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攻心》 · 宛瞳 · 2026-07-28
平川一脸笑意地靠在江边,又是极快地扫过一眼楼夕昏昏沉沉的侧颜。
“很准时嘛,”上扬的语气里全全是满意,平川直起身,狠狠掐了一把楼夕额间的伤口,才刚结上的新痂猛地散开,一时间,血流不止,“江警司,幸会。”
楼夕疼得发憷,拼了命地转过脸,昏暗街灯下,终于看清了前方来人的影子。
江炎。
是江炎。
一时间,千种万种说不清的情绪怵然涌上心头,楼夕只觉得鼻尖酸楚得厉害,视线也早已看不清楚。
“别担心,我在。”
江炎的身影愈来愈近,寒风凛冽里,楼夕听到的,却只剩下这样一句。
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的那样,带着明媚无比的春光,照暖她的心间。
“光说不做可不行啊,江警司。”
平川极为好笑地扫过两人的腻腻歪歪,伸手指了指楼夕血流不止的伤口,“哎呦,这么多血啊,连我看了都心疼了。”
“你想怎么样?”江炎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男人的讪讪笑意,语气冰凉。
“怎么样?”平川眯起眼,不轻不重地重复着江炎的话,“给您的便条上写得不是很清楚么,做个交换。”
语罢,竟是饶有兴致地偏过头,笑了,“小梦死了,我自然也没什么好活的,只不过,要不要你的红桃皇后和我一起陪葬,可就是你的选择了,江警司。”
刻意的加长音,平川动了动步子,一手掐起楼夕显瘦的下颚。
“想必楼队长还不知道,当年楼法医为了你和黑桃J做交换的事吧……”平川的目光死死地落在楼夕身上,猛地一阵贱笑。
江炎很明显地愣了愣,风向他眼里吹进了沙,有些隐隐绰绰的痛,“她知道。”
平平静静的三个字,却叫他疼痛难熬。
平川眯起眼睛看着江炎,擒着楼夕的手松了松,颇具玩味地向前走了两步。
“不可能。”
一字一顿,像是试探,却又不是。
“如果不可能,她又怎么会只身来找你,”江炎的思绪转得飞快,仿佛可以预见的那样,狼狈不堪的女孩瘫坐在房间中央,心中咒骂着自己的名,“却是,一开始我想瞒着她,可你觉得,瞒得住么?”
平川偏头想了想,语气沉凝,“既然是这样,那就更好办了。还用我开口么,江警司。”
凉风徐徐,吹皱了未来所有的幻象。
额间有血留下,流进嘴里,成了最为苦涩的腥甜。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选择。
凉风瑟瑟,楼夕仿佛又看见十多年前,父亲毅然决然的身影。
带着梦中无法忘却的,颤抖而不愿的疼痛。
江炎的身影越来越近,他眯起眼睛看她,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她的模样。
然后他笑了。
好像第一次吻上她额间时候那样,幸福的,捂着嘴笑了。
“傻丫头,”江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语气轻像是怕惊着了树桠上熟睡的麻雀一般,“听话,闭上眼。”
她仿佛看透了他的选择,如果十几年前是楼天明选择了江炎,那么这一次,他是不是也如那样一般,铁了心地想要换自己的命。
“不要……”
费劲气力地喊叫,血水和泪水混作一段,楼夕只觉得脸上干干涸涸的疼,还有心里绵延不断的情绪,撕心裂肺,痛骨彻心。
明明在知道父亲秘密的一瞬间,她还是恨着的。
明明是因为赌气不想再依赖他,所以才以身犯险。
却在真真正正看到他的那一刻,痛得连心跳都快停止。
如果过去是痛,你欠我的未来还要怎么去弥补。
不要。
不要答应他,江炎。
不要。
是深潭,是跌落,是不堪。
像是襁褓里的婴儿,楼夕只觉得自己身处无线黑暗之中,全身上下使不出任何气力。
江炎。
江炎呢。
四周寂静,静得只能听见楼夕自己的心跳声。
恍恍惚惚间,时光的另一头,她好像看到了些什么。
是熟悉的身影,带着男人薄荷味道的清香。
江炎。
江炎。
楼夕撒开步子跑着,眼看着自己离他越来越近,却在下一秒,梦空一场。
哪里还有什么江炎,像是泡沫,消散不见。
江炎。
江炎,你在哪里?
有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喉头痛得发涩。
好难过。
好难过好难过。
好像心头原本填满的一块,被一点一点抽干。
他还在么?
他死了么?
为什么记忆里就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看不到。
“医生,医生她动了!”说话的是邵宇,满是疲惫的脸上终于生出一丝笑容,慌忙摁着床头的传唤铃,禁不住拉开嗓子喊了一句。
“快,快……”然后是季婷,几乎快要哭出来的模样,鼻尖红红一片,像极了迷路的孩子一般。
还有几天没有合眼的郁照,看着楼夕微微皱眉的模样,也是笑了。
“楼姐姐……楼姐姐……”
林月夫妇带着小米冲了进来,手里还端着刚刚冲好的中药。
好恍惚。
好亮。
这里是哪里。
楼夕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季婷、邵宇、郁照、林月、王超、小米……
还有面色欣慰的大夫和护士,一点一点,清晰地映在眼前。
可是,为什么,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江炎。
江炎。
我的江炎呢。
☆、第58章 迷雾重重(九)
“江……江炎……”
楼夕动了动嘴,气若游丝。
“楼……楼姐姐,你刚醒……饿了吧?我和妈妈特意给你煲了汤给你的。”
小米有些虚晃地眨着眼,牛头不对马嘴地补了一句。
“小米……小米乖……”楼夕想要抬手摸摸小米的脸,却怎样都使不上劲。
“队长,你才刚醒,不要说话了。”邵宇一把接过楼夕半抬着的手,小心翼翼地放下,语气里多少是关切。
“是啊是啊,这汤我先放在这了,等晚点你要觉得饿了,还能热着吃。”
林月点头附和着,顺手将手里的锅碗放在桌上。
不对。
总有什么不对。
楼夕闭上眼,印象里众人的眼神都显得迷迷晃晃,好像总有什么不想让她知道的秘密一般,藏在心底,不愿多说。
然后瞬然闪过一丝念头,心里忽地落空了一拍。
对,是江炎。
“江炎呢?”楼夕猛地睁开眼,满脸苍白。
就在脱口而出的刹那,原本你一言我一语的病房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好像她问得,本是什么不该存在的人一般。
没来由的心慌意乱,楼夕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却手下一软,手背上的吊针插得生疼。
因为气压回流的血液丝丝映在针管里,楼夕吃痛地咬着双唇。
“江炎呢?江炎在哪里?”
然后是发了疯一般的低吼,全然不顾形象的尖叫。
楼夕只觉得心底空空落落的疼,是夜里的鬼魅突然成了真,一口一口,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准个吞噬。
“告诉我……告诉我啊……江炎……江炎呢……”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直到楼夕累了,困了,这才静下心来。
只是,满病房那么多人,却不曾有谁回答过她的问题。
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下来,好像那夜码头生冷的风,吹得她透心彻骨。
是不是最不敢想象的答案,才是最后的答案。
“小米,”楼夕偏过头,轻轻拽了拽小米垂在身旁的臂膀,“告诉楼姐姐,你江哥哥去哪里了?”
“问谁呢?”
说时迟那时快,本是紧闭的病房门“撕拉”一声被推开,透过人群,隐隐地,好像是她熟悉的身影。
“说你呢,江哥哥。”小米恰逢其时地露了个再甜美不过的笑颜,又坏笑地指了指楼夕,“楼姐姐不听话,非要你哄……”
不过一句童颜,却让楼夕原本苍白的脸上顿时起了些血色。
哦不,何止是血色,简直是,满脸通红。
“我没要……”楼夕低声嘟哝着垂下眼来,又忍不住想要看看江炎的模样,就像小孩一般偷偷抬起眉梢,难免是几分可爱。
“诶,这点我证明,”邵宇手舞足蹈地冲江炎打了个招呼,应声附和,“就刚才短短十分钟,我们队长可是喊了不下二十次的“江炎”……”
邵宇的语气逗得很,众人听罢,也是轰然一阵大笑。
楼夕羞得厉害,就差挖个地洞钻下去了。
江炎一脸心疼地看着她,愈走愈近。
楼夕这才看到他绑着绷带的左腿,还有右脸上新结的血痂。
她想要坐起来,手臂却不听话地软软绵绵,刚刚好倒在他迎上的臂弯里。
“想我了?”
江炎好听的声音快要将她吞灭,楼夕只觉得鼻头一算,“哇”地哭出声来。
好久好久,她都遏制不住那些迸涌而出的情绪。
这是第二次,那种失去最爱人的痛感密不透风地折磨着她。
像个终于回家的小野猫一般,楼夕有些贪婪地依偎在他怀里,时不时地蹭蹭脑袋。
江炎就这样抱着她,俯身吻下。
也顾不得是不是有这么多人,楼夕下意识地迎合着他,红透了的双颊上终于再见不到泪痕。
“原谅我么,楼夕。”
半晌,江炎才是松开手,淡淡地语气里竟有着几分难得的祈求。
原谅?
楼夕看着他,满眼不解。
“你……爸……哦不,是……咱爸的事……”
江炎有些迟疑地补了一句,神情里的惶惶却怎么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
楼夕回过神,看着他认真的脸,一时竟不知怎么才能生气起来。
也许过去过不去,可是未来还未来。
“如果小炎能是我们楼家女婿就好了……”
父亲的话、母亲的话、回忆、还有梦境,一点一点,来回交织。
楼夕抬起眼,笑了。
“那你可要问问咱妈了……”
几乎是娇嗔,带着小女人的肉肉嫩嫩。
“哎呦,好了好了,我看啊,我们一群人在这里真是亮得到家了……”季婷一脸欣慰地看着面前两人,又是甩甩手,一副完全不想干涉的模样。
“走吧走吧,小米今天的作业好像……还没做完……”林月笑着迎合着季婷,一把拽过满脸不舍的小米,语气里也是几分的调侃。
病房里又是一阵哄笑,众人纷纷冲腻腻歪歪的两人道了别,逐个离开了。
午后的阳光洒满一片,江炎意犹未尽地看着楼夕,没等最后一人迈出门,便又迫不及待地吻了下来。
好像是错过了几个世纪一般,他的气息一点一点,浸满她的唇间。
那样热烈的、欣慰的、幸福的深吻。
带着让人措手不及的甜腻,让她欲罢不能。
“江炎……江炎……江炎……”
楼夕闭上眼,意意喃喃。
半晌,江炎才是心满意足地放开她。
“疼么?”楼夕指了指他左腿上的绷带,轻声问道。
“不疼。”江炎笑着看她,伸手撩了撩那处额间掉落的黑发。
“这里呢?”楼夕抬起眼,又指了指他有脸上的血痂,大概是出手太快的关系,一下碰到了几分。
江炎佯装吃痛地皱起眉,不说话。
“很疼么?是不是碰到你了?……”楼夕猛地已经,眼神里满满的愧疚。
看她这副真切的模样,江炎不忍再装,只好又摇摇头。
楼夕不信,低头就是欲哭无泪的样子。
“真的不疼。”
这下轮到江炎急了,慌不忙地解释着,环着她的手臂也是更用力了些。
楼夕抬头看到,直到确认那处说的是真的,这才破涕为笑。
“不疼就好。”
像是春日的一缕清风,吹得江炎的心,搔搔痒痒。
“那天后来怎么了?……”
两人又是腻腻歪歪了好一会,半晌,楼夕才像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来。
“你说平川,还是我?”江炎眯起眼,上扬的嘴角隐隐冒出一丝浅笑。
楼夕知道他使坏,脸色一红,“我说的是……案子。”
江炎将她裹进怀里,讨好性地揉了揉那处柔柔软软的黑发,“说案子之前,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楼夕抬起眼,不明所以。
“你知道,黑桃J的事,到了案子结束,我总是会和你说的,”江炎有些惶惶地抬起头,语气沉凝,“为什么,还要以身犯险。”
楼夕有些呆愣地看着他,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为什么?
记忆的闸门飞速旋转,楼夕垂下眼,莫名地心慌意乱。
两天前。
结束案件研讨会后,江炎朝众人嘱咐了几句,便表示自己要在省厅多留一段时间理清线索。
楼夕本是要留,却被季婷以“小炎认真查案的时候还是不要打扰”为由,生拖硬拽地拉了回去。
回住处的路上,也是因为想着案子的事,楼夕多少有些心塞。
大约看出了她的心思,红灯停的时候,季婷恰逢其时地开了口。
“黑桃J的事,我大概也知道一些。”
楼夕猛地回过头,季婷扬起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
“那时候我也还小,所以知道的,也都是后来资料库里看到的东西。”季婷不急不缓地继续着,与其说是解释,更多的却有些试探楼夕的意思。
楼夕偏头看着她,不言不语。
“黑桃J的案子是我舅父,也就是江炎父亲接手的,当时一起合作的还有省厅知名的天才法医,好像也是姓楼。”季婷眯起眼,黑夜如魅的晚上总叫人禁不住有些惶惶,“后来,据说俩人一起出了黑桃J的案子,成功抓捕的晚上,楼法医也死了。”
“局里记录的是‘因公殉职’,所以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季婷很明显地顿了顿,吊足了楼夕的胃口。
哦不,比起吊胃口,更吊起的,是楼夕久提不下的心弦。
两人就在这样沉默的诡异气氛中一路回到酒店,正准备各自回房的时候,季婷却慌不忙拉住了楼夕。
“我听说当时黑桃J还曾经想要对舅父和楼法医的家人下手……”刻意压低的声线,季婷抿着唇,极快地补了一句。
楼夕只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猛地震了一下,回过头,原本敞开的电梯门却早已缓缓关上。
亮得晃眼地镜面照在女子苍白的脸上,季婷只觉得脚下一软,宛若虚脱一般瘫坐在地上。
她垂下眼,下意识地探了探左边口袋里揉得烂碎的薄纸。
“楼夕,女。C市警校优秀毕业生。父,楼天明,原省厅知名法医,于黑桃J案中因公殉职。母,梁秋月。”
如果楼夕不知道黑桃J的事,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梁秋月的刻意隐瞒。
季婷撑着身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出了电梯。
按照楼夕的性格,她一定会向梁秋月询问当年这件事的真相。
只要问了,就一定会更为强烈地想要破案。
既然犯人的对象始终是楼夕,她季婷何不推一步,将她送入虎口。
反正她去了,江炎怎样都能把她找回来。
只要她去了,郁照就再没有理由替她担惊受怕。
不是么?
☆、第59章 迷雾重重(十)
窗外鸟鸣,楼夕只觉得太阳穴上生生顿顿地疼。
她抬起头,江炎的黑眸好看地让人着迷。
“不知道,大概是当时太想破案了……”
楼夕讪讪地笑着,面色微怔。
江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忽然笑了。
“也是,忘了你不具备逻辑能力。”
淡淡几个字,表面嘲讽,却分明是替她找的台阶。
如果她不想捅破,那么他也不会追究。
有些事情,或许,藏起来会更好一些。
好像那天夜里。
她尖叫地昏睡过去,伴着平川皮笑肉不笑的笑意,几乎要将他的世界狠狠击溃。
“我劝你尽快做出决定,”平川恶狠狠地将楼夕摔向一边,一字一顿,“除了额头,我可是在她的主要动脉上都划出了伤口,到时候,你的小未婚妻要是失血过多死了,我可不负责任哦。”
“你就是这样对江一梦的?”江炎一脸好笑地看着他,不急不缓,“所以她才会选择替你顶罪?……”
原本脸上的笑意刹时散了去,平川抬起眼,细长的眸子里是如毒蟒般的恨意,“不要怪我没警告过你,江炎,如果现在你去死,我大可以放楼夕一命,但是我绝不确保五分钟以后改变主意的可能。”
像是全然没有听到那处威胁一般,江炎微微向前挪了挪步子,神色淡然,“我原来就觉得奇怪,这么大的贩毒集团,凭江一梦一个人怎么可能管得过来。谁知道她一口咬定罪状,没有办法,探不了底。”
像是戳到某人心坎那块最不容置疑的地带一般,平川因为愠怒的脸上通红一片。
“看来你是不想和我做这个交易了,江警司。”平川的语速极快,握着刀刃的左手微微颤抖。
“不,我想,”江炎淡淡一笑,“我只不过实在替江一梦的死不值而已。”
“这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和我有什么关系!”几乎是低吼,是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惶惶,平川握紧了拳头,眼看着就要朝楼夕砸去。
却是说时迟,那时快,一把被江炎一个侧身翻摔倒在地。
“为了看好楼夕,很久没有吸了吧。”
江炎眯起眼,一拳正中红心。
平川被疼得说不出话,手上的颤抖却愈发浓重了几分。
“你……你……”支支吾吾的声线里,江炎分明看到,底下人额间的丝丝清汗。
“江一梦戒毒这么多年,为什么还要做贩毒这种生意,一开始我一直都想不通,”江炎一脸鄙夷地看着平川挣扎近扭曲的脸,语气淡淡,“直到后来查出了她和你的关系,才让我恍然大悟。”
“哼……大悟?……”平川有气无力地反驳着,用尽全力握了握右手。
“我不觉得你爱她,平川,”江炎冰冷冷地补了一句,转过身去,“你只是在利用她,从生到死。”
“是啊,那又怎么样?”
平川忽然笑出声来,江炎只觉得左腿猛地一阵痛楚,“哗”地一阵,血花四溅。
因为毒瘾而泛白凹凸的脸上再也看不出任何血色,平川垂下眼,一时间,气喘不止。
“快出来啊,你忘了么,只有他们死了,你才能活着出去。”
顺着不远处窸窸窣窣的动静方向看去,身着白裙的女孩浑身颤抖地向前走着,右手握着的,却分明是一把用得出了锈的枪。
“快啊,没看到他腿伤了么……”平川握紧拳头,一把拽住江炎血流不止的伤口,咬紧牙关,“我发誓,只要他们死了,一定放你走。”
女孩摇摇头又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惊恐不已。
月色朦胧下,女孩颤抖着举起枪,江炎回过头,分明听到上膛的声音。
左脚疼得厉害,平川细得发怵的手好像某种有毒生物一般,丝丝刺进肉里。
“快啊……你到底在等什么……”
大约是失了耐性,平川的声线上扬不断,几乎成了夜魅般的尖叫。
女孩瞪大的眼睛里湿湿润润,豆大的泪珠措不及防地掉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再五分钟,省厅的后备队伍就会进行突击。
只是,还没等到江炎回头,太阳穴上便已抵上了那处的冰凉不止。
“对……对不起……我……我……”
女孩的双肩不断抖动,因为抽泣的嗓音沙沙哑哑,直到最后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几乎是还没来得急设想的功夫,原本抵着江炎的枪口瞬间被移开,“砰”地一声,而后四夜寂静。
江炎垂下眼,左腿上被扣住的生疼渐渐散了去。
平川放大的瞳孔死死地盯着女孩,仿佛某种怪物一般,企图将她吞噬。
女孩颤着膝盖瘫倒在地上,和楼夕一样的额间伤口殷殷红红。
“她怎么样?”闻声而来的救援队纷纷赶来,季婷一脸仓惶地奔向江炎,又一眼瞥过他身后不省人事的楼夕,分外是忧心。
“没事,失血过多,晕过去而已。”江炎不紧不慢地答着,视线却紧紧落在楼夕身上,直到看着她被团团围着抗进担架,这才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
“江警司,”另一边,面色黝黑的年轻警探一路小跑地跟了过来,指了指江边面色苍白的女孩,“她怎么办?”
“先带回去吧,应该受了不少刺激。”江炎撑着身子站起来,示意由那年轻警员扶着,走到女孩边上。
“谢谢。”
简单有力地道歉,江炎直起身,标准的军礼。
女孩散焦的瞳孔微微缓过些神来,她抬起眼,眸子里满是江炎刚劲对的动作。
然后出乎意料地,笑了。
当然,整件事情到我们江警司该说的时候,就成了极为简单的几句话。
他自然不会告诉楼夕那些生死一线的事,平淡的语气也将整件事变得如纸上谈兵一样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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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秋月自那次和女儿挂了电话之后就终日都觉得有些惶惶。
心里总觉得有些莫名地缺了点什么,而省厅忽然打来告知楼夕住院的电话,则将她的这种心情更加重了几分。
省厅原本的计划是先将梁秋月接回来,等楼夕好一些之后再安排探视,只不过,梁秋月毕竟也是警员家属,探视这么简单的问题又怎么难得倒她呢。
在老太太朝负责的警员死缠烂打了近半个小时后,年轻小伙终于是脱不下面子,悻悻将老太太领到了病房前。
于是就出现了以下一幕,面色焦虑推门而入的楼母,还有病床上,紧紧相拥却瞬间石化的两人。
“妈……”楼夕努力撑起身子坐起来,下意识地推开江炎环抱的掌心,“你……你怎么……怎么来了……”
大概是年龄大了,梁秋月一时反应不太过来,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我来的不是时候……?”
说到底,母女俩也是十多年没能这么面对面地好好说话了,看到女儿和陌生男人的搂搂抱抱的模样,梁秋月的第一反应不是责怪,而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装作从未出现过那样。
只不过,床边的小伙却怎样都有些眼熟。
不对,何止眼熟,明明就像极了曾经的某个故人。
只是,人老了到底记忆不太行,梁秋月矗在门口想了近五分钟,还是没将脑海里模模糊糊的印象和那陌生小伙的脸联系起来。
倒是我们的江警司,头一回见“丈母娘”就瘸着一条腿,脸上还有未褪额伤疤,好一副的狼狈模样。
于是,极为难得的,男人的脸上微微扬起一阵红晕,一时间,病房里的气氛,尴尬得可以。
“那个……妈……我,我给你介绍一下……”“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楼夕有意无意地清了清嗓子,偏头看着江炎,“这……这是我……我同事,江炎……”
下意识的谎话,楼夕还到底还记得母亲说到“江平”时候的愠怒。
“江炎?”
