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宠妻之路》 · 笑佳人 · 2026-07-28
宁 氏无奈地笑:“不用怕冒犯我,这事本就是承远做的不对,活该他被你憎恶。阿桔,伯母喜欢你这样的好姑娘,也希望有个你这样的儿媳妇,但感情这回事,伯母不 强迫你,承远能否如愿全靠他自己有没有本事打动你。至于承远那边,不是我不想劝,实在是他主意太大,认定的事谁劝也不管用。阿桔你自己小心吧,那孩子,想 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过,你能避开他我就看他笑话,若你避不开,最后终究还要嫁到赵家,你也别太难过,你进门后伯母会站在你这边,决不让他欺负你。”
说到后面,有点打趣的意思。
阿桔脸上发热。说心里话,宁氏这样的婆母,哪个姑娘遇到都是幸事,只可惜她的儿子……
宁氏本就没想逼阿桔给个答复,握着阿桔的手起身道:“好了,伯母该走了,阿桔快给我挑盆兰花,咱们投缘归投缘,愿赌服输,赌注可不能不给。”
一句话就把阿桔心中的不自在化解了,阿桔轻轻一笑,陪她出去选花。
带着阿桔送的一盆建兰君荷,宁氏在半个时辰后回到了自家庄子。
赵沉早在听到马车动静时就出来迎她了,见问梅抱着一盆兰花下来,面露疑惑。
宁氏边走边笑:“这是我跟阿桔赢回来的,承远你说,我是放在厅堂还是卧室?”
赵沉轻轻一笑:“娘屋里已经有很多名品了,儿子屋里倒是不多,这盆娘赏我罢。”
张口就要,脸皮可真够厚的。宁氏睨他一眼,却吩咐问梅直接把兰花送去少爷屋里。
母子俩在外间落座,赵沉体贴地给宁氏倒茶,宁氏慢条斯理地品了两口,见儿子老神在在坐在一旁看她,不由奇道:“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不想知道她有没有答应?”
“那她答应了吗?”赵沉随意问了一句。
“没有。”宁氏马上道,紧跟着笑了:“因为我根本没跟她提亲,但我能帮你的都帮了,让她心甘情愿嫁过来是你的事,别指望我跟你一起欺负人家。”
赵沉不以为意,打趣道:“娘真是偏心,儿媳妇还没进门,你先帮她对付儿子了。”
宁氏没笑,狐疑地看他:“让我去提亲又不关心结果,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赵沉笑而不语,过了会儿见宁氏皱眉,才起身道:“娘歇会儿吧,我还有事要做,你放心,我心中有数,不会太过分的。”言罢转身出了屋门。
他这样,宁氏反而不放心了,只是不放心又如何,正如她跟阿桔说的,这个儿子,主意大着呢。
~
赵沉大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锦书锦墨两个丫鬟正在屋里打量夫人新送过来的兰花,锦墨胆大,伸出手想碰碰尚未完全绽开的兰花花瓣,只是还没碰到,身后忽然响起挑帘声,随之而来是一声怒喝:“谁准你碰的?出去!”
那声音熟悉地不能再熟悉,怒火却是两个丫鬟从来没有经历过的。锦书立即曲膝行礼,随后快步往外走。锦墨眼里带了泪,战战兢兢低头认错:“少爷息怒,我以后再也不敢乱动了……”
“以后内室全部交给锦墨收拾,你不得进来一步。”赵沉看都没看她,冷声吩咐。
锦墨双腿发软,只是这些年的服侍早让她熟悉了这个男人的性子,根本不敢再求情,白着脸退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赵沉侧头看门帘,沉思片刻,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桌上的兰花上。
这是她养的花。
男人冷峻神情柔和下来,走到桌子前,低头看花,脑海里却想象她每日给这盆花浇水,也会像他现在这般目不转睛地打量它,心中渐渐升起一丝柔情,转瞬又幻想成亲之后,他会站在她身后,抱着她腰跟她一起看花。她看花,他看人。
要是现在她就在身边该多好。
赵沉俯身,闻兰花的香。
他还记得,那日将她抵在墙上贴着她时,她身上也有似有若无的香气,不知是她发间的,还是女儿体香。如果她喜欢他,会不会就闭上眼睛乖乖给他亲了?她红唇的味道……
似是被兰香蛊惑,脑海里浮想联翩,越来越旖.旎,赵沉坐到炕上,背靠墙壁,平复后,继续扭头看花。
不知母亲都跟她说了什么,无论如何,现在她应该明白,他是真心想娶,绝非花言巧语骗她。
提亲不提亲,结果都只有一个。
先礼后兵。
三日后,赵沉再次去了河边。
林重九远远跑过来,还没到跟前,先发现了不同,“赵大哥,你怎么背着弓箭?你下午又要去山里打猎?”
赵沉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站在下面等他,而是坐于马上,等林重九到了马前,他笑着低头:“不是下午,是现在就要去,今日咱们不练功,我带小九去山里开开眼界,怎么样,你敢去吗?”
“敢!”作为一个小男子汉,面对如此近似挑衅的邀请,林重九立即大声回答。
赵沉便朝他伸手,准备拉他上马。
林重九刚想伸手,母亲严厉的叮嘱忽的浮上心头,胳膊好像比平时重了,林重九小脸由红转白:“赵大哥,我想去,只是,我娘不让我去山里玩……”
赵沉朗声大笑:“有赵大哥陪你,有什么好怕的?上来,咱们先去你家,我亲自跟伯母说。”
林重九大喜,再无犹豫,把小手递了过去。
赵沉轻松将人拎到马上,双腿一夹马腹,熟门熟路朝林家而去。
他要让她这一天都想着他。
☆、第31章
马蹄声远去,阿桔从厢房里出来,见母亲笑着往回走呢,奇道:“娘,刚刚他来做什么?”骑马来自家的,只有他,况且母亲出去时她听到弟弟的声音了。
柳氏无奈道:“赵公子要带小九去山中打猎。”
阿桔心中一惊,“娘你答应了?”
柳氏点头,对着院子里长满白菜的菜畦道:“人家特意来问,我能不答应?阿桔别担心,赵公子自小习武,常去山中狩猎,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刚刚他也说了,就带小九在外围逛,不会有危险的。”上次去赵家,宁氏说了很多赵沉的事,所以她放心。
阿桔可是一点都不放心,她还记得赵沉那日用弟弟威胁她的话,昨天她婉拒了赵夫人的提亲,谁知道赵沉是不是因此不快了,打算拿弟弟逼她?
有心埋怨母亲不该如此相信对方,张了张嘴,阿桔又说不出口。赵沉在父母面前向来守礼,之前还救过弟弟,父母根本没有道理不信救命恩人。
阿桔懊恼地回到了屋里,坐立不安。
不会,他应该不敢欺负弟弟,小九真受了欺负,以后肯定不愿再跟他学武,两家关系也会彻底变僵,这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是在故意吓唬她吗?用这种方式警告她,提醒她快点答应?
阿桔脑海里各种念头闪过,无奈赵沉先赚了好名声,除非弟弟真的出事,她想不到理由阻拦。
衣冠楚楚,道貌岸然,赵夫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
目光落到那株翠绿兰花上,想到宁氏的柔声细语,阿桔心中很是复杂。
午饭做好了,林重九还没有回来。
阿桔担心极了,去厨房帮忙端菜时不停往外望。
柳氏恍然大悟,“瞧我,忘了告诉你了,赵公子说他们晌午在山里吃,下午才回呢。”
阿桔终于忍不住埋怨母亲:“娘你就这样惯着小九吧,现在他才几岁?都敢到深山里玩了,等将来长大些,不听话了,那时候你想管都不行!”
柳氏噎住,仔细想想,还真有这种可能,便道:“行,回头我跟他说说,下次不许他去了。”
阿桔总算稍微安了心。
下午娘仨在屋里说话,街上忽然响起马蹄声,林竹眼睛一亮:“小九回来了!”说着往外跑去。
柳氏也理理衣裳往外走,阿桔坐着没有动,只紧张地听外面动静。
林家门口,赵沉先下马,再去抱林重九,放他落地时瞥见柳氏母女走了过来,赵沉转身,对着柳氏道:“伯母,我们回来晚了,让您担心了吧?”
柳氏早已打量过两人,一大一小衣衫齐整都不像有事的样子,一颗心终于落了下去,笑着回道:“怎么会担心,小九交给你照看我再放心不过了,只是承远啊,小九年纪还小,我怕他玩着玩着把心养野了,以后没有你陪着也敢偷偷去山里玩,下次还是别带他去了吧?”
赵沉还没说话,林重九不高兴了,将手中山鸡举到她面前:“娘你看,这是我打到的!你别管我,我都跟赵大哥说好了,以后还要跟他去打猎,娘你放心,我会乖乖听话,绝不自己偷偷上山!”
山鸡看起来有三四斤,林竹才不信是自己弟弟打到的,“吹牛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你连咱们家的鸡都抓不住,还能逮到山鸡?”
林重九气得脸都红了,看向赵沉,赵沉摸摸他脑袋,笑着解释道:“小九力气不足,我帮他拉弓,他瞄准头,因此这只确实是小九的功劳。伯母,小九乖巧懂事,您就别拘着他了,或者还是不放心把小九交给我?”
“不是,只是小九他……”柳氏结巴了,怎么都想不到该说什么好,最后瞪着儿子道:“行,就让你去,不过以后你敢偷偷跑山里去玩,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林重九连忙保证自己会很老实。
赵沉又从马上解下一只肥硕山鸡递给柳氏:“伯母,这个算是我孝敬你们的。”
自家都有一只了,柳氏哪好意思再要:“不用不用,快带回去给你娘添菜吧!”
赵沉坚持给她:“多谢伯母挂念家母,我那里还有一只。天色不早,我先走了,伯母记得替我向伯父问好。”
“要不进来喝杯茶再走?”柳氏热情地邀他进去小坐。
赵沉谢绝,漫不经心瞥了西厢房一眼,同陈平一起上马。
少年纵马离去,意气风发,柳氏越看越喜欢。要是对方真有那种心思,女儿嫁过去倒也不错。
等两人彻底不见了,柳氏拎着两只鸡跟林竹姐弟一起往里走。
山鸡活蹦乱跳,柳氏准备今晚把小的炖了,大的养一阵子,下月秋收时再吃。
她 在外面忙活,林重九兴奋地跟林竹说山中见闻。阿桔在屋里等了半天,弟弟妹妹却一直不进来,只好出去寻人,见两人坐在屋檐下,一边看柳氏杀鸡一边说话,她佯 装好奇走过去,跟着一起听。其实不用听,单看弟弟红润兴奋的脸色,就知道他在山里过得很尽兴,一点都不像被欺负的样子。
阿桔突然有种被戏弄的感觉。
她为弟弟心绪不宁整整一日,他则带着她弟弟游山玩乐,要说没有半点蓄意,她不信。
听闻弟弟下次还要去,阿桔偷偷用银子诱.惑他,只要林重九答应不再去了,她就给他一钱银子。
林重九对银子并不感兴趣,别说是一钱,就是一两,他也会选择打猎。弟弟不为金钱所动,阿桔没有办法,抱住林重九,担忧地哄道:“小九,你在山上,大姐担心得都吃不好饭,所以你别去了行不行?大姐怕你出事。”她帮母亲哄了那么多年的弟弟妹妹,自认了解他们的软处。
她声音柔柔的,是长姐对弟弟的关心。林重九心里暖暖的,转过身,小大人似的安抚道:“大姐你别担心,赵大哥很厉害,他会照顾好我的,我也会乖乖听他的话,绝不乱跑。”
阿桔真想给他一个爆栗!
傍晚林贤回来,从长女口中得知林重九去山里逛了一天,并没有训斥林重九,只叮嘱他听话。
在他看来,儿子跟女儿不一样,女儿知书识礼娇养在家,儿子还是多见些世面好,难得遇到赵公子这样的贵人,正是机缘。至于长女的担心,林贤自信还能管好儿子,臭小子真敢胡闹,他把他拴树上打,看他长不长教训。
有了父亲的支持,林重九开开心心继续随赵沉进山打猎。
不知不觉,七月眼看着就要过完了。
每到月底,柳氏都会去镇上置办东西添补家用,这次也不例外。林竹久未出门,缠着要跟她一起去。柳氏想到自从赵夫人登门之后,或许是得了珍品兰花的缘故,长女脸上笑容渐多,似乎真的想开了,便应了林竹,临走前叮嘱阿桔好好看家,又让林重九在山里小心点,早点回来。
姐弟俩各自应下。
送走他们,阿桔在家打扫院子,林重九去了河边。
赵沉拉他上马,随意问道:“伯母又去镇上了?”林家很多事情,他都从林重九口中知晓了。
林重九点头:“我二姐也去了。”
赵沉看向村子,嘴角翘起难以察觉的弧度,回头对陈平道:“突然想起,我早上写了一封信,忘了交待下去,你回去把信送出去,再到山下等我们。”
陈平心领神会,迅速调转马头。
~
七月底,天气已经没有那么热了,清晨的日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阿桔陪呦呦玩了一会儿,便把针线筐拿出来,坐在屋檐下给弟弟缝袜子。呦呦在栅栏里走来走去,隔一会儿就朝她叫两声,阿桔狠心装没听到。没有妹妹帮忙,她可不敢放呦呦出来,跑也跑不过它,抓也抓不住。
抬头看呦呦的功夫,针尖不小心扎到指头,阿桔吸了口气,忙将指头放入口中。吮着吮着想到弟弟,面露担忧。
缝完一双袜子,日头已经到了树梢,阿桔捡起针线筐,正要进屋,外面有马车停在了自家门前。
阿桔很意外。
姨母知道今日母亲会过去,往常都会陪母亲一起逛街,来人不可能是她。其他坐得起马车的……
赵沉带弟弟去山上打猎了,难道是赵夫人?
阿桔忙将针线筐放在窗台上,快步朝门口走去,“来了来了,谁啊?”
外面的人听到她脚步声,笑问:“这里可是林夫子家?我家老夫人曾经受过夫子恩惠,命我前来拜访。”
那是一道中年妇人的声音。阿桔脚步一顿,仔细回想,似乎没听父亲提过。不过父亲在镇上教书,来回来去,帮过不少人的忙,不可能每件事回来都要跟他们提。
阿桔开开门,就见外面站着一个穿褐色衫子的妇人,肤色白皙,微微发福,笑起来很是和善。
阿桔客气询问:“您是?”
妇人笑着言明来历,说是家中老夫人被人撞倒,是林贤扶起来的,今日老夫人派她过来送礼。
阿桔忙谢绝:“老夫人太客气了,家父乃是举手之劳,实在不必破费。”
妇 人坚持要给,将手中匣子往阿桔手里塞,阿桔推辞不过,不得不接,没想刚要开口道谢,眼前一黑,紧跟着嘴被一块儿帕子捂住,身体也被人推到门墙一侧紧紧抵 着。阿桔大惊,对上妇人突然凶狠起来细长眼睛,心知不妙,奋力挣扎,奈何妇人力气太大,她眼皮也越来越重,昏倒前最后看到的,是头顶旋转的蓝天。
妇人回头看车夫,见车夫点头,飞快将阿桔抱了起来,轻轻松松塞到马车里,再将林家大门从外面带上,这才上了马车。帘子落下,车夫立即扬鞭而去。
出村的路上遇见一些村人。
近日常有马车来去,村人见怪不怪,好奇打量两眼也就算了,任谁都想不到,林家大姑娘昏睡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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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赵沉跟林重九运气不错,进山不久,赵沉已经猎获两只灰兔。
等林重九捡回第三只兔,赵沉道:“小九,今日咱们早点下山,免得连续晚归伯母挂念。”
林重九还没有玩够,不过听赵沉的话有道理,便点头道:“好,都听赵大哥的。”
赵沉接过兔子,示意他走在自己前头,到了山脚,远远可见陈平已经在下面等着了。三人上马,快马加鞭往回赶。
抵达村子时,大多数人家刚开始准备午饭。柳氏母女要在镇上用饭,晚一些才回来。
赵沉将林重九从马上抱下来,摇摇已经空了的竹筒:“小九去给我灌点水,我有些渴了。”
林重九邀他去里面坐,赵沉依旧婉拒。
林重九只好接过竹筒,转身,拍门喊人。以前家里大门都只是虚掩,最近因为养了呦呦,怕它跑出来,便从里面关上了。林重九本想拍一下就收回手的,未料原本应该从里面插着的门竟然开了……
林重九愣了一下,跟着笑道:“一定是我大姐忘了关门,赵大哥你等会儿,我很快就出来。”
进了院子,林重九先喊长姐,不想上房厢房都没有人,厨房也没有。林重九纳闷地挠挠头,装满水往外走时,听到栅栏里母鹿很不安生,凑过去一看,发现槽子里干干净净,早上喂的树枝也光秃秃的了,分明是还没有喂晌午这顿。
林重九越发困惑,出去时把这事跟赵沉说了。
赵沉神色凝重起来,低声问他:“我记得你说过,你大姐退亲后就不愿意出门了?”
林重九点头。
“走,我跟你进去再找找,或许她故意躲起来了。”赵沉牵着林重九跨进院子,只是两个人仔仔细细找了一圈,都没有发现阿桔的身影。
林重九开始着急了。
赵沉沉默片刻,拍拍他肩膀,蹲下去直视他的眼睛:“小九别急,你现在去你们家平常走动的人家看看,过去时只说去找伙伴玩,别提你大姐不见的事。如果整个村子都没有找到人,马上回来找我。”
林重九心中不安,脸色发白,只是看着男人平静的脸庞,他强压住心慌,点头离去。
他几乎挨家挨户地找,都没有,回来之前甚至去了孟家。孟家大门开着,院子里孟仲景兄弟正在菜园里忙活,如娘蹲在灶房门口洗菜。在他们瞧见自己之前,林重九悄悄退了出去。
长姐肯定不在这里。
他彻底慌了。
跑回自家,看到里面负手而立的男人,他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赵大哥,我大姐不见了……”
赵沉将人按在怀里,没有安抚他,而是把陈平叫了过来:“你去镇上看看,如果大姑娘在周家,你自己回来,如果不在,立即请伯父伯母回家。记住,安抚伯父伯母稍安勿躁,切不可把大姑娘不见一事声张出去。”
“少爷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妥。”
赵沉颔首,又低低嘱咐一番,放他去了。
不到两刻钟,林贤三人就匆匆赶回来了,跟来的还有周培夫妻。
几人面色都不对,柳氏一下马车立即跑向西厢房,确定女儿真的不在家,哽咽出声,强忍着随男人们进了上房,还没站稳就哭了:“赵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阿桔怎么不见了?”情急之下再也顾不上称呼。
林贤面色凝重,紧紧盯着赵沉。
赵沉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最后道:“伯父伯母,你们仔细想想,大姑娘有没有提过想去什么地方?”
林竹哭道:“不可能,我大姐现在哪里都不会去!”就算要出去走走,长姐也不会如此不声不响地离家。
周培嘴唇动了动,看看林贤,最终还是垂眸开口:“前几日听闻邻县有人强掳良家女子……”
还没说完,柳氏直接朝后面倒了下去,幸好小柳氏林竹就在旁边,一起扶住了。
林贤双腿也发软,但他是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着急,“阿竹,扶你娘去西屋,小九也去,好好劝住她,找你大姐的事交给我们,咱们谁都别慌,别乱了阵脚。”
等 女眷们走了,林贤先跟周培商量:“妹婿,劳烦你派人悄悄打听那伙人的消息,我再去附近找找,找到最好,若天暗之前还没有阿桔的下落,咱们就,报官。”姑娘 家失踪,一旦传出去,不管能否找回来,名声都完了。只是他们人单力微,这边找的时候,恶人可能已经逃远了,跟女儿的安危相比,名声算什么?
周 培转身要走,赵沉伸手拦住他:“两位伯父稍等,你们不觉得此事有蹊跷吗?今日大姑娘一人在家,此事连住得稍远些的村人都未必知道,那些贼人又如何知晓?那 么就说明,带走大姑娘的人一定住在附近,甚至是熟人。请伯父仔细想想,林家认识的人里,都有哪些仇家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他分析地有条有理,林贤不由自主镇定了些,很快便想起一人:“王五!”
林家没有仇人,村人也都淳朴,很少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思来想去只有王五一个败类。
想到曾经觊觎自家女儿的王五,林贤抬脚就想往外面冲,被周培赵沉一起拉住。赵沉看向周培,用眼神示意他说,周培便道:“姐夫,这事儿不能由你出面,附近村人都认识你,你突然去找王五,很容易让那些人猜出些,还是我派人去吧,他住在何处?”
林贤恨声说了。
“人我一定会找回来,姐夫且安心留家,安抚她们娘几个。”周培落地有声,随即大步离去。
赵沉马上道:“伯父,此事我不能不管,请您安心等候,我定会把王五带到您面前。”
不等林贤道谢,他也走了。
外面马车马蹄声急促离去,林贤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他抬头望天,第一次恨自己无权无势,连救回长女都要指望旁人出手。屋里突然传来妻子压抑的呜咽,林贤转身,双拳紧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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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五觉得自己最近幸运又倒霉。
那日他正在家里睡懒觉,一个瘦高黑脸汉子领着一个俏姑娘来找他,让他带那姑娘去林家棒子地里演一出戏。除此之外,对方什么都不肯告诉他,只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还说如果他演得好,回来再给五十两。
王 五自然接了这轻松又赚钱的活儿。带姑娘过去的路上,他琢磨了很多,总觉得这姑娘八成是奔着孟仲景去的,否则人家都有未婚妻了,还哄他玩什么英雄救美啊?王 五决定干完这事儿后牢牢盯着孟仲景,如果他跟这个女的有私.情,他就趁机敲他一笔,没准还能搂着那姑娘睡几晚。
哪想他忙完去找瘦高男人讨另外五十两时,竟被对方抓了起来,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屋子里,每日三餐供着,就是不放他出去,害他揣着一百两银子都没处花。前几天瘦高男人忽然又来找他,说只要他再完成一件事,就给他五百两,条件是他必须离开这里,再也不许回来。
若没有这个条件,王五可能担心自己会不会又白干一场,有这么逼他离开的条件,他就放心了。
于是他正在窑子里准备快活呢,门砰地一声被人踢开,没等他系好裤腰带,被人迎头套下一个麻袋,拎进马车带走了。
再得见天日,一抬头,看见了两个面熟的。一个是林贤,一个是周培,另一个,王五看了一眼不敢再看,那样冷戾的眼神,他莫名地害怕,哪怕他根本不认识他。
林贤却将他躲避的眼神看成了心虚,一把攥住他衣襟,咬牙切齿:“说,你把阿桔带到哪里去了?敢说半句谎话,信不信我杀了你!”
