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6部分

《宠妻之路》 · 笑佳人 · 2026-07-28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林氏再美,出身还是配不上他的……

马车突然晃了一下,窗帘跟着摆动,郭宝烟不由自主又朝外面瞥了过去。自家马车往前走,而那人也毫不犹豫转身,朝后面去了,侧脸如美玉无瑕。

赵沉并不知道离开的马车里有人暗暗打量自己,他笑着走到赵家马车前,把母亲妻子扶了下来。三人刚往侯府那边走了两步,里面已经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还有郭子敬略显不悦的劝说,“别跑了宝珠!”

话音未落,郭宝珠已经跑了出来,瞧见他们,眼睛都笑弯了,笑嘻嘻给三人拜年,然后挽住了阿桔胳膊,“嫂子你们来的好晚啊,知道你们今日过来,我早早就起来等着了。”

郭子敬冷笑:“亏你好意思说,是谁宁愿不吃早饭也不想起来的?”

善意的谎言被拆穿,郭宝珠嘟起嘴,狠狠瞪了兄长一眼。

郭子敬没理她,恭恭敬敬朝宁氏行礼,宁氏笑着从问梅手中接过两个封红,分别交给外甥外甥女。阿桔也准备了一个,交给郭宝珠后看看赵沉,见赵沉没什么动静,她有些无奈,还是朝郭子敬行了一礼。

不管赵沉愿不愿意承认,郭子敬都是他们的兄长。

郭子敬受了阿桔的礼,把给弟妹准备的封红也拿了出来,刚伸出手,被赵沉眼疾手快抢了过去,淡淡地道:“破费了。”

动作突然,谁都没有料到。

阿桔有点不懂赵沉为何要抢,郭宝珠眼睛转了转,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嫂子,我看姨兄是不想你收别的男人的东西呢,即便那人是我哥哥,嘿嘿,姨兄真小心眼……”

阿桔立即闹了个大红脸,悄悄瞥向赵沉,自己的相公,真的是这样想的?

却见赵沉侧头对着郭府正门,面无表情,只有耳根微微泛红。

阿桔垂下眼帘,心中甜蜜多过尴尬。

郭子敬将夫妻俩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没有计较赵沉的霸道无礼,伸手请他们进门。

女眷们留在屋子里说话,赵沉随郭子敬去了外面。

这几天天气都不错,阳光明媚,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郭毅不在家,郭子敬请赵沉到前厅喝茶。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诺大的厅堂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男人放下茶盏,才会发出轻响。

最终还是郭子敬先开了口,“今年是皇上登基后过得头一个新年,年后朝堂会有变动,宫里的侍卫也会换一批人。三月初皇上去木兰围场春猎,届时会请宗室子弟、公卿之家以及正五品以上官员家中的俊杰同行,从中选拔出佼佼者接替空出来的侍卫空缺。”

赵沉面上没什么变化,这事他已经从父亲口中得知了,却也知道郭子敬是好意,因此放下茶盏,侧头看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前两日皇上透露给我,说是御前侍卫右统领、金吾前卫指挥使也会换人,这两个都是正三品官职,也是本次侍卫空缺里品阶最高的。两者差别,你可清楚?”

赵沉点头:“御前侍卫随时护卫皇上左右,是侍卫里面最受皇上看重的,共有六十人,分别由左右统领率领轮流随驾。金吾卫负责皇城守卫、扈从皇上,皇上在京,金吾卫只需护卫皇城,皇上出行,金吾卫也会分派人手随驾。”

“那 你想要哪个?”郭子敬颇有兴致地问。当然,他敢这样问,不是说自己有本事帮赵沉安排,或是盲目相信自家亲戚一定能手到擒来,而是赵沉回京后兄弟俩私底下已 经切磋过几次,次次都是他败北。败给小自己四岁的姨弟当然不是值得开心的事,但郭子敬也没有抹不开脸,赵沉一路吃的苦,注定他会比旁人更努力,而赵允廷给 长子请的教习师傅,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你心中已经有数了不是吗?”

赵沉笑了笑,知道郭子敬是想考他的 判断,也就低声说了起来:“虽然官阶相同,可御前侍卫统领常伴皇上左右,无疑更得皇上信任,正因为如此,皇上不可能把两个要职留给一家人。家父与姨父就是 一条线上的,但他们一文一武,皇上用得放心。若咱们占了两个侍卫统领,一旦有人想要谋逆,劝服了你基本上也相当于劝服了我,皇上不得不防,所以我没有选 择,只能奔着金吾前卫指挥使去,这还要看皇上到底敢不敢用我。”

金吾前卫守卫皇城,皇城乃皇上一大家子起居之所,同样是要职。

听他明白,郭子敬心中欣慰,嘴角也露了笑,安抚道:“放心,皇上乃明君,非多疑之人。”

其 实赵家在唐文帝心里有很大的优势。当初赵允廷投靠唐文帝时就已经把家底都交代了,算是孤注一掷,有宁氏假死一事,唐文帝想整治赵家随时都有借口,同样,赵 家有这个把柄,轻易不会背叛唐文帝,唐文帝自然用得放心,只要赵沉够出色,御前侍卫统领也不是不可能。他先提醒赵沉不要死盯侍卫统领,只是怕他希望太大而 落差也大,幸好赵沉心中有数。

谈完此事,郭子敬又跟赵沉说了一些京城其他出色子弟,第一个提到的就是唐英,“唐英狠辣,私德不算好,但这些在京城勋贵里也算不上大错。他功夫或许不如你,胜在是皇家后辈,若他胜出,皇上面上也有光。如果最后是你跟唐英争夺魁首,要输要赢你自己决定吧。”

赢了唐英也未必能拿到侍卫统领,输了的话,金吾前卫指挥使跑不了,还能让龙颜大悦。

而这个选择,只能由赵沉来做。

~

不知不觉到了晌午,要开宴了。

一共就六个人,索性坐了一桌。

郭夫人问儿子,“你跟承远都聊了什么?”

事情没什么需要隐瞒的,郭子敬把两个侍卫空缺简单地提了提,只说了各自的职务,其中的弯弯绕绕没有多说。那些都是男人们需要考虑的,母亲姨母等人知道结果就好,反正都是好差事,不分伯仲。

宁氏并不是太关注此事,儿子早就能够独当一面了,仕途如何走他心中有数。

阿桔倒是忐忑地看了丈夫一眼。听郭子敬的语气,这两个空缺必须是一众俊杰里前两名才能得了,她知道赵沉很出色,但那么多人,他真的一定能赢吗?赢了她当然高兴,输了她也不会觉得赵沉不好,只是担心赵沉心里不痛快。

赵沉一眼就看出妻子在想什么,回到望竹轩后搂着人问道:“怎么,怕你相公比不过他们?”

阿桔哪敢承认啊,试图转移话题失败,只好委婉地道:“在我眼里,你,你就是最好的。”

她能说出这种话已经十分难得,赵沉没有再逼她,亲了两口道:“你们在屋里都聊什么了,看你挺高兴的,给我讲讲。”

阿桔松了口气,细声跟他说了起来,“……宝珠说十五前后三天城里都没有宵禁,她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去赏灯。”

“不去。”赵沉斩钉截铁地道。

阿桔其实是想去的,而且赵沉对她那么好,她也没料到赵沉竟然直接就否决了,当即傻了眼,脸上的欢喜迅速被错愕委屈取代,偏偏还要假装不在乎,垂眸道:“嗯,街上一定很乱,在家里看看就好了。”

赵沉被她逗笑了,咬了咬她耳朵:“真以为我不想你出去散心?傻,我不让你跟她去,因为你要跟我去,就咱们俩,不过如果你真想跟宝珠一起,我听你的。”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阿桔脸红了,为自己的误会。

她低着头,羞答答的,赵沉将人平放到炕上,一下一下轻轻亲.吻起来,“阿桔你还没说,到底想跟我去还是陪宝珠?”

他之前故意说到一半误导她,阿桔扭头躲,微喘着问:“我陪宝珠,你真不拦着?”

“不拦,不过你辜负我一片苦心,我会让你那三天都下不了地。”赵沉温柔地说着威胁的话,随即堵住她嘴,决定今晚让妻子先尝尝厉害,免得她做错决定。

☆、第63章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望竹轩里正在为主子们出去赏灯做准备。

赵沉并不打算带丫鬟们出去,因此蒋嬷嬷等人其实也没什么事情要做,无非是分派哪两个在上房守着等主子们回来伺候。蒋嬷嬷正说着话呢,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叫,她眼睛一扫,见绿云等人都红着脸低下头,满意地点点头,领着她们去了外面。

大爷年轻气盛,时常胡闹,四个丫鬟没有过分关注,算是不错了。旁人府里那么多爬.床的丫鬟,除了羡慕当姨娘后的好处,有几个不是被男女动静唤起了春.情?

屋子里,阿桔刚刚换好的男人锦袍被人扯到了两边,双腿哆嗦着站在地上几乎无法支撑,上半身却被迫仰倒在炕上,罪魁祸首则按着她试图推开他的双手,埋在她胸前……

空气清冷,她情不自禁缩起暴露在外面的肩头,抿紧双唇忍受他带来的热,然后趁男人替她拉好衣襟抵着她肩膀喘.息时,小声商量道:“要不我还是缠上纱布吧?”是他要她穿男装的,也是他不让她缠那个的,结果她才换好还没来得及照镜子仔细瞧瞧呢,就被人扯了过来。

羞死人了。

“不用,我怕勒着你。”

沙 哑着开口,赵沉慢慢抬起头,看自己的妻子。她梳的是男人发髻,满头青丝用玉簪束在头顶,如此一来,让她明丽的五官更为夺人眼目。黛眉清秀,桃花眼含羞带 怯,朱唇丰润,芙蓉面自然天成,还有那修长白皙的脖颈,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看得他都不想出去了,只想在屋里跟她厮混一宿。

只是她鲜少出门,自他承诺带她出去后她便每日都盼着,他怎么能让她扫兴?

有些好处,得把她哄高兴了,她才愿意给他的。

赵沉将满眼紧张的妻子拉了起来,亲自替她重新系好衣衫。

阿 桔本来还担心他变卦呢,现在赵沉替她穿衣裳,她一下子就放心了,不过看看自己鼓鼓的胸脯,忍不住有些难为情,“这样,旁人一看就知道我是女的啊。”自己的 身体,她没嫌难受,他倒是先心疼了,裹一晚而已,怎么就勒住了?照他这样想,话本里女扮男装的女将军岂不是每日都得忍受身体的不适?

“外面天暗,不会有人特意盯着你胸口瞧的,若是你穿女装,一出现那些男人就会先看向你,戴帷帽你又玩得不尽兴,这样正好。”赵沉才舍不得自己的两个大.宝贝受委屈,说完隔着衣服轻.佻地捏了捏,活脱脱一个浪荡下.流子弟。

阿桔退后一步,没敢瞪他,红着脸去镜子前重新收拾刚刚被弄乱的发髻。

两刻钟后,两人已经到了京城最繁华热闹的主街。

赵沉走在阿桔外侧,长袖遮掩下妻子的小手在他手里,阿桔安心地由他牵着,目光在两侧灯铺上流连,一点都不用担心被人撞到。好几次有玩闹的孩子突然从巷子口摊铺后冲出来,赵沉都会迅速将她拉到他一侧,他替她挡着。

这种感觉,对阿桔而言是陌生的。

她是家里的长女,出门做客也是她帮爹娘照顾弟弟妹妹,一直都是她惦记着弟弟会不会淘气,妹妹会不会有什么姑娘家不该有的举止。嫁给赵沉之后,她就从长姐变成了妻子,他处处关心她,事事挡在她身前……

阿桔仰起头。

皎皎月光下,繁华灯影里,她的男人正留意着前后的人流,察觉到她的注视,他低头朝她笑,无声询问,凤眼里的光彩比月光灯光都要醉人。阿桔也笑了,大胆地反握住他手,牵着他朝自己刚刚看中的一个灯铺走去。

元宵佳节,路人来往穿梭,都在陪亲人享受自己的那份热闹,谁也不会特意关注旁人到底在做什么。或许有人会注意到人群里有对风采出众的少年,或许也有人看出其中身材娇小的是个姑娘,可那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他们身边也有同行的亲人心上人,他们也有他们的故事。

~

阿 桔选的那家灯铺正在猜灯谜,摊主是个蓄着山羊胡的老师傅,除了两旁木架上挂着的用来卖的花灯,他身前矮架子上还悬了两排共二十盏小灯笼,每盏灯上面都有灯 谜,谜底分别是各种飞禽走兽,或是常见的虫子。灯谜不难,但只许孩子们猜,大人们不能帮忙,猜对了老师傅就送一种谜底形状的花灯。

阿桔跟赵沉过去时,一对儿夫妻刚领着一个男娃离开,男娃手里提着一只大象形状的灯笼,笑得可开心了。

赵沉笑话阿桔:“你看起来可不像个孩子。”

阿桔没理他,松开他手,站在前面看,她就是想看看孩子们猜。

一个灯谜破解了,老师傅把接下来的灯笼转了过来,怕后面的孩子们看不清楚,他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一个白胡老头,带了一袋黑豆,一面走,一面漏。好了,你们猜猜这是什么东西。”

阿桔忍不住笑了。

赵沉瞥了妻子一眼,神情有些古怪。

妻子这么快就猜到了,他还没猜到。

当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胖小子大喊着“羊”然后成功领走山羊灯笼时,赵沉扯了扯嘴角,牵着妻子挪到一侧角落,含笑问她:“你猜出来了吗?”

阿桔点头,这么简单,她怎么可能猜不到?见赵沉用一副不相信的表情看着她,还考究地问她如何解释那袋黑豆,只当他故意捉弄人呢,没好气瞪他一眼,重新回到了摊子前。这人就是没正经,这种事情也要拿来说。

赵沉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挨瞪了,回到妻子身边,本想忘掉那灯谜,就听旁边一个被爹爹抱在怀里的穿绸缎裙子的小女娃娇娇地问:“爹爹,为什么是羊啊?”

女娃父亲哈哈大笑,“因为羊是白的啊。”

女娃嘟着嘴:“羊怎么会有黑豆?黑豆漏了它不知道吗?”

赵沉不由侧耳倾听。

“咳咳,这个,因为羊有时候走路时会拉臭臭,羊的臭臭就是一粒粒小黑球,其实比豆子要大一点……你还没见过羊,回头爹买一只给你看看。”

女娃很高兴,赵沉面无表情看向另一盏灯笼。

这种不入流的灯谜,也只能哄哄小孩子了。

等到只剩最后一盏灯笼时,或许是物以稀为贵,并不太大的灯铺前围了好几圈孩子。因为大多数都是父母带出来的,赵沉跟阿桔站在里面也不算显眼,倒是跟前的几个孩子不时仰头看他们,好奇这两个漂亮哥哥是做什么的。

灯 谜难度也是逐渐加强的,见大家都期待地看着自己,老师傅吊足了胃口,笑眯眯地道:“最后一个啊,我先说奖品,这盏灯笼是我今年做得最满意的一盏,不是我说 大话,整条街也未必有人能比得过我。好了,灯谜来了,猜一走路最容易摔倒的林中之兽,蒙对不行,还得解释对了才能拿走灯笼。”

野兽一共就那么多,这么多孩子一人猜一个,肯定有能猜中的。

阿桔低头琢磨起来,之前的灯谜都是参考鸟兽外貌,最后这个突然变了,可就难了。

赵沉终于笑了,胸有成竹地站在妻子身后。

孩子们七嘴八舌,连瞎了眼睛的兔子都说出来了,把老师傅逗得笑个不停,可惜谁也没有猜对,连那些父母都没有头绪。猜灯谜只是今晚一个小小的乐趣,一直猜不中,大人们也没了耐性在这里站着,开始用各种理由骗孩子们走了。

老师傅并不在意,坐在凳子上,低头制新的灯笼。

没了孩子们,摊子前迅速冷清下来,除了几个自己出来玩的孩子,只剩阿桔赵沉,还有另一对夫妻。起初他们站在人群外面,人少了才到了摊子前,阿桔不经意朝那边瞥了一眼,目光却顿住了。

其 中高大偏瘦的男子似乎与郭子敬一般年纪,面容俊朗却苍白,仿佛身体有恙,但他嘴角是上扬的,安静恬淡,无端端让人心平气和。而他身边一身月白长裙的女子虽 不是十分美艳,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她几眼。女子一只手虚扶着肚子,阿桔垂眸看去,发现她肚子那里微微鼓了出来,应该是有孕了。

“看什么呢?”赵沉低声问。

阿桔摇摇头,目光回到灯笼上,有些失望地问:“你猜出来是什么了吗?”

赵沉不答反问:“想要这盏最好看的灯笼吗?”

他嘴角噙着笑,显然已知道谜底,阿桔心中一喜。两人都盼着孩子呢,这盏只送孩子的灯笼便别有意义,她当然想要了,哪怕只是个普通的灯笼,她也会喜欢的。

赵沉摸摸她脑袋,牵着她上前,旁边的男人几乎与他同时开口:“老伯,这个灯谜我们可否猜?”

赵沉诧异地看了过去,偏瘦男子朝他轻轻颔首,并未有任何不满。

老师傅扫了两对儿夫妻一眼,认出他们都在这边站了不久,点了点头,“既然你们喜欢,猜猜好了。”说完拿出两张红纸,让两人写在上面,以示公平。

赵沉跟偏瘦男人分别拿了一张,俯身写字。

阿桔有点尴尬,毕竟这是小孩子玩意。她悄悄看向离她几步远的女子,正好那人朝她看了过来,目光相对,都看出了彼此眼里的无奈,还有那种被丈夫疼爱的甜蜜。

男人们很快写完了,老师傅看了看,笑道:“都猜对了,正是狐狸,可惜我只有一盏灯笼,你们商量商量给谁吧。”说完弯下腰,从木架下面拿了一盏灯笼上来,还没摆好,还守在这里的几个孩子便齐齐发出一声惊叫。

阿桔也被吸引了,痴痴地看着那灯笼。

那是一盏由三只红狐狸绕成的彩灯,两大一小,小的在中间,两只大的一只在拨弄小狐狸的头,尖尖的嘴探进了小狐狸头顶的毛发里,另一只则凑在小狐狸耳边,好像在叮嘱它什么。微风吹来,三只狐狸转了起来,栩栩如生。

阿桔很喜欢这盏灯笼,但是在赵沉准备过去跟男人商量时,她还是拉住了他,小声道:“咱们走吧,再去别处逛逛。”人家已经怀了孩子,这盏灯笼对她的意义更大。

她声音虽小,架不住这里安静,周围几人都听清楚了。

女子惊讶地看着阿桔,见阿桔温柔地看向她腹部,她笑着道谢。

阿桔回以一笑,然后便牵着赵沉走了,走出很远一段距离,她才回头望去,面露不舍。

妻子心善,赵沉越发疼惜,低头亲了亲她额头,捧着她手道:“没事,只要他一直在这里卖灯笼,明年后年大后年,咱们年年都来,带着咱们的孩子一起来猜。我这么聪明,咱们的孩子肯定也聪明,到时候把所有灯笼都赢回去。”

阿桔被他逗笑了,仰头看他:“每人只能猜一次,二十盏灯笼,难道你要生二十个?”

赵沉又亲了她一口,“只要你愿意,二十个我也养得起。”

阿桔打了他一下,她又不是母猪,怎么可能生那么多?

夫妻俩笑着继续往前。他们身后,另一对夫妻原地站了片刻,等赵沉二人的身影被行人遮掩再也看不见,女子柔柔一笑,看看手中的灯笼,对丈夫道:“天色不早,咱们也回府吧?”

男人点点头,扶着妻子走到巷子口,那里早有马车等候。

作者有话要说:出门不遇到贵人怎么能算得上男女主呢?

☆、第64章

唐文帝要去木兰围场,来回路上加上在围场逗留的时间,二月初出发,大概四月底才回来。

也就是说,赵沉这次离家,一去就是三个月。

两人成亲也才三个多月而已。

赵沉其实年前就得到了动身的确切日期,怕说出来阿桔一个年都过得不安稳,便一直没有告诉她,差三天就出发时才小心翼翼交了底。

“这么快?不是说三月去吗?”阿桔当时正在泡脚,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呆住了,扭头看他。

对妻子面不改色撒过那么多次谎,这次赵沉却有点不敢看她,偏又怕她落泪,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我也以为是三月,今天子敬派人告知我,是三月抵达那边,而路上皇上出行安营扎寨走的慢,就得提前一个月动身。”

阿桔已经不自觉地在心里算起了账,声音一下子轻了,“这么说,你要五月左右才回来?”

她眼圈红了,眼里泪光浮动,赵沉叹口气,利落跳下炕,挪了椅子放到阿桔对面。阿桔目光随着他转动,看他坐在那儿握住她泡在水里的脚,柔声对她道:“别哭,三个月而已,很快就回来了,那时候天暖和了,我带你出去赏花。”大冬天来到京城,附近也没什么好玩的。

阿桔没想哭。

赵沉去围场是为了挣前程,是正事,是他的抱负,她自然希望他开开心心后顾无忧地去。只是她忍不住,说不清楚为什么,这种不舍竟比当初要离家时还要强烈。

因为被他拉了下去抵着他额头,她眼泪直接落到了水里,砸到了他手背上。

先是微微的热,再是微微的凉,赵沉第一次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舍不得,因此更懂她的不舍,他是男人心肠比较硬,她那么柔,水似的姑娘……难以言语,赵沉默默地替她洗脚。她爱干净,他只是简单泡一下就行,她非要细细揉一遍。

自己的男人惯会说甜言蜜语,如今沉默下来,阿桔有些不习惯。她用帕子擦了泪,复杂地看他,却见他低头专注地帮她洗脚,长眉难以察觉地蹙了起来,低垂的眼帘不时眨一眨,有种愁绪在他身上蔓延开来。

他很少露出这种表情的。

是因为他也不舍得走,又必须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吧?

他是要做大事的人,她怎么能让他为这个伤神?