梁秋月念念叨叨地重复着女儿的话,却依旧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妈?”楼夕见梁秋月一个人不说话的模样,总觉得会出什么事,慌不忙开了口。
“哦,没事,我就觉得这小伙看上去有些眼熟,又想不起来,这人哪,年纪上去了,容易记错事情。”梁秋月笑呵呵地打着圆场,慢慢悠悠地朝两人走来,“省里的领导说你出任务受伤了,特意把我接过来照顾照顾你。”
语罢,也就将手里炖了大半天的汤一大坨摊在桌上。
“我看这个……江……小伙也受伤了啊,不然一起喝了吧……”
江炎愣也似地看着楼母忙前忙后的模样,然后极为憨厚的,笑了一下。
嗯,你没看错,就是憨厚到不能所以的神情。
梁秋月有些好笑地看着江炎的一脸茫然,还以为他是客气,走近了几分,就将手里盛好的汤碗塞进他手里。
“趁热吃了啊,乖。”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今天的三更。因为时差的关系,你们看到的时候我大概已经睡了。
要对陪我到这里的小天使们说声谢谢。
你们是我努力的动力。
虽然我不会卖萌,也不会撒娇……
但是一定会努力成为你们心里的那个作者。
谢谢,鞠躬。
☆、第60章 初见丈母娘(一)
江炎觉得,这个世界上最难过的事莫过于丈母娘站在你面前,你却还不能开口叫一声“妈”。
看着梁秋月不亦乐乎忙前忙后的样子,江炎只觉得心里满满当当。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同长辈的关系似乎就没怎么亲密过,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
“好喝不?”见江炎手上没有动作,梁秋月又是极为关切地问了一句。
“嗯。”江炎本就不是会表达感情的人,听她这么一问,干脆一扬手,“咕咚咕咚”一碗热汤下肚。
梁秋月见他喝得爽快,想大约小伙也是饿了,二话不说,便又替江炎乘了一碗。
“好喝就多喝点。”梁秋月笑脸盈盈地看着她,心里早已是生了几分欢喜。这小伙儿生得好看,做事情也挺利索,除了话不多挺木愣的样子,还真是合了她对自家女婿的念想。
“对了,夕夕,”也是看着江炎喝汤的功夫,梁秋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回过头,一眼盯上了楼夕,“有件事情我想单独和你谈谈。”
住院病房外。
刚从外头折回来的邵宇一眼就瞥见了撑着身子一瘸一拐出来的江炎,心里也是几分担忧,便一路小跑着从走廊那头奔了过来。
“江……江警司……”邵宇还记得因为案子的事和江炎起得冲撞,虽说也不过就一句话的功夫,现在再说话起来,也还是多少有些尴尬。
闻声抬起头,江炎冲邵宇淡淡笑了笑,又禁不住回头看了看病房里的母女俩。
“你怎么出来了,江……警司……”见他这样,邵宇也是几分好奇地凑上前看了两把,“诶,那个,是谁啊?”
“楼夕母亲,”江炎不紧不慢地接着话,紧跟着咽了咽口水,“她们说要单独谈谈,这不,我就被赶出来了。”
难得的玩笑意味,让邵宇本觉着的尴尬气氛瞬然也是缓和了许多。
而另一边,江炎前脚刚踏出去,楼母后脚就冲楼夕变了脸。
“我说你这孩子……受伤了也不说一声,你知道那天挂了电话我有多担心么……”
“是,你爸的死是我不对,可是妈这辈子也就你一个亲人了,连你都不照顾好自己,你叫我老了去了可怎么放心得下啊……”
“你倒是和我说说,这案子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无缘无故说起黑桃J的案子?那案子犯人不是抓住了么?”
……
自那天楼夕挂断电话以来积郁已久的心情如洪水猛兽般一瞬间迸涌而出,梁秋月越说越激动,甚至有些微微哽咽起来。
楼夕不知所措地看着面色微怔的母亲,想起这么多年来母女俩之间的隔阂,也是喉头一算,差点掉下泪来。
她记得父亲还在的时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就算现在想起来,心头也还是一阵一阵的暖。
只是,父亲走了以后,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这个家,甚至对母亲,都产生了厌烦。
她开始不愿意待在家里,考学校也特意往远了拣,除了日常的基本问候,就再没了小时候对母亲,和对家的依依恋恋。
楼夕抬起头,楼母依旧梗梗塞塞地说着,不知怎么地,她心底忽然就空了那么一块。
好像那么久以来,从来没有看过的坚强的母亲,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如冰消瓦解般毫无顾忌地抱怨起来。
自己不过是受了点伤而已,而父亲死的时候,面前早已有了白发的女人,是不是也难过地快要死掉。
楼夕伸出手,轻轻将抽泣的母亲裹近怀里。
她想起江炎抱着自己时候的样子,学着立起身子,偏头轻轻倒在女人熟悉的颈项边上。
记得很小的时候,那里也还没有皱纹呢。
楼夕有些固执地想着,几近贪婪地嗅了嗅鼻子,仿佛忽然回家的孩子一般,眷恋不已。
“诶,江……头儿……你看队长和她妈都在说什么呢,怎么搞得跟苦情戏似地抱来抱去。”
见江炎不介意,邵宇干脆矗在边上津津有味地分析起形式来,摇头晃脑的模样明显就已经忘乎所以。
“苦情戏?”江炎皱起眉头重复着邵宇的话,又看看楼夕的脸色,确实有些不对,“这种戏份在什么时候比较常见?”
“啊?”
邵宇还沉凝在长期的自我联想中,被江炎这么一问,才惶惶回过神来。也是好笑这个看似精通百科的江警司怎么能问出这种人人皆知的问题。不过上司终究是上司,邵宇歪着脑袋想了想,沉思熟虑般地开口应接。
“比如说,遇到烦心事啦……遭人欺负啦……女儿受委屈啦……之类的,”却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住了口,邵宇垂下眼,不经意扫过江炎不敢用力的左腿,“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对女婿不满意……”
江炎猛地愣了愣,顺着邵宇地目光看去,瞬间有种即刻石化的威胁感。
竟是有些愠怒地硬踩下左脚,这下倒好,不仅目的没达到,反而痛得差点咬破了舌尖。
当然,除了邵宇,谁都没有注意到我们江警司难得的囧样。
梁秋月有些不舍地放开蜷在怀里的女儿,低头细细看着,果然女儿长大了,原本小小的眉眼也长开了,不像小时候那副天大地大我最大的假小子模样,反而多了些说不清的柔情似水。
“妈……”楼夕娇嗔似地喊了一句,然后笑了,“有你,真好。”
这是她从小到大从未说话得话,仅一句,就叫梁秋月几乎泪水决堤。
“说什么的,这孩子,”梁秋月拍了拍裤子,顺着病床边缘坐下,侧眼却一下就瞥见了病房外江炎心心念念的身影,“夕夕,妈问你件事,你可别嫌妈多嘴啊……”
话语里多少还是犹豫,梁秋月下意识地看了看楼夕,笑得讪讪。
“其实,妈,你不用这样的,”楼夕又怎么会看不出母亲脸上落下的忐忑,想起自己从前的固执,也是扬起些愧色,“我毕竟是你的女儿,不是么?”
梁秋月怎么都没想到,短短一个案子的事情就让母女俩长达几十年的心结散了大半,她忽然有些感激起来,上了年纪的双颊上微微泛红。
“那我可就问了……”说到底还是气短,梁秋月又是看了看不远处江炎的背影,这才鼓起勇气开了口,“刚才……那个瘸了腿的江小伙,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楼夕手里刚拿起梁秋月盛了好久的汤,才抿了一口,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激得呛了口气。
控制不住地咳了好一会,直到喝下大半瓶矿泉水,这才微微喘了上来。
“那个……妈……你说,什么,什么关系啊?”
“你这孩子,妈是过来人,就你们小年轻这点心思,能看不出来?”梁秋月一脸好笑地看着女儿“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音调上扬,“我进来那会你们不还抱着么……怎么才这点功夫,就不承认了?”
梁秋月说得轻巧,却分明看到楼夕渐渐泛红的双颊。
“快和妈说说,这小伙什么来头?家里怎么样?对你好不?”
见楼夕欲言又止的娇羞模样,和所有这个年龄段的家长一样,梁秋月早就将什么心结啊,困扰啊通通抛到了脑后,打了鸡血似地兴奋起来。
“不是,妈……真就是……”楼夕极为勉强地动了动嘴,又是不合时宜地抬起头,恰好和远处一脸不淡定的江炎来了个“含情脉脉”的对视。
“夕夕,如果你不想说,妈妈也不会逼你,”半晌,见怎么也得不到女儿的回应,梁秋月这才想是不是自己表现得过于激动,原本丢掉的理智又稍稍回来了一些,“毕竟……那么多年了,要你一下和我说什么心理话,也是有点勉强,是不是……呵呵……呵呵呵……”
语罢,竟还自嘲般地笑了笑。
楼夕抬起眼,母亲自作聪明的善意里,却满满是叫她心疼的退让。
“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楼夕轻轻握了握面前人略显苍痍的手,“其实,我也想找个机会告诉你的。”
有风拂过,吹得本就敞开的窗帘微微扬起。
梁秋月回头看着女儿,第一次,从自己一直以为还是孩子的楼夕眼里,看到了难以言喻的认真。
“他叫江炎,滔滔江水的江,炎炎夏日的炎。”
却只一句,就叫她猛地跌进回忆的漩涡里,好久好久,都回不过神来。
那还是二十多年前的夏天,楼天明还在的时候。
因为江平和楼天明的关系,两家在那时也常常走动。
那时候江平的妻子已经怀孕九个多月,本该是在医院待产的日子,天性好动的她却怎么都要出来走走。
没办法,江平忙,只好让楼天明问问时间充裕的梁秋月能不能帮忙陪着妻子。
梁秋月自然是一口答应了下。
于是,两个女人就这样谈着天,说着地,走了好久好久,直到梁秋月自己都觉得脚底心微微有些疼。
“诶,想好宝宝的名字了么?”菩提树下,两人面对面坐着,梁秋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对面人儿隆起的肚子,几分是好奇。
“想好了,现在不是夏天么,那就叫江炎。滔滔江水的江,炎炎夏日的炎。”
江炎的脸、江平的脸、楼天明的脸、还有江平妻子的脸,一切的一切,终于串成了从进门开始梁秋月就不断涌出的熟悉感。
何止是熟悉,明明就是故人的血脉。
作者有话要说:看江警司智擒丈母娘……(*^__^*)
江炎:这是新出的剧目?
某瞳:……
☆、第61章 初见丈母娘(二)
天明,时间过得还真是快,那么多年没见,老江家的炎小子也是拔了个头,而且还真就跟你说得那样,追到了咱家夕夕。
梁秋月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一时间,竟有种悲喜交加的错觉。
“妈……”母亲忽然的沉默多少让楼夕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就连嘴里还没咽下的汤汁也变得梗梗塞塞。
梁秋月回过神,却一眼就看透了楼夕眼里掩饰不住的心慌。
“夕夕,”梁秋月有些好笑地看着慌了神得女儿,语气轻且温柔,“是不是怕妈因为当年的事毁了你们的关系?”
楼夕垂下眼,几分心虚。
毕竟已经那么多年,她就连母亲喜欢的颜色都快要记不清楚,一时间说了那么多,总还是有顾忌的。
更何况……
“我承认,在你爸这件事上我处理的太过极端,”梁秋月回头看了看门口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的江炎,只觉得内心有些柔软的地方微微一颤,“其实我也后悔过,江平是你爸这么好的朋友,你爸他又这么希望你跟了他家的炎小子,说到底,这也是你爸唯一替你审过得女婿了。”
楼夕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烫,从脖子尖红到了耳朵根。
“你知道么,我一直不想承认你爸走了这个事实,所以啊,他的那些老朋友,老亲人,特别是江平,我真的巴不得这辈子都没认识过。这样,他们就不会一遍一遍来,一遍一遍提醒我你爸已经不在了。”
梁秋月说得真切,沙沙哑哑的嗓音里五味陈杂。
楼夕有些懵地抬起头,其实,她又怎会不理解母亲的心情呢。
好像当初,她一门心思离开家的时候,时不时地,依旧会给父亲的旧号码打起电话。
哪怕到了很久很久之后,标着楼天明名字的号码已换了无数的机主,楼夕却还是忍不住,在深夜,悄悄地拨上一个。
然后不断告诉自己,父亲只是出了远门,没空接电话罢了。
很多事,不是不能解决,只是我们从未说开。
眼前禁不住有些模糊,楼夕伸出手,轻轻盖在梁秋月略显粗糙的手背上。
“妈,我不怪你。真的。”
病房里的母女俩是重聚的温馨,病房外可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都已经过了半个小时,楼母却还没有让自己进去的意思,难道真就和邵宇说的那样,她对自己生了什么芥蒂。
可是问题的关键明明不在这里。
还是说,楼母已经认出了自己。
江炎心里清楚,“黑桃J”的案子,给江家和楼家带来的,不仅是关系上的裂痕,也是这么多年来,难以跨越的隔阂。
好像那个淅淅沥沥的夜里,坐在警车里他手足无措地看着远处女孩哭哭啼啼得样子,她哭得那么伤心,可他能做得,却只是远远地看着。
不对,不该是这样。
他想要保护她,不顾一切地,不惜所以地。
他爱她。
浓烈地,不能自己地。
而另一边,一旁干站着的邵宇也是等的有些不耐烦了,握着果篮的手微微出了些汗,邵宇凑上前,仔仔细细地朝病房里看了好一会,忽然转向江炎。
“我说,头儿,队长她妈是不是不喜欢你啊……”真是无时不添乱,邵宇皱起眉,故作严肃地补了一句,“怎么这么久了,还把你关在外面呢。”
江炎回过神,本就烦躁的心情被邵宇这么一搅,更是糟糕了几分,他回过头,漆黑的眸子一下映进邵宇的神色惶惶。
“你,看得出来?”
“这还用看?”邵宇极为夸张地说了一句,随而指了指内里楼母的身影,“到底还是把你当外人啊,头儿,不然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的。”
江炎一脸无奈地看着邵宇,却是第一次,对邵宇的分析有了超过百分之五十的认同感。
他开始没有把握,如果楼夕动摇的话,他该怎么办。
“邵宇,”江炎垂下眼,偏头想了想,终究还是开口问道,“怎么讨好未来丈母娘?”
“啊?”
邵宇大跌眼镜地看着江炎,要说江炎是认真的话,他刚才,可是妥妥地信口开河啊。
“这个……那个……你让我想想啊……头儿……”邵宇支支吾吾地搪塞着,思绪飞快旋转,“不然这样,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燕子,女人嘛……对这种事情总是懂得比较多。”
明明是敷衍着想要溜走,谁料我们的江警司竟一脸信任地表示答应。
还真是,不作不死。
邵宇有些悻悻地掏出电话,却正是犹豫的当下,猛然如看到救星般冲着病房门口指手画脚起来。
“头儿……头儿……”大概是充血过度,邵宇禁不住打了个激灵,“楼……不……队长……队长妈……你快看……”
“队……队长妈妈好……”
邵宇多少是个激灵人,见江炎一时没反应过来,早半天就先一步冲了上去,顺带将手里握了许久的水果篮恭恭敬敬地递上,“伯母好,我是楼队长和江警司的左右手,邵宇。”
刻意地加长音,语罢,还不忘顺口补上一句,“果篮是江警司准备得,请伯母笑纳。”
梁秋月一下没忍住,又是看着邵宇的滑稽模样,“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好,好,你们都好。”梁秋月低头看了看手里满满当当的水果篮,还真都是夕夕小时候爱吃的品种。
“那个,报告伯母 ,”邵宇人情做得足,自然也不会矗在原地当个傻电灯,笑嘻嘻地冲梁秋月说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能要先走,女朋友还在楼下等着呢。”
邵宇说得真切,连江炎也不得不感叹这小子演技好到都可以拼奥斯卡了。
“那可别让姑娘久等了,小邵……”都能骗过我们江警司的演技自然能骗过梁秋月,老人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做了个“去吧”的手势。
“好嘞,那我走了啊,”才一溜烟的功夫,邵宇就笑着跑开了去,语罢,还不忘冲江炎丢下个“兄弟,靠你了”的眼神。
还真是,意味深长。
江炎有些好笑地看着那处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俊不禁。
邵宇走出了大半,梁秋月也早已从后头细细打探了江炎几分。
天明啊,我看炎小伙还真是出落得不错,高高壮壮的身材像极了江平年轻时候的样子,眼睛还随明华,好看得不得了。
梁秋月这样想着,嘴角微微浅出一丝笑容。
“江炎吧?”梁秋月故作生疏地顿了顿,满脸歉意,“不好意思,我和楼夕好久没见了,说的有点多,忘了你还等在外面。”
“没事。”江炎有些僵硬地答着,除了和案件相关的事,他怎么说都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半晌,才在脸上挤出个自以为讨人喜欢的笑容。
“进去吧。”梁秋月也是一脸好笑地看着他,顺手抬了抬手里的果篮。
谁料我们的江警司硬是没能接上灵子,极为忠恳地点点头,便再无动作。
这种缺心眼的个性,倒是和江平九分九的相似。
梁秋月一脸血地看着面前得的高个小伙,暗自好笑。
“这个果篮?……”另一边,内里的楼夕早就在床上躺了不住,还没等两人都到跟前,就有些沉不住气地开了口。
“哦,刚才喊江小伙的时候,正好在外头碰到了你那个叫邵宇的同事,说是江小伙给让买的。”梁秋月笑嘻嘻地回了一句,又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江炎。
“这样……”楼夕有些惊愕地望向江炎,却在下一秒,极快地得出了结论。
就目前江警司的呆萌状态来看,这个果篮,很有可能是邵宇的顺水人情。
楼夕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既然是讨好母亲得东西,为了两人的未来着想,好歹还是替他瞒了吧。
谁知她才刚这么想着,这边江炎就故作沉吟地开了口。
“我爱楼夕。”
没头没尾的,风马牛不相及的四个字。
不但断了梁秋月所有想好的台词,也让楼夕生生羞到抬不起头来。
“可夕夕说你们只是同事?……”梁秋月佯装不解地看着他,语气狐疑。
“我们已经同居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我们的江警司面不改色。
同居?
梁秋月虽说不动声色,心里到底还是猛地一惊,发展得这么快,这两孩子难道完全就没有考虑过“如果被家里人反对”这样的情况么。
想罢,又是有些嗔怪地扫了一眼楼夕。
可楼夕哪还顾得上这么多,一边是母亲一边是未婚夫,她本就觉得尴尬得要死,谁知这两人还如此直白地讨论着这种话题,实在是,恨不得买块豆腐撞晕在这里。
“同居?这么说,你们已经是男女朋友了?”梁秋月斟酌了一小会,又顺势接上江炎刚才的话。
“我们订婚了。”
晴天霹雳。
简直是晴天霹雳。
如果说梁秋月在一分钟前还能保持镇定的话,那么一分钟后,梁秋月简直激动得快要跳脚。
只是,我们的江警司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面前母女俩的神情变化,他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里映出窗外明明晃晃的阳光。
“没有楼夕,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在,告白?
梁秋月抬手揉了揉因为兴奋过度而有些抽搐的太阳穴,一时无话。
这两孩子,一个少根筋,一个缺心眼,还真是像极了楼天明和江平的翻版。
不知怎么地,梁秋月心里忽然就冒出些从前两家一起时候其乐融融的暖意。
时隔多年,看到楼天明当初的心愿成真,真好。
梁秋月背过身,不愿让人看到自己脸上的神情。
是许多年以来,从来没有过的,幸福不已的笑容。
不过,既然是未来女婿,也总要摆出些丈母娘的架子。
梁秋月努力整理了下表情,回过头去的时候,面上早已是波澜不惊。
“你知道,夕夕爸爸去的早……”
“我知道,”却是话音未落,便被江炎生生抢了白,他站起身,硬是用力将左脚踩到了地上,“我相信您肯定也已经想起我是谁。”
梁秋月还没想这么快捅破这层窗户纸,因此,在江炎脱口而出的时候,禁不住愣了一秒。
“但是这都不重要。我看过‘黑桃J’的案子,也知道,我这条命是楼法医拼了命换来的,”江炎直着身子,有些心疼地看了一眼楼夕,“所以,从十多年前,看到楼夕伤心时候的样子开始,我就有了想要保护她的念头。”
梁秋月只觉得喉头一紧,忽然地无言以对。
“我不是什么会说话的人,除了查案,也没什么别的能耐,”江炎继续的声响像是印进心里一般叫楼夕有些酸楚,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因为黑桃J,我和楼夕分开了整整十多年;因为不确定,我在再次遇到楼夕的时候,又等了五年。可是现在,我一刻都不想再等。”
如果说梁秋月是觉得震惊,那么楼夕此刻就早已哭成了泪人。
江炎是什么样的人,她怎么会不清楚。只是,今天,当着母亲的面,他却好像豁出去了一般,哪怕语序生疏,字里行间,却是那样的坚定不移。
她忽然有些难过,难过自己在知道“黑桃J”案的一瞬间,对江炎扬起的某种厌恶。
也有些懊悔,懊悔自己一时冲动去找平川,让他差点因此丧了命。
这是父亲救回来的人,好像某种预兆,替代着父亲占领了自己内心最深最热的一块。
“你这孩子,还真是……”鼻头微微泛红,梁秋月不禁有些哽咽,“夕夕爸爸说的没错,果然还是老江家的炎小子当楼家女婿比较好。”
有风吹过,梁秋月抬头望向窗外,形状好看的云拼拼凑凑,怎么都像极了年轻时候楼天明的笑容。
对不起啊,天明,我还是作茧自缚了那么多年。
不过好在,天上的你,始终没有放弃。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十)
婚后。
楼夕难免生了些小女人的特性。
某日,翻看旧案卷的时候,脑洞大开。
楼夕:有个事我一直都想不太通。
江炎:?
