,并且很可能与嫌疑人有过对话。”
“怎么说?”江炎抬起眼,神色淡淡。
一席白裙的少女、略显微醺的友人、心焦如焚的暗恋者、还有胜券在握的嫌疑人。
随着林月的陈述,众人脑海里也渐渐拼凑出当晚的大致情况。
“报案人对带走林童的男人有没有印象?”郁照偏头想了想,低声问道。
只可惜,回答他的显然是个“否”字。
“刘响表示当晚自己喝的微醺,因此,事后也实在想不起来那人的具体相貌。”王超一脸无奈地接过话,几分是可惜。
江炎点头表示“了解”,忽然回过头,眼里盈满楼夕皱眉思索的样子。
“楼夕,”江炎的声音低低沉沉,带着几分让人形容不出的情绪,“在什么情况下,你会在酒吧里跟一个陌生男人离开?”
他问得直接,楼夕有些愣地抬起头,不过几秒的功夫,脸上便红了一片。
江炎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微微窘迫的模样,嘴上却全然不让分毫,“不用想太多,现场模拟。”
楼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是偏头想了一阵,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动了动嘴,“他手上有我想要的东西?被他威胁?……”
“从正常人的逻辑来看,上述条件都不成立,”江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继续追问,“还有呢?”
“还有?……”楼夕茫茫然地重复着他的话,忽然又是想起了什么,本就粉嫩的脸上,一时间涨得通红,“还有……就是……很可能只是他长得……比较……吸……吸引人。”
她刻意用“吸引人”替代了脱口而出的“帅”字,又是如犯了错的孩子一般看过江炎,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
“很好,”只是,江炎不动声色的表情里完全看不出丝毫线索 ,“就目前情况推断,林童觉得对方‘吸引人’,所以才不和朋友说明且擅自离开的可能性较大。”
语罢,竟是意味深长地扫过楼夕一眼。
有时候,小女人微微发窘的样子,也真是可爱得紧。
江炎挑起眉,嘴角分明闪过一丝笑意。
“我可以接受擅自离开这种说法,但是,难道受害人完全没有想过这样可能造成的后果么?”
郁照自然注意到了楼夕可爱分明的窘态,未等江炎说话,竟如着了魔一般抢了白。
“可能的情况有两种,”江炎不急不缓地接过话,语气沉凝,“第一,受害人确实没有想过;第二,当时受害人的朋友可能处于一种让她觉得尴尬而不愿接近的状态。”
一旁的王超偏头想了想,随而表示赞同,“确实,当我们问及报案人受害人离开时候的情况时,刘响不停地在看李赫,脸色也变得有些紧张。但是,李赫对林童的关心行为又和普通朋友有所差池。”
“所以,刘响喜欢李赫,而李赫喜欢林童。”楼夕若有所思地接过话,恍然大悟,“那天林童到酒吧的时候,刘响很用可能正和李赫在做些什么。因为刘响和林童的关系,林童很有可能知道刘响喜欢李赫这件事。因此,在看到两人互动的时候,出于好意,林童下意识地选择离开。”
上述推断在酒吧的监控录像里进一步得到了肯定。
林童的一席白衣在昏暗的酒吧里格外显眼,而就在她冲刘响招手的刹那,本来向前的步子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而另一边,正扶着刘响的李赫却全然没有注意到林童进来的样子,一边说笑地和朋友划着拳,一边低头安抚着刘响。
也就是短短几分钟的功夫,画面再切到门口的时候,林童就已经没了踪影。
白色裙摆隐隐飘过画面边界,楼夕眯起眼,分明看到白裙旁边紧随其后的男式皮鞋。
“嫌疑人对案发酒吧的情况很熟悉,或者具有一定的反侦察手段。”林月紧盯着屏幕里的白裙边角,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皱起眉,“不过……还有件事。”
林月合起手上的笔记,接过王超递上的相片,一溜摆在了桌上,“这里是包括林童在内的,从首起案件开始的受害人相片。”
林月的声音很轻,却不知为何让楼夕顿生了些莫名的压力。
三十秒后。
楼夕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这股无名压力的来源。
相片里的少女笑颜如花,只是,本该令人惋惜的笑容,却让楼夕的心猛地楼跳了一拍。
似曾相识。
不对,何止是似曾相识。
简直就是以自己为模板找来的受害人。
楼夕有些颤抖的翻过桌上层层沓沓的相片,细长的指尖冰冰凉凉。
而莫大的会议室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怎么可能……”
邵宇一脸惨白地抬起头,话语里满满是掩饰不住的恐慌。
“真的是黑桃J?……”季婷放下手里的照片,脸色却完全没比邵宇好多少。
“不可能。”
却是话音未落,便被那处平静如水的男声打断了思绪。
江炎的回答极为确定,带着那股熟悉的、温和的、极大的安全感,密不透风的包围着楼夕。
她转过身,却分明感觉到指尖缓缓攀上的柔软。
带着男人难以言喻的保护欲,一点一点,紧锁她心。
江炎作出上述推断的理由其实很简单,首先,黑桃J善用大型工具作案,而此次案件,根据受害人的伤口来看,都应该为小型医疗器械,如激光手术刀等工具进行切割。
其次,黑桃J为人张扬,不可能随意将受害人丢弃在弄堂里,如果是为了毁灭证据,黑桃J的抛尸场所却往往会选择广场、商店等人行密集区。
最后,黑桃J的受害人年龄均在25-35间,且多数为结婚少妇,和本案的受害人特征不符。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的是模仿作案,楼夕也很有可能是其目标之一。”尽管江炎的分析证据充分,郁照却怎样都掩饰不了心里翻涌而起的担忧。
“是,”江炎毫不避讳地做出肯定,眼神凌冽如风,“所以我会在她身边。”
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作为,江炎分明将“我”和“她”两个字加的极重。
季婷有些不安地看着面前火药味知足的两人,一时间的不知所措。
只不过,尚未等她缓过神来,郁照便早已起身离开了去,熟悉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季婷抬起头,却怎样都看不见他脸上的万分情绪。
“我去休息会。”
短短几个字,短短几分不愿掩饰的尴尬和酸楚。
洗手间里。
郁照有些愣地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忽然有些慌神。
不是都说好不会再为楼夕的事松动分毫的么,为什么看到他们甜蜜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心痛不已。
冷水拂面,郁照猛地摇了摇头,忽然笑了。
或许季婷说的对,我就是这么拿不起放不下的人。
而拿不起放不下的又何止只有郁照一个人。
天色渐暗,狭隘的阁楼小宅里,男人眯起眼睛盯着白板上的相片,又是伸手掏出手机好似比对了一番,这才极为满意地点点头。
血红的扑克牌洋洋洒洒地摊在桌上,男人低头看了看,伸手拿起尾端的红桃Q,笑了。
“越来越近了,小梦。”
男人动了动嘴,惶惶如若自语。
微微泛黄的墙沿上,女孩的笑容恍若隔世。
作者有话要说:某瞳的莫名联想剧场 三
某瞳:所以你还是吃醋了吧,江警司?
