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宠妻之路》 · 笑佳人 · 2026-07-28
如娘明显对孟仲景有旁的心思,阿桔自认没那么大度量。孟仲景……阿桔咬咬唇,很快打消那个念头,孟仲景不是那种人。
没人说话,屋里静悄悄的,如娘捧着茶,悄悄打量阿桔。
赵公子命她在七月前哄孟仲景要她,旁的什么都没有多说,但见到这位林家大姑娘,她隐约有了个猜测,得知孟仲景与阿桔有婚约后,就更加确定了。
她无声叹了口气。
能让那样的男人如此费心,这位林大姑娘的命,真好。
☆、第19章 拈酸
孟仲景从平时交好的村人家里借了驴车,很快就把郎中请来了。
郎中进了西厢房,孟仲景随林重九坐在上房堂屋,目光不时飘向厢房那边。
厢房里,柳氏母女三人围在旁边,看郎中给如娘摸骨。
裤腿挽起来,袜子褪到脚踝,别提老郎中,就是柳氏三人都看愣了,万万没料到如娘貌不惊人,身上肌肤却白如新雪滑如凝脂,还有那只脚,明显是裹过的,不是很厉害那种,但也比林竹的小。
被这么多人盯着,如娘羞涩地低下头,发丝垂落,六分颜色也变成了八分。
阿桔收回视线,转到妹妹身后,不再看那边。
很快老郎中就得出诊断,如娘伤得不重,按时上药好好休养,三日后就能正常走动了。
如娘想付诊费药钱,柳氏怎么可能让她一个可怜孤女掏钱,留两个女儿照顾如娘,她把老郎中请到外间,付了一钱银子,然后送他出门。二人一出厢房,孟仲景立即追了过去,想问诊费,被柳氏瞪了一眼,孟仲景不得不闭了嘴。
郎中自己骑驴来的,柳氏二人目送他走出一段距离后便往回走。孟仲景不好意思地道:“婶子,我把她带到这边已经给你们添麻烦了,诊费就由我出吧,要不我实在过意不去。”
柳氏笑他:“你马上就是我女婿了,还跟我客气啥?”女婿心善,总比见死不救好。
孟仲景还想坚持,阿桔突然从厢房门口走了出来,孟仲景脚步一顿,傻傻地看她。
阿桔咬咬唇,下了台阶。
长女分明有话想跟孟仲景说,柳氏又纳闷又觉得有趣,笑着看阿桔一眼,进去了。
“阿桔?”院子里只剩二人,孟仲景挺欢喜的,“有事吗?”
阿桔心里不痛快,也就没像往常那样怕羞,对着孟仲景问道:“你刚刚跟我娘说啥呢?”
提起这个孟仲景顿时又不好意思了,朝阿桔走近一步,小声道:“何姑娘是我带回来的,已经麻烦你们了,哪能还让婶子出药钱?刚刚你在屋听到没有,告诉我,我好还给婶子。”两人挨得很近,像小时候那般说话,更像一家人在商量事情。
他大大方方没有半点心虚,阿桔看他顺眼了些,但依然不高兴,故意问:“你想帮她出钱?那你带了多少在身上?”定亲后孟仲景跟她交待过孟家家底,因为准备喜宴,没有多少存钱了。
孟仲景哪知道姑娘家的小心思,老实巴交把三钱碎银子拿了出来:“上次买东西省了点,我悄悄攒着呢,等着,等着成亲后交给你……”声音越来越低,目光热切地盯着阿桔。他跟弟弟秋冬会去镇上干活,赚的钱大部分给父亲,他自己留点等着给她当私房钱。
被他这样盯着,阿桔脸上有点热,看看他的大手,再看看他,扭头道:“既然是给我的,现在怎么拿出来了?”含嗔带怒,娇娇俏俏。
“我没……”孟仲景张嘴就想解释,可看她脸上在短短功夫里飞了红霞,贝齿咬唇的羞恼模样,他看痴了,痴着痴着反应过来,一颗心都快酥成水,壮着胆子抓起她手将银子都塞过去,“给你阿桔,都给你的,谁也不给花。”
“我不要,你给她买药去吧!”阿桔不收,转身要走。她宁可自家出钱,也不想孟仲景出。
“阿桔!”孟仲景赶紧拉住她,哀求地看她。阿桔低头不给他看,偏偏这样的赌气撒娇最是可爱,是她很少在他面前露出的娇俏模样。孟仲景心扑通扑通跳,握着她手小声诉情:“阿桔你别多想,我就是看她可怜才帮她一把,旁的什么心思都没有,我,我就喜欢你,你……”
结结巴巴还没说完,里面传来林竹的声音。孟仲景连忙放手,阿桔也尴尬地想避开,只是还没走两步就听身后林竹阴阳怪气道:“孟大哥,何姑娘非要见你呢,你快进去吧!”
阿桔顿住,回头看孟仲景。
孟仲景有些愣:“她见我干啥?”
“我又不是她,我怎么知道?”林竹哼了声,放下帘子进去了。
孟仲景不由看向阿桔,阿桔瞪他一眼,抬脚朝上房走。孟仲景再傻也知道她不高兴了,快跑两步拽住她,近似哀求:“阿桔,阿桔你跟我一起去,你看着,我对她真的没什么。”
阿桔不想去,孟仲景索性拉着她走,阿桔当然没他力气大,心里也因他这样欢喜了些,等到了门口,便甩开他手,自己先进去了。孟仲景松了口气,乖乖跟在她身后。
如娘坐在炕上,一看到孟仲景进来,马上就想站起来,被柳氏手快按住,笑着劝她:“郎中说这两天你要好好养着,有什么话就这样坐着说吧。”那种情况被人救下,想感激一下也是情理之中。
如娘看看柳氏,没再试图起身,轻声对孟仲景道:“孟大哥,谢谢你,今日要不是你,我肯定活不成了。”
她眼中含泪,孟仲景却看都没看她,一边偷看阿桔一边道:“没事没事,事情过去就算了,你不用记在心上。我林叔林婶都是大善人,你安心在这儿养伤吧,伤好后再做打算。”
“嗯,我知道。”如娘低头答,转而对柳氏道:“那这几日如娘就给婶子添麻烦了,婶子一家跟孟大哥的大恩大德,如娘一辈子都记着。”
柳氏柔声安抚她几句,无外是那些客套话。
孟仲景见没自己什么事了,告辞离去,出门前悄悄瞥向阿桔。阿桔垂眼看地上,假装不知道他在看自己,等孟仲景悻悻走了,她才微微弯了嘴角。
柳氏没呆多久也走了,屋中只剩三个姑娘。如娘低头不知在想什么,阿桔见她方才没有对孟仲景露出什么异样,许是因为知道两人的婚事歇了心思,又有些不忍冷落她了,偶尔跟她说两句。如娘客气应对,阿桔问她就答,不问她也不聒噪,安安静静,真的不是很惹人反感。
晚饭如娘跟阿桔姐妹一起用的,睡觉自然睡在同一张炕上。
林竹喜欢睡炕头,阿桔便睡她外面,然后如娘睡她旁边。
林竹最先钻进被窝,侧躺着看旁边两人。或许是自家长姐看习惯了,她竟觉得如娘虽然没有长姐好看,身上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容貌,而是一举一动,让她都挪不开眼。
虽然不喜欢对方,姑娘家天生爱美,有些事情还是忍不住打听。熄灯后,林竹好奇问道:“何姐姐,你是城里姑娘吧?”以前总在书上看人盛赞江南美人温柔似水,难道如娘身上那种耐人看的劲儿就是江南女子特有的?
如娘顿了会儿才道:“嗯,家父是商人,可惜家道中落,后来又遭了灾……”
林竹了然:“怪不得你动作那样好看,是不是跟礼仪嬷嬷学过啊?”
如娘“嗯”了声,对着外面漆黑的夜道:“不过学得很辛苦,我根本不想学。”
女人都是花,林家姐妹是山里自自在在生长的花,无拘无束父母疼爱。她呢,她是养在房中的盆景,别人想让她变成什么样子,她就得忍着,旁人只看到了她的好看,却不知她受过多少疼。
她不想跟阿桔抢,可阿桔有更好的等着她,孟仲景却是她回到山中的唯一希望。
如娘翻个身,闭上眼睛装睡。
阿桔听到左侧动静,伸出胳膊悄悄拍拍妹妹,示意她不要问了。
次日醒来,如娘行动多有不便,阿桔帮了她很多,如娘柔声道谢。她不提孟仲景,林竹故意提及时如娘也没有表现出好奇,阿桔姐妹俩便没有昨日那么防备了。饭后三个姑娘坐在一起说话,相处也算融洽。
柳 氏偶尔过来小坐,聊着聊着免不得问起如娘将来的打算。如娘茫然摇头,柳氏便打听她在登州的亲人,如娘说了,柳氏根本没听说过,出去跟村人打听一圈,亦无人 知晓。柳氏热心,特意去镇上走了一趟,请小柳氏夫妻俩帮忙留意着。周培在府城都有些名气,人脉颇广,只是这事不是一两日就能有消息的。
对此,如娘很感激,虽然她知道周家也打听不出来什么。
三日后,如娘脚伤养好了,提出想走,柳氏知道她无处可去,好心劝道:“要不你多住几天吧,万一镇上有消息传过来呢?你安心住着,也算是给阿桔她们俩做个伴。”
阿桔也开口挽留。三天里孟仲景没有来过,如娘也没打听过,她早没了那种拈酸心思。毕竟如娘是城里出身的姑娘,孟仲景,虽然自己很喜欢,其实也就是个粗人,旁人或许一时感激动了心思,未必真能看入眼。
盛情难却,如娘便在林家继续住了下来。
阿桔拿出自己一套衫子递给如娘,让她换洗。
如娘很是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想了想道:“大姑娘,我身上还有些银钱,想去镇上买些布,一直穿你的挺过意不去的。”
阿桔当然表示没关系,只是如娘坚持想去,阿桔便去跟柳氏提了,柳氏痛快答应下来。次日早上,林贤套了驴车,柳氏林竹并如娘坐在车上,阿桔成亲前都不打算再出门了,柳氏让林重九在家陪姐姐。
驴车在小路上轻快地走,快走到岔路口时,对面两辆马车急速而来,从另一条路朝北去了。
林竹好奇地张望那两辆马车,不知为何想到了多日未有消息的赵公子。
而此时的赵沉,正在陪宁氏打理院中兰花。
晨光缓移,庄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很快便有小厮跑进来通报:“夫人,少爷,老爷回来了!”
这庄子里,除了宁氏赵沉及问梅陈平,再无人知道那个常年在外的当家老爷便是京城延平侯。
赵沉看向母亲。
宁氏恍若未闻,素手折了朵白兰插在耳边,偏头问儿子:“娘这样好看吗?”
容貌明丽,眼眸温柔,笑容恬淡,俨然就是幼时记忆里的模样。
赵沉稳稳扶起母亲,笑道:“好看,天底下再没有比娘更好看的了。”
宁氏嗔他一眼:“从哪儿学来的油嘴滑舌?留着说给你未来媳妇听吧!”
赵沉无声笑,陪母亲一起出去迎人。
☆、第20章 自信
赵沉跟宁氏还没走到院门,那边一个高大身影已经大步转了过来,双方打个照面,不由都顿住。
赵沉朝一侧挪了两步,似笑非笑打量自己的父亲,延平侯赵允廷。
快四十的人,着一身赭色袍子作商人打扮,只是那挺拔长眉狭长凤眼流露出来的威严英气,一看就不是普通商人。此时的父亲,身上没有变故发生时那两年的郁气,没有祖父病故时的消沉,也没有几年前刚投奔明王时的谨慎内敛,他像是即将得胜的将军,意气风发,壮志酬筹。
赵沉知道,只有在他们母子面前,父亲才会露出这些复杂情绪。
在父亲心里,母亲跟他这个儿子,还是不一样的。
眼看父亲望着母亲出神忘了说话,母亲随意盯着路边花坛不想言语,赵沉无奈开口:“父亲。”
赵允廷立即回神,咳了咳,终于将目光投向自己的长子。
十七岁的少年,几乎不比他矮多少……
只 一眼,赵允廷心头便涌起一股酸涩。去年年中来时,长子好像还是个孩子,现在乍一看都是大人了。长子九岁之前,每日都在他眼前跑跑跳跳,他教他骑马射箭读书 识字,长子则用崇拜敬佩的眼神看他。后来他迫于形势不得不送长子离开,父子俩相处时间一年比一年短,特别是这两年正是图谋大事的关键时候,他一年几乎只能 过来一次,还都是趁出门办事时尽量找时间过来。他对他思念愧疚越来越多,长子呢,他看他的目光越来越客气,虽然亲近,却再也没有小时候毫无保留的信赖。
他错过了长子的成长,错过了那么多天伦之乐。
幸好,明年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赵允廷收起心中感慨,走过来拍拍赵沉肩膀,赞道:“好小子,都快比我高了,功夫练得怎么样?”
赵沉偏头,望向远处青山:“下午狩猎时父亲就知道了。”每年父亲来,都要跟他比一场。
少年自信从容,像极了当年的自己,赵允廷很满意,打发他道:“去吧,一会儿去书房等我。”
赵沉识趣地走了。
赵允廷看着长子高挑背影,直到赵沉拐弯,他才转身。宁氏柔顺地站在他身后,一身白底绣莲叶的素净裙子,白净脸庞未涂脂粉素面朝天,头上除了鬓边一朵白兰也没有任何发饰,但这并不影响她美貌分毫,她就如十几年前一样,只需静静站在那儿,便能夺走他所有心神。
“兰容。”他握住她手,轻声唤道。
宁氏用另一只手摸摸他衣袍,好奇问他:“什么时候到这边的?”
赵允廷亲亲她手,牵着她往上房走,边走边说话:“这次是去济南办事,时间紧张,昨晚连夜过来,明早就得走了。”
宁氏便吩咐低头跟在后面的问梅去备热水。
问梅走后,赵允廷捏了捏她手,低声道:“你服侍我洗。”
宁氏没理他,先一步进屋准备给他倒茶,赵允廷却没劳烦她,直接将人拉到腿上,一手抱她腰,一手捧她脸,认真地看她。宁氏早已习惯他的偷袭,闭着眼睛等他,神色恬淡,像清晨的兰花不知一侧有人觊觎。
可是他在身边啊,她明明看见了,为何没有半点羞涩?
赵 允廷心中发苦,他不想继续苦下去,托起她下巴,碰上她唇。柔软湿润,是他恋了二十年是他渴望了一年的味道。他轻轻地尝,慢慢地吮,耐心地等她回应,她再 冷,他用自己暖她,她总会热起来。喉头滚动,呼吸重了,她开始喘.息,她攥住了他衣襟,赵允廷眼底阴郁散去,他闭上眼睛,紧紧地搂着她,深深地吻她。
偏厅里小丫鬟们抬水倒水,等水好了人散了门关上了,赵允廷将人打横抱起,一起进了浴桶。
她什么都不做,反应依然生.涩,他耐心地吻她爱她,直到她咬唇都压抑不住声音,他才抬起她腰,就那样面对面与她契合。她青.涩如初,他同样兴奋如初,像是回到了从前,为得到她欣喜若狂,为看到她脸上红霞听到她如哭似泣而疯。
“兰容,兰容,我真想把你化入骨血,让你看看我的心。”水声激荡中,他抱紧她,在她耳边喃喃。
宁氏仰着头,美眸紧闭,三千青丝如瀑披散在肩头,指甲陷进他背。
水声终于平息,赵允廷替宁氏擦干,抱她回了内室。他将俏脸酡.红的人放在炕上,俯身亲.亲她额头:“你歇会儿,我去跟承远说话。”说着自己去柜子里找衣裳。
宁氏睁开眼睛,扭头看他一举一动,等他穿完了才道:“他跟你一样,都是主意大的,你别跟他吵。”
赵允廷正在系腰带,听到声音朝她温柔一笑,“只要他有道理,我就让着他。”
宁氏没再多说,赵允廷又过来腻歪了会儿才出去了。
书房里,赵沉已经在等着了,不过也没来太早,只比赵允廷提前一刻钟左右。
换过衣裳的父亲神采奕奕精神抖擞,赵沉假装不知父母做了什么,从窗边走到赵允廷对面坐下,开门见山:“父亲想问我为何拒绝那两个人选?”
赵允廷肃容看他:“是,你有什么理由?你都十七了,今年定下明年大婚,再妥当不过。”
赵 沉笑了笑,困惑地看他:“父亲,儿子有一事想不通,父亲既然许诺明年接我跟娘回去,重新让我做世子,那父亲肯定是有办法抗衡国公府了,也就是说,明年侯府 至少可以跟国公府威名并重。既如此,父亲为何急着为我安排婚事,明年再找,岂不是能找到身家更高的贵女配我?”
赵允廷神色微变。
赵沉懒懒靠着太师椅:“还是父亲属意的世子人选变了,而我现在将来都是失德之人,只能配那些姑娘?”
赵允廷皱眉斥他:“胡说什么,我说世子是你的便是你的,现在给你定亲我另有打算。”
赵沉冷笑:“什么打算?是怕我有了世子之位处处压制那人,所以想给我娶个身份低的妻子,将来再给他娶个身份高的,至少让他的夫人压我夫人一头?”
他 言语不敬气焰嚣张,赵允廷眉头皱得更深,可对着一年未见的长子又无法发脾气,只好放软了态度:“承远,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娘一人,那人不过是个摆设,明年 我可以休她也可以杀她,但涵儿是你三弟,你跟他身上都留着我的血,你已经什么都有了,稍微让着他一点又如何?”
赵沉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对面的男人。
若是前两年,他或许会大声反驳他,现在他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我只有一个二弟赵清,一个妹妹赵沂,还是他们愿意视我为长兄的情况下。至于赵涵,他是你儿子,不是我弟弟。这话是我最后一次说,父亲你别再忘了。”
“承远……”
“父 亲,”赵沉开口打断他,身体前倾,很认真地跟他商量:“父亲,其实这个世子之位我不是很在意,可有人在意,非要跟我抢。就像你以前教过我的,明明是我的东 西,我为何要让给别人?所以,只要我回侯府,不管你想不想给,我都要定了这世子之位。父亲若是不想给我,或是担心我压制他报复他,那就别再说接我跟娘回去 的话,你回去好好跟他父慈子孝,我另寻门路建功立业……”
“你想跟我断绝父子关系?”赵允廷大怒,拍案而起。他为他煞费苦心,他就是这样当儿子的?
赵沉无动于衷,垂眸看眼前茶杯:“我只是觉得父亲儿子太多太过操心,不如主动让位。”
“我不用你这般……”赵允廷还想说什么,对上少年敛眸平静的样子,突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就是这种眼神,像极了她,仿佛他有再大的雷霆暴怒,他们都不在乎。
赵 允廷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慢慢坐下去,沉默半晌,低声道:“承远,咱们难得见一次,我不想跟你吵,你也别再说那些话气我,你知道我心里最看重你这个长子,从 你生下来第一天开始,这个侯府就注定是你的,谁想抢,我第一个不同意。好,明年我给你安排更好的亲事,我只求将来你给他留条活路,成不成?”那也是他儿 子,生的时候他无可奈何他不想要,可他喊了他九年父亲,他总不能看着他死。
赵沉没应也没拒绝,微笑道:“人心易变,即便我现在应下,说不定哪天就反悔了,还是不承诺的好,免得届时更惹父亲生气。”
赵允廷气极而笑:“你还真是孝顺!”
赵沉眼里闪过一道幸灾乐祸,好奇问他:“我是以父亲为戒,明年父亲带我们回去,可否想过如何跟太夫人解释?”当年可是太夫人极力劝儿子休妻再娶的,明年见到“死而复生”的母亲,也不知那老东西会不会吓死气死。
即便赵允廷早作了打算,此时被长子幸灾乐祸,他还是气得胸闷,走过去将人拎了起来:“走,咱们去院中打一场,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练功!”
赵沉乐意奉陪。
父子俩打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都累趴下了,一直到晌午用饭时才歇过劲儿。饭桌上,宁氏看看嘴角发青的儿子,再看看脸上没伤却不时耸.动左肩的儿子他爹,只觉得好笑。
下午赵允廷跟赵沉骑马去山中狩猎,日落前才回来。
跟长子亲近了大半天,晚上赵允廷也不嫌疲倦,搂着宁氏一直闹到后半夜才心满意足。事毕之后,宁氏浑身半点力气也没有,只能由着赵允廷趴在他身上,脸贴着他汗湿的胸膛,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就 在宁氏快要睡着时,忽听男人轻声道:“兰容,以前的事咱们都无可奈可,为了你跟承远的周全,我不得不跟她虚与委蛇,但她生子时我做了手脚,所以这几年她再 也没能有孕。万姨娘你知道,我没碰过她第二次,周姨娘是她身边的大丫鬟,我收了只是故意给她添堵,不让她得意,生完女儿后照样服了绝子汤。兰容,我答应 你,明年你回去后,那些人我再也不碰,我只要你一个,咱们好好过下半辈子,行吗?”
行吗?
宁氏闭上眼睛,呼吸清浅。
有他,她会好好过,没他,她照样会好好过,人活一辈子,最不该跟自己过不去。
身上的人没有回应,赵允廷也没催她答,轻轻抚摸着她背,拥她入睡。
她不答应也没关系,她在他身边,就够了。
次日天未大亮,赵允廷便整装待发,他起来的无声无息,宁氏还在睡着。赵允廷站在炕前,盯着她恬静睡颜看了良久良久,才狠心离去。
赵沉已经在院外等着他了。
看到长子,赵允廷很欣慰,父子俩简单用了饭,一起往外走。
“父亲,我的婚事不用你操心,而且我会如你所愿,给你找个出身不显的儿媳妇。”赵允廷上车之前,赵沉淡淡开口。
赵允廷一愣,以为长子在跟他赌气,便拍拍他肩膀道:“别说了,这事是我考虑不周,你堂堂好男儿,就该娶最好的姑娘。放心,明年我肯定给你寻门好亲事。”
赵沉失笑,直视男人双眼道:“父亲多虑了,儿子只是找到了属于我的那朵兰花,并非跟你置气。”
赵 允廷动作一顿,探究地盯着赵沉。妻子喜兰,在他跟长子眼里,只有妻子一人配得上兰花之名,此时长子用兰花指代那姑娘,显然是动了真心。他皱眉沉思,不由想 打听对方身世来历,赵沉却没给他机会啰嗦,伸手请他上车:“父亲走吧,你只需相信儿子的眼光,等着喝儿媳妇茶就行了。”
“好,我就信你一回!”赵允廷爽朗一笑,最后看长子一眼,上车走了。长子虽然喜欢气他,但他必须承认,这小子处处像他,在女人身上,他相信他的眼光。
天色昏暗,马车很快走远。
赵沉在庄外站着,一直站到第一缕晨光落到他身上,才望着天边问:“那头鹿还活着没?”
