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宠妻之路》 · 笑佳人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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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六月,天越发热了起来,望竹轩里也不得不用上了冰。
这半个月赵沉都在宫里值夜,今天终于要回府了,阿桔想挑身好看的衣裳打扮打扮自己,却发现绣房新送来的夏衣都变大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跟月初相比,现在的肚子明显鼓了出来,偶尔阿桔自己静静地待着时,还能感受到轻微的胎动,正是因为如此,赵沉不回家,她也不是特别想。她的孩子在慢慢长大,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日落之前,赵沉回府,一眼就发现了妻子的变化。
“这么大了?给我看看。”沐浴结束,赵沉让妻子靠在炕头,兴奋又紧张。
每次他回家都要摸摸她的肚子,阿桔笑,主动撩起衣摆露出水绿肚.兜无法完全遮掩的小腹,柔声告诉他:“孩子已经会动了,只是不明显,你多贴一会儿,看看能不能感受到。”
赵沉凤眼明亮,喜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撩开肚.兜先在妻子肚皮上轻轻亲了一口,大手沿着小腹凸起的形状如对待珍宝般摩.挲了好几圈,稀罕够了,这才把脸贴了上去,孩子似的趴在那儿等着。大概是不想让妻子看到自己的傻模样,他脸庞对着炕下,只把后脑勺留给了妻子。
他慢慢等待,阿桔心柔似水,抬手搭在男人赤着的肩头,沿着他结实有力的手臂来回移动。那么冷那么威武的一个人,此时此刻,却小心翼翼待着她跟她的孩子,是只有她能看见的赵沉。
“动了,阿桔真的动了!”不知过了多久,赵沉突然抬起头,兴奋地道。
“难道我还会骗你?”阿桔将衣服放了下去,嗔怪地看着傻乎乎的男人,“娘说了,以后动的次数会越来越多,还会踢我呢。”
那是赵沉完全无法想象的情景,他满怀期待,抱住阿桔亲她,“真好,阿桔你真好。”
阿桔被他亲得痒痒,抓住他手问他:“明天是不是可以待在家里了?”
赵沉反握住妻子的手把玩,歉疚地看她:“是啊,前阵子没能陪你,明日我一整天都待在你身边。”说着被妻子红润的唇勾起了压抑了多日的思念,他支起身子,捧住她脸亲了上去。
一阵腻歪之后,赵沉突然想起一事,“阿桔你还记得上元节咱们在灯铺前遇到的那对夫妇吗?”
阿桔当然记得,好奇地看他,“怎么了?”
赵沉搂着人道:“那男的便是当今二皇子景王,与他在一起的正是景王妃。”
“景王跟王妃?”阿桔惊讶地问道。
赵沉“嗯”了声。
皇 后共育有两子,大皇子出生不久就夭折了,二皇子唐韫自幼也是体弱多病,不被皇上看重,皇上登基后朝臣均猜测唐韫会不会受封太子,结果皇上只是封其景王,令 其出宫开府。另一边,贤妃所出三皇子唐韬虽也出宫封王,因其母妃宠冠后宫且唐韬本人能文善武,乃是众朝臣最看好的储君,瑞王府门庭比景王府热闹多了。
几位皇子的事阿桔早已从赵沉口中得知,她只是不懂赵沉为何突然提起了景王,就算她碰巧见过王爷王妃,又有什么关系?
她桃花眼眨啊眨的,满眼不解,赵沉亲了一口,低低地道:“今日我离宫时,遇到景王府派人往宫里递信,说是景王妃生了王府嫡长子,也是皇上第一个嫡孙。”
阿桔不由笑了:“这是好事啊。”
她自己盼着生儿子,当日巧遇的温婉王妃也生了儿子,推己及人,她情不自禁替对方高兴。
赵沉就知道她会欢喜,所以才跟她说的,大手又摸了摸妻子肚子,柔声道:“那个灯铺有福运,王妃顺利产子,阿桔也会生个大胖小子的。”他无所谓儿子女儿,既然妻子盼着儿子,他当然挑她喜欢听的说。
至于景王得子会有什么影响,那是他需要考虑的。
这事赵沉只是随口说说,阿桔高兴一会儿也就抛在了脑后,未料半个多月之后,景王府送来了请帖,邀太夫人届时去王府喝满月酒,并特意点名请阿桔同去。
☆、第76章
六月二十九,景王为长子摆满月酒宴席,王府宾客云集。
阿桔因为有孕在身,马车走得很慢,转进景王府所在的街巷时,前面已经排了几辆马车,于是车便慢慢停了下来。前头太夫人打发大丫鬟芍药过来叮嘱她稍安勿躁,一会儿就轮到她们了。
其实阿桔巴不得再晚点到呢。
她 来到京城之后,因为很快就有喜了,去过的宴席并不算多,而且每次都是赵沉陪她去的,虽然赵沉在前院,可知道他在那里,她心里就有了主心骨,静静坐在太夫人 一侧,任人用各种目光打量。或许是那时赵沉没有差事,在大多数人眼里只是乡下养大的少爷,再加上她的身份,主动跟她攀谈的夫人奶奶也不多,她乐得自在。
今日的景王府,算是目前阿桔去过的门第最高的府邸,不用赵沉提醒她也知道客人里面少不了身份尊贵者,旁人不提,她还没有见过的姨母安王妃肯定会来。
阿桔看向自己身边的两个丫鬟,翠玉跟如意,一个聪明伶俐,一个稳重功夫好,一个是姨母送她的,一个是赵沉给的,都是完全可信任之人,所以蒋嬷嬷劝她带她们赴宴。
只要她谨言慎行,应该不会出大差错吧?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阿桔轻轻摸了摸肚子,慢慢镇定了下来。
下了车,自有小丫鬟领路。
让 阿桔吃惊的是,景王妃竟吩咐下人给她跟太夫人准备了软轿。太夫人喜不自胜,不停跟负责迎接她们的王府嬷嬷夸赞王妃宅心仁厚,并不知道自己是沾了孙媳妇的 光。阿桔坐在后面听着,心里有些困惑,景王妃对她是不是太好了?当日赵沉跟景王都猜对了灯谜,她只是不想抢才让了一下,说起来那灯也不算她的,景王妃可以 心安理得拿走的。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王府花园外,轿子落了下去,太夫人转身等阿桔走上来,婆媳俩并肩往里走。
宴席还没开始,上了年纪的夫人太太们坐在亭子里叙话,小姑娘们则三五成群分散在花园里,或是赏花或是观鱼,花团锦簇彩裙飘飘,热闹极了。
阿桔很快便发现了郭宝珠的身影,她跟两个小姑娘站在一棵百年老树下说话呢,瞧见她,郭宝珠远远地朝她招手。阿桔笑笑,依然跟在太夫人身后朝湖边的水榭走去。水榭很是宽敞,里面分散着坐了几桌人,阿桔看到了郭夫人,但太夫人直接领着她朝安王妃那边去了。
水榭里的谈话声不约而同停了,无数目光都带着好奇探究落到了阿桔身上。
安王妃也看向了阿桔,多看了阿桔的肚子一眼,在阿桔准备屈膝行礼时,笑道:“行了行了,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气?来,到姨母身边坐。你跟承远回来这么久,今儿个还是我第一次见你呢,瞧瞧这模样,承远可真有福气。”
已经在一侧落座的太夫人脸色变了变,忍不住埋怨起长孙媳妇来。年后安王妃请了几次人,每次长孙媳妇都称身体有痒,只让长孙自己去,现在好了,安王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出来,可不就是暗指赵家不懂礼数?
阿桔没有看太夫人,微微低着头,对着握住自己手的那只指甲涂了华贵蔻丹的纤手道:“是我没有福气早点见到姨母,相公第一次送帖子时碰巧赶上姨母繁忙,后来姨母得空见我们了,偏我又胆子小,被小姨弟无意吓到,接下来又害了喜,直到今日才能拜见姨母,还请姨母莫怪。”
安王妃面色一冷,握着阿桔的手不由加大了力气。
阿桔恍若未觉,依然一副乖巧柔顺的模样。
旁边却有人意味深长地笑了。安王妃跟赵家的恩怨无人不知,唐举顽劣成性更是无人不晓,赵家长孙媳简单一番话,已经足以让人猜到其中缘故,只是不知是她够聪明,还是出发前受了点拨,若是一个农女真能自己说出这番话,这人可真的不简单。
隔壁的桌子前,郭夫人扫了一眼阿桔依然被安王妃握着的手,轻声咳了咳。
阿桔听到声音回头,仿佛才发现郭夫人坐在那边,面露惊喜,对安王妃道:“姨母,我先去给二姨母请安,过会儿再来陪您说话。”
“去吧去吧,应该的。”安王妃微笑着松开了手。
阿桔迅速用袖子遮掩了手,慢慢站起身,朝周围几位夫人屈膝告辞,转到了郭夫人那边。
郭夫人先给她介绍桌前的几位夫人。
郭家二夫人许氏阿桔早就认识了,郭宝烟的舅母惠安侯侯夫人苏氏倒是头一回见。其实还有几位夫人在场,但阿桔不知为何,就是觉得苏氏看她的眼神不太对劲儿,似乎有些挑剔,还有些不满。
她仔细想了想,好像没有哪里得罪过惠安侯府啊?
郭夫人看出了苏氏对外甥媳妇的一丝敌意,她皱皱眉,恰好郭宝珠走了回来,便让姑嫂俩一起赏花去,并吩咐身边一个大丫鬟跟着伺候。
几人走后,苏氏笑着跟郭夫人夸道:“承远媳妇模样真是出挑,怪不得能让承远看上。”
心里却很是不服气。
当 初赵允廷跟她家侯爷打听女儿年岁性情,显然是动了两家结亲之念,侯爷也不知怎么想的,竟舍得把宝贝女儿嫁给一个不受宠的侯府长子,更气人的是,亲事若成, 他们家已经是下嫁了,没想赵允廷又打了退堂鼓,然后便是赵沉领着村姑媳妇回来了。赵沉娶谁她当然管不着,可他娶了一个村姑,岂不是说她女儿还比不上一个乡 下姑娘?待赵沉一举成为皇上身边的红人,苏氏心里就冒起了酸水,赵家长媳的身份,本该是她女儿的啊!
郭夫人假装没听懂苏氏的阴阳怪调,望着阿桔的背影道:“她是好,虽出身乡里,温婉守礼却不输京城任何一家的姑娘,承远都娶到这样一个贤妻,是他的福气。”
她这样盛赞,苏氏不以为然地别开眼,起身走了。
许氏紧跟了上去,悄声打探道:“嫂子,你好像很看不上林氏?”她这个嫂子处世向来圆滑,很少说这种话得罪人的,难道其中有什么她不知道的?
赵允廷曾经属意女儿的事苏氏与丈夫都没有传出去,除了女儿猜到一点外,外人毫不知情,苏氏也不打算让爱嚼舌根的小姑知道,故作不解地问:“我何时看不上她了?林氏貌美懂事,多招人稀罕啊。”
许氏自然不信,可惜苏氏半句实话都不肯透露,她也没有办法。
而花园一角,郭宝珠却气红了脸,“她好歹也是个堂堂王妃,怎么如此小家子气?不待见你干脆别搭理,这样表面笑呵呵背地里伤人的把戏算什么本事?”说完赶紧又让金桂去找伤药。
阿桔看看手背上冒了血的指甲印,倒没有郭宝珠那般生气,“算了,这点小伤不碍事,以后我不往她身边凑就是了。”
“嫂子你就是脾气太好了!”郭宝珠瞪着远处的水榭道,“换成是我,她敢掐我,我当场就拆穿她,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只敢找老实人欺负,她以为她是谁啊,就算赵家欠她的,那也跟嫂子没关系啊!”
“小点声!”阿桔扯了郭宝珠袖子一下,见她小嘴噘得高高的,无奈劝道:“行了行了,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走,陪我在园子里逛逛,王府景致真不错,宝珠以前来过吗?”
她没事人一样,郭宝珠也不想再因为那种小人败坏心情,笑着说了起来。
两人慢慢地走,翠玉如意紧紧跟在阿桔身后。走着走着,前面一丛花树后突然冲出来个小丫鬟,没等众人看清对方模样呢,如意几个箭步闪到阿桔身前,在对方撞过来时一把将人甩到了旁边的草丛里,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郭宝珠看傻了眼,阿桔也不比她强多少,她知道如意会功夫,亲眼看她出手还是第一次。
翠玉心里却是一阵后怕,背上出了一身冷汗。她快步走到刚刚坐起来的小丫鬟身前,娇声斥责道:“你是哪家的丫鬟,没看到我们家奶奶在这边吗?若是撞到我家奶奶,十个你都不够赔的!”
一路上她看得清清楚楚,王府里的丫鬟穿得都是湖绿裙子,这人看打扮绝不是王府里的人,不是王府的,其他几位王妃郡主等尊贵客人又还没到,那么不管这丫鬟是谁家的,她们侯府都不惧!
郭宝珠此时也回过神了,跟着训斥了一番,她是主子,气势自然不是翠玉可比,直接把小丫鬟吓哭了,抽抽搭搭地坐在那儿抹泪。郭宝珠不耐烦看她哭,刚要问她家主子是谁,郭宝烟的声音突然从前面传了过来,“怎么回事?”
郭宝珠抬头看去,就见身穿一袭白底绣梅花长裙的郭宝烟打前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一个与她面容有些相似的美貌姑娘,正是惠安侯府的掌上明珠许岚。
“姑娘!”埋头痛哭的小丫鬟好像突然活了过来,迅速起身扑到许岚身前,委屈哭诉道:“姑娘,我刚刚急着去替您回话,不想她突然从一侧冲了出来把我推倒在地,姑娘替我做主啊!”细白的手指直接指向如意。
如意面无表情站在阿桔一侧,眼里仿佛没有那个丫鬟。
许岚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落到了阿桔身上,蹙眉道:“这位夫人,你的丫鬟打了我的人,你说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赵沉:怎么办?打死!
☆、第77章
沈岚见过赵沉了。
当初父亲跟延平侯商量婚事,她并没有像母亲那般不满意。赵沉虽然一直养在乡下,毕竟是侯府长子,再看延 平侯的态度,亲自为他张罗婚事,显然还是看重他的。再说延平侯本人,那时他已经坐上了户部右侍郎的位子,实权在握,如果不是赵沉有国公府的压制,以延平侯 的身份,他也看不上空有钱财没有实权的自家。
但那样一个在京城消失了好几年的男人,她也没有十分期待,因此议婚无疾而终,她并没有什么失望的情绪。只是,宫变之后,赵家跟着水涨船高,她又涌起了一丝期待,结果却等来赵沉已经成亲的消息。
对于差一点就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沈岚难免好奇,出门做客时无意听人提起赵家的事,她也会留心,然后就知道了赵沉在围场上大放异彩封官三品指挥使的事了。三品,赵沉才十八岁啊!