江炎:(冷眼)。
某瞳:是吧是吧?
江炎:(若无其事地穿上外套)
某瞳:回答的话会补增情*趣小剧场哦
江炎:(犹豫)……
某瞳:怎么样怎么样?
江炎:(继续犹豫)
某瞳:?
江炎:(语速极快)是。(迅速离开)
某瞳:(洋洋得意状)
☆、第53章 迷雾重重(四)
当心爱的女人受到威胁时,你会怎么做?
江炎独自坐在不大的影音共享室里,双眉紧锁。
这已经是他自会议之后第四十九次摁下手里的重播键了,江炎有些懊恼地揉了揉涨得发疼的太阳穴,缓过神来,注意力却更集中了几分。
为什么是楼夕?
江炎紧盯着屏幕里不断出现的白裙边角和男式皮鞋,不止一次地扪心自问。
黑桃J?不可能,作案过程丝丝缜密,抛尸地点小心谨慎,毫不张扬,完全不符合黑桃J的性格心理。
是巧合?不对,这种解释太牵强。四个嫌疑人,各个都和楼夕有相似之处,特别是林童,说是楼夕的孪生妹妹都不为过。
难道是……我?
江炎抬起头,却是忽然想起什么地凑近了屏幕,视线死死地盯着边框上方的男式皮鞋。
放大至极的画面里,皮鞋左下方隐隐刻着些模糊不清的纹路。
江炎垂下眼,思绪飞快旋转。
几分钟后。
上了年纪的徐大爷微微颤颤地开了影音室的门,这两天看上去好像有了大案子,还集中了一群其他局里的人,这不,连本来计划的打扫工作也不得不延后了几分。
徐大爷本就对过晚的安排不太满意,又看到影音室里开得噌亮的监控屏,禁不住又嘟哝了几句。
不过,抱怨归抱怨,徐大爷到底还是在关掉视频之前,忍不住看了一眼屏幕上放得极大的画面。
这个……有些熟悉啊……
取出机器里的卷带收起,徐大爷偏头想了想,忽然的恍然大悟。
这不是和邻居家老张的鞋一个型号。
唉,说来也是,本来这老张还羡慕自己在省厅局子里工作,谁知道,没过两天就被安排进戒毒所了。
原来还以为是个粗活脏活,谁知道,不但打扫的地方小,就连全身上下的行头也是单位配发的。
徐大爷这般想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了好长时候的破旧蓝衫和老式运动鞋,心里的羡慕又是浓重了几分。
而另一边。
楼夕瘫倒在宾馆的大床上,辗转难眠。
自江炎将她从省厅赶回住处已经快三个小时,他明明是说办完事就回来,却怎样都没有音讯。
楼夕拿起手机,屏幕上的短信打了删,删了打,终究还是放进了草稿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楼夕有些无奈地翻了个身,头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自己离开的时候,他脸上分明是几分难以形容的情绪,紧紧环着她的大手微微有些颤动,指尖冰凉。
“我想再看一下之前的录像,让邵宇先送你回去。”
楼夕有些懵地回想起江炎的话,没来由的心慌意乱。
她坐起身,一时间,睡意全无。
夜深人静。
终于打扫完整个局子的徐大爷好不容易松了口气,刚要坐下休息,便看见门口风风火火的女孩儿。
徐大爷皱起眉,定睛一看,这不是早些时候随着季法医他们开会的漂亮女娃。
虽然年轻,可听说已经是个什么队长了。
只不过,这么晚回来,是不是拉下了什么东西?
徐大爷自顾自地想着,再抬头的时候,楼夕已是翩然到了面前。
“徐大爷,”楼夕极为礼貌地笑了笑,语气难免的有些急躁,“这么晚,还没回去呢。”
“快了快了。”徐大爷摆摆手,应和道。
“天气冷了,早点回去吧,”楼夕几分关切地补了一句,话锋急转,“对了,您有没有看到专案组的江警司啊?”
江警司?
徐大爷皱起眉,一时间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个。
“就是个子高高,整天板着个脸的男的,我们组长。”
楼夕慌不忙地解释了几句,徐大爷又是想了好一会,脑海里这才浮现出几些印象。
“哦,你说那个男娃啊,”徐大爷指了指影音室,又指了指隔壁大楼的档案馆,“他之前在影音室看录像来的,不过我后来过来打扫的路上,好像看到他去隔壁楼档案馆了。”
“那您知道他现在还在档案馆么?”