“回少爷,活得好好的呢,方才我去查看,差点踢我一脚。”陈平笑着答。
赵沉颔首:“好,明日过去时带上。”
☆、第21章 送礼
前天柳氏领着如娘去镇上,如娘挑了几块儿上好尺头,颜色鲜亮,全是姑娘家适合穿的。柳氏当她是给自己挑的,没有多想,直到如娘又挑了块儿灰色绸 缎,她才好奇问如娘买这个作何。如娘说想做身男装留着日后出门用,柳氏了然点头,没再多问。最后结账时柳氏想一起出了,如娘坚定拒绝,自己付了钱。
回到林家,如娘开始缝衣裳。
她绣活不错,动作也熟练,当天就做了条碧色罗裙,送给林竹时阿桔姐妹俩才知道如娘是要谢她们,连忙推辞,可裙子已经做好了,林竹不穿如娘穿着也不合适,林竹只好收下。
“何姐姐,你眼力真好,没给我量都做的这么合身。”试衣服时,林竹惊讶地道。
如娘柔柔一笑,有些俏皮地解释道:“我可没那么厉害,那天你衣服晾在外面,我偷偷比划了一下。”
虽说这些日子如娘表现的对孟仲景再无牵挂,林竹还是不着痕迹地试探道:“那何姐姐绣活也好,你手这么巧,你未来相公可真有福气。”
如娘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想找到亲人,日后落在何处还不一定,哪有心思考虑婚事。”
坦坦荡荡,显然是真的没有那种心思了。
林竹看向长姐,阿桔悄悄瞪了她一眼,如娘没察觉,她可知道妹妹那些鬼心思。
次日一早,如娘又开始缝衣裳,阿桔担心她也要送自己,事先劝阻道:“千万别给我做啊,我衣服够多了,你快给自己缝两件吧。”接触时间长了,关系近了,说话也随意了。
如娘朝她笑:“我本来就是给自己缝的啊。”
林竹不厚道地笑了出来,阿桔闹了个大红脸。
到了黄昏,如娘还是把那件绣兰叶的白衫递到了阿桔面前。阿桔说什么都不肯要,如娘叹道:“大姑娘,如果没有你们,我现在不定是死是活,你就收下吧,否则我在这里白吃白住,实在过意不去。”
她情真意切,阿桔无法再拒绝。
如娘松了口气,晚饭后对阿桔姐妹道:“这两日一直闷在屋里,眼睛有些酸,咱们出去走走吧,这边乡下跟我家那边景致大有不同,以前我忙着赶路,没有仔细瞧过,其实早想好好看看了。”
农家规矩并不严,不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同柳氏说一声,林竹姐弟便陪如娘出去了,阿桔照旧留在家里。
夏日出门纳凉的人本来就多,孟仲景兄弟俩也在外面待着。孟仲达远远瞧见林竹姐仨朝村北去了,赶紧撺掇孟仲景:“大哥,你看,嫂子他们去那边散步了,咱们也过去看看?”
孟 仲景一听,抬头朝那边望去。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三人背对这边,左边的姑娘个子最高,无论衣裳还是身量都是他熟悉的。想到这几晚梦里常常出现的未婚妻, 她拈酸吃醋的俏模样,孟仲景没有犹豫太久,率先朝那边走了过去。大家都是散步,碰巧撞见打声招呼,在村子里根本不算什么,再说他们在村子西北角,本来人就 不多。
那是通向北河的路,不过林竹三人并没打算走太远,在下坡的路口就停下了。路边有颗臂粗的枣树,如娘仰头打量,好奇地问林竹:“这是谁家特意种的吗?”
林重九抢着答:“不是,它自己长这儿的,秋天红了谁都可以来这里摘枣,又酸又甜特别好吃,就是里面核儿太大,没两口就吃完了。”
如娘笑着摸摸他脑袋。
远处传来脚步声,三人一起看去,如娘扫一眼便急急扭过头,状似羞涩。
林竹却变了脸色,没理会孟仲达的招呼,只盯着孟仲景。
孟仲景还当那边羞答答不肯给他看的姑娘是未婚妻,心头紧张又欢喜,不错眼珠地看着她身影。晚风吹拂,她衣裙轻曳,柳腰纤细身姿婀娜,说不出来的好看。
林竹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脸色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的了,抬脚挡在如娘身前,不悦问道:“孟大哥,你一直盯着何姐姐看做什么?”敢情如娘歇了心思,他却惦记着?
孟仲景愣住。
如娘红着脸转过来,看他一眼马上敛眸,微微侧着头喊他:“孟大哥。”声音轻柔,羞涩不安。
孟仲景又惊又愧,看看她再看看林竹,急着为自己辩解:“阿竹,何姑娘,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是……”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了,他是可以看阿桔,但这话也不能说出口啊,特别是有外人在场的时候。解释不清,孟仲景狠狠瞪一眼自家二弟,转身往回走。
孟仲达有些不舍地看着林竹。
林竹哼了一声,拉住如娘直接朝自家后门走去。
林贤夫妻俩在屋里说话,如娘低着头直奔厢房,林竹绷着脸跟在后面。
阿桔在房檐下看花呢,见两人神色不对,拉住林竹小声询问:“怎么了?”
林竹还在气头上,想也不想就道:“我们撞见孟大哥了,孟大哥错把何姐姐当成你盯着看。”
她知道孟仲景肯定是认错人了,否则他再胆大也不敢当着她的面冒犯如娘,但她依然气恼孟仲景竟然连长姐都能认错。长姐跟如娘身高相仿,也都是丰.胸细腰,可长姐纤细好看,如娘则瘦得过了,至少熟悉的人是能看出差别的。
阿桔猝不及防,见妹妹说完马上后悔又担忧地看她,她强迫自己笑笑,懊恼道:“他可还做了别的唐突如娘的事?”
林竹摇头:“没有,发现认错人孟大哥马上走了,如娘也没多看他,大姐你别担心。”她自认公道,今晚分明是孟仲景闯的祸,如娘可没做什么不该做的。
“一场误会,我有什么好担心的。”阿桔不想再提,低声催她:“你快进去跟如娘解释清楚吧。”
林竹仔细地打量她,阿桔佯装生气点她额头,林竹嘿嘿一笑,进屋去了。
阿桔站在外面发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她跟孟仲景一起长大,他怎么能连她都认错?
这晚睡觉前,三人没有像往常那样聊天。
次日阿桔最先醒,如娘在阿桔坐起来时也起来了,看看那边依然睡着的林竹,小声对阿桔道:“大姑娘,昨晚的事,你是不是不高兴了?你别多想,孟大哥肯定是看衣裳认得人,今天我赶紧缝身新的,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没有,如娘你别恼他失礼才是。”她这般小心翼翼,阿桔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不会表现出来,况且是孟仲景认错了人,她真要怪也是怪孟仲景啊。
如娘失笑摇头,两人继续说了几句, 阿桔下地穿鞋。
望着她背影,如娘心头升起愧疚,转瞬又被她压下。
早饭后,阿桔坐在书房,一边绣帕子一边看着弟弟妹妹读书。等两人开始练字时,她针线筐里红线不够用了,便回厢房里拿,一进屋却见如娘又在缝衣服。阿桔好奇地看向她手中灰绸,才看一眼如娘便迅速将料子藏到身后。
阿桔很是不好意思地劝她:“小九衣裳很多了,你先紧着自己吧,不用为他费事。”
如娘低头不语。
阿桔看看她,知道她不听劝,径自去柜上找线,摇摇头出去了。
刚走到书房门前,外面突然响起马车辘辘声,在自家门口停了下来。
林家客人里坐得起马车的只有周家,阿桔大喜,小跑着去开门。只是拉开木门后,没看见笑脸相迎的姨母,却对上两个男人身影。领先那人一身竹青色圆领袍子,面容清冷,目光相碰时他眼中错愕转瞬变成玩味,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仿佛已看破她心事。
再次对上这个男人,还如此毫无准备,阿桔心跳一滞,特别是他隐含得意的注视,像极了那日他自以为是的提亲,俨然噩梦重现。
他以为她是特意来接他的?
阿桔马上就想关门。
赵沉及时开口:“请林大姑娘帮忙通传令堂一声,赵某今日只是路过,就不进去了。”
阿桔不想让他跟自家人打交道,可惜没等她关门,身后已经传来柳氏惊喜的声音。阿桔再也没有办法,快速朝厢房而去,如避蛇蝎。
赵沉淡淡扫她背影一眼,规规矩矩移开,看向朝这边赶来的妇人。
书房里林重九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不顾阿桔阻拦,兴奋地喊着“赵大哥”,撒腿朝大门跑去。他本想扑向赵沉的,目光掠过马车后头,脚步一顿,跟着不可思议地问:“赵大哥,这,这是鹿?”他没看过真鹿,却在姨父家里看过鹿的书画。
赵沉微笑着点头,抬头对神色有些拘谨的柳氏解释道:“伯母,那日晚辈不告而别,辜负伯母一片心意,实在失礼。今日刚从县城回来,碰巧底下有人送了一头鹿,晚辈想到小九应该好奇这个,便顺路带了过来,算是为那日失礼赔罪了,还请伯母务必收下。”
柳氏受宠若惊,连忙推辞:“这怎么使得,赵公子太客气了……”
“伯母,您不收,就是还在埋怨晚辈,那晚辈这几日怕是要寝食难安了。”赵沉笑着打趣道。
他生得俊朗,谦和有礼还如此风趣,柳氏不好再说什么,伸手请他:“赵公子路途劳顿,快进来坐坐吧,晌午就在这儿吃,一会儿我请仲景来陪你,你伯父在镇上教书呢,今儿个算是错过贵客了。”
赵沉谦逊地笑,婉拒道:“伯母盛情晚辈心领了,只是晚辈离家多日,家母怕是盼得心急了,晚辈得尽快回去陪她。伯母不嫌弃的话,十六伯父休假那日晚辈再来拜访,可好?”
少年孝顺懂事,柳氏当然不好再留,连连点头,让他十六那日早点来。
赵沉应下,侧身吩咐陈平把鹿牵到里面拴好,一边笑问:“家中厨子没有做过鹿肉,伯母可会弄?”
柳氏前几年还真在周家吃过一次,不太确定地道:“炖炒都行,就是我也没亲手弄过,怕糟蹋好东西啊。”
赵 沉眼睛一亮,很是期待地道:“伯母过谦了,上次伯母的几道小菜就让晚辈惦记了好一阵,这一次说什么也要大饱口福。对了伯母,晚辈常去品兰居,奈何来去匆忙 一直没有机会跟周少东家深交,不如伯母把少东家也请来,也算是帮晚辈引荐了,日后晚辈再去挑兰花说不定可以便宜些。”
柳氏被他逗笑了,点头道:“一定一定,小九他姨父要是知道赵公子主动相约,肯定早早就来等着了!”
赵沉便又提了些跟周培的交情,等陈平拴完鹿回来,他朝柳氏母子拱拱手,利落上了马车。
马车在村中招摇而过,不少村人都凑在门口围观,孟仲景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陈平瞧见他,低声说了一句。
下一刻,纱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挑开,赵沉侧头,目光在人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到孟仲景身上。
他朝脸色铁青的男人微微一笑,没等对方看出他笑容里的意思,便松手放下纱帘,重新坐正。
☆、第22章 怀疑
阿桔心情复杂地回了厢房。
弟弟不听话去了外面,妹妹还算乖巧留在书房,阿桔想一个人静静,便坐在厢房外间,忐忑不安。
他说路过,路过来这里做什么?
这么多天他都没有出现,再加上如娘的事,她差点都忘了还有那样一个人面兽心的……
“大姑娘,家里来客人了吗?”如娘挑开门帘,好奇地走了出来。
阿桔压下心头烦躁,强装自然地解释道:“是教小九功夫的赵公子,路过而已。”
“小九还在学功夫啊?”如娘越发好奇地问,坐到阿桔对面跟她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桔不想多提那人,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刚说完,门口林竹探头进来:“大姐,赵公子送了一头鹿给咱们,还是活的呢,现在他走了,你们要不要过去看?”
阿桔对那人送的东西半点兴趣也无,如娘却眼睛一亮,走到她身前拽她:“大姑娘快走,我还没见过鹿呢,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看到那种新奇东西!”
她热情拉她,阿桔不去吧,怕惹人怀疑,毕竟鹿确实是难见之物,她没有理由不想看。一边是妹妹一边是如娘,阿桔不得不站了起来,打算过去看一眼便走开。
三个姑娘一起出了门。
林家墙边有颗柿子树,那头鹿就拴在树下面,柳氏母子正在那儿打量。门口有街坊朝里张望,知道林贤不在家,来看热闹的多是女眷孩子。柳氏热情地邀她们进来,一边看鹿一边介绍赵公子跟自家的渊源,一时间院子里沸沸扬扬很是热闹。
林竹如娘分左右拥着阿桔挤了进去。
那是一只比普通山羊略大的母鹿,毛色棕黄间杂着圆圆的白色斑点,好看极了。或许是周围人太多,它紧张地卧在树下,脑袋耳朵不安地转动,眼里是害怕防备,跟孩子似的灵动,让人想亲近它。
阿桔不由就多看了两眼。
母鹿左后腿缠着纱布,也不知是自己受的伤,还是被捕鹿人伤的。至于母鹿的肚子……
“你看这鹿肚子那么大,奶.头鼓胀胀的,肯定是要下崽儿了。小九娘你们运气真好,这一大一小怎么也能卖百十两银子吧?”隔壁的王家媳妇颇为羡慕地道,村人再没见识,也知道鹿身上都是宝,皮毛鹿肉特值钱。
柳氏还没说话,林重九紧张地抱住她胳膊,仰头哀求:“娘,赵大哥说鹿是送给我的,我想养着它,咱们不卖行不行?”
柳氏好笑地摸摸他脑袋,扭头对王家媳妇道:“这是人家赵公子特意送我们的,卖了多不合适,养着给孩子们玩吧。”又低头吩咐林重九:“既然你想养,以后就由你去折树枝喂它,不许偷懒!”
林重九兴奋地问:“鹿吃树枝?”
柳氏拨了傻儿子脑袋一下:“树枝上不是还有叶子吗?不过娘也不懂,回头问问你爹跟赵公子,他们应该知道。”
林重九点头:“赵大哥肯定知道,他懂的事情可多了……”
阿桔其实还是很喜欢这头鹿的,可听母亲弟弟一再提到那人,她心中烦乱,找个借口回屋了。
如娘看着她离开,回头看鹿时,既羡慕又感慨。赵公子如此费心讨好,换成别的姑娘,早就动心了吧?
~
整整一天都不断有村人过来看热闹,林家院子里闹哄哄的,直到黄昏才消停下来。
晚饭过后,正是村人纳凉的好时候,林贤夫妻俩一起出去串门。
阿桔跟林竹在院子里下棋,如娘坐在一旁看她们。
林重九突然从外面跑了回来,阿桔见弟弟不过来也不去屋里更没有去看他的新宠,而是站在不远处朝她挤眉弄眼,登时明白了,找个借口把位置让给如娘,她过去找弟弟,领他去上房“洗手”。
进了堂屋,林重九迫不及待地道:“大姐,孟大哥在后门口等你呢,你快去吧。”
阿桔已经料到了,孟仲景一定是因为那人过来不放心了,想问问她有没有被人欺负,只是她还在恼孟仲景认错人一事,这两天都不想见他。阿桔低头,轻声嘱咐弟弟:“我不去了,你去告诉他,就说我没事,让他不用担心。”
“大姐怎么不去啊?”林重九很困惑,以前可没有过这种情况啊。
“那个不用你管,你帮忙传话就行了。”阿桔心里烦,说完便转身往回走。
林重九纳闷地挠挠脑袋,去后门口找孟仲景。
门开开,来人却不是预料中的未婚妻,孟仲景眼里的失望根本掩饰不住,急着问林重九:“你大姐呢?”
林重九便把刚才的事小声学了一遍。
孟仲景呆住了。
他这样,林重九有点不自在,想到自己新得的宝贝,马上邀请道:“对了孟大哥,赵大哥送了我一头揣着崽儿的母鹿,可好看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孟仲景脸上顿时冷了下来。
赵 公子给林家送鹿一事,几乎整个村子都传遍了。那些人不管见没见到赵公子,都把人夸得跟神仙似的,更有人暗暗猜测赵公子是不是对林家姑娘有意思。幸好林家名 声很正,说那话的人才起头就被人顶了回去,或说林贤不是那种人,或道赵公子行事极有分寸,当家人不在连大门都不进,送礼不过是看在跟林重九的师徒情分罢 了。
而最刺他耳的是,不止一人念叨如果阿桔没有定亲,跟赵公子倒是相配,可惜……
难道他跟阿桔就不配吗?他跟她青梅竹马,就因为他家里没钱,在那些人眼里就配不上阿桔了?
村人这样想,那人更是这样想,眼前浮现马车上男人得意的笑脸,孟仲景恨得呼吸都重了。
他绷着脸,林重九莫名不安:“孟大哥你怎么了?”
男娃声音怯怯的,孟仲景不想在一个孩子面前失态,摇摇头准备离去,才走两步又顿住,犹豫片刻,还是迟疑着问:“小九,你大姐她,是不是也很喜欢那头鹿?”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了,林重九仔细想了想,茫然地道:“二姐很喜欢,一直蹲在旁边看它,大姐刚开始看了会儿,后来就再也没有凑到跟前去,不过她进门出门时偷偷往那边看了好几眼,我叫她去跟前看她又不去,真奇怪。”
孟仲景心沉了下去,会偷看,就是喜欢了。
赵公子那么有钱,这次送鹿,下次再送旁的什么,她能喜欢一次,就会喜欢两次,恐怕早晚都会……所以现在她就不想见他了,怕被他看出来?
孟仲景失魂落魄地走了,彻夜难眠。
阿桔也睡得不安稳,一会儿担心那人纠缠不放,一会儿恼孟仲景认错自己,前所未有的烦躁。
第二天她早早起来,穿衣时瞥到那边如娘叠起来的衣裳,白裙下压着一角灰绸。
是给弟弟缝的那件吗?怎么还没有缝好?如娘绣的快,给她跟妹妹缝衣裳都没用上一天的。
或许是昨日一直看鹿的缘故吧?
阿桔摇摇头,挥去那些胡思乱想,如娘送他们衣裳是好意,可也没说非要一天完成,兴许人家昨日就是想待一天呢?哪有她这样在意时间的,人家又不是家里的丫鬟。
陪弟弟妹妹念了一上午的书,阿桔已经忘了这回事了。只是晌午歇晌时,她忽然就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如娘背对自己坐着,两侧有灰绸垂在炕上,像是在缝东西。
阿桔还有些迷糊,双眼半睁不睁地看着如娘背影,刚想开口,目光再次回到那灰绸上。
那么长的袖子,一看就不是给弟弟的,也不像是给她自己的。
阿桔睡意全消,怔怔地盯着如娘背影。
给父亲做的?肯定不是。不提如娘一个适婚姑娘送父亲衣裳妥不妥,就算只是为了报恩,她也不必遮遮掩掩,她们姐妹在的时候不缝,偏要等到她们不在或睡下才开始。
不是父亲,这个村子,如娘也就认识孟仲景一个大男人了。
可如娘最近分明没有主动提起过孟仲景,她也不可能知道孟仲景该穿多大尺寸的衣裳……
前面的人突然侧头,好像要拿什么,阿桔鬼使神差地闭上眼睛,不想让她知道自己醒着。
过了约莫两刻钟,快到平时她该起的时候了,阿桔正犹豫要不要提醒如娘她醒了,忽听身侧有动静。她悄悄睁开一条眼缝,看见如娘把还没缝完的衣裳叠了起来,摆在另一边炕头,再用换洗衣裳遮住,严严实实。
阿桔只觉得全身发冷。
如果如娘真是给孟仲景缝的,她这些日子掩饰地也太好了。
又或许,虽然是给孟仲景的,却只是为了报恩,怕她误会才没有告诉她?
回想这几日如娘的言行举止,阿桔不愿把人想的太坏,只是也不可能再若无其事地与如娘相处。
自认做不到表里不一,阿桔尽量待在书房减少跟如娘相处的时间,不让她察觉她的态度变化。
她耐心地等着,不管如娘到底是给谁做的衣裳,总有送出去的那一天。
阿桔很想知道,如果那人真是孟仲景,孟仲景收到衣裳时,会有何反应。
☆、第23章 相约
林贤在院子里给母鹿搭了个棚子,一面是墙,三面用木栅栏围上,又高又牢固。
林重九高兴地不得了,每日早晚都去河边林子里给母鹿折树枝割青草。母鹿除了刚来那天不怎么想吃东西,后来再喂它就吃了。一家子在旁边看着,柳氏感慨母鹿是为了腹中孩子才努力吃的,否则肯定不会这么乖。
林贤笑她异想天开,被柳氏瞪了一眼,阿桔姐仨低头偷笑。
这日黄昏,林重九跑到阿桔身边,央长姐陪他去林子里。
阿桔头也没抬就拒绝了:“昨天不是你二姐陪你去的吗?找她去。”
林重九撇嘴:“二姐说她不想去了,她那么懒,去了什么也不做,大姐你就陪我吧,要不娘不让我出门。”
阿桔还是不想去,她对那片林子心有余悸,光想想脑袋里就能冒出那日被人戏弄的场景。无奈林重九缠的烦人,她只好劝他去别处:“地边上也有草,你随便弄些回家就是了,何必非要去林子里?”
林重九马上反驳道:“地边的草都被旁人家的牛羊啃过了,不新鲜,它不爱吃!”
阿桔被弟弟这副挑剔样逗笑了,只是依然不肯答应,转身道:“反正我不去,你去求你二姐。”
林重九鼓起腮帮子威胁她:“你不陪我去我以后不让你看了!”
阿桔毫不在乎:“我本来就不稀罕看。”除非家人催得太紧,她根本不往那边凑的,鹿再好,想到送鹿的人,她都没有兴致。
撒娇耍赖都不管用,林重九急得围着阿桔团团转,瞧见长姐低头偷笑,他讨好地抱住她胳膊,刚想再劝,门口如娘走了进来,笑着对他道:“大姑娘有事要忙,我陪小九去吧,小九愿意不?”
若是换一天,林重九当然愿意,今儿个他却是受人之托的……
他可怜巴巴地看向长姐。
阿桔受不了弟弟的眼神,再说也不能劳烦旁人去哄弟弟,便站了起来,扶着林重九肩膀对如娘道:“怎好劳烦你照顾小九,快回屋歇着吧,我陪他去。”说着假装生气弹了林重九一个爆栗,拽上他走了。
如娘却还是跟在他们后面,有些讨好地道:“其实是我想出去走走,大姑娘就让我一起去吧?”
她再三坚持,阿桔没有理由拒绝。
拎着箩筐,三人一起朝北河走去。
林重九被长姐牵着手,大眼睛在长姐跟如娘身上乱看,不知在想什么。
到了林子边上,阿桔让如娘待着,林重九折树干底下冒出来的小树枝,她拿着镰刀准备割草。林重九看看前面,跑到阿桔身边,非要让她去那边:“大姐,那里的草最好,你去那儿割!”