沈 岚越发忍不住想如果婚事成了会如何,但那是不可能的事,赵沉已经娶妻,她不可能再嫁给他,沈岚只能盼着赵沉相貌不扬,那样她心里还会好受些。皇上回京那 日,她迫不及待地去御街上看人,迫不及待想见到一个丑男人,让她不再因婚事不成而惋惜,可她发现赵沉一点都不丑,皇上身边那么多侍卫,没有一个比得上他, 像颗散发着清冷气息的璀璨明珠,惑人心神。
回到家后,沈岚不停地想为何赵沉会看上一个乡下姑娘。她假装随意般跟郭宝烟打听,郭宝烟夸赞林氏貌美,眼神里隐隐透露出林氏比她还美的意思。沈岚不信,但今日亲眼所见,她嫉妒了,嫉妒林氏的貌美,嫉妒她的好运,更恨她抢了她的佳婿!
所以她想给她点教训。
沈岚微微扬着下巴,等待对方回答,一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乡巴佬,她倒要看她如何应对。
阿桔皱了眉。
她一直觉得,有些人能不能交朋友,初次照面多少都能看出来。就如太夫人秦氏,她们面上装得再和善,偶尔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能暴露她们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甚至是言辞,有些明显糊弄小孩子才能成功的话她们对她说,不就是笃定她见识浅薄听不出真心假意吗?
阿桔都不懂这些人的底气是从哪里来的,乡里人就都是傻子了?
“宝珠!”拉住想要上前讲理的郭宝珠,阿桔没有询问对方是谁,看看跪在那儿还在抽搭的小丫鬟,平静解释道:“这位姑娘,你的丫鬟冒冒失失从前面跑出来,如意担心我出事便拦了一下……”
“她拦人便拦人,何必故意推我的丫鬟?”沈岚冷声打断道,瞪了一眼如意,“一点规矩都不懂,这里是王府,不是显摆你力气大的地方!”
如意面色不变,恍若未闻。
这 姑娘脾气真大,也太骄纵,阿桔笑了笑,反问道:“既然姑娘知道这里是王府,为何还纵容她四处乱跑?方才听她说是有急事要替姑娘做,想来不是故意坏了规矩 的,而如意是我的丫鬟,自然以我的安危为主,护着我的时候无意推了她,也是情有可原,否则真让她撞到我,坏了王府的大喜日子,咱们都难辞其咎,是不是?”
沈岚没料到阿桔如此会说话,不由吃惊地看着她。
郭宝烟趁机打圆场,歉然地对阿桔道:“嫂子莫气,我表姐心直口快又向来护短,以为自己人被欺负了才这样的。嫂子没事吧,刚刚可有受惊?”
阿桔跟郭宝烟打交道的次数并不多,也是今日才知道郭宝珠为何不喜欢她。真想劝架,郭宝烟就该在沈岚开口之前摆明大家身份,多多少少都算得上亲戚,沈岚再骄纵也不会在王府宴席上闹起来。至于沈岚,想到她母亲苏氏对自己的隐隐敌意,阿桔不由多想了些。
方才沈岚的丫鬟突然跑出来,到底是无意还是有意?若是有意,她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以至于让沈岚想害她腹中的孩子?
阿桔没有半点头绪,决定晚上同赵沉问个清楚。
“宝珠,咱们走吧。”不想再跟这对表姐妹待下去,阿桔看着郭宝珠道。
郭宝珠以守护的姿势抱住阿桔左边胳膊,故意从远离沈岚二女的一侧绕了过去,“小声”叮嘱道:“嫂子小心点,京城贵女名头听着好听,其实也是良莠不齐,有的大家闺秀确实举止得体,有的人则粗鄙非常,半点规矩都不懂,还仗着嗓门大想颠倒黑白。”
阿桔抿唇笑,没有回头看沈岚的反应,轻轻捏了捏郭宝珠的手:“好了,别得理不饶人,传出去显得咱们斤斤计较。”因一次无法判定是否有意的冲撞犯口角,大家都不好看,沈岚张狂无礼,她却不想陪她。
郭宝珠看看她,发自肺腑地道:“嫂子你脾气真好,跟你在一起特别舒服,怪不得姨兄那么喜欢你,也只有你这么温柔的姑娘才能跟他那样冷冰冰的人过到一处,换成我,估计得天天跟他打架!”
赵沉冷冰冰?
想到丈夫私底下的各种纠缠甜言蜜语,阿桔只觉得好笑,反问道:“那宝珠想嫁什么样的夫婿?”
郭宝珠笑容一僵,忽的指着远处一片芙蓉花道:“嫂子那边的花好看,咱们去那边看吧……”
知道她最不爱听这种事,阿桔笑而不语,随她慢慢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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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宴席正式开始时,众人移步去了景王妃的正殿。
虽然请了这么多人,真正能去殿内陪景王妃用饭的都是宗室女眷,如太夫人这等勋贵或官家太太,就坐在了殿外的小花园里,大家身份差不多,规矩少了些,倒也悠然自得。
阿桔乖顺地坐在太夫人身侧,除了旁人问她话,基本不说什么,脸上始终带着温婉浅笑,目光宁静柔和,得了不少夫人暗暗赞许。太夫人对此很是满意,长孙媳妇表面功夫做得还算可以,特别是之前回安王妃的话,定是她男人早早嘱咐过的,她能一字不差说出来,也不算一无是处。
前面隐隐传来男人们的欢笑声,没过多久,一众嬷嬷丫鬟簇拥着乳母把皇长孙抱了回来,直接前往主殿。在坐的女眷无一不目送皇长孙,直到看不见了,才各自说起话来。
太夫人偏头对阿桔耳语道:“王妃一举得男,真是有福气,今日你既然来了,希望能多沾点喜气吧,好给我生个大胖重孙子。”
阿桔低头装羞。
宴席很快结束了,宾客们准备告辞,太夫人也站了起来,刚要领着阿桔一起往外走,主殿里突然走出来一个四旬左右的蓝衣嬷嬷,左右看了看,直奔太夫人这边而来。
所有人都暂且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那嬷嬷。
蓝衣嬷嬷则面带笑容走到阿桔身前,福了一礼道:“您可是延平侯府赵指挥使的夫人?”
阿桔仿佛回到了刚刚走进王府那一刻,面对景王妃安排软轿的善意不知所措,只能本能地点头。
“王妃请夫人到内殿说话,还请夫人随我来。” 蓝衣嬷嬷笑着转身,伸手示意阿桔先走。
女眷们看向阿桔的目光顿时充满了羡慕。
景王势力不如瑞王,但他毕竟是皇后所出,是皇上唯一的嫡子,如今又添了皇长孙,听说龙颜大悦,这一个月来赏了景王府不少好东西,景王府一下又热闹起来。而院子里这么多的女眷,景王妃唯一对阿桔表达出了与众不同,这份殊荣,如何不让人另眼相看?
阿桔却没有时间想那么多,在太夫人复杂的注视下随蓝衣嬷嬷走向内殿。如意有点拿不准要不要跟着,翠玉悄悄朝她摇了摇头。
内殿里面,景王妃盛装坐在榻上,正低头对着皇长孙柔柔地笑。瑞王妃安王妃分别坐在她左右下首,轻声夸赞着皇长孙。除了景王瑞王,皇上还有两个皇子,四皇子乃宫女所出,现今十五岁,要等明年选妃大婚后才开府出宫,五皇子是瑞王的同胞兄弟,刚刚九岁。
阿桔进来时,三位王妃都抬头看向了她。
阿桔牢记着蒋嬷嬷教的规矩,低眉顺目没敢打量贵人,屈膝就要行大礼。
景王妃及时命身边的嬷嬷扶住了她,“赵夫人有孕在身,这些繁文缛节就免了罢。”
阿桔感激地道谢。
景王妃给她介绍身旁的两位贵妇,阿桔欲行礼,有景王妃免礼在先,两人自然也都免了阿桔的礼。
落座之后,阿桔悄悄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人。景王妃看起来双十年华,刚刚生完孩子,略显丰润的脸颊白里透红,气色很好,柔美不失端庄。安王妃阿桔没有多看,至于瑞王妃,比景王妃应该略小两岁,头上的红宝石风尾簪衬得她五官明艳逼人,笑眼盈盈好像十分喜悦。
阿桔垂眸,记起了赵沉的话,瑞王妃成亲三年尚未生子。
阿桔不想探究瑞王妃的欢喜有几分真假,瑞王妃却笑着对她开了口,“听皇嫂说,上元节时皇嫂与赵夫人有过一面之缘?”
阿桔微怔,抬眼看向景王妃,见她笑着颔首,起身道:“臣妇确实有幸见过王妃一次,只可惜没能当场拜见,失礼之处还请王妃宽恕。”
景王妃抬手示意她继续坐着,笑道:“当时我们穿着常服,夫人自然不识。这次请夫人过来,是想亲口跟夫人道谢。那晚夫人与赵大人先于我们观灯,守候多时,本该王爷与我主动让灯的,只因我一时私心,倒劳夫人割爱。”
阿桔忙道:“王妃太客气了,其实灯笼本就该由您得,老师傅一早就说过,灯笼是送给小孩子们玩耍取乐的,王妃身怀六甲受之无愧,臣妇与夫君猜灯谜已是厚颜之极。”
“赵夫人说得对,皇嫂你就不要再客气啦。”瑞王妃笑着打断两人的客套,俯身去看皇长孙,“那是我们福哥儿的灯笼,福哥儿快快长大,好看看你父王到底给你赢了什么样的好灯笼。”
皇长孙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嘴角吐了个泡泡。
瑞王妃心里一软一酸,嘴上却夸了起来。
景王妃温柔地抹了抹儿子嘴角,对阿桔道:“那盏灯我一直挂在屋里,上个月平安生下他,王爷赞那灯有福运,我也这样觉得。如今我心愿已了,夫人恰好身怀六甲,夫人不嫌弃的话,我把灯笼送还夫人如何?”
阿桔怎么可能会嫌弃?别说是那盏有特殊意义的灯笼,就是景王妃随便赏一样东西,都是她的殊荣啊。
她欢喜地谢恩。
景王妃便让人取了灯来,又送了阿桔一些养胎的补品,便让她走了,并没有特别热络,仿佛见她就只是为了还灯笼。
阿桔却很高兴,在马车里托着依然崭新的狐狸灯笼把玩,爱不释手,不过马车抵达侯府时,阿桔慢慢收敛了面上喜意。从王府往外走时,太夫人嘴角一直抿着,好像不太高兴。
“王妃叫你进去都说什么了?”
太 夫人端坐在榻上,肃容问道。在旁人看来,景王妃请长孙媳妇进去是延平侯府莫大的荣幸,太夫人同样觉得这是好事,可景王妃只叫了长孙媳妇没有叫她,或许景王 妃没什么深意,太夫人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她是侯府太夫人,侯府有什么恩赏,都该由她出面啊!
阿桔不是很明白太夫人的怒气从何而来,但她也没做什么亏心事,遂把缘由简单提了一遍。
她一脸平静,太夫人看了越发生气,厉声斥道:“这么大的事,为何事先你不跟我一声?当我这个老婆子是死的吗!”与过气的安王相比,景王可是真正的龙子,难得有机会与景王府攀上关系,她竟然被蒙在鼓里?
阿桔瑟缩了一下,低头,实话实说:“祖母莫气,其实我也是王府送来帖子后听相公提起才知道当晚遇到的就是王爷王妃的,相公之前一直没有告诉我,收到帖子后又叮嘱我不要声张出去,免得旁人以为我有攀龙附凤之心,我就没敢多说。”
长 孙的担心确实有道理,太夫人气顺了些,却还是沉着脸告诫道:“对外人当然不能提,可我是你祖母,有什么事你不能对我说的?说了我还可以帮你拿拿主意,不像 今日,你毫无准备地进去,谁知道你有没有说错话得罪王妃?算了,这次就算了,以后再有任何事,你都得先告知我,记住了吗?”
“记住了。”阿桔小声道。
见她仿佛受了惊吓,太夫人为长远打算,又放柔了声音,叹道:“别怪祖母话说得这么重,实在是你年纪小经历的事少,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祖母想趁自己脑袋还清楚好好指点你,等祖母老糊涂了,你也能独当一面了,那时祖母去得也放心啊,你说是不是?”
她说得情真意切,阿桔只觉得虚伪至极,又不得不陪她装下去:“祖母别这么说,您一片好意我都懂,以后我跟相公有事一定会先知会祖母一声,请祖母拿主意。”
太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看看她的肚子,摆手道:“好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回去歇歇吧。”
阿桔行礼告辞。
回到望竹轩,简单地收拾后,阿桔靠在炕头,闭目回想这一日的事。蒋嬷嬷教她跟京城这边的人打交道要事事多想,以前她待在侯府哪都不去,没觉得如何,今日出去一次就遇到了那么多事,由不得她再躲懒了。
安王妃的仇视她早就明白了,不解的是许岚母女的敌意还有景王妃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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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王府。
瑞王夫妻俩一起去了内室,瑞王妃先让丫鬟帮她取下头顶繁琐的首饰,再亲自去伺候满身酒气的王爷。
唐韬醉眼朦胧地躺在榻上,眼睛不时眨一眨,看着身前殷勤服侍他的貌美王妃,等丫鬟都退下去了,他哑着声音开口:“前面闹哄哄的,孩子我没有看清楚,你见着了吧,都说长得像父皇,真的像?”