他身后桌子上真放着一把菜刀,王五吓了一跳,犹豫的功夫,林贤猛地转身把菜刀拿了起来。王五顿时跪地求饶:“我说我说,只是我说了,林夫子放了我成不?我家里还有老娘……”
赵沉一脚踹在他胸口,冷眼看他:“再说一句废话,我要你的眼晴。”
他 不拿刀子都比拿刀子的林贤吓人,王五遍体生寒,连忙如瘦高男人教的那样道:“三位饶命,饶命啊,我真不是故意欺负大姑娘的,只是前阵子赌钱输了,还不上钱 就得没命,碰巧认识一个人贩子,我就想到了大姑娘,大姑娘可是咱们这边……然后我就一直盯着你们,发现今日你们都走了,只有大姑娘在家,我马上去告知那 人。我负责引路,他跟他的同伙诓骗大姑娘出门,再用迷.药迷晕她。事后他们把我放在一个路口,打发我十两银子就走了,之后的事我就真不知道了!
“你个畜生!快说,到底把我女儿藏哪里去了?”林贤眼睛都红了,抓着王五肩膀低吼。
王五摇头,眼神躲闪:“我真不清楚,只听他们说要去什么山里先躲起来,后日跟另外两个掳姑娘的同伙汇合了再离开。只是我没听清,真不知道是哪座山,林夫子求你饶了我吧,我把那十两银子都给你,我发誓我再也不敢了!”
林贤挥拳就要打人,赵沉拦住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他俯身,匕首搭在王五脖子上,王五才要躲,锋利刀刃便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线:“我问你最后一遍,他们到底去了哪座山?”
匕首清凉,男人眼神更冷,王五浑身颤抖,真的怕了,小心翼翼往一侧歪脖子:“东边,我只听清是东边的山,到底是哪座我真的不知道,三位老爷饶命啊!”
“如果找不到人,我让你生不如死。”赵沉冷冷看他一眼,收起匕首,示意陈平将人带下去。
他起身,正色对林贤二人道:“两位伯父,我常年在山中打猎,对东边一带山林比较熟悉。现在我先带家中下人去山中寻人,两位伯父领人去附近几处路口看守,安排妥后再去山中一起寻找大姑娘,若明晚之前依然找不到人,咱们在此碰头,另作商议可好?”
少年冷静果断,林贤周培互视一眼,都想不到更好的法子,齐声道谢。
赵沉目光便落到了林贤身上:“伯父放心,我会竭尽所能救回大姑娘。”
林贤心中微震,想看清少年眼中那抹深意,赵沉已经转身走了。
☆、第32章
人迹罕至的山林里,两个人影前后行在山路上。
领先的是个黑瘦男人,手中持着木棍开路,身后的白面妇人约莫三四十岁,身体健壮,即便背了一个姑娘也没见多大喘气。黑瘦男人亦没有半点想帮忙的意思,只有偶尔山路难走,他才会回头扶妇人一下,看都不看昏睡的姑娘,即便她露出来的侧脸柔美非常。
日头偏西,两人到了一处山洞前。山洞不算深,洞口长满了藤蔓树木,外人很难发现。
山洞里面铺着干草,有被人刻意压过的痕迹。妇人将白裙姑娘放在上面,接过男人递过来的绳子将姑娘手脚都绑了起来,略微有些紧,再在她嘴缠上一圈干净布带。做这个的时候,妇人看着姑娘恬静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
收拾好了,两人坐在洞口休息,一言不发,都暗中留意里面昏睡姑娘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里面响起干草碾动声,妇人递给黑瘦男人一个眼色,小声问道:“马车你藏好了没?咱们得在这里一直躲到后日晌午,千万别让人瞧见了。”
黑瘦男人嘿嘿一笑,声音粗噶又得意:“瞎操心啥?我又不是第一次做这事儿,藏得好好的呢。你别说,顺子找的这地方真不错,任谁也想不到咱们掳完人没有马上逃离,而是进了山,等后天顺子把吕家小姐抢来,咱们马上出发。”
妇 人应了声,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扔给他,边吃边道:“吕家小姐生得美,可惜她家里有丫鬟婆子,轻易找不到机会抢人,这个月听说要上山进香,顺子才想到办法。不 过他运气没咱们好,王五给咱们介绍的这个林大姑娘,你也瞧见了,仨吕家小姐也比不上。凭她的姿色,卖到京城或江南,少说也值五百两!”
黑 瘦男人颔首:“是啊,以前咱们光盯着城里的千金,哪想乡下也有这么好的货色,以后还是多注意些,不过能遇到这一个也是千载难逢。王五不是说了吗,她爹在镇 上教书,家里有钱,否则哪能把女儿养的这么白.嫩水灵。”说到后头,他声音有些轻浮,人更是站了起来,朝里面走去。
阿桔的心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这人要做什么?
脚 步声越来越近,男人在她身后蹲了下来。阿桔心急如焚,不知该躲避还是继续装睡下去。正犹豫的时候,忽听那个妇人也快步走了过来,一把将男人拉开,“你想干 啥?咱们早说好了,这些姑娘谁都不能碰,碰了就不值钱了!你最好收起那些花花心思,等将来到了地方,随便你找几个窑.姐我都不管!”
黑瘦男人有些不快:“我就摸两把,又不真碰。”
“那也不行,不论去京城还是江南,都得花月余功夫,你动手动脚把她吓坏了,她寻死怎么办?走,跟我去洞口呆着,在这儿看也是白看。“
黑瘦男人低声骂了几句,含糊不清。
两人再次坐了下去,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起来。
阿桔背对他们躺着,手脚被缚,嘴巴被堵,泪流满面。
为什么会这样?
王五,她根本就没有得罪过他,他怎么能找人害她?母亲妹妹在姨母家用饭,现在不知回家了没有,发现她不见了,他们会担心成什么样?他们肯定会来找她,只是这种地方,他们能想到吗?想不到的话……
阿桔不敢再往下想,泪水不断,尽管她强迫自己不要哭出声,还是有压抑不住的哽咽传了出去。
“哎呦,林大姑娘醒了啊?”
谈 话止住,短暂的静默后,妇人朝这边走了过来,在阿桔扭动挣扎时强行扶起她坐好,让她背靠山壁,妇人则坐在一旁笑眯眯看着她道:“大姑娘,相信你对现在的处 境也有些清楚,我劝你还是乖乖认命吧,落在我们手里,你插翅也难飞。不过婆子我呢,最舍不得欺负你们这些花似的美人儿,只要你乖乖听话,过几天出了县城, 我可以给你松绑,否则这一路你就这样绑着走吧,怎么样?”抬手将阿桔嘴上布带扒了下去。
阿桔泪眼模糊,根本看不清她面容,只哭着求她:“求你放了我,求你了……我不见了,我爹娘会急疯的……你没有女儿吗?如果她出了这种事,你会不会着急?求你了,你送我回去,你要多少钱我爹都给你,求求你了……”
妇人冷笑:“送你回去?到时候别说银子拿不到,估计我还得被你爹送进大牢!大姑娘,我看你还是没想开,那你就先饿一顿吧!”说着又将布带提了回去,在阿桔恳求的目光中,重新回到男人身边。
阿桔不停地哭,哭得身体发抽,哭到眼睛酸涩。她看着那二人吃完饭,回到这边的干草铺上。黑瘦男人想挨着她睡,妇人骂咧着推开他,自己躺在阿桔身边。距离太近,阿桔忍不住往一旁挪。妇人哼了声,侧躺着警告她:“乖乖待着别动,不然我让他睡这儿来!”
阿桔顿时不敢动了。
妇人满意地闭上眼睛。
慢 慢的,两人睡着了,发出轻重不一的鼾声。阿桔心跳加快,扫过妇人紧闭的眼睛,再看看背对自己的黑瘦男人,虽知希望渺茫,还是试探着一点一点往外挪,上半身 抵着山壁撑着自己微微抬高身子再往外面坐些。可惜下面是干草,她刚落下,妇人就被.干草碾压声惊醒,睁开眼睛直接瞪向她。阿桔打个寒战,妇人虽未说话,眼 里却是阴狠威胁。
阿桔绝望地闭上眼,只能盼望父母快点找到她,真被他们卖到那种地方,她不如一死百了……
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山洞里面渐渐暗了下去。这时节正是白天热早晚冷,阿桔身上只穿了单衣,山风迎面吹进来,她瑟瑟发抖,脸色苍白。
妇人已经醒了,扭头问她:“冷吧?只要你答应乖乖跟我们走,我包袱里还有一件衣裳,可以给你披上,也让你吃晚饭。”
阿桔呆呆地望着洞口,恍若未闻。妇人冷笑,不再多说。
天色越来越暗,夜幕降临。
黑瘦男人将山洞里早就备好的木柴叶子燃了起来,点火时对妇人道:“现在天黑,这里冒烟山下的人也看不见。唉,可惜咱们功夫不好,要不打只山鸡,还能吃点热乎东西。”
妇人笑他:“你当咱们出来游山玩水的啊?还山鸡,有干粮吃就不错了!以前咱们刚干这一行时,胆子小,被旁人多看两眼就心虚,生怕被抓,带上人急忙就走,常常好几天都吃不饱……”
两 人絮絮叨叨地说着,阿桔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火堆就在前面,她望着跳跃的火苗,没有感觉到任何暖意。她想回家,昨天这个时候,她正在跟家人一起吃 饭。母亲做了疙瘩汤,盐放多了,弟弟口淡,吃的比平时少。她不爱吃蛋黄,把自己的蛋黄给了弟弟,妹妹说她喜欢吃蛋白,阿桔知道妹妹是在逗她,那也想分她一 半,妹妹笑着把碗挪开不肯要……
她真的想回家。
阿桔偏头,眼泪再次滚落。
就在她心如死灰的时候,黑瘦男人忽然低声道:“有人来了!”
阿桔心中一跳,脑袋没有动,眼睛悄悄瞥向洞口,凝神倾听。
妇人不太相信,迟疑道:“不能吧,这个时候山里怎么会有人……”
黑瘦男人虽然被妇人训斥了好几次,此时却满脸沉重。他没说话,朝阿桔扬扬下巴,然后走到旁边一块儿半人多高的大石后,蹲了下去。
阿 桔还没听到脚步声,见男人隐匿身形,手中拿着匕首,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妇人很快来到她身前,把她面朝山壁翻了过去改成侧躺,低声威胁:“你最好装睡,真引 起来人怀疑,我先杀了你!”说着将手中匕首在阿桔面前晃了一下,匕首寒光凛冽,阿桔情不自禁往后躲。妇人对此很满意,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宽大的衫子遮在她身 上,半张脸都遮了起来,只要阿桔不挣扎,就像是在睡觉一样。
妇人坐回火堆旁,继续慢条斯理地吃东西。
阿桔心跳如擂鼓,因为她也听见脚步声了,像是靴子踩在草地上,不轻不重。她盼着对方是来救她的,又为他担心,他只有一个人,这边不提那个黑瘦男人,就连妇人都好像会些功夫,两人手里还持有匕首,来人打得过他们吗?
情况未明之前,阿桔再心焦也不敢乱动,紧张地等着。
脚步声靠近山洞时顿了一下,似是有些犹豫,过了会儿才继续走了过来。
来人停在了洞口,没有说话。
阿桔很紧张,听妇人惊讶问道:“这位公子怎么这么晚还在山里?莫非跟婆子我一样,进山寻药来了?”
“我来找人,你可曾看见一个美貌姑娘?很美。”
阿桔瞪大了眼睛。
这个声音……
虽然她跟那人并没有说过多少话,但他的声音太冷,他曾在她耳边低低威胁,这人一定是他!
那一瞬间,阿桔忘了她与赵沉的恩怨,她只知道,赵沉是她认识的人,他是来找她的,她必须提醒他,只有这样她才有希望回家!
口不能言,阿桔猛地转过身,呜呜挣扎。遮住脸庞的衫子被她甩了下去,火光映照下,她看见赵沉一身灰袍立在洞口,他好像看了过来,阿桔看不清楚,因为确定真的是他后,眼泪夺眶而出。
“大姑娘,你可真不听话,以为有人来救你你就能脱身了?等婆子我先收拾他,回头再让你长点教训。”事情败露,妇人不惊不慌,慢悠悠站了起来,手中匕首一扬,直接朝赵沉扑了过去。
赵沉冷冷看着她,妇人靠近时,他长腿一扫便踢落妇人手中匕首。妇人大惊,自知不敌,撒腿就朝外跑。赵沉返身追上去,阿桔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听妇人惨叫一声后直接朝前软了下去,再也没能起来。
赵沉杀人了?
阿桔心扑通扑通直跳,只是,或许是看不见妇人死状,她竟然没有害怕,甚至为他轻松解决了一个恶人而松了口气。
随着妇人的倒地,山洞里静了下来。赵沉探过妇人鼻息后,起身,不紧不慢走向阿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柔声安抚,只有冷声讽刺:“早知你这么好骗,我就该学他们,挑个好日子把你掳出来强要了,那样你只能嫁给我,是不是?”
阿桔听见他的话了,但此时此刻,她没有心思琢磨他是真这么打算的还是单纯的嘲讽。眼看石头后面的黑瘦男人慢慢偏转身子,手中匕首对准赵沉,随时准备扑击,而赵沉毫无所觉,阿桔又急又怕,不停朝赵沉右后侧扬下巴,口中呜呜出声。
赵沉皱眉看她:“你想说什么?”
话 音未落,他走到阿桔身前,半蹲下去,伸手去解她脸上缠着的布带。阿桔时刻盯着黑瘦男人,眼看他悄悄站了起来,阿桔大惊,扭头躲闪,提醒赵沉快躲开。可赵沉 误会了,他扶住她下巴,紧紧地盯着她:“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想让我碰,今晚要不是我,你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吗?你……”
一句话没说完,身后传来破风声,赵沉脸色一变,迅速起身闪躲,终究还是迟了一步。黑瘦男人的匕首从他右臂划过,鲜血飞溅,正好落在阿桔身上。阿桔魂飞魄散,几乎昏厥过去,双眼紧闭听两人缠斗,脸上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
那是赵沉的血。
脑海里有片刻空白。
阿桔知道,即便今晚赵沉救了她,他也绝不是一个好人,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最先找到了她,还为她受了伤,甚至万一他敌不过黑瘦男人,今晚命都将搭在这里……
正 失神,前面又传来扑通一声,阿桔鼓起勇气睁开眼睛,就见赵沉背对自己站在黑瘦男人身前,而黑瘦男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阿桔看过去的时候,赵沉若有所觉, 慢慢转了过来,脸色阴沉。阿桔本能垂眸,忽记起他的伤,不由看向他右手臂,衣袖破了长长一条口子,当时血都出来了,里面如何,可想而知。
可不管怎么样,他都没有死,她也不用再担心害怕,她可以回家了。
险里逃生,宛如失而复得,惊喜跟后怕一起化成泪水,阿桔低头,无声哭了起来。
赵沉没有管她,将两具“尸体”拖到山洞外面,“处理”又花了些时间,回来时阿桔还在哭,好在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失态了,是那种努力想忍偏偏忍不住的小声抽搭。
赵沉捂着手臂走向她,越来越近,阿桔悄悄抬眼,瞥见他一只手都红了,全是血。
那伤是因她受的,阿桔心生愧疚。
察觉男人似乎在打量自己,阿桔垂下眼帘,等他帮她松绑,恢复自由后再跟他道谢。
她听见赵沉在她旁边的干草上坐了下来。现在的姿势,他对着洞口而坐,她侧躺着,脑袋离他腿很近,阿桔稍微抬眼,都能看见男人平伸的一双长腿,交叠在一起,有种随意慵懒。
阿桔看着他腿,心中渐渐升起不好的预感。这个人,这样的姿势,分明是不想帮她。
或许,他先忙着处理他的伤口呢?
阿桔耐心地等着,越等越忐忑。身边赵沉没有任何动静,仿佛睡着了一样,但阿桔知道他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睡觉。她愈发不安,这人不赶紧处理伤口,也不帮她松绑,到底在想什么?
念头刚落,她听见一侧有衣衫拂动声,紧接着有男人手掌落在了她头上。阿桔本能地朝前躲,男人也没有追,只淡淡开口:“你想一直这样无法言语?”
阿桔愣住,随即明白过来,他是想帮她解开嘴上布带。
阿桔有些不好意思,不再动了,静静地等他。
“这是那个女人的衣裳?”赵沉没有继续方才的动作,而是先把遮住她身段的宽松衫子丢到一旁。
身上一冷,阿桔不由自主低头看身上,虽衣衫都在,没有露出什么,但想到自己这样躺在一个觊觎她的男人面前,她就浑身不自在,可她现在有求于他,只能强装镇定。
她 乖得像只被捆住的兔子,赵沉无声笑,仗着位置之便,肆无忌惮打量她。她穿了件桃红色的长衫,下面是白裙子,因为侧躺,玲珑身段彻底显现出来。他从头看到 脚,再重新看回来,目光落到她不知何时披散下来的长发上。发间沾了几根干草,赵沉细心地拣出来,动作时右臂有些疼,跟这乐趣相比,可以忽略。
他动来动去,阿桔猜到他在做什么,知道躲开也没用,不如顺着他,他高兴了,就愿意帮她了。
只是他动作太慢,阿桔耐性越来越少,忍不住瞪了洞口几眼,借以排遣心中焦躁。
她 肩膀紧绷,赵沉完全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他不以为意,拣完所有干草,再一缕一缕的将妨碍他解布带的长发拨到她胸前,动作轻轻的慢慢的,直到她气得呼 吸都重了,俨然快要爆发,他才开始替她解。她衣领有些松了,露出白玉似的颈子,赵沉目光在那里流连,手指好几次想要碰上去,最终还是放过了她。
不能一下子就把她逼急了。
布带被抽走,阿桔大口呼吸,很快便背对男人道谢:“赵公子救命之恩,我铭记在心,回去后必定禀明父母,请他们代为酬谢,现在还请赵公子帮我松绑。”话说得很快,像是憋了很久,虽声音天生轻柔,却带了一丝怒气。
赵沉靠回山壁上,两腿交换了一下上下位置,有些轻.佻地道:“酬谢?别提金银,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
阿桔面色大变,只是这样的姿势,她强迫自己先不要理他,尽量平静地道:“还请赵公子先替我松绑。”
赵沉这次笑出了声,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她头发。阿桔立即扭头躲闪,可惜她头发长,她又躲不远,男人即便不追,照样能碰到她。
料定他不会轻易放过自己,阿桔恨声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是感激你,但绝不会嫁你!”
她怒气冲冲,赵沉见好就收,不再碰她,望着前面跳跃的火苗道:“好,我不逼你,只是你也看见了,我因为你受了伤,那请你帮我包扎一下伤口,不过分吧?”
若在平时,他受再重的伤阿桔也不会管,但现在,一来她心中存了愧疚,二来她手脚被缚,宛如砧板上的鱼肉,他只提这样一个要求,她已经庆幸了。
“你帮我松绑,我替你包扎。”阿桔望着洞口,平静出声。
赵沉没再逗她,警告她不要乱动,用匕首帮她把两处绳子挑断。脚踝还好,手腕上却多了一道瘀痕,很是刺眼。男人眼底流露出懊恼,转瞬即逝。
阿桔被绑了一天,手都有些僵了,撑着坐起来时没能发力,还是被男人扶起来的。起身后阿桔迅速避开,想要离他远些,赵沉一把拉住她:“想跑?快点过来帮我止血。”别提这种小伤,他就是废了一条胳膊,也能困住她。
阿桔只是本能地不想挨他太近,并未想过逃跑。这里应该是荒山野岭,又是深更半夜……
听他说血还没止住,阿桔挣脱他手腕,先擦了脸上还未干涸的血迹,这才低头看去,只一眼便别开脸。犹豫片刻,阿桔转到男人右侧跪下,对着他手臂道:“我没有做过这种事,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她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憔悴脸庞也因火光映照,美如绯玉,眼帘低垂略显慵懒,倒像是刚刚睡醒。赵沉看得目不转睛,她这样放下头发,比梳起来还要好看,多了她从不愿意给他看的温柔娇媚。
原本打算得到她心前不再好言好语哄她,此刻又狠不下心肠,赵沉将匕首递过去,让阿桔从她衬裙上割些白纱下来。
匕首干干净净,阿桔扫一眼他衣袍,默默转过身,飞快割了长长一条下来,分成两段。身后有轻微动静,他大概也在收拾衣袖吧?阿桔没有多想,未料重新转过去时,却对上一张结实胸膛。
阿桔立即转过头:“你这是做什么?如果你非要戏弄于我,不妨直说,我马上在你面前死个干净!”
赵沉被她突如其来的火气惊到了,看着温柔,脾气倒挺大。
他懒懒靠着山壁,慢悠悠解释道:“包扎伤口,总要把衣服脱下来,脱半边跟全脱有何区别?阿桔,如果你还没狠心到希望我失血过多而死,那就动作快点。”
明 明声音清冷,却总有戏谑的意味,明明欺负人,却不会欺负到让人不得不以死明志的地步。面对此人,阿桔无可奈何,若非逼不得已,她也不想彻底激怒他。她重新 面对他,只盯着眼前伤口,拿起一段纱带对折几次按了上去,过一会儿拿开,伤口还在冒血,阿桔把剩余的部分再对折,重新按住。
那手臂紧绷有力,霸道地暴.露在她面前,阿桔别开眼,不看。
山洞里静寂,赵沉盯着她,缓缓开口:“为何不问我是怎么找过来的?”
阿桔眼睫颤了颤。其实之前听出他声音,狂喜之后,她曾怀疑这些人是不是他安排的,直到他受了伤,那些人也都被他杀了,她才否定了那个荒唐念头。除了几次威逼,他没做过太过分的事,她再憎恶他,也不该将任何罪名都安在他身上。
她不说话,赵沉抬起左手覆在她手上,阿桔大惊,赵沉一边用力按着她手一边解释:“你力气太小,那样止不住血。”紧接着跟她说起山下的事,不给她打断的机会。阿桔看看自己无法挣脱的手,又恨又无奈,只能扭头听他说。
他种种安排天衣无缝,即便林贤等人都不曾怀疑,骗她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更是容易,说完不用阿桔催促,他主动松开手。
这人就是这样,举止过分,但又及时退开,让人想骂他都没法骂个理直气壮。
血已经止住了,阿桔拿出另一截干净布带,替他包上,然后她准备起身:“赵公子,你我这就下山去罢,我想快点见到我爹娘,不想他们担心一整晚。”她自己肯定不敢走夜路,有他陪着,她多少心安些。
在她起身之前,赵沉再次扣住她手腕:“刚刚我说过了,我跟你爹约定的最后期限是明日傍晚,明早咱们下山,绰绰有余。”
跟他在这里待一个晚上?
阿桔想都不想就要拒绝,只是还没甩开他手,男人忽然用力将她往他那边拉。阿桔惊慌失措,使出全身力气反抗,奈何两人差距悬殊,一下子就被人扯了过去,歪在他腿上,被人抱了个满怀。
“放开我!”男人意思再明显不过,之前被他连番调.戏勾起来的怒火烧得阿桔抬手朝男人脸庞扇去。
赵沉眼疾手快,稳稳抓住她手,在阿桔继续反抗之前,迅速将她压在干草上,趁她回神之前堵住她嘴,尝他心心念念的美味,做他每次看到她都渴望做的事。一口不够解馋,他一手将她推拒的双手扣在脑顶,一手捧着她脸,乘胜追击。
男人霸道强势狂热,却并未侵.占太久,很快便退开,幽深凤眼凝视着她,声音黯哑:“阿桔,嫁我。”
双手被他扣住,阿桔愤怒又绝望,怒目而视:“不嫁,我死也不嫁你这种衣冠禽.兽!”