距离并不远,阿桔正好不想跟如娘在一起,便让如娘帮她看着弟弟,自己去了那边。
林重九嘿嘿一笑,拽住如娘往远处走。如娘看看阿桔背影,心中已有猜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随林重九走了。
前面阿桔把箩筐放下,听到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远,她纳闷回头,见两人朝相反方向去了,刚要喊他们不要走太远,余光里突然冒出来一道身影,她吓得转身去看,却是孟仲景。
震惊过后,阿桔脸色冷了下来,盯着孟仲景问:“你让小九叫我过来的?”他倒是好手段。
“阿桔你别生气,我只是想见你,你不肯去后门,我只能这样了。”孟仲景神色憔悴地朝阿桔走了过去。
阿桔看他一眼,到底没有离开,只在孟仲景距离自己三步远时让他停下,扭头道:“有什么好见的,该说的我都让小九告诉你了,那日他只是在我家门口站了会儿,根本没进屋,你不用担心。”
孟仲景紧紧地看着她:“那你为何不肯见我?”
他连她为何生气都看不出来?
阿桔懒得理他,蹲下去割草,动作又狠又快。
未婚妻背对自己,孟仲景看不见她脸色,见她没事人一般割草,他心里发酸,沉默良久才看着阿桔问:“听说他送的鹿很好看,你很喜欢是不是?”
阿桔动作一顿,回头看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孟仲景心中黯然,并没有看阿桔,而是看着脚下。他想了两天两夜,头疼了两天两夜,怎么疼都想不到办法。他处处不如那人,唯一有的是阿桔的心,可阿桔不想见他了,她变了,与其等着她主动开口,不如他先提出来。她那么好,他本来就配不上她。
“阿桔,赵公子有钱有貌,还会讨好人,你动心了,所以不想再见我了是不是?我知道,早在看到他第一眼时,我就该想到了,我一个粗人,怎么可能比得上那样的公子哥儿?阿桔你想退亲就告诉我吧,我……”
“你想跟我退亲?”
身前的人慢慢站了起来,孟仲景扭头,不敢看她的神情,怕看到她眼里的惊喜,“我喜欢你,可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你……”
阿桔静静地听着,听到这里笑了,“既然觉得配不上我,当初为何送我东西,为何来提亲?”
孟仲景握拳,抬头看她,刚要说话,却对上她满脸泪水,贝齿咬唇,强自隐忍。他怔住,随即而来是压抑不住的心疼,忍不住冲过去想帮她擦泪。
“不用!你不是想退亲吗?那你去跟我爹说啊!”阿桔猛地甩开他,转身往回走。孟仲景一把拽住她胳膊,阿桔挣扎,他鼓起勇气将人拉到怀里,紧紧搂住她解释:“不是我想退亲,是你,阿桔,是你不喜欢我了!”
“我什么时候不喜欢你了!”阿桔哭着骂他,挣扎不开,她抬脚踢。他到底把她看成什么,不过是没见他一次,他就以为她准备另攀高枝了?为何就不想想他做过的好事?
孟仲景却因她的愤怒活了过来,惊喜又困惑地看她:“既然喜欢,那你为何不肯见我?”
他改成扶着她肩膀,阿桔终于能伸手推他,孟仲景攥住她手不放,霸道无赖,阿桔挣扎不过,气得狠狠踩他脚:“你连我都能认错,盯着旁人看半天,我为何要见你?”
孟仲景傻眼了,万万没想到是为这个缘故,阿桔趁他呆住使劲儿一推,转身要跑。
孟仲景却再次将人拉住,急着替自己辩解:“阿桔你听我解释,我……”
“大姑娘,我不是说过了吗,那日是我穿了你的衣裳孟大哥才误会我是你的,我真的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穿你的衣裳出门,你别怪孟大哥了好不好?”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孟仲景跟阿桔俱是大吃一惊,孟仲景反应更快,一看到如娘便立即松了手,尴尬后退几步。
就算他不放手,阿桔也会挣开,可孟仲景骤然离去,她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儿。
看着不知何时凑过来的如娘,阿桔心中没有半点被人撞破的羞愧,只有难以置信。
如果是她,撞到旁的未婚夫妻私底下见面,她只会避得远远的,如娘倒好,竟然上来替孟仲景解释?她凭什么插手?
孟仲景却没想那么多,尴尬地扫一眼如娘,再哀求地看阿桔:“阿桔,你听见了,我不是故意盯着何姑娘看的,我真的认错人了,你别生气了啊?”
阿桔没理他,直接问如娘:“你怎么过来了?”
如娘不安地低下头:“我听到这边有声音,担心大姑娘出事便过来看看,后来听出是孟大哥,本来想走的,又听你们在因为我吵架,忍不住出来替孟大哥解释。大姑娘,那次真是误会,你别怪孟大哥了行吗?”
孟仲景马上附和。
看着面前满眼哀求的男人,阿桔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他还以为她是在怪他盯着如娘看吗?现在他跟如娘说一样的话,是跟如娘一起怪她不讲道理了?
阿桔冷笑,提起镰刀箩筐,一言不发准备离开。
孟仲景不由自主就去拽她,阿桔躲开他手,看向如娘。
孟仲景这才意识到不好在外人面前碰她,讪讪缩回手,阿桔没再给他机会开口,直奔弟弟而去。
孟仲景想追上去,如娘快走几步拦住他,柔声劝道:“孟大哥,大姑娘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还是先回去吧,我会好好跟大姑娘解释清楚的,你别着急。”
孟仲景看看她,再看看头也不回的未婚妻,长长叹了口气。不过心里欢喜还是多过担忧,只要阿桔没变心,他就不怕了,找机会好好赔罪哄哄她,她肯定会消气的。
这样想着,孟仲景心头一松,后知后觉发现如娘没有跟着阿桔走,纳罕问道:“何姑娘怎么……”
如娘脸红了,羞涩看他一眼,扭头道:“孟大哥,你救了我,我还没有好好谢过你,那天去镇上买布想给你缝件衫子,明天就能好了,到时候你试试?”
她露出如此女儿情状,又轻声细语的,孟仲景突然很不自在,婉拒道:“何姑娘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他怎么能收她送的衣裳?被阿桔知道后肯定更生气了,她醋劲儿那么大,他多看旁人一眼都气成这样。
“孟大哥真会说笑,我留着男人衣裳做什么?”如娘有些埋怨地道,娇娇柔柔,似对情.人撒娇。
孟仲景无言以对,正琢磨换个理由拒绝,如娘突然抬头,朝他走近一步,用一种依依不舍的目光望着他,“孟大哥,其实,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明晚二更,我在你救我的棒子地前等你,你来我就跟你说,你不来,我会把衣裳留在那儿,你记得去取。”
孟仲景被她诀别般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慌,听她语气不对,不由拦住她:“何姑娘,你到底有什么事,现在说不行吗?晚上,晚上实在不方便。”半夜三更男女私.会,被人撞见该说不清了。
“孟大哥觉得不妥,不一定要去的,只是如娘自此多了件憾事罢了。”如娘低低说完,绕过他往前走。
孟仲景越发糊涂,跟在她身后想问个清楚,如娘顿住脚步,红着脸道:“孟大哥,大姑娘还没走远,你我这么久不出去,她该误会了,我不想让她猜忌你。”
孟仲景一愣,朝前看去,那边林家姐弟已经过了河。
如娘趁机跑了出去,快到林子边上时回头看他:“孟大哥,明晚如娘会一直等你的。”
山风吹拂,将她梦语般的轻柔声音送到男人耳边,孟仲景情不自禁将视线挪到前方,只见如娘小跑着离去,红衫白裙,脚步轻盈地像朵逆风而飞的山花。
那一瞬,他忘了负气离去的未婚妻,只呆呆凝望如娘身影,脑海里全是明晚的约定。
她到底有什么事要对他说?
~
阿桔走出林子时,虽然没有回头,却一直留意着身后动静。
那里有她的未婚夫,她怎么可能不留意?
可他的未婚夫不但没有出来追她,还跟另一个女人在里面待了至少半刻钟的时间。她牵着弟弟过河,都没有等到他们出来。
他们在说什么,说她的不讲道理?
胸口像是被人堵住了,难以呼吸。
“大姐,你怎么了,跟孟大哥吵架了?”林重九仰头看她,不安地问。
阿桔抿唇,扭头望远处青山,不肯在弟弟面前落泪,平复下来才道:“没事,过几天就好了,这事儿小九别跟旁人说。走,咱们换个地方割草去。”言罢牵着弟弟快步往前走。
长姐脸色不对,林重九乖乖地跟着走。
姐弟俩赶在晚饭前回了家,林重九去喂鹿,阿桔倒水洗手。
林竹好奇地走了过来,小声问她:“大姐,何姐姐不是跟你们一块儿出去的吗,怎么她先回来了?”
阿桔头也没抬:“她在做什么?”
“就在炕上待着呢,什么都没干。”林竹歪头看她,
阿桔不想给她看,撩水洗脸,擦完脸,神色已恢复正常。
晚上用饭时,三个姑娘在厢房里吃。
如娘比以前任何一天都要安静,林竹跟她说话她就答,不说她低头吃饭,跟前几天言笑晏晏的样子判若两人,更是没有看过阿桔一眼,也没表现出半点心虚。阿桔心里乱,也懒得理她,她气如娘在林中的冒然插手,却更恼孟仲景……
本来就没胃口,这样想着眼睛就泛酸,阿桔勉强用完一碗饭,出去了。
林竹看看晃动的帘子,皱眉问如娘:“何姐姐,你们出去时到底发生什么了?你跟我说实话。”
如娘叹口气,小声解释道:“到了林子,我跟小九一起折树枝,大姑娘在另一边割草,后来不知怎么孟大哥也在那边,两人好像吵了一架,大姑娘就走了,她走得快,我脚……没追上,只好先回来,想着大姑娘应该不想让你们知道,就没告诉你。”
跟孟仲景生气了?
林竹顿时没心思吃饭了,追出去问长姐,阿桔不想说,林竹改去问林重九。林重九人小嘴巴却严,答应过的事情绝不反悔,况且他真不知道两人为何吵架。林竹问不出来,看着栅栏旁静静看鹿的长姐,气得将孟仲景好一顿埋怨。
天很快黑了,众人一一歇下。
夜深人静,阿桔仍然睁着眼睛。
如果没有赵公子,没有如娘,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么多的事?他还会偷偷看她,老实巴交的,她也会继续羞涩又甜蜜地躲他,跟他一起盼着九月快点来,可是现在……
“大姑娘,你还没睡着吗?”
耳边传来轻柔的问话,阿桔恍若未闻。如娘这个人,她真的看不懂了。
如娘仰面躺着,对着窗外明月自言自语般地道:“大姑娘,我知道我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你放心,明天就十五了,十六你姨父姨母不是会过来吗?我等他们,如果他们还没有消息,我便走了,不会再让你跟孟大哥因为我闹别扭。”
她声音空灵飘渺,阿桔眼睫颤了颤,最终合上。
如 娘身世可怜,她同情她,可她真的不想留她了,一个赵公子已经让孟仲景不信她,她不想再因如娘怀疑孟仲景。就像母亲说的,夫妻相处,不可能一直和和美.美, 总会拌嘴吵架。她跟孟仲景是青梅竹马,两人彼此熟悉,只要这些陌生人都走了,只要他们成亲了,一定会过上她期待的那种日子的,像爹娘一样,平平淡淡。
再睁开眼睛,天亮了。
阿桔依然最早起来,还没出屋,先听见院子里弟弟兴奋的声音。
阿桔脚步慢慢顿住。
她想起来了,今日是十五,那人要来教弟弟功夫,然后明天,他还会来家里做客。
因为如娘承诺离开而稍微明朗的心,再次乌云密布。
☆、第24章 夜半
炎炎夏日,最舒服地不外是清晨傍晚凉风徐徐的时候。
熹微晨光里,黑马低头吃草,马背上赵沉看着潺潺流淌的河水,惬意享受乡野清闲时光。
直到陈平领着孟仲景出现在路口。
赵沉玩味一笑,将手中荷包放进袖口,掉转马头,不缓不慢地朝路口而去。
他往这边来,孟仲景停住脚步,沉着脸看着那富家公子慢慢靠近,看他面无表情,用一种清冷的目光打量自己,看他动作潇洒的翻身下马,长身而立,看他随意地掸掸衣袍,腰间一枚白玉玉佩微微晃动。孟仲景不懂玉,只是觉得那玉莹润剔透,绝非凡品。
看完了,孟仲景抬眼看向男人的眼睛,等着对方说明来意。
赵沉朝陈平使了个眼色,陈平迅速退了开去。
赵沉这才对孟仲景道:“孟兄可否看过我送阿桔的鹿?”
孟仲景攥拳,冷声提醒他:“阿桔是我未婚妻,赵公子与她非亲非故,请换种称呼。”
“非亲非故?看来阿桔还是没有忍心告诉你,那就由我来说好了。”
赵 沉置之一笑,转身看向那边村庄的方向:“那次在书房,我已经跟阿桔提过亲,可能是我克制不住冒犯了她,她没有马上答应,说是要考虑一阵。前几天我过去,她 显然已经想通,亲自替我开的门,趁机许诺与我。孟兄,说这么多你应该明白了,阿桔心地善良,不想主动退婚让你难堪,那我就替她做一次恶人,劝你识趣退亲, 这样大家都好看。你放心,我不会白白抢你的姻缘,你要钱要美人,尽管开口,我说到做到。”
孟仲景一句都不信。阿桔会因为被欺负哭得那么伤心,怕他不要她,会因为如娘跟他拈酸吃醋,娇俏可爱,怎么可能跟这人示好?
“你不信?”赵沉笑着问他,“那你知道明日阿桔姨父姨母也会过来吗?你觉得他们过来是为了什么?看你这个旧的准女婿,还是看我这个新的?不过你不信也好,届时你我站在一起,相信阿桔家人亲眷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话音未落,孟仲景一拳挥了过去,这人再三挑衅,他还能忍就不是人!
赵沉闪身避开,眼中讽刺意味十足:“你不是我的对手,我劝你不要自取其辱。”
孟仲景哪里听得进去,红着眼睛继续挥拳过来。赵沉冷笑,一个闪身回转,手肘已砸到孟仲景背上,那力道跟他看似清瘦的身影完全不符,孟仲景只觉得背脊一阵剧痛,回神时已经趴在地上。
赵 沉并没有乘胜追击,站在一侧居高临下地看他,清冷声音伴着不远处的哗然水声,好听又残忍:“孟仲景,实话告诉你,别说你跟阿桔只是定亲,就算你已经娶她为 妻,我照样有的是办法把她抢过来。如果你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免于沦为村中笑柄,最好赶紧找个老实女人娶回家,否则我不介意陪你玩下去。”
孟仲景握紧双手,抓起两把碎石,恨声问他:“你就不怕我把你做的事都告诉林叔?”
赵沉笑了,转身走到马前,一边顺马脖子上的鬃毛,一边闲谈般地道:“不提他们是否会相信你,你忍心阿桔身败名裂的话,尽管去说。在你眼里,阿桔是青梅竹马,在我看来,她只是一个难得的美人。只要她活着,我便会抢走,如果她不堪受辱自尽,我没有任何损失。”
“你这个畜生!”孟仲景猛地起身,朝他扑去。
赵 沉躲都没躲,却在对方一手碰到自己之前及时抓住,稍微一用力,孟仲景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与孟仲景痛苦愤怒的神情相比,赵沉脸上可谓极其平静,片刻后他甩 开孟仲景,在他踉跄站稳时开口:“与其在这儿跟我做口舌之争,不如回去赶紧另寻门亲事,你先不要阿桔,总比她不要你强,是不是?”
孟仲景用杀人一般的目光盯着他。
赵沉不以为意,牵着缰绳要走,忽的想到什么,笑着回身,从袖口拿出一物递到孟仲景面前:“这是那日阿桔给我开门时送我的定情信物,孟兄放心,阿桔如此美丽温柔,她嫁给我后,我会替你好好待她的。”
他的手修长白皙,拇指食指捏着根带子,下面垂着一个小巧精致的荷包,天青色的绸缎,一簇兰叶栩栩如生。
孟仲景死死盯着那簇兰花,阿桔最喜欢兰花,也喜欢在贴身物件上绣兰花。
“看清楚了?”赵沉慢慢收回手,将荷包藏于怀里,意味深长看孟仲景一眼,牵马走开。
孟仲景呆呆地站着,望着他背影。很快,他看见林重九跑了过来,看见他,林重九远远跟他打招呼,然后被那人抱到马上,沿着河边纵马而去,空荡的河滩上,男娃清脆的笑声渐渐扩散开来。
听着听着,孟仲景忽然心如死灰。禽.兽又如何,他披着人皮,林家人都亲近他。
孟仲景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走上路口的缓坡,他看向林家后院,想去找阿桔问个清楚,却记起她还在生他的气。
昨晚他还因为她的生气而欢喜,现在想想,如娘把话说得那么清楚她还无理取闹,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逼他先放了她?昨天他说退亲,她还说气话般让他去跟她爹提……
不会,那个小时候跟他一起玩捉迷藏的姑娘,那个看他衣服破了会拿回家让她娘帮他缝补的姑娘,绝不可能有那种心机。
只是她长大了,她生的太美,她被纨绔看上了,他保不住她的人,怕是也保不住她的心。
如果他也有钱,如果……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个下地干活的粗人,她答应嫁给他时他就开始做梦了,现在,梦醒了。
回到家后,孟仲景去了新房,闭着眼睛躺在炕头,回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想到甜蜜的地方会笑,笑着笑着变成苦笑。午饭弟弟叫他,他不想吃,晚饭父亲亲自来叫他,孟仲景不想让家人担心,勉强打起精神去了,却是食之无味。
饭后闲聊,孟老爹问他明天去林家穿哪件衣裳。
孟仲景愣住,想到了阿桔的姨父姨母。周家是镇上大户,绫罗绸缎穿金戴银,特别是阿桔姨母,极其喜欢送阿桔姐妹俩衣裳首饰。他们没有瞧不起他,可每次过去做客,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林贤体贴地跟他说话,却不知道这份体贴也让他难堪。
或许,他确实该醒了,从始至终,他都配不上阿桔,他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心中愁苦,回到新房后,孟仲景把为成亲准备的酒拎出来一坛。盯着坛口,他犹豫不决头疼欲裂,最终闭上眼睛揭开,仰头灌下。他放弃了,他成全她,她那么美,就该做个养尊处优的少奶奶,而不是跟着他吃苦受累。他呢,他就该娶个相貌平常的……
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张面孔。
孟仲景怔住,放下酒坛看向窗外。外面明月高挂,她说二更天要等他,她一个孤身女子,真的敢走夜路去棒子地吗?她到底要跟他说什么?
孟仲景不太放心,悄悄出了屋门。
林家。
阿桔又失眠了。
不 知是因为这一天孟仲景都没有如预料那般过来找她,还是因为明日那人就要来家里做客,她心里很不安,各种念头翻来覆去,快要折磨死人。阿桔抓着褥单,试图让 自己平静下来,可是不行,闭上眼睛,脑海里两个男人的面孔交替出现,偶尔也会有如娘,她跟孟仲景站在一起,一起斥责她。
眼角泪珠滚落,阿桔没有理会,任泪水流到耳朵里,变凉。
身侧突然有人慢慢坐了起来。
阿桔呼吸一窒。
她闭着眼睛,听如娘小心翼翼穿衣下地,她好像还拿了什么,阿桔没敢扭头看,紧跟着就听如娘很轻很轻地开了门,悄无声息往外去了。确定如娘出了屋门,阿桔扭头,借着皎皎月光,发现炕头白日里如娘收拾好的包袱不见了。
难道她打算连夜离开?
阿桔不太相信如娘有这么大的胆子,而且她也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她不是还想听姨父带来的消息吗?
可她真的带着包袱走了。
阿桔皱眉,忽的想起昨晚如娘跟孟仲景单独相处的那半刻钟,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阿桔又想到了那件衣裳,念头一起,她再也坐不住,悄悄穿衣。
十五的月亮洒满余晖,院子里人影物影清晰可见。阿桔躲在门口,看见如娘蹑手蹑脚出了大门,栅栏里母鹿弄出点轻微动静,熟睡的人根本难以察觉。除了跟爹娘一起出去赏灯,阿桔很少走夜路,她有点害怕,但好奇怀疑终究战胜了那些害怕,她咬咬唇,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此 时已是二更时分,村里出奇的安静,只有此起彼伏的蛙叫虫鸣。前面如娘走得很快,阿桔远远跟在她后面,直到走到庄稼地边上,两侧都是一人多高的棒子秧苗,黑 影幢幢,阿桔终于有些后悔了。如果如娘真的打算连夜离开,她总不能一直跟着她,届时只有她自己,还敢走夜路吗?
只是她都出来了,现在回去岂不更是白折腾一回?
阿桔不由加快了脚步,离如娘近些,她好歹没有那么怕。
走着走着,竟到了自家棒子地前,前面如娘突然停了下来,阿桔忙躲到一侧地边上,与如娘隔了百十步左右。左侧是幽幽的棒子地,阿桔越发害怕,只是听如娘轻声喊出“孟大哥”三个字时,所有害怕恐惧都被震惊替代,她攥着衣襟,不可置信盯着那边。
孟仲景已经在此等了一会儿了,听到如娘喊他,他从地里走了出来。先看看左右,这才困惑问月光下的姑娘:“何姑娘,你到底有什么话想说?你,你背着包袱做什么?”
如娘先是为看到他面露惊喜,跟着苦涩一笑,低头道:“我在这儿住了这么久,给孟大哥跟大姑娘添了很多麻烦,所以想走了。孟大哥,今晚应该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我给你的衣裳缝好了,你试试吧,好歹让我走的安心。”说着将包袱放在地上,拆开。
孟仲景完全懵了,“你要去哪儿?”
如娘拿着衣裳站了起来,柔声道:“回扬州,好歹那里是我的老家。孟大哥,你把身上这件脱了吧,试试这个。”
孟仲景没有动,皱眉问:“就算走,为何不等天亮再走?”
如娘叹道:“林叔林婶都是大善人,白日走他们肯定会挽留我,我怕自己心软又留下来,再给孟大哥添麻烦。孟大哥是君子,我相信,大姑娘也相信,只是她太在意孟大哥了,容易误会,我还是走吧。”
提到阿桔,孟仲景心头苦涩,却也没有说什么。如娘是他救的,如果他跟林家退亲,如娘住在那边肯定会更尴尬,不如离开,只是,她一个弱女子,他怎么能让她半夜离开?
孟仲景想留人,如娘却靠近他一步:“孟大哥,如娘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看你穿上这件衣裳,你答应我好吗?”
月光如水,姑娘仰着头,面容姣好,眼中隐含泪水,孟仲景心中一软,情不自禁接过衣裳,“你,劳烦你了,那你稍等,我去里面换。”说完转身要走。
如 娘就在此刻抱住了他,她抱得毫无预兆,孟仲景反应过来时,如娘已经将脸贴在了他背上,边哭边道:“孟大哥,让如娘伺候你一回吧。你不知道,那日被你救下, 被你看光了身子,如娘便认定你了,想跟你过一辈子,却没想到孟大哥已经定了亲。大姑娘那么美,如娘自知不如,彻底歇了心思,后来你错把我认成大姑娘盯着我 看,我着实欢喜了一阵,多希望孟大哥就是在看我啊。”
孟仲景如遭雷击,他从来没想过,如娘竟然会喜欢他。
“孟大哥,如娘真的喜欢孟大哥,喜欢到曾经嫉妒大姑娘想取而代之,喜欢到想过宁愿给大姑娘为奴为婢只为留在孟大哥身边。可大姑娘太好了,我没法做出那种事,继续留在这里又只会伤心,所以才决定走的。孟大哥,我不求你喜欢我,只求你让我伺候你一回,行吗?”