楼夕:平川案的时候,我醒来之前,你都在哪儿?
江炎:隔壁病房。
楼夕:那为什么不过来看看我?(难道是想趁机装死溜走?)
江炎:……受伤破坏整体美感,所以本来的打算是等伤全好了再出现。
楼夕:(一脸血)你就没想过我会……被急死?
江炎:想过。所以在门口看到你大吵大闹的样子后,还是决定进来。
楼夕:谁大吵大闹了……(脸红ING,死命不承认状)
江炎:(吻住)你……
☆、第62章 笑面虎(一)
江炎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原来“丈母娘”这种生物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自从那天他不顾一切的表白过后,楼母对自己的热情可谓与日俱增,不仅特意让医院将两人调到了一个病房,还每天都好汤好菜地“伺候”着。也难过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江炎不可避免地意识到肚子上的腹肌逐渐隐现的抗议。
这不,梁秋月才刚走,江炎就下意识地捏了捏鼓鼓涨涨的肚皮,原本好看的人鱼线边上果然生生突出了一块。
还是长肉了啊。
江炎皱起眉,琢磨着等腿好了之后必须加大健身力度的必要性。
毕竟,连婚都还没结,怎么能在身材和体力上就输人一等呢?
江炎这般想着,脸上也渐渐映了些“势在必行”的表情出来。
而另一边,楼夕本来吃得就不多,梁秋月一来,可以说每天都快撑得半死。
鼓着肚子翻过身,楼夕只觉得胃胀得难受。
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江炎脸上不能理解的几分表情。
说来也是奇怪,不管梁秋月盛给江炎多少东西,他似乎总能干干净净地解决完,现在甚至还“进化”到能在交换碗筷的第一时间给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
楼夕缩进被我看了看,还没怀孕呢,这隆起的小腹就像极了三个月的模样。
果然还是男女构造不同吧。
楼夕有些懊恼地找了个借口,刚探出头,就看到了门口忙忙活活的一行人。
“楼队长,江警司。”说话的是医院护士长杨洋,虽说年龄不大,但为人处世样样周到,也难怪不到三十五的年纪就上了护士长的位子。
而此刻,虽说是笑着,杨洋脸上却分明是几分难为的意思。
“这个……最近住院的人有点多,床位不太够……”杨洋支支吾吾地说着,一边偷偷观察着两人的眼色,“这次的病人是个孩子……医院不太像让她住走廊的临时铺位……能不能……和二位挤挤?”
因为政策调动的关系,省医院的病房设置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除了常规病房外,还有单人单间、双人单间等稍贵一些的私人病房。而江炎和楼夕目前在的,就是梁秋月“精心挑选”的双人单间套房。
杨洋在进门的时候也考虑了很久,可是除了楼夕和江炎外,其他房间里住的不是医院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家属,就是重症病患,前思后想,最终还是敲门开了口。
楼夕坐起身子,伸头朝窗外看了看。
说是询问,其实杨洋口中的小病患家属已是熙熙攘攘地挤了一走廊,看来是不答应不行的节奏。
五分钟后。
伴着杨洋的无数声“谢谢”,门口等候多时的病患、家属和相关医护人员一股脑挤了进来。
一时间,本就不大的双人单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江炎侧过身,一脸无奈地看着众人忙前顾后的模样。
虽说他并不介意,但显而易见的是,“病房调*戏小未婚妻”这样的计划即将泡汤。
江炎垂下眼,禁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再来看看这位新来的“不速之客”。
移动病床上,挂着点滴的小女孩脸色苍白,看上去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眼神缺如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一般涣散无神。
“那个……队长啊……谢谢你……”好不容易安顿完了一切,女孩身旁的中年妇女回过身,极重的口音听上去并不像本地人。
楼夕摆摆手,浅浅一笑,“没事,应该的。”
这一大家子看上去也是老实本分的个性,见楼夕这样,原本说话的妇人脸上一红,冲她深深鞠了个躬。
“诶,您被这样,真的,”这下是轮到楼夕不自然了起来,“不过,您这孩子得了什么病,看上去精神状态真的不太好。”
楼夕的本意旨在转移话题,谁知这么一问,却让女孩那一大家子都生生沉默起来。
一时间,本就不大的病房里鸦雀无声。
刚才说话的妇人直起身子,看看楼夕,又看看江炎,看上去想要说,却欲言又止。
房间里的气氛纵然是几分尴尬,这时候,一边看上去像是女孩父亲的人有些迟疑地站了起来,顺手推了推一旁呆立着的妇人。
“杨护士不是说了……楼队长和江警司都是警察,都是厉害的人……不然还是说了吧……”语罢,极为心疼地看了一眼病床上微微颤抖的女孩,明明是硬汉的脸,却分明是要落下泪来,“我们总不能让娃无缘无故被人欺负……是不是……”
女人到底还是女人,听丈夫这么一说,那妇人原本就泛红的鼻头禁不住抽动起来,喉头一紧,哽咽着开了口。
女孩叫李香,是A市第一中学的外地借读生,今年刚上初一。
妇人和女孩身旁的那人则是李香的父母,王妹和李军,两人都是几年前来A市的外来务工人员,王妹现在在A市一家知名餐厅当服务员,李军则辗转于各个建筑工地中。
可想而知,李香的家庭条件并不富裕,甚至说,是有些紧的。
不过,到底还是一家三口在一起,虽然过得困难了些,李香一家也还算其乐融融,李军和王妹也会攒点小钱,趁着李香放假的功夫偶尔带她出去玩玩。
李香很聪明,学习成绩也很好,班里的老师都说,这么下去,那个全奖上个名牌大学绝对不成问题。
有时候,看着女儿刻苦读书的样子,李军和王妹也觉得,只要女儿有个好出入,自己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的。
然而,事情却在一个星期前发生了本质性的变化。
这天上学时候,李香说班里有个什么活动,会稍微晚点回来,王妹觉得没什么不妥,也就随她去了。
王妹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因为客人比较多,也是看王妹拼的很,经理就照顾着让王妹从厨房挑了些剩饭剩菜回去。
虽说是剩下的,但可是些龙虾、鳕鱼之类的好东西,王妹大包小包地上了楼,心想着女儿看到这些东西时候的兴奋表情,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挂起笑容。
只不过,事情却并不如王妹想象的那样。
不大的出租小屋里漆黑一片,王妹打开灯,却只见摔了一地的东西。
王妹的第一反应是家里遭了小偷,连鞋都还来不及脱,匆匆丢下手里的饭菜,就朝李香房间跑去。
和客厅一样,李香房间里同样的狼藉一片,甚至还有被撕烂剪碎的衣裤,被狠狠塞进床头边上的垃圾桶里。
因为经济关系,家里并没有给李香配置手机,王妹焦躁万分地看着乱成一团的家里,心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抢劫?小偷?绑架?
王妹急得发憷的眼里就快落下泪来,坐立不安地回到客厅,却在刚想给李军打电话的时候,猛然听到边上厕所里“哗啦啦”的水声。
“香香……香香……”
王妹想也没想就朝厕所冲去,门没有锁,因为热水的原因,不大的洗手间里覆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
“香香,香香是你么?”
王妹拉开嗓子冲浴帘背后的人喊了一句,只见那处身影忽然停了动作,然而慢慢地、慢慢地顿了下来。
王妹急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一把拉开浴帘。
如果说看不到是忧心的话,那么看到了就是噩梦。
王妹愣也似地看着浴池里蹲坐着的人,眼泪止不住就流了下来。
李香痴痴地抬起头,哭得红肿的眼里神情涣散。
本该属于这个年龄女孩的白嫩肌*肤上,赫然是一道道血痕,还有手腕处类似捆绑的痕迹,叫人触目惊心。
“香香,香香你怎么了?”
连衣服也顾不得脱,王妹猛地冲进浴池,一把抱住了女儿“满目疮痍”的身体。
她感觉得到,女儿在颤抖,恐惧的、不能自己的颤抖。
“妈……妈……”
半晌,李香才是回过神来,哭得沙哑的嗓子里闷声喊了一句,伸手环住王妹,身子却抖得更厉害了。
好不容易哄得李香安静了几分后,王妹这才关上开到最大的淋浴,伸手抓过一边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替李香擦起身子。
可是,越擦心却越疼。
血红的伤口如狰狞的毒蟒般盘踞在李香身上,王妹强忍着眼泪,一点一点,向下滑动着手巾。
只是,有些东西,又岂是你不去想,就看不见的。
早在看到李香的第一眼,王妹心里那股透彻心扉的不祥预感,终于得到了印证。
少女红肿的大*腿*根*部,细细小小的伤口不断。王妹轻轻分开女儿的双*腿,看到的,却是渗着血迹的空洞。
王妹只觉如当头一棒,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住,一时间,泪如雨下。
“香香……香香……”
女儿的身体冰冰凉凉,王妹只觉得心里空空落落。
这是她的整个世界。
是她的希望,是她的爱。
是就此破灭的所有一切。
☆、第63章 笑面虎(二)
那个晚上之后,李香就像变了个人一般。
李军本来在外地赶工,接到王妹的电话二话不说就跑了回来,正好赶上饭点,就和王妹说不要做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如带女儿出去吃,说不定能让她稍稍好一些。
谁知道,李军一开门,猛地就被不远处砸过来的瓷碗磕了个正着。
瓷碗是旧的,但是硬得很,李军只觉得眼前晕晕乎乎了好一阵,不到几秒钟的功夫,便有殷殷猩红遮住了视线。
客厅里,王妹早就被逼到了一旁,李香抱着一大堆碗啊筷的随手乱丢,半晌,才注意到推门进来的父亲。
她愣了愣,痴呆似地指了指李军额间的血迹,像是忽然受到什么刺激一般,蜷着身子缩了下去。
李军刚听王妹说的时候,第一反应就叫她报警,谁知道妻子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才硬憋出一句,要他自己回家看看情况两人再作决定。
他本来心里就气,自家女儿受了欺负,难道还要忍气吞声不成,只是,憋得许久的抑郁在看到李香的那一刻,全数瓦解。
这哪里还是自己的宝贝女儿,明明就是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李军一个箭步冲到李香跟前,二话不说就抱进了怀里,姑娘的身体抖得不行,苍白的小脸因为发凉微微泛了青紫。
“快过来啊……”李军只觉得心如刀绞地疼,又看了一眼墙角边上傻坐着的王妹,这才忍不住吼了一句。
王妹这才是有些愣地回过神,撑着身子站起来,摇摇晃晃的模样好像随时都会晕厥一般。
“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军忍着眼泪,因为体力透支而不再动弹的李香僵硬地躺在怀里,熟悉的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
“今天早上,我本来想等娃儿醒了再问问,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好去报警……可是……可是……”王妹一度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用力擦了擦眼泪,指了指女儿闺房门口剪得破烂的衣服,“谁知道一起来,娃就说要找剪刀……找到了就开始拽出衣服剪,剪完了就哭,哭够了又跑去厨房拿着刀乱挥……后来又开始摔锅碗瓢盆……”
李军有些愣地听着妻子的话,这才注意到王妹脸上和手臂上细细小小的血痕。
李军多少是个男人,女儿现在这副模样,不要说报警了,就算真的抓住了那畜生,恐怕也定不下罪。
他一把抱起李香,一脚将前面的一个瓷碗踩得粉碎。
“什么都别说了,先去医院。”
短短几个字,是作为一个父亲的选择,也是竭尽全力的保护。
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灰灰蒙蒙。
病床上的李香安安静静地躺着,紧闭得眸子上双眉紧皱,大约是梦到了什么事,忽然就大声尖叫起来,然后又哭又闹,好一会才停了下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来分钟,李香却始终都没有醒。
“医生说,我家娃身上被人打过,有什么内出血……又是什么受了太多刺激,一下子精神缓不过来……”
王妹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地说着,哭得红肿得眼里是看不见的伤和痛。
她的声音很轻,时不时会看看一边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的女儿。像是怕惊扰了熟睡的麋鹿一般,小心翼翼却又焦虑不安。
一旁的李军就这样沉默地听着,伸手掏出烟,又想起是在医院,抬在半空的手忽然僵直了几分,像是戳了洞的气球般垂直落下。
“楼队长……我……”王妹哽咽着抹了抹眼泪,垂下眼来,“我们一家子也没什么钱……这娃儿可是我们全家的希望了……你……你可一定要帮我们抓住那个畜生啊……我要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毁了我们家娃……”
而另一边,李军猛地站起身,深深朝楼夕两人鞠了一躬。
田里出来的汉子话都不多,楼夕只觉得喉头一紧,而后极为郑重地,朝两人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
梁秋月兴冲冲地拎了一大袋煮好的汤汤水水,刚要出门,却一眼就看到小区门口走得飞快的年轻警卫。
这警卫也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被梁秋月磨得没有办法,透露楼夕住院地址的那位。
而眼下,好不容易到了梁秋月面前,面色黝黑的年轻小哥毕恭毕敬地敬了个礼,顺手接过梁秋月手里得汤水。
“报告伯母,经队长吩咐,从今天起,送汤送水的工作交给我就好,不劳您来回奔波了。”
这话说得嗝愣,梁秋月自然也是不信的,抢过那警员手上的东西就要走。
“诶……伯母……”梁秋月这一抢,原本还淡定的警员就急了,到底是年轻,不过一会的功夫,脸上就红了一片,“您别这样啊……我……我这是……任务……”
梁秋月偏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处躲躲闪闪的眼神,笑了,“那你倒和我说说,是什么任务?”
到底是快入冬了,怎么都觉得冷。
梁秋月有些无奈地抬头看看,不由地叹了口气。
一边刚解释完的年轻警员满头大汗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晃了两下,生怕又出什么岔子。
“行了,别晃了,”梁秋月被面前人这副样子逗得好笑,禁不住喊了一句,“不去就不去了,果然案子这种事,我老妈子还是不要掺和进去比较好。”
“那个伯母……你别误会,队长她……她不是这个意思……”看梁秋月这样子,年轻警员以为是生气了,赶忙开口解释道。
“不是她?那就是那个江炎?”梁秋月笑脸盈盈,谁料那年轻人不但没有被逗开,反而更是紧张了几分。
“好了好了,逗你玩呢,”梁秋月自识没趣地补了一句,忙忙将手里东西塞给了这年轻小伙,转身就要走。却又想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微风徐徐下,银白的发丝轻轻扬起,“诶,这可是好东西,实在不行,你就和局子里的同事分了吧。”
语罢,就匆匆离了去。
还没回过神来的年轻警员愣愣地看着梁秋月的背影,半晌,才煞有其事地偷开袋子看了看。
好香。
肚子“咕噜噜”地直叫,喉头一馋,年轻警员终于还是忍不住咽了口水。
再抬头的时候,也就见不到梁秋月的身影了。
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刚才梁秋月的背影有些没落。
好像刚要出门郊游却被告知放了鸽子的孩子一般,无奈的,却又被迫妥协。
算了,还是赶紧回去比较好。
年轻警员微微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因为平川案还有些收尾工作要做,因此,李香这边的先手负责人就成了原本是病患的江炎、楼夕再加上邵宇。
李香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疑点,出身一般的懂事姑娘,成绩出乎意料地好,可以说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同学眼里的楷模。
王妹和李军就更不用说了,根据邵宇的资料,王妹因为工作好,又不争业绩,在单位里颇得人心。而李军则根本就是一只勤劳肯干,任劳任怨的大黑牛。
这样一个家庭,说是仇人作案,动机显然不足。
随机作案呢?
楼夕皱起眉,用高亮笔划出了下面一段:
“案发当晚李香在学校里刚好有社团活动,活动结束时间为晚上七点,据随行同学说,李香并没有参与大家之后的聚餐,而是以家里有事未有推脱回家。”
“家中作案的可能性不大。”江炎瞥过一眼楼夕手里的高两段,神色淡淡,“根据王妹的证词分析,王妹回家时家中的状况,很有可能是在李香遭受刺激后造成的。”
楼夕显然对江炎莫名的抢白表示不满,但又觉得挺有道理,只好点头说“是”。
只不过,我们的江警司,此刻的心理动机却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想的是,不愧是我的未婚妻,连吃闭门羹的模样都可爱得紧。
桌子的另一边,邵宇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会议室里正襟危坐的两人,语气里难免也是有些不放心的成分。
“队长,你确定这么跑出来……伯母那里不会有什么问题……”
“已经交给小孙了。”楼夕低头翻着手里刚拿到的资料,头也不抬地回着。
“医生那里呢?怎么说?”
“不要工作过量就行,”楼夕答得飞快,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地顿了顿,一脸笑意,“我说邵宇,你跟了我那么多年,怎么忽然就变得婆婆妈妈起来?”
“这不是担心你和江警司么,”邵宇低下头,一脸委屈,“再说,要是江警司被‘未来丈母娘’认为照顾自个儿闺女不周,岂不是‘大罪’?”
楼夕摇摇头,实在不愿再去听他的“胡言乱语”。
倒是一旁同样看着资料的江炎,心里猛地漏了一拍。
确实,应该找个机会向丈母娘好好证明一下自己“照顾”楼夕的能力。
只不过,邵宇这小子确实也有进步。
才短短几天的功夫,说出来的话倒都有点道理。
江炎这般想着,手里的资料又翻过一页。
☆、第64章 笑面虎(三)
随着资料的深入,李香案的基本着力点也逐渐浮现出来。
首先,根据李香父母和同学的描述,李香为人细致,心思缜密,不可能在不通知他人的情况下,无故和陌生人离开。
其次,从李香的身体和精神状况来看,除却此类案件的一般影响,嫌疑人应该在身体上对其进行过一定的虐*待。这种做法揭示了嫌疑人内心对女性的仇视态度,说明在近期,嫌疑人家中或者身边可能发生过女性出轨或者其他难以让嫌疑人容忍的动作。
再次,李军回家的时候,李香看到李军头上的血之后晕了过去,除却血晕的可能,嫌疑人或许在之前也用血威胁过她,因此,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心理阴影。
最后,嫌疑人的手法可能是两种,第一,完全的陌生人作案,第二,熟人作案,利用李香的同情心或其他心理因素达到目的。
“你是说,与其大海捞针,不然先就近从李香身边的交际网着手排查?”
行云流水,楼夕抬起眼,极为认真地看着江炎在白板上写下这么几行。
“没错。”江炎神色淡淡地答着,抬手就在“熟人”两个字下划了一道。
A市第一中学。
因为案件的敏感性,针对李香本人的校内关系,楼夕等人并未公开进行排查,而是在联系过校长和教务主任之后,通过班主任秦超,以“作业未交”为由单独和相关人员一一进行谈话。
而被俩人第一个请来的,自然是李香的同窗闺蜜,刘思思。
和李香不同,刘思思生性并不活泼,甚至有些孤僻,成绩也就中游。因此在班上,除了李香之外,鲜少有人再和她走近几分。
只不过,如果单说学生的话,刘思思多少算是个本分的,因此,在听到自己“作业欠交”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刘思思脸上除了一如既往的沉默,还有稍许的惊讶。
这种微不足道的惊讶感在见到办公室里端坐着的楼夕和江炎时,不可置否地扩大了几分。
“老师。”
刘思思打了报告进来,目光却怎样都没办法从江炎身上挪开。想来也是,脸上留着疤,腿上还缠着胶带的男人,在那个年龄看来,比起警察,怎么都像黑社会更多一点吧。
“坐,”秦超看了看刘思思,又看看江炎,分明感觉到了女孩眼里逐渐涌现的不安,极为温柔地扬了扬手,语气里满满是安抚,“有件事情想问问你。”
“嗯。”刘思思点点头,僵直着朝楼夕和江炎的方向挪动了几步,然后很不自然地,在秦超对面的座位坐下。
“这两位是市里的警官,”秦超努力酝酿着语气,好让自己听上去不会吓着孩子,“他们想找你问问关于李香的事。”
“李香?”刘思思有些惊讶地抬起眼,下意识地重复了“李香”的名字,“她怎么了?”
“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楼夕极为温和地接过话,不自觉地撒了个谎,“不过,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两天前你们班里活动的情况。”
刘思思动了动嘴,还是把刚到嘴边的话生生咽成了个“好”字。
根据刘思思的说法,当天放学后,按照班里惯例,由李香主持,所有人都留下来进行了每月一次的班委会。
所谓的班委会,说白了就是文艺活动,大家唱歌的唱歌,演小品的演小品,玩得不亦乐乎。
所有流程都走过之后,李香带头留下来进行打扫,一同留下来的,除了刘思思,还有副班长王婷婷、文艺委员林密、体育委员王泽军和当天的值日生刘超、童话。
等到事情全部结束,大概是晚上六点左右的功夫,这时候王泽军带头提议说要不要大家一起去唱歌。
唱歌是每每班委会打扫之后的必备项目,因此,大家也都纷纷表示同意,只不过,没过几分钟,李香就有些犹豫地表示,自己还有点事,可能去不了。
大家自然是扫兴,就问她是什么事,谁知道李香什么都不说,红着脸跑开了。
教室里乱哄哄的一片,大家都猜测是不是李香有了男朋友,要去约会。
不过,吵归吵,李香到底还是没能和大家一起去唱歌,收拾了书包过后就一个人从后巷走了。
刘思思说得很慢,大多数时候更像是拼命想出来的句子。
“秦老师说,你是李香的好朋友?”楼夕安安静静地听完她的话,慌不忙问了一句。
“嗯……”刘思思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细如蚊蝇。
楼夕顿了顿,继续问道,“那她有没有单独告诉过你,那天后来到底有什么事?”