楼夕的神情多少有些急切,搞得徐大爷原本静下来的心也是抬起了几分。
“不好意思啊,娃儿,这我可是真的不知道,”略显苍老的语气里微微是愧疚,徐大爷不好意思地扫了一眼楼夕额前的清汗,尽力想说些让她宽心的事,“不过,我打扫影音室的时候,也觉得挺奇怪。我原来还以为他是在看什么现场监控,结果整个屏幕都是戒毒所分配的鞋子。”
“戒毒所?”楼夕一头雾水地重复过徐大爷的话,丝毫不解。
“是啊,我邻居老张就是在戒毒所做事的,”徐大爷像模像样地答着,毫不含糊,“这可是他们单位配发的皮鞋,那样子啊,和在外头卖的都不一样,要我说,还挺新潮的……”
徐大爷说得起劲,却是话音未落,便瞧见原本面前的人一阵风似地跑了。
“大爷,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啊,谢谢您……”
楼夕急吼吼地喊了一嗓子,也是等不得回应,就撒开步子匆匆向档案馆跑去。
夜里的档案馆里静得让人发怵。
楼夕小心翼翼地上了台阶,七拐八弯了好一阵,才摸到楼道里唯一那间还亮着灯的阅读室。
“江炎?……”也不知是因为这夜的静还是七上八下的心情,楼夕刻意压低了声音,迟迟缓缓地冲室内喊了一句。
莫大的走廊里回音四起,楼夕竖起耳朵听着,却是半晌都得不到回应。
大约又是过了三 、四分钟的功夫,楼夕终于失了耐心,轻手轻脚地挪了步子,推门而入。
只不过,空无一人的阅读室里哪里还见得到江炎的影子。
楼夕有些失望地四处转了转,却转眼瞥见长形阅读桌上一摞翻得凌乱的资料照片。
人总有那么一点两点的好奇心,楼夕自然也不例外。
她走上前,随手翻了翻资料。
温的。
是不是说明他刚刚才来过这里。
楼夕有些凝神地看过桌上的资料,翻了黄的纸业上几行大字涓涓目目。
“大型跨国贩毒案。结案人:江炎。”
大约也是忘了要找江炎的事,楼夕忽然想起先前徐大爷的话。
如果江炎之前一直在影音室看监控的话,那么徐大爷看到的监控画面很有可能就是犯罪嫌疑人当晚男鞋的放大版。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徐大爷的记忆无误,鞋属于省戒毒所,那么鞋子的主人很有可能就在戒毒所工作。
如果自己能想到这一点,江炎又何尝想象不到。
如果他想到了,为什么不让自己知道。
楼夕拉开椅子坐下,一时间,思绪纷乱。
陈旧档案能告诉你的也就两件事,一是事情的过程,二是事情的结果。
楼夕极为认真地看着手里得资料,却是不知为何,愈往下,愈心慌。
两年前。
江炎接到省厅命令要求排查一起大型跨国贩*毒案,因为案件本身的复杂性和作案人员密不透风的手法,在江炎进入小组之前,专案小组可以说一筹莫展。
和其他贩*毒团伙不同,该团伙所有下线几乎都拥有大学及以上文凭,且清一色为男性,即便偶尔捕获一、两个女性下线,也都和主线接触甚少。
根据省厅内部的卧底线报,如果不是心腹级别,很难知道主线的行踪和交易情况,可见其幕后黑手的心思缜密。
然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根据密保和严谨的心理肖像分析,江炎等人成功在某次交易后抓获了这个“神秘”的黑面人。
而和江炎推测有所出入的却是,这个人,是个女人。
江一梦,B市人,三年半前曾因吸*毒被家人送往戒毒所强制戒毒半年,因为表现良好被提前释放,且在之后的一年半时间里,经检测,毫无复吸现象。更值得一提的是,此次抓捕后的最后一次检验中,江一梦依旧以全阴性通过。
因此,江一梦这一次的落网,在整个专案组看来,都和普通毒贩显得格格不入。
尽管证据并不充分,专案组的审讯工作却如顺水推舟。
江一梦破天荒揽下了所有的犯罪事实,且就提供的证词来看,和卧底手里拿来的资料完全一致。
贩毒罪必为死刑,江一梦自然也难逃严惩。
紧随其后的是无数个钢笔打成的问号,楼夕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头,仿佛看到男人此刻几分纠结的神情。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对最后结果表示质疑?
楼夕皱起眉,却在整条卷宗之后再次翻到江炎熟悉的笔记。
“平川,男,省厅戒毒所专职法医。江一梦被捕后不久离职,此后行迹不清。”
戒毒所?法医?
楼夕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这种念头出现的一瞬间,竟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如果江一梦在首次强制戒毒的时候结识了平川,且达成某种特殊关系,那么一切似乎都迎刃而解。
如果江一梦只是当年案件的头目之一。
如果自己对江炎的意义就如江一梦对平川的意义一样。
医生、手术刀、卡牌、毒贩。
楼夕脸色苍白地合上一纸资料,心跳如鼓。
所以,从一开始,嫌疑人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红色代表鲜血。
桃心代表爱情。
我要用鲜血浸染你的爱情。
红桃皇后。
红桃Q。
作者有话要说:某瞳的莫名联想剧场 四
某瞳:请用一句话形容楼夕对你的重要性。
江炎:……My Heart(我的心)。
☆、第54章 迷雾重重(五)
是夜。
就连楼夕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怎样回的住处。
昏暗的床头灯下,折叠整齐的床单被褥丝毫都没有动过的痕迹。
楼夕掏出手机看了看,江炎依旧是如失踪了一般毫无音讯。
她有太多的想不通,合着夜色的寂寥,更显出几分令人难熬的惶惶。
如果推断正确,自己就是嫌疑人最后目标的话,即便江炎在,也难保万无一失。
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
楼夕皱起眉,终于还是拨通了手上摁了许久的号码。
“喂……夕夕啊……”楼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怀疑是自己眼花地盯着手机屏上的时间和来电人看了好久,这才接了起来,“怎么这么晚来电话啊……”
“没,就想看看你好不好。”楼夕极为客套地应了一句,却实在抬不起什么情绪。
楼母皱起眉,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就算已经到了老眼昏花的年龄,楼夕语气里的几分惶然却叫她听得清清楚楚。
“是不是局里碰到什么事了?”
楼母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句,却不料换来的竟是那头肯定的回答。
“嗯,最近出了个比较棘手的案子,”楼夕极力遏制着心里翻江倒海的思绪,刻意压低了声音,“我想知道,当年是不是参与过‘黑桃J’的案子?”