孟仲景心头很乱,不知该怎么回她,她虽然落魄,也是大户出身,怎么会看上他?
如娘却慢慢转到他身前,抬头看他:“孟大哥,你站着别动,我亲手为你更衣。如娘没有福气嫁给孟大哥,只盼着能这样伺候孟大哥一次。”
她脸上带了泪,如梨花带雨,孟仲景看呆了,根本无法拒绝。
如 娘感激地笑了,抬起纤纤玉手,替他宽衣。夏日衣衫薄,外衣脱下便是男人结实的胸膛,隐隐有淡淡汗味酒味儿,孟仲景自己都闻到了。他尴尬地想退开,如娘按住 他,不说话,只羞涩地摇摇头。孟仲景不得不继续等着,他不敢看如娘,扭头望向一侧田地,但如娘的手碰到了他,碰一下他呼吸就重一下,孟仲景渐渐有些承受不 住,全身紧绷。
“孟大哥,你闭上眼睛,如娘还想再送你一样东西。”如娘将男人袍子放到地上,低头道。
孟仲景喉头滚动,哑声道:“我先试试衣裳再说?”这样光着膀子在她面前,他紧张。
如娘摇头,声音低得微不可闻:“孟大哥快闭上眼睛吧,反正我都看了,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孟仲景看看低头遮羞的姑娘,握握拳,闭上眼睛。
眼 睛闭上了,耳朵还能用,片刻静默后,他听见了悉悉索索的动静,听到了衣物落地声,他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相信,直到女人柔.软的身体碰上他,他才猛 地睁开眼,伸手推她:“如娘,你这是做什么?”触手细细滑滑,他马上松开,想后退,如娘紧抱不放,他一个没站稳,仰面倒了下去。
如 娘跌在他身上,孟仲景还没回神,她已经在他身上使出了手段,状似不经意又最是撩.人。孟仲景呼吸大乱,如娘恍若不知,臻首倚在男人脖颈间,纤手抚上他脸 庞,柔声细语:“孟大哥,如娘这辈子只喜欢过你一个男人,可惜你我有缘无份……临走之前,如娘想把自己的第一次送给孟大哥,回到扬州后我便落发为尼,青灯 古佛。孟大哥,你就成全我吧,你放心,这事绝对没有第三人知晓,大姑娘不会伤心的。”
孟仲景年方十八,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再加上之前喝了酒,几乎如娘才碰上他那会儿便不受控制起了反应,此时被她这样撩拨,他根本压抑不住,勉强忍着才憋出一句话:“如娘,你别这样……”
还没说完,被如娘捧着脸堵住了嘴。
孟仲景伸手推她,却碰到了女人纤细腰肢,这次没有衣裳阻隔,更是惊心动魄。
女人灵蛇般的缠.绕磨.蹭,喉头溢出的声音,全都让孟仲景目眩神迷,在如娘想要离开时,他竟忍不住追了上去。如娘低叫一声倒在地上,手依然勾着他脖子,含泪眼眸情意绵.绵,孟仲景顺势压在她身上,这一压,整个人如坠云端,理智彻底弥散,顺着本能覆了上去。
他没有阿桔了,难得有个女人如此喜欢他,不在乎他是否有钱,不在乎名分,他怎么能错过她?
欲.望里又生出怜惜,孟仲景喘着求她:“如娘,如娘别走,我娶你。”
“娶我?孟大哥你不用这样,如娘是心甘情愿给你的,你不必说好话哄我。”
“不是,我是真的想娶你,如娘你放心,我不会白要你的,只要你不嫌弃我,明天我就娶你。”
“不,不嫌弃,可是,大姑娘怎么……啊……”男人骤然闯入,如娘疼得皱眉,却强自忍耐,用学的那些手段紧箍不放,体贴相迎。
孟仲景疯了,被女人逼疯的,也是被心中的苦折磨疯的。他不想再想那个他注定得不到的女人,便尽情占.有身下这个愿意陪他的姑娘,“如娘,如娘,你真好,你真好……”
女人隐忍的低泣,男人沙哑急切的话语,一声一声,无比清晰传入阿桔耳中。
阿桔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眼前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楚,幸好这条路还算平整,不至于绊倒。
走着走着,身后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她再也走不动了,扶着一棵树慢慢滑下去,双手掩面。
为什么会这样。
他是她的未婚夫啊,他怎么能承诺娶别人,怎么能跟别人……
胃里一阵翻腾,阿桔捂住胸口,难受干呕。那交.叠在一起的人影仿佛还在眼前,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阿桔难受地心都揪了起来,什么都无法想,只能缩在树影里哭。
哭着哭着,茫茫然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有脚步声响起,阿桔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听那人慢慢走近,从她身后路上经过,又渐渐远去。阿桔捂着嘴扭头,看见月光下男人身材高大,他背着一个姑娘,朝村子的方向去了。月光拉长两人身影,晚风送来女人娇声低语。
她望着月色下孟仲景的身影,他走得那么稳,是几岁的时候,他也这样背过她?
“阿桔,这个枣给你吃,最大的。”
“阿桔,你真好看。”
“阿桔,我去你家提亲,可以吗?”
“阿桔,只剩四个月了……”
青梅竹马,她最终还是没能嫁他,在距离成亲不足三个月时,他亲口答应娶别人,他在她面前要了别人。
他不要她了。
阿桔坐在地边,因为田野无人,因为家人不在身边,她放纵自己哭出声音,哭她跟他的过去,哭她那些再也实现不了的期许,哭她所有的委屈。
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赵沉一身黑衣,背靠树干,仰头望月。
他要娶她,这一日就注定会来,可是,看她缩在黑暗里,听她不停地哭,哭得发抽,他胸口也闷,第一次这样闷,闷到忍不住想走过去抱她,让她不要再哭了。
他对不起她,但他保证,听她这样哭一次就够了,成亲之后,他绝不再惹她哭。
他什么都让着她,他会好好守着她,看她为他开成最美的兰花。
☆、第25章 退亲
有时候痛苦会让人绝望,绝望到无心活下去,可总有事情会将人从绝望里拉回现实。
夜深露重,草地上的湿意渐渐传到身上,压在下面的裙子都湿了。
那凉意让阿桔慢慢止了哭,轻声抽搭着,抬起头。
面前依然是那片幽幽的棒子地,周围不知何时彻底沉寂下来,连虫鸣蛙叫都没了。
阿桔突然怕了,她也冷,她想回家。
孟仲景不要她了,她还有疼她的爹娘,还有娇憨耍懒的妹妹,还有活泼又懂事的弟弟。
她还有温暖的被窝,回到被窝里,她就不会冷了。
阿桔闭上眼睛,双手抹把脸,放下时,长长叹了口气。没关系,没有什么值得哭的,她只是看错了一个人,喜欢错了一个人,现在他有了旁的女人,她不再喜欢就是了,爹娘对她那么好,会再给她找个新的男人,她会有新的生活,跟那人再也不相干。
一个为了一件衣裳就心软,因为女人主动给他便忘了青梅竹马未婚妻的男人,不值得她哭。
阿桔捂住脸,擦掉再次漫上来的不受控制的眼泪,慢慢站了起来。
她不敢看两侧的田地,低着头抱着双臂,快步往前走。
月光下的姑娘身影单薄,可怜极了。
赵沉始终远远跟着,直到看着她进了家门。他在林家墙边听着,以为她会哭着跟爹娘抱怨,可是里面安安静静什么异样也没有。他靠着墙,试着想象她在做什么,可是他想象不出来。是躲在被窝里哭,还是净面后就睡了?
其实她娴静又坚强,亲眼看到未婚夫与旁的女人厮混,她没有冲出去哭闹,也没有寻死觅活。
这样的她,他更喜欢了,却也更心疼。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不论如何,林孟两家退亲在即,她没有了婚约,他便可以出手了。
继续站了会儿,赵沉闲庭散步般朝北河走去,林子里藏着他的马车,明早他换身衣裳,便可以过来。
最后一阵脚步声消失,小小的村子再次恢复寂静。在村人的睡梦中,月亮慢慢落下去,东边天空渐渐露出一抹鱼肚白。树叶再次呈现碧绿颜色,早起的鸟雀飞过天空,鸡舍里公鸡抖抖翅膀,飞到墙头昂首打鸣,那鸣叫嘹亮悠扬,传出很远很远。
村人们陆续起来,很快屋顶上便飘起袅袅炊烟。
林家夫妻早早醒了,躺在被窝说闲话,等睡意彻底没了,起身穿衣。
今日家里请客,夫妻俩分头行动。林贤将本就干净整洁的院子再次收拾一遍,柳氏则忙着打扫屋里,然后洗菜准备早饭。林贤忙完后站在栅栏旁看看母鹿,想到自己有段日子没有干活了,便去西屋把儿子拎了起来,父子俩一起去林子给鹿割草。
柳氏目送他们出门,回到厨房淘米生火。
灶膛里添两根木柴,粥就这样慢慢熬着就行了,柳氏站起身,准备炒个豆角,再加上咸菜,早饭就吃这些了。
忙着忙着,柳氏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二女儿每日都是饭菜摆好才起来,她已经习惯了,可大女儿向来起得早,今天怎么还没动静?还有何姑娘,都是早起的人啊。
柳氏有点不放心,菜炒好后,她先把锅盖盖上,擦擦手去厢房。门从里面插着,柳氏站在门口大喊:“阿桔阿竹如娘,起来吃饭了!”
喊了两声,林竹揉着眼睛翻个身,不情不愿应了声。
柳氏不放心地问她:“阿竹你大姐呢?”
林竹眨眨眼睛,重新转回去,看到长姐背对自己躺着。她惊讶地坐了起来,跟着朝柳氏笑道:“娘你快进来看看,我大姐也偷懒了!”
柳氏骂她:“你快给我开门来!”
“门没开着?”林竹纳闷地看向如娘的被子,她都起来了,怎么把门关上了?越想越没有道理,门外母亲又催的厉害,林竹赶紧穿衣下地,出门前推推阿桔肩膀:“大姐起来吧,别睡了,今儿个你比我还懒。”
阿桔含糊不清应了声。
林竹偷笑,先去给母亲开门,嘴里奇道:“何姐姐已经起来了啊,怎么门是关着的?”
柳氏没管她,快走几步进了屋,转到长女面前,低头一看,吓住了,伸手覆上阿桔额头:“这么烫,这是病了啊,阿桔醒醒,告诉娘还有哪里难受不?”
阿桔慢慢睁开眼睛,对上柳氏关切的脸庞,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转瞬便泣不成声。
她长大后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就算偶尔生病也会反过来安慰柳氏不要担心,现在这样哭,柳氏心疼坏了,眼圈也红了起来,一边给阿桔抹泪一边连声问她:“别哭别哭,到底哪里难受啊,告诉娘,娘马上让你爹请郎中去,阿竹,快去把你爹找回来,他们去林子里了!”
林竹早就慌了,闻言转身就跑了出去。
屋 里,不管柳氏问什么,阿桔都只是哭,虚弱无力,脸上红得烫得吓人。柳氏急得不行,打湿帕子替阿桔敷上额头。听女儿不停地唤娘,柳氏再也忍不住,脱鞋上炕, 像小时候哄女儿那样将阿桔抱到怀里,轻轻地拍她背:“阿桔不怕啊,娘在这儿呢,你爹马上就去请郎中,咱们吃完药就好了,阿桔不怕啊……”
或许是久违的温柔怀抱起了作用,阿桔渐渐不哭了,在母亲柔声安抚中又睡了过去,只是眉头紧紧皱着,神情痛苦。
林贤三人匆匆回来,看阿桔病成这样,林贤赶紧去镇上请郎中。柳氏让林竹姐弟先去吃饭,两个孩子哪里有胃口,都说要等长姐起来后一起吃。柳氏到底是大人,慌乱过后很快镇定下来,问林竹:“如娘呢?你们不吃得让人家吃啊。”
林竹看向林重九:“我没看见她,小九看见没?”
林重九也摇头。
柳氏皱眉,不过长女病重,她也没心思管一个外人,只让林竹看着点,如娘回来就请她先吃饭。
半个时辰后,林贤扯着老郎中急急跑进屋。
短短本个月不到,老郎中第二次来林家,也算是熟了,先看看阿桔脸色,扒扒眼睛,这才坐下去认真号脉。林家四口人屏气凝神围在旁边,一会儿看看老郎中,一会儿看昏睡不醒的阿桔,忧心忡忡。
老郎中慢慢放下阿桔手腕,捋着胡子对林贤道:“林夫子,大姑娘这是郁结于心伤了脾肺,后又湿寒侵体,这才一病不起。热病好治,服两贴药便可,只是这郁结,我会开安神养身的方子,但归根结底,心病还须心药医,大姑娘醒后,你们多多开解开解她吧。”
这话一出,除了懵懵懂懂的林重九,林贤三人都愣住了。
阿桔这几日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更没有淋雨挨冻,怎么会得这样的病?
还是林贤最冷静,微怔之后马上道谢,请老郎中去外间开药。就算怀疑,也不能当着人家郎中的面露出来,那岂不是质疑人家的医术?再说林贤在镇上教书那么多年,对老郎中早有耳闻,否则也不会请他过来。
开了药方,林贤叮嘱柳氏几句,随郎中一起去镇上抓药。
柳氏心疼又自责。
家里三个孩子,次女懒惰撒娇不管不行,幺儿更是淘气得让她恨不得拴在身上看着,只有长女从小就懂事,不用她操心,还帮她照顾弟弟妹妹,正因为如此,她也疏忽了长女,连她有心事都看不出来。
柳氏将林竹叫到外面,问她发现什么异样没。林竹只知道阿桔跟孟仲景吵了一架,却不知根由,便把林重九也叫了过来,问他那天出门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林重九这时候哪敢隐瞒,事无巨细都说了。
林竹最敏感,皱眉问他:“大姐领着你走后,孟大哥跟她都没出来追你们?”
林重九摇头。
林竹咬牙切齿:“一定是那个女人迷住孟大哥了,否则还能有什么事让我大姐难过成这样?她人呢,我去找她!”
柳氏一把拽住她,低声训斥道:“这都是你瞎猜的,乖乖在家待着别添乱了,等你大姐醒后再说!”如娘如何她不敢保证,孟仲景绝不是那种人,其中定有误会。
林竹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被柳氏掐了下脸,林竹甩手,靠在炕头生闷气。
外面很快又有动静,还有马车声,柳氏还没出门,小柳氏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进来:“阿桔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病了?”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进来,趴到炕前看阿桔,见大外甥女病得昏睡,自是一番心疼。
林贤也在后面,回来刚出镇子正好跟周家马车碰上,便将事情说了。
一屋子都是人,柳氏有些头疼,让林贤请周培父子去上房坐着,她去煎药。药刚煎好还没出锅,门口又有马车声,她心里咯噔一下,出去一看,果然是赵公子来了。
林贤等人又齐齐出去迎人。
赵沉换了身月白色的锦袍,嘴角带笑,一一跟众人打招呼,往里走时,看见柳氏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一闻就知道是药,心中一惊,关切问道:“伯母这是?”
柳氏叹气:“小九他大姐病了,我去给她送药,赵公子去屋里坐吧。”言罢顾不得寒暄,从几人身后绕过去,直奔厢房。
病了?
赵沉维持扭头的时间略长了些,好在只是瞬间,眼中异色一闪而逝,谁都没看见。转身,赵沉向林贤询问阿桔病情,语气把握的刚刚好,既表达了关切,又不会显得太过殷勤。林贤也就简单说几句,没有说具体原因。赵沉心知肚明,因此没有追问,随林贤周培进了上房。
周培是雅商,林贤是善于言辞的秀才,赵沉读过书也做过生意,与人交际更是如鱼得水,三人很快便相谈甚欢。周培更是惋惜地打趣道:“早知赵公子只是面冷,我也不用小心翼翼招待那么多年了。赵公子有所不知,每次你来,我们品兰居的伙计都兢兢战战,生怕伺候不周。”
赵沉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看看门口,很明显地转移话题:“怎么孟兄还没来?”
林贤也很纳闷:“我交待他早点来的,这小子,怕是家里有事耽误了吧,小九,你去瞧瞧。”
林重九痛快应下,询问地看向姨兄周兰生,周兰生跟父亲说了声,与他一起往外走。
只 是两人并没能走出林家,刚走到院子中央,门口就转过来两道人影,孟老爹满脸阴沉地走在前面,孟仲景神情复杂地跟在后头。孟老爹明显生气了,林重九有点害 怕,打完招呼便让周兰生去屋里传话,他故意站在原地没动,等孟老爹过去了,快步凑到孟仲景身前,绷着脸小声问他:“孟大哥你到底做什么惹我大姐生气了?她 都生病了,昏迷不醒,郎中说是气的!”
“你大姐病了?”孟仲景黯淡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分生气,震惊地问。
林重九点头,把从姨兄哪里打听来的解释说给他听:“说是先生气,后来着了凉,都是你惹得!”
孟仲景没来由地一阵发慌,有心疼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不安。他怔怔地望向西厢房,想要分辨心慌缘故,前面孟老爹突然大喝一声,孟仲景身体一震,想到早上在父亲面前跪着落泪的如娘,想到今日来的目的,他慢慢低下头,朝前去了。
或许昨晚他只是一时冲动,可现在的他,再也没有资格打听她的事,他,对不起她。
胸口好像被人剜了一块儿肉,疼得他难以呼吸。
那是他从十四岁起就喜欢的姑娘,她喜欢上别人他会难受,却从来没想过要用这种方式伤她,即便她已经喜欢上了别人,他也不想。
进了上房,孟仲景的目光扫过林贤,周培,赵沉,最后又回到林贤身上,然后,毫无预兆地跪了下去。
“仲景,你这是做什么?”林贤大惊,上前就要扶他。
孟老爹拦住他,回头吩咐林重九:“小九你娘呢?你去把她叫过来。”
林重九慌忙跑了。
孟老爹看看林贤,只觉得自己这张老脸都被丢尽了。林贤是什么人,阿桔又是什么样的姑娘,能结下这门亲事简直就是孟家祖坟冒青烟了,没成想在喜事将近的这个节骨眼,被儿子亲手丢了。婚前悔婚,因为另一个女人,外人会怎么说他们孟家啊!
几乎林重九前脚走,赵沉便朝林贤周培二人辞别:“伯父有事要忙,晚辈先行告辞,改日再与两位伯父叙话。”
林贤连连赔不是,想亲自送他出门,赵沉婉拒,自己出去了,跟柳氏姐妹并林竹姐弟迎面碰上。柳氏刚要说话,赵沉先道:“伯母快进去吧,晚辈改日再来叨扰。”
柳氏歉疚地赔不是,让林重九出去送他。
赵沉看了西厢房一眼,大步离去。
林家上房。
除了阿桔,林家周家几口人都到齐了,满脸困惑地看着孟家父子。
孟老爹无颜以对,转过身,恨声骂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你亲口说!”
跪 了这么半天,孟仲景心头那些复杂犹豫也都压下去了,低着头,声音没有半点起伏:“林叔林婶,仲景对不住你们,更对不住阿桔。其实那日我救下如娘时,她衣衫 不整被我看见了,一开始我没想什么,后来知道她身世可怜无处可去,我心生怜意。如娘对我也有意,只是她不想破坏我跟阿桔的婚事,昨晚准备连夜离开。我不忍 她孤苦伶仃,又觉得自己坏了她清白本该负责,便承诺娶她为妻,所以我跟阿桔的婚事,算了吧。”如娘求他把错都怪在她身上,他怎么能?他错了就是错了,跟谁 都无关,是他放弃了这场梦。
林贤眉头紧锁。
柳氏气得眼睛都红了,指着孟仲景骂道:“你,你说她可怜,可阿桔跟你是什么情分,你就为了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女人不要阿桔了?你的良心呢,你当初来提亲时怎么说的!”
林竹对其中内情知道地更多一点,闻言冷笑,只是她还没开口,小柳氏一把将人扯到身后,低头看孟仲景:“你说她昨晚准备离开,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告诉你了?”跟痛心落泪的柳氏相比,她只是绷了脸,却自有一种当家主母的威严。
孟仲景沉默着点头。
小柳氏笑了,嘲讽地笑:“好一个如娘,我猜猜,你们昨晚不止单纯说话那么简单吧?”
此言一出,林贤柳氏脸色大变。长女性子温柔却不怯弱,轻易不会哭成那样,而如娘半夜离去,郎中又说长女湿寒侵体,莫非昨晚也跟着出去了,看到了孟仲景跟如娘……
林贤气急攻心,一把提起孟仲景衣领,瞪着他眼睛:“你说,你是不是,是不是跟她苟合了?”
孟仲景垂眸,才刚低头,林贤一巴掌扇了下去,那力道之大,直扇得孟仲景歪倒在地,嘴角出血。一侧孟老爹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柳氏看着曾经的好女婿变成这样,再想到大病之中的女儿,靠在小柳氏肩头哭了起来,直喊女儿命苦。
一声一声,落到孟仲景耳中,化成难言滋味儿。他扶着地慢慢直起身子,还想再跪,林贤却不想再看他一眼,指着门外吼道:“滚!算我们林家有眼无珠,错把畜生当人看!你滚,马上滚,小九他娘,你去把他们送的聘礼都还给他们,从此我们林家与孟家恩断义绝!”
柳氏哭着去了,小柳氏陪着,林竹走在最后面,朝孟仲景脸上啐了一口:“幸好我大姐还没嫁你,你就你那可怜的女人过日子去吧,再敢纠缠我大姐一次我就抓破她的脸!”
见此情形,孟老爹慌了,拉着林贤胳膊好声劝道:“你别气,仲景做的确实不是人事儿,你打他骂他我都不拦着,回头我也会教训他。阿桔,阿桔是好姑娘,是我们孟家没有福气娶她这个儿媳妇,可孩子犯错是孩子的,咱们二十几年的交情,不能一气之下就断了是不是?”