阿桔很快便止了泪,按住他手道:“你先去被窝里吧,别冻着,我马上就洗好了,一会儿咱们躺着说话。”他身体结实,也不太爱惜自己,穿了中衣就跳下来了,屋里再暖和,到底还是冬天啊。

“好,我先给你暖被窝去,你快点。”赵沉仰头亲了她鼻尖儿一下,听话地站了起来,擦过手后回了被窝。

阿桔也没心思洗脚了,擦拭过后喊今晚当值的绿云进来收拾,然后就吹了蜡烛,去找赵沉。

“你去这么久,都需要带什么过去?”离别在即,帮他打点行李才是最重要的事。

赵沉抱着妻子,轻声道:“带几套衣服鞋袜就够了,其他那边行宫里都有。”

“嗯,那冬装春装都得备下才行……”

阿桔窝在丈夫怀里,细细跟他商量起来,衣服带多少套,带哪些常用的膏药,还要叮嘱他离家后好好照顾自己,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赵沉静静地听着,听妻子的絮絮叨叨,听不够。

次 日天明,赵沉去外面走动,阿桔亲自盯着丫鬟们收拾起来,去宁氏那边请安时宁氏也会问她准备地如何了。阿桔毕竟第一次做这种事,可能有考虑不周的地方,宁氏 便会提醒她。太夫人也很关心长孙,把阿桔叫过去问了几次,听阿桔回答地头头是道,看她稍微顺眼了点,只是想到阿桔背后说不定有宁氏指点,那点好感又迅速消 失了。

到了二月初一这日,外面还一片漆黑,赵沉已经整装待发了。

赵清跟赵沂想送兄长的,赵沉没让,于是门口只有赵允廷夫妻,阿桔,一家子四口。

外面刺骨的冷,即便披了厚厚的狐毛斗篷也忍不住打颤,门口两盏大红灯笼轻轻摇晃,柔和的光也驱散不了多少黑暗,反而更添萧瑟凄凉。

锦书锦墨把赵沉的东西都搬上了马车,陈平替她们打着帘子。他是要跟赵沉同去的,届时赵沉骑马同众多勋贵子弟一起走,他则赶着马车与众随行家奴一起,车上装着主子们的行李。

放好了,两个丫鬟退到了阿桔身后。

阿桔目光始终凝在丈夫身上,连眼睛都舍不得眨,能多看一眼便是一眼。

知道妻子容易落泪,赵沉怕她冻了脸,没敢多留。听父亲几声叮嘱,再将妻子托付给母亲之后,他只看了阿桔一眼,持续了似乎很长又仿佛很短的时间,然后便强迫自己收起心中不舍,迅速翻身上马,在严寒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反正都要走,何必拖泥带水?早点走,家人也能早点回去休息。

夜色弥漫,他身影被黑暗淹没转瞬消失不见,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在巷子里回荡。

阿桔并没有哭。

她答应赵沉不让他担心的。

“走吧,咱们回去睡个回笼觉。”宁氏笑着牵了儿媳妇的手,两人一起往回走,边走边开解道:“阿桔你真的不用担心,承远十四岁就敢自己在外面闯了,现在去那边还有你姨兄照应着,又有自小跟在他身边的陈平照顾起居,你只担心他能不能夺魁就行了。”

阿桔应了声,确实没啥好担心的,无非是日日黏在一起,乍然分离舍不得罢了。

不想让婆母忧心自己,阿桔特意捡了这两日赵沉许诺她的几样好处说给婆母听,“他说那边草原上放养的羊肉质最好,答应带回几头给咱们添菜呢……”

宁氏假装吃味道:“咱们?是单给你们小两口添菜吧?这话他可没跟我说。”

婆 媳俩轻声笑语,让离愁散了不少,因为馨兰苑离门口较近,阿桔先把婆母送到了门口。进去之前,宁氏握住阿桔的手,平静地道:“承远不在,太夫人多半会留你在 那边用饭,阿桔你都听她的,不用想着过来陪我,娘不计较那个。你顺着她,她看你就顺眼些,等你从那边回来了,再来这边陪娘,别犯傻,知道吗?”

这事赵沉也跟阿桔提过,阿桔早有准备,“我懂,娘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不过是一日三餐而已,最多听太夫人几句训斥,并没有多难熬。

宁 氏点点头,让跟着阿桔出来的两个丫鬟仔细提灯笼照亮,这才进去了,进屋意外发现赵允廷已经在被窝里等着她了,竟是打算跟她一起睡回笼觉。宁氏无奈地上了 炕,赵允廷心中也是复杂,搂着人道:“你跟我说说承远在那边的事吧,以前去的匆忙,都不知道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生意……”

而望竹轩里,却是再也没有那个高大的身影。

阿桔躺在被窝里,抱着赵沉的枕头,半夜睡意也无,脑海里是认识赵沉后的点点滴滴。想着想着,外面响起丫鬟起早的动静,阿桔看向窗外,好像没过多久,天渐渐亮了起来。

今日将是第一次,她独自去荣寿堂请安。

~

荣寿堂内,秦氏早早就到了,接过大丫鬟的活儿,亲自服侍太夫人洗漱梳头。

太夫人从镜子里看她,漫不经心地道:“今早怎么这么孝顺啊?”

秦氏小心翼翼将赤金簪子插好,又替婆母戴上抹额,这才笑道:“承远今日出发了,我想啊,最喜欢的长孙不在家,娘肯定一时无法适应,便准备替承远把他的那份孝也尽了,哄娘开心。”

太夫人扯了扯嘴角,扫了一圈,等几个丫鬟都下去了,盯着秦氏问:“我听丫鬟说允廷这阵子都歇在前院,你们两个闹别扭了?整整三个月了吧?你到底做了什么惹了他,竟能让男人这么长时间不踏足后院?”

秦 氏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不用装眼泪也滚了下来,一边拿帕子抹泪一边诉苦道:“娘,我什么都没做,是侯爷还想着那人呢。以前承远不在家,他压在心底,现在承远 回来了,日日都能见着,侯爷好比睹物思人,又记了起来,跟我说以后再也不踏进后院了。娘你帮我劝劝他吧,人死不能复生,侯爷一直沉浸在过去,对身体也不好 啊……”

儿子要是听她的,还有这个蠢妇什么事?

太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秦氏一眼,“你要是够好,允廷也不会惦记一个死人,自己抓不住男人的心就不要怪命不好。”

秦氏只不停地抹泪。

“别哭了,一大早就来我这里哭,存心找晦气是不是?”太夫人没好气地打断她,想了想道:“你也是傻的,允廷只有承远一个儿子吗?承安聪慧懂事,你把承安照顾好了,允廷见了自然高兴。”

“可 承安根本不养在我身边,他再好侯爷也不会记到我头上啊。”想到儿子满月后就被抱走了,她只能每月见两次,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可以一起说说话,平常只有在荣寿 堂匆匆看一会儿,秦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若不是侯爷的确将儿子养得招人疼,她都难以想象这么多年自己得如何熬。

太夫人看她哭哭啼 啼地就来气,“承安不在你身边,那你不会想办法让他到你那边住段日子?如此承安有个头疼脑热的,侯爷知道后不就得去你那边瞧瞧了?”若不是两个姨娘胆小早 就被儿子吓破了胆子,丫鬟们近不得儿子的身,整个侯府只有秦氏凭借儿子还有几分翻身的可能,她才不会费心提点她!

秦氏茫然地放下 手,望着太夫人,本想问到底是什么办法的,对上太夫人不满的眼神,她讪讪地闭了嘴,心思却转了起来。让儿子去惟芳园住?以前还真有过两次,都是儿子生病想 她,侯爷便命人把儿子送了过来。这两年儿子越来越懂事了,就算病了也不会找她,不过,如果她跟儿子说她的苦衷,儿子肯定会配合她吧?

仿佛云破日出,秦氏的心瞬间明朗起来,感激地扶着太夫人去了外间。

小辈们已经都在外面等着了。

赵沂坐在阿桔身边小声打听兄长是什么时候走的,对面赵清赵涵在讨论一段文章,赵允廷早就上朝去了,并不在。见太夫人出来了,阿桔忙领着赵沂站了起来,笑着朝太夫人问安,赵沂比她多了一句,因为她还要朝嫡母秦氏见礼。

太夫人点点头,在矮榻上落座,身边丫鬟有条不紊地送手炉端茶水。太夫人喝了一口热茶,然后捧着手炉,目光就落到了阿桔身上,“承远几时走的?”

阿桔起身,把送赵沉出发时的事都说了。

太夫人便对赵清赵涵道:“看见了没?你们大哥这个前程也不是好赚的。你们俩在家读书就行了,风吹不着雨打不着,你们大哥却得披着星星出发,大半夜的去吹冷风,恐怕这一路都得这样,所以你们要惜福,早点考个功名出来。”

赵清起身,郑重回道:“祖母训诫的是,孙儿一定刻苦读书,不负父亲先生栽培祖母厚望。”

赵涵也说了同样的话。

赵清虽然是庶孙,胜在容貌肖父,生的也是温文尔雅,又是她身边丫鬟生的,太夫人对他虽没有对赵涵好,也不曾给过冷脸,笑眯眯让两人坐下了。

秦 氏欣慰地看着儿子,想到太夫人对她的提点,她也想回报太夫人,便对阿桔道:“承远媳妇,承远走了,你祖母挂念地很,我看你这几个月就在这边用饭吧,你祖母 见了你就相当于见到承远了,心中自然宽慰。要是你担心你义母孤单,就把她也请过来,咱们人多也热闹是不是?话说回来,容夫人把承远照顾地这么好,我早就想 当面谢她了。”顺便看看到底是什么狐媚子模样!

太夫人去端茶的手顿了顿,眉头微拢,却也没有说什么,而是看向了长孙媳妇,想听听她怎么答。

阿 桔笑容温婉,望着太夫人道:“能让祖母宽慰,我当然愿意留下来侍奉祖母。只是义母那边我不敢擅自做主,还得回去问问义母的意思。”说着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小声解释:“义母跟我一样都是村里出身,我当初进府也是不太敢过来的,怕哪里做得不好唐突祖母,后来才知道祖母是和善人,渐渐就不怕了,义母她,大概比我 还紧张吧……”

太夫人盯着阿桔,见她提及宁氏出身乡下时神情不似作伪,心中已是了然,宁氏跟长孙定时怕阿桔没有城府说漏嘴,连她也一起瞒了。

那边小丫鬟已经开始摆饭了,太夫人朝阿桔摆摆手,笑道:“别听你母亲的,祖母这边有你弟弟妹妹们陪,不少你一个,到是你义母孤零零的确实可怜,你还是陪她去吧。”

笑话,长孙离开之前特意找过她,请她帮忙照看媳妇,太夫人现在正希望跟长孙处好关系呢,怎么可能在他走后为难他媳妇?宁氏那边她只是背后出主意,秦氏真成功了长孙也只会怪秦氏欺负他娘,跟她半点关系也无。

太夫人已经打定主意了,在长孙没有厌弃村姑媳妇之前,她不会再擅自出手的,况且这个长孙媳妇唯唯诺诺的好拿捏,又没有惹到她,除了看不起她的出身跟一身小家子气,她还真没有拼着得罪长孙也要对付她的理由。

这样想着,太夫人瞥了秦氏一眼,警告她别再自作聪明。想看宁氏什么模样自己想办法,别推到她身上。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宁氏,请宁氏过来用饭,她怕自己会气死。

秦氏不明白为何太夫人前后变化这么大,好在今早她已经得了妙计,因此没有太过失望。

阿桔倒是很意外太夫人竟然没有留她,转念一想又释然。太夫人大概只是想留赵沉在这边吧,之前她不过是顺带的,如今赵沉不在,她也不是多招人喜欢的人,人家留她做什么?

露出一个略显失望的表情,阿桔起身告辞。

~

饭后,赵清赵涵两兄弟一起前往博闻堂,那是兄弟俩读书的地方。

“承安!”秦氏小跑着追了上来,等兄弟二人顿足回首,她也停住脚步,一边喘气一边招手示意赵涵来她这边,“娘有话跟你说。”

赵涵脸色变了变,父亲并不喜欢私底下他跟母亲多接触的。

赵清拍了拍他肩膀:“二哥先走了,还有两刻钟开讲,别迟到。”

赵涵道谢,等赵清拐了弯,他才朝秦氏走去,“母亲找我何事?”

秦氏扫了一圈,抓住儿子手腕就往一侧虽然干枯却茂盛的花树从里走,脚步飞快。

她这副样子分明是有悄悄话要说,赵涵觉得不妥,反手拽住秦氏,又挣脱她手,退后几步道:“母亲到底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便可。”偷偷摸摸的被人瞧见了,传到父亲耳里,没事也变成了有事。

他 一本正经,皱眉的模样像极了赵允廷,秦氏眼睛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躲在树后道:“涵儿,你父亲跟我生气了,他说以后再也不想见我,涵儿你帮娘出出主意, 让你父亲别再怪我了好不好?娘各种办法都用过了,都不管用,实在没办法才来找你的啊。涵儿,你外祖父远在天边,如今京城里娘就你一个血亲,娘只能求你了 啊……”

她伤心落泪,又喊自己的小名,赵涵心里不是滋味儿,摸出帕子递过去让母亲擦泪,声音也软了下去,“母亲,父亲做什么都有他的理由,母亲与其求我,不如仔细想想到底哪里做错了,只要你真心悔改,父亲他,未必不会回心转意。”

他 太了解父亲,自从新皇登基国公府败了父亲再也不去母亲那边,他就清楚,父亲对母亲一直都没有动过心,不过是形势逼人而已,甚至如果不是外祖父依然手握重 兵,母亲是否能够留在侯府当侯夫人都不一定。赵涵也了解母亲,知道她是认死理的人,不会听他的劝老老实实地当个有名无实的侯夫人,只好给她一点希望。人孰 无过,或许,等到母亲真的悔改那一日,父亲也会心软?

无论如何,母亲想要求得父亲原谅,这条路只能她自己走,他帮忙,只会更惹父亲反感。

秦氏期待的根本不是这种回答。

她以为儿子会问她他能有什么办法,然后她再把劝他装病的计划和盘托出,哪想儿子如此冷淡?

紧张地抓住赵涵的手,秦氏红着眼圈道:“涵儿,娘真的悔改了,只是你父亲不肯给我机会说话,涵儿,娘有个办法可以让你父亲去我那里,那样我就有机会跟他认错了。”

看着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明显瘦了的手,赵涵抿唇不语。

秦氏心生希望,连忙小声嘱咐道:“涵儿,回去你装病,再央求你父亲准你去我那边养……”

“母亲,先生马上要开课了,我得走了。父亲那边,母亲还是想想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吧。”赵涵再也听不下去这种小人诡计,狠心挣开秦氏的手,疾步离去,任由身后秦氏带着哭腔的挽留传入耳中。

他真的很失望,母亲根本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少年背影决绝,秦氏也是真的伤心了,蹲在原地捂着脸哭。

紫莹一直在远处给二人把风,此时快步跑了过来,扶起人道:“咱们回去吧夫人,外面风大,小心冻了脸。”

秦氏不走。丈夫不要她,儿子不疼她,她冻了脸又有什么关系?

紫 莹没有办法,看看左右,凑到秦氏耳边低声劝道:“夫人别急,三爷还是疼你的,刚刚我远远看着,夫人一哭三爷就着急了。只是三爷还小,夫人突然让他撒谎骗侯 爷,他肯定不敢啊,再说现在大爷刚走,夫人此时出手太惹人怀疑了,不如再等等,等三爷彻底明白了夫人的苦处,不用夫人求,三爷也会帮忙的。”与其让夫人绝 望不顾一切乱闯,不如好好筹谋,太夫人出的这个主意,比之前夫人想的那些靠谱多了。

她越说,秦氏的眼泪就越少,最后彻底没了。

是啊,儿子才十岁,从来没有撒过谎……

是她太冲动了。

想明白了,秦氏连忙擦干脸上残留的泪,领着紫莹匆匆往回赶。

如何哄儿子答应,如何在赵允廷面前瞒天过海,她得从长计议才行。

接下来的日子,侯府众人相安无事。

阿桔早上去荣寿堂请安,白日里要么去馨兰苑陪宁氏说话,要么就是赵沂过来找她,郭宝珠也来了几回,人多热闹,便没有那么想赵沉了,最多晚上独处时,会猜想丈夫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不觉二月就要过去了。

这日晌午歇晌,她还没起来,蒋嬷嬷就进来了,坐在炕沿上笑眯眯瞧着她。

阿桔不解其意,悄悄摸摸嘴角,没流口水啊……

蒋嬷嬷被她孩子气的动作逗得笑容更大,掩掩她被角道:“大姑娘,这个月你的月事已经迟了二十多天了。”

阿桔惊讶地“啊”了一声,再看着蒋嬷嬷意味深长的笑容,眼里便浮现不可置信。

她月事很规律的,基本都是初五左右来,这次赵沉离家她没有心思留意这茬,现在蒋嬷嬷特意提醒她,是不是说明……

“嬷嬷,会不会是……”阿桔又欣喜又忐忑,怕自己空欢喜一场。

蒋 嬷嬷笑着摸摸她额头,慈爱地道:“八成是有了。前阵子我也心虚,发现你月事迟了你也没跟你说,就是怕老天爷跟咱们开玩笑,只小心盯着你不敢言语,一直等到 现在。迟了这么久,郎中应该能号出来了,大姑娘要是觉得合适,我这就派绿云去夫人那边提提,让夫人安排请郎中进府?”

她口中的夫人,自然是指宁氏。

阿桔仅犹豫了几息功夫,便朝蒋嬷嬷点了点头。

她迫切地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怀了他的骨肉,是不是真的要当娘亲了。

☆、第65章

宁氏回到侯府后,虽然没有直接管家,但赵允廷在前面许多事情都是她暗中帮忙打点的,如安排年礼核对账本,赵允廷身边的管事也都认她,所以她让问梅走了一趟,便有人悄悄去请郎中了。太夫人跟秦氏分管后宅,对正院的动静并无察觉。

馨兰苑内,阿桔坐在炕头,在宁氏蒋嬷嬷含笑的注视下又羞涩又忐忑。

宁氏是过来人,儿媳妇平常身体调养得好好的,月事突然这么久不来,很大可能是有了,便专拣自己怀孕时候的异样讲给阿桔听,一是让阿桔跟自己的情况对对,二来也算是提个醒,免得过阵子孕吐什么的阿桔因为没有半点准备而心慌。

从她诊出身孕到生下赵沉,宁氏先捡有趣的事提,阿桔完全被吸引,暂且忘了心中忐忑,直到外面问梅说郎中请来了,她才又开始紧张。

略加收拾收拾,三人去了外间。

老郎中约莫五旬左右,头发灰白面容慈善,乃是京城仁德医馆的馆主,姓徐,除了每月逢五、逢十等整日子不收钱为京城穷苦人家看病,平日里都在达官贵人府上奔波,医德医术都极好。

见三人出来,徐馆主起身行了个礼,没有问宁氏阿桔的身份,礼毕继续坐了下去,摆好垫木铺好纱布,这才抬头看向面颊羞红的阿桔。老人家看过那么多病人,阅历丰富,一眼就看出是阿桔需要问医了。

宁氏示意阿桔坐到徐馆主对面的椅子上。

阿桔低着头去了,在徐馆主的示意下先抬起左手搭上去,等徐馆主号完,再换成右手。

屋子里静寂无声,阿桔盯着搭在自己手腕上的老人手指,另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徐馆主很快收了手,看一眼阿桔跟宁氏,见二人都面露期待,遂笑道:“恭喜这位少夫人,少夫人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脉象稳健,怀相极好。”

阿桔嘴角立即翘了起来,情不自禁低头看自己的肚子,那么平,根本看不出来里面已经有了她跟赵沉的孩子。那家伙比她还盼望孩子,若是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会高兴坏了吧?

阿桔已经迫不及待想快点回到望竹轩,好给赵沉写封信了。赵沉跟她说过,从京城到热河,快马加鞭五日便能一个来回,书信来往很方便的。

“傻丫头,知道自己要当娘就傻了?”

身前婆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阿桔抬头,这才发现屋里只剩她们婆媳二人。

宁 氏一边牵着她往内室走一边道:“问梅去外面请徐馆主开保胎的药方食补方子了,蒋嬷嬷跟着去,打听打听都需要注意什么。”说话间进了内室,她按着阿桔坐到炕 上,扶着阿桔肩膀打量,眉眼含笑:“还是承远眼光好,以前我催他娶媳妇他一点都不上心,结果自己找了一个,人温柔好看,还这么快就有了孩子,真是他的福 气。”

“娘,你就别笑话我了。”阿桔低着头,挺不好意思的。

儿媳妇面皮薄,宁氏高兴过后也不再逗她,在 阿桔身边坐下,握着她手道:“今日这是咱们私下请的郎中,被太夫人知道咱们越过她请人她肯定要不高兴的。阿桔,明天正好是三十,你父亲沐休在家,等明早你 们一起去荣寿堂请安时,你假装不舒服干呕两声,接下来就看你父亲的就行了。放心,这是你跟承远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娘第一个孙辈,娘一定为你安排妥当。”

与其他府上妻妾成群后宅各种阴谋诡计的情况相比,延平侯府确实算得上安宁了。秦氏想使坏她没有立场拿捏阿桔,太夫人……

宁氏轻轻笑了笑。太夫人针对的一直都是她,或许也不满意阿桔,但阿桔怀的毕竟是赵家的骨肉,儿子又正得她看重,太夫人不会为难阿桔的。现在把阿桔有孕一事传出去,正好可以借此免了每日的晨昏定省,留在望竹轩好好养胎。

至于秦氏甚至两个姨娘会不会暗中使什么手段,望竹轩外面有儿子分派的人手,阿桔身边有见多识广的蒋嬷嬷,宁氏很放心。

听出婆母话里的深意,阿桔脸上的欢喜终于淡了些。

她想到了蒋嬷嬷跟她提起过的那些后宅阴私手段。

侯府女眷不多,但有人是不喜欢她的,也就是说,她不是村里那些怀孕的媳妇,平常注意别摔着磕着就行了,她现在在侯府,需要留意更多的事情。

有点紧张,可对上婆母安抚宁静的眼神,阿桔提起的心又落了回去,轻声道:“嗯,我都听父亲跟娘的,回头也会好好叮嘱望竹轩的人,娘也别担心。”

儿 媳妇心里有数,宁氏欣慰地笑了,提起另一件事来,“你有了身孕,这可是大喜事,回去给你爹娘写封信,让他们高兴高兴,承远那边,你先写吧,他说到了那边马 上就会写信回来,估计就是这两天的事了,到时候正好让人把你的回信给他带回去。承远盼了那么久,知道自己快要当爹了,没准一高兴就给你挣个大官回来呢。”

阿桔笑着应下。

回望竹轩的路上,蒋嬷嬷在阿桔耳边小声嘱咐道:“大姑娘,这事咱们回去后先别声张,明早太夫人那边请郎中看过,再告诉院里的丫鬟。”

经过宁氏的提醒,阿桔现在马上就明白了蒋嬷嬷的意思,点了点头。院子里有大丫鬟也有小丫鬟厨娘守门婆子等人,万一从哪个嘴里漏出去,明早再装模作样岂不是扇自己的脸?

因此回到望竹轩,阿桔同往常一样跟四个丫鬟说了会儿话,然后便去内室写信了。

宣纸铺好了,墨也磨好了,阿桔却对着笔墨纸砚发了愁。

先给家里写,还是先给赵沉写?

脑海里浮现丈夫霸道的俊脸,阿桔忍不住笑,提起袖子先给赵沉写。

想 他,又羞于过于直白的言辞,阿桔便简单地交代了家里情况,再问问围场那边如何,最后才提到自己有喜了。放下笔,阿桔拿起纸仔细看了看,确定没有什么不妥 的,小心翼翼吹干墨迹,放到了暗黄色的信封里。准备粘合封口时,忽的记起成亲前赵沉写给她的那封信,阿桔笑了笑,正好桌子上摆着盆盛开的紫色兰花,她轻轻 折了一朵下来,夹在两张宣纸中间压平之后,一起放进了信封。

思卿如慕兰,思君亦如慕兰。

脸上有点发烫,阿桔忙提笔写另一封。

给家里的信就比较长了,父亲母亲,弟弟妹妹,还有姨母一家,每个她都惦记着。最后给丈夫的只写了一张,给家里写了满满五页,胳膊都有些酸了。

心里却满满的都是欢喜。

晚 上钻进被窝,阿桔仰面躺着,轻轻摩挲依旧平坦的小腹,闭着眼睛想象赵沉回来后会如何待她,一会儿又猜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男是女。孩子吗,男女她都喜欢, 不过若是头一胎能生个儿子就好了,她可记得小时候家里只有她跟妹妹时,母亲没少被村里媳妇嘲讽,不是那种蓄意的讽刺,偏偏无意流露出来的惋惜才最让母亲难 过。

阿桔想先给赵沉生个儿子,有了儿子就算是传承了香火,往后再生就男女都行了。

想到这里,阿桔忽然有些懊恼,刚刚在信里应该问问赵沉喜欢儿子还是女儿的。

转了个身,阿桔贴着赵沉的枕头蹭了蹭,要是他在家该多好,两人肯定有说不完的话……

~

夜幕降临,赵允廷从荣寿堂用饭回来,再回前院绕一下,就到了妻子的馨兰苑。

出了密道,他关切地寻找妻子的身影,见她跪在窗台前背对他打理一株兰花呢,立即上了炕,低头去看她,“今天请郎中了?哪里不舒服?”