瑞王妃将人扶了起来,塞了绣宝相花的迎枕给他靠着,然后把醒酒茶递给他,这才轻笑道:“才满月的孩子,哪就看出来像谁了?”在她看来,不过是景王自己往脸上贴金,为了讨皇上欢心,真是什么招数都使出来了。
不知是不是醒酒茶的缘故,瑞王眼里恢复了清明,看看王妃,没有说话。
皇长孙到底像不像,不是皇兄说了算的,父皇亲眼见过孩子,必定也是这样觉得,才赏了无数好东西。东西不要紧,父皇的心思才重要,除了嫡出的身份,他处处比那个病秧子皇兄强,偏偏输在了子嗣上。
这个王妃他是喜欢的,否则也不会三年里一直让妾侍们服药,只是现在,他不想等了。
皇孙母族身份太低也不好,他也是时候挑选侧妃了。
“对了,听说皇嫂见了一位夫人?”主意已定,瑞王又想到了席间听到的传言。
丈夫打听,瑞王妃当然把后院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她也有些猜测:“赵家势头正盛,皇嫂是不是想借此拉拢赵家啊?”否则何必就盏破灯笼啰嗦半天。
瑞王揉了揉额头。
就算是拉拢又如何,人家有梯子,又没有过于热络,传到父皇耳里也只是趣闻一桩。
不过赵家,赵允廷占六部尚书之一,赵沉执掌金吾卫守卫皇城,确实值得拉拢。
赵家似乎没有适龄的姑娘?赵家的姻亲里……
瑞王又看了妻子一眼,决定派个人去打听打听。
很快日近黄昏,就在瑞王派出去的人将打听来的消息低声回禀主子时,赵沉从宫里出来,快马加鞭回了侯府。今日妻子第一次单独出门做客,他心里隐隐不安,必须快点见到人亲眼见到她安然无恙才能放心。
“阿桔,你没事吧?”顾不得换衣裳,赵沉直接大步进了内室。
阿桔下午小睡了一觉,精神很是不错,正靠在炕头看书呢,听到屋外动静想要下地迎人,男人已经走了进来。见他满头大汗的,阿桔笑道:“没事……”
“你手怎么了?”赵沉目光一凝,落在了她撑着炕的右手上,那里一道弯弯的指甲印,哪怕只有一线血痕,也让他胸口腾起了火。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大家猜猜赵灰灰如何替媳妇报仇呢?
☆、第78章
阿桔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赵沉生气了,他不皱眉,不红脸,看起来跟往常似乎无异,只有如墨般的眼底流动着慑人寒意,如去年他轻.薄她时被她咬伤了唇。
她低头看看,因她手生的白嫩,那个指甲印确实有些刺眼,但这只是能看到的小伤,若是让赵沉知道许岚身边的丫鬟险些撞到她,他会气成什么样?
阿桔没有打算隐瞒赵沉,她对京城各家了解不多,必须从赵沉这里弄清楚那些恩怨,下次出门时才知道该防备谁。
不 过大热天的赵沉顶着一身汗,阿桔看着都替他难受,知道赵沉肯定又是快马赶回来的,她柔声道:“安王妃让我坐她身边,当着那么多人我不好拒绝,就坐了,然后 说了几句惹她不快,她悄悄掐了我一下。你别急,已经不疼了,过几天就能祛疤,你先去洗洗换身衣服吧。”说着抬手想帮他宽衣。
赵沉没让她下炕,低头,捧起她手轻轻摸了摸:“请郎中看过了吗?”
那郑重的语气,好像她不是被人掐了一下,而是断了一只手。
被人如此珍视,阿桔心里甜丝丝的,笑他:“这点小伤就请郎中,也不怕被郎中笑话,好了,你快去洗洗,汗味儿熏得我难受。”假装嫌弃地掩住了鼻子。
她娇俏可爱,赵沉压下心中戾气,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口,捏捏她胖了些的脸蛋,转身去偏房沐浴更衣,踏出屋门时,脸上笑容消失殆尽。安王妃冷言冷语他不介意,这次居然伤了他妻,她别想就这么算了,上次唐举的事,他还没有跟她算。
有些事情再想马上付诸行动也要等待机会,赵沉沐浴结束后已经平静下来,同妻子一起去母亲那边用晚饭,回来后两人坐在窗子前说话。红日彻底落了下去,外面渐渐暗了,远处蛙鸣此起彼伏,更显得傍晚静谧。
赵沉盘腿坐着,阿桔坐了会儿就腰酸,索性靠到了炕头,背后垫着厚厚的迎枕。她靠下去,赵沉顺势改成侧躺,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轻轻摩挲她肚子,偶尔低头亲一口。
他亲她肚子,阿桔便捏了他一缕乌发绕着玩,赵沉头发生的很好,又刚刚洗过不久,顺滑微凉。就这样一边亲近着,阿桔把景王妃先安排软轿后送灯的事说了一遍。
她声音柔柔的,赵沉听了很是舒服,平躺下去,望着她困惑的脸庞道:“王妃跟你也算是有缘,多半是想跟你交好吧,你不用多想,坦然相处便可,有拿不准的事情回来跟我说。”
景王身体不好,很少参与政事,景王妃温婉持家,颇有贤名。若景王真有心那个位子,对赵家只会拉拢,而皇上年富力强,他们不急于站队也不必兢兢战战,无论是景王还是瑞王,只要他们分寸拿捏的好,赵家无需避如蛇蝎。妻子谨慎明理,他也不怕她无意做出什么糊涂事。
阿桔也觉得景王妃没有恶意,转而说起了苏氏母女。
“许家的丫鬟差点撞到你?”赵沉倏地坐了起来,仔细打量妻子,神色紧张:“你没受惊吧?”
阿桔笑他瞎紧张,拉住他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你看我像惊到了吗?刚开始她冲出来时确实挺怕的,幸好如意把人推开了,真的没事,你别着急。”
赵沉额头冒出了细汗,实在是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怪只怪先前被安王妃气到了,忘了打听旁的。许家的丫鬟,许家,惠安侯府……
他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阿桔小心问道:“咱们家得罪过许家?我总觉得许岚好像有点敌对我。”
赵沉抿唇不语,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不知该不该说。
阿桔急了:“真的得罪过他们?你跟我说说吧,我好心里有数。”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人找麻烦的感觉真不好。
赵 沉看看她,想想也没什么开不了口的,便抱着人道:“不算是得罪,就是去年五月的时候父亲送信给我,说是挑了两户人家的姑娘让我选来成亲,其中一个就是许 岚。我没有看那封信,是母亲告诉我的,阿桔我跟你说过,我早就打定主意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自然不会同意父亲的提议,当日便让母亲回信拒了,父亲拗不过 我,婚事不了了之。”
去年五月……
想到许岚那张美丽骄傲的脸,对方侯府千金的身份,阿桔心里有点不舒服,接话解释道:“你不喜欢人家,许岚却喜欢你,所以见我抢了你,她就看我不顺眼了想教训教训我?”亏她想了那么多可能的缘故,结果问题竟然出在赵沉身上!
除了这个理由,还能有什么?赵家跟惠安侯府可没有过恩怨。
自小因父亲被旁人惦记吃了很多苦,赵沉对女人的一些心思很了解,冷笑道:“阿桔你别生气,许岚如此阴毒,我会让她吃些苦头的。”一出手就想要他妻儿的命,这种女人,这辈子都别想好。
阿桔垂眸不语,过了会儿才闷闷地问:“还有一个呢?那个是哪家的姑娘?会不会也恨我抢了你想要对付我?”赵沉长得好,又年少有为,怪不得让许岚喜欢成那样。
赵沉突然有点头大。
他知道自己容易得女子青睐,可也没自大到觉得是个姑娘就肯定喜欢他,之所以猜到许岚的心思,完全是因为她跟她母亲的态度。至于那个李翰林家的姑娘,他听都没听说过,如何评断?
阿桔咬唇盯着他:“你怎么不说了?”
她一副审问犯人的模样,赵沉只好硬着头皮道:“另一个,是李翰林的女儿,李家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明日我派人打听打听,若是那位李姑娘品行不端,以后见面你提防着些。”
阿桔扭头看向窗外,默默回想自己有没有见过一位李姑娘。
她明显不高兴了,赵沉很是委屈,捧着她脸让人转了过来,贴着她额头道:“阿桔,这是父亲给我安排的,那时我在登州,父亲在京城做什么我无从知晓,你可以气父亲多管闲事,别气我行不行?”
道理是如此,阿桔看他一眼,垂眸道:“如果不是你回京后大放异彩,许岚会嫉妒成那样?今日是她,明天是李姑娘,往后不定还有谁家的姑娘……”
“谁 家姑娘也没用,我已经娶了林家姑娘了。”赵沉飞快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堵住她酸味十足的话后,柔声哄道:“阿桔你别不讲道理,我天生就长成这样,后来努力练 武得了一身本事,难道这也是我的错?我没让她们喜欢我,我也不需要她们喜欢,我力争上游是为了更好地照顾我的妻子,你说是不是?”
阿桔何尝不懂他的话?可她就是心里堵得慌,赵沉不喜欢许岚,许岚喜欢他啊,然后就来找她的麻烦了,今日她躲过了许岚,往后呢,谁知道会不会再有哪个喜欢赵沉的姑娘突然跳出来?如果赵沉不是这么出众……
问题又绕了回来,赵沉又不是故意显摆自己的,他有本事,为何不表现出来?
她只能怪那些女人心怀不轨,怪自己嫁了这么一个招蜂引蝶的男人!
赵沉一直在盯着妻子,见她幽怨又无可奈何地瞪了自己一眼,忙保证道:“阿桔你放心,我以后一定离外面那些千金小姐们远一些,免得她们对我……一见钟情。”说到最后凤眼里多了笑意。
脸皮真够厚的!
阿桔没能忍住,低头笑了出来,下一刻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下:“这是你说的,以后不许再给我找麻烦。”其实赵沉做得很不错了,他都很少亲近郭宝珠的,旁的姑娘更是没有多看过。
她终于消了气,赵沉顺着杆子往上爬,搂住人埋在妻子脖颈间啃,“谁敢找你的麻烦,我就去找她们的麻烦,阿桔你等着,过阵子你就能看热闹了……”
他后面的声音太低,阿桔又被他弄得飘飘然,根本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
七 月里,京城出了两桩不大不小的饭后谈资,一是月初安王次子唐举跟人出去玩闹时不小心从马上栽了下来,摔断了左腿,据说得卧床三个月才能养好。第二桩就比较 香.艳了,却是惠安侯府的千金到大理寺卿左府做客赏花,不知怎的跟府中风.流的三老爷勾搭上了,被三夫人捉.奸在床。
丑闻一出,许岚寻死未成,占尽便宜的左三爷去惠安侯府走了一趟,没过几日一抬小轿便把许岚抬去了左府,曾经备受宠爱的掌上明珠,自此沦为左三爷院子里的一个小妾,再也无法出门做客。
阿桔听翠玉说过后,马上就猜到了赵沉身上。
赵沉并未否认,抱着妻子安抚道:“她不是喜欢陷害别人的孩子吗?左三爷最怜香惜玉,院子里姨娘都有十来个,她去了那里,一群人陪她斗,才不浪费她一身好本事。”
阿桔有些不安,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以那种方式做了小妾,是不是……
知道她心软,赵沉亲了亲她,看着她的眼睛问:“觉得我太狠了?阿桔你有没有想过,当日若不是如意出手及时,你……”
阿桔心中一紧,情不自禁扶住了高高隆起的肚子。
赵沉握住她手,再一次教她:“阿桔你记住,旁人对咱们狠,咱们就要更狠地还击。许岚落得今日下场,是她咎由自取,我若不对她狠,谁知道下次她会想到什么办法对你?”
阿桔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第一次间接害了一个人,除了愧疚不安,她也害怕,“你,你出手陷害她,万一被惠安侯知道了,他会不会报复你?”
赵沉失笑,握紧她手道:“其实也不算是我陷害的,左三爷早对她动了心思,碍于许岚身边丫鬟环绕没有机会下手罢了,这次我稍微做了点手脚帮他引开人,后面一切都是左三爷自己抓住机会演的戏,惠安侯怀疑不到咱们头上的,这下不怕了?”
阿桔看着他不说话。
赵沉跟她对视了会儿,有点摸不清她心思了,“在想什么?”
阿桔也理不顺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赵沉真的挺坏的。
可是他坏,她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他若不坏,她也不会嫁给他。
阿桔只希望,以后再也不要有这样的事,她不想被人陷害,也不想报复回去,平平淡淡最好。
作者有话要说:一只狼跟一只羊想法肯定有差别的,嘿嘿~
上一章把许岚写成了沈岚,已经改啦,不好意思……
☆、第79章
唐举落马对于那些纨绔子弟们来说可谓是家常便饭,并没有引起太多人关注,许岚的事让后宅女人们私底下津津乐道,但随着惠安侯夫人闭门不出和八月乡试的临近,也渐渐被人淡忘。
大多数官员家的少爷公子走的都是科举之路,三年一次的乡试还是很重要的。
赵清也要参加这次乡试,现在除了早晚在院子里走走,基本就关在书房里不出门了。
赵沉跟赵清关系不错,阿桔身为长嫂,不时会吩咐厨房熬些补汤送过去,以示关心,但她心里其实更惦记远在登州的父亲。赵沉给父亲引荐了名师,可父亲毕竟三十多了,在学堂教书教的主要是院试内容,对他乡试并无益处,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她担心父亲落榜。
阿桔很清楚,父亲再考是为了给她撑腰,中了举人便有理由来京城备考,一旦落榜,以父亲的脾气,他是绝不会来京城的,不给他人说林家借赵家之势的话头。
她就像是一个考生,考前担心考场出事,考后又开始担心落榜。
从月初的备考到月底发榜,阿桔之前养得圆润的面颊明显瘦了下去。她知道自己应该放宽心,知道这样对身体不好,可她真的忍不住,白日里不敢表露什么,宁氏开解她她也都听得进去,只是晚上却翻来覆去的睡不好觉。
赵清中举了,但只挂了个尾巴,赵允廷让他明年先不要参加会试,三年后再考。阿桔得知后更是不安,赵清专心致志读了这么多年都险些落榜,父亲到底如何?