林 贤胸口急剧起伏,视线从孟仲景身上移到孟老爹身上,眼圈也红了:“孟老哥,我最后再这样叫你一次,是,咱们一块儿玩到大,你这好儿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所 以我那么多富家少爷地主老爷提亲都不要,只给阿桔挑了你儿子。你也是当爹的人,相信你懂,我不求阿桔大富大贵,只求她男人对她好,可你儿子做了什么?什么 也不用说了,你们走吧,往后咱们两家只当从来没有认识过,走,带上你儿子走!”说着把人往外推。
孟老爹还想再劝,孟仲景拉住他:“爹你别说了,就算林叔还肯认我这个侄子,我也没脸再见他,咱们走吧。”脸上火辣辣得疼,但他一点都不恨,他心甘情愿挨那一下。
“你,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啊!”孟老爹悔得不行,甩开他手,步履蹒跚。
孟仲景脚步沉重地跟在他身后,每走一步,心中悔恨便多出一分,目光贪婪地扫过这院子里每一样东西,那房子是他帮着盖的,那兰花是她一一讲给他听过的,那……最后他看向西厢房,他想再看她一眼,想亲口跟她说声对不起,想告诉她他不是故意惹她生气的……
但他终究还是没能如愿。他站在林家门前,看着熟悉的大门毫不留情地在他面前关上,看着地上散布的去年他亲自拎过来的聘礼。
“阿桔,只送这些东西,你爹娘会不会嫌弃?”
“你把我爹娘当成什么人?东西只是走个过场,你有那份心意就够了。”
那轻柔的嗔怪犹在耳侧,孟仲景忽的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其实她从来都没有嫌弃过他,是他总是嫌弃自己,最终亲手丢了她。
~
短短半日,林、孟两家退亲一事便在村里彻底传开了。
村 人淳朴,最讲信义,得知退亲是因为孟仲景背信弃义跟别的女人鬼混在一起,一众妇人顿时骂开了,骂孟仲景八辈子没见过女人才会为了一个长得并不咋样的狐媚子 忘了知根知底的美貌未婚妻,更骂如娘不守妇道半夜三更勾搭男人,总而言之错都怪在孟家那一边。当然也有跟林家不对付的暗中奚落嘲讽,但也只敢在自家说罢 了,出去说,只会招来指责,再怎么说林家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哪能帮着外人?
黄昏时分,陈平回到庄子,把打听来的事情一一说给赵沉听。
赵沉站在一盆吊兰前,静静地听着,等陈平说完了,才对着兰叶中的白色小花问:“她呢?”
陈平声音低了下去:“林家大门紧闭,除了周少东家一家离开时打开片刻,再也没有开过,林大姑娘的消息也无从探听。不过我派人跟那个郎中打听过了,说是林大姑娘病情并不重,休息两日便可康复,只是心中郁结……”
“知道了,退下吧。”
陈平立即转身走了出去。
赵沉伸手,指端在白兰上碰了碰,一触即退,唯恐拿捏不好力度,伤了花。
他抬头望向窗外,眼里有在他身上并不常见的茫然。
她如他所料那般死心了,退亲了,可为何,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到底多喜欢一个人,才会忧思成疾?
孟仲景跟她的婚约他都未曾放在眼里,此时此刻,他却嫉妒了。
他想要她的心,要她的全部喜怒哀乐。
☆、第26章 情书
七月初二是林重九的生辰。
林贤夫妻对女儿儿子都很疼爱,姐仨三人谁过生辰都会热闹一下。当然,乡下地方不可能像有钱老爷家那样搭台唱戏或大宴宾客什么的,就是把周家请过来,大家聚在一起大吃一顿就算庆生了。
一大早,林重九在柳氏的撺掇下跑到两个姐姐房里讨要礼物。
屋里,阿桔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镜子前梳头,林竹躲在被窝里还没起来,睡得特香。
林重九挑开门帘进来,阿桔从镜子里看他,见弟弟朝自己眨眼睛,她抿唇一笑,继续梳头,眼睛却瞧着那边。
林重九刚从林子里割草回来,手里拿了根狗尾巴草,他轻轻趴在炕沿上,用毛茸茸的草头在林竹睡得白里透红的脸蛋上拂来拂去。林竹先是皱眉,继而闭着眼睛转了过去,林重九跟着过去,才碰两下,林竹噌地坐了起来:“小九你找打是不是?”披散着头发就要抓人。
林重九嘿嘿笑着跑到远处,一点都不害怕地看着她:“二姐起来吃饭了,今天我生辰,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快点拿出来!”
“我给你大巴掌你要不要!”知道长姐在那边看热闹呢,林竹飞速下了地,鞋子都没穿好就朝林重九扑了过去。林重九吓了一跳,想往外跑,门口被林竹堵上了,只好逃到阿桔身边求她:“大姐二姐要打我,你快帮我打她!”
阿 桔胳膊被他一扯,刚刚挽起来的发髻一下子就乱了,身后林竹已跑过来将林重九拽到怀里挠他痒痒,林重九人小力微,扭得跟条虫似的,只有求饶的份。眼看弟弟笑 的都快掉眼泪了,阿桔无奈起身,将两人拉开:“行了行了,别闹了,阿竹你快点换衣服叠被子,别等姨父姨母来了你还没收拾好。”
“大姐你又偏心他!”林竹不得不松了手。
林重九扑在长姐怀里,笑得小脸红扑扑的,根本没有力气说话了。
阿桔摸摸弟弟脑袋,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竹雕笔筒递给他,“给,以后要好好读书知道吗?”
前几日小柳氏来林家做客,邀两个外甥女去自家住几日。阿桔知道姨母怕她在家里闷着继续伤神,乖顺地跟着去了,又是游园又是逛街,很是眼花缭乱,确实开怀了不少,回来之前顺便给弟弟选了生辰礼。
笔筒上雕了小童斗蛐蛐,林重九很喜欢,抱了长姐一下,跑去跟林竹要。
林竹跪坐在炕上,先让林重九说声好听的,才从炕头荷包里翻出一个小葫芦递给弟弟。
林重九看看这个简单的礼物,上面竟然还用红绳系着,本能地嘟起了嘴。不过当他接过葫芦,发现一面刻了他名字一面刻了“平平安安”四字时,总算是笑了,美滋滋套在脖子上塞到怀里,朝林竹扮个鬼脸:“二姐送的没大姐送的好!”说完一溜烟逃了。
林竹当然大声骂他。
阿桔习以为常,坐下去继续梳头。
镜子里的姑娘眼中嘴角依然带着笑,娴静如花。
早饭柳氏煮了几根棒子,香香嫩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啃着吃,有说有笑。
没过多久,周家一家三口就来了。
林贤招待周培,柳氏姐妹领着几个孩子在屋里闲聊。
小柳氏先抱着林重九亲了两口,放他下去时眼尖地发现他腰间挂着枚三阳开泰白玉佩。
林重九属羊。
小柳氏惊讶极了,托着玉佩细细打量,心念一转,问柳氏:“这是赵公子送的?”林家认识的所有人里,除了自家,也就只有新结识的赵公子能送得起这样的好东西。
柳氏唏嘘:“是啊,我见识少,你看看,这玉佩得值多少钱?前天赵公子送的,小九不懂事就接了,我想退回去都得等明天才能去河边找人。这要是随便送点什么咱们收着也没啥,可这……这赵公子真是太客气了。”
她说话的时候,阿桔垂眸不语,林竹悄悄看一眼长姐,嘴角翘了起来,也不知在想什么。
小柳氏毫不犹豫地道:“这是和田玉,少说也得百两银子才能买下来。不过跟上次赵公子身上那枚相比,这个还真算不上什么,对于咱们而言是大手笔,人家丢了都未必会太在意。要我说大姐你也不用还,道声谢就是了,推来推去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
柳氏听呆了,敢情自家现有的存钱都没这一块儿玉佩多!
她伸手就把林重九拽了过来,解下玉佩道:“不行,这么贵重的东西可也不能让你天天戴着玩,万一弄碎了咋办?小九听话,娘先替你收着,等你往后有出息出门时再戴。”听妹妹那么说,于赵公子而言这玉佩不算大礼,还回去只会让人家笑话,那还是不还了吧。
林重九不太高兴,好在知道母亲的话有道理,没再耍赖。
说完玉佩的事,小柳氏看向阿桔,见她气色虽然比前阵子好多了,却明显瘦了一圈,纤腰盈盈我见犹怜,好看倒是好看,可实在让人心疼。她在心中叹气,拍拍阿桔肩膀让她跟林竹去外面看着弟弟去。
阿桔知道长辈们要说贴己话,叫上妹妹出去了。
小柳氏目送她们出门,听脚步声远了便朝柳氏那边凑近些,小声跟她说话:“阿桔现在到底怎么想啊?昨日镇上王秀才家请人跟我打听了,想娶阿桔呢。”
无 论是县城还是乡下,女方被人退亲都是件丢人的事儿,再找婆家都难找到好的。轮到阿桔,一来林贤柳氏都会做人,跟大多数村人都交好,在镇上人缘也不错,二来 阿桔温柔貌美,退亲也是男方那边有错,所以自打林、孟两家退亲的消息传出去后,不少人都来询问,都想抢先订下婚事。
柳氏这几日也被几个同村妇人拉着打听过了,女儿招人稀罕,她身为母亲当然高兴,只是……
“阿 桔那孩子你还不知道?她跟……那么多年的情分,现在婚事没了,虽然她不说,心里肯定没彻底放下呢,说是心死了都差不多。她能顺着你的意思出去散心,就能顺 着我们随便把自己嫁了,就为了不让咱们担心。还是过阵子再说吧,秋收之后,那时再看看情况,总之这次我宁可晚点嫁闺女也要挑个真正好的!”
小柳氏点头,话里也带了火气:“对,宁可晚点也要看对人,再说咱们阿桔刚十五,再留个两年都不愁嫁……对了大姐,你看赵公子如何?”
柳氏没听明白,疑惑看她:“什么赵公子如何?”
小柳氏笑了,声音更低了:“大姐不觉得赵公子对咱们太礼遇了吗?”
柳氏面露茫然。
小 柳氏径自说了下去:“算了,你认识他时间短不知道,兰生他爹跟他打交道有三四年了,每次赵公子来品兰居,都是一言不发,就那样面无表情站着,都能让一屋子 伙计噤若寒蝉。那时候他才多大啊,可兰生爹在他面前愣是摆不出长辈的架子,说赵公子那气势,就连知府老爷都不如他。三四年啊,如果赵公子真想跟兰生爹深 交,机会有的是,何必还托你们牵桥搭线?现在他跟咱们有说有笑,与从前相比判若两人,你说奇不奇怪?”
柳氏哪知道这些啊,她第一次跟赵公子打交道是在路上,人家坐在马车里根本看不着人,接下来就是赵公子救了林重九,来自家做客。那时候赵公子就是一副儒雅书生模样,不笑的时候是有点面冷,但真的没摆过什么大户子弟的架子啊。
柳氏还是不懂,“你到底想说啥?”
长 姐心思单纯,小柳氏不再卖关子,轻声道:“你说,他是不是对阿桔动了心思?”林重九一个淘气孩子,就算比普通村里娃子灵活点,也不是多罕见的,哪就值得一 个贵公子高看。二外甥女呢,上次迎面撞上时赵公子看都没看她,男女那回事,真动了心,总会露出痕迹,所以剩下的就是阿桔了。
柳氏愣了愣,跟着就在她肩头拍了一巴掌:“瞎说什么,照你说的,阿桔没退亲时赵公子就有那意思了?人家规规矩矩进退有度,可不是那种人!”
小柳氏嗔怪瞪她一眼,挪远了点才道:“行行行,就当他没那心思,那你说阿桔配赵公子如何?”
眼前浮现少年芝兰玉树的模样,柳氏沉默了。
林贤跟她提过,说赵公子父亲在外经商甚少回家,这边庄子里呢,只有赵公子跟她母亲住,家里人口简简单单,赵公子本身又有才有貌,确实是难得的佳婿。只是,人家随手就把百两银子的东西送出来了,家底得多足啊,自家哪里高攀的起?
再说,人家赵公子未必真看上阿桔了啊。
柳氏想的有些头疼,摆手道:“算了算了,八字没一撇的事,咱们别乱猜了,等秋后再说,不管是谁,都得阿桔看上才行。”家中长女对赵公子最不热络,显然没那心思。
小柳氏便不再多说了。就算那赵公子合适,人家没来提亲,她们也不可能主动贴上去。
吃完晌午饭,周培三口子要走了,柳氏把提前备好的新鲜花生棒子抱到车上,让他们回家煮着吃。
周家老两口都喜欢吃这个,周培再三谢过,扶着妻子儿子上车,他翻身上马,告辞离去。
林家五口站在门口目送他们,柳氏看看阿桔,想了想,没把这事跟丈夫提。
~
此时赵沉也刚刚用过饭,遣退下人,他懒懒躺在炕头,望着窗外蓝天出神。
半个月了,她应该缓过来了吧?
依他对林贤夫妻的了解,两人绝非攀炎附势之人,不可能他去提亲他们就会一口答应。他们一定会去问女儿的意思,而她……
赵沉苦笑,他有自知之明,阿桔肯定不想嫁他,至少现在不想。
当 日在书房,碍于骨子里的骄傲,他不想在阿桔看不上他时表明自己对她动了一点心,因此不肯承认自己误会了她。愤然离去的路上,他做了周密打算,先促使孟仲景 退亲,再赖定那是她为了嫁他而使出的手段,这样他便占了理,有借口娶她。她当然不会愿意,但只要他让林重九消失几天,让她知道他的厉害,她自然怕了。等她 嫁进来,他对她好,时间长了她总会明白,他虽然坏,却是个好丈夫,进而得到她的心。
可那晚听她哭了一夜,他突然不想再用这种强硬的手段逼迫她。
换种温和的办法,婚前就让她对自己改观,婚后也会省很多事。
只是,如何哄一个姑娘,他还真没试过。
最先做的,是跟她道歉?
赵沉抿抿唇,七岁之后,除了母亲,他没有跟任何人道过歉。
他难以想象自己站在她面前,在她冷淡的目光下开口赔罪,却换来一句无情嘲讽。
只是不道歉,他在她眼里便一直都是一个纨绔子弟,她不可能改观。
赵沉有点头疼,抬手揉弄额头,最终还是坐了起来,穿鞋下地,去了书房。
既然说不出口,就写信吧。
铺纸研墨,少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默默遣词造句。
日光渐渐东斜,门外忽然传来陈平的声音:“少爷,该用晚饭了。”
赵沉一惊,抬眼看向窗外,才发现天色已暗。
他看看桌子上的纸,顿了会儿放下笔,将纸揉成一团,丢到一旁的废纸筐中。
他心中有事,又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难免露出了端倪。
宁氏好奇地问他:“怎么愁眉不展的样子?听陈平说你一下午都在书房?”
赵沉看看母亲,最终还是放弃向母亲取经,在阿桔那边未有进展之前,他不打算让母亲知道。
“最近有笔帐出了问题,一直在查账。娘别担心,已经忙完了。”赵沉笑着给宁氏夹菜。
宁氏没有怀疑,母子俩如往常一样用了晚饭。
饭后赵沉陪宁氏在庄子外逛了逛,送宁氏回去后,转身又去了书房。
柔和的灯光一直亮到半夜才暗了,窗子上的人影也随之消失,脚步声响,赵沉揣着信走出门。外面漆黑一片,夜空繁星璀璨。他仰头凝望,忽然有些想笑,他想过建功立业,想过报仇雪恨,唯独没有料到竟会有这样一天,为一个女人为一封信,夜不能寐。
院子里飘散着清幽的兰花香,赵沉脚步渐渐变慢,接过陈平手里的灯笼,示意他退下。
陈平低声应是,转身去了,快绕过走廊转角,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自家少爷背对着他站在花圃前,不知在想什么。
陈平摇摇头,收回视线。
他走后不久,昏黄灯光里,赵沉俯身,目光缓缓扫过一朵朵兰花,神情恬静专注。
一夜好眠,次日一早,赵沉再次领着陈平出了门。
今日林贤又亲自送林重九过来了,为他贵重的生辰礼道谢,赵沉从容应对,寒暄片刻目送林贤离去。
林重九悄悄跟他抱怨:“我娘把赵大哥送的玉佩收起来了,说是怕我不小心弄坏了。”
赵沉微微一笑,低头看他:“那我再送小九一个稍微差点的?坏了也不打紧。”
林重九连忙摇头:“不用不用,其实我也不习惯戴那个,还是赵大哥戴着好看。”他是真的没想要,眼眸澄澈坦荡,没有半点贪恋渴望。
有那样的长姐,弟弟品性又怎么可能太差?
赵沉摸摸林重九脑袋,依然先让他在树荫里蹲马步,他靠在一旁跟他说话:“你大姐这两日怎么样?爱笑了吗?”因为阿桔出了事,谈论她也不显得多奇怪,况且赵沉也不打算瞒着这个未来小舅子了。
他要求林重九蹲马步时不许乱动,转脑袋都不行,所以林重九只能对着前面河水道:“嗯,昨天我姨父姨母都来了,大姐笑了好几次,吃的也比之前多了些。”
那就好。
赵沉没再多问。
蹲马步,学功夫,不知不觉快到晌午。赵沉看看天色,将林重九叫到身边,将他费尽心思写的信拿了出来,平静地对林重九道:“小九,我给你大姐写了一封信,你悄悄替我送给她,就只有你们两人时给她,别让任何人看见,也别对第三人说,你能做到吗?”
林重九瞪大了眼睛。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七岁稚童,或许马上就应了,可他替孟仲景跟阿桔传过太多次东西,早已明白这种事情是不应该的,除非……
他仰头,不可置信地问面前的华服男人:“赵大哥,你,你喜欢我大姐?”
赵沉微怔,转而看着男娃眼睛正色答道:“是,我想娶她为妻,小九可愿意让你大姐嫁我?”
林重九没有立即答话,而是挠了挠脑袋,眼里一片茫然。
他一直以为孟仲景会是他大姐夫,大姐喜欢孟仲景,他也喜欢。可是孟仲景娶别的女人了,他害长姐病了瘦了不爱笑了……林重九不知道长姐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只是觉得,连孟仲景那样认识了很久的人都会欺负长姐,这个赵大哥……
“赵大哥,你怎么会喜欢我大姐啊,你们都没怎么见过。”林重九小声问。
赵沉赞许地看他一眼,坐在旁边草地上,想了想,笑道:“没什么理由,就像我跟你投缘一样,我就是喜欢她。小九放心,我跟孟仲景不一样,我会对你大姐好,绝不辜负她。这样,你可愿意帮我?”
林重九还是拿不定主意。他敬佩喜欢这个男人,但这事儿得看长姐的,要是长姐不喜欢赵大哥,他也不能偷偷帮忙。
赵沉对林重九也是了解的,并未因他的犹豫生气,只叹道:“这样,小九先帮我这一次,若你大姐不许你再帮我,我以后也不麻烦你了,可好?”
林重九乖乖点头。这个男人对他那么好,他愿意帮他一次,哪怕会挨长姐骂。
赵沉暗暗松口气,亲自帮林重九把信藏好,又叮嘱他几次,这才放他走了。
那边林重九回到家后,不由自主先寻找长姐身影。
厨房里母亲一人在准备午饭,厢房里二姐趴在炕上摆弄她的首饰匣子呢,长姐坐在桌子前看书。林重九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对阿桔道:“大姐,娘让你帮忙烧火去呢。”
“嗯,我这就去。”阿桔没有多想,放下书,起身往外走。
才到外间,林重九悄悄将她拽到一旁,把怀里的信封拿了出来,小声道:“大姐,这是赵大哥让我给你的,他让你一定要看,否则他会一直写下去。”说完怕长姐生气,撒腿跑了。信他送到了,大姐看不看都跟他无关。
直到林重九跑得不见人影,阿桔才反应过来。
那人给她的信?
阿桔低头,看着手中薄薄的信封,第一个念头就是把信封扔到灶膛里烧了,眼不见为净。那种人会写什么,不用想也知道,无非是逼她从了他,甚至还会奚落她被人退了亲。
强迫自己不要再想曾经的婚事,阿桔飞快把信封塞到袖中,佯装镇定朝灶房走去。只是才出屋,她又犹豫了,那人常常来自家做客,她这次不理他,他会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想到那双势在必得的凤眼,他愤怒时眼中的戾气,阿桔浑身发冷,不由拐去了隔壁书房。
将门从里面插上,阿桔又犹豫了。
现在看,还是下午再看?
她惴惴不安,信里未知的内容让她发慌,怕一会儿在家人面前露出异样,也是想知道那人到底要做什么,阿桔快步走到书架后,躲在暗处将信拿了出来。信封上没有字,阿桔咬咬唇,翻开并未粘合的封口,去拿里面信纸。
才刚开开,先闻到一缕熟悉的香气。
阿桔愣了愣,拿出信纸后没有急着看,而是看向信封里面。待看清里面的东西,脑海里没来由就空了一下。
没有任何复杂念头,只是她实在无法将这朵紫色兰花跟那个冷厉的男人联系到一起。
阿桔爱兰,但也不至于为了这么一朵兰花便心生欢喜。
短暂的错愕之后,她没再多看信封里面,快速展开信纸。
纸上只有几行小字,阿桔也没心思品鉴男人笔风走势如何,只皱眉看字:
昔日醉酒,冒犯唐突,虽悔,倾慕之心未改。
知卿退亲,忧思成疾,虽怜,欣幸之喜更多。
彷徨多日,斗胆再问一句,今可愿嫁我?
万幸得允,许白首偕老,永世不负。
赵承远。
思卿如慕兰。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哄媳妇赵灰灰也真够拼了,这情书根本不是他的风格好吗!!!
赵灰灰真正想写的:
你最好乖乖答应嫁我,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p.s:佳人古文底蕴基本为零,此情书只代表佳人水平,不代表文武双全的赵灰灰,大家不要笑哈~
☆、第27章 调侃
字如其人。
赵沉的字就同他的人一样,给人一种无形的威慑,容不得谁忽视。阿桔本想匆匆看完便将信销毁,可目光真落到了这些小字上,心不由就提了起来,速度也慢了。
她猜测自己看到的将是来自男人的奚落嘲讽和戏弄,却没想他是来……诉情的。
而即便是同一个人,心境不同,笔锋走势也会出现差异,于是她的思绪也不受控制地随着这几行字飘忽不定。
醉酒冒犯,她想到了男人难以抗拒的力道,蛮横的侵犯,眼中的怒气。
倾慕之心,眼前又浮现品兰居男人清冷的一瞥,如春风与冬雪,完全不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庆幸之喜,她不由冷笑,她被人退亲了,他有什么好高兴的?
说什么嫁他什么白首偕老,连从小玩到大的熟悉之人都不可信,她又如何会信他的三言两语?
不过是富家公子哄人的把戏而已。
将信重新塞入信封藏到袖中,阿桔去了厨房。不出所料,母亲并没叫她帮忙,但阿桔还是主动蹲在灶膛前添柴烧火,然后趁母亲不注意,飞快将信丢进灶膛。黄褐色的信封遇火便着,阿桔看着熊熊火苗迅速将其席卷,转眼燃成灰烬。
那一瞬,她轻轻舒了口气。
从前她怕他,是因为孟仲景,现在她已经被退亲了,名声就这样了,他还能如何?
一家四口吃晌午饭时,林重九终于凑了过来,悄悄看看阿桔,被阿桔瞪了一眼,林重九马上知道自己办错事了,饭后主动去跟长姐道歉。
阿桔没生弟弟的气,一个个的都欺负弟弟年纪小不懂事,她要怪也怪他们。
“小九,听大姐的,以后不管谁让你帮忙给我送东西,你都不许帮知道吗?这是最后一次,下次你再帮外人欺负我,我就真的不喜欢你了。”阿桔拍拍弟弟肩膀,认真地嘱咐道。
林重九乖乖认错:“记住了,我都听大姐的。”
阿桔奖励地亲了弟弟额头一下。
温柔的碰触,林重九心都软了,坐在阿桔旁边,不太确定地问她:“那大姐还给赵大哥回信吗?”