宁氏松了手中兰叶,扭头朝男人笑了笑,语气轻柔,“你看我像生病了吗?”

赵允廷受宠若惊。

妻子面色白里透红,灯光映照下眸若秋水潋滟,哪里有半点病气?

可他还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额头,不烫,温温的正好。既然没病,也不像是醉了,怎么平白无故地对他笑了?

“承远来信了?”赵允廷猜道,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件值得妻子高兴的事,至于郎中,可能是她身边伺候的人不舒服了吧。

宁氏没打算跟他卖关子,笑着道:“是承远要当父亲了。”

赵允廷愣了会儿,忽的朗声大笑:“这小子倒是有本事,这么快就要当爹了,才成亲多久啊。”说着将妻子搂到怀里,亲了又亲,“不错不错,咱们要当祖父祖母了,承远媳妇有功,她年纪还小又背井离乡的,你多照顾些,缺什么直接差人去前院库房拿。”

宁氏点点头,跟他提了明早的事。

赵允廷当然赞成,一口应下,又跟宁氏说了很多话,初为人父兴奋,这下要当祖父了,兴奋竟不必当年少。只是等两人歇下后,赵允廷心里又有点泛酸,他也想再要个孩子啊,可惜……注定要比儿子晚了。

不说话了,娇妻在怀,赵允廷之前因妻子那一笑而生出的心思又动了起来,手搂着妻子,从她的脖子慢慢往前亲。

答应不要她是为了她的身体着想,可夜夜同眠又不做什么,赵允廷自认做不到。

幸好,他有的是办法取悦她,跟她一起快乐。

~

今早儿子沐休,太夫人还是挺高兴的,比平常早起了一会儿,收拾完毕由大丫鬟芍药扶着走出去,果然见儿子已经坐在那儿了,正在跟小辈们说话。

太夫人微微眯了眯眼睛。

前阵子都是傍晚见面,她眼神不是太好,现在白天大亮,她突然发现儿子不但精神饱满,连脸上都多了些肉,没之前那样瘦巴巴的让人心疼了。

是因为宁氏回来他心里舒坦了?

太夫人暗暗骂儿子没出息被人迷住了魂,然后忍不住想瞪秦氏一样,谁让她蠢笨抢不回儿子的心?与其让儿子钟情一个不敬她的女人,她宁可儿子花心,三妻四妾。

不想目光转了一圈,竟没瞧见秦氏!

赵允廷早已起身过来扶母亲,见她坐下后便开始找人,就朝屋里伺候的一个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连忙上前,微微躬了腰禀报道:“太夫人,方才夫人身边的紫莹过来回话,说是夫人病了,怕过来传了病气给您,想等病好后再来给您请安。”

病了?

真病假病啊?

不管真假,太夫人都马上吩咐道:“芍药,你赶紧派人去请郎中,给夫人好好看看。”等芍药去了,她看向孙辈那边,见赵涵面容平静眉却蹙了起来,慈爱地道:“一会儿吃完饭,承安你跟沂儿去探望探望你母亲。”赵清十五岁了,去嫡母院里不太合适。

赵涵赵沂起身应是。

太夫人这才侧头跟儿子说话。

阿桔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坐着,等到偏厅里小丫鬟们开始摆饭,有浓郁的饭菜香气飘进来,她忽的捂住嘴,一边干呕一边朝外面快步走去,快出门口时又顿住,背对众人平复。

“奶奶,你没事吧?”锦书小跑着追上她,慌乱地问。大奶奶身体一直康健,怎么突然想吐了?刚刚好像没有碰这边的茶水啊,难道是路上着了凉?

阿桔摇头不语,转身走到太夫人面前,低头道:“祖母,那我先去义母那边了。”

太夫人身为祖母,亲眼见着长孙媳妇干呕,当然要关怀一下:“怎么回事,这两日不舒服……”说到一半顿住,目光落到了阿桔腹部,想到一种可能。屋里没有上了年岁的女眷,太夫人只能看向赵允廷,赵允廷看着母亲,眼里有同样的怀疑。

太夫人还是很关心重孙的,便对阿桔道:“你身体有恙,今早就别去你义母那了,派个丫鬟过去解释一下,然后你先去里面坐着,等郎中看过之后再回去。”

于是芍药刚回来,就又被太夫人派出去打发人请郎中了。

待太夫人等人用过饭,赵涵赵沂先走了,赵清也去了博闻堂准备早课,只有赵允廷陪在太夫人身边一起等郎中。儿媳妇很有可能是有喜了,他留在这边想听准信儿合情合理。

阿桔当然是有孕了,赵允廷大喜,让人给郎中备了二十两的封红。

太夫人心里就有点复杂了。

哪个老人都想抱重孙子四世同堂,她希望长孙媳妇一举得男,又觉得赵家的嫡长重孙竟是一个村姑生的,传出去实在有失脸面。再说,长孙媳妇本就得宠呢,再一举得男,长孙还不更喜她啊?

但让她诅咒长孙媳妇生女儿或出点事,她也是做不来的。

所以她笑着看着阿桔,笑得又有那么点别扭。

阿桔只低头装羞。

赵允廷便跟没看懂母亲的心思般,笑着询问道:“母亲,承远媳妇怀得是承远第一个孩子,她年纪又小,依我看在她生下孩子之前,这晨昏定省就免了吧?让她在望竹轩安心养胎,承远在外面也放心。”

阿桔听了,有些惶恐地站了起来,“多谢父亲体恤,不过我没事的,承远在外面,我更应该对祖母尽孝,还是像以前一样过来请安吧?”

赵允廷没回她,只看着太夫人,朝惟芳园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太 夫人心中一凛,马上同意了:“好了好了,你有这份心祖母就高兴了,请安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保胎最要紧,到时候你给咱们赵家添个大胖小子,那才是真正的孝顺 呢。锦书,快扶你们奶奶回去,路上小心扶着。”她都五十六了,也不知还有多少年活头,先抱上重孙子再说,不能让秦氏毁了。

两个长辈都发了话,阿桔只好拜谢离去。

前 脚刚进望竹轩,太夫人身边的芍药就来了,不过这次可不是送人来的,而是送了一座白玉送子观音,还有一堆补品,此时阿桔有孕的消息才正式在望竹轩传开,一片 喜气洋洋。阿桔让管箱笼的绿云给所有丫鬟都发了赏钱,她则坐在榻上,看蒋嬷嬷命人把荣寿堂送来的所有补品都装进了一个箱子里,分明是不打算用的,包括那座 送子观音。

她想笑蒋嬷嬷太谨慎了,不过看看肚子,又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她宁可把人想的坏一些,也不想因一时粗心大意害了自己的孩子。

~

惟芳园内,秦氏脸色苍白的躺在炕头,赵涵忧心忡忡地站在炕沿前服侍。

赵沂早被秦氏打发走了,赵涵以为母亲想跟他说些什么,结果秦氏只是虚弱地朝他笑笑:“娘没事,调养两天就好了,涵儿快去上早课吧。”

赵涵顿时愧疚非常,为自己看低母亲。

他想到了郎中的话,说是母亲长期郁结在心,食欲不振,加之此时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衣服穿得少了些,着了凉,一下子就把所有病气都引出来了。他能开方子,但归根结底,还得母亲自己放开心怀才行。

母亲的心事,他懂,可他却不能为母亲做什么。

左 右无人,他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母亲,父亲不理你,可你还有我,为了儿子,母亲别再作践自己,早点把身体养好行吗?我知道大哥回来母亲不开心了,可这 里是大哥的家,当年他也是……母亲,这终归是咱们的错,咱们还是走吧。儿子会努力读书,将来外放时带母亲一起走,让母亲真正的当家做主,可好?”

母亲虽是侯夫人,却没有侯夫人的权,能管的只有惟芳园的下人,这事他早就知道了,从那些窃窃私语的小丫鬟们口中知道的。如果他是个外人,他会觉得母亲咎由自取,可他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啊,听她被下人耻笑,他心疼。

秦氏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原来他竟然是这么想的。

凭什么她要走啊,她是过世太后最宠爱的外孙女,是镇北将军的掌上明珠,凭什么她要灰溜溜地走?不但她不会走,她也要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爵位,外放,她怎么会让她的宝贝儿子如丧家之犬般离开京城?

她 藏在被子下面的手恨恨攥紧了褥子,面上却依然是那副虚弱模样,欣慰笑道:“涵儿如此上进,娘很开心,不过你还小,不用考虑那么多,不用为娘烦心,娘是自作 自受,真必须走的时候,娘自己走,你是赵家嫡子,没必要因为娘,咳咳,没必要因为娘受连累……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快走吧,别让先生等,今天你父亲在家, 也会过去的。”说着又是一阵咳嗽。

赵涵忙将人扶正了,替她捶背。

秦氏好了些,躺下后又催他走,只是等赵涵快要踏出门口时,又抬头唤他,“涵儿,等等!”

“母亲怎么了?”赵涵匆匆折了回来。

看 着自己年纪虽小又心事重重的儿子,秦氏真的落了泪,攥着赵涵的手贴上自己的脸,哭着道:“涵儿,你很久没喊我娘了,今天喊一声行不行?”那些庶子庶女喊她 母亲,母亲是疏离客套的称呼,就像赵允廷喊太夫人母亲,那是母子起了罅隙,她不想跟自己的儿子生疏,她想听他喊一声娘。

“娘,你好好养病,下午散学我再来看你。”赵涵飞快说完便抽回手,近似逃跑般出了屋。

秦氏没看到,在外面守着的紫莹却瞧见了少年眼里的水光,目送赵涵脚步急切地出了惟芳园,紫莹立即去了内室,小声道:“夫人,三爷心疼您,都落泪了,只要您再装一阵子,迟迟不见好,三爷肯定于心不忍,愿意帮您的。”

秦氏没有说话,视线投向窗外。

她的儿子当然疼她,所以她更要想尽办法为他争取他该得的。

紫莹打量她神色,咬咬唇,还是将荣寿堂那边的消息说了出来,“夫人,大奶奶身体不适,太夫人请郎中看过后,确定是喜脉。”她知道夫人听了后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待着,可她不说也会有别人告知夫人,那时夫人岂不会怪她?夫人身边大丫鬟的位子,多少人盯着呢。

“有喜了?”秦氏震惊地坐了起来,两口子才成亲多久,这就有了?

紫莹低头默认。

秦氏恨得全身发热。自从赵沉几人回来,她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赵沉抢了赵允廷对她儿子的关怀,那个容夫人直接抢了赵允廷,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如今林氏传出喜讯,那伙人怕是要高兴坏了吧?

她不会让他们如意的。

将紫莹叫到身边,秦氏低声耳语。

紫莹脸色大变,不敢忤逆秦氏,只为难地道:“夫人,就算咱们有东西,望竹轩也不会让惟芳园的人进去的,您……”

秦氏冷笑:“我有那么傻?就算你们谁进去了,结果你们一去她就出事,不是明摆着告诉人是我下的手?蠢。这几天赵沂都会来这边请安,你先把东西准备好,我再不着痕迹地把东西送她。她可聪明着呢,知道亲近那边,现在她嫂子有孕,她会不过去哄人?”

她的那些手段在赵允廷面前不管用,可不表示一个小小的庶女也能避过。

☆、第66章

赵涵心事重重去了博闻堂,差一点就迟了。

赵清正在低头看着什么,听到赵涵的脚步声,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

赵涵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兄弟二人差了五岁,学的东西自然不一样,因为赵清四月里就要参加院试了,先生简单给赵涵布置了一些诵背课业,便将主要精力用在赵清身上,出题目让他做文章。

隔壁书房里,赵允廷难得空闲,拿了本江南那边的风俗民情杂记在看。

日头渐渐升高,上午授课结束,先生收拾东西去了他在侯府的小院子,赵清兄弟二人拿着书本去这边的小书房找父亲。

赵允廷最看重的孩子当然是长子,长子小时候那几年也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如意的时候,官运亨通年少有为,假以时日必成大业,回到家里娇妻爱子,即便妻子对他冷淡,他也很满意,空暇时就带儿子去骑马射箭,手把手教他各种本事。

至 于赵清赵涵,赵允廷觉得自己对他们更像个先生。血缘的关系让他无法对他们置之不理,两个姨娘又让他不可能像对长子那般打心眼里喜欢,所以他只能尽一个父亲 抚养他们成人的那部分责任,安排稳妥的下人好好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有空检查两个孩子的课业,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再亲近的举止就没有了。

离午饭还有小半个时辰,赵允廷先考了赵清一个题目,赵清侃侃而谈,对答如流。赵允廷点点头,一边侧头去拿赵涵的书本,一边随意地道:“承文先去你祖母那边吧。”

赵清怔住。

以前都是他在一旁等父亲考弟弟,然后父子三人一起过去的。

是因为早上三弟去了惟芳园?

赵清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身侧同样惊诧的三弟,没有多问,行礼过后便走了。

脚步声消失,屋里只有轻轻的翻书声,赵涵手心渐渐冒出了汗。他知道,父亲一定是要问他在惟芳园都做了什么吧?连他都曾怀疑母亲是想装病骗他过去好继续上次的谈话,更何况是父亲?

赵允廷确实问了,在检查完赵涵的功课之后,他眼睛看着书本,神情淡淡的,“郎中怎么说的?”没有指名道姓,甚至都没有提及秦氏,更不用说露出一点点关心了。

赵涵心里难掩苦涩,垂眸将郎中的话重复了一遍,最后道:“父亲,母亲病重,我想傍晚散学后再去看看她。”父亲再不喜,那也是生他的母亲,他不能无动于衷。

赵允廷放下书,看向这个才十岁的儿子,想到他其实远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应了,“去吧,不过,她的为人相信你也清楚,不管她跟你说什么,你自己好好琢磨。承安,你是赵家的骨肉,考虑任何事都必须将整个赵家放在最前面,别让我对你失望。”

“谨遵父亲教诲。”赵涵郑重承诺。

是啊,他姓赵,父亲再不喜母亲,也把他养大了,未因他体内秦家的那部分血脉就不认他。

~

进了三月,迎面吹来的风明显暖和了,阿桔也终于有了孕吐的症状。

还好,不是特别严重,只是见不得太过油腻的菜肴。

或许是症状轻,阿桔非但没觉得难受,反而还挺高兴的。之前她只知道自己怀孕了,身体却没有任何异样感觉,现在孕吐,她突然就有了那种真实感,好像这是孩子跟她独特的交谈方式,她的孩子在告诉她他不喜欢什么东西。

阿桔把这话跟蒋嬷嬷说,被蒋嬷嬷一顿善意的嘲笑。

这日等日头高了天暖了,阿桔由蒋嬷嬷陪着在望竹轩里散步。

望竹轩挺大的,后面花园假山池子木桥应有尽有,池边垂柳新绿,西北角落小片桃林繁花正盛,阿桔非常喜欢来这边走动。走了一会儿,主仆二人在池子边上的长椅上歇下,闲适地说着话。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阿桔好奇地看过去,就见翠玉喜气洋洋地快步走了过来,到了近前清脆地道:“奶奶,大爷来信了,一封送到了夫人那边,一封陈守送了过来。哼,我跟他要他不给,说是大爷叮嘱过的,必须亲自交到您手中!”

阿桔已经高兴地站了起来,忍不住就想朝前面去,蒋嬷嬷笑着扶住她,将人按回椅子上道:“让陈守来这边回话就好了,你急什么。”看着跟大家姑娘是差不多了,遇到事的时候,还是不习惯使唤下人。

阿桔也觉得陈守来这边可能更快些,毕竟她现在不敢快走。

翠玉早就伶俐的去领人了,到了前面院门口,见陈守一身灰色春衫身姿笔挺地站在那儿,背影高大挺拔,翠玉多看了一眼,这才走过去,大声道:“陈管事,夫人让你把信给我,你直接回去就行了。”

陈守转过身,一双细长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他一言不发,翠玉莫名地心里发虚,瞪了这个木疙瘩般的人一眼,转身领路道:“刚刚是逗你玩的,现在跟我走吧,别让夫人久等。”陈平能说会道,也会开玩笑,这人不是他哥哥吗,怎么性子一点都不像?

两人很快就到了池子边,翠玉快步走到阿桔一侧站着,陈守恭恭敬敬行礼,将藏在怀里的信封递了过去。翠玉上前替阿桔接过,再转交给阿桔。

按 捺着马上看信的冲动,阿桔先对陈守道了声辛苦,再让蒋嬷嬷随陈守一起回去,好把她早就写好的回信交给陈守送出去。蒋嬷嬷知道她的信都放在哪,马上就领着陈 守走了。阿桔目送他们走远,忙低头撕开信封,刚要把信纸拿出来,忽的想到什么,指着池子对翠玉道:“你去那边看鱼吧,里面红鲤挺好看的。”

翠玉看看面若桃花的大奶奶,嘿嘿笑道:“行,我去那边看鱼,不打扰奶奶看信!”说完脚步轻快地去了池子边上,低头看鱼。

四个丫鬟里面,翠玉性子最活泼,也是最敢跟阿桔玩笑的,阿桔也喜欢身边有这样一个丫鬟。对着翠玉背影瞧了会儿,阿桔终于把信纸拿了出来,一共三页,不算少了。

熟悉的字迹,阿桔一字一字地看。

信上说赵沉他们已经到了木兰围场,刚落实好住处,他就给她写信了。

一页是路上见闻,一页是对她的各种叮嘱,最后一页就全是想念了,还有一些每晚都梦到他“率兵打仗”的羞人话。可是再羞人,阿桔还是红着脸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蒋嬷嬷去而复返,阿桔才赶紧将信收了起来,准备晚上自己待着时再回味儿。

晌午宁氏来的这边,婆媳俩一起吃饭,吃完就坐在炕头说赵沉的信,说着说着阿桔犯了困,宁氏看着她睡下才走。

心里高兴,这个午觉阿桔睡得很香,醒的时候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有一阵不舒服。

又看了一遍信,赵沂过来了。

阿桔飞快藏好信,笑着让赵沂坐到炕上来。十岁的小姑娘水灵灵的像花骨朵,笑眼弯弯灵动喜人,自从知道阿桔怀孕后,赵沂便开始每天画画送阿桔,花鸟猫犬,全是小孩子喜欢的,说是留给未来的小侄子看。

她是在望竹轩里画的,用的也全都是蒋嬷嬷准备好的纸笔。

私 底下蒋嬷嬷对阿桔道:“侯爷对三个小主子真是用了心,两位爷不说,单说四姑娘的乳母方氏就是个心细的。你看,奶奶如今有孕,四姑娘没有表示说不过去,送东 西吧,吃的用的都容易惹事,现在来这边画画,既陪奶奶打发时间,又免了奶奶的怀疑,这种亲近法子,四姑娘如今可还想不到呢。”

阿 桔开始还没想那么多,听了蒋嬷嬷一番话后,不由感慨大宅里的各种弯弯绕绕,也明白为何赵沂小小年纪就那么懂事了。方氏心细,如果赵沂做错什么或身边有什么 不对,方氏定会提醒她,次数多了,赵沂可不就学会了?哪像她,十岁的时候还陪弟弟一起玩泥巴呢,当然只是在自家里玩。

“今天妹妹准备画什么啊?”

阿桔笑着在赵沂身边坐下,看着桌上铺好的宣纸问。家里的妹妹喜欢赏画,阿桔对画也有些感悟,赵沂目前的作画只能算得上孩子的随手之作,胜在有灵气,她看了都喜欢,更不用说单纯的小孩子了。

赵沂神秘一笑:“嫂子自己猜,看我画到什么程度你能猜出来。”说完又铺了一下纸,用镇纸压好,专心致志画了起来。

她先画的草木,跟着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只小兽的身体线条。

阿桔笑了,“这是呦呦吧?”赵沂也很喜欢呦呦的,听翠玉说,赵沂常常领着丫鬟去院子里看两头鹿。

“嫂子真聪明。”赵沂头也不抬地夸道,心思还在画上。

阿桔也不打扰她,静静地看她画,画完瞧了会儿,让蒋嬷嬷把这幅画跟赵沂之前画的一起收好,将来孩子生下来可以对着画教他认东西。

一个下午就这样平淡地过去了,赵沂要去荣寿堂,阿桔也跟着去了。虽说不用每日晨昏定省,到孩子生下来还有好几个月呢,她总不能一直窝在望竹轩不见人。现在秦氏卧床不起,她去荣寿堂走一趟,不怕出现什么意外。

她如此懂事,太夫人还是比较满意的,关切地问问阿桔身体,也没留她在荣寿堂用饭,还是让她回望竹轩吃小厨房的,这样大家都安心。

~

初六这日,赵沂跟赵涵在荣寿堂用过饭后一起去惟芳园给秦氏请安。

秦氏的病一直都没有好。

赵涵瘦了许多。赵沂跟两个哥哥关系都不错,并未因亲近长兄那边就对赵涵不理不睬了,所以路上她小声提议道:“三哥,母亲病了这么久了,病情一点都不见好,要不三哥跟母亲说说,换个郎中瞧瞧?”

赵 涵面现为难:“李郎中一直帮母亲调养身体,以前都没出过差错,这次冒然换掉,传到他耳中不好。不过妹妹一片好心,我会跟母亲提的,希望母亲听得进去吧。” 其实他也提过,无奈母亲太过信任李郎中,说什么都不肯换,再说赵涵也觉得,母亲还是心病为主,心里想开了,病就能好大半。

轻声说着话,兄妹二人到了惟芳园门口。

远 远的就听见一阵欢声嬉闹,赵涵皱起眉头加快脚步,未料他还没进去,里面忽的跑出来三个小丫鬟,一个追两个躲,没头没脑地冲出来差点撞上赵涵,慌得朝赵涵身 边拐,却正好撞到了赵沂身上。赵沂才多大啊,没看清人就被丫鬟扑倒了,幸好那丫鬟还算敏捷,倒地时将赵沂转到自己身上免了碰着地,而另外两个丫鬟慌得围了 上去,一阵手忙脚乱将人扶了起来。

“妹妹有没有摔着?”赵涵迅速推开两个丫鬟,扶着赵沂肩膀检查她身上。

赵沂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吓得脸色有些白,人还算镇定。

她没受伤,赵涵松了口气,愤怒却是半点没消,一双赵家男人都有的清冷凤眼朝三个丫鬟扫去,“夫人病重,谁准你们在院子里喧闹的?现在又冲撞四姑娘,罪不可饶。”说着看向两个守门婆子,“去准备东西,三人各打二十板子。”

三个丫鬟连忙跪下去认错,守门婆子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听三爷的话……

紫莹已经急急赶了过来,朝赵涵行礼后,有些不解地问:“她们做什么惹三爷发火了?”