楼母握着电话的手明显一颤,忽然地鸦雀无声。
要知道,楼天明的死在楼夕和楼母间是多少年以来长期避讳的话题。也正是在楼天明死后,楼夕的性格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即使是对母亲,也再没有了从前的亲密。
像是渐渐滋生的某种隔阂,一点一点,将母女俩原本紧密的连接缓缓切断。
近来关于“黑桃J”再现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楼母自然也是有所耳闻,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接手这个案子的,竟是楼夕。
楼母垂下眼,一时间,思绪纷乱。
她又怎会不记得十几年前的那个深夜,丈夫突然急匆匆地从局里赶回来,手里紧拽着一沓的厚实资料。
“你怎么了?满头大汗的。”那时的楼母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怕楼天明的大动作吵到了正在睡觉的女儿,语气里难免的几分嗔怪。
“你还记得前两天新闻报道的连环杀人案么,”楼天明接过妻子递上的白水,“咕噜噜”一饮而下,“有进展了。”
“那不是好事么,那么急做什么?”楼母见怪不怪地看了他一眼,满脸狐疑。
“目标锁定是个大人物,”楼天明略显焦躁地解释着,竟是莫名生了些惊慌,“下线太多,而且已经盯上我和江平了。”
“怎么可能?”楼母实在没有想到身为法医的丈夫会冒出这样一段话,忽觉不安,“现在是法制社会,怎么可能让这种杀人犯猖狂作恶。”
“不可能让他继续下去,”楼天明的语气里几分是确信,却又忽然地话锋一转,回头看了看女儿紧闭的闺房,“我是没什么关系,但是怕他会对你和小夕下手。”
“你说什么?”虽说是法医妻子,可是怎么说,楼母从小到大也是安安分分长大的人,一时间,除了急剧上升的恐惧之外,还有瞬间漫布全身的凉意。
“答应我,无论出什么事,都要保护好小夕。”楼天明几分心疼地环住妻子的双肩,将头埋在那处熟悉的颈项里,“答应我。”
楼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回应似地抱紧了丈夫,“那你呢,你会不会有什么事?”
“我不会。”楼天明松开手,看着她的脸,笑了,“我还要看我们小夕长大嫁人呢,到时候婚礼上没人审核她未来老公,小夕肯定会哭鼻子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耍嘴皮子……”
被楼天明这么一逗,楼母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了几分。
两人就这样说了一夜的话。
第二天楼天明走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了妻子几句。
只是,这一天,不知为何,楼母望着楼天明渐渐离开的背影,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起来。
果不其然。
下午带楼夕去百货商店的时候,细心的楼母就发现了从小区口就跟着母女俩的陌生女子。
“黑桃J的下线不仅是男人,还有一些女人,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让他们有任何接近你和小夕的机会。”
楼天明的话声声在耳,楼母极力克制着自己得情绪,终于,在商场左出口的视觉死角处,一把抱起楼夕,也来不及解释,拔腿就跑。
她分明是看到那人逐渐加快的脚步,好在闹市区人流较大,楼母急忙忙拦了辆出租,又是费尽心思围着外环绕了好一阵,才抄小道回了家。
那之后的第三天,楼母就从市局获悉了楼天明的死讯。
那天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楼母还记得去局里的路上,心里翻滚而至的绝望情绪。
而这种情绪,在她见到楼天明冰凉尸体的时候,终于绝提。
“不是说,不会有事的么……”
“你是说一定要回来的么……”
“我保护好夕夕了……你呢……你怎么能丢下我们不管呢……”
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楼母几近绝望地瘫坐在地上,她知道,那个宠着自己爱着自己得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秋月,”有些迟缓的男声忽然想了起,楼母回过头,眼里还有尚未干涸的泪光,“对不起。”
江平一脸颓败地依在门口,本该俊朗的脸上忽然如老了十岁一般,让人心疼。
“天明是怎么死的?”
楼母站起身,意料之外的坚强语气。
“为了救我。”江平极为明显地顿了顿,眼角闪烁,“还有小炎……”
楼天明死的那天,局里对黑桃J的调查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尤其是尸检方面,获得了可以定罪的决定性证据。
而这一天,楼天明和江平两人同时收到了黑桃J的来信。
“今天晚上12点,轮渡码头见。”
明知道是陷阱,为了捕获黑桃J,楼天明和江平毅然决定前往。
两人抵达轮渡码头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不远处站在江边的黑桃J。
大约也是听到了动静,黑桃J回过头,看着缓缓上前得两人,笑了。
“很守规矩啊,江队长、楼法医。”
不高不低的语气里搀着让人战栗的惶惶,楼天明定了定神,开口问道。
“你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决定性的证据,不久就可以批捕。”
“我知道,”黑桃J不紧不慢地接过话,掏出手机面向两人,“不过,定罪之前,想让你们看看这个。”
画面里,面无表情的江炎端坐在客厅中央看着书,而另一边,江母还在厨房忙忙碌碌地做着家务,丝毫没有任何紧张的预感。
“你想怎么样?”江平原本严肃的情绪瞬然变得紧张起来,握紧的手心里清汗淋漓。
“杀人偿命,这点我也不是不懂,”黑桃J饶有兴致地转着手里得机子,笑意盎然,“现在呢,我也玩够了,你们也要立功。不过一个人走太寂寞,”语罢,竟是意味深长地扫了楼天明一眼,“我想让楼法医陪我走,不知道行不行。”
“白日做梦。”几乎是低吼,江平的太阳穴上青筋暴露。
“那就是没的商量了?”黑桃J玩味似地盯着楼天明,语气沉凝,“江队长,看来哥们朋友远比家人孩子来的重要啊……”
楼天明抬起眼,却分明看到厨房玻璃窗口,微微晃动的利刃。
“怎么保证你信守承诺?”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楼天明一个箭步走上前,掷地有声。
“我死了,还不够?”黑桃J漫不经心地答着,顺手指了指楼天明腰间的警员证,“我知道你把所有尸检资料都存在警员证的内存CPU里,先销毁它,然后我们同归于尽。”
语气轻浮,却全然没有玩笑的意思。
江平伸手想要拽住楼天明,脑海里却不断闪过妻子儿子的笑颜,一时间,只觉得脚下生硬。
只有江平自己清楚,只要黑桃J下手,妻子和儿子将绝无活路。
江炎就算再怎么聪明,也还是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而已。
“老江,”楼天明回过头,笑里显得荒凉,“替我照顾他们母女。还有……江炎是个好孩子,以后要是能成为我老楼家的女婿就好了。”
……
这大概是江平平身度过的最漫长的时光。
带着楼天明铿锵有力地回答,所有得一切,恍若隔世。