“没有,”出乎意料的,这一次,刘思思答得极快,她抬起头,却随即垂下眼来,“我没有问,她也没有说。”
当然,在刘思思之后,楼夕等人又相继询问了之前提及的,班委会当天参与打扫的其他人。
得到的答案却都大相径庭。
王婷婷:“本来我们要去唱歌的,李香硬要玩神秘,说什么自己还有别的事,不能来。还没出校门呢,就一个人先跑了。”
林密:“李香其实什么都好,就是挺没劲的,都这么晚了,谁知道她还能有什么事。我才不相信刘思思说的什么‘男友’呢……就她那样……我都没男友呢,怎么可能……”
王泽军:“我还想和李香一起去唱歌呢,谁知道她就推说有事跑了,还挺扫兴的。”
刘超:“我其实和李香不是很熟,她说不去就不去了。”
童话:“好像班委会的时候李香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吧,我也不清楚,反正后来唱歌她没来。”
……
“李香的事我也觉得很可惜,”好不容易问完了所有人,微微有些累的秦超下意识地看了看一旁整理着资料的楼夕和江炎,话里也是诚恳地很,“她又努力、又上进……唉……”语罢,也是感慨万分地叹了口气。
“我们也希望案子能尽快水落石出,”楼夕收起手上的笔记,笑着冲秦超做了个极为官方的笑容,“非常感谢您的配合,秦老师。”
一路从学校出来,直到门口的时候,楼夕才煞有其事地回过神,望着“市第一中学”几个大字,缓缓开了口,“我总觉得刘思思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何止是刘思思,”江炎伸手拉开车门,一个提拽,就将楼夕妥妥放进副驾驶,“说谎的,肯定不止一个。”
“为什么?”楼夕偏头看他,一脸不解。
“刘思思和林密手上都有和李香极为相似的伤痕。”江炎转动钥匙,刚要继续,却一眼看到了一旁闪烁不断的手机屏。
“是邵宇,”楼夕接过手机,才不过几秒的功夫,神情的变化显而易见,“去市医院,李香醒了。”
天冷的时候,太阳总是落山得早。
好像那天一般,明朗的天空下,却是怎样都不着边际的黑暗。
李香只觉得身体发抖地厉害,又是过了好久,绑住的手腕和脚腕勒得生疼。
“醒了?”
男人的声音沙沙哑哑,带着某种鬼魅的气息,铺天盖地。
“你要做什么……”
因为恐惧,李香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男人微笑地看着她,缓缓走进那处亮着的桌灯前。
他蒙着面,李香只觉得有些熟悉,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不然,之后要遭什么罪,我可说不准。”
话音未落,李香只觉得眼前一黑,坚硬的牛皮鞭活生生地打在自己身上,单薄的校服瞬时裂了开,暴露着少女的吹弹可破。
“不要……不要……”
这一鞭不仅打破了李香唯一仅存的理智,也让她因为恐惧,再也忍不住地尖叫起来。
谁知道,她越叫,皮鞭就打得越发狠毒。
直到她身上衣不蔽体,男人才是心满意足地垂下手。
“要我说,你们这些女学生都一个样子,嘴上说不要不要,身上还不都是,”男人笑着走向李香,一把撕开了早已支撑不住的校服,“穿这么少,不觉得羞耻么?”
“你在说什么啊……你放开我……我要回家,妈妈还在家等我……”李香极力地扭动着身子,却怎么都挣脱不开男人一下盖住的大手。
“别他妈地耍脾气,”男人的耐性不好,甩手就是一个耳光,“那边,桌子上,看到了没有。”
李香被打得眼冒金星,半晌,才浑浑噩噩地抬起眼。
墙角不远处,透明的塑料脸盆里,深褐色的液体摇摇晃晃。
“你可以不听话,不过,不听话的下场就是,用你的血来换这脸盆里的血。”
浓重的血腥味一下涌了上来,李香极力遏制着内心奔涌而至的恶心,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
是再黑暗不过的回忆,带着难以回避的恐惧,一点一点,周而复始,上演在她的梦境里。
“不要……求你了……不要……”
李香嘶声力竭地叫着,只觉得前方好像有光。
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第65章 笑面虎(四)
李香的醒无疑为原本没什么头绪的破案工作打了一针强心剂。
楼夕等人赶到的时候,医护人员正逐个从李香病房里出来,就目前情况看来,李香的精神状况还算稳定。
“楼队长吧,”本在做着记录的杨洋一下就看到了匆匆赶来的楼夕和江炎,放下手里的记录板,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之前病房的事可真是多谢你们了。”
“应该的,”楼夕冲她笑笑,又朝里看了看病床上的李香,“她怎么样?能做笔录么?”
“醒来之后精神状态都比较稳定,但是不怎么说话,”杨洋略显担忧地看了一眼李香,转向楼夕,“大夫建议笔录时间不要超过十分钟,否则很可能会对她造成不必要的精神刺激。”
楼夕点头表示理解,谢过杨洋后,便随着江炎一道进了去。
病床上的李香安安静静地躺着,本该清亮的眸子里目光涣散。而见到楼夕等人的王妹和李军也抬起头来,连忙打起招呼。
“楼队长、江警司。”王妹毕恭毕敬地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而一旁的李军也是标准的九十度弯腰,眼里满满是感激。
“不用这样的,”楼夕搀起两人,语气温和,“李香的情况怎么样?”
王妹默默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儿,才一会功夫,就湿了眼眶,“这样躺着好久了,也不说话也不吃饭。医生说这样下去,只能靠挂水维持……”
“我们想试试给李香做点笔录,”楼夕拍了拍一旁微微颤颤的王妹,其实也是例行公事,语气里却满是征求的意思,“不知道您二位觉得怎么样?”
“可以,当然可以。”答应的是李军,和身为母亲的王妹不同,比起终日的哭哭啼啼,李军更希望能尽早查出凶手以还女儿一个公道。语罢,稍许替李香整理了一番,便拉着王妹齐齐出了门。
李香多少还是听到动静的,微微转过身,看了看出门的父母,视线终于落在楼夕和江炎身上。
“我们是负责你案子的专员,”楼夕俯□,极为温和地冲床上人打了招呼,“我是C市刑侦队长楼夕,这是省心里犯罪专家江炎。”语罢,伸手握住李香冰冰凉凉的小手,紧紧握了握,“坚持到现在,你已经很坚强了。接下来,我会问你一些问题,如果不想说话的话,可以都用点头或摇头表示,好么?”
李香点点头,眼眶里分明含着泪。
“那天班委会打扫后,你忽然说有事不能参加同学组织的KTV聚会,是临时有事么?”楼夕放缓语气开了口,一字一句,小心翼翼的用字都怕让李香想起任何噩梦般的回忆。
李香愣愣地看着她,然后点头。
“是不是打扫过后,有人忽然告诉你有事?”
又是点头。
“告诉你的那个人,是不是和你很熟?”
李香很明显地顿了一下,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楼夕伸手擦去李香眼角缓缓落下的泪水,语气轻柔,“那个告诉你有事的人,是不是刘思思?”
这是两人在来时路上忽然想到的关键点。首先,江炎在刘思思手臂上发现了与李香极为相同的伤痕,虽然隐蔽,但是很多看上去是新伤。其次,在“李香约会”男友这个说法上,刘思思在回忆里说,李香声称有时候,大家纷纷怀疑她是不是有了男友,这一点,和其他人的供词有出入;其次,如果只有刘思思一个人知道李香有男友,那么为什么又要在楼夕等人询问的时候,谎称“李香从未和自己说过这样的事”。
而意料之中的,李香微微红肿的双眸轻轻垂了下来,几乎是艰难不能地,点了点头。
其实事情到了这里,江炎心里已经有了定数。只不过事情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由楼夕作了一些李香的心理调适,就前后出了病房。
在走廊等待多时的王妹和李军早已是望眼欲穿,见两人出来,脸上不免又扬起几分焦虑和期待。王妹大约更担忧李香几分,匆忙冲两人打了招呼,便三步两步跑进了病房。
“香香她……说什么了没有?”独自留下的李军想了好一会,才勉勉强强地酝酿出一句。
“李香给我们得侦查工作提供了很多关键性线索,”楼夕极力表现着语气里的欣慰和骄傲,回头看了看内里依然在病床上的李香,“她是个坚强的好姑娘,真的。”
只不过简单的几个字,却叫李军鼻尖一红,连呼吸都变得哽咽起来。
回去的路上,楼夕沉默地看着窗外不断向后的行道树,思绪纷乱。
“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嫌疑人名单”红灯停,楼夕动了动嘴,有些生硬地问向江炎。
“嗯。”男人的声音低沉干脆,却又忽然顿了顿,“我们想到的,恐怕是同一个人。”
“江炎,” 楼夕回过头,好像每次都是这样,在她迷茫困惑的时候,他总能猜到她的心思,“我有些,不想要女孩了。”
行道灯不停的闪烁,江炎很明显地愣了愣,眼前是忽然的红跳绿。
“有我在,不怕。”
这是他的魔咒,也是让她心安的承诺。
好像一座岛,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能在她心底给出一个得以靠岸的地方。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市内中小学校放学的时候。
刘思思这一天都过得不太踏实,脑海里反复想着早上教师办公室里前来询问的两人,不知为何,总觉得心慌意乱。
“你怎么了?”放学抄完作业表,林密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刘思思,忽然就走了过来,出其不意,“今天早上,你不会说错话了吧?”
颇具玩味的语气,林密眯着眼,视线却牢牢地锁在刘思思身上。
“怎么可能……”刘思思本就低垂的头愈发沉了下去,胡乱将课本塞进书包里,站起身,转身就要走。
“诶,别走啊,”林密伸出手,刚刚好挡住了刘思思的去路,“你忘了么,今天可是你‘值日’。”
刘思思拽着书包的手猛地紧了紧,她抬起头,墙上日历的数字晃得有些刺眼。
“我今天真的想回家……”几乎是哀求,刘思思极为不安地踱着步子,眼泪早已在眼眶打起转来,“林密,求你了……”
林密偏过头,一脸好笑地看着面前人,笑了,“我们是朋友嘛,当然不会不行,只不过……”
“我……”刘思思自然知道她要什么,摸了摸左口袋,然后极为不舍地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二十块钱,“这是这个星期的全部了……等下个星期我妈给我钱了,一定,一定再给你。”
刘思思说得诚恳,要不是人多,她甚至连向林密跪下的心都有。
“行吧,”林密不算是好说话的人,只不过,今天上午忽然来的两个警察多少也让她有些心不在焉,猛地抢过刘思思手里拽住的纸币,便扭头朝门口走去,“要是下星期还给不出钱的话,可是按说好的规矩,在找到新‘值日生’之前,你可要连续工作一个月哦。”
明明是威胁,却被少女用那样轻飘飘的语气呼之欲出,在旁人听起来,更多了些极为怪异的鬼魅。
刘思思吟着泪水点点头,望着林密渐行渐远的身影,瞬然瘫倒在座位上。
夜渐渐黑了,林密揉了揉绑得生疼的手腕,忽然懊悔起来。
真是笨,今天出了这么多事,她怎么还这么“好心”替刘思思当班,分明是没事找罪受。
窗外的街灯渐渐亮了起来,林密赤着身子,直觉得一阵恶寒。
而正是想着,门外就传来了男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亦步亦趋地,是叫人恐惧的斩钉截铁。
“怎么,刘思思呢?”
除了面具的男人,脸上的愠怒一览无遗,他垂下眼,左手轻轻抚摸过手上的糙绳,嗓音低沉而沙哑。
“她……她说……不,不舒服,想要回家休息。”林密微微颤颤地答着,只怕说错了一个字,男人手上的绳鞭就会噼噼啪啪地落下。
“不舒服?”男人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盯着林密,一双眸子宛若蛇蟒,“真是好理由……好理由!”
话音未落,林密只觉得眼前一花,不过几秒的功夫,胸前就落下了一道新鲜的血痕。
好疼。
林密咬着牙,绑在身后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我倒是没想到你和刘思思还是什么好姐妹?”男人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手一挥,又是生生一鞭。
林密疼得有些懵了,又因为没吃晚饭的关系,一时间,只觉得天昏地暗地难受。
“行了,别给我装,”男人丢下皮鞭,狠狠地朝林密脸上甩了一巴掌,然后出乎意料地,解开了她手上的绳索,“老子今天心情不好,赶紧滚。”
林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话,愣了好久,才急急忙忙地,一路小跑了出去。
窗外霓虹闪烁,这是A市最为繁华的街道。
男人站在窗口,一眼就看到了门外一溜烟不见了的小小身影。
果然,你们这些女学生,没有一个好东西。
男人猛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笔记本里,翻了黄的相片上画满了道道红色的笔记。
身着校服的女学生胸口,明晃晃的血色红叉。
闪烁着的手机屏上是刚拨出的号码,男人眯起眼,细细地端详着手里照片,然后弯起嘴角,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十一)
小馒头出身后,初为人父的江警司展现了非一般的学习才能。
短短三个月的功夫,我们的江警司就包揽了所有和小馒头相关的工作(包括换尿布……和清理排泄物……),让刚来的阿姨和楼夕好不适应。
于是。
某天晚上。
楼夕:以后换尿布这些事,还是交给阿姨吧?
江炎:怎么,我做的,你不满意?
楼夕:不是……只是……你不需要一个人做这么多的。
江炎:(恍然大悟脸)(伸手握上楼夕肿胀的隆起)我可以。
楼夕:(瞬间发现“咸猪手”,脸红,羞涩,憋得说不出话)
于是,关于小馒头的话题,到此为止。
某瞳:夜漫长啊夜漫长……夜未央啊夜未央……
楼夕:o(≧口≦)o
江炎:( ̄︶ ̄)
☆、第66章 笑面虎(五)
又来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不断,刘思思极为惊恐地缩进被子里,清汗淋漓的脸上还有尚未干涸的泪痕。
不要再打了,求求你,不要再打了。
是无用的挣扎,在如阴霾般不断闪烁的手机屏下,终于崩溃瓦解。
电话那头,男人的嗓音听上去轻松得很,他顿了顿,语气沉凝。
“怎么,先让林密替你接班,然后躲着不接我电话,你是胆子大了,还是觉得有些事情我做不出来?”
刘思思只觉得从脚底心涌起的寒意,一时间,禁不住颤抖的身子冰凉彻骨。
“我……我……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只是……只是今天来那个了,身体,身体不太舒服。”
“哦?”男人有些好笑地应了一句,语气里却是丝毫的不留余地,“我怎么觉得,你上周才来过月事。”
刘思思只觉得如当头棒喝般,脑门下“嗡嗡”只向,一时间,内心的恐惧如涛似浪般迸涌而出,微微发紫的嘴唇不自觉的动了动,却怎样都给不出任何有力的反驳。
“行了,”男人有些低吼地补了一句,明显的不悦,“二十分钟内,来我这里。”
命令的语气,全然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思思发懵一般地瘫倒在床上,有气无力地举起右手,手机那头却只剩下一阵空空旷旷的忙音。
挂了电话的男人极为满意地伸了个懒腰,重新理好了床上的绳索,又站起身,将墙角边装满了血水的透明脸盆摆上了床头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男人掐了手里的烟,原本平静的表情里隐隐显出一丝不快。
还有五分钟。
握着刀柄的右手捏得更紧了些,男人低下头,眯起眼睛望向窗外。
昏暗的路灯明明晃晃,小区门口慌忙小跑的小小身影显得格外冷清,男人紧缩的眉头稍稍松了些,拉上窗帘,贪婪地吸了一口屋子里弥漫的腥气。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惶恐的、小心的、不敢逾越的步子,男人极为满意地站起身,嘴角浅出一丝笑意。
小绵羊就是小绵羊,不听话可怎么行。
终于,在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的一刹那,男人猛地打开门,却在什么都还来不及想到的时候,被人猛地擒住了双手。
然后“喀拉”一声,手腕上猛地冰凉。
原本拽着刀子的右手被生生从口袋里拖出,明晃晃的刀刃划在老式的水泥地板上,大约是磨了很久的关系,“撕拉”一下就是一道轻痕。
“刘思思!”男人猩红的眼里满满是恶意,他回过头,一眼就看到了楼梯口吓得哆嗦的女孩,“你他妈给老子滚过来。”
“秦先生,”女孩边上背着身子的人缓缓回过神,语气里是镇定而又不输气势的冷静,“抱歉,需要用这种形势让你和我们走一趟。”
“你……”秦超面目狰狞地看着面前短短而立的女人,又是卯足了劲扭过头。
就这样刚好地,对上了江炎如深渊般的黑瞳。
随之而来的是难以形容的压迫感,合着因为肢体扭曲造成的疼痛,让秦超恨得咬牙切齿。
“怎么,不够狠?”江炎眉头轻挑,分明就是一副挑衅的模样。
而另一边,紧紧环住刘思思的楼夕也是一脸的厌恶,如果不是之后要审,她恐怕连正眼都舍不得给他。
“行了,别跟他废话,”楼夕一用力,拉了拉刘思思,然后轻轻一甩,就背在了背上,“回去有的是时间跟他耗。”
☆ ——☆ ——☆ ——☆ ——☆—我是愉快的分割线—☆ ——☆ ——☆ ——☆ ——☆ ——☆
六个小时前。
省刑侦支队会议厅。
江炎低头看着楼夕递上的报告,嘴角微扬。
“不错,逻辑和分析能力都提高了不少,就是漏了些细节,”分明就是挑*逗,他脸上却妥妥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也难怪,前一段时间大家都负伤在身,细胞结合明显不足,这不怪你。”
楼夕猛地愣了愣,从脖子根到耳朵尖,一下就红透了脸,乍一看,还以为是新鲜摘采的红富士。
“什……什么细节……”楼夕垂下眼,真是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只好有气无力地补上一句,耳边还回荡着邵宇极力遏制的笑声。
只是,我们的江警司却丝毫没有脸红心跳的样子,稳稳落落地站起身,抓起记号笔一阵的大肆挥毫。
“首先,在我们去学校的时候,明明和校长要求过,需要在办公室里单独对学生进行笔录工作,然而,当到达现场的时候,秦超却出乎意料地表示学校委派他过来对学生进行一定得心理安抚,以确保笔录工作的顺利进行,这一点,和计划不符。”
江炎慢条斯理地说着,又用笔尖戳了戳白板上零零星星的字迹。
“其次,刘思思一进门,秦超率先就表示她在班上的受欢迎程度不高,并以此为借口,先行‘安慰’她。并着重向她强调,我们‘有件事’想要问她。这种做法,在心理学看来,不仅不能减轻被笔录对象的心理压力,反而更会加重她们内心的不安和想要掩饰的情绪。”
邵宇和楼夕听得入神,也是随着江炎的话,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第三,当我们结束所有工作的时候,像是刻意提醒一般,秦超特意强调了一句,‘李香的事我也觉得很可惜’。一般来说,身为教师,在自己学生发生这类事的时候,首先表现的,不应该是惋惜,或者感叹,而应该是愤怒。人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自己精心栽培且前途无量的学生就这么被毁了,换作任何人,都不可能存在可能的‘惋惜’情绪。”江炎放下笔,目光直直落在邵宇身上,“当然,为了证明我的推断,从学校出来之后,我就让邵宇翻了翻秦超的底。”
秦超,男,三十五岁,未婚。
从教育学院毕业后就赴舅舅开的私立高中就职,期间,却不断收到关于“性骚扰”的学生投诉,甚至在他任职期间,班上曾有女性学生扬言“不开除秦超就自杀”。
迫于家长的巨大压力,其舅舅只好将其开除,但是并未在秦超简历上指出任何有关“性骚扰”的黑历史,甚至还帮其润色简历,将教育功绩说得有声有色。
离职之后,秦超又反复辗转了几个不同的学校,但都是课外补习机构。期间,他曾和一名叫“王双”的学生有过“桃色新闻”,在被机构管理层发现后,王双不仅矢口否认了两人的关系,还当着众人的面辱骂秦超,甚至带着新交的混混男友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他打了一顿,让他颜面尽失,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就从该机构离职。
在此之后的半年里,秦超一直没有积极找工作,甚至长时间的不出门,家里人因为担心,就拖关系送了进了A市第一中学,也就是李香所在的学校。
“这是王双在当初补习机构里的资料照片,”邵宇伸手指了指资料尾页的卡纸,又从笔记本里调出另外三张相片,“这是王双和刘思思、林密还有李香的脸部识别分析。”
像,出奇的的像。
和刘思思一样的凤眼,和林密几乎相近的发型身材,还有和李香一般看似明朗的纯真笑容。
楼夕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偏头想了一会,转身问道,“可是这些到目前为止都只是分析和间接证据,如果找不到证人和直接证据,就算抓了秦超,到头来也会被无罪释放,不是么?”
江炎眯起眼睛看他,然后极慢地,伸手指了指楼夕背后半开的大门,“证人,难道不就在这里?”