她是秦氏身边的大丫鬟,赵涵给她情面,冷声让丫鬟们自己说。

撞人的丫鬟连忙朝紫莹求助:“紫莹姐姐,是你说夫人在炕上躺着无趣,想听院子里热闹热闹奴婢们才哄夫人开心的,只是刚刚玩耍时没料到三爷跟四姑娘走了过来,不小心撞了四姑娘一下,奴婢们真的不是故意的,求紫莹姐姐替我们跟三爷求求情吧,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涵看向紫莹。

紫莹笑着赔罪:“三爷,她们玩闹确实是夫人嘱咐的,否则她们哪敢在院子里喧哗?至于四姑娘……”说到这里顿住,意味深长地看向赵沂。

赵 沂已经平静下来,伸手扯了扯赵涵的袖子:“三哥,既然她们不是故意的,你就别怪她们了,咱们快去屋里给母亲请安吧,别让母亲着急。”惟芳园一直都不待见 她,怎么可能为了她罚院里的丫鬟,三哥愿意为她做主,她很知足了。不用心待她的人,她也不会为对方的慢待难过委屈。

赵涵知道妹妹的难处,动静闹太大惹母亲不快,只会让母亲更加反感这个妹妹,便让三个丫鬟各打自己嘴巴,每人十五下,让身边的贴身小厮顺子计数。

丫鬟们冲撞了赵沂是真,紫莹也不好再劝,只让赵涵二人先进屋。

赵涵不走。他走了,谁知道紫莹还会不会继续罚?

见此,三个丫鬟只好自己扇起了巴掌,刚开始动作有点轻,颇有试探之意。顺子一言不发,过了会儿见赵涵皱眉而丫鬟们还不识趣,他俯身上前一人扇了一个,打得她们半边脸肿了起来:“就照这力度打,动作麻利些,别等三爷把你们送到赵管事手里。”

三个丫鬟吓得三魂去了俩,连忙用力打了起来。顺子就是侯爷亲自给三爷挑的人,对惟芳园已经如此毫不顾忌,要是到了侯爷身边的大管事那里,她们还能有命吗?

赵涵满意了,让顺子留在这里看着,他领着赵沂进了屋。

早有人将门口的动静告知了秦氏,赵沂一进屋,秦氏便冷笑道:“四姑娘快回去吧,我可当不起你来请安,若是我不小心说错话冲撞了你,你三哥不敢罚我,我怕侯爷会亲自过来教训我。”

赵涵又愧又尴尬:“母亲……”替赵沂开脱的话还没出口,便被秦氏一个眼神打断了。

赵沂面色发白,屈膝行礼后,低头道:“母亲安心养病,女儿先走了。”

秦氏哼了声,只在赵沂快要出门时,扫了一眼她腰间的红缎绣兰花荷包。

“母亲,此事是妹妹受了委屈,你若是不满儿子擅作主张打罚那三个丫鬟,训斥我就行了,别再难为妹妹行吗?”赵涵近似哀求地开口。母亲对妹妹一直不好,路上妹妹还在关心母亲的身体,可母亲是怎么对她的?

“不就是撞了她一下吗?她又没受伤,你做做样子嘱咐紫莹过后罚她们便可,何必亲自下手?在你眼里,是不是连个庶出的妹妹也比娘的脸面重要?”一大早被儿子落了脸,秦氏又气又委屈,背转过身哭了起来,“你父亲不愿见我,你也不待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赵 涵本来还想讲道理,听到后面一句话,心口就跟被刀子戳了一般,无法形容的疼。看看病中被自己气哭的母亲,赵涵犹豫片刻,凑过去哄人赔罪:“娘你别这么说, 我,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心里却暗暗下定决心,日后同赵沂一起过来时,他一定护在妹妹前面,避免发生同样的事。

秦氏也没有真的生气,她还指望儿子帮忙呢。那边的事见效慢,大概两三个月才能成功,自己这边呢,她准备这个月就彻底办妥。今日母子俩闹了不快,等过两天儿子忘了这点不快,她再开口。

擦掉本就没有的眼泪,秦氏转过身,跟赵涵说起了别的事情,都是叮嘱,仿佛临终之言。

赵涵不忍听,没坐一会儿就走了。

~

赵沂领着丫鬟小筝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的奶娘方氏,也是她身边的管事嬷嬷迎了出来,见她脸色不对,稍微一想就猜到肯定是在惟芳园那边受了委屈了,进屋后便坐到赵沂身边,柔声问道:“姑娘又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一手奶大的孩子,这么多年照顾下来,跟亲生的相差无几。

赵沂摇摇头,“没什么。”每次去惟芳园都挨冷眼,她已经习惯了,今日的小冲突也不算什么,没必要说出来让奶娘担心。

姑娘小小年纪就懂事,方氏欣慰又心疼,从赵沂口中问不出来,便到外面问跟着她去惟芳园的丫鬟小筝,小筝一五一十的学了。

方 氏没有气惟芳园那边。真气的话,一年年下来估计她都能气死,更何况三爷是个心善的,知道护着妹妹,秦氏那种蠢人完全不值得她费心。但她也有不快,瞪着小筝 问:“自家姑娘被人撞了,你没护住可以说是事发突然情有可原,为何之后没有及时将姑娘扶起来,还等那边的人扶?让你跟着姑娘去,是让你看热闹去了吗?”

小筝很委屈,但也知错地跪了下去,低头解释道:“我想扶着,但她们把我推开了,然后她们围在姑娘身边,根本没有我能插手的地方。”

方氏皱眉,先让小筝站起来,她盯着她眼睛问:“你是说,那边的人抢着扶姑娘?”

小筝连连点头,“大概是怕姑娘出事挨罚吧。”

确定小筝说的不是推脱之词,方氏轻轻一笑。那边的人会怕得罪姑娘挨罚?真得罪了,说不定还能得赏呢!

不论如何,小筝没能护住姑娘都是失职,方氏罚了她半个月的月钱,告诫两句便立即去了里屋。赵沂已经忘了那回事了,见她进来,笑着问道:“奶娘,你说我今天给嫂子画什么?”

方氏看了一眼桌上汝窑花瓶里新插的一枝桃花,笑道:“画桃花好了,应景。”

赵沂喜欢这个主意,马上将桃花搬到书桌上,铺纸研墨。她先练练,下午过去画时就显得不那么笨拙了。

方氏拦住人,把赵沂往内室里请,“姑娘早上跌了一跤,还是先换身衣服吧。”

赵沂低头瞅瞅这身今年新做的裙子,有点懒着换:“又没有土,不用换了吧?”

方氏坚持要换,“地上有些脏东西是看不见的,姑娘换下来洗洗,洗干净了再穿。”说着关上窗子,从柜子里挑出一套明黄色的裙子,亲自帮赵沂换了。

换好了,赵沂对着镜子瞧瞧,发现这身也挺好看的,满意地继续去外面画桃花。

赵沂走后,方氏将手里的衫裙先后铺在桌子上,看过之后觉得没问题,再把手掌贴上去,一寸寸挪移,看看上面是否有难以发现的小针等物。正面反面都没有,方氏蹙眉,难道是她多心了?

念头刚起,目光落到了方才换衣服时最先取下的荷包上。

方氏拿了起来。这个荷包是大奶奶送姑娘的,春夏秋冬四季兰花荷包各一只,姑娘非常喜欢,除了必须换洗的时候摘下来,几乎每日都戴着。眼前这只,料子绣图乍一看没什么区别,方氏往两旁扯了扯,发现针脚跟大姑娘的略有不同。

果然动了手脚。

换个荷包有什么用呢?

将荷包送到鼻端闻了闻,熟悉的香气里又多了一种难以察觉的异香。

方氏笑了笑。姑娘年年都被惟芳园各种小欺负,碍于那位是姑娘的嫡母,只要事情不太严重,她都忍了。这次那边竟然想出此等借刀杀人的毒计,她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前几年受的气。

将衫裙交给小丫鬟洗了,方氏找了个借口去了前院,将荷包交给赵元,延平侯府最大的管事,只一句“这是惟芳园悄悄给姑娘换的荷包”,其中深意对方便心知肚明。

~

日头渐渐偏西,下午的课也结束了。

赵涵收拾好东西,正要跟赵清一起回去,一个面熟的小厮快步走到他身前,平静地道:“三爷,侯爷请您过去一趟。”

赵涵早就认出这个小厮是父亲身边的人,因此听到后面的话也并无意外。

但是当他到了前院,看见父亲端坐在太师椅上,而身前跪着瑟瑟发抖的李郎中时,心中突然生出一丝不祥之感。

“父亲,这是?”赵涵跨进门口,疑惑地问。

赵允廷看了他一眼,起身道:“走吧,你母亲病了这么久,我陪你过去一起看看她。”

说完,人已经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涵愣住,反应过来后连忙跟了上去,察觉后面李郎中也低着脑袋跟着,赵涵越发不安,扭过头看向父亲,还没开始琢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忽的发现父亲负在身后的手里正转动着一个小小的红缎荷包。

赵涵盯着那荷包,很快便认了出来,那是妹妹赵沂的。

作者有话要说:李郎中跟荷包是两个不同的罪哦,可怜的赵涵小朋友要遭受严重的心灵创伤了……

☆、第67章

秦氏一直盼着儿子能帮她把丈夫拢回身边,但当她得知父子俩真的来了,后面还跟着垂头丧气的李郎中时,秦氏突然打了个冷战,六神无主,紫莹给她穿衣服,她都坐不住,紧张得上下牙打颤。

紫莹双手同样在哆嗦,好在她比秦氏要冷静些,小声嘱咐道:“夫人,您装病的事侯爷一定知道了,现在您狡辩也没用,只有咬定您是为了能多见三爷几面才装的病,侯爷才不会重罚您,三爷也不会生气。夫人,咱们原本的打算没人知道,您千万不能自己承认,明白吗?”

秦氏眼睛一亮,只是想到赵允廷愤怒的煞气模样,依然害怕,哆嗦着问:“会不会,那件事暴露了?”她知道赵允廷有多狠,如果让他发现她想除掉林氏的孩子,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原谅她了!

“夫人不用担心,那事不可能暴露得这么快,再说我已经叮嘱过青桃,如果事情暴露,青桃会主动认罪,说是她财迷心窍,看到四姑娘的荷包面料好又欺负她人小便想偷龙转凤,至于荷包里面的香料,是她从库房胡乱偷了几样,她也不清楚到底里面都有什么。”

紫莹越说越镇定,替秦氏穿好鞋子后,她站直身子,扶着秦氏肩膀道:“夫人一定要冷静,记住我刚刚说的话,荷包的事您毫不知情,否则咱们就彻底完了!”

秦氏还想再说什么,外面堂屋里赵允廷却等得不耐烦了,瞥了赵元一眼。赵元心领神会,对跟来的四个壮实婆子道:“去请夫人过来。”

婆子们马上去了,赵涵目送她们出门,一颗心沉了下去。

刚刚父亲没有动用下人,只让母亲自己过来,其实是给他留了脸面吧?

赵涵看向跪在那边的李郎中,浑身发冷。

赵允廷则望着外面露出的一片天空,面无表情。

婆子们很快就回来了,后面跟着秦氏主仆。秦氏脸色苍白,这次倒不是涂粉的缘故,连嘴唇都没了血色。一身大红牡丹长裙松松垮垮挂在她身上,人也确实比正月的时候消减了不少。

她本来是害怕的,可一看到神色肃穆坐在那里的男人,秦氏眼泪就落了下来,一手扶着门柱,流着泪望着赵允廷。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了?她“病”了这么久,他没有过来看过她,甚至连派个人来惟芳园打听打听病情都不曾有,是不是她死了,他也无动于衷?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她与他好歹做了十年夫妻,难道他真的一点都不曾动心吗?

“侯爷……”眼里再无旁人,秦氏怔怔地望着赵允廷,声音里是无限的委屈难过。

赵允廷没看她,对赵元道:“你先领人去外面守着。”

“是。”赵元颔首,朝几个婆子摆摆手。几人飞快退出堂屋,赵元走在最后面,将因紫莹及时扶秦氏进去而空出来的门板从外面带上,他就站在廊檐下,肃容而立。

屋子里面,赵允廷淡淡开口:“李郎中,你把夫人的病再说一次。”

他 早就怀疑秦氏的病有蹊跷,之所以没管,是想看看她到底打算做什么,也是想她自取灭亡。是,秦思勇手握雄兵镇守一方,唐文帝不想与秦思勇闹僵,他身为臣子, 当然要为皇上解忧。但今时不同往日,唐文帝已经夺得大宝,他也不再是那个处处被人压制需要隐忍的户部郎中,他尽量不破坏唐文帝的大事,但如果秦氏做出常人 难以忍受的事,他也没有必要继续纵容她。休妻不行,一旦休了,秦氏就可以投奔西北,唐文帝再也没有人质拿捏秦思勇,但他身为一家之主,秦氏有错他便可以惩 戒,传到唐文帝耳里,他没有理由劝他再忍,传到秦思勇耳中,他也只会怨自己没教好女儿,而不是指责他欺负秦家女儿而对唐文帝提出不满。

现在赵允廷还没想通秦氏为何装病,不过荷包一事,足够他出手了。

他看着低头跪在那里的李郎中,听他颤着音回话。

“回 侯爷,夫人,夫人这次根本没有病!那日她请我过来,赏了我一百两银票,让我按照她的话说。夫人未出阁时我就照顾夫人了,我不好拒绝,且家中最近手头确实有 些紧,便一时糊涂收了夫人的银票,只等每次三爷过来,谎编夫人病情。侯爷,我真的知错了,求您看在我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饶过我这一次吧!这是夫人的银 票,我不要了!”李郎中连连磕头,把秦氏的银票摸了出来,还有一根秦氏赏给他即将出阁的小女儿的玉镯子。

赵涵目光一凝。

他记得那个玉镯子,有次母亲梳妆,他也在旁边,首饰匣子打开,里面就有这个。

“母亲……”赵涵不可置信地看向站在旁边的女人。

秦 氏心虚地别开眼,知道有赵允廷在场今日这事躲不过去,她快步走到赵涵身边,一把将人抱到怀里,哭着对赵允廷道:“侯爷,我的确让李郎中帮我装病了,可我也 是逼不得已啊!你不待见我,我就只剩涵儿一个亲生骨肉了,我只想每日多见他两面才出了这个主意啊。涵儿,你别怪娘,娘真的是太希望身边有人陪我了,你不知 道娘一个人在这边过得多难熬……”

温热的眼泪流到了他脖子上,赵涵却只信了一半。

他信母亲过得很苦,可 其他的话,他半句都不信。如果母亲只是想见他,见了面她可以跟他说很多事情,他的衣食起居他的课业,甚至是他对将来的打算,而不是每日只说些专门戳他心窝 子的话。她是他的娘啊,倘若没有特殊目的,她怎么忍心说那种话让他难受?从前母子俩难得有半日时间小聚时,母亲会笑着问他很多事情,给他准备好吃的糕点, 真正把他当儿子……

但他只能装作全都信了。父亲来势汹汹,他若露出半点怀疑,母亲的下场就会更惨。

“母亲,以后别再这样了。”赵涵推开面前的人,退后两步道,低头盯着脚下,谁也不想看,不想看到父亲怀疑失望的目光,不想看到母亲脸上可能会有的因为自以为骗过他的窃喜得意。

秦氏确实松了口气,抬起帕子抹泪道:“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涵儿你别怪娘……”

赵涵低头不语。

赵允廷冷眼瞧着,目光掠过少年紧抿的嘴角,没有再追问什么。他只想通过李郎中的事告诉赵涵,即便是亲生母亲,也会骗他利用他,而他相信,赵涵已经体会到了那种苦涩。

“承安,你过来。”

父亲传召,赵涵强行压下心头复杂,稳稳走了过去。十岁的男娃,眉眼精致俊秀,偏偏身上多了与年龄不符的愁苦。

赵允廷将手中荷包递给他,“这个你可认得?”

赵涵看了看,垂眸道:“好像是妹妹的那个。”

赵允廷伸手把荷包接了回来,转了两下问:“今日你可见过?”

赵涵点头。

赵 允廷重新靠回椅背上,平静地道:“早上你妹妹摔了一事,你应该知道。从惟芳园回去之后,你妹妹直接回了她那边,方氏帮她换衣服时,发现荷包被人动了手脚, 看着跟你妹妹真正戴的那个很像,其实并不相同,方氏更是发现里面香料不太对劲儿。因为你长嫂现在有孕在身,你妹妹又常常去陪她,方氏觉得此事牵涉过大,便 把东西送到了前院。承安,你猜猜,你妹妹的荷包是何时被人调包的,这荷包里面又有什么特殊的香?”

赵涵小脸惨白,几乎要站立不住,本能地想去看秦氏,生生忍住了。

早上去荣寿堂请安,他跟妹妹半路碰上了,之后再也没有分开过。在荣寿堂时,除了妹妹身边的丫鬟,谁也没有靠近过她,况且那里人多眼杂,如果有人想换妹妹身上的荷包,根本没有机会,而妹妹到了惟芳园……

惟芳园里丫鬟们很少玩闹,怎么偏偏今日就闹了,还撞了人?

赵涵想到了三个丫鬟找的理由,既然母亲的病是假的,那个理由自然也是假的。

赵涵不敢再想下去了。

秦氏在赵允廷拿出荷包时慌了一下,幸好有紫莹的那番话,她多少有些心理准备,此时哭着上前,站在赵涵一侧委屈问道:“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怀疑这荷包是……”

赵允廷置若罔闻,直接将荷包扔到了李郎中身前,“你看看这里面都有什么香料,如果说不上来,凭你的本事,我们侯府便是你在京城接的最后一桩生意。”

听 出赵允廷没有深究他的意思,李郎中忙捧起荷包送到鼻端,仔细闻了闻,将功补过道:“回侯爷,这里面主要是茉莉香,不过却多了一味麝香。麝香有破血化瘀之 效,如果大奶奶有孕,还是远离此香为妥,虽说此荷包里的麝香分量很轻,短时间没有大碍,闻得时间长了,就怕……”

秦氏急着就要替自己辩解,赵允廷抬手打断她,问赵涵:“承安,如果你不信李郎中的话,我可以再去请几位郎中来,或是去宫里请太医。”

赵涵闭着眼睛摇头。

赵允廷便对李郎中道:“你下去吧,记住这次教训,记住什么是医德。”

如此逃过一劫,简直是意外之喜,李郎中再三道谢,飞快退了出去。

赵允廷喊了一声“赵元”。

赵元很快便把早上唐突赵沂的那三个丫鬟领了进来。丫鬟们双手被缚,嘴里也塞了帕子,进屋后赵元才把帕子抽了出来,准她们开口。秦氏紧紧攥着帕子,在青桃看向她时,狠狠瞪了她几眼以作威胁。

赵允廷示意赵元审问。

有他坐镇,再加上赵元在惟芳园里的威名,青桃很快就湿了裤子,哆哆嗦嗦招了。是紫莹吩咐她做的,她以为夫人准备像以前那样教训教训四姑娘,没有多想就照做了,并不知道荷包里面装的是什么。

秦氏骂她血口喷人,赵元一挥手,四个婆子便涌了上去,将秦氏主仆五花大绑堵住了嘴。秦氏呜呜挣扎,求赵允廷不行,她转向自己的儿子,不信儿子会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如此欺凌,面临未知的惩罚。

赵涵头疼欲裂。

母亲犯了如此弥天大错,他知道母亲罪有应得,可看着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母亲被人捆了按着,他实在看不下去,扑通一声跪在赵允廷身前,连连磕头:“父亲,母亲犯错,儿子无颜求父亲宽恕,只求父亲饶母亲一命……”

她再阴毒,也是他娘啊,是他不好,他早就该劝母亲改了,而不是看母亲不爱听,他就一拖再拖。

如果能要秦氏的命,赵允廷早动手了。

“承安,你可知道,这次若不是方氏心细,你长嫂腹中的孩子可能会没了,你妹妹的身体可能也会出问题?”

赵涵动作一顿。妹妹是无辜的,长嫂跟她的孩子也是无辜的……

赵允廷起身道:“念在她是你母亲的份上,我不休她,但在你嫂子平安产子之前,她不适合留在侯府,还是去庄子上闭门思过吧。年底她能洗心革面,你亲自去接她回府过年,否则便一直住在庄子上。”

秦氏奋力挣扎,一双眼睛不知是哭得还是气得泛了血丝,死死盯着赵允廷。赵允廷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只看着跪在那里的赵涵:“这样处置,你可有何话说?”

“谢父亲给母亲机会改过自新。”赵涵额头贴着地板,诚心道谢。以父亲对母亲的不满,母亲这次闯的祸,去庄子上住一年已经算是轻罚了。赵涵不想去探究父亲轻罚的原因,他只知道母亲犯了错,就该受罚。

赵允廷颔首,俯身将少年扶了起来,“走吧,代她向你妹妹长嫂去认个错。”

赵涵抬起头,额头发红,脸上满是泪水。他没有起来,而是膝行着挪到秦氏身前,在秦氏乞求的目光中朝她磕了三个头,“母亲,您在庄子上好好悔改,让儿子年底能接您回来。母亲不要担心,不管你犯了什么错,您都是我的母亲,只要母亲真心悔过,儿子会好好孝顺您的。”

言罢起身,率先出了屋。

很快,秦氏被罚去庄子闭门思过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侯府。

不提赵沂知道后是什么心情,阿桔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只是秦氏被罚,她多半会窃喜。她有多敬重宁氏,就有多反感秦氏,她不是圣人,她会为厌恶的人倒霉而觉得大快人心。可她不可能完全高兴,她后怕,她不敢想象若是赵沂真的每日戴着荷包来找她,她会有什么后果。

还有赵涵,阿桔记得第一次见到赵涵时,他小脸白皙,看她的目光里有忐忑期望,像当初的呦呦,想接近她又不敢。但刚刚赵涵来赔罪,阿桔险些认不出他了,额头红肿,脸色惨白,双眼无神。

“大姑娘,想什么呢?”蒋嬷嬷挑帘进来,柔声问道,“你怀着孩子,这样愁眉不展的可不好,有什么心事,跟嬷嬷说说吧。”

阿桔叹了口气,一边无意识地摩.挲肚子,一边低声道:“那人罪有应得,只是可怜了三爷,他才十岁啊,自己什么错都没犯过,却要因母亲被连累。”

蒋 嬷嬷坐到她身边,拿起阿桔才缝一半的小儿肚.兜,边看边道:“人各有命,命好的就像大姑娘似的,父母恩爱家里和顺,命差的,大爷三爷都是例子,虽说锦衣玉 食,可爹娘造的孽要他们尝苦果。有什么办法呢?咱们同情不同情的都没用,关键还是得看他们选择怎么走。三爷若能有大爷的毅力决心,他便能撑下去,不过要是 他的决心用错地方,以后就还有的熬呢。”

阿桔心中一紧,“嬷嬷是说……”

“唉,我说什么了啊,都是子虚乌有的胡乱猜测,事情没发生前,谁也不能妄下结论。”蒋嬷嬷不想说太深让阿桔忧心,指着肚.兜上的鲤鱼夸道:“大姑娘这条鲤鱼绣得好,别偷懒,赶紧再绣个大胖小子上去!”