“阿 桔,别想了,岳父那边揭榜后马上就会给咱们递消息的,最迟半个月就能知道,你放开点行吗?”漆黑的夜里,赵沉贴着妻子的背抱住她,心疼得不行。阿桔瘦了, 他瘦的更厉害,大的小的哪个出事他都承担不起。她刚开始失眠的时候竟然还怕吵到他睡觉让他搬出去睡,留她一人辗转反侧,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他温柔地亲她,亲到她身体放松下来,再轻声跟她说话,一边说一边轻轻帮她顺发,从脑顶一下一下地往下顺。成亲这么久,她的很多习惯他都知道了,知道她脊骨附近最敏.感,也知道这样帮她顺头发,她会特别舒服,舒服到想睡觉。
她睡着了,赵沉也没有停,继续顺了很久,确定她不会再惊醒,赵沉这才替她掩好被子,浅浅睡去。
幸好林家的信很快就到了。
林贤中了举,跟乡里告别后马上启程来京,大概十月初到,阿桔他们收到信时林家四口子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看了信,阿桔喜笑颜开。
妻子再次露出那种由衷的温柔笑容,于赵沉而言,笼罩在心头一个月的阴霾都散了。当晚他抱着阿桔埋怨了足足半个时辰,怨她只记挂爹娘忘了他跟孩子,怨她让他操碎了心。阿桔自知有愧,不但主动亲了怨气十足的男人,还暗示可以跟他做一次久违的夫妻之事。
赵沉是很想,但他没敢要,再过不久媳妇就要生了,他宁可忍着也不想在这节骨眼出事。当务之急,还是把妻子的身体养回来吧。
心宽体胖,进了十月,阿桔脸蛋终于又能看了。
这日黄昏,夫妻俩一边在院子里慢慢溜达一边说话。
赵 沉早就给岳父一家买好了宅子,买的时候赵沉想选处好的,阿桔没让。家里什么条件阿桔知道,那点存银在京城根本买不起宅子,与其让姨父家里帮忙,不如她这个 女儿出钱,但也不能买太大的宅院,那样的父亲肯定不会要。所以阿桔亲自选了处两进的院子,家里人少,住着绰绰有余,再加上宅子所处地段清幽适合父亲读书备 考,相信父亲会满意的。挑好了,阿桔马上给家里去了信,免得姨父姨母再送银子。
下人肯定也要预备的。前院父亲弟弟要用的跟随由赵沉负责挑选,阿桔则跟宁氏一起挑了后院的丫鬟婆子厨娘,规矩教好了便先安排进宅子,只等家人进京。
“小九端午的时候瞧见了,长高了不少,不知阿竹有没有长个子,眼看不久又要过年了,明年她就十四岁,我娘也要发愁她的婚事了。”阿桔望着远处的天空道。
“岳母还没发愁,你先发愁了。”赵沉笑着扶她往回走,看着她肚子道:“等咱们这个生出来,我倒要看看你如何管,小九说你最啰嗦,看来你多半不会得咱们孩子喜欢。”
阿桔瞪丈夫一眼,抬手摸了摸肚子,她的孩子,怎么会不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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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人选的日子非常巧,抵京这日恰好赶上初十赵沉沐休。
赵沉让阿桔在家安心等着,他亲自去接人。
于是客船靠近码头,林贤一家四口从船篷里出来等待上岸时,林重九眼睛尖,最先看到了立在码头边上的华服男子,高兴地喊道:“娘你快看,姐夫在那里,姐夫!”
赵沉听到熟悉的声音,循声望过去,招了招手。
林贤微微颔首,柳氏看见阔别一年的女婿,仿佛看到了长女,眼眶微湿。十三岁的林竹头戴白纱帷帽,目光从姐夫身上扫过,好奇地打量这片码头,一双素手却牢牢按在弟弟肩头,生怕他蹦蹦跳跳的落入水中。
“岳父岳母你们终于来了,阿桔一直惦记着你们,你们要是再不来,我怕她孩子生的都不安生。”行礼之后,赵沉笑着道。
柳氏马上就问道:“阿桔生了?”虽然郎中说长女大概月底生,可生孩子这种事,哪能次次都那么准的?她生了仨,两个都是提前发动的。
听岳母误会了,赵沉连忙解释:“还没生,不过产婆都预备好了,兴许就是这几天的事。岳母来得正好,有您在阿桔身边陪着,我跟她都安心不少。”
柳氏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嘴上却埋怨长女道:“阿桔太不懂事了,这时候就该一心放在孩子身上,惦记我们做什么,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赵沉坦然笑道:“岳母多虑了,阿桔的事就是我的事,何来麻烦之说?”
这话柳氏爱听,忍不住笑了。
正好走到马车前,赵沉亲自挑开帘子请柳氏母女上车,等她们坐稳了,他再去前面陪林贤父子同行。
马车动了起来,林竹摘下帷帽,笑着对母亲道:“我看姐夫跟以前没什么变化,这下娘可以放心了吧?”
柳氏握着次女的小手拍了拍,似自言自语:“放心什么啊,你姐夫那样的家世,这辈子我都不放心。”
林竹听见了,只是不知如何开解,抱着母亲腻歪了会儿便凑到窗前透过帘缝看外面。柳氏见女儿老老实实的没有挑开帘子露出脸,就没有多管。长女出嫁之后,次女多多少少都懂事了些。
马车先去了林家宅院。
林 贤不愿借女婿的势,但也并非迂腐不知变通的人,见宅子果然如信上所说,欣然接受了女儿女婿的一片好意。行李交由下人打理,他们四口换身衣裳短暂的休息后, 马上再次登车赶去延平侯府。按理说该阿桔来这边看他们的,阿桔也确实想来,赵沉坚决不答应,而林贤夫妻只会比他更不放心,都是一家人,女儿大着肚子呢,何 必折腾什么虚礼?
阿桔此刻正在荣寿堂坐着,太夫人赵允廷都在。
她手里攥着帕子,时不时往外面瞥一眼。
太 夫人见了,嫌弃地撇撇嘴,如果可以,她真不想认这样的亲家。一个镇子上的教书先生,即便中了举人,也配不上他们侯府。她看向自己的儿子,本是无意,却意外 对上了儿子不赞同的目光,太夫人懒得因这种小事跟儿子闹不痛快,再看看长孙媳妇的大肚子,心里顺了些,露出一副和善笑容。
没过多久,赵沉便领着岳父一家人进来了。
早在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时,阿桔眼圈就红了,待看到熟悉的身影,她连忙用帕子抹了泪,由蒋嬷嬷扶了起来,颤着音喊爹娘。
林贤夫妻到底是大人,再激动也没有女儿那般失态,点点头,先去同太夫人赵允廷见礼。林重九今年已经见过长姐一次,这次也没有掉眼泪,而是新奇地盯着长姐的肚子。林竹则俏皮地朝长姐眨眨眼睛,紧接着领着弟弟跟上父母。
阿桔的泪来得快去得也快,特别是收到妹妹熟悉的俏皮眼神后,那一瞬不安的心终于落了下去。她的家人都来了,跟以前没什么变化,以后隔阵子就可以见到他们,多好啊。
她望着父母弟妹的背影笑,眼里再也没有旁人,也不想去看太夫人是什么表情。
寒暄过后,太夫人并没有耽搁太久,和蔼地对阿桔道:“你们一家人久别重逢,快请他们去望竹轩坐坐吧,一家人说些贴己话,晚上咱们再一起吃顿饭,好好热闹热闹。”
阿桔含笑道谢,同赵沉一起请亲人去望竹轩。
路上赵沉林贤并肩走在前面,后面阿桔左手挽着母亲,右手牵着妹妹,听弟弟想跟妹妹换着牵她而妹妹不让的熟悉吵闹,只觉得无比满足。
到了望竹轩,柳氏没管丈夫是否看够了长女,跟阿桔去了内室说话,林竹自然跟着。
“怎么样,孩子乖不乖,有没有闹你?”柳氏小心翼翼扶着阿桔坐到炕头,然后便目不转睛地盯着长女上下打量,见她脸颊比在家里时还要娇.嫩,气色也很是不错,暂且没问阿桔在这边的生活,先关心起长女的身体来。
其实信里都提过了,但母亲到了眼前,阿桔心里欢喜,就又说了一遍。她这胎怀得挺平稳的,孕吐不厉害,很快就好了,后来即便是忧心忡忡的八月,孩子也没有闹她,仿佛知道娘亲有心事,乖乖巧巧的没有再让娘亲担心。
柳氏欣慰地笑,轻轻摸了摸阿桔的肚子,柔声道:“我这个外孙子长大后肯定特别孝顺。”
林竹静静地坐在一旁,知道长姐跟母亲有很多话讲,且多半是她还不懂的,便没有插言,只在二人谈话时,小心翼翼贴上长姐的肚子,听里面的动静。那是她的小外甥啊,她很快就要当姨母了。
阿桔摸摸妹妹的脑袋,再次看向母亲时,眼泪又下来了,将她一直害怕的连对赵沉都不能说出口的话对着母亲说了出来,“娘,我害怕,万一生的是女儿怎么办,生的时候会不会……”
赵沉不止一次跟她说过不在乎是女儿还是儿子,可阿桔在乎,哪个新媳妇不想一举得子?她自己想,她想生儿子,不想被人奚落自己生不出儿子。还有,她也怕自己出事,从小到大,她听说过好几例媳妇因为难产没能挺过来的事,她怕……
“大姐你别瞎说,你不会出事的……”林竹见到人没有落泪,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湿了。
“都别哭了,有啥好哭的,一个傻两个都傻!”姐妹俩都泪眼模糊,柳氏挨个拍了她们的脑袋。
林竹不依,坐直身子,揉着脑袋抱怨:“娘你又偏心,打大姐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打我的时候姐夫在外面都能听到响了!”
阿桔破涕为笑。
柳 氏瞧了喜欢,一边用帕子帮她抹泪一边柔声道:“别瞎担心,你怀相好,家里产婆郎中又都早早备下了,不会有事的。阿桔你还记得不,娘生你弟弟的时候,提前了 半个多月,你爹不在家,是你急急去喊的人,回来时娘都生完了,不照样好好的?再说男女,生儿子最好,难道生女儿你就不喜欢了?照你这么想,你跟你妹妹生下 来时娘就该把你们扔了是不是?”
阿桔低下头,“我懂娘说的,就是……”
“怕外人闲言碎语?”
柳 氏接话道,“其实娘刚生完你的时候,确实有两年心里挺不服气的,傍晚出门纳凉,旁人家的媳妇身边都有胖小子乱跑,娘却只有你一个丫头,没少被人看低。回到 家里娘也想跟你撒气,可你那么乖那么招人疼,娘看了就忍不住笑,哪里舍得说句重话?那时娘就想明白了,只要你爹不嫌弃我,我就开开心心地过,管旁人怎么 说?现在你看看,我的阿桔嫁到侯府过好日子来了,村里那些生儿子的,这会儿正忙着跟儿媳妇斗鸡眼呢,知道我要来京城,一个个眼红的不行……”
熟悉的轻柔话语,熟悉的面孔,阿桔看着自己的母亲,听她絮絮叨叨东扯西扯,慢慢平复了下来,目光落到肚子上。
是啊,儿子女儿有什么区别?孩子已经长大了,马上就要出来了,她能做的,就是照顾好它,当个好娘亲。
十月二十六这日下午,阿桔起身时突然觉得下面有点不对劲儿,忙喊来蒋嬷嬷。
很快阿桔就进了产房。
赵沉得信后匆匆从宫里赶了回来,柳氏更是火急火燎地来了,亲自坐在女儿身边给她鼓劲儿。阿桔从来都是听话懂事的姑娘,再疼也咬牙忍着,产婆叮嘱什么她都照做,终于在次日日出之时,顺顺利利生了个女儿。
她累得不行,什么都没有心思想,亲眼看过女儿便睡了过去,嘴角是满足的浅笑。
☆、第80章
阿桔这一觉睡得很香,醒来已经是晌午了。
闭着眼睛,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体的变化,仿佛一下子卸去了千斤重担,浑身轻松,甚至有种太过空荡荡而无法马上适应的感觉。
阿桔慢慢想起来了,她生了一个女儿。
她心急地睁开眼睛,对面的大窗都放了下来,屋里有些暗,才要扭头,额头被人温柔地亲了一下。阿桔看着头顶男人明亮的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心中隐隐的不安在发现赵沉眼里只有疼惜喜悦之后渐渐散了。她对他笑了笑,“今日不用进宫吗?孩子呢?”
“不用,皇上准我明日再进宫。”说话时赵沉由侧躺改成跪坐,而阿桔已经看到了放在她身边的襁褓。她亲手绣的大红襁褓里,一个小小的娃正甜甜睡着,那么小,脸上有些皱,乍一看其实是有些丑的,可这是她的孩子啊。
阿桔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小女娃头发生得挺密,眼眉却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闭着的眼睛有些肿,阿桔仔细瞧了瞧,没有看见睫毛。小鼻子翘翘的可爱,嘴唇呢,粉粉嫩嫩的,很薄,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
阿桔看得心都快化了,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女儿的小脸蛋。
她 全神贯注看女儿,赵沉眼睛就有些不够用了,一会儿看看妻子一会儿看看女儿,两个都亲一口,又撑着胳膊躺了下去,柔声跟妻子说话:“早上生的,那会儿我守在 外间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形,后来听翠玉她们说,咱们女儿哭的时候,东边一片朝霞红灿灿的,特别好看。阿桔,这是吉兆,咱们女儿以后肯定有福。”
阿桔听了高兴,但也没有太当真,看着女儿道:“哪天.朝霞不红啊?我也不指望她有多大福气,平平安安的就好。”
“会 的,我会照顾好她,还有你,你们娘俩我一起养。”赵沉低头去亲她唇,本想一触即退的,可是想到自己在外面等着那会儿,里面只有产婆岳母鼓劲儿的声音,她连 声疼都没喊,让他心飘着不知该往哪放,现在她好好地躺在这儿,她的唇跟记忆中一样柔软真实,赵沉便忍不住流连起来。
他轻轻的碰触像春日暖人的微风,阿桔闭着眼睛感受,身上似乎没有那么疼了。等男人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阿桔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心思很快转到了别处,“咱爹娘看过孩子了吗?他们怎么说的?”