楼天明说,“好,我死。”
寒风呼啸。
楼夕八岁的那个晚上,省厅天才法医楼天明为抓捕重犯黑桃J身负重伤,不治身亡。
楼母泪眼婆娑地听完江平一席话,忽然站起身,安抚性地吻了吻楼天明早已冰凉得嘴唇,离开。
“我们两家还是不要再联系了。”
冰冷冷一席话,带着女子心中伤痛欲绝的苦楚,狠狠戳着江平的心。
楼母到底是恨得,只是,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恨黑桃J的惨无人性,还是恨江平的无所作为。
十几年来的秘密一朝揭开。
楼夕只觉得浑身而上的冰冷,顺着内心的崩塌,透凉刺骨。
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种可能,合着江炎熟悉的容貌,一点一点,变成心里最不想看到的那个样子。
“后来呢,你还有当时那个江伯伯的联系方式么?”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楼夕的唇间微微发颤,她在害怕,很害怕,很害怕。
“没了,”楼母情绪不清地回了一句,“在黑桃J案之后,江平就离职了。听说后来做了很大的生意……至于江炎,之前听原来的老邻居说,在省厅当上了什么犯罪心理专家,具体的,我不清楚。”
所以他才在提及黑桃J一案时只字不语。
所以他才瞒着她。
所以他才私自查案。
楼夕恍恍惚惚地挂了电话,泪水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怎会不记得,那个雨夜,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满是歉意的一句。
“楼夕,你爸爸是个英雄。”
甩开手,手机重重地摔在门上,划开厚厚一道口子。
“去你的狗屁英雄……”
楼夕俯□,瘫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某瞳的莫名联想剧场 五
江炎:我们谈谈。(愤怒脸)
某瞳:谈什么(无辜)。
江炎:不是说好过去的旧事不重提么,为什么要让楼夕知道?
某瞳:……
江炎:为什么?(哭腔)
某瞳:知道真相比较容易促进感情。
江炎:……就不怕读者鞭打你?
某瞳:(摊手)不可能啊,因为是甜宠。
江炎:……
☆、第55章 迷雾重重(六)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摔碎了屏幕的手机断了信号。
楼夕只觉得昏昏沉沉,胸口却如堵了什么东西一般缠得她喘不上气来。
凌晨三点。
江炎依旧没有回来。
楼夕心里满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只住了一天,不大的宾馆房间里却满是江炎的味道。
楼夕站起身,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哭得红肿得双眼,拉开房门出了去。
她想出去走走。
又或许说,她不想在这样的时候看见他。
不想的,还有克制不住对他的依赖和喜欢。
宾馆大堂里,大约是因为深夜的关系,进进出出的住客并不多。
楼夕有些狼狈地在大堂边上得咖啡厅里坐下,低头看了看手机,却依旧没有信号。
大概是摔坏了。
楼夕本就郁闷的心情再次加重了几分。
桌上的黑咖啡苦得呛口,楼夕的眼眶湿湿润润,仿佛一不小心,眼泪就会控制不住地落下一般。
其实,她又怎会不知道,所有的一切,从头看来,都没有任何需要江炎负责的地方。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怪他。
父亲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楼夕有些恍惚地垂下眼,心里又是一阵酸楚。
“你……是警……警察吧……?”
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小心询问生生将楼夕从思绪的那一头拉了回来,她抬起眼,却是经不住向后挪了挪椅子。
少女略显苍白的五官凑得很近,楼夕愣了愣,却莫名觉得有些不自然。
“我是,”楼夕礼貌性地答了一句,“有什么事么?”
“快……能不能跟我……跟我去一个地方……?”
在得到肯定回答之后,少女脸上猛地闪过一丝兴奋劲,一把抓过楼夕握着咖啡的右手,不得应和便匆匆想要走。
“如果有事的话,我建议您尽快报警。”
楼夕多少还没昏了头,淡淡回了一句,纹丝不动。
少女自然没有想到会碰一鼻子灰,苍白的小脸上微微扬起红晕,一时间,急得出了哭腔,“我那天看到你在A大那里的酒吧旁边查案了……我今天……今天和朋友去码头玩的时候,在废弃工厂三楼,看到了一个被绑起来的小姑娘,她……一只手,也是被尼龙线串起来的。”
“什么?”
楼夕猛地站起身,黑咖啡洒了一地。
“我去的时候她还活着的……”少女垂下眼,楼夕分明是看到那处落下的豆大泪珠,“我怕,我怕被人看到,没敢报警……也不敢和别人说……”
如果没错的话,废弃工厂里的少女应该就是犯人准备的红桃6。
楼夕记得原来还在警校的时候,心理教授曾经说过,连环杀人犯最怕的就是原先定好的过程被人破坏,一旦打破这种循环,就很有可能让犯人露出马脚,从而掌握决定性证据。
既然目标无论如何都是她,又为何不放手一搏,看看,能不能有什么进展。
说到底,她终究还是对江炎生了些芥蒂,她不想要再依赖他,甚至开始恨自己对他的依赖。
楼夕回过身,一把握进少女冰凉的手心。
“带我去。”
深秋的夜总是让人禁不住寒意四起。
楼夕一路跟着少女到了码头,心里的不协调感却愈发浓重了几分。
漆黑的废弃工厂里,少女小心翼翼地开了钥匙圈上的内置手电,亦步亦趋,带着楼夕进了去。
两人拾阶而上,生锈的钢筋废铁微微有些刺鼻。
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什么原因,愈往上,少女的呼吸声便越发沉重了些许。
因为黑,除了手电照到的地方,楼夕也实在没法认清周围情况。
却是尚未回过神来,就听得少女颤颤悠悠的喊叫。
“在……在这里……”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恐慌,楼夕只觉得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满身是血的女孩奄奄一息地躺着,微睁的双眼搬开半合。还有垂落一边的右手臂,结痂的断裂伤口处浸满血迹的尼龙绳像是嘲讽般微微晃动。
“你……你怎么样……”
强忍着浓重血腥味带来的不适感和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也顾不得安抚握着手电抽泣着的少女,楼夕俯□,极为紧张地摸了摸角落里女孩的前额。
女孩用尽气力地睁开眼,动了动嘴,却怎样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怕……马上叫救护车……”
楼夕脱下外套盖在女孩身上,又撕了一小段布料包扎好她血流不止的伤口,却在掏出手机的同时,不由自主地愣了一秒。
破碎的屏幕合着断断续续的画面,楼夕一脸焦虑地扫过右上角完全没有显示得信号符,转身看向光源的另一边。
“快,打120。”
楼夕的语速极快,又怕耽误了受害女孩的性命,额前早已是清汗淋漓。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身后的少女却完全没有任何动作,光源直直地照在楼夕身上,像是某种诅咒般,让人忽觉不适。
“叫救护车啊,你没看到她快死了吗?”