男人眼里的柔情瞬间被戾气取代,体内热血翻腾地更加汹涌,想不顾一切,她却扭头,落下眼泪。
赵沉怔住,目光随着那泪珠而动,她眼泪越来越多,贝齿咬唇不想哭出声音,楚楚可怜灭了他的火。
她手无缚鸡之力,每次都只有被他欺负的份,可就是这双眼睛,这些眼泪,总能让他在可以为所欲为时又无可奈何。
赵沉心中叹息,翻身下去,再将马上就想逃跑的人紧紧搂到怀里,沉声问她:“我再问最后一次,你真的宁死不嫁?“
“不嫁!”阿桔哭着喊。退亲之前,她那么喜欢孟仲景,也没有让孟仲景如此碰过,孟仲景也不曾强迫她,这人却再三冒犯不知廉耻,她为何要嫁他?
“好, 既然你宁死不嫁,我强逼你也没意思,不过我为你受了伤,总不能白忙一场。”赵沉很平静地讨要酬劳,“阿桔,今晚你让我抱着睡一晚,明早下山,咱们之间的恩 怨一笔勾销。你失踪一事,只有你家人跟我知道,只要我们都不说出去,你名声照样还在,将来照样可以嫁个你喜欢的男人,而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看如 何?
阿桔眼泪止住,有些不敢相信。
怕她误会,赵沉多解释了一句:“我就抱着你睡觉,什么都不做,你不用担心。”
阿桔睁开眼,面前是男人结实的胸膛,快要贴上她额头。
她有什么选择?不答应,赵沉可能会更过分,答应了,只要让他抱一晚,这个噩梦就会醒了。
让他抱当然不合适,可她已经被他占了那么多便宜……
“你说话算数?”沉默片刻,阿桔低声问。
“如果你不信我,现在我说算,你就会信了?”赵沉讽刺道。
阿桔抿唇。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但与被他强要了相比,这种结果已然算是出人意料。她只能寄希望于这个人还没有太坏,会信守诺言。不过仔细想想,如果他真的打算欺负她,现在就可以任意妄为,何必多此一举?
阿桔闭上眼,决定信他一次。
赵沉低头看她,知道她答应了,便微微撑起身,将自己的衣袍扯了过来,盖在两人身上,严严实实。盖好了,他又搂紧了她一些。某个地方还没消下去,她往后躲,赵沉也有些尴尬,反正也做不成,便不去追她,埋头在她发间,闻她的香。
阿桔一动不动装死。
时间一点点过去,火光渐渐变暗,阿桔身体依然紧绷。腰上是男人不肯松开的手臂,面前是他温.热胸膛,陌生的男人气息包围着她,想忽视都不行。这样的亲密,她不敢睡,怕睡着了,他胡来。
赵沉同样醒着。山间幽静,他听见她轻轻的呼吸,落在她胸口。
最后一簇火苗熄灭,山洞彻底陷入黑暗,赵沉忽的凑到她耳边,“阿桔,这个晚上,我会记住一辈子,你是不是也一样?”声音低而温柔,温柔得不像他。
阿桔没有接话。如果记忆能随心所欲,明日分开后她便要忘了他,忘了跟他有关的一切。
赵沉下巴在她头顶蹭蹭,轻轻拍了拍她背:“睡吧,我也睡了。”
说完,他真的闭上了眼睛,只是依然紧紧抱着她,那么娇小,光这样抱着,心都是软的。
☆、第33章
阿桔最终还是没能坚持住。
这一天担惊受怕,后来又提防男人一直苦撑到半夜,一旦闭上眼睛,疲倦彻底袭来,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山洞里没有热乎乎的炕,外面还有带着林木湿气的山风灌入,沉睡中的阿桔冷了,她一无所知地靠向身旁温暖的男人怀抱,嫌他抱着她的手臂还不够暖,她主动抱住他,枕在他另一条手臂上的脑袋越发往男人身边靠,最后埋在他肩窝,蹭了蹭,渐渐又睡熟。
赵沉却被她弄醒了。
他本来就警醒,今晚怀里抱着她又睡得浅,几乎她才抬起手,他就睁开了眼睛。
他没敢动,好奇又紧张地想看看她要做什么,还以为她打算偷偷溜走,没想她竟然……
像是小时候养的白毛狮子狗,不停往他怀里钻,要是再往他脸上来两口,就更像了。
赵沉心柔似水,胸口又有点燥。
是她先撩他的,怨不得他。
左 臂不动,他小心翼翼往下挪,右手将她脸上长发轻轻拨到后面,再碰到她细.腻的脸庞,心神荡.漾。她都抱他了,肯定睡得很沉,赵沉胆子大了些,将手挪开,慢 慢低头凑了上去。他还没有亲过她的脸,没想到这种心跳加快的感觉毫不输于亲她唇,而且因为她乖乖的没有反抗,他可以全心感受她的美好。
宛如暖玉,碰上就不想离开,挨得太近,闻到似有若无的香。她就是开在深夜的兰花,不用挑起灯笼照看,光是这样碰着闻着,他这个赏兰人都醉了。
亲一会儿停一会儿,从她额头来到嘴角,提着心贴上去,只是贴着,不敢动。
她依然睡着,睡梦里可能也感受到了怪异,微微张开了嘴。
赵沉都震惊自己竟能忍住没有更进一步动作。
与吓哭她的尽情冒犯相比,他宁可享受这样隐忍的浅尝.辄止。
他不惹她,他就轻轻地品她唇,这样的宁静亲昵,魂都快飘了起来,飘着飘着意识不清楚了,他闭上眼睛准备讨要更多……她却在此时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那声音飘入他耳中,赵沉立即退开,屏气凝神,确定她没有醒,他慢慢挪回去,紧紧抱着她,望着黑暗里的山壁平复。
可是怎么平复的下去?
防他如防狼轻易不肯给他碰的姑娘此刻就在他怀里,他能忍着不要,已经很君子了。
赵沉自嘲一笑,她都骂他是禽.兽了,他竟然还想做个君子。
像哄孩子,他手在她背上缓缓动了起来。
隔着单薄的衣衫,他能感受到姑娘背上几乎没什么肉。赵沉想起上次见面时,阿桔明显瘦了。
没关系,成亲后他会好吃好喝供着她,很快就会胖起来的。
他的手开始往前挪,脸上瘦了,不知道那里是不是也……
他提着心碰上去,完全不敢用力。这处他只看过,没碰过,所以就算瘦了,他也丈量不出来,不过就算比之前瘦了,也够了,他手比她的小手大么多,竟还险些略逊一筹。
想稍微用点力气感受一下,终究还是怕惊醒她打断这难得的好梦,赵沉恋恋不舍收回手,悄悄挨她近了些,一下一下,轻轻地亲近她,如隔靴搔.痒,没什么作用,但他心里就是舒服,这个姑娘是他的,早晚都是他的。
山洞里漆黑一片,看不出是什么时辰。赵沉没有半点睡意,一会儿偷偷亲.亲她,一会儿停下来,不知不觉周围没有那么黑了,他看见了深褐色的山壁,高处长了一丛稀.疏的杂草,他听见外面有鸟鸣渐起,欢快清脆,让他的心情也跟着大好。
低头看看睡得正香的姑娘,赵沉闭上眼睛,等她醒来。
~
外面还没有大亮,阿桔就醒了,饿醒的。昨天午饭晚饭都没吃,肚子很难受。
刚睡醒,意识不太清楚,阿桔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男人下巴。她眨眨眼睛,闭上再睁开,眼前依然是男人下巴,脖子,胸膛……
昨晚的事瞬间涌上心头。
阿桔第一个念头是赶紧起来离开他,只是她刚动了一下,男人便含糊不清地嘀咕了声,将她重新拉回怀里,而阿桔也震惊发现自己的手搭在对方身上,两个人的姿势,亲.密非常。
哪怕是同样的事,白日里跟晚上也有区别,晚上什么都看不见,容易妥协,但是现在,阿桔无法忍受自己这样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
男人呼吸平稳,明显还睡着,阿桔小心翼翼抓住他胳膊,往他自己那边放。放完了,她抬头看向男人的脸,没细看,见他没有醒来的迹象,阿桔慢慢撑着地坐了起来。对面便是洞.口,可阿桔还没看清洞.口情况,腰上忽然又被那条手臂圈住,将她拽了回去。
阿桔不甘挣扎,男人手脚并用抱住她,用下巴蹭她头顶:“阿桔别跑,你答应陪我睡一晚的,让我再抱抱。”动作无赖霸道,语气亲昵又熟稔,有种撒娇的味道。
头一次被男人这样抱着,阿桔又恼又羞,虽然醒来面对赵沉肯定会更尴尬,但她必须起来了,她失踪了一晚,爹娘肯定很担心,她必须尽快回去。
她使劲推他,男人一动不动,阿桔没有耐心跟他耗,直接开口喊人:“赵公子,天亮了,我们快下山吧!”
赵沉终于睁开了眼,低头,一双凤眼带着满满的困意看向她,眼帘合上再睁开,目光茫然又困惑。
阿桔不由别开眼。
这人无疑是俊美的,俊美到阿桔都承认他比自己父亲还要好看。之前那几次见面,她防着他,不敢多看一眼,他在她眼里也是阴鸷的,可面前这个刚刚睡醒的他,眼里没有戾气,乖顺得像个孩子。
“你……”
她刚开口,男人忽的松开她坐了起来,声音有些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阿桔迅速起身,从干草上走了下去,背对他道:“我不知道,不过天已经亮了,咱们下山去吧。”
赵沉望着她背影,山风吹进来,她耳边一缕长发扬起又落下,露出她细白耳垂,特别好看。
他慢慢披上衣袍:“山中草多,此时下山衣鞋都会被露水打湿,日头出来后再走吧。”
“我不怕沾露水,只想快点回去。”听出他在穿衣服,阿桔松了口气,小声道。
赵沉笑,靠着山壁道:“那你走吧,我昨晚连夜过来找你已算仁至义尽,没必要现在还要陪你辛苦。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此地距离你们家有几十里路,深山野林,猛虎不曾听说,狼却一直都有出没,你不怕迷路,不怕被狼吃了,尽管孤身下山。”
阿桔面色发白,快步走出山洞,只见满山森森古树,地上杂草比膝盖还高,根本无路可走。
周围静得渗人,阿桔退缩了。
她不敢自己下山,除了赵沉说的,她还知道恶人同伙最晚明天也会过来,万一她下山时遇见对方,再次被抓住怎么办?
她只能倚仗这个男人。
他是不是也知道这点,因此故意拖延下山时间?
阿桔眼泪落了下来。她不想求他,不想向他示弱,可她不识路不敢自己走,不走,即便她不回头跟赵沉说话,也摆明了要倚仗他,他会不会很得意,会不会鄙夷她明明憎恶他却还得求他庇护?
阿桔无声地哭。她多希望自己是一个男人,是男人,至少不用顾忌恶人同伙。
她肩膀轻轻颤抖,一看就哭了。知道她为难,脸皮又薄,赵沉开口唤她:“先进来吧,我答应你,日头一出来马上随你下山,我都宁可不睡觉也来救你了,干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阿桔眼泪流的更凶。
至少这一刻,阿桔很感激他。
如果赵沉不开口,她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自己走,可阿桔明白,她不敢走,真走了,就是在赌,赌赵沉不放心她会跟着走,阿桔不喜欢这个男人,她也不想利用他对她的某些心思。不走,留在这里便是寻求他庇护,赵沉完全可以一言不发看她笑话,但他开口了,给了她台阶。
阿桔不知道赵沉是不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她也不想深究,低着头走回去,远远地跟他道谢。
赵沉视线一直跟着她:“昨晚没睡好?过来坐吧,放心,我不碰你了。”
阿桔身子有些虚,但还是摇摇头:“不了,我不累……”刚说完,肚子又一阵咕噜叫,阿桔尴尬极了,侧过身,用力捂着肚子。
赵沉早知道她饿了,起身走到她身边:“昨日过来时路过一片湖,我去抓两条鱼,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走。”说完抬脚就要出发。
阿桔动了动手,到底忍住了去拽他袖子的冲动,只在他转身时紧张地问:“你,那里离这儿有多远?”
赵沉想了想,“不算远,只是山路难走,我最快也要小半个时辰才能回来,怎么,你不敢一个人?”
阿桔低头不语,手不安地攥着袖口。她确实不敢,赵沉没说,但她知道,那两人的尸体就在附近……
赵沉默默看着她,看得他想把人搂到怀里告诉她什么都不用怕,告诉她可以无所顾忌地靠到他身边,可最后他只是有些无奈地道:“算了,看你蓬头垢面,跟我一块儿去吧,咱们就在那边搭柴生火,吃完直接下山,怎么样?你去不去?”
“……去。”阿桔低头答,因为不好意思,脸红了。
赵 沉攥了攥手,抬脚往前走,走出山洞时终于忍不住,折回她身边,低头看她:“阿桔,我是欺负过你很多次,但我没有强要你是不是?我自认算不得十恶不赦,你再 考虑一下,嫁给我?我真的会好好待你。”她已经逃不出他手心了,但他还是希望她嫁的开心些,不求马上心甘情愿,至少少些抗拒。
阿桔看着他的靴子。
没有动怒,没有胁迫,这是赵沉第一次平静地甚至有些温柔地求她嫁他。
阿桔心意未改,可他态度和善,她也不好如以前那样冷硬拒绝,“赵公子厚爱,只是我们真的不合适。”
赵沉没再纠缠,去旁边折了两根三指来粗的树枝,一根递给阿桔,一根自己拿着,略加收拾后出发了。
阿桔乖乖跟在他身后,目光几次掠过身前的男人。
他身材高大,穿了身灰色袍子,衣摆别在腰间,露出里面白色中裤,裤腿塞进黑靴,利落干练。曾经她对他避如蛇蝎,如今他却是她的依靠……心里有些复杂,阿桔摇摇头,不再多想。
走着走着,阿桔发现自己的裙摆真的湿了,鞋尖儿也湿了一圈,上面还沾了泥土。
阿桔是农家孩子,小时候也淘气疯玩过,虽说大了再没如此狼狈过,可这种情况,她没有资格抱怨,能活着回家,她只有满足。阿桔抬起头,惊觉赵沉不知何时停下了,站在前面,皱眉看着她衣衫。
阿桔有些不自在,抿抿唇,小声道:“赵公子,走吧。”若是父亲,她还可以说声不碍事,如今人家又没说什么,阿桔只能装作不知他眼底的关心。
因为在乎才会埋怨对方不听劝,阿桔懂。
赵沉却朝她走了过来:“我听母亲说,你们女人不能受凉,是不是?”
阿桔错愕,这,这让她怎么回答?她可没跟哪个男人说过这种事,再说,是又能如何?
“不碍事,赵公子……啊,你做什么,放我下去!”突然被迅速逼近的男人拦腰抱起,阿桔震惊挣扎。
赵 沉一手托她肩膀,一手托她腿,看看裙摆下面已经湿了的绣鞋,忽又将人往上一抛改成扛着。天旋地转过后,阿桔脑袋朝后悬空面地,使劲儿拍他肩膀求他放她下 去。赵沉充耳未闻,径自将她锈花鞋脱了下来,又摸了摸她袜子,确定没湿才用鞋面拍拍姑娘大腿:“老实点,虽然你不愿嫁我,我却见不得你在我面前受苦,这段 路我先帮你,回头鞋烤干你再自己走。”
这样的姿势,阿桔脸红如霞,推着他肩膀拒绝:“不用你帮,你快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
赵沉不理她,直接大步往前走,阿桔不甘心地挣扎,赵沉又拍了她一下,位置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往上靠了些:“别动,我伤口都被你挣开了。你以为我愿意这样?你这么沉,我也不想一直扛着,到了地方自然放你下来。”
阿桔脸上青红变化,知道他打定主意不肯放她下去,碍于他伤势只好老实下来。只是这种姿势,肚子被他肩膀顶着实在难受,她又饿着,晃晃悠悠开始头晕,阿桔连忙用这个借口劝他:“你,你快放我下来,我头晕!”
赵沉脚步一顿,真的将人放在地上,没等阿桔讨要鞋子他又在她身前蹲了下去:“上来,我背你走,别再说废话,多说一个字我就继续扛着你。”
他声音清冷,蹲在那里也有一种慑人气势,阿桔看看被他提着的鞋子,犹豫不决:“你……”
“我数三声,一,二……”
他没有半点停顿,阿桔再也不敢存侥幸心思,闭着眼睛趴到他背上,俏脸通红,心乱如麻。
赵沉嘴角扬了起来,扭头,只看到一个脑袋顶,不肯给他看呢。不给看他也欢喜,稳稳背着她站了起来,没走两步又顿住,看看撑在自己肩头的小手,轻笑着问她:“真的阿桔,我对你这么好,你再好好想想?”
阿桔悄悄睁开了眼睛,男人稳稳前行,一侧树木缓缓后退。
这已经是他今日第二次求娶了,每次都是在他对她好她心中感激的时候,拒绝都难以开口,阿桔只好更委婉地回他:“赵公子乃人中龙凤,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真心喜欢你的好姑娘的。”
赵沉自嘲一笑:“喜欢我的我不知道,我只想娶我……想娶的。”
阿桔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沉默以对。
赵沉也没有再追问,料她饿着肚子难受,加快了脚步。
抵达湖边时,天彻底亮了,林中鸟雀声更加欢快,阳光透过树叶照在草地上,露珠闪闪发亮。
阿桔的鞋子还没干,赵沉脱下外袍铺在一片阳光照射的沙滩上,让阿桔坐在上面。阿桔说什么都不肯,赵沉抓住她手,盯着她绯红的脸道:“我这是为你好,难道你非要我做点什么逼你你才肯听话?”
他能做什么?
昨晚黑暗中的霸道索取骤然浮上心头,阿桔脸色发白,迅速挣脱他手听话地坐了下去。赵沉对着她僵硬的背影笑,将手中绣鞋拎到远处晒着,他俯身卷起裤腿,再拿出匕首削尖树枝一头,跟阿桔打声招呼,去了水中。
水声连续不断,阿桔忍不住悄悄看了过去。
看见男人晨光下如玉的脊背……
阿桔马上又转过头,懊恼自己怎么忘了这一茬,他的袍子还被她坐着。
赵沉很快便叉到一条鱼,转身回岸上时,就见阿桔背对他跪坐着,桃红衫摆搭在白裙上,衬得她像朵花,静静开在那儿,等着他去摘。
赵沉多看了几眼,将鱼丢在沙滩上,回头继续去抓,两个人都饿极了,一条鱼肯定不够吃。
收拾鱼,捡柴生火,翻鱼烤鞋,赵沉全揽。见他拿着自己的绣鞋神色认真地烤,阿桔再也抬不起头。
“好了,你穿上吧。”赵沉忽然站了起来,送鞋给她。
阿桔垂着眼帘去接,她碰到鞋尖儿,赵沉拽着鞋跟儿不松,“阿桔你脚真小,还没有我手大。”
阿桔刚开始没听清,困惑看他,对上男人含笑的凤眼,不知怎么就回过味儿来,顿时脸如火烧,急急扯过鞋子避到远处穿上,不肯再过去。
赵沉很久没有这样畅快了,瞧她可怜兮兮停在湖边,走不敢走过来又不敢过来,他拾起袍子喊她:“衣裳被你弄脏了,你马上帮我洗洗,早点晾干早点下山。”
换成任何旁的理由阿桔都不会过去,只是她刚刚坐了他的衣裳,他当然会嫌弃。
没有办法,阿桔低头走向他,隔了几步时示意他把袍子扔过来。
赵沉却笑了,当着她的面把袍子穿上,继续逗她:“不用洗,能伺候你一回是它的造化,就像上次被你穿过的那件袍子,我都没洗,好好收起来了。”她难得因为愤怒以外的理由在他面前羞涩脸红,他想多看看,成亲前跟她独处的机会可不多。
上次?
阿桔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记起他说的是河边那次,那次,她里面什么都没穿……
阿桔羞愤欲死,这样的言语调.戏,比动手动脚更让她难受,他动手她可以反抗,这种话,斥责都难以启齿。阿桔转身要走,赵沉一把拽住她手腕,软声告罪:“你别生气,我保证不再说了,走吧,吃鱼去,吃完咱们就下山。”
阿桔很想甩开他手说她不吃他的东西,可她饿得都快站不住了,不吃,难道还要让他背下山?
男人松开了手,阿桔没看他,快步朝火堆走去。
赵沉抢在她前面到了火堆前,将焦黑的鱼皮弄下去再递给她,阿桔面无表情接过来,转身走向湖边。这人对她有恩有冒犯,反反复复,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对他说什么,反正很快两人便将再也没有瓜葛,无论他是好是坏,她都受着就是了。
吃鱼不方便,赵沉没去追她,盘腿坐在沙滩上吃自己那一份。吃完了,那边阿桔似乎还没结束,赵沉盯着她背影瞧了会儿,起身过去找她,见她手里的鱼还剩一半多,疑道:“不好吃?”
“……我吃饱了。”鱼太大,一小半就够阿桔饱了,说完她抬头看他,却见男人嘴角两旁黑乎乎的,他平时有多冷现在就有多滑稽,阿桔忍不住扭头偷笑,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她吃完后用帕子擦了嘴,他是男人,心没有那么细吧?
她肩膀轻轻抖动,赵沉后知后觉,摸了一下嘴角,脸色微变。不过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笑,赵沉豁出去了,蹲下去抢她手里的鱼,“吃不完给我,我还没吃饱。”
阿桔不想给,或者至少也要把她吃过的地方弄下去才能给他,只是她刚要往回抢,赵沉忽的指着她嘴角,有些鄙夷地道:“你这里是黑的。”言罢起身走开。
难道自己没有擦干净?
阿桔再也顾不得那条鱼,赶紧转过身,拿出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擦,擦完还是不放心,干脆洗了把脸。
赵沉一直笑着看她,觉得她傻里傻气特别招人疼,最后自己也洗了脸,洗得很认真。
阿桔担心父母,吃完就想走。
两人关系难得缓和下来,赵沉不想再故意拖延,走在前面开路。
走着走着,阿桔跟不上了,停下来气喘吁吁地擦汗。赵沉回头看她,目光忽然一顿,指着不远处的崖壁道:“你看那是什么?”
阿桔疑惑地看过去,就见陡峭崖壁上开了一簇白色兰花,花不大,一朵一朵簇拥在一起,格外显眼。
“认识吗?”赵沉问她。
阿桔摇摇头,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只能根据叶子看出来是兰花。
赵沉目光顺着崖壁上下打量,忽然朝那边走去:“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摘它。”
阿桔心中一颤,看看兰花与地面的距离,急忙开口拦他:“太危险了,你别去摘!”
“你不喜欢?”赵沉狐疑地看她,刚刚她抬头看花时,他分明在她眼里看到了惊艳。
他是想送给她?