赵 沉笑了,“岳父岳母都说女儿跟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娘却说女儿眉毛像我,还没长出来呢,她都看出来像我了,除了父亲,没人信她的话。父亲挺喜欢 这个孙女的,外面的朝霞他也看到了,不停念叨孙女是富贵命。阿竹嫌咱女儿丑,岳母说她生下来那会儿更丑,阿竹气坏了,小九说咱女儿哭得比姨母家小姨妹刚出 生时哭得要响亮……”
他嘴角带笑,把她睡着时发生的事一一说给她听,事无巨细。
阿桔能想象那时的场景, 自家父母不用说,公爹婆母对她一直很好,赵沉说他们喜欢女儿,想来是真的喜欢的,至于太夫人,赵沉没提,阿桔也没有问。说不清为什么,生孩子之前,阿桔还 会担心自己生了女儿越发被太夫人厌弃该怎么办,现在木已成舟,她反而放开了,这是她的女儿,她在乎的亲人们跟她一样喜欢这个孩子,她就知足了。
“阿桔醒了吗?”帘子后传来柳氏的声音。
“娘。”阿桔仰头应了声,一边用眼神示意赵沉快起来。
赵沉无奈地看看她,迅速穿鞋下地,没想外面并非只有岳母一人。柳氏最先进来,后面跟着宁氏蒋嬷嬷还有林重九林竹,几人分别占据了阿桔头顶的左右炕沿,林竹林重九更是直接爬到了炕里头,那边根本没有他容身之处。
“承远你守了一天了,快去吃饭吧,吃完再来看你媳妇。”柳氏亲手喂阿桔喝粥的时候,宁氏见儿子傻愣在那边,笑着提醒道。
阿桔刚要接母亲递过来的桂圆红枣粥,闻言抬眼看去,对上赵沉温柔的注视。耳边响起妹妹一声嬉笑,阿桔脸上有点发烫,忙垂了眼帘,继续喝粥。赵沉见她胃口还算不错,彻底放了心,先去外面收拾自己了。
他走后不久,许是屋里人多话多的缘故,小女娃被吵醒了,张嘴就哭,哇哇的哭声确实中气十足。阿桔虽然第一次生孩子,弟弟林重九出生时她已经懂事了,因此对如何哄小孩子还是挺熟练的,没用母亲婆母指点,便低头哄了起来,见女儿没尿,抬头笑道:“八成是饿了。”
林竹马上扭头撵人:“小九你到外面玩去,大姐要喂咱们外甥女了!”
小男子汉林重九涨红了脸,一声不吭出去了,逗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赵沉很快又折了回来,柳氏等人体贴地把阿桔让给了他,让他们一家三口亲近。
“刚刚我好像听到孩子哭了,怎么回事?”上炕后,赵沉先打量孩子,见女儿竟然醒着,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水润润的,情不自禁就想逗逗她。
阿桔轻声止住他,“别闹她,刚吃完奶正要睡觉呢。”
吃.奶……
赵沉目光不由往妻子胸前溜。阿桔此刻平躺着,身上也盖着被子,可就是觉得赵沉目光好像穿过被子直接落到了她身上,弄得她很是不好意思,别开眼不敢与他对视。赵沉也觉得自己这时候想那个不太应该,尴尬地收回视线。
静谧里又多了点别的味道,阿桔越来越不自在,主动岔开话道:“想好叫什么名了吗?”
赵沉看向已经合上眼睛的女儿,稍微收回了心:“父亲起了大名,叫明华,小名让咱们自己取,阿桔你取吧,我听你的。你的小名不也是岳母起的吗,挺好听的。”
提到这个阿桔就有点脸热,她可没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听,况且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什么好名字,便推给丈夫:“明华这个名字不错,小名还是你起吧,你读过的书多。”
赵沉确实想了几个,在妻子睡着的时候想的,“花边灿灿丹凤雏,阿桔,咱们管女儿叫灿灿如何?你这么好看,咱们女儿长大后肯定也是倾城貌。”
“灿灿……”阿桔轻声念了一遍,望着丈夫的桃花眼里浮现欢喜,“挺好听的啊,就叫灿灿吧。”说完低头去看女儿。
赵沉却转到了妻子另一边,怕碰到她腿,他腿留在外面,只把脑袋探到了被窝里,一边往她里衣里拱一边哑声问:“阿桔,灿灿这么小,她吃的多吗?两边都吃了,还是只吃了一边?”担心了那么久,终于放松下来,难得有半日空闲,他想跟妻子亲近亲近。
阿桔猜到了他什么心思,偏现在身子弱没有多少力气拦他,再说她也没想拦,只闭着眼睛纵容他。赵沉担心自己吃得太多抢了女儿的,很快就钻了出来,一边替阿桔收拾残局一边喘着道:“终于生下来了,等灿灿过了满月,我就又可以练兵了,阿桔你好好调养,知道吗?”
阿桔咬唇不语。她是要好好调养,但那是为了女儿,又不是为了陪他练兵的。
她脸红红的,赵沉亲了又亲,慢慢又说起正事来,“阿桔,父亲的意思是,灿灿满月要大办,洗三就不要太铺张了,把姨母一家岳父岳母他们请过来坐坐,就咱们自家人热闹热闹,你说如何?”
这种事情阿桔向来听男人安排的,不过这次倒是好奇了,笑着问:“姨母肯来?”
郭夫人对她很好,对赵沉也还可以,对赵允廷就很不待见了,因这层关系,逢年过节郭家请客只请他们夫妻,而赵家请客郭家都不来人的,郭宝珠也只有平时会过来玩,只去馨兰苑或望竹轩。太夫人不止一次跟她指责郭宝珠没有规矩,阿桔左耳进右耳出,权当没听到。
赵沉很是感慨,抬头看了看那边睡着的宝贝女儿,笑道:“为别的事姨母肯定不来,现在有了灿灿,姨母当然来了。正好那日是三十,我们都在家里,你说灿灿多会选日子,简直就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来看她。”
妻子私底下特别娇,明面上却并不愿引人注意,女儿,估计会比她娘更娇吧?
赵沉亲了亲自己的这两个宝贝,大的也好小的也好,无论她们喜欢哪种娇,他都愿意哄着惯着。
☆、第81章
十月底,天已经很冷了,即便手里抱着暖暖的手炉,林竹还是忍不住往母亲身边靠。
柳氏低头看看女儿,再次叮嘱道:“私底下怎么样都行,一会儿到你了你姐夫家里,千万要站有站样坐有坐样,别给你大姐丢人。”
“知道了知道了,娘你就是瞎操心,哪次出门我用你管来着?”林竹不满地嘀咕,“再说我就在大姐院子里转悠,最多见见伯母跟四姑娘,都是好相处的。”宁氏早在登州就见过了,赵沂小姑娘一个。
柳氏郑重提醒她:“今日郭家也要来人,那是你姐夫的嫡亲姨母,你规矩点,别闯祸。”
“嗯”,林竹心不在焉地应了声。郭家姨母面冷心热,郭宝珠爽朗大方,长姐都叮嘱过她的,只要对方不嫌弃她身份低,林竹自信能相处好。不过人跟人打交道也讲究缘分,郭宝珠喜欢长姐,未必会喜欢她……
两 家宅子相隔并不算远,马车很快就停到了赵家门口,林竹先于母亲下车,站稳后拢了拢斗篷,回头等候母亲,不想转身时瞥见一辆马车拐进了巷子口。马车旁边两匹 高头大马并行,略靠前的那匹马上坐着的男人四十来岁,眉毛又粗又黑,威风凛凛,另一匹马上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看容貌与那人应该是父子,不过眉毛要秀气 很多,少了粗犷多了俊逸。
莫非是郭家的人?
林竹默默收回视线,见母亲下来了,不动声色站到了母亲一侧。
此时赵沉得了通传快步迎了出来,见郭家人正好也来了,少不得要为两家人互相引荐。
郭 毅是粗人,最不擅长跟书生打交道,笑咧咧跟林贤说了两句就没话了,倒是对满眼好奇盯着自己的男娃子很感兴趣,摸摸林重九脑袋道:“你就是承远他小舅子吧? 看你眼睛挺灵的,是想跟你父亲一样读书啊,还是学你姐夫练武当将军?”侍卫只是外甥取信皇上的临时安排,有秦家在西北,外甥早晚都要带兵打仗的。
“我想当将军!”林重九望着他,声音脆脆地道。
郭毅哈哈笑,刚要说话,瞥见妻子皱了皱眉,忙闭了嘴,扭头装模作样打量起赵府来。
郭子敬与林贤夫妻见过礼后便避到了一旁,郭夫人同样话少,只有郭宝珠活泛,甜甜喊完伯父伯母后,笑着抱住林竹胳膊,一边往里走一边道:“阿竹我早听嫂子说过你了,一直盼着跟你一起玩呢,我比你大两岁,但你叫我宝珠就行,不用叫姐姐的。”
“宝珠。”林竹从善如流。
郭宝珠很高兴,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问林竹来京城后有没有好好逛过,听林竹说哪里也不曾去过时,马上约好改日一起出门逛去。林竹本就是喜欢热闹的,听了这话也忘了母亲的叮嘱,兴奋地应了。
柳氏在后面听着,有些尴尬地对郭夫人道:“阿竹贪玩,让夫人见笑了。”
郭夫人真心实意地安抚:“是宝珠顽劣,我还担心她把阿竹带坏了。”
两人说话并没有遮掩,前面郭宝珠听到了,不满地扭头回道:“娘你跟伯母真是冤枉人,阿竹初来乍到,我带她熟悉熟悉京城有什么不对吗?嫂子还跟我姨兄出门逛过呢,姨兄你说是不是?”
赵沉坦然应对:“有人陪着,出门逛逛也没什么,可你们两个姑娘出去,打算让谁陪?”
郭宝珠眼睛一转,挨个打量身后几人。自家母亲肯定不行,带出去管东管西的,林家伯母看起来也是喜欢管事的,也不能带,那就只剩下……
郭宝珠粲然一笑:“我等哥哥下次沐休时让哥哥陪,哥哥你说呢?”
郭子敬还是很宠这个妹妹的,微微点了点头。
郭夫人便对柳氏道:“瞧见了吧?宝珠这副性子都是她父亲兄长惯出来的,子敬平时还知道告诫妹妹规矩,可每次宝珠求他什么,他马上就把规矩忘了,跟现在一样。”
说到这个柳氏就能接话了,“我们家也差不多啊,阿桔没嫁过来时,有长姐管着,阿竹还老实些,等长姐嫁了人,她就无法无天了……”
说说笑笑的一行人到了望竹轩,因为阿桔身子虚弱,孩子也小,洗三就在望竹轩里。
赵允廷已经在这里等着了,身边站着赵清,赵涵前两日以身体不适为由在赵允廷面前告了假,免了大家的尴尬。于是男人们留在前院,柳氏郭夫人去了后头。
阿桔正在跟宁氏一起哄孩子,这两日她除了偶尔下地走走,大多时候还是待在炕上的,头上简单地梳个斜髻,恬静温柔。见到郭夫人她们进来,连忙请她们到炕上坐。
屋子里温暖如春,有淡淡的奶味儿,小姑娘们闻着或许不太习惯,郭夫人柳氏都是过来人,习以为常。宁氏就坐在阿桔对面,手里抱着襁褓,因为柳氏这几日常常过来,她朝亲家母点点头,先把襁褓递给郭夫人,“你看,灿灿眉毛像不像承远?”
赵沉长眉入鬓,英气十足。
郭 夫人好奇地接过襁褓,就见里面的小女娃小脸蛋细细嫩嫩的,已经能看出来与其娘亲有六七分相像,不过她娘亲是细长的竹叶眉,她的眉毛虽浅,看着确实随了父 亲。多看了一会儿小女娃乌溜溜的大眼睛,郭夫人笑着夸道:“眉毛是像承远,其他地方可跟阿桔一模一样的,长大了定是个美人。”
说着把准备的金镶玉长命锁拿了出来,长命锁下面挂着小铃铛,郭夫人轻轻晃了晃,铃声清脆悦耳。灿灿发出一声类似惊讶的叫声,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前的长命锁,小嘴一张一张地好像在使劲儿。
郭宝珠看了喜欢,伸手想抱,郭夫人嫌女儿毛手毛脚的,将灿灿递给了柳氏。
众人轮流着稀罕,灿灿一直都笑呵呵的,最后洗三礼毕回到娘亲怀抱时,小娃娃张了张嘴仿佛累着了般,眨眨眼睛睡着了。
宁氏领着柳氏郭夫人去了外间说话,让两个小姑娘陪阿桔解闷。
“大姐,宝珠说要带我去京城的铺子里逛逛,我想给灿灿挑份满月礼。”林竹盘腿坐在炕上,小声道。
“灿灿这么小会玩什么,你亲手给她绣件小衣裳就行了。”阿桔帮女儿盖好小棉被,回头道,别有深意地打量面前的两个姑娘,“宝珠也是,你们两个一人绣一身,让我看看谁的绣活更好。”两个都是淘气的,这下凑到一起,她要是不管着点,还不闹翻天啊。
郭宝珠没想到自己也被说了,不由傻了眼,林竹早有准备,笑嘻嘻地道:“我绣的东西太丑,灿灿不会喜欢的,还是给她买个好玩意罢。可惜大姐你还要坐月子,要不咱们一起出去多热闹。”
郭宝珠连忙附和:“就是就是,灿灿的衣裳有姨母跟嫂子帮着做,哪用我们出手?”
阿桔说不过她们俩,只好叮嘱她们出门时小心点,别跟人闹冲突。
下午林家人要走了时,阿桔又把林竹单独叫到屋里,把一个荷包递给她,“给,难得来京城,喜欢什么就买什么,不过也得省着点花,免得娘说你。”京城里东西贵,妹妹跟郭宝珠出门,去的地方大概差不了,万一妹妹看上什么又买不起,多扫兴啊。
林竹知道长姐要给自己银子,没有客气,笑着接了,不过当她发现荷包里除了一些银锭子还有五张百两银票时,不由就愣住了,震惊多过欢喜,不解问道:“大姐你给我这么多做什么?”她以为只有十几二十两的,所以没往心里去。
“看 你会不会乱花钱啊,你要是能存下来,就说明你已经长大了。”阿桔握着妹妹的手道,没有告诉妹妹她的担忧。林竹从小就喜欢好看的衣裳漂亮的首饰,婚事上面, 就算林竹没说,阿桔也知道妹妹想跟姨母一样嫁个有钱的夫君。现在到了京城,凭着林家跟赵家的关系,阿桔觉得正值妙龄的妹妹还是很占俏的,就算一些世家夫人 看不上,肯定也有普通官员想攀这门亲。阿桔担心妹妹看上对方家里有钱就糊里糊涂把自己嫁了,因此宁可替爹娘娇养着她,反正自己手里银子多的不愁花,赵沉 呢,昨晚她跟他商量,赵沉还嫌五百两给的少呢。
林竹不是很信长姐的理由,但她也想不出别的原因,对着荷包想了想,还是把银票拿了出来还给阿桔道:“大姐,我有钱,从小到大姨母姨祖母给的压岁钱攒起来也有这么多了,你看我乱花过吗?这个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长姐给碎银子她可以当零花钱,平白无故给这么多,就算姐夫心里没有芥蒂,林竹也不想要,她可记得赵家太夫人看她们一家的眼神。去年她高兴长姐嫁给姐夫后可以享清福,可没盼着沾长姐的光的。
无论阿桔怎么说,林竹都不肯要,最后干脆跑了。
阿桔对着门帘发呆,妹妹不要她的钱,这是不喜欢银子了,还是不好意思收?