楼夕只觉自己的耐心被挑战到了极限,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拉开嗓子就冲身后喊了一把。
空旷的废弃工厂里回音四起,半晌,却没有任何回应。
就算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难道连叫救护车的勇气都没有么。
楼夕略显愠怒地回过身,所有的情绪却在下一瞬生生被冻结。
顺着光源后方看去,视线死角处,分明就是那双酒吧监控录像里出现过的男鞋。
浑身上下一瞬间的僵硬,楼夕强作镇定地咽了咽口水,眼里的恐慌却怎样都掩饰不住。
“我还以为不会成功呢。”男人的声音低低哑哑,带着寂静中莫名升起的鬼魅味道,让楼夕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欢迎你来,楼队长。”
带楼夕来的少女见状,慌忙丢下手电,三步两步跑向男人身边。
夜色太黑,楼夕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你说过的,我把她带来了,你就放我走的……”
少女祈求的语气里带着哭腔,还有发自心底的,赤*裸*裸的恐惧。
男人冷哼了一声,抓住少女的衣领将其甩到一边,她一个踉跄,前额猛地撞上不远处锈迹斑斑的铁栏。
“别这么和我说话,让人恶心。”男人极为轻蔑地走过少女身边,抬手抓起那处散落的黑发,重重在铁栏上又砸了两下。
手电惨白的光源显得触目惊心,楼夕垂下眼,隐隐看到少女脚下低落一片的血迹。
“你想怎么样。”
楼夕撑着身子站起来,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男人缓步向前,一把捡起地上的手电,猛地朝自己脸上一照,“你说呢?”
从下而上的聚焦让男人本就苍白的脸更显鬼魅,细长的桃花眼微微上翘,合着刚好的俊朗容貌,让人不由想起中世纪的食人吸血鬼。
“有客人来,也总要先自我介绍一下……”男人悠悠地开了口,眼里却丝毫不放过楼夕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平川。平面的平,川流不息的川。”
平川?
楼夕脑海里猛地闪过档案室里江炎苍劲的字体,她抬起眼,终于推断出案子的最后一种可能。
历经磨难的恋人和难以控制的毒瘾。
死罪难逃的女人和恨意缠绵的男人。
他要用自己的死来祭奠江一梦,像是某种仪式,用她最爱的方式。
或者,用他自以为得以表达爱的方式。
“如果抓我是为江一梦复仇的话,尽管来,”不知为何,楼夕像是着了魔一般,脑海里只剩下这样一句的大义凛然,“既然是个人恩怨,不如先把这两个女孩放了。”
“放了?”平川一脸好笑地重复着楼夕的话,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将她本就纤细的下颚衔进手心,“放去哪呢,红桃皇后?”
平川丝丝地盯着楼夕早已惨白的双颊,刻意加重了“红桃皇后”四个字。
像是某种预兆,让人惊慌不能。
他的力气太大,楼夕被抬得踮起脚尖,却是怎样都挣脱不得。
“你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死去是什么感觉么,”平川凑上前,一字一句,吐向楼夕耳边,“那种无能为力和无可奈何,你体验过么?”
男人身上的腐朽味道让人窒息,楼夕偏过头,躲过他笑意盎然的喘息。
“贩毒是死罪,江一梦罪有应得。”
千不该万不该。
楼夕张了张嘴,脱口而出。
“罪有应得?”平川眯起眼,极慢地重复过楼夕刚才的话,然后猛地将她拎向墙边,丧心病狂地撞了过去。
“什么是罪有应得,你了解一梦么?你见过她么?你凭什么说她罪有应得?”
“明明就没有证据,要不是一梦揽下所有罪证,你们警察,连个屁都摸不着。”
“该死,通通该死,你该死,江炎更该死。”
……
男人的咆哮回荡在空旷的废弃工厂里,楼夕闭上眼,猛烈的冲撞让她快要失去意识,还有额尖缓缓流下的温暖,一路蔓延到嘴边。
带着苦涩和血液的腥甜。
又是过了好久。
发泄完了的平川停下手上的动作,又是一甩手,将楼夕一把丢向墙角奄奄一息的女孩身旁。
“疼吧?很疼吧?”苍白的光源死死照着楼夕,是要将她吞噬一般的步步逼近,“可是没有这里疼,没有这里疼,你知道么?”