短暂惊讶过后,阿桔摇头:“不喜欢,赵公子,我现在只想快点回家,咱们快走吧。”
赵沉不信,一边往那边走一边道:“既然你不喜欢,那我摘下来,回去送给家母。”
“可赵夫人若知道那花生在那么高的地方,一定不会让你冒险摘的,赵公子,咱们快点下山行不行?”阿桔快步跑到他身前试图劝阻。
赵沉不理她。
阿桔无可奈何,只得跟着他一起过去。
大概一刻钟的功夫,两人到了崖脚下,赵沉脱下外袍扔给阿桔,然后不顾她劝阻,开始往上攀登。
阿桔仰头看他,心都快跳出来了。
崖壁下面还好,越往上越陡,眼看赵沉离地面越来越远,看那些碎石被他踩下来一路滚落,阿桔不由抱紧了怀里衣袍。这种情况,不管他是赵沉,是纨绔恶霸,或是她救命恩人,哪怕是个陌生人,她也忍不住提心吊胆。那么高,万一他不小心摔下来……
正想着,男人刚刚落脚的一块石头忽然跌落,而他身体一歪……
阿桔惊叫出声,闭上眼睛不敢看,脑海里一片空白,直到上面传来男人清朗不羁的笑声,她才再次睁开眼,就见赵沉一手抓着块儿凸出来的山石,一边低头看她,“怕我摔下去?你怕什么,我又不是你男人,摔下去又跟你有何关系?”
她吓得要死,他还有心思说这种话,阿桔真不想理他,近似哀求的劝说却自作主张出了口:“赵公子你快下来吧,万一你……赵夫人怎么办?”
回应她的,是男人继续向上攀爬的身影。
阿桔能怎么样?她只能继续提心望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距离那簇兰花越来越近,看他终于摘到它,再慢慢往下折回。等他终于到了好走的地方,阿桔惊觉后背衣衫都湿透了,之前一路辛苦都没有看他摘花更累人。
待赵沉稳稳跳到地面,阿桔将他衣袍扔给他,转身就走。
“阿桔。”身后男人快步追上来,低声唤她,阿桔不想跟他说话,手腕却被人攥住,强迫她转身。阿桔没他力气大,最终还是被他扯了回去,她心里有气,刚要斥责他放手,赵沉却将手中兰花递到她胸前。
清香扑鼻,阿桔情不自禁低头看。
兰花花.瓣洁白如雪,中间花.蕊却是喜人的鹅黄色,素雅妍丽。
心中隐约有个猜测,阿桔不敢相信,抬头,对上男人温柔含情的凤眼:“给,送你的。”
阿桔看呆了。
头顶是碧蓝天空,一侧是陡峭悬崖,山风拂动,兰香清幽,可这难见的绮丽秋景,都不如面前的俊逸男子引人瞩目撩人心弦。
就在她为他失神的时候,赵沉再次开了口:“阿桔,我对你这么好,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赵灰灰:如此玉树临风情深意重的大灰狼,你真的不嫁吗?
阿桔:……不嫁。
赵灰灰:好,直接叼走!
☆、第34章
赵沉对自己好吗?
阿桔说不清楚。
今日之前,她对他只有恨,恨他强迫威胁,恨他仗势欺人,即便昨 晚他救了自己,她的感激也因后来他的侵犯消散。然而今日,他虽然嘴上讽刺她,再三调.戏她,却是真的对她好了,就像上次母鹿难产他帮忙一样,不是口头的虚 无承诺,而是真正做了他这个身份平常根本不可能做的事,为了她才做的事。
她能说他对她不好吗?
山洞里他给她台阶时的体贴,他背她走路时的稳重,他弯腰将外袍铺在沙滩上的温柔,他一点一点帮她除去焦黑鱼皮时的耐心,还有刚刚,他差点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只是为了摘花给她。
嫁他?
看着面前的兰花,阿桔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只能转身往前走。
她不是铁石心肠。没有男人如此对过她,或许以前孟仲景也想这样对她好,但他老实守礼,想不到也没有机会跟她过于亲密。如今赵沉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只是,动心不表示就要嫁给他。
她 跟孟仲景青梅竹马,自以为很了解他,结果呢?而赵沉,她只知道他出身富贵,知道他很会做生意,知道他冷的时候气势逼人,温柔的时候又让人情不自禁心慌,也 知道他有一个很好的母亲。可她并不了解赵沉,连孟仲景都能为一个才认识半月的女人不要她了,她如何保证这个更有钱更出色的男人会一直对她好?
阿 桔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男人,她只是觉得,普通男人总会比富贵公子少些纠缠。远近村子里,孟仲景那样的毕竟只是特例,大多数村人都是夫妻相守几十年。而 镇上城里的富贵人家,男人稍微有点钱便会收通房养小妾,姨父那般反而是凤毛麟角。阿桔不贪钱,从小就想嫁个老老实实的农家汉子,没了孟仲景,还有别的,或 许她不会太喜欢他,但她会过得很踏实,阿桔也不信自己就一直那么倒霉,每个未婚夫都被人半路勾走。
无论如何,赵沉都不适合她,其实赵沉也不了解她,他坚持想娶归根结底还是喜欢她的貌,等过几年她老了,他又遇到更好看的女人,自然会变心,甚至会像现在对她这样缠着对方。
阿桔赌不起。或许她再也不会像当初喜欢孟仲景那般喜欢谁,被伤到了也不会太伤心,却不想再经历一次背叛。因而赵沉这样的人物,她不敢嫁。
~
赵沉对着阿桔背影皱眉。
前两次他求她嫁给他,都被她拒绝,他也没有多说什么,但经过在河边的相处,他能看出来她没有那么反感自己了,甚至她刚刚还看他看得出了神,怎么依然不肯嫁?
他想不明白。
“阿桔。”赵沉再次追了上去。
阿 桔低着头不敢看他,赵沉看看自己身上,先将兰花放在地上,快速穿好衣衫收拾齐整,再次拿着花追了上去。她还是不肯看他,赵沉脾气上来了,一手拿花一手将人 扯到怀里,“阿桔,你告诉我,到底为何不肯嫁我?别说配不配得上,在我眼里那些什么都不是,我只想知道你为何不肯嫁我。”
他勒得太紧,阿桔挣脱不开,扭头斥责他:“放开我,你昨晚答应不再纠缠我的!”
“你不说清楚,我便不放。” 赵沉抬起她下巴,直视她双眼:“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刚刚我差点摔死也要冒险摘你喜欢的兰花,还要我怎样你才肯相信我会对你好?”
他眼里有熊熊怒火,烧得她不敢看,阿桔垂下眼帘,“赵公子,谢谢你对我这么好,只是你我真的不合适,没有别的理由,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想嫁你,求你放开我行吗?”
没有理由……
赵沉低头看她,“你的意思是,不管我对你多好你都不会嫁,就算我差点为了你死你也不肯?”
他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冷得让人心里发寒,阿桔不敢看他的表情,低声道是。
她说话的时候,眼帘低垂眼睫未颤,看得出来她不是口是心非。赵沉冷笑一声,松开她,大步往前走,走了两三步,他抬手一扬,那簇兰花便被他甩进草丛里,凌乱散布,凄凉,颓败。
山风好像都比之前冷了,吹干了她身上的汗。
阿桔望着大步离去的男人。
心情好的时候,他不顾一切去摘花,眼下生气了,他随手将花丢掉。他对兰花这般,对女人会不会也是一样?喜欢的时候捧在手心,不喜了弃如蔽履。
阿桔回头,崖壁上只剩一丛碧绿兰叶,如果兰花没被摘走,那些不起眼的细长叶子便会一直守着它。阿桔就想嫁一个平凡普通的男人,他不用长得多好看,不用多有钱,甚至不用会那些甜言蜜语,只要他肯一直陪在她身边,她就知足了,那就是她想过的日子。
前面男人已经走出很远,阿桔最后看一眼草丛里的兰花,抬脚跟了上去。
她没有追赵沉,只远远地跟着,不至于迷路就行了。
~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走着走着阿桔渐渐感觉到一丝不对,山林里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可赵沉不时拐个弯,饶是她没有进过山,也察觉出他是在故意拖延下山时间了。
是因为生气吗?
阿桔擦擦额头的汗,他想折腾她是人之常情,只是她真的快要走不动了。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开口求他时,赵沉忽然转身,朝她走了过来。
阿桔不敢看他的眼睛,微微低头看脚下,等两人相距十几步时,阿桔忍不住问他:“我们快要下山了?”
赵沉继续靠近她,“快了,不过刚刚我故意带你兜圈子,你看出来了没有?”
阿桔皱眉,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赵沉朝她笑了笑,“阿桔,我跟你说过,我娶定了你,也好心警告你别给我机会,不巧这次你被那些恶人掳走,我是第一个找到线索的,因此连夜进山寻人,而我上来之前,特意嘱咐陈平今日晌午领伯父他们来这边山脚下,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们此时差不多要进山了。”
父亲要来了,阿桔该高兴才是,可男人话里的深意让她害怕,一边后退一边颤着音问他:“为何……”
“为 何昨日没通知伯父?”赵沉继续逼近,阿桔退地越来越快,他却始终不缓不急,声音也闲谈般平静:“我先上来,当然是想跟你多一些时间相处,我想我对你好,你 肯定就愿意嫁我了。可你不肯,那我只好换种法子。阿桔,你说,如果我背你下山,被伯父他们撞见,你就只能嫁我了吧?”
虽是询问,目光却像一头狼,阿桔遍体生寒,只觉得之前她的感激心动都像是一场笑话。是她太傻了,能够对才见过几面的姑娘威逼冒犯的人,怎会真正对一个人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精心算计过,都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嫁给他,更是无耻地骗她陪他睡了一晚。
知道自己跑不过他,阿桔退到一株老树旁,白着脸警告他:“你别过来,你再走一步我就一头撞死,我宁可死也不嫁你!”
赵 沉恍若未闻,只在五步远处停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你死吧,如果你再也不想见你的爹娘,不想见你的弟弟妹妹,如果你想让二老白发人送黑发人,如果你想 让你的弟弟妹妹因为没能在家陪你害你出事而自责一辈子,如果你舍得让他们难过,你尽可以死。你死了,我照样会背你下山,我会告诉伯父,你是落在恶人手里不 堪受辱自尽身亡,替你保全名声,如何?”
阿桔早已泣不成声。
她不想死,她也不想惹家人伤心,她想跟他们团聚。
“怎么,又不想死了?”趁她失魂落魄,赵沉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她,将她抵在树干上。
阿桔挣扎,挣不开,她恨他入骨,“我不会死,为了你死不值得!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就算你强背我下山,回家后我照样会将这一切都告诉我爹,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人,宁可落发为尼也不会嫁你这种衣冠禽.兽!”
赵 沉低低地笑,右手覆上她脸庞。阿桔扭头躲,他扣住她下巴不许她躲,然后低头,额头几乎快要碰上她,喃喃低语宛如地狱传来的催命符:“阿桔,你知道什么叫生 不如死吗?今日我背你下山,会撞见两位伯父还有赵、周两家的下人。你答应嫁我,此事保管不会传出去,否则天黑之前,你先被贼人掳走又与我在山洞独处一晚的 事便会在村中镇上彻底传开。届时就算你不在乎,就算你能出家躲清静,你爹娘呢,温婉美貌的长女落得这种下场,他们会好过?你妹妹,长姐名声坏了,你觉得她 能找到什么好婆家?还有小九,两个姐姐一个出家一个嫁不出去,哪个好人家还会把女儿嫁过来?你说,这样算不算是生不如死?”
他似是做惯了这种事情,声音里有种蛊惑,牵引着阿桔的思绪。她好像看见爹娘哭着劝她不要去出家,看见原本娇憨的妹妹困在家里哀声叹气,看见弟弟喜欢的姑娘被她爹娘安排嫁给了旁人……
阿桔浑身颤抖,若非男人提着她,她已经失力跌落下去。不能死,活着也煎熬,她到底该怎么办?
阿桔不想求赵沉,可她走投无路,她哭着求他:“赵公子,我求你了,求你放过我……”
她哭的肝肠寸断绝望无助,赵沉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对她百般讨好,是她铁石心肠不肯接受,那就别怪他早点让她见识这些手段算计。将来夫妻一体,他会尽全力照顾好她护她周全,但处在那种地方,无论是起初他力争上游还是将来他位极人臣,她都必须慢慢成长起来,至少能够自保,现在他只是提前教她而已。
他伸手帮她抹泪,语气柔和了些:“阿桔,其实我做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娶你,只要你答应嫁我,伯父他们便能好好地过。换个说法,我可以放过你家人,绝不会放过你,现在就看你如何选择。死,生不如死,欢欢喜喜嫁我,这三条路,无论你选哪条,我都会好好陪你走。”
用温柔的声音,说着最残忍的话。
阿桔闭上眼睛,她有的选吗?
赵沉看看她,没有再问,拉着她手转身蹲下去,将她往自己背上拉。阿桔本能地抗拒,赵沉猛地加大力气,她毫无招架之力跌扑在他身上,被他熟练地稳稳地提起,不管她是哭是骂是抓是打,他都不闻不问,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是阿桔第二次被他背,跟上次不同,现在她心里没有羞涩尴尬,只有深深的绝望。他给的三条路,一条是死,一条生不如死,另一条是嫁给他,阿桔完全想像不出嫁给他后会有什么样的生活,他就是一条狼,前一刻还在温柔地舔她,下一刻利牙便会穿破她咽喉……
眼泪慢慢止住,阿桔呆呆地看着男人,他的侧脸清冷俊逸,唇紧紧抿着,狠决执拗。看着看着,阿桔想到了赵夫人,她木然开口:“我不喜欢你,就算为你生儿育女,我也不会喜欢你,这样你也非要娶?”
赵沉脚步不停:“你早晚都会喜欢上我。”
还是这么自大。
阿桔苦笑。
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阿桔辨出了父亲的声音,姨父的声音,还有一些乱糟糟的陌生声音。她心中一喜,张口就想喊人,赵沉却顿住,侧头提醒她:“你最好假装昏迷,那样便是不得不被我背着,否则清醒着还让我背,你父亲不会多想,那些下人恐怕要误会了。”
阿桔无言以对。
哪个好姑娘会无缘无故让人背着走?除非心里对他有意。
杂 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阿桔望着前方,想到男人给的他三条路,双手慢慢抓紧他肩头,用尽全身力气,指甲陷进他血肉。赵沉默默感受她的恨,直到她俯身靠到他肩 头,彻底认了命,他才继续前行,“你好好休息,其他都交给我,放心,只要咱们两个定亲,这事只会是一段佳话,对你闺誉不会有任何损害。”
没有人回答他。
赵沉也不需要她回答。
一个时辰后,两辆马车先后驶进林家院子。
林贤从第一辆马车里跳了下来,转身从周培手中接过女儿,赵沉跳下后头那辆马车时,林贤已经抱着阿桔朝上房走去,身边柳氏小柳氏林竹等人都极力忍着哭。等林贤将阿桔放上炕,柳氏立即脱鞋上去,搂着昏睡的女儿哭问丈夫:“阿桔怎么了?她这是怎么了啊……”
听到母亲的声音,阿桔再也忍不住,假装醒了过来,下一刻便扑到柳氏怀里痛哭。那些害怕和委屈,那些无可奈何和无法诉诸于口的痛苦,只有哭出来才能缓解,才不会窒息。
母女俩顿时哭成一团,好半晌柳氏才拿起帕子拭泪,搂着女儿问丈夫:“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贤看看她,想到在山上看到赵沉背着女儿走过来的情景,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赵 沉一直在门外站着,此时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屋中众人,最后一撩衣袍朝炕上柳氏跪了下去:“伯母,昨日我探得消息,得知大姑娘被恶人掳进山中,连夜去找她, 将她从贼人手里救了出来。伯母莫急,大姑娘安然无恙,只是惊吓过度昏了过去。山中夜路难走,我们不得不在山洞中夜宿一晚,今早才匆匆下山。伯母,其实承远 一直仰慕大姑娘,早有求娶之心,只因相识时间太短,恐伯父伯母不放心将大姑娘托付给我才迟迟没有开口。这两日在山上,大姑娘昏迷不醒,我照顾她时难免有所 唐突。男儿顶天立地,承远今日诚心向伯父伯母提亲,恳请伯父伯母将大姑娘许配于我,我发誓会对她好,一生一世再无二人。”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林家所有人都愣住了,除了埋在柳氏怀里抽泣的阿桔,俱皆震惊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柳氏不由自主看向丈夫。
说 实话,阿桔出了这种事,如果赵沉不愿娶,他们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死皮赖脸强逼对方负责,人家若真看不上女儿,即便勉强娶了婚后女儿也未必好过。可是不嫁 他,阿桔已经被他抱过,孤男.寡女还在山中宿了一晚,一旦传出去,阿桔的名声就彻底完了。因此眼下赵沉主动提亲,无疑解了林家的难。
柳氏几乎已经应允了。
成 亲多年,林贤岂能看不出妻子心中所想?只是看看听到赵沉提亲却始终没有抬头的女儿,他无声叹了口气,双手扶起赵沉道:“承远,你对阿桔有救命之恩,现在你 愿意给她名分,是阿桔的福气,也是我们林家高攀,只是阿桔大难归来,我与你伯母现在都忙着安抚她,无心他想,能否容我们缓几日再给你一个答复?”
赵沉忙道:“伯父伯母不必顾虑,若能娶到大姑娘,承远必将对其如珍似宝,若我与大姑娘无缘,我保证今日之事绝不会自赵家人口中传出去半个字。那好,伯父伯母照看大姑娘吧,承远先行告辞,三日后再来探望。”
得他如此保证,林贤真心感激,亲自送他出门。
~
送走赵沉,林贤进来之后,并没有马上跟家人商量这桩婚事,而是吩咐林竹姐弟:“阿竹,你快去烧些热水,再煮碗姜汤给你大姐喝。小九去后院抱柴火,给你二姐打下手。”
为长姐做事,姐弟俩当然乐意,抹抹眼睛一起出去了。
林贤留妻子小姨子在屋里照顾女儿,他请周培到外面,低声道:“妹婿,事到如今,赵公子肯主动提亲,他又是那样的家世,按理说是咱们阿桔高攀了,只是两家结交不久,我对赵家了解不多,就想请你帮忙打听打听,你看可好?”
周培有些不太高兴:“姐夫这话就见外了,阿桔是我外甥女,我把她们姐俩当成半个女儿看待,赵家的事就算姐夫不提,我也会尽量打听清楚。姐夫放心,最迟后日晚上,我一定把能打听到的消息都告知于你。”
“有劳妹婿了。”说完这一句,林贤望着天空叹了口气,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年仿佛是长女的灾年,先是遭孟仲景悔婚,昨日又被人掳走,如今赵沉提亲看似转好了,可为何他心里总有些不安,这一切发生地太快,让人应接不暇。
屋子里面,在母亲的安抚下,阿桔渐渐平静下来,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避重就轻,那人的事更是一字未提。结果已定,有苦她想自己吃,再不愿让父母为她牵肠挂肚。
柳氏依然将女儿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她脑顶,一手轻轻摩挲她长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咱们阿桔福大命大,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娘再也不把你自己留在家中,再不让你出这种事,阿桔别怕了啊……”
小柳氏坐在旁边,眼圈也是红的,握着外甥女小手道:“阿桔,你失踪的事只有咱们两家人知道,外面瞒得严严实实的,你别多想。”
阿桔朝姨母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姨母放心,能回来我就知足了,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这一笑,柳氏小柳氏心情总算没有那么沉重了。
红日偏西,周培因为有事要办,先回镇上去了,小柳氏舍不得外甥女,自己留了下来。
郎中来了又走,开了几副安神方子,很快厨房热水也烧好了。
柳氏递给小柳氏一个眼色,小柳氏心领神会,叫上林竹跟她一起去准备晚饭。西厢房里只剩母女二人,柳氏摸着长女柔软顺滑的长发,慈爱地道:“阿桔快洗洗吧,娘帮你洗,你长大之后,娘很久没有帮你了。”
林竹年纪小或许不明白,阿桔却知道,她先是被人掳走,后来又跟赵沉在山里待了一夜,就算她说自己没有出事,母亲不亲眼确定一下,肯定也难以安心,。
所以阿桔点点头,但还是有些羞涩地道:“娘你先出去,等我叫你你再进来。”
“这丫头,跟娘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柳氏怜爱地摸摸长女脑袋,还是出去了。
门帘落下,阿桔忽的有些怅然,好在没有持续太久,转身褪去衣衫跨入水中,过了会儿才请柳氏进来:“娘,身上我自己洗,你帮我洗头发吧。”
“好,娘就帮你洗头发。”柳氏进门,强装镇定地走向木桶,到了近前,她小心翼翼克制着,动作轻柔地将女儿披在肩头的长发拢入手中,低头去舀水时,不着痕迹的打量女儿身上。
姑娘家肤若凝脂,没有任何被碰过的痕迹。
柳氏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起身时,眼泪滴到手腕上。女儿平平安安,她彻底放心了。
沐浴结束,绞干头发,天色已暗。
或许是热水消疲解乏,亦或是再次回到家人身边心安了,阿桔心里竟比自己料想地平静地多,笑着跟亲人围在一张桌子前用饭。一家人谁也没提昨天的事,仿佛那事没有发生过,一片欢声笑语。
用过晚饭,柳氏小柳氏都搬到了西厢房,陪姐妹俩一起睡。
躺下之后,屋子里静了下来,但阿桔知道,身边的三个人谁都没有睡着。
过了一会儿,柳氏侧转过身,手搭在阿桔被子上,轻轻拍着,闲聊几句后才试探着问:“阿桔,你觉得赵公子如何?”
他狠辣如狼,阴毒如蛇。
阿桔在心里这样回答,嘴上却轻声道:“娘,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赵公子,之前我是不太喜欢他,但昨天他救了我,如果没有他,我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们。我感激他,既然他不嫌弃我还想娶我,娘就替我应了吧。”
嫁给那人,她实在无法假装欢喜,只好这样应下来,反正只要嫁过去他就满意了。
她欢喜不欢喜,是真心还是碍于形势不得不嫁,别说已为人母的柳氏姐妹,就是林竹都能听出来。
不过柳氏猜错了长女不愿嫁的原因,叹息道:“阿桔你还小,之前受些挫不算什么,关键是以后要放开胸怀过日子。赵公子仪表堂堂谦和有礼,他会对你好的,以前的事你都忘了吧,跟他好好过?”
阿桔握住母亲的手,“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三日后,赵沉携礼登门拜访,不出意料,林家应下了亲事。
他面露欢喜,身上没了之前的沉稳,像个真正的十七岁少年郎,为即将成亲而高兴,高兴到林贤夫妻留他在这边吃晌午饭,他都没留,称要早点回家跟母亲商量提亲事宜。
他如此看重阿桔,柳氏很欣慰,只要男人有心,就算阿桔现在不乐意,婚后日夜相对慢慢也就好了。
与柳氏的欣慰相比,宁氏心中很是复杂。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跟儿子一起骗婚。
可是不骗,一来儿子真正的身份不好暴露,二来他们以真面目示人,林家会舍得把女儿送进火坑?
一切都是儿子闯的祸!
宁氏将当初赵允廷假造的庚帖放在桌上,皱眉问赵沉:“现在是骗得过他们,明年,将来呢?事情总有戳破那一天,届时你让我如何跟他们相见?”