赵沉送客回来,见她坐在那里傻愣愣的,走到炕沿前抱住她亲了一口,“想什么呢?”
阿桔看看还在睡着的女儿,把事情说了。
赵沉对小姨子也不是很了解,只能宽慰道:“阿竹不要就算了,你也不用想太多,阿竹才十三,岳父岳母不会太早把她嫁人的,真有人提亲岳母肯定会跟你提,到时候你告诉我,我帮岳父看看人,不行就拒掉,阿竹在后院哪能知道?再说阿竹眼光向来够好,不会随便看上谁的。”
“你怎么知道她眼光好啊?”阿桔好奇地从女儿身上收回视线。
赵沉捧着她脸笑,“你不待见我的时候,阿竹已经看好我这个姐夫了,你说她眼光好不好?”
阿桔低头偷笑,心想要不是他那时一看就是富家少爷,妹妹会瞧上他?
“啊,灿灿好像尿了!”余光里瞧见女儿皱了小脸,阿桔忙探手过去摸了摸,尿布果然热乎乎湿哒哒的。刚想去翻被子底下预备的干净尿布,赵沉已经拿了出来,跪在那里亲自帮女儿垫上,神色专注极了。
妹妹眼光是挺好的,阿桔笑着想。
而此时的赵允廷,送完客后本想直接回房的,走到半路却被太夫人叫去了荣寿堂。
“允廷,灿灿洗三你不打算大办我就没请你舅家那边的人过来,况且距离远也赶不上,但灿灿满月可是大日子,我已经给辽东那边去了信,让你舅母带人过来看看,顺便我们俩也聚聚,以后不定准还见着见不着了。”
太夫人的娘家姓曾,原本在京为官,后来迁到辽东,就在那边定下了,如今曾家后院当家的便是赵允廷的亲舅母曾老夫人,膝下儿孙满堂。
因为路途遥远,赵允廷对曾家人基本没什么印象了,可那到底是正经的表亲,太夫人要请他们,赵允廷还能不同意?
“母亲说得是,儿子会让人布置好客房的。”
太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跟儿子忆起往事来:“当初我让你娶你二表妹你不娶,后来你舅母来信说,你二表妹嫁到夫家后连续生了仨大胖小子……”
赵允廷心不在焉地听着,后来听太夫人一直在说曾家几个女儿出嫁后生的多是儿子,天生宜子的命,脑仁忽的一疼,不禁仔细回忆起曾家那边的事情来。几个表妹都嫁人了,母亲不可能再塞人给他,莫非是打了他儿子的主意?曾家的外甥女……
他一点都记不起来了,根本就没见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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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竹又要出门了。
今日是她跟郭宝珠约好的日子,两人要去给灿灿挑满月礼。
郭家马车已经到了外面,柳氏亲自替女儿系狐毛斗篷,“挑完东西就赶紧回来,别在外面逛太久。人家宝珠父亲兄长都是大官,贪玩点也没什么,你得跟你大姐学学,娴静点将来才好找婆家。”
“娘,我嫁人还早呢,你别把嫁人天天挂在嘴边上行吗?”林竹实在厌烦了母亲的唠叨,躲开母亲的手,自己转身给斗篷打结。
母女俩常常这样,柳氏气得要打她,却瞥见林重九坐在椅子上嘿嘿笑呢,柳氏马上对他道:“还有你,赶紧回屋背书去,再敢嚷嚷学功夫你看我往后去你姐夫家还带不带你!”
林重九登时如霜打的茄子,嘟起嘴暗暗生闷气,林竹已经收拾好了,幸灾乐祸地朝弟弟眨眨眼睛:“小九乖乖读书去,姐姐回来时给你买糖葫芦,去籽的!”说完脚步轻快地往外面去了。
柳氏忙跟在后面。
林家门外,郭宝珠一身大红斗篷站在兄长身边,瞧见林竹从影壁后转了出来,不由眼前一亮,笑着迎上去道:“阿竹你穿这身真好看!”
林竹里面穿的是白底绣紫色玉兰花的长裙,外面系着浅紫色的狐毛斗篷,头上别了根白玉簪子,小脸白里透红,与阿桔的柔美相比,她则更显得灵动俏皮。
郭宝珠再看向紧随其后的柳氏,跑过去撒娇道:“伯母你真是太会生了,嫂子跟阿竹一个比一个好看,我都想做你女儿了!”
柳氏呵呵笑道:“快别这么说,宝珠比阿竹好看多了,要羡慕也是阿竹羡慕你才对。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快去吧,记得早点回来啊!”
“伯母放心,我们很快就回来了!”郭宝珠嘿嘿一笑,拉着林竹上了马车。
郭子敬这才得空对柳氏道:“天冷,伯母快进去吧,我会看好她们俩的。”
柳氏看看面前有些冷峻的高大男子,颇为无奈地道:“她们俩淘气,劳烦子敬了,难得沐休也不能在家里休息。”
郭子敬淡淡一笑,行礼告辞,翻身上马。
郭宝珠先带林竹去了一家木雕铺子。
马车在铺面前停下来,郭子敬率先下马走到车门前,郭宝珠一出来他便习惯地去扶妹妹,等郭宝珠站稳后,他又转身去接林竹,动作自然无比。
男人的手修长宽大,手心有道浅浅的疤痕,林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谢谢郭大哥,不过我自己能行的。”言罢踩着凳子下了车,站到郭宝珠旁边,跟她一起看向铺子里面。
郭子敬早在林竹开口时就收回了手,吩咐车夫将马车拉到一旁,然后领着二女走了进去。铺子里面很静,掌柜的瞧见郭家兄妹,熟稔地招呼道:“郭姑娘是直接挑东西还是先去后头看看?”
“先去后面看看。”郭宝珠毫不犹豫地答,一边往里面走一边对林竹解释:“里面有几位老师傅在雕木头呢,你去看看,挺有意思的。”
林竹早被货架上一排排精致巧妙的木雕摆设吸引了目光,听到可以看人家师傅是如何做的,顿时起了兴趣。
郭子敬没有随她们去,朝掌柜的点点头,默默走到一旁货架前,漫不经心看了起来,看着看着抬起手,微微蹙眉。林竹比妹妹还小两岁,在他眼里就是孩子一个,所以刚刚他什么都没想就去扶她了,林竹避开,莫非是觉得他唐突了?
除了妹妹,他很少跟哪家姑娘打交道,平时跟在皇上身边也没有机会见到,看来以后还是得注意些,有时候他觉得是小姑娘,人家姑娘可不这么想。
“郭统领?”
熟悉的清越声音,郭子敬诧异转身,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紫色缂丝锦袍的俊美男子,其人头戴玉冠龙庭饱满,一双如墨眸子深沉内敛又贵气逼人,正是当今三皇子瑞王。
郭子敬上前便欲行礼,唐韬笑着拦道:“郭统领不必客气,本王私服出门便是不想惹人注意。倒是郭统领,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说着朝郭子敬方才所站的货架前走了过去,身后两个随从就守在了门外。
“舍妹喜欢这里的小玩意,常常过来选两样,子敬身为兄长,只好作陪。”郭子敬跟在唐韬一侧,沉声答道。
“哦?令妹也来了?”唐韬抬眼扫了一圈。
郭子敬道:“她到后面看店里师傅做活去了。”
唐韬闻言收回视线,看向郭子敬:“平日见郭统领不苟言笑,未料竟如此疼爱妹妹,真是大出本王所料。正好,本王来此是想亲自给小侄子选份礼物,又不知那么大的孩子喜欢什么,子敬若不介意的话,可否请郭姑娘帮本王出出主意?”
郭子敬还没答话,郭宝珠林竹二人从后面回来了。
唐韬听到动静看过去,目光掠过为首的红衣姑娘,落到了年龄较小的紫衣姑娘身上,这一看便移不开了,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生得俊朗,又通身贵气,即便做出如此失礼的动作,也不让人反感,只觉得他目光温柔多情,令人心动。
林竹不是没被男子盯着看过,但是如此出色的男人,还是第一次。
她微微红了脸,往郭宝珠身后躲了躲。
唐韬及时收回视线,转向郭子敬,面带微笑,等着他引荐。
郭子敬只好低声对二女道:“这位是瑞王殿下。”
郭宝珠瞪大了眼睛,盯着唐韬看了会儿才回过神,屈膝行礼:“民女见过王爷。”
林竹还在震惊当中,加上对这些礼仪不熟,动作就慢了一步,才要学着郭宝珠那样福礼,唐韬已经抬手虚扶道:“两位姑娘免礼,其实今日本王还有个小忙要劳烦两位姑娘。”跟着把希望二女帮自己选礼物一事说了。
郭宝珠大大咧咧的,没有注意到自家兄长的眼神,马上应道:“好啊,正好我们也要给我姨兄的女儿挑礼物,顺便帮王爷多选一份好了,那王爷与我哥哥说话吧,我们去选了,走吧阿竹。”
林竹默默跟了上去,却听到那位王爷在跟郭子敬打听自己的身份,想到男人盯着她看的灼灼视线,林竹挑选礼物时不由有些走神,好几次忍不住趁端详郭宝珠递过来的木雕时偷眼看去,碰巧男人也在看她,目光相对,林竹乱了心跳,脸红如霞。
少女含羞最是动人,唐韬多看了几眼,低声对郭子敬道:“听闻赵指挥使娶了一位国色天香的妻子,本王虽未见过,今日得见林二姑娘,便知传言非虚,只是不知这位二姑娘会花落谁家。”
郭子敬没有答话。
瑞王明显对林竹动了心思,看林竹似乎也有意瑞王,以林家与赵家的关系,瑞王若想要林竹,不可能只纳林竹作普通妾室,侧妃……瑞王的侧妃,京城大多数贵女都是愿意的吧?就是不知瑞王是否愿意给林竹侧妃的名分,林家又会如何想。
正想着,身边的男人突然朝林竹走了过去。
郭子敬识趣地没有跟上去。如果林竹表现出对瑞王的反感,他身为半个兄长,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可现在,林竹很有可能凭借自己出众的相貌平步青云,他何必坏人家的好事?
郭子敬看向别处时,唐韬已经走到了林竹身边,见她望着货架上的一个木雕出神,低头轻问:“喜欢这个?”
他声音低沉,有种无法形容的味道,林竹心中紧张,忍不住往旁边挪了两步,这才点点头。
“确实挺别致的。”唐韬仿佛没有察觉小姑娘的窘迫,伸手将木雕取了下来。
那是一块儿猴子摘桃的木雕,上面是根栩栩如生的桃树枝,桃枝一端雕了个红红的大桃。唐韬用手指拨动猴子去摘,眼看猴子快要碰到了,里面的小机关则令桃枝往上翘了去,唐韬松开猴子,桃枝便又掉了下来。
唐韬见小姑娘新奇的盯着手中木雕,笑着把东西递给她,略带宠溺的打趣道:“连你都没看出来其中的机关,拿去逗小孩子,他们肯定更喜欢了,这份礼物不错。”
他眼眸明亮,林竹不敢直视,接过木雕便慌张地去找郭宝珠。此时此刻,她才明白为何之前长姐看到孟仲景就变了个人似的,原来世上真有一个男人,让她忘了平时的自己。
唐韬侧头望着小姑娘的背影,心情很是不错。
郭宝珠身份太高,郭毅又是出了名的顾家,不可能让女儿嫁人做妾,哪怕是好听点的侧妃,这位林二姑娘就不一样了,乡下出身,能当上他的侧妃简直是一步登天,比她长姐的身份还要高。
那日派人打听清楚后他就决定要这位二姑娘了,没想到对方如此貌美,倒真的让他多了几分怜意。少女怀.春,只需多巧遇几次,他不信得不到她的心。
☆、第82章
林竹选的木雕是沉香木猴子摘桃,郭宝珠给小外甥女选的是黄杨木寿星爷,寿星脑顶跟手里托着的大桃子都油光锃亮的,而且棱角少不怕小女娃抓着玩时伤了手,然后她给瑞王挑的是紫檀木双狮戏绣球。
选好礼物,伙计帮忙包上时,唐韬朝门外跟随使了个眼色,随后对郭子敬三人道:“今日巧遇,两位姑娘帮了本王一个大忙,这两样小礼物就当本王送两位姑娘的好了,还请笑纳。”话是对三人说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林竹身上。
礼物是两个姑娘选的,郭子敬不好直接做主,探究地看向自己的妹妹。
郭宝珠没有多想便拒了:“王爷一片好意,只是这是我为我外甥女挑的满月礼,还是我自己买下来比较合适,何况我们也没有帮王爷什么忙,王爷不必如此客气的。”
郭子敬也不想妹妹受瑞王的好处,开口道:“舍妹所言正是,王爷就不要破费了。”
三样东西加起来也超不过一百两,人家不要,唐韬也不好为这点小钱继续坚持,等跟随付了钱捧着礼物站到他身后,唐韬笑了笑:“那好,本王有事先行一步,日后有缘再见。”深深看林竹一眼,转身扬长而去,风流潇洒。
林竹这才敢抬眼看人,等瑞王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感觉身上轻松了很多,心里却有点淡淡的失落。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相貌英俊笑容温柔,又明显对她有好感,怎么有种做梦似的感觉?
“阿竹,你脸怎么红了?”郭宝珠好奇地问。
林竹瞬间回神,见郭家兄妹都盯着自己,脸上更烫了,扭头掩饰道:“有吗?大概是这里有些热吧。好了宝珠,咱们回去吧,我娘叮嘱我好几遍要早点回去呢。”
“现在就回去?”郭宝珠不可置信地问,“不是说好一起在外面吃完午饭再回去的吗?阿竹,咱们难得有机会出来逛,以后我哥哥进宫当差,下次他未必会陪咱们出来了,你好好想想?”
林 竹其实是想继续逛的,方才不过是一时紧张慌不择言,现在听郭宝珠被她的话转移了心思,不由就想改口,可惜郭子敬没给她机会,对着门外道:“回去吧,别让伯 母担心,宝珠喜欢跟阿竹作伴,平日里可以去伯父家做客,或是请阿竹去咱们家,阿竹还小,你都十五了,还是少抛头露面的好。”
“十五就不能出门啊!”郭宝珠生气地瞪着兄长,好心情彻底没了,“天天催我嫁人,我这辈子都不嫁人,在你面前晃悠一辈子,看你能拿我怎么办!”