平川用力拍打着胸口,一闪而过的苍凉。
“不过,不要紧,”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他站起身,话锋急转,“我体验过的,你,哦不,是你和江炎,可都不能错过。”
“你到底……”
楼夕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可只觉眼前一阵晕眩,脚下一软,又生生跌了下去。
“没有听过么,黑桃J的故事。”
平川转过身,笑了。
☆、第56章 迷雾重重(七)
像是忽然跌进的某种漩涡,黑暗里,只有夜风冷冷徐徐。
楼夕只觉得身上重如千斤,即便用尽全力,也丝毫动弹不得。
她抬起眼,视线不知为何的模糊了一片,风雨交加下,眼前却明明是楼天明的影子。
“爸……”
楼夕动了动嘴,明明拉开了嗓子,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一步一步,楼夕只觉得楼天明离自己愈来愈远,她想要上前去拉,脚下只如灌了铅般,抬也抬不起来。
“爸……爸……”
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痛得撕心裂肺,温柔的液体从眼眶边上落下,一点一点,浸满嘴角的苦苦涩涩。
却是说时迟,那时快,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楼天明忽然回过身来,视线直直在楼夕所在的角落停下。
楼夕有些固执地想要擦干脸上的泪水,好像小时候那样,就算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事,只要父亲一来,就立刻能将她的痛化成笑颜。
“我们小夕都长那么大了啊……”
楼天明微笑地看着楼夕,口气里却仍是宠着孩子一般的温和。
“爸爸……爸爸……我好想你啊……爸爸……”
楼夕努力想要喊出声来,那些积郁了十多年的思念,像是某种轰然爆发的疾病一般,从身体的每个毛孔里,迸涌而出。
“爸爸也很想小夕啊,”楼天明顾自地接了一句,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小夕那么大,也该有男朋友了吧……他对你好不好?有没有欺负你?”
楼夕只觉得心里越来越疼,她垂下眼,喉头哽咽。
“在你还小的时候,爸爸就老想着给你介绍老江家的炎小子……”楼天明笑着看着女儿,低低哑哑的声音飘渺如纱,“也不知道后来你妈到底介绍你们认识了没有……小炎还比你大三岁呢,现在也该是大小伙了吧。要真说是女婿啊,炎小子大概是我唯一替你把关过得了……不过还是要随缘嘛,强扭的瓜不甜,你说是吧。”
楼夕哭着点点头,像个迷了路的孩子一般,红肿的眼里,满满是依赖和无助。
“这么多年,你妈一个人也不容易,有空多陪陪他,啊。”
像是补上之前还来不及说的叮咛一般,楼天明郑重其事地重复着,脸上微微带着些愧色,“你妈这人固执,我也怕这一来她原谅不了江平……小夕啊,你最懂事了,记得帮着我劝劝。”
“爸……”
可是又何止是妈,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啊,爸。
楼夕泪眼婆娑地看着面前人,却发现视线里父亲熟悉的影子愈来愈浅,一点一点,宛若陷进深潭一般,消失不见。
“爸……爸……”
一时间的惊慌失措,楼夕只觉得脚下一软,“咣当”一声瘫坐在地上。
天旋地转。
再抬头的时候,楼夕面前早已变成了另一幅景象。
“天明……”
不远处的男人略带沙哑的喊了一句,伸出去的手,确是不知为何地僵在半空。
“替我照顾好他们母女啊,老江,”楼天明回过头,原本锐利的眼神微微收起,笑了,“我这是岳父救女婿,应该的。”
明明就是玩笑话,却叫对面的男人生生流下泪来。
“爸……爸……你别去……你别去啊……别丢下我啊……爸……”
楼夕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直到声音沙哑,直到喉头痛到不能自觉。
画面停顿,混混沌沌的一片,然后是不知从何而来的雾霾,将所有一切渐渐吞噬。
楼夕只觉得太阳穴上生生顿顿的痛,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也看不清楚。
接踵而至的无边黑暗终将她掩埋,带着泪水和苦涩的味道,仿佛一切到此为止。
楼夕闭上眼,记忆里男人熟悉的脸忽然涌上心田。
他说,“有我在,别怕。”
带着无以伦比的温柔,和叫人沉醉的安全感,缓缓攀上心间。
“江炎……江……炎……炎……”
“爱的不浅啊,楼队长,”平川一脸好笑地扫过楼夕梨花带雨的睡颜,语气里几分是嫉恨,“只不过,他到底来不来,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语罢,恶狠狠地回过头,锐利的目光一下扫过身旁白衣少女的微微颤颤,“都办妥了?”
大约是因为害怕,少女禁不住抖了一下,这才毕恭毕敬地点点头。
“记住,只有他来了,你才能走。”
平川的话冰凉刺骨,带着些许威胁的意思,如利刃般戳进少女心里。
少女轻声说“是”,极力遏制着眼角就快落下的泪水,拼了命地屏住呼吸。
“乖,只要你听话,就永远都不会变成红桃7。”
像是感应到少女的恐惧般,平川似笑非笑地回过头,一手衔起那处冰冰凉凉的小脸。
然后是如毒蟒般,一跃而上的亲吻,舌尖的唾液浸满少女本就惊恐的双颊,留下的,不知是泪水,还是毒液。
省厅。
专案组会议室里是如死一般的寂静。
“你不是整晚都和楼夕在一起么,倒是和大家解释一下,楼夕怎么就不见了?”
郁照一脸恶意地看着江炎,语气里的责问和愠怒毫无掩饰。
“郁照,”季婷讨好地拉了拉身旁人的衣襟,轻声劝了几句,“酒店监控显示楼夕是自己出去的……”
“自己出去又怎样?他们不是订婚了么?身为警司,难道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下让楼夕自己一个人出去是多危险的事情?”郁照的语速极快,眼里熊熊的愤怒就快冒出火来,“我也不知道你是瞎了还是聋了,犯人分明就是以楼夕为模板找到受害人!”