至于赵涵这个孩子会不会长歪,她们只能看着了。

午后春光明媚灿烂,穿过窗纱照在炕头的主仆身上,轻声细语,渐渐又恢复了宁静平和,而远在热河的木兰围场,赵沉坐于马上,骏马飞奔,同远处其他几骑快马一同追赶着前面逃窜的灰狼。人声风声,他心无旁骛,熟练地从背后箭囊里抽出一支雕翎羽箭,弯弓搭箭,急射而出。

利箭破风发出令人心寒的长啸,其他几人不由都放下手中弓箭,目光紧追那支雕翎羽箭,看着它准确无比地没入灰狼脖颈,看着灰狼被利箭的冲劲儿带得扑倒在地,几次苟延残喘挣扎,最终还是没能起来。

赵沉收弓,朝一侧几人拱手:“承让了。”

这边有七八骑,为首的锦袍少年乃忠义侯府世子季昭,他的父亲忠义侯现任福建总兵,乃本朝抗倭名将。都说虎父无犬子,十六岁的季昭却是京城有名的纨绔之一,自幼贪玩不误正业,每次忠义侯下定决心要教训不成器的儿子,都被季老太太阻拦,搂着唯一的孙子心肝肉的叫唤。

十 几年娇生惯养,养得季昭肤白如玉唇若涂丹,没能继承虎父衣钵,却成了京城美男子之一。因他只会些花拳绣腿,季老太太舍不得让孙子来围场这边冒险,往年狩猎 都不许他出来的,今年季昭聪明,元宵节后便留书一封说是去福建看望父亲,实则躲在好友家里,皇上离京,他也跟着来了。

第一次狩猎,季昭壮志酬筹,然没能猎到,他也没有太失望,反而最先跳下马,在赵沉异样的目光中快跑上前,围着那头足有六尺来长的灰狼转悠,时不时踢一脚,连续踢了三脚后,他兴奋地朝赵沉挥手:“赵大哥,这头狼真的死了!”

旁边传来善意的笑声,赵沉看看那些人,面无表情,等随行负责搬运猎物的侍卫将灰狼抬走,他直接催马前行,换个方向走了。

没走多远,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赵沉回头。

季 昭见了,马鞭甩得越发急了,快马加鞭赶到赵沉身前,喘着气道:“世兄箭术了得,能否指点小弟一二?”京城有爵位的人家不少,但真正出挑的就那么几个,一路 上已经足够他认识赵沉这个传说中落魄的延平侯府长子了,可刚刚所见,马上男人面如冠玉英姿勃发,哪里有半点落魄?简直就像天神下凡!

世兄?

他怎么不记得延平侯府跟忠义侯有交情?

赵沉毫不客气地回绝:“季将军威名远播,箭术更是出神入化,赵某不敢在世子面前献丑,告辞。”言罢催马离去。

季昭却锲而不舍,坚持跟在他身后:“世兄误会了,我爹功夫厉害,我箭术很烂的,所以才想跟世兄学啊!”

赵沉不予理睬。

季昭很自来熟:“啊,现在时机不对,世兄专心狩猎吧,我帮你捡猎物!”

等到狩猎结束,赵沉回马前往大营时,身后多了一个春风满面仿佛后面那一车猎物都是他打到的俊美少年……

营帐外,郭子敬一身戎装站在唐文帝身后侧,见到二人同行,微微错愕。

赵沉没留意他是什么神色,大步上前朝唐文帝父子行礼,“赵沉见过皇上,见过景王。”

唐文帝已经看到了赵沉车上的猎物,赞许地拍拍他肩膀,一番夸奖后,对左侧的二皇子景王道:“一共三头狼,你小叔猎了一头,承远猎了一头,最后一头不知花落谁家。”

景王唐韫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三弟英勇非凡,胜算颇大。”

唐文帝点点头,抬首眺望远方,目光深邃,似是期盼,又仿佛只是简单地欣赏草原风光。

赵沉早已退到一侧,也随着众人一起遥望远处,等候其余几人狩猎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阿桔:今天相公打猎了,收获一头狼,一头……还有一个小跟班。

赵沉:我没收他……

☆、第68章

日薄西山,茫茫草原被灿烂的夕阳笼罩,辽阔宽广中又多了粗犷的温柔之感。

所有勋贵子弟都带着猎物回来了,唐文帝亲自检阅猎物,论功行赏。

猎到灰狼的三人便是前三甲,三人里面再根据灰狼中箭位置判决高低。赵沉的羽箭正好射中灰狼要害脖颈,狼皮保存最好,因此居首。三皇子瑞王唐韬次之,射中的是灰狼腹部,安王世子唐英名列第三,因为他射了三箭,两箭在眼睛,一箭在脖颈,名符其实的虐杀。

其实唐英能射中狼眼,足见其箭术未必逊于赵沉,只是他的杀法实在过于残忍,唐文帝看了一眼便以赵沉用箭最少最准为由判其居首,赏了一把名弓给赵沉。

作为本次狩猎的“状元”,回营帐的路上,赵沉身边多了一些勋贵子弟同行,不停夸赞他的箭术。赵沉依然面容清冷,不过但凡有人与他说话,他都会客气回答,偶尔说到趣处,也会浅笑一下。

这些京城子弟对赵允廷的脾性都略知一二,如今赵沉反应虽不算热情,却也能理解,父子父子,当然有相像之处了。待赵沉到了他的营帐外,一路同行的几人含笑告辞,临行前约定晚上宴席时一起喝酒。

赵沉站在帐外目送他们,等前面的笑语远了,他看向还赖在身边的少年:“季世子有事?”

季昭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目光落到了由两个侍卫帮赵沉推着的木车上的那头灰狼身上,试探道:“世兄,你打算如何处置这头狼?”

赵沉接过陈平递过来的两封家书,一边看信封上的字一边随口问道:“你想要?”

这是一路上赵沉第一次接他的话,季昭高兴极了,嘿嘿笑道:“我不要,只是我没吃过自己猎到的狼肉,世兄打算吃狼肉的时候,能不能叫上我?”

谁说这狼是他打到的?

赵 沉笑着扫了一眼这个不知为何非要跟着他的世子,因为急着去里面看信,不想与季昭纠缠:“今晚皇上设宴,明晚吧,明晚叫上大家过来,一起吃才热闹。”言罢不 再耽搁,进了营帐。外面传来季昭兴奋欣喜的欢呼,赵沉笑了笑,脱下外袍交给陈平拿着,他拿着两封信坐到了大椅上。

先看哪个?

以前在登州时,他曾连续多日住在县城,母亲有事便给他写信,而妻子却是第一次给他写。

赵沉有些紧张地拆开了阿桔的信。

薄薄一张纸,赵沉高兴又不高兴,他可是写了三页给她,不过看着那因他动作太快而跟着掉出来的一朵紫色兰花,赵沉顿时原谅了妻子的偷懒,小心翼翼将兰花放回信封里,这才在淡淡的兰香中看信。

短短几行小字,字里行间如她的人,温柔含蓄。

明明没有他期待的情话,赵沉还是笑着看到了最后,然后就愣住了,盯着那行小字,不可置信。

他要当爹了?

脑海里一片茫然,赵沉宛如僵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信,维持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就在陈平开始担心信里有什么不好的消息时,他看见他家大爷面容平静地将信揣入怀里,继续拆看下一封。

总感觉有点不对劲儿呢?

陈平忍不住屏气凝神,暗暗观察大爷的神色变化。

赵沉没什么变化,全都看完了,在母亲的信里得到了确认,他重新穿上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袍,吩咐陈平备马。

陈平不解其意,还是乖乖把马牵过来了,等赵沉上了马,陈平终于忍不住问道:“您想去哪儿啊?再过不久那边就要开宴了。”

“我知道。”赵沉夺过马绳,双腿一夹马腹便冲出了几丈远,却又急急顿住,回头朗声吩咐道:“马上把那头狼剥皮,然后给忠义侯世子送两斤过去。”没头没脑说完就跑了。

陈平原地站了会儿,大爷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

而苍茫草原上,赵沉漫无目的纵马疾驰。清风拂动他衣袍猎猎作响,而他的心也跟着飞扬起来,恨不得就这样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去看他分别一个多月的有孕的妻子。

幸好他还没狂喜到失去理智,晚宴开始前,他及时赶了回去。

男人们最喜欢喝酒,更不用说在这本就容易引人豪情满天的草原上,赵沉心里高兴,但凡有人给他敬酒,他都一仰而尽,就连唐英过来,他看对方都略微顺眼了些。

“怎么,知道自己要当爹了?”郭子敬忙里偷闲凑了过来,笑着问。见赵沉愣了一下,郭子敬用酒碗碰了碰赵沉的碗,主动解释道:“宝珠信里说的。不过高兴归高兴,别喝太多,一会儿醉酒出丑就不好看了。”

说完转身,不想景王不知何时来了这边,郭子敬颔首致意,告辞离开。

“殿下。”赵沉快速放下碗,朝唐韫见礼。

唐韫自幼体虚,只同赵沉对饮了一小杯,“方才无意听闻,尊夫人有喜了?”

赵沉眼里浮现笑意:“日子尚浅,不足两月。”

唐韫微微仰头看向夜空,似是在回想什么,很快又笑着看向赵沉:“如今王妃胎相平稳,尊夫人也喜怀麟儿,那位老师傅送的灯笼还真是灵验,回去本王与王妃提提,她肯定会很高兴,她一直记着尊夫人的好呢。”

赵沉默默算了算,阿桔确实是在元宵前后怀上的,不由笑道:“王妃心善,承远替内子谢过王妃,其实王妃不必介怀,是内子沾了王妃的福气。”

唐韫微笑摇头,与他闲谈两句,前往下一桌了。

赵沉望着这位景王清瘦的背影,再看看不远处也与人敬酒的瑞王殿下,心思又回到了朝堂上。

一.夜欢闹,接下来几日众才俊又开始了角逐。

除了狩猎,还要比赛马射箭。

赛马比试,赵沉以半个马头的劣势输给瑞王,位居第二,唐英排在三名开外。射箭比试,瑞王没有参加,赵沉跟唐英二人一决胜负。赵沉之前想过让着唐英,但有赛马让着瑞王那一场,他已经在唐文帝那里讨了好,此时便不必藏拙,不过唐英箭术确实了得,最后他也是险胜。

结束时,唐英远远朝赵沉拱了拱手,目光阴晦。

赵沉不以为意,同样拱手回礼道“承让”。

最后授官时,赵沉果然得了金吾前卫指挥使,但出乎意料的,御前侍卫右统领另有其人,唐英被唐文帝派去锦衣卫北镇抚司任千户,只有五品。

回京路上,郭子敬抽空对赵沉道:“皇上是想培养唐英接管锦衣卫了。”

赵沉早就猜到了。

新帝即位,朝廷两三年内稳定不下来,而唐英心狠手辣不怕得罪人,去锦衣卫再合适不过,哪个心怀不轨的官员遇到他,只能自求多福。

不得不说,皇上确实会用人。别的不提,安王府与赵、郭两家早已不合,他们姨兄弟跟唐英互相牵制,皇上不用担心任何一方做大。

用你,也要防你。

伴君如伴虎,赵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领会到这句话的深意。

只是当他回到京城,即将见到分别多月的妻子时,赵沉顿时忘了那些朝堂诡谲。

别时冬衣厚,归来夏衫薄,他的阿桔,是不是更好看了?

他可是一直记得去年夏日初遇时,她窈窕的身影。

☆、第69章

赵沉要回来了。

皇上已经回了宫,赵沉去时只是延平侯府嫡长子,完全是陪玩去的,回来却已经成了金吾前卫指挥使,得去宫里与前指挥使正式交接,顺便就开始第一日看守皇城的差事了,要等日落才能回府。

阿桔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上 午得知赵沉随皇上进了京,即便宁氏提醒过他赵沉可能不会马上回来,阿桔还是忍不住期盼,然后没盼到赵沉,盼来了去御街上看热闹的郭宝珠。郭宝珠叽叽喳喳可 会说话了,说她看见郭子敬紧跟在皇上一侧,后面不远便是赵沉,一身官服威风凛凛,是所有侍卫里面容貌最出彩的。

阿桔听得入了神,情不自禁想象赵沉的样子。

确定赵沉傍晚回来后,阿桔略微平静了些,再加上有宁氏郭宝珠在身边,她也不好意思表现地太期待。用过午饭,因为怀孕后贪睡了,在炕头没躺多久就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醒来,看清屋内陈设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晚上赵沉要回来了!

阿桔悄悄下了地,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

镜子里的姑娘头发散乱,半边脸庞因为睡觉时挨着枕头压得红通通的。阿桔捏了捏自己的脸,总觉得她好像变胖了,不过低头看看,肚子平平的,根本看不出来有孕。阿桔左右照了照,确定身段跟以前没有太大区别,开始挑衣裳。

三个月没见了,她想打扮得好看点再见他。

柜子里面挂了今夏绣房新送来的夏衣,褙子薄衫长裙应有尽有,大多数都还没有穿过。

阿 桔每套都拿出来放在身前比对,挑挑拣拣选了两套最喜欢的。一套明艳一套素淡,明艳的是最衬她五官的,阿桔心里其实很属意这套,但又觉得真穿上它,赵沉那么 聪明,肯定能看出来她是特意为他打扮的,阿桔不想让他看出来。素淡的那套呢,浅绿绣荷花的长裙,穿在身上看起来清凉凉的,很是舒服。

“大姑娘起来了啊?”正犹豫不决的时候,蒋嬷嬷进来了。

阿桔顿时红了脸,转过身将手里的裙子挂回去,假装又拨了拨别的,尽量随意地道:“嗯,上午那身沾了汗,下午想换身新的穿。”说着拿了一套比较不起眼的裙子,准备穿上。

蒋嬷嬷虽说没喜欢过人,但前些年常常看小柳氏跟周培打情骂俏的,再加上她心细,哪能不明白阿桔那点小心思?不忍逗她,蒋嬷嬷笑着上前,把阿桔看中的那套明艳的水红长裙拿了出来,“大姑娘就穿这个吧,这个衬脸色。”

“会不会太艳了?”阿桔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大姑娘人好看,穿什么都一样,不信咱们试试,一会儿大爷回来时你穿身丫鬟衣裳站在绿云她们中间,大爷照样一眼就能认出你。”蒋嬷嬷笑吟吟地打趣,又挑了件白底绣碧色兰叶纹的对襟衫儿给阿桔配,“一艳一素,正好。”

阿桔也挺喜欢的,乖乖换上了。

收拾妥当,阿桔坐在窗前看书,望竹轩外面便是碧绿的竹林,清风从那边吹过来,屋里还是挺凉快的。只是她虽然翻着书页,却什么都看不进去,凝神听外面的动静。这次赵沉离家那么久,今晚夫妻俩肯定要去荣寿堂用饭,不过外面天那么热,赵沉多半会先回这边沐浴换身衣服的。

坐累了,阿桔就站起来在炕上走两圈,如此两次三番,外面阳光渐渐从刺眼变成了柔和,阿桔背对门口看着窗外,心想赵沉快要回来了吧?

她静静地望着后院的晚景,脑海里是赵沉英俊的脸庞,是他温暖的怀抱……

身后忽然传来挑帘的动静,阿桔以为是蒋嬷嬷进来了,忍不住小声问道:“嬷嬷,侯爷回来了吗?”她真的有点等不及了,不好直接打听赵沉,只好问问公爹。父子俩都在宫里,应该会一起回府吧?

“父亲被皇上叫去问话,可能要晚些回来。”赵沉放下帘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熟悉的身影,慢慢挪到了炕沿前。

他来的毫无预兆,阿桔难以置信,转身,见日思夜想的男人真的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曾经厌烦他,厌到恨不得这辈子都再也不见,现在又喜欢到希望每天每晚都能跟他在一起。

赵沉笑她:“想我想成这样?过来,给我抱抱。”

换做平时阿桔定是要羞的,但现在她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慢慢走了过去。等她到了炕沿前,赵沉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挪到了她腹部。他抱着她腿,盯着她肚子看了半晌,隔着衣服摸了摸,然后大手就往里去了。

“你做什么啊?”阿桔慌得捂住他手,刚刚只顾看他了,没想到他死性不改,没说几句话就想使坏。对上赵沉执着的凤眼,阿桔红着脸偏过头,声音弱弱的,“孩子生下来之前,不许你闹……”

她 羞答答拒绝的样子要多疼人有多疼人,赵沉苦笑,他是想,想得厉害,可她肚子里怀着他的娃呢,他哪敢冒险啊。亲亲她细腻的手背,亲得她躲了,赵沉一手扶着 她,一手探了进去。他常年练箭,指腹有些粗糙,再温柔的碰触也让阿桔呼吸急了,按着他肩膀支撑自己,想要求他别这样,又舍不得久违的亲昵,眼里便如含了水 儿,妩媚撩.人。

赵沉仰头看她,被她这副邀君采撷的眼神勾得浑身发热,趁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他艰难地收回手,英气长眉微蹙,凤眼里闪过一道怀疑,“真的有了?不是你跟娘合起来骗我的吧?”

原来他在摸孩子……

阿桔嘴角翘了起来,看着这张黑了瘦了却越发好看的俊脸,到底没能忍住,抬起手覆了上去,一边轻轻摩.挲一边笑道:“骗你做什么?娘说现在月份小,是有些人不显怀的,再过阵子就慢慢鼓起来了。其实我觉得现在已经有些胖了……”

她目光温柔似水,轻柔的话语更是软了他的心,赵沉抓住她手亲.吻,喃喃低语:“一点都没胖,不过更好看了。阿桔,我想你……”

回应他的,是阿桔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呕,赵沉傻了眼,阿桔则飞快退后两步,转身平复。等那股难受劲儿过去了,她回头,见赵沉神色复杂,隐隐有些委屈,她轻轻笑了,连忙解释道:“你身上汗味儿太重,我现在有点闻不得……”说着又恋恋不舍地盯着他看。

赵沉此时穿得是指挥使官服,绯色纻丝团领袍子,腰系玉带,显得他身姿颀长宽肩窄腰,英武威严更添独特的风流倜傥。

“如何?”见她盯着自己,赵沉委屈顿消,退后几步,让她看全身。

阿桔脸红了,低头劝他:“快去洗洗吧,别让那边等急了。”

赵沉盯着她柔美脸庞,声音沙哑:“原本打算回来让你伺候我洗的,没想你现在不方便,阿桔,为夫可是很久没有率军出征了。”在围场那边,夜深人静孤枕难眠,只能在梦里疼她欺负她,拿回去狠要她安抚自己,结果她用这种方式躲过了一劫,虽说他饶得心甘情愿。

天还没黑他就说这个,阿桔瞪他一眼,坐到炕里头,不理他了。

丫鬟在外间回禀偏房里已经备好水,赵沉抬起胳膊闻了闻,想到出宫后自己一路纵马狂奔,笑着摇摇头,看一眼乖乖坐在那儿的伸手可触的妻子,大步去了外间。

早去早回,洗干净了再跟她好好亲热,不能打仗,搂搂抱抱总行。

~

荣寿堂内,太夫人看看门口的珠帘,再看看身边的丫鬟,动了动嘴,差点就想打发丫鬟去请长孙夫妻俩过来了。碍于长孙的脸面,她没有开口,但嘴唇还是抿了起来。

她知道小别胜新婚,可林氏有孕,这个时候她不早点陪男人过来,难不成还想讨好男人?她就不怕孩子出事?果然跟宁氏一样,都是迷惑男人的狐媚子。

赵允廷也还没有过来,屋里只有一老三小等着。

赵清对着面前的茶盏沉默不语,赵涵跟他差不多,只是神情没有赵清那般平和。赵沂悄悄瞥了太夫人一眼,想了想,笑着对太夫人道:“祖母,昨日我听小筝说外面的人都夸您会教导晚辈呢,先是大哥封了官,昨天二哥又中了秀才,旁人家可没有这样的好事。”

这句话太夫人听着舒心,家里两个孙子一文一武,确实很给她长脸。

不过她还是笑眯眯地把功劳推给了儿子,“是你们父亲会教人,祖母可没有出什么力。”

“那也是祖母把父亲教的好啊。”气氛终于轻松了些,赵沂甜甜地夸道。

“就 你会说话。”太夫人看向这个平时并不怎么关注的孙女,见她小小年纪已经出落的如花似玉,将来必定是个美人,又是赵家唯一的姑娘,便道:“别只顾说他们,你 最近女红学得怎么样?我听人说你常常跑去看鹿?以后还是少去吧,姑娘家要柔婉恭顺,嗯,你也十岁了,回头我跟你父亲提提,给你请个教习嬷嬷。”

赵沂顿时垮了脸,悄悄看向两个哥哥,可怜巴巴的。赵清不动声色,赵涵不自觉地笑了笑。

赵允廷就在此时走了进来,进屋直接看向赵沂,显然是听到了方才的话,“母亲,沂儿还小,过两年再请嬷嬷也不迟。”

太夫人不满地瞪他,却没有说什么,而是看向跟着他进来的长孙夫妻。

“祖母。”赵沉上前行礼。

太夫人满意地打量三月未见的长孙。他换了身丁香色的杭绸袍子,洗去风尘仆仆之后,脸看起来没有刚回来那会儿那么黑了,俊朗清逸,朗星般的凤眼里少了初回府时的冷厉,越发内敛,可见热河一行成长了不少。

男人吗,就是该多出去历练历练。

“承远一路劳顿,又当了一天的值,快落座歇歇吧。”太夫人心疼地道。

赵沉道谢,转身看着阿桔先坐下,他才坐了。

太夫人脸上笑容淡了淡,目光在阿桔异样红润的唇上停留片刻,移开,与赵沉父子说起了话。

赵沉说得不多,一声托着茶,眼睛看着斜对面的赵涵。

察觉到兄长的视线,赵涵心中一紧,抬眼去看,看到男人对他笑了笑。

那一笑,竟比赵沉冷漠无视他时更让他心寒。

赵涵想要看清那笑容里的深意,赵沉却移开了视线,回答太夫人的问话。

起身前往偏厅用饭时,经晚风一吹,赵涵才惊觉自己背后出了一身冷汗。母亲做的事父亲并没有命令下人禁口,别说侯府,整个京城几乎都知道延平侯侯夫人心狠毒辣欲谋害非亲生嫡长子的血脉了。赵涵不怕长兄对付他,却担心长兄不满父亲的惩罚,还要去对付母亲。

一顿饭吃得没有半点滋味儿。

饭毕,赵涵犹豫良久,走出荣寿堂后让赵清先走,他则躲在暗处,想等长兄出来后替母亲求情。

赵 沉跟阿桔还没有出来,因为太夫人把阿桔叫到了里间,说是有事叮嘱阿桔几句,赵沉只好在外面等。正好赵允廷也没有走,把儿子叫到廊檐下,与他说话:“承远, 秦氏想要害你的骨肉,我比你还希望她死,但你要知道,我将秦氏打发到庄子上皇上不会管,真要了她的命,皇上第一个不高兴,所以你别再做什么了,懂吗?”