郭子敬习以为常地扫她一眼,不顾林竹反对一起结了账,提起两盒礼物先出了铺子。
郭宝珠抿着嘴不想走。
好好的闹成这样,林竹挺自责的,挽住郭宝珠胳膊悄悄道:“没事啊,以后你出门方便的话就来找我,咱们两个出来逛,郭大哥公务繁忙,多半不喜欢陪咱们做这个的。”而且她也不想再让郭子敬帮忙付钱了,郭子敬冷冰冰的她不敢坚持,以后只有郭宝珠,便没有这层顾忌。
郭宝珠脸上终于露了笑,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扭头瞪着林竹道:“这是你说的,下次你若再出来没一会儿便提出想回去,以后我就再也不找你玩了!”
林竹连忙保证不会。
两个兴趣相投的好姐妹欢欢喜喜地上了马车,礼盒已经放在里面了,两人又谈起灿灿的满月礼来。郭子敬在外面站了会儿,确定两人坐稳了,低声吩咐车夫赶车去林家,他也上了马。
此时日上三竿,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马车走得就比来时还要慢了。
车里面,林竹一直想跟郭宝珠打听打听瑞王的事,又怕心思被看穿不好开口,而郭宝珠呢,从小在京城里长大,达官贵人见过不少,今日遇到瑞王根本不算太大的事,加上她对王爷什么的也没有兴趣,瑞王一走她就把人抛到脑后头去了,哪里能猜到身边的好姐妹盼着她主动提呢?
两人各有所思时,外面街上忽然传来小贩悠扬的吆喝声,卖糖葫芦的。
林竹马上记起了自己答应弟弟的事,忙喊车夫停车。
“你要做什么?”郭宝珠好奇地问。
林竹挑开窗帘往外面看去,见卖糖葫芦的小摊就摆在对面,回头笑道:“我答应小九买糖葫芦给他的,宝珠你要不要,我给你买一串。”
郭宝珠看到那一串串红艳艳的果子嘴里也泛起了酸水儿,见郭子敬疑惑地靠了过来,想到在木雕铺子发的脾气,便凑到窗子前,用一副赏他脸的姿态使唤道:“哥哥,我跟阿竹想吃糖葫芦,你去买……阿竹咱们要几串?”
林竹笑着看她:“我要四串,你呢?”一家四口一人一串,父亲最近读书也挺辛苦的,她去孝敬孝敬父亲,逗逗他开心。
郭宝珠眼睛一眨便明白了她的心意,突然也想给家里人都买一串,便扯下荷包递向兄长:“给,买八串吧!”虽然跟兄长置气,到底还是把他算了进去。
郭子敬盯着妹妹手里的荷包,面无表情,慢慢看向车窗里面几乎挨着的两个姑娘。他什么时候答应要帮忙了?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竟然让他去买八串糖葫芦?
他抬头,刚要喊车夫,郭宝珠看出他心思,立即放软了声音撒娇:“哥哥你去买,我就想吃你买的,你个子高,到了那边仔细瞅瞅挑几串最好的!”
林竹连忙离开窗前,看着郭宝珠忍俊不禁,她没有哥哥,头一次知道妹妹可以这样欺负哥哥。
郭子敬被妹妹欺负无数次了,偏偏拿她没办法,皱眉示意郭宝珠把胳膊缩回去车帘放下来,无奈下了马。才要过去,听身后又有动静,他倏地转身,不悦质问:“你还想……”
未料窗边露出来是另一张娇憨面庞。
林竹有些不好意思,微红着脸道:“郭大哥,我的那四串能不能请你挑去了籽儿的?”
郭宝珠紧跟着凑了过来,“哥哥,咱们的也要去籽儿的!”说完跟林竹相视一笑。
两个姑娘笑得眉眼弯弯,跟孩子一样纯真,郭子敬忽然觉得这就是两个小妹妹,心里无奈叹息一声,转身去了。
他身材高大,在人群里穿梭依然醒目,郭宝珠跟林竹一起瞧着他,看他站到几个小孩子外面,伸手在插满糖葫芦的架子上指了几处,果真用心挑选的样子,不由都笑出了声,等郭子敬一手拿着四串糖葫芦往回走时,林竹已经看不下去了,躲回马车偷笑。
“哥哥真好,回家再给你吃!”郭宝珠毫不吝啬地夸道。
郭子敬瞪她一眼,交完东西便上了马,在前面带路。
前 往林府的路上,郭子敬有些迟疑。瑞王那等身份气度,后院里又妻妾俱全,在女人里肯定游刃有余,真想刻意接近一个姑娘,相信没有几个姑娘能不动心,特别是林 竹这样的小姑娘。按理说,林竹如何反应都跟他无关,可是想到林竹提醒他买无籽儿糖葫芦时的孩子气,他总觉得自己至少应该提醒她一句。他提醒了,林竹继续对 瑞王动心,说明她想要王府的富贵,那他的提醒就显得多余了,可万一呢,万一林竹不愿做妾,他的提醒就能让她早点收心,免得越陷越深。
然他一个大男人,提醒这个不太合适吧?
郭子敬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他并没有犹豫太久,当马车在林家门前停下,林竹快要进门时,郭子敬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问妹妹:“对了宝珠,你常常随母亲出门做客,可曾见过瑞王妃?”
“见过两次,哥哥问这个做什么?”郭宝珠刚上了车,闻言暂且没有进去,扭头问。
郭子敬随口道:“没事,就是突然想了起来,进去吧,咱们走了。”言罢接过车夫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仿佛没有察觉门口小姑娘呆立的身影,昂首挺胸目视前方,不紧不慢地走了。
~
望竹轩。
宁氏正坐在炕头逗弄孙女。
再过几日就要满月的灿灿比刚生下来那会儿长了将近两斤,白白胖胖的,一双大眼睛更显得水灵灵好看。小女娃眉毛依然不是特别明显,但眼睫已经很长了,微微带卷,别提多招人喜欢。
或 许是小孩子都喜欢颜色鲜亮的东西,一家子人准备了那么多玩物,灿灿最喜欢的却是阿桔一时兴起让蒋嬷嬷拿来的那盏狐狸灯笼,喜欢到一拿开她就要哭,阿桔没办 法,让赵沉把狐狸灯笼挂在了房梁上。白日里放下来给女儿玩,晚上要睡了就把灯笼提上去,灿灿吃会儿奶便扭头瞧一会儿,机灵可爱的样子看得赵沉特别喜欢,低 头想去亲女儿一口,灿灿马上就回到娘亲怀里,好像不太愿意给爹爹亲。
现在宁氏把灯笼放了下来,让一条狐狸尾巴转到灿灿小手上面,灿灿兴奋地叫了声,清脆响亮,咧着嘴笑,大眼睛弯成月牙,小手已经攥住了狐狸尾巴,牢牢不放。阿桔假装要抢,灿灿立即瞪圆了眼睛暗暗使劲儿。
“连你娘跟你要你都不给,灿灿你怎么这么霸道啊,跟你爹小时候一模一样……”宁氏笑着点点孙女嫩嫩的小脸蛋,说着她注定还听不懂的话。灿灿确实听不懂,见娘亲不跟自己抢了,又笑了起来,另一只小手张啊张的,好像还想再攥一条尾巴。
阿桔坐在一旁偷笑。女儿确实霸道,昨晚赵沉想使坏,女儿瞧见就急了,哇哇哭不想让爹爹抢她的东西吃,闹得赵沉尴尬至极,假装生气地拍了灿灿小屁.股两下,却不敢再当着女儿的面抢食。阿桔那会儿只觉得幸灾乐祸,以前赵沉霸道谁都管不了他,如今总算有人能管了。
祖孙三代玩得开心呢,外面翠玉有些犹豫地回禀道:“奶奶,前面来客了,是辽东的曾老夫人,一位舅老爷还有一位表少爷表姑娘,舅老爷在前院歇息,太夫人请奶奶抱大小姐去荣寿堂拜见曾老夫人。”
赵沉提过辽东要来人的事,阿桔倒没有多意外,只是没料到太夫人会如此行事。她家里那边,只要家里条件允许,媳妇坐满月子之前都是不出门的,天气暖和的时候小孩子可以抱出去给亲人看看,可现在寒冬腊月的……
阿桔看向婆母,见婆母似是好奇她会如何做般瞧着她,嘴角带笑,阿桔心中一定,坦然嘱咐道:“你去回了荣寿堂,只说我产后体虚,郎中叮嘱过满月之前不得出门,大小姐刚刚睡着,乍然抱出去怕着了凉,请二老见谅。”
如果她身体好好的,有些虚礼走走过场也没什么,现在太夫人不把她们母女的安稳放在心上,她亦没必要拼着受寒也要抱女儿去给外人看。差几天满月也是差几天,都是女眷,那位曾老夫人真懂礼,想看大小姐也该她们来望竹轩,没道理这样折腾人的。
儿媳妇毫不怯懦,宁氏很欣慰,看着灿灿道:“就该这样,能让的时候可以让让,没有必要让的时候便直接回了,这事就算传出去,外人也只会说她们无礼。阿桔你简单收拾一下吧,我猜她们多半会过来的。”
“那娘先回去?”阿桔担忧地问,回京之后,宁氏跟太夫人还不曾碰过面。
宁氏抬头看她,笑着反问:“为何要走?”
而荣寿堂那边,翠玉才回完话,身上便被太夫人砸了一碗茶,“你们奶奶差三日就坐完月子了,跟坐完有何差别?如果不是家里来了贵客,我会让她过来?什么时候娇气不好,这个时候拿乔作态,半点规矩都不懂!”
翠玉连忙跪下赔罪:“太夫人息怒,实在是外面天太冷了,我们奶奶担心大小姐……”
“好 了好了,不怪承远媳妇,是我没有考虑周到,听说承远媳妇乡下出身,村里媳妇们很多生下孩子没几天就下地干活了,我便以为承远媳妇身体好没那么多讲究……看 看我,毕竟嫁到咱们侯府了,行事当然得讲究京城里的那一套,走吧,我过去看看她们娘俩,顺便赔个不是,一来就闹了这样的的误会,可千万别招了承远媳妇的嫌 才好。”
坐在太夫人对面一身名贵绸缎衣裳的圆脸老妇满面自责地开了口,说完站起身,而坐在她下首的红裙姑娘早就站了起来上前扶住她胳膊,笑着打圆场道:“祖母别这样说,您也没料到表嫂如此讲究是不是?”
曾老夫人佯怒地瞪了她一眼:“不得无礼,这话是你该说的?”
红裙姑娘委屈地低下头。
太夫人冷笑道:“你说雪柔做什么?雪柔又没说错,都是我太惯着她了,把她惯成了这样骄纵的脾气,走吧,她不来,咱们过去看看她,我这把老骨头可不怕着凉。”
她话音一落,马上有丫鬟们捧着斗篷上前服侍三人披上。
“太夫人慢走,奴婢先回去通传一声。”翠玉垂着脑袋道,得到太夫人一声轻哼后,立即起身走了,快出荣寿堂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太夫人等人已经出了门,其中那个高挑的红裙姑娘宛如雪地里的一枝红梅,引人瞩目。
☆、第83章
外面丫鬟传太夫人等人到了望竹轩时,灿灿确实睡着了。
宁氏给儿媳妇递个眼神,让她安心靠在炕头装体虚的样子,自己迎了出去。
太夫人正往前走呢,见到前面门口转过来一个人影,脚步突然顿住,死死盯着那人的面孔。
宁氏今日穿了身湖蓝色对襟夹袄,下面是白底绣兰花的裙子,既端庄又明丽,对上太夫人等人,她娴静地行了一礼,礼毕浅笑道:“两位老夫人来了,快请屋里坐,承远媳妇身子虚,本想出来迎候的,我怕外面天寒地冻的她不小心再伤了身,便没让她出来,还请夫人们多多担待。”
她笑得自然,太夫人却脸色惨白,宽大袖子里一双苍老的手攥得紧紧的。这个贱.人明知道她会过来竟然还有脸留在这儿,是真以为她对付不了她了?
曾 老夫人瞅瞅自己的小姑子,再看看面前这位容夫人,迟疑地问:“你,你便是承远的义母?”当年赵允廷与宁家次女成亲,她是见过宁氏的,只是不久便随着夫家搬 去辽东,这么多年下来,早记不清宁氏是何模样了,可现在见到容夫人,不知为何生出了一种隐隐的熟悉感,果然是因为容夫人与宁氏长得太像了吗?
宁氏颔首,侧身把三人往屋里请,不卑不亢,也没有多加打量任何一个人。
太夫人冷着脸走在前面。虽然她很生气,却明白宁氏假死一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哪怕旁人心里猜到一星半点明面上她也要装糊涂。既然如此,宁氏既不是她儿媳妇又不是家里的仆妇,她就没有理由指责她。怪谁,只能怪宁氏用下作手段迷了儿子的魂,让她儿子费尽心思护着她。
太夫人不接宁氏的话,曾老夫人只好边往里走边客气地回道:“你言重了,本就是我考虑不周,一心想着快点见到重外孙女,忘了这天头不适合出门。承远生母早逝,幸好有你在旁提醒。雪柔,快来见过……哎,就直接喊姑母吧,反正都是一家人。”
“姑母。”曾雪柔微笑着行礼,落落大方。
宁氏认真地打量这位表姑娘,见她容貌出众,生的远比京城姑娘高挑,既有女儿的娇俏明媚又有三分爽朗英气,笑着赞道:“雪柔这模样好,把京城多少姑娘都比下去了。”
心中却不得不承认曾家会挑人。
论美貌,儿媳妇不怕跟任何人比,就是这气度……儿媳妇娴静柔美别有韵味,可花有千娇百媚,男人可能不会喜欢同一种花里的两朵,换成两朵完全不同的,就可能动了全都拥有的念头,也不知她那儿子能否守住心。
宁氏喜欢儿媳妇,也希望儿子如承诺那般好好珍惜妻子,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强加约束儿子不许看上别人。女人或许有百种算计将男人拴在身边,但归根结底还得看男人自己想不想留,若儿子真的变了心,她当娘的不让儿子就听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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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进了屋,阿桔慌张地要下炕行礼,被曾老夫人含笑劝住:“别折腾了,就在炕上坐着吧,女人坐月子可是关系到一辈子的大事,之前老婆子我太心急了,承远媳妇可别怨我啊!”