阿桔脸上一冷,对着书桌道:“这个不用你管,如果他问你,你就说我直接把信烧了,根本没看。他还想再送,你不接就是。”既然他装成君子,她就不信他会直接登门纠缠。
林重九扭头,对着窗外悄悄吐吐舌头,明白长姐这是不喜欢赵公子了。之前孟仲景送东西,长姐虽然怪他,脸上却红扑扑的,特别好看,现在没笑也没脸红,沉着脸看起来好吓人。
转眼便到了初六这日。
吃早饭时,柳氏对阿桔道:“明天初七乞巧,一会儿我跟你爹一起去镇上买点东西,晌午去你姨父家吃饭,后半晌回来,晌午你们姐仨随便做点东西吃吧。”
阿桔点头,林竹飞快将口中饭菜咽下,急着道:“我也去!”
柳氏瞪她一眼:“乖乖在家待着,别只顾着自己玩,帮你大姐多做点活儿!”往常待她去也没事,但现在,她希望二女儿留在家陪长女解闷,有个人说话,总比自己闷着强。
林竹撇撇嘴,跟母亲讨价还价,让她给她买点葡萄回来。
柳氏应了,又叮嘱林重九学完功夫就回来,别在外面玩水。
这话林重九都听烦了,一边喝粥一边敷衍点头。
三个孩子都嘱咐过了,柳氏跟林贤一起往外走,路过栅栏棚子时,柳氏多看了一眼里面的母鹿,对林贤道:“我看这鹿过几天估计就生了,应该跟马啊羊啊差不多吧?”
林贤笑她:“你问我我问谁?没听说谁家养过这个。”
夫妻俩套上驴车走了,阿桔跟林竹一起收拾碗筷,林重九站在厨房外头念了一刻钟的书,然后就出发去河边了。林竹凑到门口目送弟弟离家,回头很是羡慕地对阿桔道:“还是小九好,天天都可以去外面。大姐,我想去看小九学功夫,行不行?”
“不行,你敢去我就告诉咱娘。”阿桔冷声否绝。上次那场误会就是被妹妹招惹出来的,真让她去,谁知道她又会闯什么祸。
林竹悻悻地回了屋。
收拾完厨房,阿桔把这两日家里积攒的衣裳都抱到院子里,坐在房檐下洗衣裳。她没叫妹妹帮忙,林竹自己待着没意思,出来见长姐坐在小板凳上,身旁摆了六七件,还有自己换下来的裙子,她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去端了一个木盆,坐在阿桔对面跟她一起洗。
姐妹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到后来换成阿桔投水,拧干后交给林竹去晾晒。
到最后一件,阿桔自己去晾,不料还没走到晾衣绳前,栅栏里突然传来母鹿怪异的叫声,叫一阵停一阵,听得她们头皮发麻。阿桔看向林竹,林竹也回头看她,四目相对,都看出了彼此的担心。阿桔连忙将手中衣裳随便搭在晾衣绳上,跟林竹一起赶到栅栏前。
母鹿站在栅栏中间,四蹄不停地挠地,看到她们走近,它不安地朝墙边避去,身后……
“大姐,它要下崽儿了!”林竹紧张地抓住阿桔胳膊,声音微颤。
阿桔心也提了起来,虽然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多看这头鹿,但喜欢不喜欢,她心里很清楚。
母鹿不停地走动,她的心七上八下,似是询问又似自言自语:“娘说它生小鹿应该跟马羊差不多,咱们走远些,让它自己生吧,过一会儿应该就好了。”这些牲畜不是人,生产时不用旁人帮忙也能生下来。
林竹点头,脚步却移不开,双手扒着栅栏,有紧张有兴奋也有担心:“大姐,我想在这儿看着,万一它自己生不好,咱们好找人帮忙去。去年里正家的牛下犊子不就是大人帮着拽出来的吗?我怕它出事。”
阿桔也担心,想了想,催她去请人:“张二叔家羊多,每年都下小羊,阿竹你去把张二叔请过来,咱们啥都不懂,就算有事也看不出来。”
“嗯,我这就去!”真有要紧事儿时,林竹一点都不懒,转身就跑了。
张家跟林家隔了两条街,林竹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跑了过去,拐到张家门前就见院子里张二婶也洗衣裳呢。都是熟人,林竹直接言明来意:“二婶儿我二叔呢?我们家的鹿要下鹿了,我爹娘都不在,想让二叔过去帮我们盯着点!”
张二婶一听,擦擦手就站了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懊恼道:“真是不巧,他今儿个赶集去了,走,二婶跟你过去看看。”她见过林家那头鹿,比羊稍微大点,真出事她就能帮忙拽出来。
张二婶养羊下地都很厉害,是远近村里出名的能干媳妇,林竹心中大定,跟她一起往回走,转弯时瞥见孟仲景正好从家里出来,许是她行色匆匆,他一下子定住,想问又不敢开口的模样。林竹冷哼一声,躲到张二婶一侧懒得多看一眼。
张 二婶瞅瞅两人,暗自惋惜。其实孟仲景跟林家大丫头都是好的,谁能料到半路出来个歪心眼的如娘呢?不过她只是个外人,不跟着搀和里面的事。孟仲景勤快热心, 在村里人缘不错,就算这事他做的不地道,大家私底下说说闲话,明面上该走动还是要走动,而林贤也不是那种你跟他走动就别再理会我们的人。
两人很快就到了林家,进门前,林竹心中一动,趁阿桔忙着招呼张二婶,偷偷溜走了。
北河边上,林重九安安静静蹲着马步,不远处赵沉背靠树干,面无表情。
他绞尽脑汁写的信被她烧了。
如果她没看就烧了,说明她憎恶他到了不想跟他有任何接触的地步。
如果她看完才烧的,则表示他的道歉诉情没被她接受。
他都不知道该气她心狠,还是庆幸没有当面被她拒绝。
写信她不领情,见面又不容易,还不能强迫她……
赵沉望向河边,只有靠再次提醒自己父亲强娶的下场,才能遏制住威胁她的冲动。
远 处传来脚步声,赵沉抬眼看去,入眼的是一个穿杏红裙子的姑娘,他心头一跳,不由站直了,只是下一刻便发现来人非她,而是她妹妹。赵沉平静地望着林竹越跑越 近,心思动了起来。林重九还是个乖孩子,长姐说什么他就听什么,这位二姑娘可是聪慧的,或许他可以从她那里求便利?
“小九,先不用蹲了,你二姐来了。”
林重九其实早就看到了,此时得了许可,马上跑出林子问林竹:“二姐你怎么来了?”
林竹扫一眼隐在树木后的高大男人,这才急道:“小九,咱们家的鹿要生小鹿了,你……”
她还没说完,林重九已经跑出去了,没跑几步又急急顿住,扭头大喊:“赵大哥,我先回家看看行吗?”
赵沉从林中走了出来,看向林竹:“伯父伯母都不在家?”如果在,应该不会让次女过来。
林 竹点头:“我爹我娘都去镇上了,家里没有长辈看着,我去请村人帮忙,可那个人不在家,只有个婶子过去照看了。我怕鹿出事小九心疼,就想叫他回去看看。赵公 子,要不今日就先不学了?”与阿桔的避讳林重九的敬重不同,林竹面对赵沉坦荡从容,睁着一双桃花眼大胆地直视他。
赵沉很受用。他娶定了阿桔,当然希望未来小姨子把他当自己人看,如果林竹客客气气,反而说明她心里只当他是客。
“赵公子,那我们先走了?”他不说话,林竹走到林重九身边,牵着弟弟的手请示道。
赵沉看看她,抬脚跟了上去:“我随你们去吧,我有熟人养鹿,或许能帮上你们什么。”
林重九大喜,甩开林竹的手跑到他身边,兴奋道:“那咱们骑马去我家吧?”生小鹿啊,想想他都迫不及待了。
赵沉摇头,示意他跟在自己身旁,只稍微加快了脚步,没有解释原因。
林竹故意落后几步,目光落在男人背影上,嘴角翘了起来。这个赵公子各方面都胜过孟仲景一大截,如果长姐能嫁给他,就相当于在孟仲景脸上狠狠扇了一个耳光,让他始乱终弃,却不知她长姐没了他还能嫁更好的!
更何况,这人明显有那方面的心思。
林竹心情很好。
阿桔可是急坏了。
“阿桔啊,这鹿胎相不好啊,你看,下鹿应该跟下羊差不多,正常情况下应该是脑袋跟两只前蹄一起出来,否则就不好生了。你看母鹿胎水都破了,才只露出两只蹄子,这样下去准不好……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快去端盆水过来,再准备几根干净布带子!”
见阿桔白着小脸看都不敢看母鹿身后,张二婶赶紧吩咐她做旁的。
长辈吩咐,阿桔好像重新捡回了主心骨,忙不迭去准备。
张二婶继续站在栅栏外盯着那鹿,等阿桔把东西送过来,她飞快洗了手,让阿桔拿着布带跟她一起进去。阿桔想问是不是需要她做什么,可张二婶说完就打开门进去了,根本没给她开口的功夫,她只好忍着胸口不适跟在后头。
“把门关严了,小心它跑了!”张二婶头也不回地嘱咐。
阿桔忙从命,紧张地有些手抖。
张 二婶打算帮母鹿催生,家里十几只羊,这种活儿她常做,也算是老手了。可惜野鹿不像家养牲口那般乖顺听话,张二婶才没靠近呢,母鹿立即躲开,跟她玩起转圈 来。张二婶刚刚四十出头,身体结实,一开始自信能抓到它,并不着急,等跑了两三圈还险些被母鹿蹬了一脚后立即放弃了,催阿桔帮忙:“阿桔,快,快帮我拦着 它!”
阿桔很想帮她,可那鹿精神地根本不像要生崽儿,跑过来那猛劲儿吓得她才站一会儿便白着脸往一侧避开。张二婶气急败坏,拍着大腿吼她:“你到底还不想要这鹿啊,再耽搁下去小心俩鹿都白搭了!”
阿桔心中一凛,看看那鹿,对上那双水漉漉的眸子,认了。
于是赵沉走进林家大门,就见栅栏里一白裙姑娘张着手臂闭着眼睛朝前面的鹿扑了过去,浑似拼命。
可她到底没拼成,眼看快碰上了,她突然朝一侧躲了开去,那动作速度,像是受惊的野兔。
赵沉忍俊不禁,只是很快又沉下脸,快步过去问她:“你们在做什么?”
他突然出现,张二婶愣住了,“你,你是教小九功夫的赵公子?”那日林家请客,她远远瞧见过一次。
赵沉朝她点点头,看向阿桔。
虽然刻意隐忍,眼底还是难免露出一分灼.热,想问她为何不愿,又不想被她看出他心中过热情意。想问她何苦为了一个靠不住的男人瘦成这样,又不想再提起她伤心事。想走过去抱住她逼她直视自己,又不能做,别提周围有人,就算没人,他也不能再吓到她。
男人心中百转千回,对阿桔而言不过是短短一瞬对视,此时她还处在差点被鹿撞上的惊吓中,就连赵沉的出现也没能让她太过震惊。别开眼后,她悄悄瞪了那边装无辜的妹妹一眼,扭头解释道:“母鹿难产,我在帮二婶儿抓它,此地污秽,赵公子还是去屋里坐吧。”
在外人面前,她不得不跟他虚与委蛇。
赵沉并没有走,直接打开门,一边进去一边道:“大姑娘去外面吧,我来帮忙,这鹿发起狂来不是你能承受得住的。”
阿桔皱眉,不想受他好处,那边张二婶可没他们的花花心思,一听赵沉说要帮忙便喜道:“行行,赵公子肯帮忙最好了。阿桔你快出去,赵公子你,你,要不先去换身小九爹的旧衣裳?免得一会儿弄脏了。”那衣裳一看就是好料子,弄坏了多白搭啊。
“不 碍事。”赵沉随手将衣摆别到腰间,抬头时见阿桔依然犹豫不决,他没再管她,反手将门关上,配合张二婶抓起鹿来。母鹿四处乱跑,追赶之间男人不知有意还是无 意撞了阿桔两下,都是擦边挨着那种,这下阿桔不用他催也赶紧出去了,想回屋里,被林竹拽住一起看里面。阿桔暗暗挣扎,林竹困惑地问她:“赵公子二婶儿都在 帮咱们,大姐不在外面看着,难道还想去里面偷懒?”
阿桔顿时没话说了,到底担心母鹿,垂眸瞧了会儿栅栏便重新抬眼,看向里面。
但凡男人都喜欢在心仪的姑娘面前表现自己英姿勃发的一面,赵沉也难于免俗,不过他能空手打死一只猛虎,扑捉待产母鹿这种活儿还是第一次做,且那母鹿身后狼狈之极,饶是他亲手宰杀过猎物,也有些不适,面色发白。
阿桔在外面看着,此时倒是有些同情他了,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何苦呢?
短 暂的周旋适应之后,赵沉一个俯身抓住母鹿一只前腿,母鹿不肯乖乖被捕,抬起另一只前蹄朝他踢去,同时低头用脑顶顶向他胸口。赵沉跪在地上,拼着挨了一下 踢,趁机迅速抱住母鹿脖子,他力气大,母鹿顿时曲了前腿跪伏在地。赵沉现在真是没心思顾忌仪态了,朝那边看傻眼了的农妇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一身华服早已沾满灰尘污迹,就这样跪在那儿,若不是脸生的太俊,竟有点农家汉子的感觉。
张二婶回神,一边赶过来一边道:“赵公子帮着按鹿就行了,剩下的事都交给我,你,你看着前面,千万别往后瞅啊。”这样的活儿,说白了跟给女人接生差不多,赵公子是林家贵客,看千万别吓着人家。
赵沉虽不懂具体该如何催产,大概也能猜出些来,不用张二婶提醒,先侧头看向前面。
前面是颗柿子树跟木栅栏,他扭头,视线扫过阿桔时马上顿住,目光大胆,再无顾忌。
今日他做了这么多,可都是为了她。
对 上男人不加掩饰的凶狠目光,阿桔愣住了,一时竟忘了回避,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其实两人只有过几面之缘,没说过几句话,相处时间也不长,至少阿桔觉得她一点 都不了解这个男人的性子,可此时此刻,不知是他没有刻意掩饰,还是旁的什么缘故,她竟然在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赌气?
是想告诉她,他屈尊降贵做这些都是为了她?为了她而做,但心中并不情愿,因此有气。
阿桔别开眼,是他自己要帮忙的,她又没逼他做。
感觉男人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自己,阿桔抿抿唇,挣开被妹妹抱着的胳膊,小声道:“阿竹你在这儿看着,我去给赵公子二婶儿备水,一会儿忙完了好洗手。”
林 竹没松手,凑在长姐耳边私语:“大姐,赵大哥分明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忍着的,你走了,就不怕他一不高兴不帮忙按着了?”若是换成村里哪个男人,就是把张二 婶的活儿也揽了她都不会动容,但堂堂一个贵公子能为长姐做到这份上,不嫌脏不嫌味道难闻跪在那儿,林竹彻底认可了这男人,真心实意改口叫他大哥。
“你别胡说!”当着男人的面说这种话,即便对方听不见,阿桔还是忍不住面皮发烫,用另一只掐林竹一下,准备要走。
就在此时,栅栏里张二婶大喜道:“出来了出来了,总算出来了!”
姐妹俩齐齐看去,扭头时心里也是欢喜的,可是才看一眼,便不约而同退后几步,一起捂着嘴跑了,只留林重九白着脸站在那儿,小男子汉似的坚持看守他的小鹿崽儿。
张二婶望着阿桔姐俩的背影哈哈笑:“这俩丫头,有啥好躲的?”
她笑得开怀,可惜没人附和她。
赵沉目视前方屏着呼吸问她:“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不用,赵公子快去洗洗吧,过会儿再来看,那时这小鹿估计都能站起来了。”虽然不是自家的鹿,张二婶还是很开心,一边善后一边笑呵呵地道。
赵沉一点笑的心情都没有,铁青着一张脸站了起来,目光越过栅栏再次落到阿桔身上。
阿桔刚缓过劲儿,本想去厨房舀水,忽见赵沉大步朝她而来,俊脸冰冷,那双凤眼更是危险。
明知道对方不可能光明正大欺负她,阿桔还是生出了逃离之念。
她抬脚就要走。
赵沉快步拦在她身前,就在阿桔吓得面色苍白担心对方会动手时,却听男人用一种调侃的语气问她:“是我面容丑陋凶神恶煞,所以你怕成这样?”
阿桔错愕抬头。
赵沉熟稔地朝她笑了笑,伸手给她看:“身上脏了,你去端水给我。”
明日高照,他逆光而站,那双曾让她怕到颤栗的凤眼里却因为笑意而多了难掩言表的温柔。
或许是阳光太过灿烂,阿桔脑海里有片刻恍惚。
他,他刚刚的语气,怎么如此熟悉?
像是父亲下地归来,随口嘱咐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唉,佳人注定写不来高冷男神了,写着写着就忍不住写成哈巴狗了~~~
赵沉:你才是哈巴狗!
佳人:那你是什么?
赵沉:我是赵灰灰!
佳人:是灰机的灰,还是灰太狼的灰?
☆、第28章 霸道
虽然诧异男人前后截然相反的神情态度,在他渐渐灼.热起来的注视下,阿桔很快便回过神,一言不发朝厨房去了。
他帮忙也好,他温和微笑也好,在她眼里都是那个逼迫她的纨绔子弟,曾挑衅她的未婚夫说要抢她。
她跟孟仲景再无关系,但那绝不代表赵沉曾经做过的事也跟她无关。能轻.薄良家女子威胁强娶的男人,品性如何还看不出来吗?现在不过是以为她退亲了,再看到他这个“谦谦有礼”的富家俊朗公子,她便会抓住机会,接受他的假意讨好。
虚荣又自以为是。
从转身到跨进厨房,阿桔没有回头看一眼。
赵沉脸色铁青。
刚 从栅栏里出来,发现她想躲他,他压抑不住怒气,直奔她而来。他为了她连那种事都做了,她竟然还不肯给他好脸?可是,当他一步一步接近她,看她惊慌失措的样 子,他忽然又觉得好笑,忍不住调侃她。她如他预料那般愣住,呆呆地望着他,露出白净脸庞红润嘴唇给他,勾起那日片刻旖.旎回忆。心中越发软,他对她好言好 语,却没料到她依然无动于衷。
他耐心真的不多。
外人在场,赵沉不打算跟阿桔纠缠,扫一眼厨房门口,重新回到栅栏前,站在林重九身边,跟他一起看一大一小两只鹿。既是做给张二婶看,也是做给林家姐妹看,总不能让她们觉得他连一个孩子都不如。
小鹿身上已经被张二婶收拾的差不多了,歪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可怜兮兮的。母鹿并未亲近小鹿,而是去了墙边,眼睛盯着小鹿,不知在想什么。
林重九担忧地问赵沉:“赵大哥,母鹿怎么不照顾它孩子啊?”
赵沉眼睛看着里面,心思却不在此处,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
林 重九还想再问,张二婶喊他拿铁锹去,林重九只好去了,把家里的大铁锹拿过来。张二婶也听见他的问题了,一边用铁锹将脏东西铲起来,一边笑着解释道:“小九 别急,现在鹿崽儿身上沾了人气,母鹿不想亲近它,咱们先去一旁站着,别看它们,过一会儿它就去照顾鹿崽儿啦。”
林重九顿时放心了,帮张二婶把栅栏门开开再关上,恋恋不舍看看小鹿,回头道:“赵大哥,咱们去屋里等着吧?”
赵沉摇摇头,扫了厨房一眼,对他道:“小九先去找套你爹的衣裳,一会儿洗完手我换上。”
林重九看看他沾了污迹的衣服,马上去了。
赵沉看向不远处的林竹,目光对上,他朝厨房门口扬了扬下巴,微微一笑,很是和善。
他如此不见外,林竹偷笑,也不装糊涂,小声叮嘱他:“张二婶儿去北边沟子里扔东西,大概半刻钟后回来。”跟着大声道:“赵大哥你等等,小九不知道该找什么样的衣裳,我去帮他。”脚步轻快地跑了进去。
她前脚刚进屋,赵沉后脚已经到了厨房门口。
阿桔正在里面舀水,见他突然出现,惊得手中葫芦瓢掉了下去,不由自主躲到水缸后,警惕地问他:“你又想做什么?”水缸上面搭着菜板,阿桔说话时瞥了一眼伸手可触的菜刀。
她的小动作没逃过男人的眼睛,赵沉冷笑,靠在门口侧头问她:“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堪?”
语气冰冷,面容平静却流露出慑人的威严,是阿桔比较熟悉的样子。
阿桔没说话,扭头催他:“洗脸水很快备好,还请赵公子去院中等候,别让旁人误会。”
时间紧张,赵沉没功夫跟她争吵,站正后低声问她:“我给你的信,你到底有没有看?”
阿桔马上回他:“没看……”
“没 看我就再跟你说一遍。”赵沉霸道地插.入,不顾阿桔拒绝接着道:“那日冒犯你,一是因你妹妹的打听我有所误会,二来同伯父多喝了几杯酒,但无论如何也是唐 突了你,我不求你原谅,只想让你知道事后我也很自责。现在你没有婚约,我郑重跟你提亲,只要你应了,我马上安排媒婆登门,婚后……”
“不用说了,如果你自责,我不怪你行了吧?但我不会嫁你,你不必再费事。”阿桔同样打断他,言简意赅。
赵沉抿了抿唇,压抑住走过去的冲动,盯着她眼睛问:“为何不愿嫁?我会对你好。”
阿桔真的不想理这个男人,不提他对她的那些“好”,难道就因为他对她好,她就该嫁吗?
知他得不到解释便不肯罢休,阿桔看着灶台道:“其一,赵公子家世显赫,而我只想过乡野平淡生活,赵公子不适合我,我也对赵公子无所裨益。其二,赵公子衣冠楚楚有君子之风,然所作所为……恕我直言,我心中不喜,因此不愿嫁,还请赵公子另寻良配。”
她 实话实说,赵沉并未动怒,面容依然平静,甚至放柔了声音:“家世,你姨父姨母同样门第悬殊,但他们夫妻恩爱多年,可见这并不是问题,你只需做我的妻子,其 他内外事宜我会替你打点好。至于品性,我不说自己是好人,但我一定会对自己的妻子好,此生不负。阿桔,我知道你现在憎恶我,你给我时间,我会让你喜欢上 我。”他从没哄过女人,得到她的心之前,这话他只说这一次,她答应最好,她不答应,他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拒绝他的机会。
男人神色郑重,阿桔只觉得鸡同鸭讲:“随你怎么想,反正我不会嫁你,你又何必……”
“你还喜欢他是不是?”屡次遭拒,赵沉最后一丝耐性终于告罄,大步朝她走去。
他身材高大,前路都被他堵住,阿桔无处可逃,怕再次被人欺辱,她一把抢过菜刀挡在身前,颤着音威胁他:“你别过来,你……”
“过来又如何?你要砍死我?”赵沉恍若未见,依然不缓不急地走向她。
明 明握着菜刀,阿桔却依然害怕,在男人清冷注视下不停后退,结结巴巴连威胁都说不利索。赵沉步步紧逼,直到阿桔背后抵住墙再也没有地方躲,他才在她身前站 定,撸起袖子将胳膊伸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带着蛊惑的味道:“砍啊,今日你杀了我,我再也不会纠缠你,若你无法狠心下手,那现在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只要我 活着,你就别想嫁给旁人。”
阿桔早已六神无主,此时听他如此狠绝,害怕委屈不甘统统化成泪涌了出来,低头问他:“你,为何要缠着我不放?找别人不行吗?”除了一张脸,她自认没什么过人之处,他何必如此执着?