赵 沉面对妻子所在的房间而站,手里转动着刚刚折下来的一片竹叶,平静地道:“父亲放心,我知道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秦氏不会死的。”死了一了百了,岂不是便 宜了她?她不是想害他的孩子吗,他先让她尝尝骨肉分离的滋味儿,等他杀了秦思勇再杀赵涵,再让她感受一下亲人死在她面前是什么感觉。

赵允廷一点都不放心,他信赵沉没有冲动到派人杀了秦氏,但他怕赵沉对赵涵做什么,“承远,你回来这么久,应该看得出来,承安是个好孩子,他身上没有像秦家的地方,你对秦氏再恨再怨我都不管,你别碰承安来报复秦氏……”

“父亲,你是不是很看重自己的骨血?只要是你的孩子,你就狠不下心不管?”赵沉打断他的话,轻飘飘地问道。

赵允廷在心里叹息,“如今你也是快当父亲的人了,你应该懂。”

“我 不懂。”赵沉冷声道,直视赵允廷的眼睛,“我是快要当父亲了,我也会护着我的孩子,但那只限于阿桔为我生的孩子。父亲,你碰秦氏碰两个姨娘都有你的苦衷, 我从不怪你这个。现在我比你命好,没有人压制我,不用我在前程跟阿桔里做选择,我不碰别的女人,所以我永远不会懂你对其他孩子的父子之情。”

“但是父亲,你懂我的感受吗?”

赵 沉走到赵允廷身前,声音因多年压抑有些激动,“小时候我随母亲去姨母家,姨妹会把最大的果子让给我吃,回头却跟姨兄抢第二大的,这就是亲疏有别,同样是哥 哥,兄妹感情也是不一样的。咱们家里呢,我也有个弟弟,我也喜欢带着他玩,但不管我对他多好,他都不敢跟我撒娇,因为他不是我娘生的。”

“父亲,你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而我只想要亲生的弟弟妹妹。那年在登州,父亲来之前,我无意发现母亲趁我不在时打发人去配药,我心存疑惑,打听之后才知道母亲配的是避子汤,父亲,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赵允廷痛苦地低下头,“别说了,是我对不起你们娘俩……”

赵沉自顾自说了下去,“那时我就想,我本来可以有自己的弟弟妹妹,就因为秦家,我的弟弟妹妹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父亲却一再劝我认赵涵为弟,凭什么?凭他母族害了我的外祖一家,凭他娘抢了我娘的名分,凭他抢了我同胞弟弟的位置?”

“父亲,我现在就明明明确地告诉你,赵涵再好再无辜,他都将不得好死。父亲,我最后提醒你一次,我是命大才活下来的,不是谁心软放了我一回。”现在他不动赵涵,只是不想打草惊蛇罢了。

没有看赵允廷的表情,赵沉抬脚朝正屋走了过去。

他身后,赵允廷呆呆地站着,良久良久才转身走了,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四月底,夜空繁星点点,唯独不见明月,而星光再璀璨,终究照不到茂盛的花树丛后。

赵涵无力地靠着墙壁,泪流满面。

长兄有足够的理由杀他,可是,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啊,如果可以,他也想当他的亲生弟弟,但他做不了主,他一生下来,就跟秦家绑在了一起,成了长兄眼里的仇人。

还有父亲,他不要母亲的命,果然是因为皇上对外祖父的忌惮。

赵涵苦笑,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母亲费尽心思嫁进来,图什么呢?如果她听到这番谈话,会不会后悔?

应该不会吧,那是他的母亲,一个彻头彻底的傻女人。

可是再傻,她也是他的母亲,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第70章

赵沉父子俩的谈话并没能传入屋内,因此阿桔不知道丈夫压在心底的苦,只能任由太夫人握着她手,她乖顺低头,听太夫人好意的劝说。

说得她面红耳赤。

是,赵沉沐浴更衣后的确抱着她亲近了一会儿,可那是他主动的,她也劝了,赵沉不听她有什么办法?严词拒绝?为什么要拒绝,她想他啊,只要他不是真的要做那事,她最多提醒他别忘了来这边请安的事,不可能一再推拒的。

怎么到了太夫人眼里,就成了她只顾讨好男人而不顾腹中骨肉了?

太夫人说她妒妇阿桔可以不放到心里,但这种关系到女人闺礼的事,她还是忍不住眼圈泛红,小声辩解道:“祖母,我没有,相公他,他也懂得分寸……”她不是魅惑男人的那种女人,太夫人这样说她,也是在暗示她家教不好,而她的母亲,温柔勤快贤惠,再好不过。

太夫人低头瞧着,见人快被她说哭了,既埋怨这个长孙媳妇不禁说,一点点小事都要掉泪,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又不能真的任由她哭红眼睛。长孙就在外面等着呢,误会她欺负他媳妇怎么办?兴许林氏就打了这个主意,她可不能让她牵着走。

拿了帕子帮阿桔擦掉强忍着不往下落的泪珠,太夫人叹道:“瞧瞧,我也没说啥啊,还不是为了你好,为了我的重孙子?别哭别哭了,祖母知道,这事不怪你,男人吗,这么久没碰过荤,都忍不住的。只是你现在有孕在身,不能不小心,承远说得再好听你也不能纵着他,知道吗?”

“祖母放心,我懂的。”阿桔只是一时委屈,现在已经平静了下来,太夫人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她何必把她的话当真,自己找不痛快呢。

太 夫人点点头,瞅瞅外面,放低了声音:“之前承远不在家,我没有跟你提,现在他回来了,有些事就不得不提醒你一声。如今你身体不方便伺候承远了,他一个尝过 甜头的大男人,不可能近一年都不碰旁人,与其让他去外面胡闹,不如从你身边那几个丫鬟里挑个开脸,帮你伺候着,你说是不是?都是知根知底的,你也不用担心 将来她们恃宠而骄,忘了本分。”她送人长孙肯定会觉得她不怀好意,这回让他媳妇亲自给他准备,他总不能怪到她头上。

阿桔另一只手暗暗攥紧了帕子,嘴上却道:“嗯,回去我就问问相公的意思,看他中意哪个,选好了马上就抬姨娘。”答应得痛快,嘴角却抿着,摆明了不愿意。

哪个女人愿意呢?

太夫人不求孙媳妇真的多贤惠,她肯分宠她就满意了。

“傻丫头,都是一些丫鬟,哪能这么抬举她们?先伺候承远,命好有孕了再抬姨娘。走吧,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小两口快回去歇息吧。”太夫人慈爱地摸摸阿桔脑袋,见她眼睛看不出来落泪过,放了心,亲自扶着人往外走。

赵沉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久别重聚,他只想跟媳妇回房睡觉。

见两人出来,赵沉先看向阿桔,当着太夫人的面,阿桔朝赵沉微微一笑。赵沉察觉到妻子神色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不过想想也是,太夫人能说什么好话?

“祖母,那我们先走了,您早点歇下。”等夫妻俩并肩站在一起,赵沉开口道。

“等等,我有两句话要嘱咐你。”太夫人伸手将他拉到一侧,赵沉压下心里的不耐烦,微微低头。太夫人亲昵地瞪了他一眼:“承远,你媳妇现在怀着孩子,晚上你可不能胡闹,过两天还是分房睡吧,看不着就不馋了。”

赵沉敷衍地干笑两声。

太夫人笑着让他们走了。

赵沉亲自提着灯笼,牵着阿桔慢慢往回走,小心盯着脚下的路,等离荣寿堂远了,他看看沉默不语的妻子,笑着问:“她又惹你不高兴了?”

阿桔没回,看着前面问他:“她跟你说什么了?”

赵沉并未隐瞒:“让我跟你分房睡,免得我看见你就想要你。”

他声音低沉,目光灼.灼,阿桔才对上他那双眼睛就知道前面那句大概是太夫人说的,后面那句直白露骨,绝对是这家伙自己想出来的。她脸上有点热,摸摸肚子,有点不太确定地问他,“要不,咱们先分房睡?”

太夫人的话虽然不好听,有几句也是实话,赵沉多黏人阿桔很清楚,她也自认没有那个毅力次次都能拒绝,万一哪次被他得逞了,他在那事上又向来能折腾,伤着孩子怎么办?

在阿桔眼里,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丈夫委屈就委屈一阵吧。

“怎么,有了孩子就想把孩子爹踢开?”赵沉不满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揽着她肩膀道:“就睡一个屋里,反正只要你在望竹轩,我住哪都惦记着你,你在我身边,还省着我翻来覆去想你了。至于别的……”

赵沉不说了,等到回了望竹轩进了屋,他才抱着人道:“还记得那次我的马车跟在你家驴车后吗?那时我就想要你了,一直忍到腊月里才真的得逞,算起来中间也有七个来月,我不照样忍着了?”说话时目光落到了阿桔衣襟上,意有所指。

阿桔羞得转过身,喊外面丫鬟们备水洗漱。

赵沉笑着去屏风后更衣。

丫鬟们端水进来又出去,赵沉重新把身上擦了一遍,一边擦,一边隔着薄纱屏风看提前收拾好已经坐到炕头的妻子,看她悄悄往这边瞧了瞧,再红着脸转回去,钻进被窝。

大夏天,盖什么被子?

赵沉已经嫌妻子穿的睡衣有些厚了,他夏天睡觉都只穿一条薄裤的。

留了一盏灯,赵沉关好屋门,利落爬到炕头,撑着胳膊凑到阿桔身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亲亲她柔顺的长发,再一缕一缕拨开,对着她耳朵道:“盖被子不嫌热吗?”

阿桔是挺热的。其实被子很薄,昨晚她盖着还不觉得,今晚就不一样了。

都是因为屋里多了个人。

怎么能不热呢?

她跟赵沉是去年初冬时节成的亲,屋里冷,赵沉想做什么都得在被窝里,有厚厚的被子遮掩,黑漆漆的,再多的羞涩难堪都容易熬过。现在天暖了,他又留了灯,意思还不明显吗?

阿桔咬咬唇,推开他凑过来的大脑袋,对着墙壁道:“睡觉吧,咱们睡一屋,但得睡两个被窝。”

“为什么睡两个被子?”赵沉不听,既然她想盖被子,他直接掀开被子也跟着躺了进去,因为她怀着孩子,赵沉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把人翻到自己怀里,所以他主动靠了上去,从她身后抱着她。

他霸道,赵将军更是厚脸皮,才回来就向阿桔示威了。

阿桔羞得往枕头里埋,还用左手挡住了脸,“你别这样……”

她不嫌热,赵沉受不了了,扯开被子甩到西炕头,然后撑起上半身看她,目光在她身上来回移动,看着看着将手搭在她腿上,轻轻描绘她裙摆上的一朵绿瓣兰花,低低地问:“我怎样了?那个不行,抱抱你也不行?”

阿桔无话可说,心都随着他的手指动了。

赵沉很快便发现这种逗弄放在以前是种享受,现在对他而言无疑是最痛苦的折磨,日思夜想的妻子再美再娇再柔再羞,最后都不能碰,他闹她不是自讨苦吃吗?

赵沉浑身难受,怕自己坚持不住,转过身,背对阿桔乖乖躺到了自己的枕头上。枕头是她帮他摆的,跟她的隔了一些距离,赵沉偷偷反手去摸,一点一点往妻子那边挪,碰到她睡衣再缩回来。

他强迫自己想些别的,这才是第一天,第一天他要是忍不住,接下来那几个月他该怎么过?

“阿桔,太夫人都跟你说什么了?”漫长的沉默后,赵沉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哑。

他终于又理她了,阿桔心中的忐忑立即变成了欢喜。挺矛盾的,她怕赵沉太亲近她不小心犯错,但赵沉转过去不理她了,她又会失落,盼着他再来抱她。至于太夫人的话,通房的事情赵沉早跟她保证过,阿桔虽然还做不到十分信赖,也有八成信了。

她没有放在心上,但总要跟赵沉通通气,免得哪天太夫人问起来,两人言辞不一致,“她说我现在不便服侍你,让我安排个丫鬟开脸,我应了,只说得由你来选个合心意的。”

“然后她再问的时候,你就说我一个都看不上?”赵沉忍不住转了过来,对着阿桔背影问。

阿桔轻轻“嗯”了声,因为他疑问的语气,她应得也带了几分不确定,似是不知这样回答到底对不对。

“阿桔越来越聪明了。”赵沉温柔地给予了肯定,痴痴地望着她。许是挨得近,她的睡衣又显得薄了,淡紫纱衣下如玉脊背隐隐若现,中间一条水红色的带子,系着松松的一个结,跟她脖子上围着的是同一个颜色。

那是他最喜欢解开的东西。

赵沉的手伸过去又收回来,闭上眼睛想睡觉很快又睁开,转过去不想看她却又想得紧,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赵沉放弃了,把选择教给妻子,“阿桔,我想你,想抱你,想亲你,特别想,你要是也想我,就转过来。不过我先说清楚,你要是转过来了,我可能会控制不住。”

阿桔不由攥紧了褥子。

他怎么能这样说呢?

不转过去,好像她多狠心似的,他走了三个月她也不想他,可是转过去,不就是明摆着承认她想被他亲了吗?跟太夫人口中那种主动撩.拨丈夫的女子有何区别?

她咬咬唇,打定主意不转过去,他想抱就抱,别推到她身上。

她紧张不安地等着看他如何选,赵沉也眼巴巴地看着妻子,满怀期待。妻子怀了孩子,他没有,他不懂哪些动作会伤到她,所以他不敢主动。

晚风吹拂,窗外传来竹叶沙沙声,屋里更显静谧。

夜色越来越深,赵沉轻轻叹了口气,“睡吧,我去熄灯。”他看得出来她还没睡着,他不想让她为难,这么久的沉默,已经说明她不想要了。

他飞快熄了灯,上炕后亲了阿桔额头一下便克制地躺回自己的褥子,背对她睡。

身后再也没有动静,阿桔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想让他亲的,让他抱,然后在他怀里睡一整晚,他都已经三个月没有抱她睡觉了。

而赵沉让她选,他到底希不希望她转过去呢?

她呢,她那么想他,难道真的只能等他凑过来后再给他回应吗?

阿桔很难受,她不想再忍了,他是她的男人,她想他,现在他回来了,她想抱他。

擦去眼泪,阿桔很轻很轻往那边转,几乎她才动,身旁就有了动静,阿桔不由顿住,赵沉低哑的话语已经在她耳畔响起,“阿桔继续,转到我怀里来,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伤到咱们的孩子。”

原来他一直都在等她。

阿桔破涕为笑,护着肚子转过去,落到熟悉的怀抱后,她主动抱住他脖子,仰头亲他,在熟悉的久违的缠.绵中化解相思。

这是她的男人,她就是勾.搭了,谁又管得着?

☆、第71章

阿桔是被赵沉起身的动静惊醒的。

屋里一团漆黑,阿桔本能地抱住正准备离开被窝的男人,困倦地问:“你要去哪?”

她手热乎乎的,让人贪恋,赵沉回头在她脸上亲了亲,轻声道:“我要进宫当值,你忘了?”

阿桔顿时清醒了些,跟着就要起身:“我帮你……”

“我可舍不得。”赵沉将人稳稳按了回去,“现在才寅中,一会儿我走了你还得歇下,何苦折腾?继续睡吧,傍晚我回来你再好好伺候我。”

阿桔只好乖乖躺着,仰头看他点灯。外面蒋嬷嬷早得了吩咐,安排锦书锦墨起早伺候。赵沉自己洗了手脸,再利落穿上官服,换靴子系腰带,动作要多潇洒就有多潇洒。阿桔看得入了神,但也没有忘了提醒他:“吃过饭再走。”

“嗯,你好好睡,我走了。”赵沉体贴地将灯都吹了,手里拎着一盏走到炕沿前,最后亲了阿桔一下,便毫不犹豫地走了。

门帘落下,屋里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阿桔裹了裹被子,到底困倦,很快就又睡着了。

再醒时,天已经亮了。

蒋嬷嬷亲自进屋服侍阿桔穿衣,眼睛不停往阿桔身上瞄,都不加掩饰的。

阿桔低头扫了一眼。睡衣领口较大,肩头几处红痕红得刺眼,顺着领口往里看,胸上更多。阿桔根本抬不起头了,一言不发装傻。昨晚赵沉真的没有撒谎,她转过去后,他确实疯了,像头饿极了的狼,将她从头到脚啃了一遍,羞人的话更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一句比一句露骨。

蒋嬷嬷看着阿桔绯红娇媚的脸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夫妻夫妻,感情可不就是在一晚晚同床共枕中睡出来的?被窝里黏糊,说明心里喜欢,真要是碰都不碰,那基本就完了,男人肯定变了心。但她不能由着小两口胡闹啊,少年贪欢不懂事,万一伤到孩子怎么办?

“大姑娘……”

“嬷 嬷,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吧,我,我们没有……”明白长辈的担心,阿桔飞快插言,红着脸先解释清楚了。那时赵沉是想来着,因为她担心出事,没让,赵沉求 了两次也就放弃了,甚至怕她累着,都没用她动手帮忙,全都是他自己忙活的,虽然忙的时候也没放她睡觉,照样用嘴霸占着她。

她这样说,蒋嬷嬷很是欣慰,赵沉能做到这一点,更说明心里疼惜妻子孩子了。

~

收拾妥当,阿桔早早吩咐厨房摆饭。

昨夜太夫人那样叮嘱她,现在肯定等着听回信呢,一会儿她得去荣寿堂给太夫人请安,饭前说话不合适,她又不想在荣寿堂用饭,只好先吃,到那边再装装样子。

早饭很简单,一碗香菇瘦肉粥,一碟小笼包,旁边还摆了京城暖房种出来的切成丁的西瓜,颜色鲜艳瓜香诱人,让人食欲大增。

阿桔先用竹签扎了一个西瓜丁放入口中,甜美多汁,残留的睡意不由就都消了。拿起勺子准备喝粥时,阿桔忽然想到什么,对站在一旁伺候的绿云道:“把锦书锦墨叫进来。”

绿云点头,很快就领着二人回来了。

阿桔打量两个丫鬟,锦书看着还算精神,只有眼睛下面有些青黑,因为她肤色白皙,很明显。锦墨就不一样了,从进屋到现在,偷偷转过去打了两个哈欠。

阿 桔忍不住笑,“你们两个早早起来也够累的。其实一个人伺候他就够了,以后你们四人轮流来吧。”无论是在登州还是京城,他们夫妻过得都比较闲散,丫鬟们也不 用起大早。现在赵沉进宫当值,院子伺候的丫鬟们可就得跟着早起了。这些贴身伺候的还算好的,热水房厨房的婆子小丫鬟们更辛苦。

虽 说伺候主子是下人分内的事,可突然添了累活,心里还是忍不住抱怨的吧。阿桔想了想,让绿云传下去,今日起这些需要起早的婆子丫鬟们每人都能多拿两成的月 钱。月钱是侯府公账里出的,加的这部分她出。现在她每月有五十两的月钱,赵沉私底下也常常给她银票银子,阿桔都觉得自己钱多的没处花了。

“奶奶真是体贴人,我这就传下去,保管那些还在打盹的小丫鬟们立即精神了!”绿云笑着应道。

阿桔笑了笑,这才问锦书,“大爷走时用饭了吗?”

锦书马上答道:“回奶奶,大爷用了五个包子,粥只喝了几口。”

阿桔眉头一皱,看看桌上还没有她拳头大的小笼包,不由担心赵沉会不会饿肚子了。他身强体壮,平时早饭能吃两笼,心情好的时候吃的更多,现在要忙了,怎么只吃这么点?不行,回来一定要好好跟他说说,宁可起得再早点也不能饿着肚子出门。

用过饭,时候尚早,阿桔不紧不慢地去了荣寿堂。

等饭后赵清兄妹三人走了,阿桔随太夫人去了里屋,太夫人依然让她坐她身边,阿桔听话地坐了,低头道:“祖母,我,我昨晚跟相公提了,刚开口相公就说我心里没他,他离家这么久才回来我就把他往外推,我,我没敢再说下去……”

说话时不安地攥着手指,心里却又想到了赵沉。昨晚她转过去后,赵沉不停地埋怨她心狠,让他白白等了那么久,然后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回复太夫人的事,叮嘱她先这么说,免得今日说他瞧不上屋里的丫鬟太夫人马上就找几个出挑的给她。

太 夫人失望地抿了下嘴角,看看长孙媳妇悄悄乱动的手指,再看看她明显被滋润过后的柔美脸庞,信了。妻子生成这样,又是新婚小别,哪个男人能不惦记着?更不用 赵家的男人了,也不知怎么回事,她那老头子还纳过几个小妾的,整日给她找麻烦,到了她儿子孙子,就一个个都傻了,被一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

幸好长孙媳妇够听话。

她好笑地拍拍阿桔的手,“你也傻,祖母只是给你提个醒,谁让你昨晚就说了?承远对你那么好,你又怀了他的孩子,他心里高兴,接下来几天肯定都黏着你呢,只是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跟他同房,时间长了他自然松动了,那时候你再提给丫鬟开脸的事。”

阿桔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有些后悔的道:“祖母说得对,是我太笨了。”

心里却有点好笑。

最初赵沉让她骗太夫人时她还有些放不开,现在,太夫人慈母气派装得越像,她也就越习惯了。

离开荣寿堂,阿桔心情愉悦地前往馨兰苑。

宁氏跟蒋嬷嬷一样,也有点担心赵沉胡闹,于是阿桔又闹了一次大红脸,不过宁氏显然早有准备,从柜子里翻出个小册子给她,说是熬不过赵沉磨蹭时可以看看。

阿桔大概猜到册子里是什么了,红着脸接过藏到袖口,没有看。

宁氏笑着转移了话题。

婆媳俩没说几句呢,问梅喜滋滋地进来回禀:“夫人,大奶奶,方才陈守过来传话,说是周家姨老爷亲自送端午节礼来了,因侯爷大爷都不在,陈守直接将人请到了望竹轩,问大奶奶什么时候回去见见呢。”

姨父来了?

阿桔又惊又喜,“除了姨老爷,还有谁来了?”

问梅摇摇头:“陈守没说,大奶奶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阿桔其实已经猜到了,父亲要准备今年秋闱,肯定没有时间过来,母亲留在家里照顾父亲,更是不会来,他们二老不来,妹妹不便出门弟弟还小……这次多半只有姨父一人来了吧?

那也够她高兴的了。

阿桔兴奋地跟婆母告辞,急切地往回走,蒋嬷嬷担心她出事,稳稳扶着她,免得她走太快。

转到望竹轩院门口,就见一青袍男人侧对她站在院中,似是正在观赏园景,阿桔才要喊人,斜对面突然跑出来个眉眼清秀的男娃,边跑边喊她“大姐”。

“小九?”阿桔大喜过望,目不转睛地盯着弟弟。半年多不见,弟弟好像长高了不少。

但林重九最终还是没能如愿地扑到长姐身上,周兰生及时扯住他胳膊,小声提醒道:“姨姐有孕在身,你小心撞到她。”

林重九马上记起了母亲的叮嘱,尴尬地笑了笑,不过克制着欣喜走到阿桔身前时,还是轻轻抱住了她:“大姐,我好想你。”男娃仰着头,那双与两个姐姐相似的桃花眼里泪光浮动,然后好像又不好意思了,埋在阿桔怀里偷偷抹掉,用他长姐的衣服。

阿桔眼里也转了泪,不过很快就克制下来,摸摸弟弟的脑袋,再笑着夸了周兰生两句,便领着两个弟弟走到周培身前,笑着道:“姨父怎么亲自来了?快去屋里坐,我公爹上朝去了,承远现在当了金吾卫指挥使,从昨天开始也要进宫当值,多半要等晚上才能拜见姨父了。”

周 培已经远远打量过外甥女,见她面色红润,知道她过得应该不错,再加上昨晚进京后他已经悄悄打听过延平侯府的情况,所以很是放心,一边随阿桔往里走一边解释 道:“姨父有个故交家在天津,这次要去拜访他,正好天津离京城近,又恰好是端午,姨父就过来看看你,回去跟你娘你姨母说说,免得她们总是牵肠挂肚的。”

阿桔刚刚憋回去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抵着弟弟肩头抹泪,好一会儿才收住,红着眼圈道:“我挺好的,姨父回去后替我跟我娘姨母说说,让她们不用担心。”

林重九抢着道:“大姐我跟娘说,大姐你好像胖了,也更好看了,娘知道后肯定高兴!”