楼夕猛地回过神,眼里瞬然映满了刘思思熟悉苍白的小脸。
因为惊慌和恐惧,刘思思站着的双腿很明显地抖动着,要不是身后的值班警卫一直搀着,恐怕不要多少时候,她就会瘫□来。
“楼……楼……姐姐……”毕竟还是个孩子,时间紧迫,刘思思半刻也想不出什么适当的称呼,只好凭着感觉,活生生的脱口而出,“帮……帮帮我……我……我不想死……”
止不住的泪水,带着女孩极力遏制的哽咽声,瞬然浸满了整个会议室。
然后就出现了先前生擒秦超的那一幕。
根据刘思思的说法,秦超是个对时间非常敏感的人,每一次,只要刘思思或者林密迟到,必然会遭到放血。这也就同时解释了为什么之前李香在看到李军额头流血的那一刻会突然昏厥。
为了不失秦超对刘思思产生怀疑,众人决定由楼夕和江炎带人从小区后门进行包抄,刘思思和邵宇从前门进入,当然,邵宇的位置自然被安排在了秦超不可能看到的视线死角上。
原本胜券在握的秦超怎么也没有想到,一朝捕获的,温顺得和绵羊一般的刘思思,竟是到最后背叛自己的那个人。
不过,不要紧。
审讯室里,秦超掐着手指算着时间,脸上早已没有了刚来时候的不满和愠怒。
取而代之的,是如毒蟒般的不苟笑意。
☆、第67章 笑面虎(六)
“楼队长,”秦超收起笑容,一脸玩味地盯着门口缓步进来的女人,几分的意味深长,“没想到这么快就又面了,我可是以为你们会把我晾上个一天两天呢。”
楼夕面无表情地坐下,却丝毫没有想要接话得意思。
“诶,不用这么冷漠吧,”秦超的语气渐渐显出些调*戏的味道,他抬起眼,尽管被铐住的身子动弹不得,却依旧使劲向楼夕那边凑了上去,“那个跟着你的江警司又不在,我们来个那么一、两发,谁会知道?”
楼夕被这话弄得有些恶心,她抬起眼,却依旧是清朗平静的淡淡神色,“我今天来,首先,并不是想和你谈案子的事。”
秦超向后靠了靠,自然没有想到这样的起头。
“我们来谈谈王双。”楼夕昂起眉,视线死死地锁住秦超,语气平淡如水。
一石激起千层浪。
秦超极为明显地顿了顿,眉间轻轻皱起,却又是那样不经意地,一刻松下,“请问,王双是谁。”
短短几个字,到他嘴里就满是油滑,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歪腻的恶心。
楼夕微微笑了笑,顺手翻开手里的资料,“你往王双和她父母,甚至周围朋友的邮箱里发了那么多费尽心力的照片,难道还需要我一张张展示给你?”
原本脸上的淡然缓缓散去,秦超猛地抬起头,企图去判断楼夕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虎视眈眈,楼夕偏过头,自顾自地继续着,“早就算好了吧,秦超,从刘思思到达的那一刻,每分钟向王双和她父母发送一张照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最后大概是你和刘思思取了角度的现场视频?”
秦超被捕后,江炎并没有像平常那样指导楼夕即可开展审讯工作,而是通知邵宇对秦超家里所有的电子产品或者相机进行排查。
果不其然,众人在秦超电脑里发现了一系列设定为自动发送的图片,收件人不是王双,就是王双这个邮箱地址下的关联号。其中,甚至还包括了王双现学校教务主任和一众媒体。
这些图片无不取角精细,虽说仔细辨别的话,还能看出是刘思思、林密和李香三人,但乍一眼看去,偏偏都是和王双相似到不行的部分。
刘思思的照片大多集中在上半部分,尤以眼部特写为主,林密的照片则多为身材比照,多以不堪入目的姿势或鞭打后鲜血淋漓的图片为主。至于李香,大约是由于时间太短,次数太少的关系,除了欲哭无泪的苦笑外,并没有什么显著特点。
“怪不得这禽兽在被我们逮到的时候都不生气,原来早就留了一手。”邵宇有些愤愤地看着电脑里的相片,一时间,心中只觉得有股无名火熊熊旺旺。
“他的目标本来就不是刘思思、林密甚至李香,”江炎抬起头,语气清冷,“‘得不到的要毁掉’,所以从一开始,他的本心就是报复王双。”
江炎的推理依据其实很简单。
首先,秦超在实习时候就有性*骚*扰记录,却让家里想办法从档案上抹去,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极看重面子,或者外部形象的人。
再次,在之后的工作里,虽然秦超不断对学生做出越轨动作,却直到很久之后才被家长发现甚至投诉,说明在外部关系上,秦超长期努力维持着“端正”的社会形象。
像这样“金鱼在外败絮其中”的人却在分手后受到了王双几近羞辱的打击报复,不说在王双这件事上秦超到底是不是真心,王双的动作确确实实毁掉了秦超的长期维持的外部形象,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人们挖出了不少他曾经的“花边新闻”。这对于秦超来说,比要他命来得更狠、更毒。
正因如此,当秦超看到楼夕手里的相片时,脸上的表情如风卷残云般即刻的狰狞,一副要将她吞下肚的凶狠模样。
“我不觉得你现在做出这种威胁会有什么用,”楼夕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起身走了出去,“哦,对了,采访媒体已经来了,秦老师,你想用哪张照片作为头条呢?”
“楼!夕!”秦超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随而又像漏了气的皮球般败下阵来,“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只是,事到如今,谁还会给他一丝一毫的同情。
如果说和王双分手时候的秦超多的是可怜,那么如今的秦超多得便是如*残物一般的恶臭和淫*秽。
从审讯室里出来的楼夕表情并不太好,江炎站在一旁看着,半晌,才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还没等她回过头来,右手就一下换了上去。
楼夕紧皱的双眉微微松了松,男人熟悉的气息一下从鼻尖涌上。
“结果不好?”江炎动了动嘴,缓缓地挤了一句。
楼夕摇摇头,看着他明知故问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你知道的,我只是替三个孩子不值。”
没错,虽然刘思思和林密是受害者,但是案发当晚,她俩确实联合将李香骗了出去,且其不注意下手将她打晕。而这也是秦超不付吹灰之力就擒住李香的主要原因。秦超送审的同时,刘思思和林密也很有可能将被判入少教所进行劳改。
“很多事我们不能控制,”江炎轻轻抬起她的下颚,眼神清宁,“我们能做的,是在事情发生之后,尽最大努力去解决大,并最小化事件对公众的伤害程度。”
楼夕眯起眼睛看着他,忽然笑了。
其实她又怎么不知道这样的道理,只是多少有些心塞。然而江炎这样一本正经以逻辑分析感情的方式,却着实显得笨拙可爱。
“那你说说,我们该怎么减少偷偷出院对我妈造成的伤害和负面影响?”
楼夕的眼神清亮,刚刚好捕捉到男人脸上一丝难以捉摸的尴尬和懊恼。
晨起时分。
梁秋月百般无聊地撩开窗帘看了看,小区里晨练的人零零散散,却不知为何,让她忽然生了些难受的情绪。
不知道楼夕他们的案子办得怎么样了,梁秋月掐指算了算,自她们小两口偷偷从医院跑回局子里办事少说也有三、四天了,也不晓得给自己报个信。
省厅一共就给她租了半个月的房子,除却已经呆过的时间不算,再这样,不要说看着这两孩子成家,恐怕面都没见着,自己就得打地铺走人了。
梁秋月这般想着,不知为何地喉头一紧。深秋本来就冷,这样一来,鼻尖也有些隐隐的微红。
说时迟,那时快,本就掩上的房门“咿咿呀呀”地出了声,梁秋月回过头,脸上的神情从无到有,从镇定到欢喜,再一下,泪水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妈……”门口,楼夕有些娇嗔地喊了一句,却一眼就看到了梁秋月脸上缓缓落下的泪水,本就有些忐忑的心又猛地提了上来,慌乱之下,急急朝江炎使了好几个眼色。
也不知道我们的江警司是情商太低还是情商实在太低,一脸正经地向楼夕表示“收到”后,竟放下手里的果篮和礼品,一个箭步走上前,二话不说,就把丈母娘搂进了怀里。
梁秋月被这动作惊得魂都吓掉了半条,又做不出什么动作,只好任凭自家“女婿”这么抱着,也不知为何,倒是生出些身为丈母娘的好心境。
就是可怜了我们一旁呆若木鸡的楼队长,本来就有些六神无主,这一下,更是欲哭无泪。
好不容易江炎松了手,楼夕立马冲了上去,一边注意着母亲是不是受了惊,另一边,也是哭笑不得地冲江炎耳语了两句。
“我是让你安慰安慰妈,说些好听的话,你……刚才是在做什么?!”
她的话半是惊悚半是质问,硬是把江炎脸上写好的“胸有成竹”击碎了大半。
不过,我们的江警司到底还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脸不红心不跳,活生生给出了个不痛不痒的解释。
“心理学证明,拥抱和肢体接触等动作,往往等人感到亲密,并以此减少原本存在的隔阂或代沟。”
好……好解释……
楼夕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人,愣是想挖个地洞快快把他埋了。
不过这一天,梁秋月过得却是这么久以来前所未有的舒心。
又是水果,又是花篮,还有无数用得着用不着的小东西,只要想到女儿和未来女婿还有自己,梁秋月心里就跟跌进蜜罐头似地彻头彻尾的甜。
江炎也是抓着机会赶紧表现,虽然,按照楼夕的看法,他的大多数动作都属于常人不能理解的范畴。
比如说,梁秋月看着果篮高兴,江炎就会一股脑把一般的水果都洗洗切了,完全没有考虑到众人的胃口大小。
再次,只要梁秋月一看向江炎,他就会下意识地歪着嘴角笑,虽然我们的江警司执意认为这种笑容的必要性,在楼夕看来,这样的笑容和江炎冷峻的相貌,配搭,非但不好,反而多了些难得的蠢笨。
蠢笨就蠢笨吧,萌到心里就好。
一路看着面前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楼夕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怎么说也还是甜的。
而另一边,经过省厅受害人心理辅导专员和A市医院的协力治疗,李香的状况也日益转好。
不仅在食量和日常态度上有了很大的好转,而且也积极主动地开始要求恢复学业。
李军和王妹曾不止一次地找过杨洋表示要亲自答谢楼夕和江炎,却都被杨洋以各式各样的理由婉拒了。
毕竟两人出院前可是千叮万嘱,千万不能因为破案让李香家莫名破费。
当然,也是听了医生的建议,在李香恢复后不久,李军便和王妹商量着搬离了A市。
很久以后楼夕曾经收到过省厅转来的李香的来信,那时候的她已经上了高中,据说因为曾经的关系,特意选了理科,说是为大学专攻犯罪心理作铺垫。
“楼姐、江哥:
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
一转眼,离开A市也快四年了,我的心态也慢慢好了很多。晚上偶尔还会有噩梦,但是一想到你们,不知道为什么,就格外地安心。
分科时候我特地选了理科,虽然数学到现在都还不太好。但是,为了能在以后和你们一起并肩作战,我一定会加倍努力,日后苦读犯罪心理的。
最后的最后,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样了。说起来,楼姐,江哥看你的那个眼神,就算当时我神智不太清醒,也看的出是‘喜欢到骨子里’的样子哦。(*^__^*) 。
还有就是,婚礼时候我要当伴娘!
爱你们的,
李香”
至于秦超,因为案情严重,被判处三十年有期徒刑,当即执行,不得假释。
而秦超的舅舅及其所在学校的教务主任也因为当年对秦超的包庇接受了省厅的教育批评,且当即撤职,由省里将学校改为公有制,并委派相关管理人员。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邵宇还兴冲冲地给楼夕打了个电话,说是听说省里决定将秦超收押在条件最为艰苦的B市监狱。
刘思思和林密则因协同犯罪被判处一年的少教刑期,好像判决的时候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有些高兴,不知是因为终于摆脱了秦超,还是因为,自己无需为李香受到的伤害承担更多的责任。
☆、第68章 魔鬼的圣歌(一)
难得前往支援的楼夕等人因为平川和秦超案的顺利结案,均获得了省厅领导的诸多嘉奖,其中,楼夕和江炎更因在两起案件中的优异表现,被授予提职加薪的具体奖励。
然而,两人似乎都对此兴趣缺缺,几近敷衍的推说过后,便匆匆打包了行李,没什么事似地回了C市。
楼夕本想要带着梁秋月一起回去,谁知梁秋月这头倒是一心想着不去打扰小两口的生活,坚持让省厅负责照顾的小警员送回了老家。
“小炎这孩子真是不错,妈是想着啊,等你们再培养培养感情,就把婚礼办了吧,这样啊,妈也好早点抱个小孙子。”
其实还是舍不得,临行前,梁秋月到底还是拉着楼夕好一番的叮咛嘱咐,只不过十句里九句离不开“催婚”。
不过既然丈母娘都这么说了,我们的江警司自然会尽极本质,当天晚上,就在离开了许久的楼夕家小卧室里把自家女人给办了。
月光缠绵,楼夕满脸通红地瘫倒在身旁的男人怀里,羞涩十足的俏脸上却是满满的幸福模样。俏皮的眼珠“骨碌碌”一动,还是来不及想的功夫,便转眼压在了男人身上。
四目相对,江炎只觉得心里火急火燎地烧着,原本渐渐缓下的热浪再一次涌了上来,稍稍抬了抬头,就把她的唇衔进嘴里。
交缠相接,江炎闭上眼,本就不安分的大手上下移动着,甚至还在某些部分恰当好处地捏上两下。
楼夕只举得被他抚过得地方生生发烫,身子苏苏麻麻地软了下来,嘴角一张一合,好听的声音快要将他吞灭。
拽着纤腰的手轻轻用了用力,江炎别过头,下一秒,变用身体紧紧裹住了面前的玲珑白皙。
明明是皎月,却在奔涌而至的热浪下,模糊不清了界限。
他推着她,前行在未知世界的大陆上,满满是幸福和新奇的喜悦。
直到脚下是巅峰,直到仿佛忘却。
是夜。
因为简陋,漆黑一片的茅屋里“呼啦啦”溢满了风。
身材臃肿的女人几近艰难地移动着,紧紧被绳索牵住的四肢痛得分明。
门外,愈行愈近的脚步声加深了女人的恐惧,用尽气力地坐了回去,努力呈现着和清晨相同的姿势。
也不过就几秒的功夫,随着亮得发憷的手电灯光,摇摇欲坠的木门“吱呀”一声打了开。
依旧是上午的那个人,看上去瘦瘦小小的模样,气力却大的惊人。
惨白的灯光极为仔细地扫过女人的身体,像是某种令人窒息的检查般,停留在她身体的各个部位,好久,才挪了回去。
“感觉怎么样?”来人冷冷冰冰地开了口,张开双手搭上女人高高隆起的腹部。
女人垂下眼,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肚子,无奈轻轻一动,腕上的绳索就会勒紧几分,只好别过头,努力不去回应。
“负面情绪会对胎儿造成影响,”来人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取出套了许久的听筒,悉悉索索又是好一番的检查,“胎动比较强烈,为了营养,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免得到时候一尸两命。”
明明是叮咛,来人的语气却强硬如命令。
“放我走吧……求你了……”女人服软似地动了动,哽咽的语气里带着哭腔,“这样下去,我们会死的……”
来人站起身,一眼扫过女人哀求的模样,全然的无动于衷,“等下会给你注射葡萄糖和一定的营养剂,晚点会有人送饭过来,如果逃跑的话,你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女人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两天前见过的场景历历在目,她动了动嘴,忽然安静了下来。
然后是极为乖巧地,如孩童般地点头和允诺。
大约是对她顺从态度的满意,除了扎针时候的粗鲁外,来人也就再没怎么为难她。
“对了,明天会带你去洗澡,”收起摊了一地的器械工具,来人提着包,刚要走,却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回过头,原本波澜不惊的眼里猛然涌现的一丝不悦,“记住,不要做出什么过分的行为。”
针扎的右臂刺得生疼,应该是用力过猛的关系,不大的针口上不断冒着血。女人自然听出了来人语气里的几分不快,虽说不解,却依旧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砰”地一声,不等她回过神来,茅屋里便又恢复了先前的黑暗。
而不久之后,女人却终于明白了那晚来人口中所谓“过分行为”的意思。
说是“洗澡”,刚才强行闯入的男人却分明不断窥视着自己的裸*身,她不敢动,怕伤了孩子,心底只如滴着血般如千疮百孔。
“果然是个美人胚子。”男人贪婪地捏了捏那处玲珑上的柔软,竟是俯□,二话不说开口衔住。
女人只觉得脸上火燎火燎的烫,隆起的腹部微微发痛,她咬紧牙,只希望这样的羞*辱能尽快结束。
“生完这个,再给我生一个吧?”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女人的痛楚一般,男人笑嘻嘻地昂起头,眸子里死死地映着她的脸。
女人发懵了一般地看着他,她忽然意识到他很可能不是在说笑。是如当头棒喝般的动弹不得,她呆呆地立在那里,再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你不说我可当你答应了,”男人依旧欢欣雀跃,笑意盎然地替她擦干净了身子,一回头,却猛然瞥见她眼角晃晃的泪水,“对了,你应该知道,我讨厌哭哭啼啼的女人。”
这种威胁女人早已经听过上百遍,早在他们掳走她的那个早晨,因为哭闹,她就曾被男人甩过不下两百个耳光。
按照男人的说法,若不是看在她怀孕的份上,一定会毫不手软地打死她。
女人终究还是怕的,怕因为忽然的命丧黄泉,怕丢了肚子里的孩子,却更怕孩子生下来以后的结果。
她已经在这样的提心吊胆中过了好长一段日子,长得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不知道家里人有没有报警,不知道丈夫是不是每天都会去家门前的公交车站等她,也不知道爸爸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心脏病犯……
女人垂下眼,脑海里一片混乱。
然后像是机械般,看着面前猥琐至极的男人,低低地点了点头。
这时她唯一能做的迎合,也是她唯一拥有的保命方式。
正午时分。
好不容易回到C市的楼夕和江炎收到了众人的大肆欢迎,就连平时没什么表示的资料室徐姐也兴冲冲地跑来向两人打了好几个招呼。
“哎呀,果然还是自己‘家’待得舒服,”楼夕看着欢呼雀跃的众人,不由是几分感叹,“你们队长我啊,差点就被埋在A市了……”
“队长你这可就不对了啊,”说话的是侦查科的小林,“江警司不是和你一起去了么,怎么说肯定也上演了一、两轮的英雄救美啊……”
“就是就是,患难见真情哦……”好久不见的小王也阴阳怪气地凑着热闹,说归说,脸上到底还是高兴的。
“我怎么听说,江警司都见过丈母娘啦!”和邵宇关系比较好的小张慌不忙接了口,话说得太快,也难怪叫楼夕红了一张俏脸。假意恼怒地抬起头,刚想瞪着邵宇,却哪知这厮早就一溜烟躲了起来。
众人就这样打打闹闹地过了一个中午,又争着抢着和楼夕他们汇报着队长最近的新情况,直到新来的咨询室干警急匆匆跑了进来,方才安静了几分。
“队……队长……”年轻干警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大概是注意到自己不合时宜的出现,脸上也是尴尬得很,“咨询室来了个人……说什么他老婆失踪好久了,想报警。”
“老婆失踪?”邵宇莫名其妙地抬起头,一脸不解,“是不是什么夫妻吵架离家出走啊?”
“我问过了,他坚持是被人绑架的。”大概是怕顶撞了邵宇,年轻干警有意调低了声音,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队长……你说……”
楼夕站起身,又是拍了拍那干警的肩膀,很是温和,“你做的对,别担心。”
这话一出,才让原本满面通红的年轻男人脸上,稍稍缓和了几分。
男人见到楼夕一行人的时候已经等了不少时候,看样子年纪也不大,清秀的眉眼间满面愁容,直到看到门外有人进来,才极为努力地挤出了个笑容。
“你好,C市刑侦大队队长,楼夕,”是家常便饭的介绍,楼夕礼貌地打着招呼,语气陈宁,“这是省厅心里犯罪专家,江炎。”
“你……你好……”男人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两人握了握手,略显粗糙的手上冰冰凉凉,甚至还有些尚未干涸的汗渍,“我叫刘斌……是警局对面化工厂的车间主任……”
楼夕点头表示见过,“您今天来是因为妻子失踪的事吧?”
刘斌稍稍愣了愣,大约是没有想到楼夕这般的开门见山,随而很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69章 魔鬼的圣歌(二)
谈话里的刘斌显得格外紧张,才不一会的功夫,黝黑的脑门上就淌满了汗水。
根据刘斌的描述,其妻子张小乔半个月前失踪,且失踪时怀有七个月左右的身孕。刘斌和张小乔夫妇的感情很好,然而,由于刘斌父母并不满意自家媳妇,张小乔失踪后,曾一度灌输刘斌“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所以她跑了”这一说法,不但阻止他报警,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介绍新的相亲对象。
“为什么你父母会认为张小乔怀得不是你的孩子?”楼夕放下笔,神色狐疑。
“算命算的,”刘斌有些讪讪地垂下眼,大概是因为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微微有些红晕,“我和小乔结婚的时候他们就算过,然后非说我们八字不合,小乔克夫克子。谁知道我们一结婚我就连升三段,直接当上了车间主任,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结果……结果这一次……他们……他们又去找了一个什么算命先生,硬说小乔的孩子不是我的,还在小乔怀孕三个月的时候,趁我不在家,逼她喝过一次堕胎药……”
刘斌的描述一度让楼夕以为自己听错了话,面前的汉子却分明是一幅老实巴交不会说谎的模样。楼夕定了定神,迫使自己静下心来,“小乔失踪的事,你有和父母说过么?”