赵沉默默将庚帖收进袖子里,气定神闲:“娘不用担心,婚后我会亲自向岳父大人请罪,坦白一切,岳父是明理之人,最多只会怪我,绝不会迁怒于你。“
宁氏冷笑:“婚后赔罪?还不是仗着人家女儿已经是你的了,你吃准了他们不会悔婚吗?”
赵沉默认。
宁氏忽然有些头疼,起身道:“承远,原本你们夫妻俩的事我没打算多加过问,但阿桔是个好姑娘,被你骗进了这大宅院中,你最好做到那些承诺,否则将来你伤了他,只要她有心求去,我便做主给她和离书。”阿桔跟她不一样,她无牵无挂,总有退路。
赵沉脸色一变,在宁氏快要进门时扬声道:“娘你多虑了,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跟她,绝不会走到那一步。
☆、第35章
赵沉得了阿桔的庚帖,拿在手里看了足足两刻钟的功夫,才装模作样命人送去寺中请高僧卜测。
结果当然是大吉。
两家合过八字,赵沉去找林贤商议,希望中秋前选个日子过文定,送上聘书两家正式缔结婚约。
林贤微一沉吟便同意了。长女毕竟被人占了便宜,早点定下也好安心,至于婚期,今年明年出嫁都行,等赵家把吉日送来,他挑个略晚些的,多留几日是几日。
看过黄历,翁婿俩将文定之日定在了八月十二。
外甥女的好日子,小柳氏提前一天赶来林家,帮柳氏一起准备明日宴席。只是下车往里走时,忽的记起去年外甥女跟孟家过文定的情形,心中不免有些感触。
小柳氏将柳氏拽到栅栏旁,打着看鹿的幌子说悄悄话:“这几天阿桔过得怎么样?想通了吗?”栅栏里面里面呦呦正在吃.奶,吃一会儿扭头看看她们,大眼睛水汪汪的,看得小柳氏差点走神。
提到这个柳氏就发愁,孩子太懂事也不好,有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轻易不说出口,让她想好好宽慰一下都找不到由头。好在阿桔没太欢喜却也没有伤春悲秋,看来并不是特别反感这桩亲事。
她 这样跟妹妹说了,小柳氏便道:“嗯,阿桔还小,短时间放不下也没啥,只要赵公子对她好,婚后小两口日夜相处,阿桔很快就能忘记以前那些破事了。”大外甥女 最心软,还是很好哄的,而赵公子那样的品貌,恐怕庵里的姑子见了都会动心,他真想跟阿桔过日子,阿桔能抗拒的了?她是过来人,懂得多,都说男人爱美.色, 其实女人也一样,长得好就是吃香。
柳氏点头附和。新女婿生得玉树临风,家世好人品好,别提村里那些姑娘,放她年轻那会儿,如果有个这样的人物跟林贤一起来家里提亲,柳氏都没有十足把握自己会选现在的丈夫……
甩 开这些胡思乱想,反正柳氏很喜欢新女婿。为人母亲,除了女儿的心意,她考虑得还要多一些。这不,之前阿桔退了亲,虽说大部分村人都知道错在孟家,却有几个 平时跟自家不太对付的媳妇总是凑在一起奚落阿桔。柳氏心知肚明,所以她一心想着为长女挑个更好的女婿,狠狠堵住那些人的臭嘴。现在好了,新女婿处处强过孟 仲景,柳氏都能想像那些人眼红嫉妒的嘴脸。
晚上娘四个又住在一个屋子,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最后还是柳氏发威让小柳氏林竹闭了嘴。
次日醒来,万里晴空,秋高气爽。
过文定不比过大礼,但女方家里也要小小的热闹一下,请亲朋好友过来看看新女婿。
赵家那边不说,阿桔也要打扮一番。
小 柳氏亲手给外甥女准备的衣裳,上面是大红色对襟衫子,领口袖口用金线绣了缠枝花,下面系条同色百褶裙,底下一双大红缎面绣鞋,没有嫁衣那样隆重华贵,却也 很是喜庆。将阿桔按在梳妆镜前,小柳氏又亲自替她梳头,发髻上插根赤金蝴蝶簪子,耳上戴对儿珍珠耳环,收拾妥当低头一瞧,姑娘家眼眸明亮似水,唇不点而 红,当真比秋芙蓉还要美。
小柳氏满意极了,笑着转到外甥女身侧:“来,阿桔自己照照镜子,看姨母手艺如何?”
阿桔终于抬眼看了过去。
镜子中的自己,与去年相比眉眼长得更开了,但眼里只有平静,没有去年的羞涩和欣喜。阿桔清清楚楚记得,那时只要旁人提个孟字,她就忍不住羞,只有红脸低头的份,等客人们都出了屋,剩她自己在屋里,她才会捂着脸偷偷欢喜。
这就是嫁给心上人跟陌生人的差别吧?
不过就算不嫁赵沉,她也会嫁另外一个陌生的男人,这样想着,那点伤怀怅然又散了。
“姨母手最巧了。”她起身向小柳氏道谢,盈盈一笑。母亲姨母都担心她心里不痛快,她就让她们放心。
她这一笑,宛如芙蓉花开。
小柳氏看失了神,外甥女生得如此貌美,孟仲景真是瞎了眼,赵公子……慧眼识珠啊。
林重九本来坐在炕沿上,见此马上跑了过来,仰头夸道:“大姐,你今天真好看!”他见过的所有人里,长姐是最美的,容貌上只有赵大哥才最配她。以前长姐不喜欢赵大哥林重九还有点失望,现在好了,两人定了亲,赵大哥那么喜欢长姐,肯定会好好对她的。
阿桔笑着摸摸弟弟的脑袋,“小九去外面玩吧,今天不用读书了。”
林重九高兴地往外跑,差点跟挑帘进来的林竹撞上,林竹气得训他,小柳氏笑着把人推到屋里,“今天是好日子,不许你们姐弟俩吵架,快去屋里看你大姐去!”
林竹哼了声,转身回头,瞧见长姐盛装打扮,只觉眼前一亮,跑过去抱住长姐胳膊撒娇:“大姐娘太偏心了,把你生得这么好,我却是歪瓜裂枣的!”
阿桔将人扶正,一本正经地打量妹妹:“给我瞧瞧,是鼻子歪了还是眼睛歪了?”
林竹立即笑得跟百灵鸟似的,笑着笑着眼睛忽的有些发酸,抱住长姐低声道:“大姐,一想到你快嫁人了,我就舍不得,可是你能嫁给赵大哥,我真的高兴。我不懂你说的那种喜欢,我只想你过得好,不用像娘照顾咱们那样受累,什么事都要自己做。”
阿桔也舍不得妹妹,宠溺地搂着她肩膀:“我知道,不过阿竹你要改改了,等我嫁了人,你要多帮娘干点活,管着小九别让他淘气,你自己也要练练女红……”
晨光漫进窗纱,姐妹俩亲昵地倚在一起,轻声细语。
外面日头渐高,早就约好的几家女眷过来了,进屋后见阿桔娇艳得跟朵花似的,不禁齐声夸赞。
此时赵沉一行人也到了村口。
按理说今日只是小定,赵家不用带太多礼,然赵沉骑马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十六个小厮,两人一组担着三牲喜果茶饼绸缎首饰等物,浩浩荡荡地进来了,一般村里人家的聘礼也不如他,自然引得不少村人跑到街上看热闹。
往常赵沉是不屑看这些人的,今日他高兴,凤眼含笑一一扫过两旁村人,谦和有礼。被他目光扫过的男人还好说,那些小媳妇大姑娘都不由红了脸,总觉得对方眼神别有深意,不禁羞涩低头,过会儿再抬头想确认一番,人家已经骑马走出一段距离了……
又有钱又有貌,赵沉无疑成了这些年村里最出色的乘龙快婿,村人津津乐道。嘈杂声中,忽有一道声音传了过来:“仲达你大哥呢?他不是一直觉得对不住林家吗?快把他叫过来看看林家的新姑爷,看完他就不用愧疚了,人家这次选的女婿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呢!”
乍听好像是好意,知情的人谁都听不懂其中的讽刺意味?
孟仲达狠狠瞪那人一眼,转身大步回了家。自家大哥悔婚,孟仲达十分不快,他本打算过几年求娶林竹的,现在倒好,两家恩断义绝,连累他跟林竹再无可能。
他沉着脸进了院子,里面孟仲景正在砍柴,衣袖挽到手肘以上,抡着斧头肌肉紧绷。
孟仲达看看他脸色,忍不住道:“大哥,赵公子跟阿桔今天小定,你知道吗?”
孟仲景点点头,手中斧头用力砸下去,木柴一分两半,他没有停顿地继续摆好一根,再次抡起斧头。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阿桔一定会嫁给那个人,他只是想不明白,既然她都送那人兰花荷包了,为何会瘦成那样。那次她姨母送她回家,他正好从地里回来,看见她下车。她直接进了家门,没有看见他,他却看得清清楚楚,她瘦了,瘦得他心疼。
她心里一定还是有他的,他先退亲,他先娶了别人,她还是难过了吧?
眼前浮现阿桔清瘦的侧脸,她落泪的模样,他胸口一阵阵地疼。
“二弟回来了啊,正好,我刚刚给你们哥俩分别做了一套秋衫,你的一会儿我让你大哥拿给你试试,哪儿不合适你告诉嫂子,我再改改。”兄弟俩沉默之时,如娘从新房门口走了出来,笑盈盈地道。
孟仲达脸色变了变,开口道谢:“有劳大嫂了。”这个嫂子,他最初不喜,可她嫁过来后任劳任怨,洗衣做饭,还用自己的钱贴补家用,孟仲景挑不出她的错,更没法冷脸以对,道完谢,他抬脚进了老房。
街上一片喧哗,如娘站在门口听了听,慢慢走到孟仲景身边。男人额头冒了汗,如娘摸出帕子给他擦,目光温柔似水。孟仲景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小女人,想到她对自己的一心一意,想到这几晚她温柔的接纳,心中的疑问不甘渐渐沉了下去。
就这样吧,他有了温柔体贴的媳妇,她嫁了一个配得上她的男人,各自过自己的日子。
孟仲景对妻子笑了笑,放下斧子,随她一起去屋里试衣裳。
~
林家,新女婿头一次正式登门,当然得受一番品头论足。林贤夫妻领着赵沉一一介绍,这个喊二叔,那个叫三婶,赵沉都笑着打招呼,让人如沐春风。
晌午用饭,柳氏姐妹在西屋招待女眷,林贤陪男客们在东屋喝酒。
赵沉跟林贤并肩坐在东面,每当对面西屋有人进出门帘被人挑起时,他都会不经意般朝那边瞥一眼,可惜女眷们是坐在炕上吃的,她应该坐在里头,他看不见。
明知道她不可能给他机会,他还是忍不住望过去。
再 一次失望之后,恰好有人敬酒,赵沉笑着举杯,仰头灌下。他真是贪心,在山上抱她那一晚觉得很满足,分开之后,他又盼望每晚都能拥她入睡,盼望每天都见到 她,就像亲事未定之前,他想快点定下来,现在定了,他又想马上把她娶回家。可惜父亲还没有定下一个确切的日子,他只能先把其他礼节走完。
散席之后,客人们陆续散去,赵沉依旧装醉,被林贤扶到西屋炕头歇下。
与上次不同,这次赵沉真的睡了一小觉,醒来时头有些昏沉。
他抬手揉额头,习惯地喊人:“水。”
“赵大哥,你醒了啊。”林重九坐在一边解他送的九连环呢,听到动静,立即下地去给他倒水。
赵沉彻底清醒。
坐了起来,接过林重九倒的茶,再看着准小舅子将茶杯放回桌子上,赵沉心情不错,招手将林重九叫到炕上。他伸着腿靠着墙,林重九学他,目光在两人腿上打量几次,羡慕地道:“赵大哥,你腿真长!”
“小九长大了也会跟我一样长。”男娃天真烂漫,赵沉摸摸他脑袋,低声问:“这几天你大姐高兴吗?”
林重九认真想了想,实话实说:“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很高兴,跟以前差不多,不过今天大姐特别好看,她穿了一身红衣裳,头上还戴了蝴蝶簪子,跟仙女似的。”
赵沉还没看过未婚妻穿红衣裳的样子,刚想问到底是如何好看的,旁边门帘忽然被人挑开,却是林贤走了进来。转过身,见一大一小并肩坐着,林贤有些吃惊,转而关切地问道:“承远醒了,头还难受吗?”
“劳伯父挂念,好多了,一会儿洗个脸就行。”赵沉马上穿鞋下地。
林重九去厨房准备洗脸水,翁婿二人落座闲聊,赵沉问:“伯父,这几天是不是该收花生了?”
林贤笑道:“还要再等等,月底吧。对了承远,你们庄上种花生了没,没种从这里带些回去尝尝鲜,伯父家里种的多,都吃不完的。”
赵沉连声道谢,跟着道:“小九还小,帮不了多少忙,正好月底我有空,我来跟您一起收吧。”
林贤受宠若惊:“不用不用,那种活哪用你出手,我请个人帮忙就是,用不了几个钱。”
“莫非伯父怕我笨手笨脚帮倒忙?”赵沉笑着打趣,“伯父你就让我过来吧,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小九长大之前,这些活儿承远帮你干。”
他态度诚恳,林贤只好应下,脸上笑容止都止不住。女婿有这份心,比送多少礼都更让他舒心。
翁婿两个约定好具体日子,赵沉洗把脸,收拾收拾告辞走了。
目送他转弯,夫妻俩进了院子,柳氏将大门关上,去西厢房唤长女:“阿桔,走,跟娘一起去看看赵家送来的礼。”
阿桔不想去,只是母亲有兴致,她愿意哄她高兴。这事林竹自然也要凑热闹,娘仨并肩去了上房,林贤已经在那边等着了,林重九正咧着嘴拆箱子上的红绸。小孩子未必在乎里面礼物是否贵重,更多的还是享受拆礼的兴奋。
除了茶饼喜果等吃食,还有一匣首饰,两箱绸缎,两箱皮毛。
林贤大致看过之后便领着林重九出去了,留娘仨在里面品鉴,都是女人喜欢的东西。
柳氏手里有礼单,一一念给两个女儿听,最后小心翼翼托起一匹大红缎子,斟酌着对长女道:“阿桔啊,这是蜀锦,媒人说赵夫人特意选了两匹,一匹留着给承远做喜袍,一匹送你做嫁衣。之前那套嫁衣咱们就不要了吧,你重新再做一套?”
成亲当日,新郎新娘站在一起拜堂,若是身上衣料相差太多,那得多让人笑话啊。先前跟孟仲景定亲,顾忌到孟家手里没太多闲钱,长女辞了姨母送的好缎子,只用细布做嫁衣。若是嫁给旁人能直接用,嫁到赵家,肯定就不行了。
阿桔愣住了。
她真的没有想过这么多。
嫁衣……
她伸手,轻轻摩挲眼前的蜀锦,清凉似水,大红如火。她看着它,脑海里却是另一件嫁衣,是她坐在窗前的身影,一针一线地缝,一针一线都是欢喜。
“阿桔……”见她出神,柳氏有些不安地唤了声。
阿桔回神,敛眸笑道:“嗯,就按娘说的,我重新做一件。娘你跟阿竹继续看,我先抱回去比量比量。这料子太贵重,我得仔细点,裁坏了可就没有了。”说完抱起那匹蜀锦走了。
走出上房,阳光落到怀里的蜀锦上,流光溢彩,晃了她的眼。
是夜夜深人静,阿桔将原来那件嫁衣烧了,烧得一干二净,烧尽所有过往。第二天,她重新穿针引线,缝她的第二件嫁衣,就像缝一件普通衣裳。她绣活好,虽然嫁衣繁琐,也只用了五六天,毕竟没有当初那般上心,每次落针都要前后思量,生怕不小心缝错一线……
期间中秋送节礼,除了给林家的,赵沉还单独送了前朝大家的《墨兰图》给她,附有一张字条。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眼前浮现男人温柔微笑的脸庞,转瞬又变成冷若寒霜,幽幽眼神似狼,让人遍体生寒。
晌午帮母亲烧火时,阿桔再次将纸条丢进火中,至于那幅兰花图,阿桔舍不得一幅墨宝在自己手里毁掉,便将画放在箱子底下,眼不见心不烦。
转眼到了月底,
林家要出花生了。
~
得知赵沉要来,阿桔早早就打算好了,吃完早饭马上回厢房。赵沉肯定在家用过早饭才赶过来,再快也要用一阵子,等他到了,她一步不出屋,自然碰不上。
可阿桔还是低估了这个男人。
一大早,柳氏在厨房准备早饭,阿桔打扫院子,刚扫一会儿,门口林重九大声喊道:“我回来了!”
弟弟去林子割草,以前都是早饭快好时才回来,今天怎么这么早?
阿桔疑惑地转身,还没开口,就见林重九已经进了大门,身边还跟着一个人。那人身材颀长,穿了一身灰色粗布衣裳,头上青布头巾束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双凤眼里隐含惊喜。
就在阿桔为他这身打扮发愣时,柳氏从厨房探出头,本想看看儿子怎么回来这么早,见到赵沉,她惊讶地说话都结巴了,“承远,你,你怎么这身打扮?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赵沉边往里走边笑道:“今日下地干活,穿这身最合适。伯母,我怕来得晚了,天没大亮就出发了,早饭也没吃,伯母要是还没做完,劳烦也给我做一份吧?”
这要是不认识的人,一大早就来讨饭肯定招人嫌,可这是准女婿啊!这种亲昵的口吻,正是一家人才该有的,柳氏顿时眉开眼笑:“这孩子,行行,我也不说你了,快去屋里坐着,一会咱们一起吃。”说完继续去忙了。
二人说话时,阿桔已将扫帚放到墙边上,准备进屋了,稍后让妹妹把早饭端到厢房用。
“阿桔。”赵沉开口唤她。
阿桔假装没听到。他不是一直在人前装君子吗,怎么现在还敢叫她?可是,当男人微微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显然她不停下他就不会放弃的姿态,阿桔不得不停住脚步,侧身问他,“你叫我做什么?”
赵 沉在乡下住了这么多年,知道村里规矩不严,如果两人没有定亲,他当然不能喊她,可两人已经定了亲,碰巧见面时说两句便无伤大雅,林贤夫妻肯定不会责怪。所 以他走过去,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问道:“阿桔,嫁衣缝好了吗?”蜀锦是他特意送的,他要她穿着为了他缝的嫁衣嫁过来,而不是那套为孟仲景准备的。
“好了。”阿桔淡淡应道,转身要走。
“阿桔,你还在生我的气?”赵沉大跨几步挡在她身前,看着自己日思夜想的姑娘,声音低沉温柔:“山上的事我跟你道歉,我承认我为了娶你不择手段,不够磊落,但请你放心,现在咱们已经定亲了,以后我只会对你好,再也不欺负你。”他要好好跟她过日子,早点捂热她的心。
阿桔听了只想冷笑,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好话谁不会说?他真要对她好,就不该逼她嫁。
赵沉也没指望三言两语就消了她的火,他转移话题,指着自己这身衣裳问她:“你嫌我出身富贵,跟你不合适,现在我穿成这样,咱们是不是就很配了?”
听他越说越不正经,阿桔瞪他一眼,绕过他上了台阶,匆匆进屋。
赵沉自己笑了笑,没再耽搁,随林重九去找林贤。
寒暄过后,早饭做好了,阿桔姐妹没有过来,在西厢房用了。
赵沉早已料到。村里规矩再少,也是有的,他只能等到成亲后才能跟她一起用饭。
饭后,林贤领着准女婿跟儿子去收花生。
路上村人见到赵沉都很惊讶,林贤笑呵呵地说女婿是特意过来帮忙的,说不出来的得意。
要是赵沉只是个农家汉子,他来帮忙不算什么,可赵沉是养尊处优的少爷,现在竟然愿意下地做粗活,可见他对自家女儿有多上心。这下林贤彻底放心了,他就怕赵沉是因背了女儿碍于礼节才提的亲,那样女儿嫁过去他未必会真心待她,夫妻夫妻,还是彼此有情才能真正过到一处。
村人也都这样想,毫不吝啬地夸林贤又找了个好女婿,赵沉就在一旁默默听着,面带浅笑。
到了地头,林贤让林重九牵驴,他扶犁,出完一根垄再教女婿抖落花生秧上的土。这活学起来很简单,赵沉也不是受不得累的娇气性子,更何况今日他是特意讨好岳父来的,当然使出全力干活,面上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林贤可不知道女婿的花花心思,看他蹲在那儿认真干活,熟练起来后速度比自己这个庄稼人只快不慢,真是越看越顺眼。
忙到晌午,林竹来喊他们回家吃饭,她跟林重九一起走在前面,赵沉翁婿两个在后面边走边聊。
望着前面姐弟俩的背影,赵沉恍然如梦。三个月前,他骑马从这条路经过,遇见阿桔牵着弟弟回家,身后跟着他的未婚夫,如今两侧的庄稼都黄了,她的未婚夫变成了他。
世事难料,连他自己都想不到,当时只是惊讶她美貌,后来竟然越来越放不下,千方百计要娶。
不过这种感觉,很不错。
可惜晌午他美貌的未婚妻躲起来了,不肯再让他瞧见,午饭过后更是一直待在西厢房,始终没有露面。
失望在所难免,不过赵沉更多的还是好笑。在阿桔眼里他应该是条狼,在他眼里她则是一头小鹿,躲躲闪闪他都觉得可爱,然后越发盼望他终于将她抓到身边时,她会是什么反应。
又忙碌了一下午,赵沉回了庄子。
宁氏早就在屋里等着他了,将手中书信递给他看:“你父亲十月十七晚上能到这边,次日喜宴过后就得出发。”
十月?