她低着头,那泪珠却顺着她细白脸庞缓缓滑落。
赵沉看着那泪珠,无动于衷。他不想惹她哭,但如果她不肯嫁他,她的眼泪又跟他有何关系?他只会对妻子好,因为认定了她,现在也想提前对她好,奈何她不想要。
眼看她手都在颤抖,赵沉抬手将菜刀夺了过来,转身离去时放在菜板上,然后在即将踏出厨房时,平静地嘱咐她:“乖乖在家等着,我会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尽快娶你。顺便提醒你,如果你告诉伯父伯母,或是寻死觅活,我拿你没办法,对付小九却再简单不过。”
言罢大步下了台阶。
阿桔没有动,就那样靠着墙,低着头。
她听见弟弟喊那人的声音,男人没有留,也没有换衣服,离开时跟张二婶打了声招呼。
外面妹妹在喊她,阿桔掏出帕子擦去眼泪,端着木盆出去了。
“二婶儿,你快洗洗手,我去里面拿巾子。”她端着水盆走过去,放下后立即转向厢房,没让任何人瞧见她的脸。进了屋,阿桔先照镜子,面色发白,幸好眼圈没红,看不出来刚刚哭过。拍拍面颊,阿桔长长呼出一口气,重新走了出去。
她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爹娘又都疼她,只要她不应,她不信他有什么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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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沉绷着脸回了河边,直接跳到水里洗澡,衣服丢给陈平洗好晾在河滩上。
他算是明白了,不使手段,她绝不可能嫁他,她耗得起,他等不起,定亲成亲,都得在年前完成。
现在她在家里,他碰不着挨不着,先娶回家,两人日夜相对,至少能混个面熟。
赵沉自嘲一笑,沉入水中。
黄昏时分他才回了庄子,先回屋换身衣裳再去陪母亲用饭。
饭后母子俩在院子里散步消食,赵沉将宁氏引到花圃旁,那里他已经吩咐人把矮几椅子搬了出来。
遣退丫鬟,赵沉请宁氏落座。
宁氏笑着看他:“别故弄玄虚了,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做生意亏了?”
赵沉回以一笑,倒杯茶递给母亲,等宁氏轻啜一口放下后,才挨着她坐下,小声道:“娘,儿子看中一个姑娘,想请你替我做主。”
宁氏可没料到这个,若是回京城后儿子跟她提,她或许还不会如此吃惊。登州这边,即便是知府家的千金小姐儿子都未必能看得上眼,而知府家又没有适龄姑娘,那就说明儿子口中的女子身份更低。
“先跟我说说她家里情况。”确定儿子是认真的后,宁氏正色道。她就这一个儿子,若连终身大事都不上心,她这么多年又何必守在这小院里?
赵沉没打算瞒她,瞒也瞒不住,两家人总要见面,母亲使人稍加打听便知。
他尽量简短又不遗漏任何关键的说了起来。
听到阿桔有未婚夫时,宁氏柳眉便微微蹙了起来,待赵沉古井无波地提及他拆分两人的计谋,宁氏竟忍不住笑了。她扭头,认真打量身边的少年。挺拔的眉,神采出众的凤眼,还有俊逸的面庞,完全都随了赵允廷,在对待女人身上也是如出一辙,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愧是父子,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可他是她儿子,她不可能像对待赵允廷那样对他。
宁氏同情那个可怜的农家姑娘,但如今青梅竹马缘分已尽,她斥责儿子又有什么用?
她冷静地提醒他:“你早晚要回京城,侯府里根本不适合她,你强带她回去,她可能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承远,在你犯错之前,娘必须告诉你,女人不是物件,不是你抢到手便是你的了,你别最后害人害己。”
赵沉察觉到了母亲的不快。
他 讨好地抱住宁氏胳膊,低头认错:“娘,我知道这事我做的不对,可我真的喜欢她,只想娶她。娘你放心,儿子既然打定主意娶她,将来无论去何处,都会护她周 全。现在儿子就想娘你点头,帮我结下这门亲事,我早点娶她回来,你好有个说话解闷的人。娘,她也喜欢兰花,你们肯定能说到一处去。”
宁氏沉默不语。
赵沉真的急了,各种保证。
好一会儿宁氏才扭头看他:“既然她也喜欢兰花,那娘问你,如果你买到一盆绝世珍品兰花,你是送她还是送娘?”
赵沉怔了怔,觉得母亲是在跟他开玩笑,可母亲神色认真,他不由认真思索,很快便道:“送她。”
“为何?”宁氏笑着问。
赵沉也笑了,眼里尽是慕孺之情:“因为娘心里有我,不用儿子讨好也把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她却不一样。不过娘你放心,她温柔贤惠,真得了花,肯定会端过来孝敬你。这样我哄了妻子,她孝敬了婆母,娘也高兴了,岂不是一举三得?”
虽是戏说之言,宁氏却明白了,儿子是真的很看重那个姑娘。
她叹了口气,对着花圃里各色兰花道:“你去写张帖子吧,选定日子请她们母女来家中做客,由头你自己编,回头告诉我一声。”既然要提亲,就得摆出正式结交的态度,让人家看看自家情况,她也看看那姑娘。
赵沉轻轻笑了。
宁氏紧跟着又瞪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警告道:“好,娘帮你,但有些话我先说在前头,不许你再使下作手段逼她答应你,要娶就让她心甘情愿的嫁,否则日后你们置气,别怪我帮她不帮你。”
赵沉连声应是,到底怎么打算的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宁氏看看他,不知该不该信。
同为人母,与宁氏心中的复杂唏嘘相比,柳氏现在挺高兴的。
家里多了头小鹿。
不提林竹林重九,就连柳氏夫妻俩都特别新鲜,凑在栅栏前看得起劲儿。
阿桔也在旁边,被林竹强行拽过来的,跟之前很多次一样,不想看,可是一过来,眼睛便移不开了。
母 鹿现在温顺极了,卧在干草上惬意地反刍,水漉漉的大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小鹿呢,刚出生,对什么都好奇,见林家五口人凑在栅栏边上,它从母鹿身边 站了起来,试探着往栅栏边上走去。母鹿拦了两次,后来或许是小鹿太不听话,或许是它知道这些人没有危险,便不再管。
小鹿跟母鹿长得很像,背上黄褐色的毛发间也有许多白色的圆点,鼻头黑黑的,被母鹿舔得乌油油。它晌午时便能站起来了,只是走路还稍微有些晃悠,好奇又小心翼翼地凑到栅栏边上,仰头看一家五口。
林重九心都快化了,扒着栅栏问父亲:“爹,我进去看行吗?”
他一说话,小鹿吓得转身就想跑,却因腿软跌了一跤,站起来继续跑,连续摔两次后改成了走,躲到母鹿身后,很快又抬起脑袋,好奇地看那边。
林贤笑着打开栅栏门,对阿桔姐仨道:“去,你们都去里面看吧,看小鹿最喜欢谁。”
林重九大喜,最先跑了进去。
林竹抱着阿桔的胳膊一起进去了。
林重九想往母鹿那边凑,林竹拽住他安排道:“你就在这边站着,我跟大姐分别站南北两边,咱们谁也不许说话,让小鹿选。”
“这主意好。”柳氏慈爱地看着三个孩子。
母亲都发话了,阿桔只好陪弟弟妹妹玩,走到南边栅栏前,提起裙子蹲了下去,看向小鹿。
确实很可爱。
看着小鹿好奇地转动脑袋,阿桔目光不禁柔和下来,白日里那些烦心事也忘了。
一家人谁也不说话,栅栏边上安安静静的,小鹿胆子渐渐变大,从母鹿身后绕到前面。母鹿依然卧着,却伸长脖子舔了舔小鹿身后,口中发出轻轻的叫。小鹿回了两声,扭头舔.舔母亲,似是安抚,然后再次看向前方,大眼睛骨碌碌转动,目光在阿桔姐妹三人身上来回游移。
它慢慢往前走,走到栅栏中间,对面便是林重九。林重九兴奋地朝它伸手,小鹿立即后退两步,林重九面露失望,看看偷笑的两个姐姐,乖乖放下手。但小鹿已经不放心他了,扭头看看两个姑娘,四蹄原地动了几下,最后转身,朝阿桔走去。
阿桔受宠若惊,眼看小鹿慢慢靠近,她突然很紧张。
毕竟是大姑娘,懂得比小孩子多,阿桔一动不敢动,生怕吓跑它。在她眼里,此时此刻只有一条刚刚出生的小鹿,只有它水漉漉清澈纯净的大眼睛,它喜欢她。
她 静静地看着小鹿来到她身前。夕阳余晖洒进栅栏,小鹿身上的毛发柔顺好看,阿桔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强忍着伸手摸摸它的冲动,只用一双同样美丽的眸子温柔又欢 喜地注视着小鹿。小鹿仰头看她,围着她走了几步后,鼻子凑到阿桔身上闻了闻,渐渐上移,呼出的热气弄得阿桔脖子痒痒。她求助地看向那边的父母,像是询问他 们她现在该怎么做,嘴角却是翘着的,压抑不住心中喜悦。
柳氏笑着看她,抬手示意她可以摸摸了。
阿桔也觉得差不多可以碰碰小鹿了,趁小鹿专注地闻她左面肩膀,阿桔悄悄抬起右手,那一瞬,余光里她看见母鹿支起了耳朵,阿桔装作没留意,轻轻地碰上小鹿一条前腿。小鹿立即感觉到了,低头看去,阿桔紧张地等着。
小鹿往后退了两步,她的手落空。
阿桔有点失望,正要收回手,小鹿突然低头,黑黑的鼻头离她手是那么近,轻轻地闻味道,然后不等阿桔高兴或忐忑,它开始舔她,一下一下,特别痒。
可是这样难得的亲近,再痒也得忍啊。
确定小鹿真的很喜欢自己后,阿桔试探着摸它,这次小鹿没有再反对,于是阿桔的手慢慢来到它背上,终于摸到了那一圈圈白色点点,柔软顺滑。
知道弟弟妹妹也都盼着,阿桔很快站了起来,小鹿受惊往后退,阿桔趁机出了栅栏。
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还在聊两头鹿的事。
柳氏提议给小鹿起个名字,母鹿已经定性,小鹿在家里出生,从小就开始养,应该能养出感情。
林贤听了,放下筷子,若有所思。
柳氏笑他:“让阿桔她们想,可不用劳烦林大秀才!”
阿桔姐仨一起笑,林贤咳了咳,趁孩子们不注意,伸手在妻子腰下轻轻掐了一把。柳氏瞪他,他笑眼回视,眼中意味不言而明。成亲十几年,柳氏依然受不了丈夫这样的眼神,忙催孩子们快点想个好名字,企图打消男人那些坏心思。
林重九想得最快,可惜都被林竹否决了,说他起的都是狗名字。
林重九赌气地让她起。
林竹想了几个很好听的,偏偏林重九非要跟她对着干,好听也说不好听。
眼看一儿一女大眼瞪小眼,柳氏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让你们大姐起!”
姐弟俩齐齐看向阿桔。
阿桔本想听弟弟妹妹的主意的,不过还是情不自禁在脑海里想了几个,此时家人都看她,便轻声道:“呦呦鹿鸣,叫呦呦如何?”正好那也是头母鹿。
林贤第一个赞好,颇有些得意。温柔娴静又知书达理,有才有貌,这样好的女儿,还愁嫁?
林竹姐弟也同意。
小鹿呦呦的名字就这样定了下来。
夜幕降临,一家人各自洗漱回屋歇下。
林竹躺在被窝里还在说呦呦,更是随意般夸赞赵沉:“赵大哥真好,那样脏的活儿都肯帮忙。”
阿桔背对她道:“那样好,明日我跟母亲提提,把你许给他罢。”
林竹一噎,跟她撒娇:“大姐你胡说什么啊,赵大哥明明喜欢你,你……”
“我不喜欢他。”阿桔平静地道,“阿竹,我知道你跟小九都喜欢他,但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一点都不喜欢他,更不可能嫁他。要是你想,你想看我……”
她毫无预兆哽咽出声,林竹慌了,掀开被子凑到她身前,抱着她认错:“大姐你别哭,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以后绝不再擅作主张,绝不再帮他,你别哭了,以后我都听你的。”
是她想错了,那些男人再好,长姐不喜欢又有何用?现在她刚刚被人伤了,怎么可能短短时间就喜欢上旁人?如果赵公子真有心,应该会等长姐,如果他不愿等放弃了,不要也罢。
长姐这么好,总会遇到值得她嫁的。
可惜赵沉并不愿等。
次日上午,陈平送来帖子,宁氏邀柳氏跟林家三个孩子去庄上赏花。
☆、第29章
对于赵家的帖子,柳氏很意外,但想想赵公子来自家几次了,一口一个伯父伯母,两家开始走动也正常。只是经过小柳氏的提点,柳氏也多想了一层,赵公子到底是单纯地礼节来往,还是真的对长女有意思?
不管心里如何猜测,事情未定之前,她都不能在女儿面前露出马脚。
林贤还在镇上,柳氏看完帖子,让凑在身边的林竹把阿桔叫过来。
阿桔现在除了帮柳氏打下手,几乎就闷在屋里不出门,知道赵家来人,她顿了顿便继续坐在窗前看书。
“大姐,娘叫你过去呢。”林竹挑帘进来,站在炕前对她道,“赵夫人下帖子邀请咱们去她家赏兰,娘要跟咱们商量一下吧。”经过昨晚,她不再对赵家表示热切,只当平常新鲜事来提。
阿桔平静地应了声,放下书,穿了鞋子跟妹妹一起去了上房。
柳氏笑着把帖子递给长女看:“早就听赵公子说赵夫人喜欢兰花,这就请咱们过去了,阿桔要不要去瞧瞧?”退亲后,长女郁郁寡欢,虽说这两日气色稍微好了点,她还是希望长女能出去散散心,更何况赵家有她最喜欢的兰花。
阿桔可以跟略微知情的妹妹说些贴己话,却不敢跟柳氏说,怕引起父母怀疑,惹那人发狠。
她认真看了帖子,然后还给柳氏,垂着眼帘轻声道:“娘,你带阿竹跟小九去吧,我刚刚退亲,除了姨母家哪里都不想去。再说过去肯定要留在那边吃午饭,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怕呦呦出事,就留在家里好了。”
林竹乖乖站在母亲旁边不说话。若是昨日,她还会撺掇长姐,现在可不敢了。
眼下柳氏最听不得女儿因为退亲一事看低自己,心一下子软了大半,不敢太过逼她,只软声开解道:“赵夫人肯定知道咱们家的事了,还请咱们一家子,可见她不是那种是非不辨的,阿桔你别想那么多,打扮得漂漂亮亮跟娘出去,任谁见了都明白是他有眼无珠。”
阿桔苦笑。
如果如娘比她好看,她或许更容易放下,就因为如娘不如她,她才觉得委屈。那么多年青梅竹马,就比不得一件衣裳一个晚上?
她知道她跟孟仲景再无可能,她也不想再喜欢那个男人,她只是想不通他为何就变了。
“娘,我真的不想去,你跟阿竹商量吧,我回屋去了。”阿桔低低说道,转身离开。
屋子里一片安静,柳氏放下帖子,背对林竹抹泪:“上辈子我是造了什么孽啊,要报应到我好好的女儿身上,早知道那天就不该收留她,如今害我女儿苦成这样。”
林竹递过帕子帮母亲擦泪,“娘你别这么说,我倒是觉得如娘来得及时,否则等大姐嫁过去再出这事,大姐更苦,你说是不是?别难过了,过阵子我大姐想开就好了,咱们别再逼她,她什么时候想出门了自会开口。”
柳 氏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世上那么多大道理,说起来容易,能真正想通的有几个?女儿才十五岁,小时候跟孟仲景一起玩,十二岁时被人花言巧语骗了心,定亲后 更是早早把嫁妆准备好了,临成亲前却突然出了这糟心事。别说一个小姑娘,就是她这个当娘的,若哪天林贤领个女人回来,她未必能做到长女这样平静,在长辈面 前什么苦都不提。
傍晚林贤回来,听说后没有多想,只跟柳氏商量该带什么礼过去。
到了约定之日,陈平早早赶车过来接人。
马车停在外面,林重九先跑出去了,柳氏看看林竹身上淡紫色的褙子,满意地点点头,再握着阿桔小手柔声嘱咐:“那我们这就走了,你好好看家,别闷在屋里看书,关上大门把呦呦娘俩放出来,跟它们在院子里玩吧。”
阿桔笑着摇头:“那可不行,放出来院子里的菜圃花草还不都被它们啃了啊。”
柳氏最喜欢看女儿笑,慈爱地摸摸她头发,带上礼物领着林竹出去了。阿桔今日是以身体不适为由留在家的,所以没有出去送人,听外面马车出发后,才去把大门关上。转身,看着仿佛一下子空下来的院子,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抬头看天。
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熬过这段日子,等到那人放弃纠缠了,日子会慢慢好起来吧?
栅栏里传来呦呦的叫声,可以看见呦呦正在那边栅栏前走动,像是在看她。阿桔忽然有了点做贼的感觉,家人在家,她总不想表现地太过喜欢这两头鹿,可现在家里只有她一人,她做什么也没人知道啊?
阿桔快步走了过去。
里面呦呦立即转到门前,仰头看她,大眼睛黑润水亮。
阿桔想到母亲的提议,笑着问它:“想出来吗?”母鹿肯定不能放出来,呦呦还小,她可以看着它不让它祸害花草。
呦呦只眼巴巴地瞧着她。
阿桔看看那边卧着反刍的母鹿,飞快把栅栏门打开,呦呦却没有马上出来,退后几步看着门。阿桔急了,不停地喊它,呦呦现在能听懂那是它的名字,终于在母鹿站起来时,轻快地走了出来。阿桔连忙将栅栏门关上,蹲下去朝转头乱看的小鹿伸出手:“呦呦过来,给我摸摸。”
呦呦低头舔她手,阿桔便用另一只手摸它修长的脖子。
可惜呦呦的乖顺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就被院子里的花草吸引了视线,撒腿跑了过去。阿桔看出它意图,立即起身去追它,呦呦好奇地闻叶子,她不管,如果它要开啃,阿桔马上阻拦。呦呦不停地换地方,她只好跟着跑,跑着跑着出了一身汗,上气不接下气。
为了自己的兰花着想,阿桔抓住呦呦抱了起来,将它送回栅栏里。呦呦进去后马上转身,可怜巴巴地望着她,阿桔受不了这种眼神,回屋拿了两颗生栗子给它算是补偿。呦呦低头去闻栗子,阿桔趁机逃回屋去了。
进了屋,想到自己追着一头鹿跑了那么久,阿桔忍不住笑了。
柳氏可不知道长女在家做了什么,听陈平说前面就到了,她好奇地挑开帘子。
最先看见的是远处的碧空青山,像幅秀丽的山水画,而赵家的庄子就在这幅画里,宁静脱俗。
三进的宅子,白墙灰瓦,房屋倒不算什么,后院却罕见的大,里面挨着墙种了一圈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亭亭如盖,真是好看。
光看这宅子,都让人心里生出向往,巴不得能在里面住一辈子。
赵公子容貌不俗,不知他母亲又会如何美丽,大户人家的主母,一会儿见到她们这些村人,会不会嫌弃?
柳氏不由自主低头,看身上的衣裳。在家她轻易不穿绸缎,这次可是换上了,就为了不显得太寒酸。
林竹瞧见母亲的小动作,扑哧笑了,轻声安抚道:“娘别担心,人家都请咱们了,肯定不计较这些的。”他们家没钱没势,真是那嫌贫爱富的,怎会主动联系?
柳氏想想也是,不过心里还是难免紧张。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下,陈平利索下车,转身给柳氏娘仨挑开车帘。
柳氏先探出头,随意往门前瞥了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宁氏在儿子的陪同下笑着上前,对柳氏道:“林夫人一路颠簸,辛苦了。”
柳氏还有些怔愣,赵沉轻声提醒:“伯母,这是我娘。”
柳氏回神,脸上一热,下车后很是尴尬地道:“这,夫人看着真年轻,刚刚我险些错认成承远的姐姐了!真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您这样仙子般的人物,失态之处还请您别笑话啊。”
这话可不是客套。柳氏本身生得好,妹妹小柳氏甚至两个女儿都是外人盛赞的大美人,其实论外貌并不输宁氏多少,但人家身上那种气度,柳氏不知怎么形容,反正就觉得,就算是个大老粗,到了宁氏面前,肯定也忍不住规矩下来,自惭形秽不敢唐突。
宁氏只长柳氏两岁,见柳氏如此客气,她笑着握住柳氏的手:“过赞了,旁人这么说我或许还能厚着脸皮应下,你这般容貌……算了,咱们不说这个,再说下去倒显得咱们在互相奉承。阿桔姐弟呢?早听承远提起他们,我盼了很久了。”
柳氏赶紧解释道:“阿桔那丫头这两日不巧染了风寒,我让她在家歇着呢,今日就没过来。” 说着转身,去喊林竹林重九下来
宁氏听了,不经意般瞥向赵沉。赵沉面无表情,多少已经料到。
林竹最先下车,没等母亲介绍,大大方方打量宁氏一眼,笑着行礼:“伯母好,赵大哥好。”
宁氏将她招到身边,含笑打量,“阿竹长得真水灵,比我家院子里的兰花都好看,今儿个我可占便宜了,本想请你们看花,结果我倒是饱了眼福。给,这是伯母给你的见面礼,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将手上一只金镶翡翠红宝石镯子套到了林竹手上。
林竹低头看看,欢喜地道谢:“镯子真好看,阿竹谢过伯母了!”言罢退回母亲身边。
宁氏目光便落到了林重九身上,七岁的男娃小脸白净眉眼灵动,确实让人喜欢。她走过去摸摸他脑袋,赞道:“你大哥说你才七岁,没想长这么高了。走,伯母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到屋里再给你。”说着招呼柳氏母女往里走。
几人在前,赵沉默默跟在后面,进门前忍不住朝东边看了一眼。
她就躲着吧,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
到了厅堂,宁氏招呼柳氏三人用茶,朝问梅使了个眼色。问梅很快捧着一方托案走了上来,宁氏从上面取下一个赤金坠长命锁的项圈,将林重九叫到身边,慈爱地他戴上。
林重九没有姐姐那么从容,红着脸看向母亲。
柳氏早就开口道谢了:“夫人真是太客气了,都是村里孩子,哪用戴这种好东西啊。”她不太懂玉,可金子宝石这都是明眼人就能认出来的啊。
宁 氏恬静地笑:“孩子合眼缘我就喜欢,不分城里乡下,大姑娘的日后有机会我再亲手给她。”说完了,扶着林重九肩膀细细打量,然后很是羡慕地对柳氏道:“小九 相貌堂堂聪慧懂事,阿竹活泼可爱娇俏喜人,听说阿桔不但模样万里挑一,性子更是温柔贤惠,这样好的三个孩子怎么都让你们林家占了呢?”