“嗯,”刘斌点点头,懊悔的神情明显不已,“不说还不要紧,说了,他们就想法设法地阻止我报警,甚至还找了几个村里的大汉来厂子里堵着我,一下班就拽我回家……有一次还没经历看到……不但媳妇丢了,差一点还丢了工作……”
“既然你父母这么不喜欢张小乔,那这件事会不会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楼夕偏头想了想,几经思量,最终还是用自以为温和的语气提了出来。
刘斌很明显地顿了顿,显然,虽然父母和妻子的关系并不好,刘斌却从未想过两件事中间会有什么直接联系。本就低着的头就快要埋进掌心,明明壮硕的身子不经意地有些颤抖。
“我明白你现在的处境,”楼夕劝慰性地补了一句,“我们可以以张小乔朋友报警的名义,展开对张小乔失踪案的调查,这样,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对你父母进行笔录工作。”
半晌,刘斌才缓缓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模样分明是哽咽,还有说不清的丝丝感激。
“警……警察同志,那,那真的是要靠你了……一定……一定要找到我媳妇儿啊……”
沙沙哑哑的叮咛,又是无奈万分的恐惧。
根据刘斌提供的线索,邵宇很快便掌握了刘斌父母的基本资料。
刘斌的父亲刘大水,现年六十五岁,出生农民,来到C市后经朋友介绍进了市造纸厂上班,主要负责卫生、送报什么的杂活,现已退休。刘斌的母亲阮绣花,现年五十八岁,亦出生农民,不过原来在乡下是手艺活出生,刺绣方面技艺了得,因此,到了C市后就用乡下存着的钱开了个卖手艺的小店,因为工艺品质好,生活什么的也还过得去。
而刘斌的妻子张小乔则是C市本地人,父母均为下岗职工,家境并不好。张小乔本人原来是化工厂的车间女工,后因为表现出色调到了后勤办公室。根据历年厂子里的记录看,张小乔在单位的口碑不错,因为长得漂亮又能干,追她的人也不少,甚至连厂里好几个业务经理,也曾经打过张小乔的注意。所以刘斌和张小乔结婚后,大家无不都是羡慕刘斌,甚至还有人说,张小乔这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你说这刘斌的父母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邵宇盯着屏幕上的资料,不由的几分抱怨,“漂亮又能干,这么好的媳妇,不但不要,还想尽办法往外赶……”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早下结论早吃亏。”楼夕满脸沉凝地看着面前愤愤不平的邵宇,极为平静地补了一句。
“我也就是说说嘛……”邵宇满眼无辜地抬起头,看了看左右两边干站着的头儿们,果真是压力巨大,“那……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当然先去阮绣花的店看看,好好待着,随时连线啊。”
楼夕有些好笑地答了一句,顺手在邵宇脑门上敲了一记栗子。说是女人,楼夕的手劲原在警校时候就远近皆知。无奈只留下邵宇吃痛地咬唇垂面,再抬眼的时候,楼夕和江炎也早已走远了。
阮绣花的店挤在市中心的小巷子里,楼夕他们到的时候刚好是正午,附近学校吃完午饭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着,很是热闹。
楼夕和江炎一身便服,阮绣花见两人进来,只当是看看玩玩的年轻情侣,却不想还没打上招呼,就被楼夕一下拉了住,满腹心事的模样让阮绣花也不得不提上几分精神。
“您就是刘斌的母亲吧……”楼夕轻声轻气地问了一句,又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四周,像是在确定没有熟悉人的样子。
“你这姑娘……”阮绣花本就奇怪得很,见楼夕这样,本来也没什么事,忽然心就提了上来,“怎么了,这么鬼魔鬼样的。”语罢,又看了看楼夕身后矗在一边的江炎,眼里莫名多了些紧张。
“我是刘斌的同事,后面那个,喏,就是看上去凶不拉几的男人,是刘斌的他们的主管,”楼夕煞有其事地说着,时不时还作出心惊胆战的样子,“听说刘斌老婆失踪了,这事闹得可大了,现在厂子里要彻查。”
“彻查?!”阮绣花猛地喊出声来,热闹的小店里瞬然鸦雀无声,被吓到的人们一股脑涌了出去,才一会的功夫,原本热闹的小店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人。
“那……姑娘,你可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阮绣花吓得不轻,见是人少了,干脆小步跑着关上店门,又是直勾勾拽着楼夕的膀子,一幅胆战心惊的模样。
“唉,大娘我就和你直说吧,”楼夕轻轻拍了拍阮绣花的手,又看了看江炎,将戏演得是恰当好处,“这个呢,是刘斌的主管,我们来,就是因为厂子里觉得刘斌媳妇的手太麻烦了,想着和您要个具体的说法。要不三天两头,厂子里有人来闹,还在工作时候拦着刘斌,这算个什么事嘛,您说……”
阮绣花神色尴尬地点点头,搬出椅子让楼夕和江炎坐下,白了一片的头发下,略显褶皱的老脸上心神不宁,“那娃儿,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啊……”
“厂里就想知道是些什么情况,”楼夕一板一眼地说着,故作沉凝,“只要您说实话,我们俩啊,回去再跟领导说些好话,保证不会有刘斌什么事。”
阮绣花看看楼夕,又看看江炎,实在也找不出什么破绽,垂下眼来,几番挣扎过后,还是点头表示了同意。
当然,阮绣花的说法自然是和刘斌有所出入。
按照阮绣花的说法,这张小乔就是个不守妇道的“狐媚子”。长着一双桃花眼不算,早在嫁给刘斌之前,就听说和这个、那个业务经理有什么来往,人家还成天成天地朝车间里送花,有时候还送什么高级饭店的外卖。
这么一来二往,所有人都觉得张小乔至少能嫁个经理级别的老公,谁知才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她就向厂子里宣布了和刘斌的喜讯。
“当时啊,别说是小斌他们厂子里了,我们老两口,差点就没被她吓死。”阮绣花的语气里几分是愤愤,伸手抿了口瓷杯里的热茶,自顾自地继续了起。
按照阮绣花老家的说法,长着桃花眼的女人上辈子就是只狐狸精。何况张小乔嫁给刘斌之后就说怀了孕,更让老两口对“骗婚、骗孕”这种说法深信不疑。
“人家外头不都说什么‘接盘虾’嘛……我看啊,我家小斌就是这么个“虾”……”老太太知道得不少,却因为识字不多的关系,硬生生将其理解成了某种生物的代名词。
不过也罢,为了让儿子不再受骗,阮绣花就和刘大水一道去找了乡里有名的“神棍”,费了好几千地带到了城里,好不容易趁着刘大水生日,当着那小两口的面,大肆鼓吹了一番张小乔的“前身今世”。
刘斌自然是不信的,张小乔也因为受惊动了胎气,本来以为这一次能让张小乔流了肚子里的种,好一拍两散,谁知道,却愈发加深了老两口和儿子间的矛盾。
阮绣花哪愿意就此作罢,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找算命先生劝刘斌,可是事情却迟迟没什么进展。直到半年前张小乔莫名失踪,阮绣花才忽然意识到,等了快两年的机会,近在眼前。
“那个狐媚子,肯定是在外头找到什么相好的了,不然谁没空闲着,挺着个大肚子还玩什么‘离家出走’?”阮绣花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张小乔本性就是那般坏的人,字字句句,丝毫不留余地。
楼夕偏头和江炎对了一眼,而后假作不解地问道,“可是不是都没什么证据么?万一……小乔肚子里的孩子真是刘斌的,岂不是……赔了媳妇不算,还可能丢了孙子?”
乡下人都在意“孙子”,也正因如此,楼夕在末尾刻意的加长音,在阮绣花脸上,准确地划过一丝犹豫。
而后却又像是自我否定般,阮绣花猛地摇了摇头,因为颤抖的老脸上愠愠怒怒,“不可能,不可能……就这种狐媚子,怎么可能生得出来我们老刘家的孩子……”
☆、第70章 魔鬼的圣歌(三)
正是说话间,原本紧闭的店门“吱呀”一声打了开,阮绣花抬头看了看,脸上忽然就有了些紧张的情绪。
“老……老头子……”老太太极低地垂下眼,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般,爬满皱纹的指尖堆堆叠叠,就差被揉进掌心里,“你,你怎么来了。”
“哼,”刘大水一阵冷哼,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老伴,扫过楼夕和江炎的视线里也是丝毫没有善意,“路过家门口的学生说什么你大发脾气,打法走了所有客人,这是怎么回事?”语罢,经又回头瞄了一眼江炎,“怎么,还是老了胆子大了,想在店里养小白脸了?”
“大爷,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刘大水本是农民模样,说出来的话却是字字不堪,楼夕硬忍着冒到喉口的气,不动声色,“我呢是刘斌的同事,这个可是刘斌的顶头上司,专门来查张小乔失踪的事的。”
“上司?”刘大水眯起眼,嘴里重复着楼夕的话,原本凶恶的眼神愈发浓重了起来,“哦,我懂了,你也是当初追那个狐媚子的男人之一吧?怎么,是来确定肚子里是不是自己种的?”
大概是意识到刘大水话里的肮脏*淫*秽,阮绣花鼓足勇气上前拽了拽,眼里满满是哀求。
说到底,阮绣花还是个母亲,她也不想因为家里的事搞得儿子丢了工作。
只不过,有些事情,却不其然。
刘大水几分厌恶地看了一眼阮绣花,甩手就是一个耳光,“啪”地一声,打得毫不犹豫。
阮绣花本来就年纪大了,哪里还挨得起丈夫这般下手,一个踉跄,又是站稳,“嗝愣”一下,头就在收银台边上的桌角撞出了个血口子。
“诶,大爷,你不能打人啊。”楼夕说着就要去扶阮绣花,谁料刘大水誓不甘休,竟是伸手想带着楼夕一起打。
只是,还未出手,便被一双更有力的大手擒了住。刘大水回过头,恶狠狠地看着江炎,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
“我劝你还是不要得寸进尺,”江炎死死地扣制住刘大水的张牙舞爪,冷冰冰地补了一句,“否则,我有权向你追究刑事责任。”
“我呸,”刘大水张口吐了一地的唾沫,一幅乡里流氓模样,“你他妈别欺负老子没读过书,你们又不是警察,凭什么在我家多管闲事。我他妈还就在家打老婆,怎么着了。我告你,你个兔崽子别没大没小,到时候我有权告你什么‘扰民’。”
江炎一脸鄙夷地看着刘大水,明明就看着跳梁小丑的不屑,单手擒人,而后不急不缓地,从口袋里掏出准备许久的警员证。
“不好意思,我还就是个警察,”甩手间,彻骨透凉的手铐就上了刘大水的腕子,江炎放了手,拽出椅子一抬脚,刘大水就和木偶般,听听话话地跌坐了下来,“现在控告你故意伤人且袭警,将依法处理。”
流氓和地头蛇这一类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恃强凌弱。而此刻的刘大水,刚好满足了上述人种的全部定义。
看过警员证又被上了手铐的老头子忽然就没了刚才嚣张凌人的气势,偏偏头耷拉着脑袋,一幅打了败仗的模样。
倒是破了头的阮绣花,本就受了惊吓,这一来,更是六神无主起来,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阮绣花忧心忡忡地看着丈夫,又紧紧拽了拽一旁扶着自己的楼夕。
“姑……姑娘……你说……我老头子……还不是,真的会……”
“没,就吓吓他,以后就不会打您了。”
楼夕知道阮绣花担心的是什么,极为肯定地摇摇头,凑上前去,冲阮绣花耳语了两句。
虽说是答应着,阮绣花脸上却依旧的阴晴不定,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看着楼夕的老眼里万分是失措。
“这个……妹子,你……你们不是说是小斌的同事么……怎么,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警察了?”
因为刘大水的忽然出现,楼夕本来针对阮绣花的“安抚性”作战只好作罢。回警局的路上,楼夕还因为这个跟我们的江警司闹了不小的脾气。
“你说你没事出示什么警员证嘛,”楼夕嘟哝着嘴,一幅小女人不成事后的委屈模样,“这下好了,刘大水不算,阮绣花这个软柿子都捏不出来了。”
红灯停,江炎偏头看了看副驾驶上的女人,在他看来,楼夕这幅蔫耷耷的样子,和撒娇没什么区别。
于是,几乎不经思考地,就凑上前去,俯身吻了吻那张俏脸的额尖。
“你……”楼夕本就心情不太好,谁料又被占了便宜,一时间,脸色就更差了,“我这是认真地在和你讨论公事!”
红跳绿,江炎轻轻踩下油门,一如既往的平静,“我也是。”
窗边匆匆划过的绿叶染透了一片的颜色,楼夕赌气似地回过头,却在下一刻,盈满他认真说话的样子。
他说。
“我也在和你讨论公事,楼夕。只不过,对我而言,你就是我的公事。”
而另一边,回到局里的刘大水早就没有了先前的气焰,灰不溜秋地耷拉着脑袋,时不时看一眼江炎,怕一个不小心又被他擒了手。
“那……那个……楼队长……”大概觉得楼夕是好说话的人,刘大水轻声轻气地喊了一句,脑门上滴滴答答是汗水,“你们……我……不会……不会真的有事吧……?”
“废话少说,”根据审讯前商量好的那样,楼夕自然也不会给刘大水什么好脸色,冷冷地回了一句,开门见山,“说说吧,张小乔失踪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刘大水就算再傻也分不清怎么这事就和张小乔扯上了关系,硬着头皮动了动,却愣没有回答出个所以然来。
“我们现在有权怀疑你和张小乔的失踪有直接联系。”楼夕自说自话般地嘟哝了一句,却恰当好处地,激得刘大水满面通红。
“诶,你们……你们这要讲证据啊……我怎么可能和那个狐媚子的失踪有关系?……警察也不能污蔑人好不好……”刘大水口不择言地解释着,颇有种越抹越黑的姿势。
“那你说说,怎么个没有关系法?”对付什么样的人就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楼夕和江炎看着刘大水惊慌失踪的模样,心想就算硬石头也该熟了大半,恰逢其时地抛出了问题。
“这还用说?”刘大水显然有些不满,又碍于自己的处境,只好咽了口气,硬着头皮开了口。
刘大水的说法和阮绣花基本一致,大体也就是找算命先生这些事。
说来也奇怪,刘大水这一家子还真不知道怎么着了,就是看不惯张小乔。从刘斌头一回带张小乔回家开始,刘大水和阮绣花就从来没有过好话。要不就是“这女人天生就是个狐媚子”,要不就是“就算怀上了也是别人家的野种”。这么一来二往的,直到刘斌和张小乔结婚,两人都没正眼瞧过自家媳妇,甚至连婚宴都没参加,更别说什么礼金,婚房了。
事情到张小乔怀孕之后愈演愈烈,不但刘大水夫妇想着法子让张小乔堕胎,话说得多了,就连邻里邻居的,就都信了“张小乔不守妇道”这一说。于是,每每刘斌来看望父母的时候,都故意不带着张小乔,生怕刘大水和阮绣花上演什么“媳妇失足跌下楼梯”的戏码。
楼夕一边听一边记着,心里也着实是替这个叫“张小乔”的姑娘不值。
挺好的一个姑娘,漂亮又能干,什么都没有做错,偏偏遇上了这样的婆家。
遇上了不算,偏偏自己怀孕了还硬被说不是丈夫的孩子,甚至差一点上当吃了堕胎药。
可想而知,要不是刘斌将宝贝老婆藏着掖着,张小乔总有一天能被刘大水夫妇弄死。
就算不被弄死,说不定也会被刘大水的喷死。
楼夕这般想着,不知怎么地就忍不住偷偷瞄了江炎一眼,不瞄不要紧,一瞄怎么就瞬然觉得他光彩夺目起来。
果然还是有比较,才能凸显闪光点。
“两位警官,我真没做什么违法的事。”
半个小时后,刘大水依旧孜孜不倦地强调着自己的无辜,楼夕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忙活了半天,却着实没从刘大水那里套到什么有用的资料。
“行了,人在做天在看,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如果真的是你,就算今天你在这磨破了嘴皮子,也总会被揭穿的。”楼夕神情严肃地补了一句,又扫过刘大水恭恭敬敬点头为是的模样,胃里一阵的翻腾。
“是是是……队长您说的都是,”刘大水说一不二地答应着,又是想起什么似地抬起眼,“那……警官……既然没什么事了……我……我能走了么?”
“不能。”楼夕冷冷地合上笔录本,端起的笔尖重重指了指刘大水的脑门,“家庭暴力加袭警,就算不追究刑事责任,也要受到相应的惩处。”
作者有话要说:某瞳:忽然觉得江警司的形象好高大。
楼夕:Σ( ° △ °|||)︴
☆、第71章 魔鬼的圣歌(四)
因为态度恶劣加出手伤人,刘大水被给予治安拘留十五天的处罚。阮绣花得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不知是难过还是轻松,愣愣地待了好一会,方才回过神来。
“那个……妹子……十五天之后,我家老头子真能被放出来?”一日夫妻百日恩,阮绣花到底还是放不下刘大水,临走的时候,还拽着楼夕问了好一阵。
“对,表现好的话,还能提前释放。”楼夕答得也是轻巧,一方面为了减少阮绣花的心理压力,另一方面也是不愿再同这两夫妇纠缠。
好不容易派人将阮绣花送了回去,局里的气氛却丝毫不见轻松。刘大水夫妇虽然对张小乔做尽坏事,可是看胆子,也实在做不出绑架毁人这离谱的事。
“你说张小乔这是图什么,刘斌这一家子要什么没什么,还摊上这么一对公公婆婆,”邵宇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资料,不由抱怨起来,“要真的是绑架,说不定还帮她脱离‘苦海’了。”
楼夕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没继续表态。其实邵宇的话并没有错,张小乔当初嫁给刘斌,怕也是想找个合适的港湾有个家,谁知道,不但什么都得不到,反倒腹背受敌。
正式这般想着,一旁还翻着资料的江炎忽然抬头指了指邵宇面前闪闪烁烁的屏幕,“对,就这里,把刘斌的单位人际网拉出来。”
“你觉得化工厂里有嫌疑人?”楼夕满脸不解地看着邵宇手上的动作,偏过头,目光刚刚落进江炎眼里。
“看这里,”他不答她,反倒伸手指了指屏幕上跳出的一排字,“化工厂车间这么多工人,身为车间主任,理论上关系网应该不小,然而刘斌的人际网却显示,他平时交往的圈子只有三、四个人,其中有两个,还是曾经追求过张小乔的业务经理。”
楼夕凑上前去,而一切正如江炎所说的那样。除了王涛、郭章两个同车间工人外,张小乔资料里特意表明的狂热追求者,业务经理刘一鸣和其好友林奇竟也在刘斌的交际关系圈中。更让人费解的是,这两人和刘斌的联系是在张小乔和刘斌婚后才逐渐密切起来,此后不久,刘斌就得到了晋升车间主任的机会。
“在你眼里,刘斌是个什么样的人?”江炎抬起眼,继而问向楼夕。
“懦弱,胆怯?明明是自己的父母和妻子,却在双方发生矛盾的时候不予制止,任凭其愈演愈烈?甚至来报案的时候,还很怕被父母知道。”楼夕在脑海里反复搜索着对刘斌的印象,语速有些慢,却是字字句句的清晰。
江炎点头表示肯定,结果话端,“所以,这样懦弱,没什么作为的人,为什么在结婚之后就跟平步青云一般节节高升?甚至还和业务经理们打好了关系?”
一语惊醒梦中人,楼夕瞪大眼睛看着他,语气里慢慢的不可置信,“难道真的像阮绣花说得那样,刘斌……是……‘接盘侠’?!”
是或者不是,千问不如一访。
不愧为省里业绩最好的化工单位,C市化工厂门前的金色标牌闪闪烁烁,楼夕眯起眼睛看着,只觉得几分扎眼。
门口的老大爷人还算和蔼,用不了多久的功夫,就替两人联系了厂子里负责访客的保安。
保安姓蔡,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一幅憨憨厚厚的样子,又因为虎背熊腰,让人一眼就生出几分好感。
“你们二位是警官啊,”小保安语气里几分是敬佩,“俺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当警察了,可惜俺家没那个钱……”
“当警察和钱有什么关系?”楼夕一脸好笑地看着面前晃晃悠悠的年轻人,不由问了一句。
“怎么没关系,”小保安转过身,脸上满满是“你竟然不知道”的惊愕神情,“俺们刘经理可说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所以,俺当不了警察,都是因为没钱。”
这话也倒是堵得楼夕一时语塞,一根经的小保安自以为说中了要害,神神秘秘地笑了笑,然后向前指了指那栋刷得花白的办公楼。
“喏,刘经理的办公室在三楼,进去以后有人会带你们上去,”小保安一板一眼地说着,语罢,又羡慕地看了看楼夕和江炎身上笔笔挺挺的警服,“等俺以后存够了钱,也要耍个警察过过瘾。”
楼夕哭笑不得地看着小保安一本正经得模样,心里却愈发对即将会面的“刘经理”生出些怀疑。
化工厂办公楼的装修也就朴朴实实,门口管事的说是带两人上去,充其量也就在登记完两人名字后摁了下电梯。
“三楼就刘总一个人。”
话是这么说,可真到了三楼,楼夕才发现,说是只有一个人的楼层上,所有的房间前都没有名牌,且扇扇紧闭,难不成还要两人一个一个去敲?
大约听闻了有人来访的消息,四处张望间,楼夕就看到走廊尾端缓缓出门的身影。
“是楼队长和江警司吧?”刘一鸣边说边想两人走来,微微有些歉意地鞠了个躬,“真不好意思,我应该早点出来接你们的。”
“没事,”楼夕礼节性地摇了摇头,随而伸手指了指刘一鸣方才出来的地方,“能进去和您谈谈么?”