赵沉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
有点晚,但他等得起。
再过一个半月,她将是他的妻子。
☆、第36章
出完花生紧接着是掰棒子,林贤这半个月的秋忙假过得很是充实,好在有女婿一直陪他忙活。
等到花生都摘下来铺在院子里晾上了,一根根棒子也扛到了房顶晾晒,今年秋忙正式结束,不仅林贤黑了一层,赵沉也微微晒红了脸,挽起袖子洗脸时,手腕跟胳膊完全两个颜色。
柳 氏在厨房准备饭菜,无意中瞧见这一幕,对一旁低头洗菜的长女道:“阿桔你看看外面。”往常孟仲景只帮着他们把东西搬回家,因为自家也有活儿要忙,没有做过 这么多,新女婿可是一天天早出晚归过来帮忙的。她不嫌当初孟仲景干得少,只是新女婿如此勤快,她忍不住高兴啊。
阿桔悄悄瞥了一眼,目光在男人手臂上扫过,很快又低下头。
这 几天家里没有不夸赵沉的,爹娘不说,赵沉在他们眼里一直都是大好人,弟弟妹妹也早被他用各种好处拢去了心,就连前日姨父姨母过来帮忙,都对赵沉大加夸赞。 赵沉呢,她再刻意躲他,架不住弟弟妹妹偷偷帮他,两人总有碰上的时候。见到了,他脸上并无得意,只温柔地看她,身上一身粗布衣裳,俊逸脸庞晒黑了红了,倒 真有几分老实模样。
阿桔心里挺复杂的。
赵沉无疑不是个君子。退亲前他的冒犯挑衅,退亲后他的设计逼嫁,都难以让人喜欢他。
可 他也没有十恶不赦。如果他真的只是见色起意只贪图她的身子,在山洞那晚他完全可以毁了她清白,他却只是抱她亲她,没有做出真正的禽.兽之举。在他已经如愿 跟自己定亲时,他也没有趾高气扬,而是不顾农活脏累日夜忙碌。做给她看也好,讨好父母也罢,这些都说明,他是真的对这门亲事上了心,没有看低林家人的意 思。
想明白之后,阿桔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反感他了。
曾经她恨赵沉插足她跟孟仲景,但现在孟仲景娶了别人,两人再无关系,她又何必继续为此恨赵沉?不恨了,最多因为他的霸道不喜。
曾经她恨赵沉在山洞里骗她,恨他不顾她意愿逼她嫁他,可如果不是他出手帮忙,她现在可能已经死了,她有什么资格恨她的救命恩人?最多不喜他不择手段。
但再不喜,二人婚事已定,她终将是他的妻子,不出意外两人会一起过一辈子。
跟孟仲景退亲之后,阿桔就想过,将来另嫁,不管她喜不喜欢自己的丈夫,她都会做个好妻子,努力跟他过好日子,自己顺心,也让家人放心。两人从陌生到熟悉,平时难免有些磕绊,互相迁就忍让一下也就过去了,像所有村里夫妻一样,平平淡淡。
之 前她不愿嫁赵沉,除了他强势阴险,也是觉得富贵人家的公子大多花.心,她心里不踏实。可事到如今,她不愿嫁也得嫁,那么在赵沉真的有了姨娘通房之前,她, 还是好好跟他过吧,毕竟他再坏再霸道,对她也是有一分真心的。倘若他真如他所说那样一生一世对她好,她就为他生儿育女好好过一辈子,如果他慢慢厌弃她了有 了别人,她就回家。她可以和离,却决不能忍受跟别人一起伺候他,她只是个农家女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有个对她一心一意的相公。
村里长辈常常念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至少目前看来,赵沉还是远远强过鸡狗的。
不知怎的想到男人威逼她的冷厉样子,若他知道她将他跟鸡狗比较,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样想着,阿桔忍不住再次朝外面看去。
赵沉正在撩水洗脸,心中忽的一动,扭头看向厨房。
他好像看见未婚妻在看他,可是水珠滚落遮了眼睛没能看清楚,抹把脸再看,人已经搬着水盆挪到灶台后面去了。
赵沉不自觉地笑。她到底单纯善良,只要他永远不让她知道如娘是他找来的,恶人也是他安排的,只要他掏心窝子对她好,她会慢慢喜欢上他的。
一顿饱饭过后,柳氏收拾桌子去刷碗,林贤陪赵沉说话,林重九想坐在一旁听热闹,被柳氏叫走了。
“伯父,家父写了封信给你。”屋中只剩两人,赵沉将自己模仿父亲笔迹写的信递了过去,神色有些紧张。
林贤颇感意外,接过信看,脸色渐渐难看下来,最后铁青。
信 上亲家公说,他很满意这桩婚事,只是外面生意忙碌实在走不开,无法过来与林贤见面,只能十月抽空回来一次,因此希望两家将婚礼定在当天,让他能够受儿媳妇 跪拜。虽言辞恳切,但为人父亲,儿子婚事都是“抽空”回来,还只留半日,他到底有没有将赵沉母子还有他们林家看在眼里?
这要不是对赵沉满意,林贤都想悔婚了。
看 出岳父眼中恨意,赵沉立即起身跪了下去,沉默片刻,才低垂眼帘道:“伯父,我们家的情况,承远已经跟你说过,自我九岁起,父亲便娶了二房,一门心思在他们 身上,我娘心伤不得不搬来庄子别住,我父亲也是一年过来一两次,眼里早没有我们母子。伯父,我家祖产颇丰,但承远已经在登州有了自己的产业,不愿再搬回去 与父亲住在一起,所以恳请您别因家父改变心意行吗?承远真心倾慕阿桔,求伯父体谅承远一次,把阿桔嫁给我吧,以后我会对她加倍好,决不让家中的糟心事连累 她。”内情不能暴露,父亲又只回来一日,只好让他担罪名来解释他的怠慢。
他说话的时候,开始目光是冷的,那是因“父亲的无情”而淡漠,后来就是惶恐了,生怕林贤悔婚。
林贤倒没有生赵沉的气。想到妻子提起赵夫人时的惋惜,再想到赵沉九岁离开父亲跟母亲住在乡下,又自己攒下一份家业,林贤又是疼惜又是欣慰。女婿有志气,若他想回去争祖产,跟那边的人勾心斗角,他是绝不放心将女儿嫁过去的,但女婿表明要自立门户,他有何不放心的?
“好,就听你父亲的,婚事定在十月十八,再怎么说他都是你父亲,阿桔总要拜拜他。不过承远,你一定要记住今日的话,将来若你负了阿桔,我拼命也要跟你算账。”沉思过后,林贤正色道。
赵沉大喜,连忙保证决不食言。
林贤这才扶他起来。
赵沉又道:“伯父,我看过黄历了,这月二十五是吉日,那日下聘如何?”
十月成亲,也只能这个月下聘了,林贤颔首,看看赵沉,开口道:“承远,我们家什么条件你也清楚,嫁妆满打满算能凑八抬,你们那边聘礼也就照着这边村里常例给吧,别太铺张了。”
去 年跟孟家定亲,他请人订了柜子等屋中摆设,但那是照着孟家情况订做的家具,真抬到赵家,估计人家下人用的都比这个好,只能自家用了。原本八抬嫁妆,没了这 些大件,自家算上小定赵家给的礼也只有六抬,另外两抬是孩子姨母还有周家老夫人早就许下的。家里还有不足百两银,下面还有一个女儿和儿子,林贤不想打肿脸 充胖子,他就是把银子都花了,人家赵家也看不上。
提到这个,赵沉又恢复了从容,笑道:“嫁妆伯父不用顾虑,村里怎么嫁女儿,您怎么准备就是,千万别因承远费事,能娶到阿桔承远已然知足,那些虚礼并不是太看重。至于聘礼,伯父放心,承远不会太招摇的。”
林贤却不太信他,再三嘱咐他别破费。
赵沉也就再三保证不会太招摇。
只 是到了下聘的日子,眼看赵家送来的六十四抬聘礼几乎将整个前院摆满,前来贺喜的村人都快没地方站了,林贤又惊又气,当然不是真生气,只是很无奈,将赵沉叫 到身边训斥:“你啊你,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你送这么多做什么?”而且一抬抬都是满满当当的,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屏风瓷器等等,一看就价值不菲,村人眼珠子都 快沾上面去了,更别说为首的一匣聘金,万两银票,他都怕今晚来贼。
赵沉笑着安抚:“伯父言重了,我娘原本想准备一百二十八抬,我把您的话说了,我娘便让我去打听打听,听说有几家送聘礼都是六十四抬,我们便随他们了。”
林贤看着他,无言以对。好吧,跟一百二十八抬相比,六十四抬确实收敛了很多。
他 转身带他去认人,赵沉笑着跟在身后,不经意摸了摸袖口。父亲并不知道他对林家隐瞒了身份,上次送信时顺便给了他两万两银票,一万两是聘金,五千两让他置办 聘礼,另外五千两,父亲说没能在京城迎娶人家,是他拿出来私下补偿阿桔的。赵沉跟母亲商量,母亲又拿出五千两给他,让他把这两万两私底下交给林贤,免得写 在礼单上太招摇,至于明面上的聘金,那是他自己挣的。
此时上房西屋,坐着的都是跟林家关系最近的女眷。
阿桔一身大红坐在炕头,脸上涂了薄薄一层胭脂,在明媚秋光里微微低着头,艳若牡丹。
周老夫人笑着夸道:“今儿个我可是沾了阿桔的光看了回热闹,已经有些年头没瞧见这么大的场面了。好啊好啊,咱们阿桔是有福气的,将来嫁过去,别忘了让姑爷多照顾照顾你姨母家的生意啊!”
一句话顿时引得满屋媳妇们哄堂大笑,有知情的打趣道:“老夫人不用担心,听说赵公子第一次见到阿桔就是在品兰居,这样你们周家也算是他们俩的媒人了,你们帮他娶了阿桔这么娇滴滴的俏媳妇,他巴结你们还来不及呢,再说阿桔喜欢兰花,他以后只会去得更勤快!”
小柳氏马上做出一副为难状问外甥女:“阿桔啊,这下姨母可为难了,你说以后承远去品兰居,你姨父收他钱吧,不合适,不收吧,我们都把宝贝外甥女嫁给他了,难道还要白白送他兰花?哎呦不行,送了外甥女又送花,我们真是亏大发了!”
阿桔本来对婚事没有太多欢喜羞涩,可听着这些喜气洋洋的打趣,她还是红了脸。
隔壁屋子传来赵沉清朗大方的笑声,阿桔都能感受到他在众人面前的游刃有余。那人看似孤傲冷峻,跟人打交道时又很会装模作样。阿桔还记得最初认识时,他对姨父都冷冰冰的不爱搭理,哪像现在,在村人面前都言笑晏晏?
是因为她的关系吗?
人前一套背后一套,都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前几日阿桔想到下个月的亲事还很平静,现在却突然多了一丝紧张,等她到了他家,到了他手里,他会不会变成另一副样子?
门帘被人挑开,请来帮忙的媳妇端着托案走了进来,要开饭了。
阿桔忙收起心思,跟长辈们一起围到了桌子前。
热闹过后,林家终于冷清下来。
但院子里人还是挺多的。
林 家房间够多,厢房、林重九的西屋都能放东西,赵沉林贤周培站在房檐下说话,陈平指挥跟来的下人有条不紊地往屋子里面搬聘礼,一双细长眼睛鹰隼般盯着每个下 人,谁也别想趁机偷拿东西,自家少爷准备的聘礼,样样都是好的,论价值不必哪家一百二十八抬的差。屋里也有心腹盯着下人将东西放下去,都搬完之后,陈平再 拿着单子挨个箱子核对,确保无误,去赵沉身前交差。
赵沉点点头:“你们先回庄子,跟夫人说我晚点回去。”
陈平便领着人走了。
赵沉三人去了堂屋,过了会儿周培察觉赵沉大概有事要与林贤商量,识趣地带上家人告辞。
送走他们,赵沉这才将装有两万两银票的信封递给林贤夫妻。
“这是?”林贤接了过来,拆开一看,却是一叠银票,张张都是千两面值,柳氏也瞧见了,脑子顿时糊了浆糊般:“这,承远你……”
赵沉笑着解释道:“伯父伯母,其实聘金共有三万两,写在礼单上太招摇,这两万两就私底下交给你们吧,也是我跟家母的意思。”
林贤马上递了回来,态度坚决:“不行,实在太多了,这些你拿回去。”一万两再多,到底也曾听闻过,三万两,他心里不安生,非自家闺女值不值这个钱的问题。
柳氏跟丈夫一个心思,劝女婿收回。两家结亲,聘金多少就是份心意,赵家给这么多,他们庄稼人实在受不起。那一万两都送过来给村人看过了,他们不好退,这个说啥也不能再要。
赵 沉看看两人,最后目光落在柳氏身上,咳了咳,有些尴尬地道:“伯父伯母,其实,其实这两万两是我目前能动用的所有家底了,我把它当聘金送给阿桔,更多还是 想让她帮我管着,安她的心。你们不知道,上次,上次我看她似乎不太满意这门亲事,悄悄问了她一次,她没有直说,但我看出来她是担心我出身富贵在外面乱花 钱。眼下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伯父伯母就替我转交给阿桔吧,让她明白我,我不是那种人,她好安安心心待嫁……”
说完了,少年这段时日已经恢复白皙的俊脸浮上了淡淡粉色,长长的睫毛垂下去试图遮掩眼中赧意,再无半点沉稳,俨然一个初坠情.网的憨傻俊儿郎。
林贤听愣了看愣了,这,女婿把家底都交给女儿管着,就是为了让她安心?
柳氏惊讶之后则忍不住笑了,心里欢喜地直冒泡。之前她也担心女婿太有钱容易被人惦记上或变了心,现在好了,没成亲就把私房钱都给女儿了,这得多喜欢自家女儿啊。如此难得的好女婿要是还不能让人安心,天底下就没有能让岳母安心的人了。
有了这层理由,赵沉再劝了几句,林贤也就收下了。
送走女婿,柳氏拿着银票去了西厢房。
屋里林竹正在跟长姐念叨这一日的热闹,柳氏找个借口把她打发了出去,美滋滋看着长女。
“娘,你有话要跟我说?”母亲笑得那么古怪,阿桔困惑地问。
此时她已经换了身家常衣裳,脸上妆容也洗去了,少了娇媚多了素雅,怎么看都好看。这是她的宝贝闺女,柳氏心里生出浓浓的自豪,脱鞋上炕,盘腿坐到女儿身边,从怀里拿出信封递给她,“阿桔看看这是什么?”
她 神秘兮兮的,阿桔越发好奇了,低头,翻开封口,看到一叠银票,只一眼她便放下信封,垂着脑袋小声道:“这是他家送的聘金?”刚刚她听妹妹说了,足足有一万 两。阿桔知道赵家有钱,比姨母家还有钱,却没想到一下子给了这么多,小时候听母亲说姨母当年出嫁周家给了两千两聘金,她跟妹妹都很是吃惊呢。
柳氏嘿嘿一笑,声音更低了,“确实是聘金,你自己数数,看看有多少张?”
阿桔纳闷地看向母亲,她又不是妹妹喜欢清点银子首饰,“娘,你……”
“快数快数,到时候少了别说是娘贪你的聘金!”柳氏故意打趣道。
阿 桔无奈,只好拿出来一张一张数,都是千两银票,越数她心跳越快,数到二十张的时候,阿桔再也忍不住看向母亲,满眼惊诧,柳氏笑着看她,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阿桔已经呆住了,全部数完竟然有整整三十张,她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娘,怎么这么多?”一张都够她花一辈子的了。
柳氏将呆愣的女儿揽到怀里,将赵沉的一番话说给她听。
让她帮忙管钱?
阿桔脸上发热,那人,那人脸皮可真够厚的,什么话都敢在父母面前说,只是,三万两……
看 出女儿的无措,柳氏握着她小手道:“阿桔,你别想那么多,承远对你好,你就受着,反正成亲了他的钱也是你的钱,他只是提前交给你管着罢了。真要是觉得承远 对你太好,你就用心待他,他赚钱养家你帮他管好内院,两个人和和美.美地过。阿桔啊,咱们家女人命都好,你爹对我好,你姨父对你姨母更是没话说,如今承远 看起来也是个痴情种子,咱们都得好好惜福,是不是?你不知道外头多少女人羡慕咱们呢。”
阿桔靠在母亲肩头没有说话,心里有点乱。旁的不说,至少在这场婚事上,赵沉对她真的用了心,可她手里从来没有管过这么多银子,她莫名地发慌,父亲给她钱她收得心安理得,赵沉,两个人这就是一家人了?
二 女儿一会儿就回来了,柳氏又轻声嘱咐几句,便把银票重新装起来,塞到阿桔手里:“来,娘都交给你了,你自己好好藏起来,别跟旁人说,连你妹妹也别说。这么 多钱,万一传出去肯定招贼惦记。唉,之前还嫌婚期定得太早,现在我巴不得明天就把你嫁过去,赵家护院多,不怕被人偷。”
“娘,你说什么呢……”阿桔红着脸跟母亲撒娇,她宁可不要这些银票也不想明天就嫁。
柳氏爱怜地摸摸长女头发,用力搂了一下。
哪里真舍得呢,养在身边十几年天天见面的姑娘,转眼就成别人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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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十月,天明显冷了。
迎亲前要安排全福人去赵家铺床,柳氏想在村子里找一个,小柳氏早早把活儿揽了过去。
找好了,林家当然要请全福人来家里用饭,小柳氏陪着来的,还带了一个嬷嬷并两个小丫鬟过来。
那 嬷嬷阿桔认识,是姨母身边最得力的婢女蒋嬷嬷,还不到四十岁,人生的圆脸白面皮,笑起来平易近人,小时候阿桔姐妹去周家,没少得她照顾。至于两个小丫鬟, 跟林竹差不多的年纪,都是双丫髻打扮,有些瘦,安安静静站在蒋嬷嬷身后,很是乖顺,模样……只能算得上中上之姿。
柳氏把众人的疑问问了出来:“你这是……”
小 柳氏笑道:“承远有本事,将来家业只会越来越大,咱们家里简单,阿桔经历的少,乍然嫁过去估计很多事情都不懂,往后蒋嬷嬷就跟在阿桔身边,遇到事情好给她 出出主意。这两个丫鬟是我上个月挑来的,规矩都教好了,阿桔你给她们起个名字,往后她们就是你的贴身丫鬟。给,这是她们的卖身契,阿桔你收好了,别跟姨母 客气,将来阿竹嫁得好,我照样也给她准备。姨母没有女儿,一直把你们当亲生女儿看待,你们嫁过去后日子过得舒心,姨母就放心了。”
阿桔眼圈红了,看看蒋嬷嬷,还是谢绝道:“姨母,这两个丫鬟我收了,蒋嬷嬷还是跟着你吧,你……”
小 柳氏伸手将外甥女揽到怀里,怜爱地道:“姨母这边没什么事,你蒋嬷嬷那么能干,待在我身边是大材小用,还是跟着你吧,将来不管遇到什么烦心事,都跟蒋嬷嬷 说,她巴不得找点事干呢。”说完抬头问蒋嬷嬷:“你说是不是?”明眸似水,活泼俏皮,林竹的性子就是随了这个姨母。
蒋嬷嬷是那年小柳氏随周培出游时无意救下的,在宫里当了十年宫女,放出来时家中兄长黑心想把她卖给同村老头当填房,蒋嬷嬷不愿,半夜逃走,跟周培夫妻碰上时她兄长正要抓她回去。小柳氏心生不忍出钱把人买下,自此留在身边。
小 柳氏那样说,蒋嬷嬷便捏捏脸上的肉,一副抱怨的语气对阿桔道:“大姑娘快收下我吧,夫人能干用不着我,害我养了一身肥肉,我真是盼着快找点事做好减下去 呢,免得外人看我生的胖就诋毁我好吃懒做。”周家对她有救命之恩,这位大姑娘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水似的招人疼,她愿意跟着她,尽力护她安生。
阿桔抿唇忍笑,知道姨母打定了主意,只好收下三人的卖身契,然后给两个丫鬟分别取名绿云、翠玉,都是兰花名。
蒋嬷嬷三人正式跪拜新主子。
阿桔含笑让她们起身。虽说自家没有丫鬟,小时候毕竟常去姨母家小住,耳濡目染,对主仆如何相处也略懂一些,不至于半点主意也无。
迎亲前两日铺床,蒋嬷嬷领着绿云翠玉随全福人先去了赵家,顺势留在那边,只等阿桔嫁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阿桔十一出嫁,多么好的日子啊,你们别急哦,人家新郎官赵灰灰都没急呢~
☆、第37章
赵沉迎亲前日傍晚,赵允廷终于赶了回来。
马不停蹄,夜以继日,风尘仆仆。
此时京城大事正处在关 键时期,宛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若非这边正好有个差事他想办法揽了过来,恐怕他真的不能亲赴长子成婚大礼了。但赵允廷也想不明白为何 长子非要今年成亲,今年先把婚事定下,明年风风光光迎娶不好吗?那样林家也有面子。哪像现在,为了隐瞒妻子藏身之处他连声张都不能声张,外人都不知道延平 侯府长子娶妻了。
说实话,赵允廷对这门亲事并不是很满意。起初他是想给长子找个门第差些的媳妇,但再怎么差,最次也是京城五品官 员人家的千金小姐,不可能是个出身卑微的农家女。无奈长子都把人家姑娘比喻成兰花了,他又是个固执的,自己只好应下,看情形再说。如果长子只是一时兴起, 将来不喜欢了,当然要休妻换一个好媳妇,不过赵允廷吃过被父母逼迫的苦头,长子夫妻俩的事他不打算管,全由长子做主吧,真不喜欢了,他自己会想办法。
在妻子的照顾下洗了澡,赵允廷也懒得去书房了,就靠在外间榻上,让人去传长子过来叙话。连日赶路,他是真的累了,明天还要打起精神喝喜酒,喝完喜酒马上就得出发。这是他的长子,换做另外两个,他肯定不会如此折腾。
“老爷,少爷来了。”问梅挑起门帘,赵沉一身常服走了进来。
赵 允廷认真打量长子,到底还小,平时装得再沉稳,明日就要娶媳妇了,眼角眉梢还是带了喜意。回想自己当年,赵允廷情不自禁扫了一眼内室门口,目光柔和下来, 轻声问道:“明日家里都请了什么客?”这个儿子,不听他劝非要做生意,这几年倒也认识了些登州这边的官员,那些人不识他这个自小养在乡下的侯府长子,或许 可能见过他,他得小心点,免得泄露母子行踪。虽说秦氏得子后国公府对长子松懈了很多,他仍然不敢冒险,特别是妻子。真正成事之前,他必须再忍忍,他也忍得 起。
赵沉坐在椅子上,随意答道:“多是生意上来往的,不多,也没有认识你的。”
他满不在乎,赵允廷却心生惋惜:“你真是太心急了,等到明年侯府设宴,那多热闹。”
赵 沉笑了笑,看看榻上眉宇间疲惫尽显的男人,终于说了实话:“父亲,其实儿子是故意选在回京之前娶她的。岳父岳母跟旁的人家不一样,真心疼爱女儿,如果知道 咱们家的复杂情况,肯定不愿把女儿嫁过来受苦,所以这场婚事,我用的是父亲给我安排的假庚帖,岳父一家包括她不知道咱们的真正身份。明日父亲千万不要露馅 儿,只按你现在的商人老爷身份招待林家人便可。”迎娶当日林贤夫妻肯定不会来,周培却会领着林重九来送嫁。
嫁到自家等于受苦?
赵允廷一双长眉顿时扬了起来,脸上阴晴不定,最后还是没能压抑住怒火,瞪着眼睛吼道:“什么叫嫁到咱们家受苦?我是堂堂侯爷,你是侯府世子,看得上他们女儿是他们的福气,竟然还敢嫌弃?我看他们是……”
赵沉冷笑起身,直接打断他:“父亲,不是所有人都想攀权附贵,当年你身份比那人高,我娘也没想嫁给你,相信你比我清楚,有些事情不是身份高就能如愿以偿。好了,天色不早,父亲辛苦一路早些安置吧,明天儿子带她过来给你磕头。”
“站住!”
眼看他快要走出门口,赵允廷连忙压住心中火气,皱眉问道:“那婚书怎么办?你用假身份娶她,回头事情可以公布时我如何去京兆尹替你报备?她总不能嫁两次人吧?还有你那位清高的岳父,难道你打算一直瞒着他?”说到后面难掩讽刺。
此 事赵沉自然早有准备,“父亲放心,我跟本县知县交情还算不错,从他那里得了份已经落印的空白婚书,我已经把我跟阿桔的真正身份写上去了,所以阿桔现在已经 是赵家名正言顺的长媳,年后我们回去,父亲直接在族谱添上一笔,再去京兆尹报备便可。至于岳父那里,我自有办法求得他原谅。”他怎么可能让她做一个没有名 分的人?