阿桔忍不住亲了弟弟一口,又问周培:“姨父打算什么时候离京?难得来一次,多住几日吧,就住在侯府。”

她说得快,周培听了更是放心了,外甥女能说出这种话,显然是笃定延平侯是欢迎他住进来的,也正说明外甥女在侯府的地位。

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后日就走了,你姨母,她……”

他 有些吞吐,阿桔心里一阵不安,林重九见了,嘿嘿笑道:“姨母又要给咱们生姨弟了。”长姐走后不久姨母就传出了喜讯,林重九非常高兴,多个弟弟,他就不是最 小的了,后来得知长姐也有了身孕,自己快要当舅舅了,林重九更是整天合不拢嘴。这次姨父要过来,他在家里死缠烂打,终于磨得母亲松口,二姐也想来的,被母 亲一口否决,所以二姐很是嫉妒他。

小柳氏早就念叨想生个女儿了,得知她有孕,阿桔由衷地替姨母高兴,只是心底不免生出伤感,家里亲人们再热闹,她都不在其中,父母今年多半会过来,姨母一家……

“姨父,我记得你以前说可能会在京城开家铺子?”想到曾经在姨父家里听到的谈话,阿桔满怀期待地问。如果周家在京城开铺子,将来姨母就可以多来京城住住,她就能见到她的小姨弟或姨妹了。

周培笑笑,望着院子道:“姨父只是随口说说,京城太过繁华,姨父还是喜欢清净一些的地方,不过阿桔放心,等你姨母生了,姨父会常常带她们过来看你的。”

他确实想过来京城,可现在外甥女嫁进了侯府,他们就不适合来了。士农工商,雅商这个名头再好听也是商,外甥女有周家这门亲戚只会让那些官家太太们笑话,离得远些反而无碍。

阿桔并不知姨父的好意,难掩失望。

不过能够见到久别的亲人,她已经很满足了。

☆、第72章

日落之时,早已收到信儿的赵沉匆匆赶了回来,赵允廷公务繁忙,依然要晚些归家。

大管事赵元将周培三人安排在了正院客房,赵沉回府后先去拜访,却只见到周培父子。

周培笑着解释道:“小九陪阿桔说话呢。”

林重九才八岁,又是阿桔的亲弟弟,姐弟俩黏在一起没什么,他家兰生都十一了,需要避讳,所以虽然外甥女留了,他还是把儿子带了回来。

赵沉都能想到妻子高兴的模样,他起身告辞:“姨父先坐,我回去换身衣裳,稍后再过来与您叙话。家父衙门有事耽搁了,可能要晚点回来,怠慢之处还请姨父莫怪。”

谦逊有礼,一如当初。

周培很是欣慰,至少目前看来,外甥女没有嫁错人。

赵沉则大步回了望竹轩。

黄 昏时分,一日的暑气刚散,晚风清凉,阿桔让人把呦呦牵了过来给弟弟看,她坐在一旁瞧着,蒋嬷嬷站在她身边,后面绿云翠玉也紧张地盯着呦呦,生怕它突然冲过 来撞到阿桔。阿桔觉得她们太紧张了,呦呦很聪明的,自己玩时不会撞人,想跟人亲近时,也会脚步轻快地跑过来,在你身前停下,伸长脖子让你摸。

林重九高了,呦呦更是长大了不少,林重九追着呦呦跑了一会儿便放弃了,气喘吁吁地坐回阿桔身边,小脸红扑扑的,指着呦呦气愤地道:“大姐,呦呦都不认识我了,不给我摸!”

阿桔笑着替他擦汗,“明早你早点起来喂它吃草,它就想起来了。”

林重九半信半疑,眨着大眼睛望向那边回头瞧他们的呦呦,阿桔怕他渴了,扎了一个西瓜丁送到弟弟面前。熟悉的温柔亲昵,林重九满足地朝长姐笑,张嘴等喂。

赵沉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的妻子温柔无比地把西瓜送到了小舅子口中。

脚步微顿,赵沉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好啊,他在宫里忙了一天,回来又陪周培说了很多话,口干舌燥的都没有享受到这种待遇,小舅子倒好,吃了一口又跟她讨要第二口,显然习以为常。她呢,笑着去扎西瓜再笑着喂弟弟,那么温柔那么宠溺,以前他让她动一动时,她怎么没这么听话?只会娇娇地抱着他脖子喊累……

见他站了这么久姐弟俩还没瞧见自己,赵沉故意咳了咳。

林重九正要接西瓜呢,听到动静扭头看过来,愣了愣,下一刻便站了起来,兴奋地朝赵沉跑去:“姐夫,你穿这身衣服真威风!”

赵沉却留意到他起身时把阿桔新递过去的西瓜丁撞掉了,不由一阵可惜,快走两步将不惜福的男娃拎了起来,扛到肩头便朝他屁股拍了一下,“知道姐夫回来,怎么不去门前接我?”

他稍微用了点力气,林重九疼得啊啊直叫,当然也是故意闹呢,“姐夫你轻点,是大姐说不用接你去的!”

赵沉已经到了阿桔身前,一边把林重九放回地上一边看着阿桔问:“你真这么说了?”

玩笑话他也当真,阿桔无奈地解释道:“小九问能不能去宫里找你,那里是他能去的?我当然说不行了,就让他在这边老老实实待着。”在登州的时候,皇宫什么的在他们眼里都是遥不可及的,想都想不出来,她嫁了赵沉后才慢慢了解了,弟弟一个孩子,自然什么都不懂。

赵沉笑了两声,抢过阿桔手里的竹签扎了块儿西瓜送进嘴里,解了渴才拍拍林重九肩膀:“小九好好练武,长大了也当侍卫,就能进宫了。”

林重九连连点头,眼睛亮亮的。

赵沉摸摸他脑袋,先去里面沐浴更衣,起身时朝阿桔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一起去。阿桔假装没看见,认真地跟弟弟说话:“别听你姐夫的,在家好好读书,过几年考秀才。”骑马射箭太危险,赵沉是有师傅教导,自家可请不起师傅,还是读书稳妥。

林重九不耐烦听长姐教导,跑去里面讨好他姐夫了,读书多没意思,还是练武有趣。

阿桔无可奈何,吩咐丫鬟把桌子搬回去,她去里面给赵沉挑换洗衣裳。

晚上赵允廷在前院摆了宴席,赵沉去前面陪客了,阿桔自己在望竹轩用的饭。饭后去后院池子边转了一圈,赵沉还没有回来,阿桔便去屋里给妹妹准备礼物。这一天都陪弟弟过的,差点忘了这茬。

林竹最喜欢臭美,阿桔把首饰匣子搬到炕桌上,一样一样的选。

一更梆子响过不久,赵沉回来了,满身酒气。

阿桔皱眉,因为现在闻不得这么重的味儿,她用帕子捂了鼻子,不解地问他:“兰生跟小九都是孩子,肯定不喝酒,只有姨父一个大人,你怎么还喝了这么多?”难不成在桌上就一直敬酒了?

赵沉只是微醉,就是想逗逗妻子,见她嫌弃自己,他故意往她身边凑,搂着人要亲:“姨父来了我高兴,一高兴就多喝了两杯,阿桔,你高不高兴?”

“你快去漱口!”阿桔哪有心思跟他说话,扭头躲闪。

赵沉见好就收,在她肩头嘬了一口,听话地去了。

回来时只穿了一条薄裤,手里端碗西瓜丁,见妻子已经躺下了,他先上炕,把碗放到窗台上,再小心翼翼将阿桔抱了起来,没敢放腿上,只让她靠着窗台坐着,中间垫着迎枕。

阿桔好奇地看他忙活,“你干什么啊?”

“陪我吃西瓜。”赵沉盘腿坐在她对面,端过碗道,看着她的目光柔柔的。昨日回来,在荣寿堂耽误了些功夫,回屋歇下后两人浪费了太多时间,后来又忙着亲热,都没能好好亲近亲近,这一日他都惦记着早点回来陪她说话,没想又来了客,现在才能坐到一起。

窗台上就放着一盏灯,将碗里的西瓜照得水灵灵的。阿桔别开眼,“你自己吃吧,我现在不想吃。”

吃什么啊,怀孕后她去恭房越来越勤了,真吃了这碗西瓜,晚上肯定得折腾几次。屋里这么安静,水声哗哗的,想想就难为情,阿桔可没有赵沉那么厚的脸皮,放水时旁若无人。以前两人睡一起,她晚上几乎没事,白日里也是等他出门了才去的。

赵沉不懂妻子的小心思,坚持要她陪,阿桔说什么都不吃,躲来躲去就是不肯接男人递过来的西瓜。赵沉很扫兴,也有点不高兴,他对她好,她怎么偏就不愿意?

身前的男人突然不动了,阿桔偷眼看去,对上赵沉阴沉的面孔。这是成亲后赵沉第一次给她冷脸,阿桔莫名地害怕,想想他也是喜欢她才喂她,自己这样拒绝大概伤了他吧?阿桔轻轻抠了抠下面的凉席,解释她说不出口,只能哄他高兴了。

“我真的不想吃,还是我喂你吧。”她低着头去接男人手里的碗,他攥着不放,阿桔抬头,央求地看他,赵沉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手却松开了。

阿桔松了口气,用竹签扎了一个西瓜丁递过去。

赵沉抿着唇,不接。

阿桔并不习惯跟这样的赵沉相处,更不习惯如此主动的亲昵,以为他是真的气到不想吃了,心里难过又委屈,不由自主准备缩回手。

“你喂我吃完这一碗,我就饶了你。”赵沉及时抓住她手,盯着她眼睛道。

看起来凶巴巴的,说出的话却满是小孩子气,阿桔彻底不怕了,笑着点点头。

赵沉惩罚般捏了捏她小脸,这才低头把竹签上的西瓜丁咬了下来。

果香在两人周围弥漫,阿桔闻着清新的西瓜香,再听赵沉吃得津津有味,她忍不住悄悄吞咽。不想吃跟不馋是两回事啊,任谁面对这种诱.惑,都会忍不住吧?

在她又喂了赵沉一次时,阿桔没能忍住,舔了舔嘴唇。

赵沉目光一凝,吃完嘴里的西瓜,捧着她脸就吻了下去。

阿桔一手拿竹签一手端碗,根本没法动,只能仰头承受。

他的唇是凉的甜的,加深了她的渴,她情不自禁回应,贪恋他的湿润。

“馋了?”一吻结束,赵沉重新拿回碗,扎了最后一个递到阿桔嘴前,轻喘着劝道:“吃吧,吃完咱们就睡觉了。”就该做点别的了。

阿桔不想再惹他不高兴,张嘴接了,垂眸轻咬。

赵沉痴痴地看着她,凭着印象将碗放回窗台上,低头去亲她耳朵,“阿桔,你比西瓜还甜,还香……”

阿桔扭头躲,欲迎还拒。

她不知道自己尝起来是什么味道,只是当她躺在被褥上乖乖给他吃时,阿桔飘飘然地想,或许在赵沉看来,她确实比西瓜好吃?否则他为何三两口就把西瓜吃完了,吃她却仿佛永远都舍不得松口?

漫长的缠.绵后,阿桔靠在男人怀里睡了过去。

睡着睡着,阿桔醒了。

她尴尬极了,早知道拼着惹他不高兴也不吃那一口了。

“怎么了?”赵沉本就警醒,察觉她在一旁动来动去,他立即坐了起来,“哪里不舒服?”

“没有,做了一个梦,然后就醒了。”阿桔轻轻地道。

赵沉顿时放松下来,确定不是噩梦后,他重新将人搂到怀里,拍了拍,“睡吧。”明早他还得早起,实在没有精力问她到底做了什么梦。

阿桔静静地缩着,不时蹭蹭腿。

她太反常,赵沉彻底清醒,先下地点了灯才盯着人问:“你到底怎么了?要是哪里不舒服,我赶紧让人请郎中去,你别瞒着。”难道是他那时动作太大了?

阿桔几乎要忍不住了,知道今晚躲不过去,她认命地坐了起来,低头道:“真的没事,你上炕吧,我去后面。”

后面?如厕?

她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脸红得却不像样,赵沉看傻了,仔细想想,成亲后他还真没碰到过妻子去恭房,不由拽住她胳膊,难以置信地问:“咱们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你还为这个难为情?”

他越是这种震惊的语气,阿桔就越不自在,甩开他手径自往后面走。

赵沉马上提着灯跟在她身后,“我给你照亮。”

“我不用你照亮!”阿桔羞得快死了。

“那边黑,我不放心。”赵沉一本正经地道,妻子难为情的样子最好玩,他喜欢看。

阿桔早就了解这人的脾性了,红着脸求他:“你把灯给我,我自己去,你先回炕上睡觉吧。”

她急得都要哭了,赵沉不忍再逗她,乖乖把灯递了过去。

阿桔接过灯,站在原地等他回炕上。

赵沉彻底没辙了,趴到炕头后笑着问她:“这样行了吧?用不用我捂住耳朵?”

阿桔咬咬唇,扭头道:“用。”

赵沉转过身偷笑,回头时见妻子瞪着眼睛看他,气急败坏又可怜巴巴的,赵沉心软得不行,扯过被子把脑袋都蒙住了。

阿桔紧张地去了。

回来时,赵沉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阿桔也不知道他是真睡假睡,熄灯上炕。

刚躺下,男人便把被子盖到了她身上。阿桔身体一僵,赵沉连人带被子一起搂着,亲了又亲,“阿桔你怎么这么傻?”

阿桔抿抿唇,她怎么傻了?分明是他脸皮太厚,不把这个当一回事。

“你这么傻,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仿佛料到妻子不爱听那话,赵沉在她耳边轻轻加了一句。

阿桔刚刚还有些僵硬的身子马上又软了。

她如此好哄,赵沉闷笑,肩膀轻抖,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阿桔,我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阿桔羞得捂住他嘴,“不许你再说!”

赵沉心甘情愿领罚,不说,只做。

☆、第73章

周培跟两个孩子在延平侯府住了两晚,初三这日用过早饭就要返程了。

除了出嫁前夕,这是阿桔第二次生出时间飞逝之感。

她舍不得姨父姨弟,更舍不得埋在自己怀里的弟弟。

“姨 父,要不,就让小九留下吧?”阿桔红着眼圈跟周培商量。其实弟弟来的第一日她就有了这个念头,碍于京城勋贵之家规矩较多,她又只是个儿媳妇当不了家做不了 主,这样擅自留下弟弟可能不太合适,便把念头压了下去。昨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赵沉知道她舍不得弟弟,主动提议让弟弟在侯府住下,直到秋后父母妹妹过来 再搬出去。

阿桔当时谢绝了他的好意,但现在真的要分别了,她忍不住又提了出来。

这事周培还真不好做主。外甥留下吧,他担心侯府太夫人多半会不太乐意,不留,看外甥女一个人在这边,他也不忍心强行把林重九带走。看得出来外甥女也不是很坚定,周培走到姐弟俩身边,低头问林重九:“小九,你想留在京城吗?”

林 重九毫不犹豫地点头,望着长姐道:“想,我想跟大姐作伴,可我答应我娘要听话了,不能给大姐惹麻烦。大姐你别哭,娘说等爹考上举人后咱们家就搬到京城来, 那时候大姐就可以回娘家了。”出发时母亲叮嘱过他,说是长姐怀着身孕没有精力照顾他,让他不管姐夫长姐如何留都不能听。

“嗯,那你们早点来。”弟弟如此懂事,阿桔强忍着把泪憋了回去,拉着两个弟弟又一番细细叮嘱,这才把人送上了马车,含笑送别。

马车很快就驶出了这条街,拐弯不见,阿桔却对着街口站着,舍不得进去。

蒋嬷嬷心疼地扶住她胳膊,柔声劝道:“大姑娘别急,现在都五月了,最迟十月老爷夫人也能过来,正好过来抱外孙。”

阿桔的产期在十月底,或许会早几天,也可能会迟几日。

想到那时她会有自己的孩子,家人们也都过来了,阿桔心里好受了些,最后看一眼马车离开的方向,随蒋嬷嬷进去了。

只是想得再开,团聚又离别,总是要失落一阵子的。

就连端午阿桔过得都不是特别开怀,跟宁氏在一起时尽量不表现出来,自己在望竹轩时便会对照赵沉的本朝舆图猜想姨父他们大概到了哪里。

这日赵沉回来,最先看向书桌,果然瞧见那张舆图又摆在那儿了。

如果他能像以前那样日日陪着她,她是不是就不会如此想家?

“阿桔,初十我沐休,你想不想出去看看?年初我答应你的,要带你逛逛京城。”晚上歇下后,赵沉抱着妻子道。

“我现在这样,方便出门吗?”阿桔有些意动,又不太放心。

“我已经让人把马车改得更平稳了,咱们慢点走,没事的。怎么,想好要去哪儿了?”赵沉亲亲她脸,很单纯的那种。

这几晚他都没有缠她胡闹,是另一种无言的疼惜照顾,阿桔很安心,靠着他肩头道:“我听说京城西郊隆恩寺的菩萨很灵验,我想去拜拜,行吗?”

赵沉笑着捏捏她手,放在胸口道:“有何不行的?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隆恩寺啊,阿桔你想求什么,求菩萨送你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阿桔没告诉他。她确实想求子,送她一个儿子,送姨母她心心念念的女儿,还想求菩萨保佑父亲一定要高中,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求这么多,她是不是太贪心了?

阿桔自己笑了笑,又道:“咱们叫上娘一起去吧?”婆母整日闷在侯府,也挺无趣的。

妻子如此孝顺,赵沉自然应下。

第二天赵沉早早进宫去了,阿桔今日不用去荣寿堂请安,便去陪宁氏用饭,顺便把去隆恩寺一事提了,问宁氏想不想去。

宁氏去不去都可,既然儿媳妇惦记她,就笑着应了。

两人在屋里闲谈,说着说着听到郭宝珠清脆的声音,婆媳俩相视一笑,没等她们下地去接人,郭宝珠已经脚步轻快地跑了进来。她来这边很多次了,喊完人后也不用问梅服侍,自己给自己倒杯茶,咕嘟嘟连续喝了好几口。

宁氏笑她:“早上饭太咸了?”这个外甥女跟长姐的性子一点都不像,孩子似的让人头疼又喜欢。

郭宝珠坐到阿桔身边,颇为委屈地看着宁氏道:“姨母跟嫂子都不爱出门,每次都是我来这边,现在外面那么热,我当然渴了。”最初她对这个义的姨母还有些生疏,后来见母亲哥哥都亲近她,宁氏对她也和蔼可亲,郭宝珠很快便熟稔了。

阿桔有些歉疚地道:“都是我……”郎中说前三个月最容易出事,所以旁人家宴请什么的,她都拒了,就在家里养胎。

“知道知道,嫂子怀着小外甥呢,轻易动不得。”郭宝珠嘿嘿笑道,低头轻轻摸了摸阿桔肚子,“与其让我小外甥辛苦,还是我来跑吧,将来我还等他孝顺我呢。”

阿桔跟她一起低头看肚子,柔柔地笑。

宁氏无奈摇头,对郭宝珠道:“这话在我们面前说说就是了,出门做客时可不能这样想说什么就什么,都十五的大姑娘了,得端庄点。”

郭宝珠悻悻收回手,乖乖坐正,却忍不住小声埋怨:“姨母你怎么跟我娘一样啊?我才十五,旁人家十六七嫁人的也不少,着什么急啊,像嫂子,早早被姨兄娶了回来,有孕后就不能出门了,多没趣,万一再遇到个恶婆婆……”

越说越不着调了,宁氏瞪她一眼,郭宝珠连忙闭了嘴,悄悄跟阿桔眨眼睛。

阿桔笑着转移话题,“宝珠去过隆恩寺吗?”

郭宝珠点头:“去过啊,都是一群夫人老太太去上香,没什么好玩的,不过隆恩寺种了很多花,现在玉兰紫薇应该都开了,挺好看的,那边又凉快……啊,嫂子问隆恩寺做什么?你想去?我也跟你一起去!”

阿桔本就打算邀她同去的,闻言看向婆母。

宁氏淡淡地扫了外甥女一眼,在她期待的目光中道:“带你去也行,只是你得规规矩矩的,若是大声喧哗或东跑西窜,我立即让你姨兄送你回家。”

郭宝珠连忙保证自己一定乖乖的。

宁氏又添了一句:“问问你娘想不想去。”

郭宝珠顿时苦了脸,端午过后母亲没什么事忙了,怎么可能会不去?

宁氏没管她,等她们姑嫂俩去望竹轩说私密话了,她吩咐问梅好好准备,儿媳妇有孕在身,容不得疏忽。

傍晚赵允廷回来,试探地问妻子:“我听承远说,他要带你们去隆恩寺?初十我也在家,要不我送你去吧?到时候你跟承远媳妇赏花,我去跟忘语大师下棋,我也很久没跟他切磋棋艺了。”本来他另有安排的,可儿子抢了他的先,他只好改变计划。

宁氏正在给一件小儿肚.兜收尾,头也不抬地道:“你想去就去,只是上午宝珠来过了,她回去一说,姐姐多半也会去的。”

赵允廷眼里的期待瞬间变成了失望,干笑道:“那你们去吧,下次我再带你出去走走。”

宁氏没有接话。

赵允廷有点想改口,可是想到宁莲容那张清冷的脸庞,最终还是认了。大姨子一直都不待见他,他何必自讨没趣?

次日上朝对上郭毅,赵允廷忍不住盯着他看了会儿。

“你一直盯着我干啥?”下朝时,郭毅大步追上赵允廷,心里有些没底,“你不是又打什么坏主意想拉我下水吧?”这个连襟满肚子坏水,平白无故看他,准没好事。

赵允廷面无表情:“初十那日,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

郭毅心中一凛。唐文帝成事前,他跟赵允廷表面上是仇家,有什么大事都是暗中联系的,唐文帝登基后还没有去过,现在又有什么大事要谈?

虽然他很想护送妻子女儿去隆恩寺,不过正事要紧,郭毅回府后找了个借口跟妻子赔了不是,言明那日不能去了。郭夫人没放在心上,只是连续两晚没让他碰,白日里该说话照样还是说话。

在郭毅看来,这已经算得上大事不妙了。

初九这一晚求.欢又不成,郭毅憋了一肚子火,一大早强颜欢笑殷勤地送妻子女儿上车后,脸一沉,骑马赶去与赵允廷碰头。今日赵允廷要是没什么大事,他打不死他!

赵允廷有什么大事啊,他就是想跟这位姐夫下盘棋。

他去不成,郭毅也别想去。

宁家两个女婿“相谈甚欢”时,两家夫人的马车已经在西城门会合,不缓不急地朝隆恩寺去了。

阿桔与宁氏坐一车,透过纱帘好奇地欣赏沿路风光。

赵沉骑马跟在旁边,时不时问问妻子有没有觉得不舒服,到了后来阿桔一对上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抢先坐正,不再理他。婆母就坐在她对面,这人怎么不知道收敛一点?