“当然。”刘一鸣答得爽快,却总让楼夕觉得有些不妥。
半晌,才意识到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
猥*亵的、甚至带着几分赤*裸*裸的挑逗。
我们的江警司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强烈的占有欲又怎么会让他放任刘一鸣几近肆无忌惮的模样。
于是一览手,就妥妥将自家女人锁进怀里。
刘一鸣是聪明人,对方是警察,这么做明显是在示威,只好乖乖地收起视线,向前一步进了门。
面北朝南,刘一鸣的办公室无论是位置上还是光线上,无疑都是好的。
“就不知道两位警官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从江炎那里吃了个闭门羹的刘一鸣显然有些不满,虽然视线再没落在楼夕身上,语气里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痞气。
而这一次,在楼夕还未开口之前,我们的江警司,竟出乎意料地抢了白,“张小乔和你是什么关系。”
开门见山,直白到不留余地。
刘一鸣眯起眼,目光死死地落在江炎身上,嘴角一扬,笑了,“江警司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张小乔和我是什么关系,你还不知道么?”
“张小乔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吧?”江炎不接话,冰冷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字一句,却满满的威慑力。
刘一鸣很明显地顿了顿,脸上划过一丝稍纵即逝的难堪,随而又很快平静下来,“江警司,没有证据的话,可是诽谤哦。”
“你觉得我会不知道?”江炎略显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直到刘一鸣脸上由白变青、由青变紫、由紫变红,方才收了视线。
“是有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刘一鸣翘着二郎腿,忽然发狠起来,“搞大女人肚子这种事,想必你们警察局也关不着吧?”
“张小乔半个月前失踪,她去哪了?”江炎一幅不到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全然不在意刘一鸣眼里的瞬息万变。
“她去哪了关我什么事?我警告你,今天你说的话我可都准备了录音,到时候,看我不去你们局里告死你。”刘一鸣猛地拍了拍桌子,咬牙切齿,“他妈要不是看这姓楼的妞儿长得够标致,老子根本不会让你们踏进这里一步。”
“狗急跳墙也别乱咬毛,”江炎淡淡地补了一句,笑了,“看来在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那刘经理,只好下次局子里见。”
语罢,一把拽起楼夕,头也不回地离了开。
只留下刘一鸣一人,恨得青筋暴露。
“你这都办得什么事?张小乔失踪了,警察来找我干嘛?还说什么张小乔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妈的,真是狗娘养的。”
楼夕两人的脚步还没走远,刘一鸣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对方才刚接起电话,就是忍不住的一顿破口大骂。
“诶,我说老刘,你这来什么气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冷静的多,硬生生是等到刘一鸣发泄完,方才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再说了,张小乔肚子里的,不就是你的种么?”
“我就是气不过,你不知道,刚才来的那个什么省厅江警司,那个嚣张劲儿,”一想起江炎,刘一鸣就只觉得头顶冒火,“要是在我老家,早就给他灭了。”
“行行行,可这不是在C市么,警察办事嘛,总是要忍着点的。”那人慢条斯理地劝着,也倒是让刘一鸣心静了许多。
“我他妈还想知道张小乔去哪了呢,”刘一鸣骂骂咧咧地嘟哝了一句,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得抬起眼,“你说,是不是刘斌那小子后悔了,所以把张小乔藏了起来?还去警察那里告发我?”
“我说老刘,他小子哪那么大胆子?”那人不免好笑地回了一句,“刘斌连自己家里都搞不定,还能有空在这里耍花头?”
刘一鸣静下心来想了想,也觉得那人说得挺有道理,“诶,不管怎么样,赶紧把张小乔给我挖出来,这个臭*娘*们,得了便宜还卖乖,看老子找到她,怎么个收拾法。”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案子到这里可能会让大家有些心塞。
快年底了。
真是对不住。
。
跪求原谅ING。
☆、第72章 魔鬼的圣歌(五)
“啪”、“啪”、“啪”。
“刘总果然好演技,”江炎拍着手推开门,一双细眼死死地盯着刘一鸣,话语里分明是嘲讽,“不知道能不能透露下,刚才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出师不利反被将,刘一鸣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握着电话的右手微微颤抖,额尖分是明因为慌乱涌出的丝丝汗渍。
“不好意思,刘先生,”江炎倒也不急着等他回话,拉开椅子坐下,不紧不慢,“我现在有权怀疑你曾对张小乔和刘斌进行过人生威胁,且擅用职权以谋私利。还麻烦您收拾收拾东西,把该打的电话打了,该签的合同签了,赶紧跟我们走一趟。”
极为礼貌的用词,合着不容置疑的断然语气,刘一鸣捏了把汗,心中大叫不好。
“我……你等着,我……我要打电话给律师……”刘一鸣动了动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这样一句。
“还请自便。”江炎眯起眼,笑了,“那就麻烦刘总和您的律师一道跟我们走一趟。对了,我们还有事,具体情况,下楼以后,局里的同事会一一和你说明。”
“想不到你在为人处世上也不是毫无长处嘛……”一路从办公楼出来,楼夕回过头,挨个和后边待命的支援干警们打了招呼,小跑着跟上江炎,嘴里也是慌不忙补了一句。
“哦?”男人迈开的步子猛地停了下,江炎一脸好笑地看着身旁兴冲冲跟了上去的小女人,故作沉凝,“这就是你对我的看法?”
楼夕很明显地懵了几秒,一张俏脸红了半边。大概是以为他生气了,楼夕伸手拽了拽男人的衣角,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飞快地在他左脸啄了一下。
“楼夕,”她怎么会知道就这些个小动作便足以撩得他心底搔搔痒痒,江炎只觉得胸口一阵一阵地向外冒火,直到伸手拽松了紧系的领口,方才静下些心来,“与其在这里质疑我的能力,如果脑细胞过剩的话,我不介意你好好想想怎样在床*上*取*悦*我。”
话音未落,江炎就只见身旁小女人的双颊愈来愈红,直到最后,涨得快要滴出血来。
嘴角轻扬,楼夕分明瞥到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笑容。
刘一鸣被请去警局“喝咖啡”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化工厂。
因为都是认识的人,何况还是自己头上的经理,就连平日顾不得说话的繁忙车间里,此刻也是三三两两的“八卦”声不断。
“诶,我可是听说刘总这次去警局是跟张小乔失踪的事有关。”说话的是刚上流水线的张家小伙,一副好奇的模样,明显就是还没在厂子里混熟。
“张小乔?你说刘斌他老婆?不是说是怀了外面人的野种所以被赶出去,离家出走的么,怎么又失踪了啦?”隔壁的女人们也纷纷加入讨论,这不,边做工边询问的李大姐第一个开了桩。
“什么野种,要我说,张小乔这女人婚前就和厂子里的那些经理搞不清楚,这肚子里的种,说不定是刘一鸣的。”专做包装的王嫂也兴冲冲凑齐了热闹,只不过运气不好,刚好被和刘斌关系较好的郭章听了个正着。
既然听到了,自然少不了数落。
“诶,王嫂,这个我劝你可别瞎说,到时候别人查起来,弄得自己一身腥。”
郭章说得严肃,王嫂心里自然不太舒服,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嘴上也确是消停了几分。
“看看这个郭章,仗着自己跟刘斌关系好,刘斌一升主任,自己也拽起来。拽什么拽,还不是狗仗人势。”
王嫂说得很轻,郭章却听得清清楚楚,更何况她还特意在最后四个字上拖了长音,一幅“你要是不满就来咬我”的泼妇语气。
“说说说,都不用干活了?”正是当头的功夫,刘斌刚好听完汇报回了车间,一眼扫过众人熙熙攘攘闲言碎语的样子,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一时间,原本热热闹闹的车间瞬地安静了下,众人屏息开始了手上的动作,耳边回响的,就只剩下机器涡轮周而复始的回转声。
“你回来了?”郭章三步两步朝刘斌赢了上去,“上面是不是也开会说刘一鸣的事了?”
刘斌点点头,看上去明显是心情不好的样子,“我有点累,这是今天开会布置下来的任务,到时候你帮我安排下。”
郭章说“好”,既然刘斌不愿说,他也就没再多问。
只是,离开时候,又免不了被王嫂一阵的冷嘲热讽。
“同样都是关系好的,人家王涛就能请假这么多天都不被追究,你这个狗腿子就要拼了命的做事,说到底,还不都是命。”
其实,郭章也觉得王涛最近有些奇怪。
照理说,王涛和妻子都在市里工作,父母又都没了,他没有理由会请假这么长时间就为了回老家一趟,何况一请就已经半个月,别说电话,就连短信都不和兄弟们来一个。
王嫂的话虽然没什么道理,却像是跟刺般紧紧扎在郭章心里。傍晚,好不容易做完了事,没等刘斌下班,郭章就一个人跑进了厂子后头的小树林,掏出手机打了王涛的电话。
像是有事一般,响了许久之后电话那头的人才懒懒散散地接起来。
“喂?”
“涛子?”王涛的声音让郭章禁不住打了个激灵,连忙喊了两句,“你这咱回事啊,怎么这么久都不来厂子里?厂子里可是出大事了,你知道不?”
“小郭?”王涛显然没有想到会是郭章给自己来的电话,很明显地顿了顿,半晌,才挤出了一句,“刘斌被抓了?”
“什么刘斌,是刘一鸣,刘总,今天中午的时候被刑侦队的人请去‘喝咖啡’了。”郭章被王涛搞得莫名其妙,语气也不由地加快了几分。
“哦,这样啊,”不知为何,王涛的语气瞬然就松了下来,又恢复了刚接电话时候散漫,“知道因为什么事么?”
“还不是张小乔那档子破事,要我说,阿斌娶了那个狐狸精,真是倒了半辈子霉了。”说起来,当初刘斌和张小乔结婚的时候,除了刘斌父母,郭章也是反对者之一。现在又因为这女人闹得厂子里沸沸扬扬,别说一声“嫂子”,郭章觉得自己没叫一声“贱人”都是对得起张小乔。
“你也被这么说人家,”和郭章相比,在张小乔这件事上,王涛显然要冷静得多,他顿了顿,而后不紧不慢地劝了几句,“要不是人家小乔,阿斌也没法当上车间主任不是么?你看人家,现在不但工资过得比咱们高,连派头也翻了几番。要不是刘大水这个老不死地拖着,乍一看,谁会知道阿斌是从农村出来的?”
郭章听着觉得挺有道理,也就不再说张小乔的事了,叮嘱了王涛几句照顾身体和家里的话,随而就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具体我也不知道,实在不行可能就不回来了。”王涛想了一会,给了个不怎么清楚的答案。
“不回来了?哥,你在说什么呢?那嫂子怎么办?”郭章隐约记得原来王涛说过自己老婆在味精厂食堂上班,怎么才回了半个月的老家,就连家带老婆的都不要了。
“接回来呗,还怎么办。”王涛显然对郭章的担忧并不在意,含糊敷衍两句后,就借口挂了电话。
王涛的态度多少让郭章觉得奇怪,仔细想想却又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本来还想问问刘斌,又想起刘斌大早上一幅郁郁寡欢的模样,只好作罢。
而另一边,见那人离开,窗口站了许久的身影缓缓动了动,还没来得及想,手里的电话就“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郭章?”刘斌皱起眉,想起刚才小树林里的熟悉身影,心里禁不住顿了顿,“都说什么了?”
“就问我知不知道刘一鸣被请去警局的事,还有就是什么时候回厂子里。”电话那头的人慵慵懒懒,就是两三句话的功夫,已经打了不下四个哈欠。
“没有别的了?”刘斌放心不下,多少还是急吼吼地补了一句。
“没了,你就放心吧,阿斌,事情呢,我都替你办得妥妥得,你就只要想着把钱给我汇过来,保证不出意外。”那人有意提起了精神,还刻意在“钱”字上加重了几分。
“行了,我知道了,日子到了记得提醒我。”既然郭章没问出什么缘由,刘斌自然也就不想同那人啰啰嗦嗦浪费时间。
虽说是深秋,天气多少还是好的。
刘斌放下电话,长期的车间工作在他手上拴满了大大小小的茧。而此刻,这双糙手正缓缓伸向办公桌上的表框相片,拿起来,却又重重放了下。
相片里的女人如花般地笑着,不施粉黛的样子,像极了那些电视剧里常演的“清纯校花”。
刘斌只觉得心塞的慌,“咕噜噜”喝了一肚子水,而后转身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楼夕:你调*戏我。
江炎:没错。
楼夕:你欺负我。
江炎:确实。
楼夕:你……扮猪吃老虎。
江炎:……你是老虎?
楼夕:……不对,你是老虎……(~ ̄(OO) ̄)ブ
江炎:知道就好。
楼夕:(⊙o⊙)…(总觉得有点不对)
☆、第73章 魔鬼的圣歌(六)
与其说惊愕,王涛见到刘斌时候的表情用惊吓来形容似乎更合适些。
“你,你怎么来了?”王涛很明显地顿了顿,偏过头去,像是在想着什么合理的措辞,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还不忘从门缝里弹出脑袋,细细看了看刘斌周围的情况。
“来看看,”刘斌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伸手一推,就撞开了王涛小心裹严的木门,“干嘛这么缩头缩脑的。”
“这不怕有意外情况么……”木门大开,王涛就算心里千万个不愿,也只好安安分分邀着刘斌进去,厅里原本几个还在闲聊的人看到刘斌进来,也慌不忙四处散了开。
刘斌四处看了看,从上到下扫了王涛一眼,这才拉开椅子坐下,“她人呢?情况怎么样?”
“能不好么,”王涛答得谄媚,还有些唯唯诺诺的毕恭毕敬,“俺可是完全按照你的嘱咐,照顾得妥妥当当。”
刘斌点点头,视线渐渐落在墙角独自摆弄器具的女人脸上,“什么时候生?”
短短几个字,透露着担心,却着实生硬。
“快的话,半个月就可以,”女人停下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收起谈了一地得诊疗器,“不过需要催熟,而且是早产,最好有心理准备。”
刘斌有些懵地顿了一会,一时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斌?阿斌?……”
直到王涛连续叫了快三、四遍的功夫,刘斌才是回过神来,视线在那女人身旁的铁箱子里静静停了一会,然后极为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事,记得保大人就行。”
女人表示理解,随而又扣了扣身上的大衣,带上面罩站起身,“我现在去看看她,怎么样,要不要一起?”
低矮茅房的地窖里,大约是乡下的关系,反反复复散着些难闻的气息。
刘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会答应女人来这里,像是着了魔一般,透过低矮茅房不怎么看得清的窗户,刘斌眼里终于映出那个有些臃肿蹒跚的身影。
内里的人似乎还在睡觉,又似乎醒了,听到门外悉悉索索的动静,不太方便地扭了扭身子,将头冲向门外。
“感觉怎么样?”带了面罩的女人将手提盒里的东西逐一提出,然后抬起眼,不冷不热地问向座位上显得有些呆愣的人。
“肚子总是痛,”那人垂下眼,像是心疼又像是嗔怪般地回了一句,“我还有多久才能生?”
“快了,不过至少得再熬半个月。”女人替她擦了擦血管,一针即入,有血丝泛进注射器导管。
那人摇摇头又点点头,却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一般抬起眼来,半掩着的地窖门口,隐隐绰绰似乎站了一个什么人。
“今天有人来?”
刻意压低的声音,听上去是害怕的,女人一脸好笑地看着她,摇头说“不”。
“哦……”
不知是失望还是欢愉,那人原本轻抬的双眸又微微垂下,好像有光,映着湿湿润润的眼角。
刘斌觉得自己再待下去或许就要冲进去了,强迫自己转过身,步子还没有迈开,就只觉下身如灌了铅般的沉。
“怎么快就走了,”一身大褂的女人关上门,刚巧撞见刘斌的背影,低头想了想,终究还是开口叫住了他,“为什么不进去。”
“你觉得她认不出来?”刘斌头也不回地答着,脸上慢慢是嘲讽。
“就算她肚子里真是刘一鸣的种,也不用做到这种地步吧,”女人三步两步跟了上来,蒙着面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你又何必这么折磨她。”
“你觉得刘大水不会要她的命?”明明哽咽到快要说不出话,却始终是固执地反问,“你也觉得很好笑吧,别人家老婆怀孕都是捧着宠着,我刘斌的老婆怀孕,不但不是我的种,还要千辛万苦防着自个儿爸妈。”
“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答应刘一鸣?”女人依旧是冷淡的,听上去却是几分怪罪的意思。
刘斌似乎并不介意她的耿直,仰头笑了笑,是无奈,又或是可悲。
“因为我爱她,所以我不介意她肚子里到底是谁的孩子。”
不知是自欺欺人,还是怨天尤人。
刘斌并没有在王涛那里待很久,只是匆匆交代了几句,塞给王涛一厚沓钱,便独自离开了去。
看着那处背影渐行渐远,王涛早前紧憋着的一口气这才缓缓舒了下,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身后又开始摆弄手里器具的女人。
“干嘛没事让他去看张小乔,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后果你负责吗?”
像是低吼,带着地方独特的乡音,听上去更有点流氓耍泼的意思。
“不用怕,他没进去,”女人有些好笑地抬起头,王涛分明察觉到她脸上溢满的轻蔑,“就算进去了,张小乔不说,他也不会知道你连朋友妻都不放过。”
王涛只觉得胸口堵着慌,焦躁地快要冒出火来,三步两步走到女人身旁,甩手就要下来一个耳光。
“我劝你还是住手,”女人似乎全然没有在意身旁人几近狰狞的模样,依旧是冷冷清清地回应着,“不要自毁前途。”
不知为何,明明是没什么关系的几句话,却让王涛扬在口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明明屋里炉子生得火热,王涛心里却实实在在泛了寒。
“妈的,老子今天就放了你一马,你个臭*娘们,下次别没事在这跟老子嘚瑟。”
手上不能动,嘴上总是能说的,王涛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转头就朝矮茅屋的方向走去。
自从上午那个蒙面女人来过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张小乔心底总有些隐隐的不安,而这种不安在男人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愈发强烈起来。
“你是真的不认识俺,还是假的不认识俺?”和上次洗澡的时候不同,这一次,男人干脆没有蒙面,因为愠怒而狰狞的表情让张小乔的心猛地顿了顿,她确实觉得他脸熟,但一时半会,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
见张小乔没什么反应,王涛只觉得心底的火“蹭蹭蹭”地往上窜,反身关了门,不大的茅屋里,就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刘斌的忽然到访本就让王涛心存不满,加上刚才那个女人的挑衅,王涛像是冲昏了头一般,一把揪过张小乔披散的长发,“看清楚了,俺可是你老公刘斌的好哥们,王涛。”
王涛的劲很大,张小乔只觉得头皮疼得发怵,瞪大的眼里无限放大了男人脸上的暴戾,张小乔这才想起来,面前这个人,似乎的确是和刘斌同进同出的车间工,王涛。
“想起来了吧?想起来就好……”王涛死死地盯着张小乔,好久才松了手,又有些贪婪地扫了一眼她隆起的肚皮,猛地蹲下身,将头迈进那处温暖里,“你说,刘斌到底有什么好?你谁都不选非要嫁给他。”
张小乔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只觉得被顶到的部分有些痛,然后是接踵而至的宫*缩,不由自主拧皱了眉头。
“刘斌早就知道你肚子里的野种不是他的,所以才让俺把你绑到这来。不过,谁让他不放心,结果今儿早上还自己过来查岗。”王涛轻描淡写地说着,视线却丝毫不离张小乔的脸,“俺王涛平身最讨厌就是别人搞什么‘突击调查’,他刘斌越是担心你,俺就越想要他刘斌的女人。”
张小乔只觉如当头棒喝般,眼前混沌沌一片。
“你说,阿斌他……早上来过?……”像是确认,更多的却是逃避,张小乔不想知道也不愿意去知道,王涛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可是潜意识里的脱口而出,却叫她疼得快要睁不开眼。
“哎呦,这可怎么办,人都来了结果还没见上一面,”王涛忽然笑了,扭曲的脸上满是怕人的神情,“再告诉你个秘密哦,知道刘大水那个老不死的干嘛老想弄死你不,还不都因为你肚子里怀了刘一鸣的野种。人家刘斌可是三代单传,怎么能让你这么个荡*妇给毁了?”
王涛的语气赤*裸*直接,一字一句,却如针扎般刺进张小乔心里。
好像一场闹剧,怀了孕的妻子,念念在心的丈夫,滥用职权的上司,还有心怀鬼胎的同僚。
张小乔只觉得腹痛的厉害,王涛的声音如漩涡版不断盘旋。
“痛……好痛……”
然后是殷红,染透了一地的稻草和纸屑,在还有意识的时间里,张小乔看见早晨那个穿着大褂的门面女人急急忙忙地冲进来,然后便再也没了知觉。
很多事情都让人始料不及,好像此刻审讯室里清汗淋漓的刘一鸣,从厂子里过来算起来也该有两、三个小时了,不但请的律师磨磨蹭蹭还没来,就连刚才耍滑头的两个警察似乎也并不急着审他。
拖着越久就越让人焦心,刘一鸣想要站起身往外看看,屁股还没离开凳子,就看到紧闭了许久的大门,“哗”地一下敞了开。
“刘先生,”进来的是刘一鸣的律师孙明,“不好意思,这个案子,我实在帮不了你。”
刘一鸣有些愣地顿了顿,着实没想到盼了半天竟然盼到了个废物,不由自主地耍起狠来,“说,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不就是人生威胁嘛,有这么严重吗?”
“他们手里还有你滥*用*职*权,收*受*贿*赂的证据……”孙明支支吾吾地嘟哝着,他不是什么厉害的大律师,经手的也都是些小案子,原本刘一鸣找上门的时候,因为对法律的一知半解,妥妥让自己糊弄了过去,然而事到如今,刘一鸣身上的黑钱越洗越多,还让女下属怀了孕,利用升职等借口糊弄了过去,他这么一个小律师,怎么可能摆得平。
当然,孙明自然也不想知道刘一鸣会有什么样的回答,他甚至都能想象到刘一鸣气急败坏的样子,匆匆给出几句解释后,就头也不回地离了开。
“好了,刘先生,现在我们能谈谈了?”