他说完就走了,赵允廷对着门口愕然。
这个长子,面面俱到心细如发,比自己这个岁数时强多了,是因为打小吃的苦太多了吗?
长吁短叹一阵,赵允廷关上屋门,去了内室。
宁氏正在看他给儿媳妇准备的见面礼,鸽子血的宝石发钗,在灯光下流光溢彩,见他一脸不快进来,轻声道:“这份礼可不轻,把我准备的都比下去了,后天敬茶就给阿桔这个吧。”
一 年难得见两回面,赵允廷很珍惜跟妻子在一起的时间,脱鞋上炕,从身后搂住妻子,下巴搭在她肩头柔声说话:“承远没能光明正大娶她,总是亏待了,礼重一些就 算补偿吧。”说完心里到底还是不痛快,小声抱怨长子的隐瞒身份。他原想着,明面上肯定不能宣扬,但私下跟林家说清楚总成啊,没想到臭小子……
想到儿子做的好事,再听男人这样抱怨,宁氏忍不住笑了,一边将发钗放回匣子一边道:“他还没跟你说实话呢,成亲这种大事,你就回来这么会儿,总得有个理由,你猜承远怎么编的?”不经过这事,她都不知道儿子那么会撒谎。
也只有提及儿子时她才会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的笑,赵允廷有些意动,环在妻子腰上的手不安分起来,心不在焉问道:“怎么编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吧?”
宁氏没理他的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兰容,你知道那是承远为了娶媳妇故意诋毁我的是不是?我的心从来都在你这儿,一天都没变过……”赵允廷还沉浸在妻子方才的笑容里,连长子的编排也不气,那是他跟她的孩子,明日打他一拳也就是了。
他吹了灯,拉过被子遮住妻子,一寸一寸为她驱逐这初冬的寒意。
宁氏全都随着他。
都为他生过儿子了,一起睡过那么多晚,这种事一次两次又有什么区别?
起起落落中,脑海里念头纷乱。
她 知道赵允廷说的都是真心话,他骨子里有多骄傲,被迫休妻再娶时就会有多不甘。因这份骄傲,别说他一直放不下她,就算他没有成亲,就算秦氏生得举世无双,赵 允廷也不可能喜欢上她,所以宁氏完全相信赵允廷说的,他给秦氏孩子只是为了敷衍国公府。你不是逼我娶你女儿吗,现在我娶她了也给她儿子了,你们还有什么不 满意的?
敷衍了国公府,让他们没有理由再盯着他,他才能放心过来看他们,才能在朝事上一展拳脚。国公府手握重权,不止一次想给他搭桥,赵允廷不要,他自己找路子,国公府为了女儿,也不能再强行插手他的事。
至于赵允廷对她的好与坏,事情都过去了,宁氏不想再深究。
她 只知道,她的儿子是延平侯府嫡长子,她不在乎正妻名分,却不会让旁人抢走儿子该得的。她只知道,儿子有了侯府长子身份才能更快地跻身朝堂,暗中筹谋为宁家 平反,因此就算为了儿子,她也会跟赵允廷好好地过,绝不将其拒之门外。仇恨?她跟赵允廷不算有仇,当年是那个男人禁不住诱.惑放弃了她,是国公府陷害她族 人。前者她已放下,后者,秦氏因赵允廷害她,她也要用赵允廷让她看看,她自己造了什么孽……
似是察觉她的分神,赵允廷忽的加大力道。
宁氏在黑暗中抱住男人肩膀,随波逐流。
只要守好自己的心,无论雨来雨走,她依然还是她。
~
夜深人静,林家。
阿桔明日出嫁,柳氏得教她一些新嫁娘都该知道的,可阿桔脸皮薄,柳氏在这事儿上也是半斤八两,好几次才起个头就说不下去了。
小柳氏在一旁听得没有耐性了,将外甥女转成朝她这边侧躺着,嫌弃地对柳氏道:“你快睡觉吧,我来跟阿桔说。”她睡在炕头,为了教导大外甥女人生大事,小柳氏把林竹赶到了西屋,让她跟林重九将就一晚。
柳氏松了一口气,却竖着耳朵,打算听听小柳氏怎么说。
阿桔挺尴尬的。
她本来是不知道两个长辈要跟她说什么的,但刚才母亲那一番支支吾吾,再傻的人也懂了,脸上便热得不行,幸好屋子里是黑的,谁也看不见。
小柳氏就很放得开了,轻轻顺着阿桔长发讲了起来:“……阿桔啊,到时候你就老老实实躺着,他做什么你配合着做就行了。不过你也不能完全随了他,哪里疼了一定要说出来,你说出来他才会怜惜你,否则净随着他,最后还是你吃苦,知道不?”
阿桔脸烫得比炕都热了,声音细如蚊呐:“知道,姨母你别说了,快睡觉吧……”
柳氏也道:“行了行了,说完就睡觉了。”别说女儿,这样光明正大说这事,她自己都臊的慌。
小柳氏很鄙夷她,不理会,凑到外甥女耳边继续教她一些小技巧,说什么女人头一回都不舒服,男人越快结束越好,万一赵沉能折腾,阿桔可以亲.亲他耳朵或是缩.缩肚子什么的,等等等等,听得阿桔最后拽过被子蒙住脑袋,坚决不肯再听。
小柳氏笑她脸皮薄,被柳氏催着快睡。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寂静,至于三人到底有没有睡着,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次日天未大亮,林家就热闹起来了。
屋里人来人往,阿桔眼花缭乱,眼睛耳朵都不用了,身旁的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开脸上妆穿嫁衣戴凤冠,饥肠辘辘却只得了小碗莲子羹,跟着就被盖上了红盖头。仿佛没过多久,外面迎亲的人到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夹杂着吹吹打打还有小孩子们的嬉闹。
阿桔不由攥紧了手。
忽的,外面安静了,热闹到了厢房门口。阿桔坐在炕头,只能看见盖头下的自己,却听门前弟弟妹妹一起捉弄门外的人,赵沉含笑的声音不时透过门缝传进来。阿桔悄悄攥紧袖口,盼着他再迟些进来才好。
林竹看看长姐,笑嘻嘻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赵大哥,你先说你第一次见我大姐时她穿的是什么衣裳,我才喊你姐夫,让你进来领走我大姐!”
阿桔心中一动。
第一次见,那日他骑马路过肯定没瞧见她,于他而言初遇应该是在品兰居了,那天她穿了什么衣服?
阿桔自己都没有印象了。
她却很快听到了男人令人如沐春风的声音:“那日她牵着小九走在路上,穿的是粉衫白裙。”
阿桔彻底呆住,他快马而行,只是一闪而过,竟然留意到她了?
林竹并不知道这事,刚要问长姐,林重九已经嘴快喊道:“姐夫说对了,快放他进来吧!”
林竹给了弟弟一个爆栗,笑着开了门。
赵沉一身大红喜袍站在门前,新郎帽下面如冠玉,凤眼璀璨如星。他笑着摸摸最向着他的小舅子的脑袋,跟着再也压抑不住兴奋,抬脚跨进屋子。
他的新娘一身大红坐在炕头,盖头边上的流苏轻轻颤动。
自从秋忙过后,他已经一个月没有看到她了。
再过一个时辰,她就会坐在他为她准备的新房里。
行了一些礼节,两人去上房辞别林贤夫妻。
一对儿新人刚刚进屋,柳氏眼圈就红了,平时看女婿再满意,今日心里也全是不舍,只盯着面庞被盖头遮起来的长女。
触 景生情,林贤心中也是一片感慨。他想到了自己迎娶妻子的时候,洞.房花烛恩爱缱.绻,婚后不久妻子有喜,夫妻俩一连几个月都幻想孩子是男是女,起什么名 儿。妻子生产那日,他在门外走来走去心里七上八下,然后他就见到了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他绞尽脑汁给长女想了很多好名字,可妻子那时候最喜欢吃桔 子,嫌他起的文绉绉的村人听了会笑话,就想了“阿桔”的小名,还为她起的不像春兰秋梅那么俗气而沾沾自喜……
一眨眼,他家桔子熟了,被人摘走了。
“阿桔,嫁过去后你要孝顺公婆,体贴相公,早点为赵家开枝散叶……承远,今日我把阿桔嫁给你,你一定要好好待她,记住你提亲时说的话,莫让她受半点委屈。”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最终也只说了这些。
身边有微微动静,赵沉侧头,看见他的新娘刻意低了头,有泪珠从盖头下落了下去,掉在地上打湿了铺着的青砖,泪珠一对儿一对儿地落,渐渐有压抑不住的啜泣声。赵沉虽然早就决定对她好一辈子,此时却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责任感,不是对她的,而是对生她养她的爹娘的。
他无比郑重地朝岳父岳母躬身行礼:“岳父岳母放心,承远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一生铭记。”
女婿就是用性命发誓,林贤也不可能放心,只是再不放心又能如何?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起泣不成声的长女,送她上花轿。
阿 桔伏在父亲身上,哭个不停,盼一直走不到门口才好,可路终有尽头,在村人的热闹声中,她被父亲稳稳放在轿子里,几句略带哽咽的叮嘱之后,父亲走了,轿帘落 下,一片喜庆红色之中只剩下了她。外面喜婆又说了几声吉祥话,跟着笑着对她道:“新娘子坐稳了,咱们起轿啦!”
阿桔一手攥了帕子抵着眼角,一手扶住了轿。
轻微摇晃后,轿子被人抬了起来。
吹吹打打声中,阿桔眼泪止住,平复之后,低头看看身上嫁衣,离家的悲伤渐渐被新嫁的忐忑取代。
昨日林家女,今日赵家媳,从今往后,她是赵沉的妻。
~
赵家庄子外,此时一片喜气洋洋。
赵沉没有请多少生意来往的人,却把同村的村人都请来自家吃席,图的就是一个热闹。
堂屋里,赵允廷跟宁氏并肩而坐,等待新人过来拜天地。
看 看对面一身主母装扮的妻子,赵允廷忽然心生愧疚,又庆幸长子坚持此时完婚了。宁家女儿宁兰荣已经“病逝”,是朝廷诏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如今他能将她带回侯 府,甚至私底下去外面走走,被熟人看到用面貌相似敷衍过去,却不能再娶她一次,不能在正式场合让她露面,公然藐视皇威。
他对不起她,可他有什么办法?休妻,往她身上泼脏水毁了她名声他办不到,和离,他也办不到,她是他千方百计娶回来的妻子,就算国公府将女儿塞给他,他也要让她在妻子“牌位”前行妾礼。
等着吧,年后国公府败了,他便休了秦氏,再也不娶,把侯府内宅的事都交给她打理,她依然是侯府女主人,而名分,她从来都是他的妻子,只是不好再抛头露面罢了。幸好她从来不计较那些,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计较……
赵允廷默默收回视线。
如果没有国公府,他会不会已经等到花开了?
可惜没有如果,他终究对不起她。
~
赵家门外。
花轿落下,阿桔的心却在那一刻提了起来,手里握着红绸,另一头被男人牵着,一步一步往里走。
赵家,她第一次来。
妹妹说,赵家庄子附近的风景很好,有山有水,赵家院子里栽种了各种兰花,厅堂里面更是摆着难得的兰花名品,还说赵家后院种了一圈高大碧绿的梧桐树,亭亭如盖。
上一次她还装病躲着他,如今竟嫁过来了。
胡思乱想中,身边的男人停下了,阿桔的视线从他黑靴上收了回来,垂眸看脚下。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她转向他,头上凤冠沉甸甸的,只得小心翼翼低下去,这一低,她就真的成了他的妻子。
贺喜声中,她又随他前往新房。
要见面了,阿桔突然很紧张,不知该怎么面对赵沉。她曾经一次次拒绝嫁他,终究还是被他娶了回来,现在到他家了,他不用装了,会不会嘲笑她讽刺她?阿桔还记得赵沉讽刺的眼神,高高在上,不容忤逆。
手中红绸忽的一紧,旁人或许看不出来,赵沉却感受到了,他朝阿桔看了过去,这是,紧张了?
他不动声色略微加快了脚步,他等这一天等了那么久,他想快点看到她。
进 了新房,阿桔在喜娘的搀扶下坐在了炕上,然后听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就该挑盖头了。阿桔紧张地一颗心无处安放,藏在袖子里的手暗暗握紧,看着盖头下面狭窄 的视野里多了男人的喜袍。他挨得那么近,她甚至能听到他抬起金秤杆时衣袖与衣袍摩.擦的声音,正听着,头顶盖头一晃,下一刻,眼前一亮……
阿桔本能地闭上眼睛。
周围出奇的安静,仿佛方才还围在屋里的妇人都不见了。这样的静谧里,一瞬也变得漫长,阿桔眼睫颤了颤,慢慢抬起,因为身前就挨着站了一个男人,她不由自主仰头看他。男人个子高,才看到胸膛她便没了勇气,又急急垂眸,再也不敢看,谁都不敢看,只看自己的手。
她不敢,赵沉却看呆了。
凤冠霞帔,盛装下她俨然下凡的仙女,眼如清波水,面似芙蓉开,浓密微卷的眼睫轻轻颤动,像拂在他心尖儿。他想看她的眼睛,想看清她在想什么,可她胆子太小,还没跟他对上就垂了眼帘。脸皮这么薄,幸好是嫁他,否则晚上洞.房次日才发现相公丑陋无比,岂不会失望难过?
赵沉笑了笑,侧身将金秤杆递给喜娘,示意她继续。
该喝合卺酒了。
赵沉在阿桔身边坐下,喜娘笑着托着两杯酒走到两人身边,赵沉先拿了一杯,再期待地看向阿桔。
阿桔能感受到他的注视,可这时候,她也不能躲。
她 拿起自己的红瓷酒杯,袖口是红的,指甲上的丹蔻是红的,酒杯外面也是红的,伸手去拿时,男人的目光也随着她手移动。阿桔抿抿唇,在喜娘含笑的催促中,朝男 人转了过去。她依然不敢看他,等他先抬起手,她也微低着头抬了起来,从他手肘里面绕过去,两人同色的袖子挨到一起,浑然天成。阿桔眼睫颤得更厉害,上半身 前倾去喝酒,他手抬得高,她不得不仰起头,抬眼时目光意外对上男人那双朗星般的凤眼。他像是料到她会看他一样,一直耐心地等着她,满眼柔情似水,深处似乎 还有一抹让她心慌的炽.热。
阿桔立即别开眼,不敢看他。
琥珀色的女儿红落入口中,香醇绵.柔,阿桔没有喝过酒,难道此时脑海中那种混沌的感觉就是醉了?
“等我回来。”
就在阿桔准备往回收手时,男人忽的朝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可那气息拂动带来的陌生悸.动,都没有他微不可闻的四个字更让她心慌意乱。阿桔不由地看向他,男人却潇洒起身将酒杯置于托盘之上,大步朝门口去了,转瞬不见踪影。
☆、第38章
赵沉去前院敬酒了,屋中喜娘也领着来闹新房的妇人们退了下去。
阿桔长长松了口气。
蒋嬷嬷笑着替她取下快要压断她脖子的凤冠,“奶奶先洗洗吧,把脸上妆容去掉,一会儿换身衣裳就轻巧了。”
阿桔点点头,看那边绿云托着巾子等物,翠玉则端水放到托架上,都面带笑容瞧着她。
到现在阿桔都有种做梦的感觉,她竟然跟姨母一样,身边也有嬷嬷丫鬟伺候了。
头上发饰太多,蒋嬷嬷帮她取下来的时候,阿桔便默默打量这间屋子。
新房新房,其实也就是赵沉的房间,是他日常起居的地方。南面是宽敞的大炕,此时窗子都开着,阳光将屋子照得亮亮堂堂,让空旷略显肃穆的房间多了分暖意。炕上叠着她带过来的喜被,大红绣龙凤呈祥的被面,阿桔没敢多看,目光移向别处。
墙上挂着兰花字画,茶几圆凳上也都摆了新绽的建兰盆景,就连屏风上也绣着兰花图案。
蒋嬷嬷一直留意着她,见阿桔对着那些兰花出神,笑道:“新房都是少爷亲自布置的,知道奶奶喜欢兰花呢,可真会哄人。”
阿桔低头不语,收拾好后起身去洗漱,接着又简单装扮了一下,这次却是绿云帮着弄的。
“绿云手巧,以后就由她给奶奶梳头上妆吧?”蒋嬷嬷站在一旁解释道。两个丫鬟都是她一手调.教的,绿云性子静稳重妥帖,适合在屋里伺候主子,翠玉天生一副讨人喜欢的笑脸,人也机灵活泛,往后就由她去外面打听消息。
阿桔对两个丫鬟还不算熟悉,但她相信蒋嬷嬷的安排,朝绿云笑了笑。
她温柔貌美,绿云面对新主子的忐忑不由少了些,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对着镜子里的姑娘道:“奶奶想梳什么样的?”紧跟着介绍了几样妇人发髻让阿桔选,免了阿桔可能不懂发髻而生出尴尬。
阿桔能感受到她的细心体贴,想了想,“梳个简单点的吧,插根簪子就行了,不用太复杂。”
这 几晚阿桔仔细想过了,嫁到赵家这等富贵人家,穿衣行事肯定有相应的规矩,必须出门见客时她会打扮得符合赵家少奶奶的身份,但平时在屋里,还是像原来一样 吧,顶多身上料子头上发簪质地好些。她除了多读了两年书,其他跟一般农家女儿并没有太大差别,就算强装也装不来天生大家小姐的气度。阿桔也不想活得那么 累,她就是这样的人,是赵沉非要娶她的,若是最后他嫌弃她小家子气,她也没办法,总之她不可能为了他变成另外一个人。
绿云笑着夸道:“奶奶生得好,怎么打扮都好看。”双手灵巧绕动,很快就帮阿桔绾了个斜髻,用根白玉簪子别了。
阿 桔挺喜欢的,想要起来,蒋嬷嬷却又笑眯眯在她耳边簪了朵红瓣兰花,“再美的姑娘也得精心打扮着,一是锦上添花,二来女为悦己者容,回头少爷进门瞧见了,一 见奶奶花了心思,什么都不用说心里就熨帖了,奶奶说是不是?”小柳氏特意提醒过她,说大姑娘对赵沉有些抵触,可都成亲了,就该好好过日子。赵家这样的,头 两年少爷可能一时新鲜对大姑娘百般好,时间长了看腻了,大姑娘又一副不上心的样,岂不是亲手把人往外推?
阿桔看看镜子,本能地想把兰花取下来,她对赵沉根本没有刻意讨好之心,前面又拒绝他好几次,如今刚嫁过来就特意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之前的拒绝不就成了口是心非欲迎还拒?当日在书房,他可是这样说过她的。
只是她手才抬到一半就被蒋嬷嬷拉住了,目光慈爱地看着她:“大姑娘听嬷嬷的,嬷嬷这都是为了你好。”
她用了旧称,阿桔心里一软,最后硬着头皮应下了。
蒋嬷嬷握着她小手笑,将人请到外间榻上坐着,对翠玉道:“去把锦书锦墨叫过来吧,让她们拜见少奶奶。”
阿 桔面露困惑,蒋嬷嬷笑容不变:“锦书锦墨是服侍少爷起居的丫鬟,少爷十四岁那年进府的,算是府里的老人了,一会儿奶奶记得给她们赏。”她们提前过来,早已 将少爷院中情况打探清楚,除了粗使小丫鬟,能贴身伺候少爷的只有锦书锦墨。锦书看着老实本分,锦墨,都被少爷罚不许跨进内室了,肯定是犯过什么错却又不至 于被撵出府的。两人到底如何,她继续看着便是,往后日子长着呢,谁敢生出歪心思,根本不用大姑娘动手。
贴身丫鬟?
阿桔因男人离开之前的低语而紧张的心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他 生得俊逸让人情不自禁发慌又如何?他终究是个少爷,从小被丫鬟们伺候着洗漱更衣。阿桔为何不愿嫁给富家公子,就是因为她不想自己的丈夫让别的女人伺候。如 果她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愿意他接受旁人的亲近?当然,人家是少爷,少爷使唤丫鬟天经地义,所以阿桔从来都想嫁没钱养丫鬟的农家汉子。
可惜,她还是嫁了少爷。
凑合过吧,好歹他没有通房丫鬟,比寻常公子哥已经好多了。
门帘被挑开,阿桔朝那边看了过去。
大喜之日,四个大丫鬟穿着打扮一样,都是桃红衫绿底裙,只是上面绣样不同以作区分。锦书进门后不曾抬眼,直接走到阿桔身前跪下磕头,锦墨则飞快瞧了阿桔一眼,微怔过后也规规矩矩跪了下去,自报姓名。
阿桔有些不习惯。
绿 云翠玉是姨母送她的,就算没见过,她对二人也没有陌生人初见的那种生分,这两个却是头次见,一来就下跪。她看向蒋嬷嬷,蒋嬷嬷鼓励地看她一眼,阿桔只好压 下心头初为主母的别扭感觉,笑着夸了她们两句,让绿云一人发了一个封红,“你们是少爷身边伺候惯了的,以后还是继续伺候少爷吧。”他的丫鬟,她不多管。
锦墨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锦书则轻声道谢:“全听奶奶安排。”
阿桔多看了锦墨一眼,让她们去堂屋候着了,翠玉笑嘻嘻跟了过去,外间只留绿云听候召唤,阿桔跟蒋嬷嬷去了内室。
饿着肚子晃了一路,阿桔有些不舒服,之前因为紧张没觉得多累,现在不紧张了,身体上的感觉就上来了,打算躺一会儿,反正赵沉天黑才回来。
蒋 嬷嬷却误会了,等阿桔歪在炕上后,她坐在炕沿前低声开解道:“大姑娘别怄火,大户人家的少爷都这样,咱们少爷只让锦书二人服侍穿衣,沐浴都不用她们进去伺 候的,如此自律,实属难得,再说锦书锦墨的模样,少爷平常都不正眼看她们……”唉,出身不同就是难过到一处,这要是哪家小姐嫁过来,一看相公房里只有两个 不起眼的丫鬟,早就喜上眉梢了。
身边有熟悉的长辈关心提点自己,阿桔心里暖呼呼的,笑着道:“嬷嬷别担心,我真不是因为她们,就是累了想睡会儿。”赵沉有丫鬟,她早就知道,方才不过是忘了之后又被人提醒才有些失态。
蒋嬷嬷将她腮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柔声道:“那就好,快睡吧,等天黑了想睡都睡不安稳。”
这话就别有深意了,阿桔脸上一热,迅速转了过去。
蒋嬷嬷笑着去了外头,叮嘱翠玉等人别吵到少奶奶睡觉。
阿桔听着外面的动静,四周渐渐静了下来,她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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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蒋嬷嬷唤醒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初冬时节,天黑的早。
阿桔睡得香,小脸红扑扑的,睡眼朦胧妩.媚动人,蒋嬷嬷看了会儿才把温水打湿的巾子递了过去,一边回禀道:“奶奶擦擦脸就下地用饭吧,少爷那边也该热闹完了。对了,奶奶睡后不久少爷回来了一趟,见奶奶睡着什么话都没说就又走了。”
阿桔后面那句根本没听进去,全部心思都放在赵沉即将回来一事上,睡意全消。赵沉回来,就是要睡觉了,想到昨晚姨母说的那些话,阿桔忙接过巾子擦脸,借以掩饰自己的紧张。蒋嬷嬷笑着看她,让翠玉吩咐厨房把少奶奶的晚饭送过来。
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肉丝面,配两荤两素四道菜。
阿桔确实饿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面汤也喝了不少,菜倒是没怎么动,给蒋嬷嬷等人吃了。
洗漱之后,这次阿桔可睡不着了,知道盼望赵沉不来也没用,只盼他喝的醉醺醺的,回来就一睡不醒。
静寂中,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蒋嬷嬷一喜,赶紧给阿桔使眼色,示意她出去迎接。
阿桔不安地绞着袖口,最后还是把蒋嬷嬷重新给她簪的兰花拿了下去,生怕蒋嬷嬷抓她一般,飞快出了屋。蒋嬷嬷无奈地摇摇头,罢了罢了,大姑娘还小呢,过几个月就懂事了。
外面,陈平将赵沉送到院门口就走了,自有锦书锦墨提灯笼给他照路。
堂屋门口就挂了两个大红灯笼,赵沉不用她们照亮:“都下去。”昏暗中看不清脸色,但那声音清冷淡漠,跟往常并无不同。
两个丫鬟便没有再跟上去。
绿云翠玉在门口站着迎接,赵沉扫了一眼,知道是她的丫鬟,道:“你们留下来一个守夜,另一个先下去吧。”一边说着一边抬腿跨了进去。
阿桔跟蒋嬷嬷正好从外间走了出来,与他迎面撞上,赵沉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阿桔脸上便移不开了。
灯光下,男人面色微红眸光清亮,怎么看都不像是醉了,阿桔立即低下头,手足无措。
蒋嬷嬷不用赵沉吩咐,说了几句讨喜的话便知趣地告退了,跟翠玉一道回下人房,留绿云守夜。
“进屋去吧。”赵沉上前一步握住阿桔的手,先命绿云去端盆热水过来,这才牵着阿桔往里走。
十月的晚上已经很冷了,他手心却热乎乎的,比她的还暖。阿桔垂眸,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是他的妻子了,他对自己做什么都是他身为丈夫的权利,她再也没有借口拒绝。
一 进内室,赵沉便坐到炕上,将阿桔拉到自己怀里,阿桔没料到他会这么急,回神时已经扑在了他身上。男人坐着,她站在他双腿.中间脸正对他胸膛,阿桔紧张极 了,努力站直身子。赵沉没有阻拦,只是将她双手抱在自己的手心,低头问她:“手怎么这么冷?屋里不暖和,还是穿的少了?”