“郁照……”季婷有气无力地喊了几声,刚想说些什么,却一眼瞥见邵宇脸上同样的嗔怒。
“我觉得郁哥说得挺对,”黝黑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情绪,邵宇顿了顿,几乎是第一次,对江炎的做法提出质疑,“退一万步来说,江警司,我们队长消失的时候,你在哪里?”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里都透着难以言喻的凌冽。
江炎从来都不是擅长解释的人,也不愿去做任何解释。
楼夕失踪。
除了怪罪,谁都体会不到他内心千刀万剐的疼痛。
是最柔软最不能被触碰的角落遭到侵袭,不留余地地,几乎要将他击溃。
不接电话,不见踪影。
发现她失踪的第一时间,他几乎翻江倒海般找过了整个宾馆,拖着本就疲惫的身影在监控室里放了一遍又一遍的录像。
直到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却怎样都找不到她离开的方向。
第一次,他变得心慌意乱,情绪焦躁。
明明他已经找到线索,就差那么一点点,谁料却被人抢先一步,提前握住了自己的软肋。
江炎站起身,纷乱的情绪里早已理不清任何思绪。
仅有的,只有楼夕的笑容。
一点一点,是某种变异的疼痛,戳得他生生不能自己。
“那……那个……江警司……”
推门而入的年轻通讯员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大约是跑得太快的关系,黝黑的双颊涨得通红,“咱们……咱们距离边上的垃圾处理站里……又……又发现了一具女尸。”
像是石沉大海般,会议室里静得似乎只剩下通讯员沉沉的喘息声。
江炎猛地回过神来,只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不对,不可能。
如果真的是平川,他绝不会那么快就牺牲楼夕。
这和他的分析出入太大。
不可能,说不通。
江炎极为烦躁地摇了摇头,套上衣服就朝门口跑去。
索性,让众人松了一口气的是,警局边上发现的女尸并非楼夕。
和先前所有受害人一样,女尸左脸印着血色的红色桃心,支离破碎的尸体端端正正地摆成了个“6”形。
江炎俯□,极为认真地查看着尸体的情况。
完全没有任何不同先前的犯罪手法,说明嫌疑人并没有产生什么心理上的变异。
那是为什么?
江炎皱起眉,却猛然瞥见尸体手里隐隐露出的白条。
为避免尸体和可能性证据被破坏,直到回了警局,众人才在季婷等人的帮助下,取出了受害人手里紧拽的东西。
浸满血迹的便条和揉得快要碎裂的相片,季婷有些犹豫地递上前,下意识地扫过江炎的双眉紧皱。
“不来做个交换么,江炎。”
是用报纸拼凑出的段落,像某种恐吓一般,带着可以想象的嘲讽语气,俨然纸上。
而相片里,楼夕略显苍白的脸上血迹分明。
红肿的额间还有向外冒出的殷虹,双眼紧闭下,楼夕本是粉嫩的红唇因为失血微微发紫。
“今晚十二点,旧码头见。”
新闻里面色苍白的记者不断报道着发现新受害人的消息,平川一脸好笑地盯着屏幕里人们的满眼惊慌,很是玩味地摆弄着手指,极为满意地开了口。
你现在,是不是也很难过呢。
心爱的女人被人折磨,哦,对了,还有止也止不住的伤口。
平川看了一眼身旁昏迷不醒的楼夕,一时间,笑意盎然。
☆、第57章 迷雾重重(八)
“不可能。”
毫无商量的语气,郁照猛地将手上的资料往桌上一摔,因为愠怒的脸色涨得通红。
“那你想要怎么样?事情很明显就是冲江炎来的,就算我们去,也不见得能帮上什么忙。”
是难得的恼怒,季婷略显焦躁地看着面前人,忽然的脱口而出。
或许是因为说中了心事,郁照原本难看的脸色微微缓和了几分,他垂下眼,有气无力地拉开椅子坐下。
“对不起……”
男人的声音喃喃轻如自语,季婷愣了愣,明显看到他嘴角不受控制的抽动。
“我知道你在乎楼夕,”季婷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是连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说出的话,带着几分酸楚的情绪,“但是,事已至此,除了江炎,谁都没有更好的能出面把她救回来的办法,不是么?”
“如果不是他,楼夕也不至于被绑架。”“江炎”的名字对此刻的郁照来说就是难以言喻的某种刺激,他抬起头,反将一军。
“你能不能就不要再管这件事了?”季婷被他的态度搅得一片混乱,她回过神,只觉得是咬牙切齿的怒意,“就算你真的把她救回来,楼夕也不会和你在一起的,郁照!”
是忽然的停顿,不大的办公室里刹那间鸦雀无声。
“……我……从来没有祈求过能和她在一起……”
郁照极为轻地说了一句,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这话里的份量。
季婷看着他,只觉得鼻尖酸得厉害,一时间,控制不住的情绪。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郁照你这样拿不起放不下的人,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和楼夕的关系,是我不对,是我让你见到她,可是那也是过去的事不是么。那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不会再去追究了么?现在算什么?这样算什么?”几乎是带着哭腔,季婷垂下眼,泪水如断了线的串珠一般滴滴落下,“我呢?我又算什么?”
郁照有些懵地抬起头,看着面前人梨花带雨的模样,他竟无言以对。
他知道她喜欢他,从见到的第一眼,季婷的活泼、可爱都让他微微有些心动。
只是,谁让他又见到了楼夕。
见到了那个他朝思夜想的梦。
如果说江炎爱她,郁照自以为,自己对楼夕的爱绝不必江炎少到哪里去。
只是他不能,因为她心里早已有了另外的人。
他逃避,试图说服自己去接受季婷,试图去改变一些什么。
然而,这一次,在听到楼夕被绑架的消息时,内心迸涌而出的,除了愤怒,便是意乱心慌的措手不及。
什么江炎、什么订婚、什么五年之约。
一切的一切,都早已被郁照抛在脑后,他能想到的,只有把她救出来,只有再不想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只是,从头到尾,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心,或许早已容不下季婷。
郁照抬起头,挪动的唇间是让人最不想听到的字眼。
他说。
“季婷,对不起。”
夜幕时分。
江炎放下手上握得温热的资料,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楼夕留下的衣物。
他将它们叠得整整齐齐,好叫她在回来时候一眼就看到。
这种紧迫而不切实际的心慌意乱,让江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法静下心来。
他怕她受伤,这种恐惧像某种看不见底的深渊一般,让他不能自持。
“等我,楼夕。”
江炎抬起眼,镜中人面无表情。
年久失修的旧码头上,刺骨的风生生作响。
楼夕浑浑噩噩地睁开眼,浑身上下却似拆了骨头般的使不出力。
额间肿胀的伤口让她动弹不得,只稍稍挪了挪脖子,就生生顿顿痛得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