孙明前脚刚走,刘一鸣就看到了扶门而立的江炎,不由自主开口骂了娘。
“当然,你也可以不说,不过我不保证,你不说,张小乔失踪的案子就不会摊到你头上。”
江炎说得极为冷静,这种冷静一下就浇灭了刘一鸣冒出的怒火,甚至让他从脚底渗出些冷汗来。
“你凭什么说张小乔的案子和我有关系,有证据吗?”
刘一鸣有气无力地补了一句,对方却好像完全不急的模样。
“你到底想怎么样,是,我承认,张小乔的孩子是我的,但是人他妈真不是我绑架的,要我说,刘斌,肯定是刘斌干的。”
江炎这才抬起头,手上的笔勾勾画画,给出一个继续的姿势。
“那天我可是听到了,刘斌和王涛在车间后边的小树林里商量来着,说是先让王涛帮忙看着张小乔,等她生了,刘斌再把她接回去。”刘一鸣这次说的是实话,语气也是急得很,像是生怕江炎不相信,又赶忙补了两句,“刘斌还说什么到时候可以拿那个孩子讹我,你知道的,他那个车间主任的位置就是靠我弄上去的,他肯定就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张小乔这么好的女人我都给他了,结果还要……”
刘一鸣还要继续,却生生瞥到江炎冰冰冷冷的眼神,话到嘴边,却不得不硬生生吞了下去。
“行了,早说也不用吃这么多苦,”江炎拉开椅子站起身,挥手示意门口等候多时的干警进来,“必要的处理还是要的,毕竟化工厂那么大的企业,你又私吞了这么多钱,媒体报道了,我们不处理,就是失责。”
刘一鸣只觉得眼前一黑,这才想起刚才江炎手上那本密密麻麻的似乎就是自己藏在办公桌底下的账簿,“哇”地一声,竟是如孩子般哭了出来。
“还真是可笑至极,”楼夕看着从审讯室里出来的江炎,又瞥过刘一鸣的狼狈模样,想起先前他的嚣张气焰,一时间五味陈杂,“现在怎么办,虽然一开始我也怀疑过刘斌,但是刘一鸣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我让邵宇查过,王涛在张小乔失踪的这段时间里一直都请假在老家,期间,除了几个家里号码外,联系最频繁的就是刘斌。”
从化工厂回来后,江炎独自又找了门卫和车间的几个工人聊了聊,也就是在这期间,江炎对刘斌起了疑心。
首先,妻子失踪这么久,就算父母对妻子的态度有所保留,刘斌却始终没有选择第一时间报警,让人匪夷所思。
其次,张小乔失踪后,和普通丈夫不同,刘斌不急不缓,甚至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每天准时上下班,丝毫看不出任何担心的痕迹。
由此可见,不是刘斌对妻子丝毫不上心,就是刘斌本身就是绑架张小乔的罪魁祸首。
“那他为什么还要来报警?”这是楼夕对上述推论唯一且仅有的不赞同点,照理说,张小乔失踪一事,只要刘斌不报,警方就毫无下手的余地。
当然,张小乔的朋友或者亲人可能会发现什么异常,然而资料显示,自工作后,张小乔就鲜少和家里有所联系,甚至结婚都没有知会过家里人,更不用说什么朋友了。像张小乔这样的女人,楼夕从化工厂工人口中得到的评价,无疑就是“狐狸精”和“白骨精”两种。
“因为他恨刘一鸣,”江炎低下头,语气沉凝,“他料到因为这个案子,我们必然会从刘一鸣下手,动了刘一鸣,就自然能查到他滥用职权等一系列的违法证据。就算绑架案和刘一鸣一点关系也没有,刘斌也能成功用张小乔的失踪把刘一鸣从经理的位置拉下来。到时候,张小乔或者已经生下了刘一鸣的孩子,刘斌再转手做个好人,把王涛一告,自己就能妥妥脱身。”
没错,不但脱了身,而且还能让不情不愿嫁了个张小乔,从此感谢自己一辈子。
“听说刘总要被撤职了。”果不其然,在听到郭章带来的消息后,刚刚回到车间办公室的刘斌露出了长久以来的难得笑容。
“他罪有应得。”是咬牙切齿的憎恶,刘斌握着拳低吼了一句,却在走向床边的时候,生生顿了笑容。
“怎么了?”郭章不明所以地看着昔日的好哥们,自从张小乔失踪后,不要说王涛,就连刘斌的行为也日渐诡异起来。
“小郭,”刘斌苦笑地扬起嘴,眼里满是江炎和楼夕的样子,“记得替我好好照顾车间里的兄弟。”
没头没脑的一句,却让郭章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楼夕和江炎见到刘斌的时候刚好撞上郭章被赶走的模样,扭扭捏捏的,一副不明不白的神情。
“阿斌,这可是警察啊,你不会也惹上什么麻烦事了吧?”郭章眼看着楼夕等人愈走愈近,心里的焦虑也越发浓重起来。
“你别管,”刘斌本就有些恼,语气自然也是不耐烦的,“好好做事,听到没有。”
郭章走了许久之后刘斌才有些静下心来,他摆了摆手,向楼夕等人做了个问号的姿势。
“没想到这么快。”刘斌有些无奈地吐了口气,桌上的软中华只剩了一根,他伸出手,想要递给江炎。
“不抽么?”江炎明显的拒绝让刘斌难免有些尴尬,掏出打火机,有些黯然地点上了烟,“早知道就不去刑侦大队了,想不到还碰上了什么犯罪心理专家。”
三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直到刘斌终于掐了手上的烟。
“张小乔在王涛那里,刘一鸣被查了,我也就没什么好瞒的了。”
像是想了许久的话,早在见到楼夕和江炎的第一面,刘斌就咽在嘴里,到今天,好不容易突出来的时候,是难得的轻松。
“我们已经派遣当地警方去王涛老家搜查了,”楼夕看着面前这个显得有些苍老的汉子,忽然涌起些说不出的情绪,和以往遇到的嫌疑人不同,刘斌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坏”的,不如说更多了几分的无奈和痛楚,“张小乔生了。”
“什么?”刘斌黝黑的脸上猛然扬起几分颜色,然后是担忧、焦虑、还有几分令人费解的欣喜,“我……我……”
“按照张小乔的意思,她想要见你。”
市医院。
“恭喜你,是个男孩。”
年纪不大的护士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小包裹递到病床前,脸色不好的女人微微睁开眼,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真是可爱,眼睛、鼻子都像极你了。长大一定是个帅哥。”护士自言自语地嘟哝了两句,在询问过张小乔的意见后,将孩子抱到了一边。
“如果有什么事记得摁铃。”张小乔的不言不语让护士觉得这大概是个沉默的人,只是,难得怀孕生了孩子,听说还被人绑架了,长得好看却果真是苦命。这般想着,叮咛的语气里也不由多了几分安抚。
张小乔摇摇头又点点头,却在下一瞬,原本暗淡的目光里忽然涌起些什么来。
顺着她看得地方瞧过去,护士终于也看到了墙角站着的男人。
“这是您丈夫吧?”
张小乔动了动嘴,刚到口边的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直到刘斌的样子清晰再清晰了些,才闷闷回了个“嗯”字。
“你还好么……”
直到护士关门出了去,刘斌才小心翼翼地在床沿坐下,探出头,一眼就看到了婴儿床里软软糯糯的小家伙。
张小乔什么也说不出来,胸口闷得慌,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床上,好像刚才在手术室里的那样,只不过,身上的痛,怎样也敌不过心如刀绞。
“真像你,”刘斌呆呆地看着婴儿床里的孩子,忽然有些哽咽,“如果再像我一点,就好了。”
“刘斌,”沉默了许久的张小乔终于开了口,好像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好听的声音悠悠地回荡在刘斌耳边,淡淡如雏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
刘斌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来都没想过张小乔会这样问自己,他愣也似地回过头,一瞬,就对上了女人凄楚到荒凉的眼神。
“我什么都没有要,就这样嫁给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张小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哭诉。
“你嫁给我,难道不是想要名正言顺地生下这个孩子么?”刘斌垂下眼,婴儿床里原本可爱得小家伙忽然就显得有些刺眼起来,他极力遏制着自己的情绪,半晌,才回了一句。
张小乔愣了,然后慢慢、慢慢地坐起身,将床边微微颤抖的男人拥进怀里。
肚子上的伤疤合着男人抖动的痕迹,一丝一丝,痛的透心彻骨。
“刘斌,你还记不记得,大半年前,刘一鸣让你送我回家的事。”
刘斌抬起头,女人的身体透着母*乳的奶*香。
“那一晚的事,难道你都忘了么。”
☆、第74章 魔鬼的圣歌(七)
七个半月前。
刘一鸣头一回来车间找刘斌,说是晚上要去个什么饭局,让刘斌带着张小乔一块走。
化工厂里,刘一鸣怎么说也算个头,这么忽然地找下来,还是邀着饭局,自然是让刘斌受宠若惊。
张小乔和刘一鸣的事厂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刘斌了听了不少,只是,就算是找他当司机,能和张小乔处上一晚,又博得刘一鸣欢心,在当时的刘斌看来,是求之不得的。
然而,事情却远没有刘斌想得那样简单。
当天晚上的饭局,除了刘一鸣,厂子里经理级别的领导都来了,刘斌没见过这种场合,表现得拘束,哪知却是从一进门开始,刘一鸣就对着自己猛夸,一会一个“工作能力强”,一会一个“谨慎细致”,就这么说着说着,三两杯白酒下肚,刘斌也有些晕晕乎乎起来。
“今天,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饭局到了后半段,刘斌红着脸也开始说起胡话来,却是说时迟那时快,刘一鸣趁机推了推他,而后站起身,极为隆重地开了口,“我们的张小乔和刘斌,马上就要有喜了。”
什么?
刘斌听得模模糊糊,只记得桌上的大家来回鼓着掌,却怎么都看不清楚。
刘一鸣哪里管的上他,自顾自地继续着,“今天这顿饭,请大家来,就是为我们阿斌当个见证人,同时,他们结婚以后,为了表示对阿斌和小乔的支持,我决定升阿斌为车间主任。”
热热闹闹的饭桌上猛地静了几秒,然后就是接踵而至的祝贺声。
“阿斌,恭喜你啊。”
“哎呦,阿斌,小乔可是砸门厂里一枝花,你是不是有什么秘籍啊?”
“还能有什么啊,没听过嘛,田里的汉子最能*干,肯定是器*大*活*好*啊……”
一时间,那些有的没的,好听的不好听的,肮脏甚至*淫*秽的话,通通涨透了刘斌的脑袋,他回过头,记得的,只有张小乔腼腆好看的笑容。
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计谋,饭局过后,在刘一鸣的精心安排下,刘斌和张小乔被人送到了市高级酒店的精品套房里。
刘斌喝的晕晕乎乎,又是吐了好几回,在床上歇了好一会之后才缓过神来。
不愧是酒店,就连个破套房都比自家卧室要好。
刘斌没头没脑的想着,这才听到浴室里“滴滴哒哒”的水声,他站起身,着了魔似地走了过去。
然后伸出手,猛地拉开了门。
这是刘斌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且毫不遮掩地见到张小乔。
不施粉黛的脸上,因为水蒸气泛起红晕,淋喷头上的水“滴里搭拉”,张小乔满脸愕然地看着忽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好一会,甚至是快五分钟后,刘斌才满脸通红地挪开目光,他愣了愣,心底“噗通”、“噗通”直跳。
“对……对不起……”
酒气和着悸动的情绪,让刘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说不出话来,好久好久,才生生挤了一句。
他转身要走,分明就是不安和愧疚。
张小乔看着他,不知怎么地,忽然喊了起来。
她说,“阿斌。”
她说,“过来。”
这是很久以来,刘斌一直会梦到的一天,好像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一般,就算在梦里也能让他甜到不能自己。
张小乔和自己的关系越来越近,甚至不止一次地和自己提出想要结婚的念头。
两人飞速发展了一个月后,张小乔告诉刘斌,自己怀孕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却自然易碎。
刘斌和张小乔求了婚,不顾刘大水和阮绣花的极力反对花了全部积蓄,甚至还和人借了钱,终于在c市买了套不大的小房。
也正是此事,厂子里忽然传出了关于张小乔和刘一鸣的风言风语。
刘斌本是不信的,升职结婚,安家立业,他只觉得是那些人嫉妒,直到那一天,刘一鸣忽然把自己叫进了办公室。
当梦碎于一旦的时候,人就会产生恨。
刘斌也是如此。
他恨张小乔骗他,更恨刘一鸣将自己当作“接盘侠”甚至“垫脚石”的做法。
刘斌书读的不多,能到化工厂靠得也是勤勤恳恳吃苦的本事,没错,他是喜欢张小乔,从在厂子里见到的第一面就喜欢,她漂亮、活泼,连说话的样子都和厂子里那些粗俗的泼妇不一样。
可是她骗他。
春*宵*一夜,刘斌本以为是美好,谁知却是恶魔吟唱的圣歌。
“孩子归我,张小乔归你,职也给你升了,如果不怕以后没饭吃,你大可以跟我反着来。当然,张小乔说到底也和我有过一段,到时候,我也不介意和你一起尝试些新的东西。”
办公室里,刘一鸣狰狞的嘴脸让人反胃至极,刘斌强忍着内心不断涌出的怒火,极为痛苦地点了点头。
阳光星星点点地洒在张小乔脸上,刘斌的思绪转得飞快,他不明白她说这话的用意,更不明白为何事到如今,她脸上还会有凄楚。
是在心疼刘一鸣最后的被查,还是在感叹自己选错了“接盘”对象?
刘斌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像是嫌弃一般,挣脱地甩开张小乔的怀抱。
“我记得,那是噩梦。”
口是心非,刘斌只看到女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压抑,然后是痛苦、荒凉、直到最后的生生绝望。
张小乔一语不发地看着他,她忽然觉得,其实就算告诉他真相又能怎么样?
刘斌不会信。
就算信,也只能是谎话。
三个月后。
张小乔顺利出院。
此外,因为张小乔撤销控诉的关系,刘斌和王涛因为绑架罪被轻判两年和三年的有期徒刑。而刘一鸣也因为张小乔失踪案牵扯出了一系列洗黑钱的内幕,其结果还待有关部门检控。
张小乔这一天是特地来找楼夕的,刚生完孩子的她走路还有些蹒跚,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楼夕,第一次,是在茅屋地窖的稻草堆里。
眼神清亮的女人就这样将自己抱进怀里,不停地喊着,叫着,像是某种生命的预兆,缓缓催开她原本放弃的希望。
自那一天后,张小乔和楼夕的接触就越来越多。张小乔本就没什么朋友,于是,从生完孩子到坐月子的这段时间里,楼夕的存在似乎成了某种安慰。
“楼队长。”张小乔笑着冲缓步出来的人打了个招呼,低头清了清襁褓里的小不点,“小斌,看,我们的大恩人来了呢。”
“怎么不在家好好做月子?”楼夕有些嗔怪地看了张小乔一眼,又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襁褓里软软糯糯的小东西,“看,你妈不听话,还得连累你。”
“坐不住了,”张小乔笑着答了一句,随后往楼夕手里塞了个信封,“楼队长,发生了这么多事,c市我也不想待了,大概过两天就会带着小斌回老家。”语罢,竟是有些不自觉地红了眼眶,“这封信还请你帮我转交给阿斌……怎么说也是夫妻一场,他进了里头,我也没去看过他,多少是不对的。”
楼夕愣了愣,然后微微点点头,“小乔,有个事,我一直想不通。”
“嗯?”张小乔抬起头,昂起的侧脸显得格外好看。
楼夕指了指小斌,欲言又止。
“如果一个男人不相信你,那么就算你爱得再深,给了再多的证据,他都会千方百计地来怀疑你是不是在骗他。”张小乔知道楼夕说的是什么,轻轻动了动嘴,喉头涌起一阵难免的苦涩,“所以,我又何必呢?再说,从一开始,我也确实是把刘斌当成离开刘一鸣的工具的,不是么?”
张小乔并没有久留,跟楼夕寒暄了一阵过后就带着小斌离了开。手里的信封还暖暖洋洋,站着母乳特有的味道,楼夕轻轻拽了拽,心底阵阵的紧。
“不用担心,张小乔是个聪明人。”背后,江炎熟悉的声音忽然涌起,楼夕回过头,看着男人脸上的一本正经,笑了。
“我只是替她不值而已,早点告诉刘斌的话,他也不会绑架她做出这么多傻事了。”张小乔的案子让楼夕看不懂,更看不懂的,是她对刘斌的爱。
“信呢?”江炎伸手框住她,轻声问道。
楼夕扬了扬手,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漫天飞舞的纸屑。
只不过三下、两下的动作,张小乔的信就被江炎撕得粉碎。
“你做什么?”楼夕很是愤怒地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间满是嗔怪,她俯下身,一点一点,想要捡起那些碎片,却又一个踉跄,再次被男人拥进怀里。
“只有这样,他们的心结才能解开,”江炎冲她耳里吹了口气,语气沉凝,“她会觉得了解了一件事,而他也永远不会因为孩子的事再去打扰她的生活。”
楼夕垂下眼,捡起的纸片从指间滑落,然后轻轻扬扬地,跌了一地。
“你什么时候……”楼夕动了动嘴,却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他堵上了唇。
江炎一脸笑意地吻着她,慢慢悠悠的,像是喜爱,更多是贪婪。
然后随着阳光,他说。
“楼夕,你说,婚礼的时候,该穿什么好呢?”
梧桐树的影子让人目眩,张小乔看着江炎拿过楼夕手里的信,还有那些纸片,视线微微有些模糊。
“有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男人爱你,一定会幸福的吧,楼夕。”
张小乔低下头,怀里的刘小斌手舞足蹈地咧嘴笑着,宛若一处盛开的花,暖了一片的初冬和寂寥。
☆、第75章 攻心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大雪纷飞的日子。
楼夕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身后的化妆师在脸上摆摆弄弄着,只是转过头的时候,却刚好遇上了江炎灼灼热热的目光。
“看什么?”楼夕垂下眼,即使上了妆,脸上还是生生红了一片。
“看你。”我们的江警司果然是出了名的直言不讳,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经人打扮着的小女人,心底的甜像打翻了的蜜糖罐头般,溢溢满满。
事情还要追溯到张小乔案结束那会,江炎终于发挥了其死不惊人不罢休的纠缠功力,活生生“逼”着楼夕定下了婚礼的日子。
楼夕怕冷,本想订到明年春天,却被他一句,“实在等不及要你”断了念想,只好随着江炎的意思,和梁秋月讨论了一阵,就近选了个“良辰吉日”。
而今天,正是两人拍婚纱照的日子。
楼夕平日里很少做什么打扮,印象里,唯一一次还是江炎刚来的时候,两人计划着去吃午饭,画了个艳得过分的大红唇。
她还记得那时候江炎疑惑的眼神,还有一句,“你是不是生吃什么小动物了?”
因此,这次,在化妆师还没下笔之前,楼夕就率先选了个浅粉色的唇膏稍作保险。
“您是不喜欢太艳的颜色吧?”年轻的化妆师看着楼夕悄悄把桌上鲜红色的唇笔挪开,不由笑出声来。
“嗯……”楼夕支支吾吾地答了一句,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江炎身上。说来也奇怪,似乎从认识的第一天开始,他的出现就像某种蓄谋已久的“阴谋”,一点一点,直到占领她心。
化妆师自然看出了楼夕脸上的动作,“咯咯”笑着不说话,手上却顺着楼夕的意思,将所有过深的妆色都挪了出去。
至于婚纱方面,原本楼夕还在挣扎,谁料前两天,江炎就带了两个极大的盒子回家。
“这是什么?”楼夕边看边拆,心想圣诞节都没到,硬说是新年礼物,也未免太牵强了些。
江炎不说话,视线紧紧锁在她脸上,直到盒子被打开的一瞬,看到自家女人眼里一闪而过的几分欣喜和惊异,这才极为满意地在沙发上坐下。
“这要花不少钱吧?”楼夕小心翼翼地取出内里的婚纱,柔柔软软,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料子,还有点缀万分却不显多余的蕾丝花边,就算只是拿在手上,都叫人觉得难免的几分惊艳。
“老头子赞助的,”江炎顺口一说,又想起早些时候江平配着自己挑婚纱时候的样子,竟是觉得几分的可爱,“说是自己的口味,绝对和楼法医的口味相近。”
手上的动作忽然就停了住,楼夕偏过头,不知怎么地,脑海里就一下又一下闪过父亲的笑颜。
鼻尖微微有些泛红,喉头上涌起些难得的哽咽。
江炎看着自家女人有些犯囧的样子,以为是说错了话,连忙从沙发上下来,一把将客厅中央半蹲着的玲玲珑珑裹进怀里。
“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江炎在为人处事上变得细心得很,特别是楼夕的那些个小心思,无一不被他猜得透透的。好像不久以前,楼夕站在街上想了好久,就看到他喝着气替自己端来了一大杯哈根达斯冰淇淋一样。
“没,”楼夕摇摇头又点点头,略显慵懒地瘫下身来,清亮的眼神里满满是他的模样,带着溺爱的、怜惜的、还有几分霸道的男人的模样,“嫁给你的话,爸爸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江炎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也是没错,谁又会蠢到直接告诉自己的未婚夫,其实早在你还是个黄毛小子的时候,我家爸爸就看上你做女婿了。
楼夕这般想着,脸上的笑容渐渐绽得更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