亲昵的语气,像阿桔曾经如此对弟弟。
阿桔不太适应他的熟稔,扭头道:“我不冷,只是没你手热,就显得我的凉了。你,听说你在前面喝了很多酒,要不我去给你叫碗醒酒汤?”
赵沉一直在看她,看她简单的发髻,看她羞红的脸,看她身上的红衣,再回到她唇上,笑道:“你看我像喝醉了吗?”
阿桔轻轻摇头,想到他在自家醉倒那两次,不知是装的,还是今日赵家给他备的酒都掺了水。
“你都没看我,怎么知道我没醉?”赵沉松开一只手,去抬她下巴,阿桔躲闪不及,被他扶着下巴与他正面相对,长眉凤目,俊朗不凡。阿桔的心跳更快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让她有些发软,赵沉从她颤抖的眼睫看出她要躲,又轻声问了一遍,“你再看一次,看看我醉了吗?”
像是调.戏偏他问地专注认真,可醉没醉他自己难道不知道,这样逼她看他不是调.戏是什么?
阿桔别开眼,“没……”
刚说了一个字,赵沉眸光下移,轻轻的又飞快的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香了一口。
阿桔脸红的不能再红,使劲儿往回抽手。
赵沉笑着放开她,脱了靴子将长腿搭在炕沿上,后背靠着炕头墙壁,一手抚额,闭着眼睛道:“还是喝多了,有点头疼,一会儿热水来了阿桔你帮我擦擦手脸,我先歇一歇。”
阿桔胡乱应了声便逃去了外间。
屋里静悄悄的,她脑海里全是方才的轻轻一吻,如蜻蜓点水。其实这算是第三次被他亲了,前两次都是强迫,阿桔除了憎恶反感再没有旁的感触,可刚刚,他温柔地看着她,突然亲了一下,然后又得意又满足还带着几分戏谑看着她,那样的目光,她竟然生不出半点恼怒。
或许,是因为两人成了夫妻?她本就没有理由生气的。
脚步声响,绿云端着水盆回来了。
阿桔连忙收起胡思乱想,在外间打湿巾子,犹豫片刻,重新回了内室。
男人后脑靠墙,头朝外偏,下巴微抬,凤眼闭着,俊美脸庞在烛光里温润如玉,呼吸绵长。
睡着了吗?
阿桔不太信,不过总是要帮他的,他真睡也好装睡也好,这样闭着眼睛,她多少自在些。
巾子稍微有点烫,阿桔走到炕沿前,看看男人恬静睡颜,慢慢凑了过去。才挨上,他眉头蹙了蹙,转瞬又舒展开来,静静地默许她继续。阿桔照顾过弟弟妹妹,做这种活很熟练,动作轻柔很快就帮他擦完了脸,最初难免紧张,后来想到他应该早就习惯了这种侍奉,便平静了下来。
给他擦手的时候,男人含糊不清地喊水。
阿 桔快速帮他擦完最后两根手指头,转身去给他倒茶,回来时,发现赵沉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目光柔柔地看着她。阿桔垂下眼眸,将茶杯递了过去,赵沉没有接,凝视 着她道:“从我记事起,只有我娘像你刚刚那样照顾过我,阿桔,能娶到你真好。”温柔细致,让他从心底里暖和起来。
阿桔第一个念头是不信,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声道:“喝吧,一会儿该凉了。”
赵 沉本就是聪慧之人,幼时遭逢大变,少时在生意场上察言观色,还要远观朝堂局势,一双眼睛早练得能洞察人心,岂会看不出妻子眼里的怀疑和一丝讽刺?他很少哄 人,说句甜言蜜语也是沉思一番才敢出口的,她不感动反而怀疑,他当然懊恼。不过日思夜想的人娇娇俏俏站在自己面前,马上就要睡一个被窝了,他决定忘掉那一 点点不快,毕竟,她认识他时间太短,又是被他强娶回来的,不信也情有可原。
只是让她喂他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了,他脸皮没那么厚,在她面前已是再三破例。
接过茶杯咕咚咚几口一仰而尽,赵沉将茶杯还给她,却在阿桔转身时抓住她手腕,低声道:“放回去就把多余的灯熄了吧,天色不早,你我该睡了。”说着,好像没察觉姑娘忽然轻轻颤抖的手,慢悠悠开始解衣裳。
阿桔迅速转身,只是朝桌子走去时,脚步缓慢,双腿像灌了铅,又好像没了力气。
但她并没有迟疑太久,早在定亲那一日,就知道会有今天不是吗?
放下茶杯,关了屋门,阿桔一盏一盏地吹灯,最后只剩龙凤双烛,堪堪照亮周围一圈,因为中间还隔着屏风,炕沿那边就只能勉强看清五官了,朦朦胧胧的。
赵沉已经进了被窝,一身喜袍被他甩到了炕另一头,不是叠起来也不是扔在近前,丢得那么远,他甩的时候在想什么?
阿桔提着心挪过去,脱鞋上炕时,恨不得那龙凤双烛现在就灭了,看不清,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身后有动静,不用看也知道赵沉转了过来。
如芒在背,阿桔低下头,衣襟旁边的鸳鸯扣才解了一颗,第二颗再也解不下去。
就 在她自己都觉得停得时间太长准备继续时,她听见身后男人坐了起来,一双手扶住了她肩膀,阿桔浑身僵硬,被他转了过去,被他托着肩膀抬起双腿抱进被窝。被窝 里面那么暖,他的胸膛更暖,阿桔听到咚咚的心跳,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他的手寻到她衣扣,阿桔闭着眼睛,脑海里是昨晚姨母的轻声细语,她瑟瑟发抖。
“这么怕我?”赵沉没再继续解她的中衣,将人搂在怀里。她侧躺着,脸颊被长发遮掩,他一缕一缕拨开,看清她脸白如纸而非染了红霞时,动作顿了顿,跟着安抚地拍拍她后背,“别怕,我不急,咱们先说说话。”
阿桔闭着眼睛不语。
赵沉让她枕在自己手臂上,另一手顺着她如瀑长发,目光在她娇美脸庞上流连:“阿桔,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夫妻了,以前的不快咱们都不再想,我对你到底如何,你自己慢慢看,等你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后,你也喜欢我,好吗?”
寂静的夜里,男人近在耳边的话语温柔好听,带着一分乞求,“阿桔,你睁开眼睛看我,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心话?阿桔……”
阿桔脸慢慢红了,她不是不想看,是真的不敢看啊。
她身子不抖了,气色也好了,赵沉眼里多了笑意,右手挪到她脸上,声音更低:“你再不看我,我就亲你了,如果你不看我,就说明你其实很想让我亲,阿桔,你说,你是不是很想让我亲?那正好,我也想亲你了。”
他呼吸越来越近,眼看快要碰到她,阿桔慌得往后躲,被男人紧紧抱住,阿桔怕了,终于睁开眼睛看他,却只盯着他下巴。
赵沉捧着她脸,往下挪了挪,直视她眼睛,目光温柔:“为何不敢看我,我长得很吓人?”
阿桔眼睫颤啊颤的,目光左右躲闪,就是不想在他脸上停留,他生得太好,还那样直直地盯着她……
她羞答答的招人疼,赵沉喉头动了动,握住她一只手拉到两人中间,好奇地问她:“以前看你好像不染指甲的,这个是专门为了成亲涂的?谁帮你弄的?”喝交杯酒时,他就想好好摸一摸这只小手了。
他低头看她的手,阿桔倒是敢看他了,目光飞快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回到自己手上,却又被他修长白皙的手吸引,不自觉地解释道:“前天我娘帮我涂的,平时不怎么用。”
她终于肯说话了,赵沉耐心更足,柔声夸道:“挺好看的,以后你教我,我帮你涂。”抬眼看她。
他眼波似水,阿桔马上避开,手也想往回缩。
赵沉当然不放,“阿桔,我发现你脚小手也小,来,咱们比比,看我手比你大多少。”说着,掰开她手指让她伸平,他跟着贴了上去,掌心相触,“你看看,差了这么多。”
阿桔忍不住好奇看了过去,他指甲不长,干净整洁,而她中指指端恰好压在他中指的第二节指节线上。
赵沉见她盯着两人的手,心中一动,五指微微错开,从她指缝.中挤了进去,与她五指相扣,紧跟着翻身半压着她,看她绯.红的脸水润的眼,“阿桔,我想亲你了,你闭上眼睛。”
他挨得这样近,阿桔本能地闭上眼,才闭上马上后悔了,只是没等她开口解释,男人的唇已经落了下来。她想躲,脑袋被他用身体右手手肘禁锢了,她想推他,一手只能碰到他肩膀,一手被他牢牢握着,她想开口,唇正被他怜惜,温柔辗转,慌了她的心。
跟前面的都不一样,没有霸道强势,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她不知如何回应,于是他认定她默许,试探渐渐加深……
像彩蝶纤.细的足轻轻落在蕊上,像飘到了虚无缥缈的云端,像春雨雾蒙蒙润了整颗心。
茫 茫然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头,阿桔睁开眼睛,面前是他幽深的凤眼,耳边是两人交错的呼吸。她呆呆地望着他,神智还沉浸在方才他给的陌生悸.动里,她好 像在男人眼里看见了类似挣扎的情绪,正想探究,他忽然躺了下去,紧紧抱着她,脑袋埋在她发间低语:“阿桔别怕,我不强迫你,等你喜欢上我了,我再要你。”
他声音很低,但阿桔听清楚了,彻底清醒。
刚刚他的手已经试图往她衣里探了,她也感受到了他的渴望,可现在,他说他不逼她,他要等她?
阿桔有点不敢相信,他千方百计娶她,就因为她还抗拒,他便愿意忍着?
她静静地缩在他怀里,等他下一个动作,心跳比方才还快。
赵沉慢慢平复了下来,挨着她脖子蹭了蹭,唇慢慢移到她耳朵下,轻轻地碰着,“阿桔,你说,我对你是不是很好?是不是?”仿佛晚上喝的所有酒都在此时发作了,他像个做了好事需要被夸奖的孩子,不停地问她。
他亲她的耳朵,阿桔突然想到了呦呦,那里又怕痒,不由笑了出来。仅这一声轻笑,赵沉便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手指鬼使神差地挠了挠她耳垂后面,阿桔顿时缩了一下脖子,桃花眼里先露出羞恼继而是哀求。赵沉眼中像是落了星光,对着她笑了,重新埋头下去。
烛火跳跃,炕头喜被里面不时传来姑娘家羞声娇叱:“别,我,我都说了,你别碰了,痒……”
作者有话要说:读者:脱.了裤子就给我们看这个,灰灰你好衰!
赵灰灰:我这叫循序渐进,你们这些凡人是不会明白的。
佳人:就是就是!
赵灰灰:滚,别落到我手里,neng不死你!
阿桔:你们在说什么?
赵灰灰:没啥,我对你好吧?
阿桔脸红低头,赵灰灰搂着美人退场,快进屋时回头,一个眼刀横扫一片读者……
☆、第39章
冬日天黑的早亮的也晚,卯中时分蒋嬷嬷起来时,外面还黑着,勉强能看清路。
她搓搓手,让外面的小丫鬟去热水房提水,洗完脸后,天亮了不少,她理理身上衣衫,去了上房。
昨夜小两口到底过的怎样,她真挺不放心的,大姑娘生得那副倾城模样,少爷年轻气盛又身强体壮,可千万别折腾过头了。
怕吵到夫妻俩,蒋嬷嬷没敢敲门,插着袖口站在房檐下,幸好绿云起得早,开门时瞧见她赶紧把人往屋里请。蒋嬷嬷并没急着进去,将绿云拉到一边悄声问话:“昨晚少爷奶奶,什么时候睡的?说实话。”
绿云年后才十四岁,想到昨晚听到的动静,脸上一热,支吾道:“三更天还醒着,半夜好像又闹了两次,我没听太清。”少奶奶一会儿笑一会儿娇声求少爷不要,绿云不懂夫妻间的事,不过洞.房花烛夜,除了做那个还能干啥呢。
蒋嬷嬷又喜又忧,男人闹得次数多说明心里满意喜欢,可大姑娘头一回,昨晚到底折腾了多少次啊?
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蒋嬷嬷蔫悄悄进了外屋,喝杯热茶,然后坐在椅子上等着两人醒来。
~
或许是换了炕睡,虽然昨夜睡得晚,外面传来悠扬的鸡鸣时,阿桔还是醒了。
屋里已经有了微光。
她被人搂在怀里,身前就是男人玉色的胸膛。
阿桔脸上一下子着了火。
昨 晚笑闹过后,赵沉抱着她说了很多话,问她喜欢吃什么做什么,也跟她说他的喜好,说着说着就欺上来亲一番,一次比一次停留地时间长,最后她觉得嘴唇有些疼 了,不得不求他,他才放了她,搂着她睡下。半夜他不知怎么又醒了,第一次只是搂着她亲,第二次就不老实了,拉着她手往下送。阿桔这辈子都没有那么慌过,可 他在她耳边喃喃说着他的难受,还说她不帮他他就忍不住了,她有什么选择?
她已经接受成为他妻子的事实了,但那种听起来就羞人的事,能晚一天她就愿意晚一天,特别是知道他……那么吓人,想想都害怕。
强迫自己不要再想那场荒唐,阿桔抬眼,看男人安睡的脸。
昨晚大多时间她都不敢看他,尽管后来在他的带动下跟他说了很多话。
他有着远山般清隽的长眉,比弟弟的还要长的眼睫,高挺的鼻梁,略显单薄的红.润嘴唇……
阿桔盯着他唇,情不自禁咽了一下后,迅速别开眼。
她从来都不知道,光是亲.吻就有那么多花样,就有那么多不同的感觉。
“醒了?”
男 人忽然开口,阿桔吓了一跳,飞快看他一眼,急忙就要转身。赵沉长臂环住她腰,微一用力便将人搂到自己身上,她惊叫出声推搡着想下去,赵沉手脚并用迫她趴在 上面。阿桔扭头,可是不管怎样下巴侧脸都会挨着他胸口,动了几下忽然感受到男人的变化。阿桔不敢动了,脑袋朝外搭在他左肩上,小声道:“别闹了,该起来 了。”
她中衣穿的好好的,赵沉却还是怕她冷着,松开一只手拉了拉被角,这才转过她脸道:“早着呢,家里就娘跟咱们,没那么多规矩,说会儿话再起。”手指轻轻摩.挲她发热的脸颊,心心念念的人从梦里出来真的在他身边了,他怎么能不享受享受?
他拇指在她唇角徘徊,阿桔撑着他胸膛要起来,“那你放我下去!”声音里有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娇气。
赵沉搂着她改成侧躺,依然手脚并用藤似的缠着她,额头抵着她额头,看她水亮的眼睛:“阿桔,两个人睡觉真好,以前都是我自己睡自己起,这么大的屋子,空空荡荡的,现在有了你,早上醒了可以闹一闹说说话,心情都好,你说是不是?”
阿桔能感受到他发自内心的愉.悦,她看着他,想到母亲说的他的身世,自小不被父亲喜欢,不由有些心软,轻声回他话:“我都是跟阿竹一起睡的……”
“可阿竹没有这样抱着你睡。”赵沉非要她承认他给的不同。
经过昨晚,阿桔对他某些时候小孩子般的执拗已经了解了,只好红着脸默认。其实吧,冬天这么冷,就算半夜里炕是热的,早上难免有些凉,可昨天被他抱了一晚,除了羞人,一直贴着他暖炉似的身子,她睡得还是挺不错的。
她小脸红红,赵沉忍不住香了一下,压低声音嘱咐她:“一会儿见到母亲,她肯定要跟你说些私房话,元.帕的事,你小心别露馅儿。”
元.帕……
阿桔脑海里轰的一声,情不自禁埋到他怀里,不肯再让他看。脸上那么热,不知红成了什么样。
昨晚临睡前他咬破手腕弄了点血上去,半夜荒唐过后用里.衣擦完还用元.帕弄了弄,故意沾了些……
阿桔真是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男人了。
她越羞赵沉越喜欢,低头亲她耳朵,手在她腰间似有若无地转圈,“阿桔,我对你好不好?”
耳朵最怕他这般逗弄,阿桔浑身发软,受不住他的逼问,只好像昨晚一样小声说给他听,“好,你,你快起来吧……”
“既然我对你好,那你喜欢我了吗?”赵沉圈着她腰把她往上提,与她耳鬓厮.磨。
阿桔闭着眼睛,呼吸早就乱了。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喜欢,只知道自己好像,不是很反感他的亲近了,是因为两人已经成了夫妻,还是因为他动作语气都太温柔?亦或是他承诺等她时的那份体贴让她不用担心他会做到底了?
她说不清楚,无力地推着他:“起来了,你别这样……”这是白天啊。
赵 沉拨开遮掩了她脖子的长发,先亲了两下才回到她耳边解释给她听:“阿桔,我听说新婚夫妻那样之后新娘身上会留下些痕迹,你什么都没有,旁人会误会的。你这 么美,如果洞.房花烛夜我什么都不做,你说旁人会怎么想我?阿桔,我到底行不行,你知道,旁人不知道,乖,听我的,一会儿就好了……”
阿桔早就羞得说不出话了,浑身无力任他为所欲为。
她 柔的像水,赵沉恣意地在她细白脖颈上留下了两嘬红,满足极了。又趁机讨了些便宜,赵沉悄悄抬头,她闭着眼睛眼睫不停颤抖,朱唇轻启,再低头看看她急剧起伏 的胸口,赵沉目光幽幽,捧着她脑袋的大手忍不住往下移去,才刚刚碰到边缘,她身子一颤,赵沉心虚,马上挪开手,在被她察觉意图之前堵住了她的嘴。
他要耐心地疼她,一点点去掉她的防备。
他要让她相信他对她好,好到即便发现他撒了一个大谎,她也不会太生气,愿意随他进京。
☆、第40章
两人又闹了一阵,在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赵沉恋恋不舍地从阿桔身上下来了,躺着平复。
身边男人呼吸急.促,有种他身上特有的霸道,阿桔却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力气。
等 了好一会儿,两人的呼吸都平静了,阿桔先钻出了被窝。昨晚她已经把今日要穿的衣服都摆在旁边炕上了,绕到屏风后迅速换好。换完了,阿桔看看关闭的屋门,再 看向赵沉,不知道是不是该叫丫鬟进来服侍他穿衣服。从小到大她唯一接触过的有钱老爷就是姨父,但姨父的衣食住行都是姨母替他安排,所以赵沉平时如何跟丫鬟 相处,阿桔没有半点头绪。
赵沉支着脑袋侧躺,目光一直追随阿桔,见她对着门板面现犹豫,不由问道:“想什么呢?”
阿桔垂下眼眸,尽量平静地道:“该起来了,我先去外面洗漱,顺便喊锦书她们进来服侍你更衣吧。”真是,被他缠着的时候就忘了那些,现在醒了,又要面对两人身份的差别,阿桔莫名有些烦躁。
她露出一副贤惠模样,赵沉有点不高兴了,夫妻俩在屋里卿.卿我我,喊丫鬟们过来做什么?便道:“不用,你先帮我拿一套里.衣出来,然后你帮我更衣。阿桔,妻子照顾丈夫,不都应该是这样吗?”
阿桔愣了愣,不太确定地问他:“你是说,以后都让我服侍你穿衣?”
赵沉长眉挑了挑,紧跟着凤眸微眯,细细打量她神情,“难道你不愿意?阿桔,我以为昨天晚上我们那样,你已经接受我了。”
阿桔脸上一热,“没有,我,我去帮你拿衣裳。”不敢再看他,转身朝衣柜去了,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成亲了,他不再让那些丫鬟服侍更衣,她大概还是有点高兴的吧?
赵沉望着她背影,仔细回想刚刚她的每一个表情,明明之前都是羞答答的,提到让丫鬟帮他穿衣服她就不高兴了,也不是不高兴,而是突然很平静,像面对陌生人一样疏离。是喊丫鬟服侍他的这个念头让她疏远他了?换句话说,她不愿让丫鬟服侍他,不愿让旁的女人亲近他?
赵沉忽然紧张起来。认识她之后,他渐渐明白,喜欢一个人便想要独占,就像他喜欢阿桔,便希望阿桔心里从来没有一个叫孟仲景的青梅竹马,希望她忘了孟仲景眼里只有他,别再为孟仲景伤心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