小两口过得如蜜里调油,小打小闹的宁氏看着也欢喜,笑道:“你别嫌承远啰嗦,他这是第一次当爹,瞎紧张呢。”

阿桔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过了会儿才微红着脸道:“马车挺稳的。”

宁氏笑而不语,余光中瞥见窗外一角塔影,柔声提醒道:“阿桔你看,那是隆恩寺最高的归雁塔,再过一刻钟咱们就能到山脚了。”

阿桔忙探头去看,确实在半山腰看到一座被葱郁树木遮掩的高塔顶端,还想仔细瞅瞅,赵沉又俯身看了过来,面露疑问。耳畔传来婆母一声轻笑,阿桔脸一红,瞪赵沉一眼马上又坐正了,打定主意上山后让他自己游山去,她跟婆母在一起。

等她脸上的热消了,马车也慢慢停了。

阿桔伸手去拿婆母的帷帽想服侍婆母,宁氏却先拿了她的,“乖乖坐着,娘帮你。”

她目光柔和,待她如亲生女儿,阿桔心里感慨万千,微微低头好方便宁氏帮她,小声道:“娘对我真好。”有这样的婆母和相公,嫁人有什么不好的?

下了车,前面郭夫人母女已经在等着了,阿桔随着宁氏走过去,闲谈几句,赵沉便挥手把早就安排好的轿夫叫了过来,一共三顶软轿。

阿桔疑惑地看向赵沉,一男四女,赵沉自己走,可是还少了一顶啊?

赵沉朝郭宝珠扬了扬下巴。

郭宝珠嘿嘿一笑,从郭夫人身边退到赵沉身边,对阿桔道:“嫂子你坐吧,我跟姨兄一起走,就几步路而已,坐轿子反而不如走路轻松。”

她没有戴帷帽,白领右衽的石榴红小衫儿衬得她面色白里透红,明艳动人,又圆又大的凤眼盈盈似含秋水,俏皮伶俐。阿桔看愣了一瞬,由衷赞道:“宝珠真好看。”

小姑娘都喜欢被夸,郭宝珠开心极了,抱着阿桔胳膊撒娇:“我再好看也比不过嫂子,你要是把帷帽摘了,姨兄这一路就不用做别的了,光忙着挡在你身前不让旁人看……”

“宝珠。”郭夫人冷声唤道,隐含斥责。油嘴滑舌的,哪像个姑娘?她跟丈夫都不会说这个,也不知女儿跟谁学的。

郭宝珠讪讪地缩了缩脖子,赶紧讨好地去扶母亲上软轿。

赵沉想先扶宁氏,宁氏摇摇头,示意儿子扶他媳妇,她自己坐了上去。

“别担心,我就跟在你身边。”阿桔坐稳后,赵沉轻声道。

一层面纱也挡不住他眼里的柔情,阿桔这次没有躲,见前面两位长辈已经开始登山了,她飞快挑起面纱,朝赵沉笑了笑,“你……”

还没说完,面纱就被赵沉放了下来,跟着是他低低的叮嘱,“别让旁人瞧见,引来的人太多了,我怕我挡不住。”

阿桔愣住,随即明白他这是接郭宝珠的话呢,忙低下头,催他快走开。

赵沉笑着站直身子,盯着两个轿夫稳稳抬起轿子,这才大步跟在旁边,护着他的妻子。

隆恩寺香火鼎盛,香客往来络绎不绝。

就在赵沉等人沿着林荫山路拐弯不久,山脚下又陆陆续续驶来几辆马车。

其中一辆马车旁边同样跟着一个骑马的少年,肤白唇红俊美非常,只是那张引得路人频频回头观望的俊脸上明显带了不耐烦,好像有什么烦心之事。

☆、第74章

禅香袅袅,阿桔虔诚地在菩萨面前拜了三拜。

郭夫人与宁氏都已经拜过,等阿桔拜完,郭夫人看看那边东张西望的女儿,知道她向来不信这个,便率先领着阿桔婆媳俩去求签了。她跟宁氏都不求,只让阿桔上前。

阿 桔第一次来这么有名的寺庙,难免有点小紧张,再加上寺中宁静不失庄严的氛围,她摇签的时候很诚心,美眸轻合红唇翕动,求菩萨保佑。赵沉就在一旁看着,既惊 艳妻子此刻异于平时的美,又觉得她傻乎乎的好笑,世上那么多人求神拜佛,有几个灵验的?偏偏总是有人把神佛当一回事。

他看向妻子的肚子,再抬眼看向菩萨金身,眼里闪过不以为然。妻子有孕是他的功劳,至于生儿生女,妻子生什么他就喜欢什么,只要是她为他生的孩子,儿子女儿有何区别?儿子他就教他习武强身,女儿他便疼着护着。

轻轻一声响,一支竹签从竹筒里跳了出来,阿桔欣喜地捡了起来,紧张地递给解签老僧。

是支上上签,说是妻以夫贵,母以子荣。

前半句阿桔没太放在心上,可是母以子荣,意思就是她这胎会生儿子了?

阿桔欢喜地看向婆母,眼里笑意快要漾了出来。

周培等人走后她还是第一次这么高兴,不管神佛可不可信,赵沉觉得这一趟来得都值了,遂添了一笔很大方的香油钱。

从大殿出来,距离晌午用饭还有大半个时辰,郭夫人与宁氏准备去客房休息,阿桔想跟着婆母走,郭宝珠笑着挽住她胳膊,指着后山道:“嫂子,那边的紫薇花树一片连一片的,让姨兄陪咱们去赏花吧?”

阿桔看向赵沉。

赵沉但笑不语,由她拿主意。

宁氏开口替儿媳妇做了主:“去吧,难得出来一次,好好散散心。”又叮嘱儿子小心照顾媳妇。

赵沉颔首,三个小辈先把宁氏姐妹送到客房门口,这才去了后山。赵沉跟郭宝珠一左一右护着阿桔,弄得阿桔挺不好意思的。

到了地方,只见漫山紫薇花树,有红有紫,颜色深浅又各有不同,热烈炫目,隐约可见游人在里面行走。

郭宝珠对这里很熟悉,挑了处僻静的小凉亭,三人去里面坐,他们闲聊,准随行丫鬟在亭子周围随意赏花。因周围没有旁人,阿桔把帷帽摘了下来,方便赏景。

赵 沉在外面话并不算多,即便身边多出来的是自己的姨妹,阿桔跟郭宝珠坐在一侧,他主动坐了对面,手里转着朵路上折的紫薇花,目光散漫地在亭外逡巡,过一会儿 就落到妻子身上,看着她笑。阿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男人看过来,她都能感受到,四目相对,短暂对视后再各自移开,却有淡淡的难言的甜一点点从心底冒出 来,让她的心情跟这片湛蓝天空下的繁茂花海一样,明朗灿烂。

无声胜有声。

郭宝珠很快便察觉到小夫妻俩的微妙对视,她看看嫂子微红的脸,再看看那边假装惬意赏景的男人,撇撇嘴,站起身道:“嫂子,你跟姨兄在这里坐着,我到下面跟她们一起玩去,回头挑朵最好看的给你。”说完好像生怕阿桔反对似的,一转身,已经脚步轻快地下了台阶。

她动作太快,阿桔拦不住她,飞快扫视一圈,见两家丫鬟都在视野之内,只好叮嘱郭宝珠:“宝珠你就在这边玩啊,别跑到旁处去,咱们马上就走了!”

“知道啦知道啦!”郭宝珠头也不回地招手。

阿桔突然有种当初管教弟弟妹妹的感觉,不放心地盯着郭宝珠的背影,见她去了她的丫鬟身边,两个小姑娘并肩站在一起仰头看花,她稍微放了心。

“是你来我这边,还是我去你那边坐?”妻子迟迟不看自己,赵沉有些不满地开口,提醒妻子把心思放回他身上。郭宝珠又不是小孩子,贪玩归贪玩,还算懂事,不会乱跑的。

阿桔脸红了,小声道:“就这样坐吧,这样也能说话。”郭宝珠一走他就急着坐一起,被郭宝珠看见,多难为情啊。

赵沉可不觉得难为情,妻子不来,他起身走了过去,直接坐到阿桔左侧,挡住了她看郭宝珠的视线。阿桔拿他没办法,乖乖低着头,任由男人把手中红色的紫薇花插到了发间……

这一幕正好被郭宝珠看在眼里。

她 抿唇偷笑,招手示意三个丫鬟再往里面走一些,不要打扰两人说话。周围花树繁茂,往里走十几步就看不到人了,郭宝珠踮起脚回头望望,确定亭子里的两人应该能 看到她们走动的身影,便停了下来,对三个丫鬟道:“你们就在这儿看,别再往远处走了,我去那边瞧瞧,很快就回来。”

今天阿桔带了翠玉跟如意出来,如意功夫好,人却显得有些木呐不善言辞,听到这话没什么反应。翠玉见郭宝珠的丫鬟金桂露出满脸无奈之色,知道她说话多半也拦不住人,只好笑着打趣道:“那姑娘快去快回,免得我们跟丢了人被奶奶责罚。”

郭宝珠朝她眨了眨眼睛。

等她走了,翠玉忍不住跟金桂打听:“姑娘这样自己出去玩,你不怕出事吗?怎么不劝劝?”

金桂愁眉苦脸地道:“劝过,劝不住啊,我们姑娘主意大着呢,还跟侯爷学了三招两式,我想拦都拦不住。”

翠玉了然地点点头,怪不得上山时这位小主子宁可走路也不愿坐轿子,原来是贪玩的少爷脾气,哪家姑娘没事会学武呢?

~

另一处亭子里,季老太太刚跟贺府老夫人说完话。

贺 老夫人是她出阁前就认识的姐妹,也是广威将军府的老太君。跟她一样,贺老夫人的将军儿子常年驻守在外,只留家小在家奉养老人,但贺家人多啊,两个儿媳妇, 三个嫡孙女四个嫡孙,实在让人羡慕。如今贺老夫人两个孙女已经嫁人了,小孙女贺珉君刚好十五岁,季老太太早就相中了贺珉君,跟老姐妹谈过之后,对方也有 意,今日两家就是带着小辈们来相看的。

季昭生得风流倜傥,虽说有些富家子弟的坏脾气,但他从不流连烟花之地,家里也没有通房,再加上他父亲手握实权,这些足以让贺老夫人满意了。

她朝季老太太点点头,然后悄悄指了指亭子东侧。

季老太太心领神会,回头对孙子道:“算了,我们老姐妹说话,你肯定不爱听,你贺家两个弟弟在那边玩呢,你去找他们吧。”

这桩婚事,唯一的阻碍就是季昭目前没心思成亲,但季老太太相信,只要孙子见过贺珉君,肯定会心动的。少年慕艾,珉君那孩子容貌在京城数一数二,别提那些毛头小子,季老太太碰上了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季昭扭头翻了个白眼,朝贺老夫人行礼后,出了亭子,直奔东面而去。

什么美人,今儿个若不是祖母抓了他的爱狗威胁他要炖狗肉,他才不会出来!成亲成亲,他才十六,自己一个人过多逍遥,哪像有的玩伴,成亲后多多少少都被媳妇管着,传出来便被众人打趣取笑。

两个老太太都乐意了,那么,只要他惹贺珉君反感,让她不想嫁,祖母就没辙了吧?

想 到这里,季昭得意一笑,走得越发快了。他知道贺珉君也在前面,大家闺秀嘛,跟外男见面也得找个理由,偶遇可以,私会可不行。这个贺珉君既然愿意见他,多半 已经对他动心了,是听说他貌似潘安,还是看中了季家的势头?他爹可比贺家那两个将军有本事多了,倭寇来一回打一回,贺家呢,这么多年也没能狠挫过西南蛮夷 威风,要么惨败要么险胜,早晚得被皇上换掉。

胡思乱想着,季昭脚步一顿,目光落到了一颗紫薇花树后。

那里站着一个穿石榴红小衫儿的姑娘,正一手压着一根树枝,踮脚摘花呢,明媚的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姑娘脸上,明眸皓齿,长得确实不错。

季昭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看看那姿势,肯定是故意摆出来的,好显得她天真灵动。

眼看对方够了半天还够不到顶端的那枝花,季昭等得不耐烦了,大步走过去,抬手就把花折了下来递到姑娘身前,居高临下地道:“你想摘这朵?那,现在我替你摘了,你快歇歇吧,装模作样地我都替你累得慌。”

郭宝珠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有点弄不清楚这人在说什么。

“不 要?”见姑娘只顾盯着自己看而不接花,季昭随手将手里的花扔到一旁,上上下下打量姑娘一眼,退后两步道:“贺姑娘,你长得确实不错,比我见过的很多姑娘都 好看,可惜你这里……”指了指对方胸前,继续道:“你这里太小了,不是我喜欢的那种,所以我不会娶你的,你趁早死心吧。”

郭宝珠气红了脸。

早在对方喊她贺姑娘时,她就明白这人认错人了,但他后面说她,说她那里小,真真正正说得是她啊!更别提他还糟蹋了她找了半天才相中的花!

“你放屁!”郭宝珠上前就狠狠推了季昭一把,季昭没料到她会动粗,毫无准备竟被推了一个趔趄,他愣住,随即而来的是愤怒,指着郭宝珠训斥道:“你听听,满嘴粗话,这也是好姑娘能说的?亏我祖母把你夸得多好,原来竟是如此不堪!想让我娶你,做梦去吧!”

郭 宝珠都被他气笑了,打量他一眼,不甘示弱:“嫁你?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长得比女人还白,细胳膊细腿的,手无缚鸡之力说得就是你这种人!再看看你这身衣 裳,家里应该挺有钱的,那也是你爹挣得吧?人家贺姑娘肯见你多半也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亏你还自以为是嫌东嫌西的,我劝你早点把人娶回家,免得她能容忍你 的白脸皮却忍不了你的蠢笨自大!”

说完呸了一口,转身往回走。

季昭僵在当场,她说人家贺姑娘,那她是谁?

等等,她竟然敢说他手无缚鸡之力?

季昭怒不可揭,大步追了上去,没有留意不远处一颗花树后,一个紫裙姑娘慢慢转了出来,神情复杂。

☆、第75章

郭宝珠并没有走出太远,她摘花的地方距离凉亭最多一盏茶的路程。

赏花遇到败兴之人,她本想直接回去的,但是当她发现那个白脸少年竟然气势汹汹地跟在她身后,郭宝珠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瞪着眼睛看他:“怎么,不服气想打架啊?”

“我……”季昭噎了一下。

他小时候常常被长辈们夸说是长得像女娃娃,遭到玩伴们取笑,因此长大了,季昭最反感有人拿他的容貌说事。今日遇到的若是个男人,他早就赏对方一脚了,偏偏是个凶巴巴的姑娘,打吧实在下不了手,不打,他咽不下这口气!

算了,好男不跟女斗,君子动口不动手。

迎着姑娘挑衅的打量,季昭哼了声,鄙夷地道:“小爷不屑跟女人动手,不过是想提醒你一句,姑娘家就该有姑娘家的样子,张口骂人还动手打人,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郭宝珠早就听惯了这种话,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季昭一眼,啧啧笑道:“我本来以为你只是长得像女人,没想到爱管闲事的脾气也像……呸!我嫁不嫁的出去用你管!快去找你的贺姑娘吧,小心错过这一个往后再也娶不到媳妇!”

头回遇到如此牙尖嘴利的姑娘,季昭气得俊脸红白变化,眼看对方要走,他想也不想便大步追了上去,拦在郭宝珠身前。郭宝珠左走右走都躲不开他,脾气彻底上来了,退后两步仰头瞪他:“你让不让开?我告诉你,别说我兄长就在前面,就是我,动起手来都能打得你满地找牙!”

季昭干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又回头道:“好啊,把你兄长叫过来,我倒要问问他是怎么教妹妹的……”

“世子似乎对教妹很有心得,舍妹有何不妥之处,还请世子不吝赐教。”

季 昭话还没有说完,身后忽然传来有些熟悉的清冷声音,季昭疑惑地扬了扬眉毛,心中没来由一阵不安。看看面露幸灾乐祸的郭宝珠,他侧身过去,就见两道人影从一 片花树后徐徐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三个小丫鬟,而前面那个长眉凤目的伟岸男子,可不正是他仰慕多日的未及弱冠便凭借一身好本领升任三品指挥使的赵家长子?

“世兄!”季昭高兴地喊人。他正发愁回京后没有机会跟赵沉打交道呢,托人给他安排个金吾卫闲差也不是马上就能办到的事,没想今天就遇到了!

赵沉没理他,问郭宝珠:“怎么回事?”

季昭脸色大变,陡然记起赵沉刚刚的话,难以置信地问:“世兄,她,她不是你妹妹吧?我记得世兄家里只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妹妹的。”心中却大喊不妙,就算不是亲妹妹,关系肯定也非同一般,早知如此,他一见面就该把对方当姑奶奶哄着啊!

他打听得倒清楚,赵沉多看了季昭一眼,解释道:“她是我姨妹,她亲哥哥你见过……”

“…… 郭统领?”季昭双腿发软,额头冒了虚汗。去年京城大变,外面血流成河,他被祖母拘在家里哪都不能去,后来才听说皇上闯宫从先太子手里营救先皇时,为他开路 护驾的侍卫里便有郭子敬,一番血战后,最终只有郭子敬等少数几人活了下来,其中尤以郭子敬功劳最大,接任御前侍卫统领当之无愧。

而他竟然得罪了郭子敬的亲妹妹?

季昭不敢再留下去了,当着赵沉的面向郭宝珠赔罪:“方才季某有眼无珠认错人,唐突了郭姑娘,还请郭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季某一回。”

郭宝珠怎么可能会原谅他?如果季昭只是扔了她的花,她还不至于太生气,可季昭竟然说她胸小?她能忍才怪!

“做梦吧,我警告你,以后见到我马上躲得远远的,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季昭连连应是,心想不用她提他也会躲着她,凶巴巴的又不能得罪,凑上去主动讨骂吗?

“那世兄你们继续赏花吧,我有事先行一步,改日再去世兄家里拜访。”顾不得询问赵沉身边女子的身份,季昭说完就灰溜溜地逃了。今日他上山是破坏谈婚来的,耽误了这么久,他还得找真正的贺姑娘发火去呢!

郭宝珠对着少年背影撇撇嘴,随即好奇问道:“姨兄,他是谁啊?你怎么认识这种人?”

赵沉知道妻子肯定也好奇,一边示意几人往寺院客房那边走一边解释道:“他是忠义侯府世子季昭,在围场时认识的,泛泛之交。宝珠,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招惹的他?”在他看来,季昭贪玩却并非纨绔,不会无缘无故欺负一个陌生的姑娘。

郭宝珠小声嘀咕两句,却只说了季昭认错人抢她花的事,没提季昭对她身体的嘲讽。什么人啊,分明是个睁眼瞎,她的哪里小了?跟嫂子没法比,却也算不上小!

阿桔没发现小姑子往她胸前瞄了两眼,柔声劝道:“宝珠,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不用理会,转身离开便是,真闹出动静来,被人瞧见最终还是你吃亏。”跟男人吵架,小姑娘再占理也讨不到好。

赵沉听了偷笑,忆起当初在登州妻子就是一直躲着他,躲着躲着还是被他软硬兼施哄进了门。

另一边,季昭在花树丛中转悠了足足一刻钟的功夫,也没能找到贺家姐弟的身影。

他很是懊恼,错过这次机会,他只能继续费心费力跟祖母耗了,反正他是不会娶的。

季昭无精打采地往回走。

走出林子时,意外发现凉亭中贺老夫人身边多了一个穿淡紫长裙的姑娘,还有两个六七岁的男娃坐在两个老太太中间,脆脆的不知再说什么,把祖母逗得眉开眼笑。

季昭本能地想走。过去做什么?肯定不能当着贺老夫人的面欺负人家孙女,这关系到自家门风教养!

季老太太眼睛尖,没等季昭转身便大声喊人:“阿昭你过来!”不听话的臭小子,刚刚也不知躲哪去了!

季昭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季老太太笑眯眯给他介绍:“两个弟弟你早就见过了,这是你三妹妹。小时候祖母带你去贺家做客,你跟珉君常常一起玩的,还有印象吗?”

季昭看了贺珉君一眼,心里冷笑,小时候?他还穿开裆裤的时候吧,记得才怪!

正想摇头,对面的姑娘轻声开了口:“老夫人就别拿我们小辈逗乐了,那么小的事,季哥哥怎么可能记得?反正我是一点都记不起来的。”

她声音轻柔很是好听,季昭却想到了那位郭家姑娘,趾高气扬的,咄咄逼人。

贺老夫人笑着点头:“就是就是,不过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阿昭都长这么高了,瞧瞧这通身的气派,比他父亲当年还要出彩。”

“得了吧,你快别奉承他了,照他父亲差远了呢,哪像珉君啊,女大十八变,水灵灵的,反正我是没瞧见过比珉君更好看的姑娘。”季老太太笑吟吟地回道。

贺珉君羞涩地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了对面少年的靴子上,不知道现在他见到了真正的自己,会不会改了心思?

季昭没改,他也不耐烦听两个老太太互相夸捧,躬身对二老道:“已经正午了,我先去看看寺里斋饭备得如何,祖母你们也慢慢过去吧。”

时候确实不早了,季老太太点点头。

季昭大步走出了亭子。

下午回到家中,季老太太迫不及待地问孙子:“怎么样,祖母没骗你,珉君确实很好看吧?”

“个子太矮了,我不喜欢。”季昭懒懒地靠在椅子上,一勺一勺地舀着冰镇樱桃银耳羹往嘴里送,吃了两口终于想起孝顺来了,抬头问道:“祖母要不要来一碗?凉凉的去火。”

季老太太狠狠瞪着他:“不用你油嘴滑舌的,珉君哪里矮了?比我当年嫁你祖父时还高点呢,我看你就是不想成亲!不成也得成,你等着,这两天我就选个吉日把你的庚帖送去!”

季昭慢慢放下碗,起身道:“祖母,我想成亲的时候自然会请你做主,现在我不想,你敢不顾我意愿把庚帖送过去,我马上就去西北投军,不信你就试试!”言罢转身往外走。

“给我站住!”季老太太大声喝道,“你不想要你的那只破狗了?”

季昭回头笑:“威风能做成汤给祖母喝,那是它的造化,祖母这就让人宰了它吧,孙儿再去挑只新的养着,以后祖母又想喝了还省着再去外面买了。”

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季老太太气了一肚子火,偏偏拿这根独苗无可奈何,次日亲自去贺家跑了一趟。

她说得再委婉,归根结底还是季昭看不上自家姑娘,贺老夫人笑着安抚老姐妹不要动怒,心里却决定放弃季家,另给孙女挑选佳婿。京城那么多勋贵,凭珉君的容貌,还用愁嫁?最先考虑季昭不过是看在她与季老太太当年的一点交情罢了。

她想得开,贺珉君得知后却暗暗揉皱了一条绣帕,将怒火转到了郭宝珠身上。

京城一共有几个贺家?她就不信郭宝珠猜不到约见季昭的是她,郭宝珠训斥季昭也就罢了,何必扯什么她是看上季昭父亲权势的话?季昭肯定是因此对她生了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