柳 氏看看站在宁氏身旁的赵沉,谦道:“夫人说笑了,我们家阿桔还凑合,不用大人担心,阿竹小九这两个也只有出门做客时才乖些,在家里可淘气了,哪有承远一表 人才年少有为让人羡慕啊。”以前她都喊赵公子,但既然正式走动了,总不能人家宁氏亲昵地喊自家孩子小名,她还公子公子的。
林竹立在母亲旁边,听到这话小声抱怨:“娘你又贬损我们,再这样以后我跟小九不陪你出来了!”
十二岁的姑娘,娇娇憨憨,头一次来做客也不拘谨。宁氏看着柳氏与女儿之间的亲昵,好像这宅子都多了分生气。
说了会儿话,赵沉领着林重九去前面院子了,宁氏与柳氏母女一起去园中赏花。
周家养兰,柳氏跟林竹虽然没有阿桔那么痴迷兰花,大多数名贵品种也都能认出来,不认识的,宁氏轻声给她们介绍,其中有几样就连周家都没有。林竹是真的替长姐惋惜了,“可惜大姐身体不舒服,否则她一定会高兴看到这些兰花的。”
这孩子还真会圆谎。
宁氏嘴角翘了起来,柔声道:“没关系,等阿桔好了你们再来这边看花。你赵大哥常常出门,偌大的宅子里只有我一人,一直盼着有人过来陪我说说话呢。”
林竹笑盈盈点头:“只要伯母不嫌我话多,我天天来!”
“就你会说话!”柳氏没好气点了女儿额头一下,有些好奇地问宁氏:“赵老爷很少回来?”
宁氏刚摘了朵明黄色的兰花,一边替林竹簪上一边随意地道:“是啊,他那人最喜欢做生意,南来北往地跑,有时候过年都不回来。前几年还想把承远也带上,幸好承远顾念我,不肯随他去闯荡。”
如果林家知道赵家真正的身份,绝不会把女儿送进那种吃人的地方,她不想骗人,可儿子从小到大难得真正求她,她没法不帮,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来好好照顾阿桔。如今外面有儿子周旋,侯府里面,她曾经不想管,现在依然不想管,但自信能护住自己的儿媳妇。
柳氏早知道赵沉是个孝顺孩子了,不过心里还是忍不住替宁氏惋惜。这样美的人,却没有丈夫在身边陪着,那个赵老爷也是,生意就那么重要?
猜到宁氏心里肯定不会好受,柳氏体贴地没有再提这话。
在花园逛了会儿,就该用午饭了。
因 为人少,林竹也不算大,宁氏让丫鬟把赵沉林重九也叫过来了,坐齐后朝柳氏感慨道:“往常都是我跟承远一起用饭,满桌子菜只有两人吃,冷冷清清。他小时候没 办法,长大了我想给他定门亲事,人多好热闹,未想从他十四岁催到现在,他非坚持要自己挑个合心意的,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林重九听了,想到那日河边的谈话,偷眼看向赵沉。
赵沉面无表情,却在林重九看过去时飞快朝他眨了下眼睛。
林重九低头偷笑,为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林竹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垂眸看眼前的桌子。这位赵夫人请他们过来又特意说了这个,显然也是满意长姐了。家里有钱又不嫌贫爱富,赵夫人看起来也好相处,长姐能嫁过来定会过得很好,只可惜长姐还没从打击中走出来,根本不肯正眼看赵沉。
感情真是复杂。
柳氏则一门心思同宁氏说话:“夫人别急,承远人品相貌家世都摆在这儿,只要他看中了,人家姑娘肯定欢喜应下,你就放心让他挑个合眼缘的吧,自身条件这么好,眼光当然高。”
赵沉有些尴尬地笑了:“伯母厚爱,承远愧不敢当。”
宁氏嗔他一眼:“算你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被母亲奚落,赵沉埋怨地看她,难得在林家人面前露出略显孩子气的一面。林竹最先破功偷笑,林重九也新鲜地瞧着他最敬重的赵大哥,为发现原来他也怕娘而雀跃。柳氏跟宁氏相视一笑,眼里是为人母的幸福无奈。
一顿饭,宾主尽欢。
饭后叙话片刻,宁氏母子俩送柳氏三人出门。
礼尚往来,柳氏热情地邀请宁氏:“夫人在家闲时无趣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我们家坐坐,上个月承远送的那只母鹿最近新添了只小鹿,我们管它叫呦呦,小家伙挺逗人的。”
“呦呦?”宁氏轻声重复了一下。
林重九刚要解释这名字的来历,赵沉已经开了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这名字起得好。”
柳氏心中微动,林重九人小思量少,马上喜道:“就是这句,我大姐说是《诗经》里面的句子!”
她起的名字?
赵沉面上不显,心情却稍微明朗了些,他跟她这样,算不算心有灵犀?
目送马车走远,赵沉扶着母亲往里走,闲谈般问她:“娘打算何时安排人去提亲?我已经给父亲去了信,让他选个日子回来,他抵达那日便是成亲之日。”
宁氏顿住,扭头问他:“你就那么笃定她一定会答应嫁你?”
“娘觉得我会让他过来只为了看我的笑话吗?”赵沉没有直接回答。
即便是自己的儿子,宁氏也看不太惯少年这副猖狂模样。她叹口气,想了想道:“等我跟她谈过再说吧,如你所说,她爹娘都是疼孩子的,婚事成与不成,终归还要由她决定。”
“辛苦娘了。”赵沉讨好地替母亲捏肩膀。
宁氏瞪他一眼,心安理得享受儿子的曲意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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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竹回了家,马上跑去跟长姐说悄悄话。
她也不傻,知道阿桔不想听赵沉的事,先说赵家的兰花。阿桔本不想听,听妹妹提及那些珍品,不由停了手中绣活。林竹见了,说得越发起劲儿,最后还夸赞宁氏:“大姐,赵夫人特别好看,娘下车时都看愣了,那种好看,让你一看到她,心里仿佛什么糟心事都没了,心平气和。”
阿桔笑了,继续缝衣裳,“你说的是观音菩萨吧?”
被嘲笑了,林竹气得嘟起嘴:“爱信不信,等你看到她你就知道了。不过赵……长相并不随赵夫人,不知赵老爷又生的什么模样。”
阿桔对赵家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低头忙自己的。
没 过几天便是中元节,一家人忙着祭祖。林、柳两家老人都去的早,阿桔姐仨先陪父母去自家坟地拜祭从未见过的祖父祖母。或许是血缘的关系,虽未见过,见父亲跪 在坟前落泪,三个孩子也都忍不住哭了,心生伤感。次日又去柳家坟头拜祭外祖父外祖母,与林贤的黯然落泪相比,柳氏跟小柳氏都哭得发抽,阿桔跟林竹一人安抚 一个,免不了也跟着哭。
痛痛快快哭了两场,回家后很快又恢复正常的生活,阿桔心中郁气也随着那些眼泪散去不少。
跟生死相比,一时不快又算什么?反正死后都是一座坟头几簇枯草,实在不值得因少时情伤抑郁终生。
这日又逢林重九去河边学功夫,阿桔姐妹俩在院子里逗呦呦。呦呦喜欢往外面跑,林家人都不忍心拘着它,时不时放它出来溜达。一个人跑不过它,两个人配合就不怕它吃花了,追来追去一片欢声笑语。柳氏坐在屋檐下给丈夫缝秋衫,累了就抬头看两个女儿玩耍。
阿 桔姐妹跑得开心,没听见外面有动静,柳氏耳朵尖听到了,等那马车真的停在自家门口,她忙叮嘱女儿把呦呦关进栅栏。可惜现在呦呦跑得贼快,阿桔林竹联手都不 好抓它,柳氏没办法,先去开门,开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呦呦没往这边跑,先飞快闪出去,再从外面把门带上。
宁氏已经下了车,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
看见是她,柳氏又惊又喜,“夫人怎么来了?快,快里面请,这,阿桔她们逗小鹿呢,我怕小鹿跑出来,让您见笑了。”
“见笑没有,羡慕倒是真的,儿女环绕膝下,怡然自得。”宁氏随柳氏一起往里走,身后问梅端着一盆兰花跟着。
三人都进了门,柳氏落后关门。
宁氏站在前面等她。农家小院干净整洁,院子里两个姑娘正围捉一头小鹿,瞧见她,都愣了愣,其中一个笑着跟她打招呼,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神情复杂地望着她,娇美脸庞白里透红,确实是难得的美人,美而不傲,娴静素雅。
只一眼,宁氏便明白儿子为何会喜欢阿桔了。或许赵家的男人,都喜欢这样的姑娘。
她朝她善意一笑。
她是为了儿子来的,但这姑娘若真的不想嫁,她也不会强迫她。
作者有话要说:赵灰灰:娘,你要全力以赴啊,不要被她的美貌迷惑!!!
宁氏:这,这个人真是我儿子?
这本书,怎么说呢,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优点,不可能非黑就是白,佳人努力写的合情合理,尽量让大家看得满意吧。至于阿桔的感情,虽然赵灰灰是男主,将来阿桔也会喜欢上他,但现在,她真的没有理由喜欢赵。
☆、第30章
阿桔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见到赵夫人。
母亲说她看到赵夫人第一眼时看愣了,以为是仙女下凡,妹妹也对她赞不绝口。此时亲眼见到了,她也震惊世上竟然有这样兰花似的女子,不笑时清新素雅,笑时明媚婉柔。但这些都是后来的想法,她真正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那人怎会有这样的母亲?
一个是豺狼,一个是谪仙。
她 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忽见赵夫人笑着指向她身后,阿桔不自觉地回头,就见呦呦正低头嗅一簇兰花。阿桔大吃一惊,连忙跑过去阻拦,呦呦马上往一侧逃,被林竹 一把抱住脖子。呦呦现在已经很重了,林竹想自己抱到栅栏里,柳氏匆匆过来接过呦呦,“我来我来,你们姐俩快去洗洗手,收拾利索了再来拜见赵夫人。”
林竹痛快应是,朝宁氏笑道:“那伯母先去屋里坐,我们过会儿再来陪您说话。”
宁氏含笑点头,目光落到阿桔身上。
阿桔对她生不出半点敌意,福礼喊了声“伯母”,告罪离去。
进了厢房,林竹凑到长姐身边说悄悄话:“怎么样怎么样,上次我说的一点都没夸大吧?”
阿桔无奈看她一眼,催她快去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洗脸净面,理理跑得有些乱的发髻,姐妹俩便一起去了上房。
柳氏林竹上次已经见过面了,宁氏将阿桔唤到身前,看看强装镇定其实眼睫微微颤动的姑娘,柔声问道:“上次听说你身体不舒服,现在可好些了?”
她声音温柔似水,阿桔抬眼看她,轻声道谢:“劳伯母挂念,已经好了。”不管对方为何而来,她都不能失了礼仪。
宁氏点点头,朝问梅招手,等问梅过来,她指着那盆兰花道:“阿竹小九都有见面礼,知道你喜欢兰花,我就给你备了一份不一样的。你先看看,认得这是什么兰吗?”
阿桔进屋就瞥见那个青衣丫鬟手中的兰花了,碍于规矩没有多看,但屋中多了的淡淡香气不时分散着她的注意力。此时兰花被端到身前,香气更浓,她克制住马上扭头的冲动,先道谢,才转了过去。
此兰花开为树形花,花色绿白,莹润清新如玉,瓣色纯净无杂。
林竹跟着凑了过来,好奇打量两眼,惊讶道:“这个我上次没见……哦,我知道了,伯母藏私,只给我大姐看是不是?”
小姑娘嘴巧会逗人,宁氏笑着解释道:“那倒不是,上次阿竹去的时候它开没开,我便没让人端出来。”
柳氏在一旁奚落次女:“你什么都不懂,再好的兰花给你看也白搭!”
林竹小声嘀咕:“是是是,只有我大姐看不白搭,慧眼识兰!”
阿桔听了汗颜,因为这株兰花她也不认识。
她抬头看向宁氏,宁氏鼓励地看着她:“阿桔猜到了吗?说说,猜对了伯母还有礼物给你,猜错了,回头你送伯母一盆自己养的兰花,如何?”
都这样说了,阿桔再次转向兰花,迟疑开口:“看花形像是莲瓣兰里的金沙树菊,只是花色没有如此纯净,且金沙树菊春日开,花期也不对。”
这话柳氏林竹完全听不懂,宁氏却震惊这个农家姑娘对兰花品种如此熟悉,若非真心爱兰且有途径知晓各个品种,根本不可能知道金沙树菊。不过也是,林家两个姑娘,除了性子里带着村人的淳朴自然,又读书又识字,换身打扮,跟一般官家小姐也差不多了。
在阿桔询问的目光中,她微笑着摇头:“看来今日我能赢株兰花回去了。阿桔,这是建兰,也是川地所产,只是外人很少听闻,我机缘巧合得了两株,自己养着,没有传出去。我给它起名翠玉牡丹,你看可好?”
翠玉牡丹?
花美,名字更美。
阿桔敬佩得不知该说什么,轻声谢绝道:“伯母,这花太名贵了,您还是……”
宁氏握住她手,看着她眼睛道:“难道你也觉得花有贵贱之分?原本生于山野,咱们强行采回家中已经是亵渎,唯有精心照料才能勉强赎罪,有何资格再为它们标上贵贱?阿桔,我是听说你喜欢兰花才送你的,你把它养好,我便是送对了人,你说是不是?”
阿桔无话可辨,惭愧点头。
宁氏牵着她手道:“走,带伯母去看看你养的兰花,看看我能不能学到什么。”
阿桔自然陪她。
两人出了屋门,问梅跟在后头。
柳氏摸摸脑袋没有跟上去,见林竹也没去,纳闷问了出来:“你怎么不去?”
林竹吐吐舌头:“我什么都听不懂,不如不去凑热闹。”
柳氏偷笑,把人叫到厨房,母女俩一起准备午饭。舀米时想起一事,柳氏擦擦手,过去问宁氏是否叮嘱赵沉晌午也来这边用饭了。宁氏笑道:“我跟他说了,他说县城有事,一会儿教完小九便出发,咱们不用管他。”
“这孩子,忙成这样还坚持教小九,停一天也行啊。”柳氏客套几句,转身继续去备饭。
宁氏收回视线,见阿桔对着花假装没听见似的,笑了笑,悄声问她:“知道承远不来,是不是松了口气?”
阿桔愕然。
宁氏轻叹,安抚她道:“你们的事他都跟我说了,现在说话不方便,饭后咱们去书房坐坐?”
阿桔重新低下头,她不反感宁氏,甚至很喜欢跟她相处,只是……
“伯母想跟我说什么?”再难开口,她还是先问了出来,如果宁氏想劝她嫁给那人,不如不去,免得当面拒绝更尴尬。
“放心,我不会逼你嫁给他的,就是想跟你谈谈心。”宁氏笑着解释。
阿桔看看她,轻轻点头。
饭后,宁氏以交待阿桔如何养兰为由,跟她一起去了林家书房。
阿桔给宁氏倒了一杯茶,放下茶壶后,站在一旁,低垂眼帘等宁氏开口。
虽然宁氏只说要跟她谈心,但阿桔觉得,即便两人确实投缘,毕竟才认识,没什么好说的,大概还是会提到婚事吧?说来她真是想不通了,赵沉或许为了女.色而想娶她,怎么宁氏也肯纵容他胡闹?两家家世相差太大,宁氏应该不会想要自己这样的儿媳妇啊?
“站着做什么,过来,把椅子搬到我身边,这样咱们好说悄悄话。”宁氏熟稔地道。
她是长辈,阿桔自然从命,在宁氏下首坐下,中间隔了一把椅子的距离。
书房里安安静静,午后明媚的日光从窗外投了进来,照亮两人身前空地。宁氏侧头,看向窗外,听外面隐隐约约的孩童玩闹声,那些仿佛早已忘却的记忆慢慢浮了上来,只是因为时间隔得太久,此时倒没有什么心境起伏,好像那只是发生在旁人身上的事。
“阿桔,你知道吗,现在的你,有些像曾经的我,所以伯母喜欢跟你说话,对你也有种怜惜。”片刻沉寂后,她转过来,对阿桔道。声音低柔,听起来很舒服,舒服地让人想睡觉,却又为里面的一丝感慨怅然而好奇。
阿桔就抬起眼帘,想听她说下去。
宁 氏示意她再往自己这边坐一些,才拉着她的手,平静地说了起来:“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很喜欢一个人,那人是我表哥,长我两岁,因家中变故,从小住在我家。青 梅竹马,相信你懂,而我跟他的青梅竹马,只会你比跟孟仲景的更美好。他生得温文尔雅玉树临风,会陪我一起种兰赏兰画兰,那时候我就觉得,嫁给他会是我最幸 福的事。可是我终究没能嫁给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简单的叙说,阿桔却是心中一痛,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像是自己的,“他,他喜欢上旁人了?”
宁氏摇摇头,一手握着阿桔的小手,一手轻轻摩挲她柔软长发,“不是,但他亲手把我送给了旁人,拿我跟人换了前途,而我呢,因为幼时无知送出去的物件落入外男手中,碍于名声,不得不嫁。阿桔,你说咱们是不是很像?”
是啊,青梅竹马都变了心。
阿桔不想哭,可眼泪自己落了下来,在母亲面前都能克制住假装不在乎了,到了这个跟她有相似经历的女人面前,她控制不住。
宁氏没有劝她,由她自己擦泪,“你是不是一直想问孟仲景为何这样对你?我也是,满心不甘只想求一个答案,然后我真的见到他了,面容未改,他却不再像曾经那样温润如玉,他不敢看我,他跟我道歉,跟我说他的苦衷,甚至怨恨我父亲不帮他……”
因为刚刚经历过,阿桔完全能想象当时的情景,哽咽着问:“伯母怎么说的?”
宁 氏低头看她,目光恬静:“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因为我发现他根本不是我的青梅竹马,我喜欢的那人不会如此怯懦没有担当,他在决定放弃我的那一刻就死 了,后来这个虽然跟他有一样的容貌,却不是他。我的难过和眼泪,都是为了他的死,新的这个,只是一个我看不起的人,跟我再也没有关系,那我何必再问他?”
阿桔怔住,脑海里忽然有些乱。
她 一直都想问孟仲景,但她真问了,孟仲景会怎么回答?面对如娘柔情情不自禁,还是不忍拒绝一个可怜女人的临别哀求?她问了又能怎样,她亲眼见到他要别的女 人,亲耳听到他承诺娶别人,他也没有任何解释地娶了,他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老实憨厚的孟仲景,不管当晚有什么理由,他都不是了。
那个会笨拙讨好她的孟仲景,真的已经死了。
阿桔掩面,最后一次为那些青梅竹马的记忆哭出声。
宁 氏将人揽到怀里,轻轻拍着她肩膀:“阿桔,不用恨也不用怨,至少他对你好的时候,你知道他是真心的,你也很欢喜是不是?你只需要告诉自己,你喜欢的那个孟 仲景已经死了,你再也得不到他的解释也不必得到,你可以继续喜欢他,怀念曾经的青梅竹马,但这些都与那个娶了别的女人的孟仲景无关,懂吗?”
阿桔哭着点头。她懂,真的懂了。
宁 氏笑笑,扶正她,替她擦脸上泪珠:“你到底还小,一时想不开也情有可原,不过你看我,被青梅竹马抛弃了,嫁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还不是照样过来了?有 些事情,时间长了就淡了,过几年再想,会笑自己当年怎么会喜欢那样一个人,笑自己白白伤神那么久。而你,在我看来,就是个孩子呢,哪就懂真正的情.爱 了?”
阿桔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宁氏给她时间平复,然后问她:“你说世上那么多夫妻,有多少是因为情投意合才在一起的?”
阿桔心中一跳,终于要提及婚事了吗?
宁氏被她眼里的防备逗笑了,拍着她手道:“别怕别怕,我可不是来逼婚的,说实话,如果承远不是我一手带大的亲儿子,单凭他对你的那些威胁冒犯,我都想打他,根本不会替他来这一趟。”
阿桔有些惊讶,既诧异赵沉竟然什么都对宁氏说了,又吃惊宁氏的态度。
宁 氏继续笑道:“我那个儿子啊,其实在他欺负你之前,我还真没发现他有什么大缺点。我刚刚跟你说了,我跟承远父亲关系复杂,但承远很会疼人,从小就站在我这 一边。他父亲常年不在家,他认真读书练武做生意,像个雏鹰一日日渐渐长大,曾经是我护着他,现在他来护着我。若说缺点,他在外面心狠手辣,可我一点都不怪 他,因为这边只有我们母子,他不对别人狠,别人就会反过来抢他的生意。他还很固执,武师父让他练一个时辰的功夫,他非要练到筋疲力尽,事事都想做到最 好。”
阿桔静静听着,没有搭言。赵沉如此年纪便能撑起一个家,确实出色,她也从来没有认为他一无是处,不喜的是他的品性。
宁氏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声音放轻了:“阿桔,他欺负你,你是不是觉得他品行不端?”
阿 桔垂眸,正琢磨措辞,就听宁氏继续道:“说来你或许不信,承远是个很自律的人。跟他同样条件的少爷,十三四岁就有通房丫鬟了,我给他安排的丫鬟也颇有姿 色,可他从没有过那种心思,有丫鬟举止轻浮,他马上让我换新的丫鬟,在外面他更是不去那种地方。后来他年纪渐长,我开始发愁他婚事,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就告诉我,说想娶个合心意的姑娘,一辈子只有她一个,不让她受委屈。”
阿桔抿唇。
如果宁氏上来就说这个,她应该不会信,可现在,她相信宁氏不是那种故意撒谎夸儿子的人。
但那跟她有什么关系?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是他好她就会动心,况且……
宁 氏突然开口,打断她的思绪:“阿桔,不说你信不信,我这个当母亲的都不敢完全相信。承远今年才十七,他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将来会比现在更显赫,到那时 候,他能否一直坚守自己的承诺?他敢保证,我不敢替他保证,即便他是我儿子。但我必须说,承远很自律,不会轻易被女人蛊惑。阿桔,伯母现在唯一能保证的是 承远真的很看重你,只是他跟他父亲一样强势固执,容不得心意被拒绝,你越不理睬他,他反而越会想方设法娶你回家。”
阿桔心中一紧,眼前浮现那双冷戾凤眼,不由小声求道:“伯母,您能不能,替我劝劝他?我真的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