“舅祖母说得哪里话,若不是我身子虚,今日合该去前面迎接舅祖母一家的。”阿桔轻声回道,说话时忍不住看了女儿几眼,生怕声音太大把她吵醒了。
屋里有小孩子睡觉,太夫人有脾气也不好发作,招手将曾雪柔唤到身前,对阿桔道:“这是你大舅家的雪柔表妹,家里没有跟你同辈的姐妹,往后就让雪柔常常过来陪你说话吧。”盯着阿桔的眼睛隐含提醒。
提醒什么啊,提醒她往丈夫身边塞女人。
阿桔多少都习惯了,笑着对新表妹道:“只要雪柔不嫌我嘴笨不会说话,随时都可以过来的。”
曾雪柔马上道:“表嫂太客气了,我巴不得天天过来呢,在家我就喜欢小孩子,灿灿这么可爱,醒了肯定更招人稀罕。”说着俯身凑到灿灿身边,伸手想碰碰灿灿的小脸。
“灿灿刚睡着,表妹喜欢的话改日再来逗她,现在还是别逗了,这丫头脾气特霸道,稍微有点不如意就要哭,我实在是被她折腾怕了。”阿桔有些歉然地挡开了曾雪柔的手,话也并非全是借口,女儿确实是这个性子。
曾雪柔抬头看了阿桔一眼,没再勉强,起身退回太夫人身边,脸上也没有露出不悦。
太夫人却不高兴了,扫了一眼炕头的孙女,淡淡地道:“没办法,姑娘家都是这种娇脾气,要是个小子就好了,我记得允廷他们爷俩小时候,睡得再香被人逗醒了也不闹,反而看着来人笑。”
曾老夫人听了摇摇头:“那可未必,人跟人不一样,雪柔小时候也不爱哭,笑呵呵的谁都喜欢抱她玩。”
阿桔低头不语。
宁氏接过蒋嬷嬷手中的茶壶,亲自给两位老夫人倒茶,眼睛看着茶碗,嘴上打趣道:“幸好承远不在,那小子得了女儿比得了儿子还高兴,天天夸灿灿像他,若是听到旁人说灿灿一点不好,恐怕当场就得冷下脸,哪怕人家只是随口说说。”
曾老夫人脸上笑容登时一僵。
宁氏恍若未见,把茶水送了过去,“您请用。”
曾老夫人讪讪地接过,宁氏转身去拿太夫人的,太夫人冷哼一声站了起来:“不用麻烦了,他舅祖母一路舟车劳顿赶过来,现在看过孩子也该回房休息了,承远媳妇你安安心心坐月子,晚上接风宴有承远他们爷俩陪着就行。”
“谢祖母体恤,那祖母慢走,等我出了月子就去祖母舅祖母跟前尽孝。”阿桔低着头道。
太夫人斜了她一眼,边往外走边同曾雪柔说话:“你表兄现在在宫里当差,要等黄昏才回来,到时候你换身好看的裙子,让你表兄知道咱们曾家的姑娘容貌气度样样脱俗,给姑祖母好好长长脸……”
说笑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见婆母关切地看着自己,阿桔柔柔一笑:“娘别担心,我挺好的。”
女儿是她的,娇气不娇气她都不会少半分疼爱。男人也是她的,不是说谁想分就能分走。太夫人曾雪柔真想奚落她,也得等赵沉被她们拉拢过去之后再来耀武扬威,赵沉一日不变心,她就信他一日。
作者有话要说:赵灿灿:爹爹你再不回来我就不给你亲了,你要是敢看别的女人一眼我就带娘亲走。
赵灰灰:走?你先爬一个给我看看。
赵灿灿:不理你了!
☆、第84章
冬日天黑得早,赵沉从宫里回来时,侯府已经上了灯笼。
阿桔也把屋里的狐狸灯笼点上了。
她靠在热 乎乎的炕头,怀里抱着裹在大红襁褓里的女儿,轻声细语地给她讲故事。灿灿当然听不懂,但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娘亲,一会儿看娘亲的眼睛,一会儿看 娘亲不停启合的嘴唇,看够了便扭头望向那边挂着的红灯笼,然后再继续盯着娘亲瞧,偶尔“啊啊”叫两声,或是兴奋的清脆短促,或是大人难解的疑问,好像在同 娘亲说话。
外面响起熟悉的稳健脚步声,阿桔握着女儿小手晃了晃:“爹爹回来了,灿灿想不想爹爹?”
灿灿咧嘴笑,襁褓里的小短腿用力蹬了两下。
赵沉却没有马上进屋,在外间脱了身上的斗篷,喝杯热茶双手再捧着手炉走了两圈,确定身上再也没有外面的寒气,这才挑开帘子,对着炕头的妻女笑道:“玩什么呢?”
“我问灿灿想不想你呢,给你抱抱。”阿桔跪着坐了起来,将女儿递给丈夫。
赵沉稳稳接过还没有马鞍重的女儿,见她略显新奇地盯着自己,心立即软了,低头就想在女儿脸蛋上亲一口,还没碰到又停下,对一旁的妻子道:“过来。”
“怎么了?”阿桔一边问着一边前倾身子。
赵沉在她脸上香了一下,笑着问:“凉不凉?”
阿桔愣住,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敢情他怕嘴唇凉冰到女儿就不怕冰了她?
“凉,你别亲灿灿。”阿桔赌气道。
“这样啊……”赵沉先将女儿平放到炕里侧,跟着一抬腿便跪到了阿桔身前,一手压住她背一手抬起她下巴,眼里笑意温柔如水,“那我捂热了再去亲她。”说完含住了妻子红润饱满的唇。
阿桔开始想笑又想躲,亲着亲着情不自禁抱住男人宽厚的背。
灿灿乖乖地躺在边上,看最最熟悉的两个人在那里做着奇怪的事,看一会儿又看向他们头顶上方的红灯笼,两只小手抓啊抓的,自得其乐。
缠.绵的亲.吻后,赵沉不止嘴唇热了,全身都热了。他惩罚地捏了捏妻子越发鼓的那处,心知再热也不能继续下去,狠心松手,转身去逗女儿,高大的身影将灿灿周围一圈都笼罩了。
“灿灿有没有想爹爹?”赵沉期待无比地问。
灿灿却皱起了小脸,使劲儿踢腿,很是咬牙切齿的模样。赵沉不懂女儿在气什么,握住女儿小手轻哄,灿灿一点都不买账,脸越发皱了起来,大眼睛左转右转,瞧见娘亲凑过来后,撇撇嘴就要哭。
赵沉委屈又冤枉啊,他做什么了,还是女儿真的就那么不待见他?
看他吃瘪阿桔莫名就想笑,在女儿可怜巴巴的眼神下将她挪到光亮处,指指灯笼道:“你挡着她看灯笼了。”
赵沉恍然大悟,见女儿咧着嘴对着灯笼笑,他也忘了方才的不快,挪到女儿一侧,跪趴在那儿玩灿灿的小手。灿灿力气不小,抓到爹爹的手指后便紧紧攥住,睁着大眼睛对着爹爹笑。赵沉也笑,趁女儿高兴飞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他们父女互相瞅着乐,阿桔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过了会儿才提醒道:“前面该摆宴了吧,你现在就过去?”
赵沉闻言,盘腿坐了起来,将灿灿抱到腿上,左手托着女儿脑袋,右手让她攥着玩,这才看着妻子问:“她们来这边时都说了什么?你仔细跟我说说。”回院子的路上,陈守已经将曾家人进府之后的事都告诉他了,只有望竹轩里面的谈话陈守无法知晓。
赵沉向来心细,阿桔不知他问这话有何深意,还是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赵沉低头看着女儿,不时对着女儿笑一笑,阿桔都怀疑他有没有在听,只是当她提到太夫人离开时说的那番话时,见赵沉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阿桔被他看得挺不自在的,扭头道:“你看什么啊?”
“怎么声音越来越低了?”赵沉将灿灿递到妻子手里,他挪到阿桔身边,抱着她问。
“我怎么没觉得?”阿桔低头不肯承认。
赵沉哪里还看不出妻子的小心思,虽然无奈她胡思乱想,却很喜欢妻子偶尔这样酸一酸,她不爱说喜欢他的话,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知道她有多在乎他。亲亲妻子细腻的面颊,赵沉捧住娘俩的手道:“别担心,一切有我,你安心养着吧。”
阿桔看着一家人握在一起的手,点点头。
“那我去那边了,你先吃,让厨房替我留点,我回来还得填填肚子。”赵沉起身下地,一边穿靴子一边道。
“你少喝点酒。”阿桔不放心地嘱咐他。
赵沉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又俯身摸了摸灿灿的小胖手,这才真的走了。
阿桔望着微微晃动的帘子,慢慢低头,亲了亲女儿。
~
荣寿堂。
太夫人与曾老夫人并排坐在北面,太夫人左侧是赵允廷,隔了一个空位后是赵清三兄妹。对面曾老夫人身侧坐着的则是曾家三老爷,曾家二房长子曾文晔,曾雪柔正好跟赵沂坐一起。
一屋子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都有说有笑的。
赵沉进来时,除了长辈,几个小的都起身给他见礼。
赵沉挨个儿扫了一眼,先朝曾老夫人母子行礼:“承远见过舅祖母、三舅,因衙门有事耽搁回来晚了,劳两位长辈等候,承远实在不孝。”
“没事没事,承远年纪轻轻便被皇上委以重任,舅祖母高兴还来不及呢,快站直了给我瞧瞧。嗯,跟你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怪不得都这么有出息,可比你几个舅舅强多了。”曾老夫人满是羡慕地夸道。
她生了三个儿子,老大现任辽东府正五品同知,老二借兄长的关系在下面捞了个从五品的知州,老三年方双十文不成武不就只能打点家中庶务,幸好为人有些见识,这次便带了过来。
“您过奖了。”赵沉谦逊地笑。
曾老夫人摇摇头,看向儿子,曾三老爷便笑着给赵沉介绍自己的侄子:“承远,这是你大表弟文晔,去年乡试他得了一甲第七,这次就在京城住下以备明年春闱,听说你学识也很不错,有空指点指点文晔?”
“表兄官务繁忙,文晔不敢烦扰表兄,表兄得空时肯点拨一二文晔便感激不尽了。”曾文晔彬彬有礼地道,十六岁的少年眉眼清俊,一表人才。
赵沉婉言谢绝:“不敢不敢,我只读了几本书,于科举可谓一窍不通,不过你二表兄今年也中了举,你们两个平时可以多多探讨。”
曾文晔朝对面的赵清点头致意:“表兄所言正是,方才我与二表兄已经约好了。”
赵沉笑而不语,目光落到了一旁的姑娘身上。
曾雪柔含笑行礼:“雪柔见过表兄。”
赵沉点点头便过去落座了。
曾雪柔看了他一眼,抿抿唇,回了自己的座位,察觉到曾老夫人隐含深意的注视,曾雪柔暗暗攥紧了手,用饭时不时朝赵沉那边看去,含情带怯。
饭毕众人饮茶说话,赵沉忽的看向曾雪柔:“听你表嫂说你很喜欢灿灿,只是今日去望竹轩时正好赶上灿灿睡着了,你表嫂挺过意不去的。灿灿晚上睡得晚,现在多半还醒着,你要过去看看吗?”
曾雪柔震惊非常,不由看向曾老夫人,见曾老夫人与太夫人都面露笑意,曾雪柔压下心中的紧张激动,点点头,“灿灿还醒着啊,太好了,她生的那么好看,我一直都想抱抱她呢。”
赵沉闻言站了起来,朝几位长辈拱手告辞:“祖母你们慢聊,我先带表妹过去看看灿灿。”
“去吧去吧,一会儿逗完直接送你表妹回她那边好了。”太夫人笑眯眯地道,再看曾雪柔时便越看越满意了。果然娘家人就是不一样,还没等她做什么呢,长孙自己先看对眼了,一回来就为表妹做主,他媳妇不稀罕雪柔碰女儿,他领着人去碰。
曾 老夫人也很满意。家里四个孙女,三个年龄都合适,她选来选去还是挑了容貌气度最好的大房孙女来,另外两个孙女也想来的,但那样太招摇了,显得她们家多想嫁 女儿似的。一个成功入了赵沉的眼,有太夫人配合着,一两年内赶走林氏不成问题,那时自家孙女马上嫁到侯府,有赵允廷父子帮忙在朝中打点,自家也就有希望回 京了。
曾三老爷跟曾文晔也都面露欣喜,只不过曾文晔看曾雪柔的目光又多了分难以察觉的遗憾。
只有赵家人都神色不太对劲儿地盯着赵沉,男人们还好说,赵沂小脸都白了,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赵沉没有多加理睬,朝曾雪柔点点头,率先抬脚往外走。曾雪柔屈膝行礼,小步跟了上去,她的丫鬟抱着斗篷跟在后头。
冬夜寒冷,小小的灯笼也照不到太远的地方。陈平提着灯笼走在赵沉左前侧,赵沉则一言不发领头走路。他步子太大,曾雪柔得快走才能跟上,边走边目光复杂地盯着前面的男人背影。这个表兄,无论哪方面都不是她能配得上的,他真的看上了她?
曾雪柔不太相信,可又想不出赵沉这么晚带她去望竹轩到底要做什么。
阿桔同样被赵沉吓了一跳。
刚喂完女儿就听蒋嬷嬷说赵沉领着曾雪柔来了,她脑海里有片刻的恍惚,看清蒋嬷嬷脸上罕见的焦急后才回了神,强自镇定地道:“嬷嬷备茶吧。”说完真的冷静了些,赵沉不是那种人,真想要曾雪柔也不会直接领回望竹轩,他这样做肯定有他的深意。
蒋嬷嬷动动嘴,最后叹息一声,出去准备。
阿桔心不在焉地坐在炕头,眼睛盯着帘子。
赵沉依旧在外面坐了会儿才把曾雪柔领进了内室,进屋直接对想要起身的妻子道:“你坐着吧,我有些话想对曾姑娘说,你听着就是。”
他神色如前,看着她的眼睛里坦荡从容,没有任何心虚或冷淡,阿桔悬着的心慢慢落了回去,朝曾雪柔点点头,见她拘谨地站在炕沿前,阿桔请她坐到炕上。不管怎么说,事情挑破之前,有些礼还是要讲的。
曾雪柔看看赵沉,歪坐在了炕沿上,接过蒋嬷嬷递来的茶后,便低头看茶了。这个男人在长辈们面前喊她表妹,到了这边就喊曾姑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沉让蒋嬷嬷去外面守着,别让大小丫鬟们靠近内室,过了会儿直接开门见山:“曾姑娘,不知你们这次来打算在侯府住多久?”
“祖母说给灿灿过完满月她跟三叔就回辽东了,留我在姑祖母身边尽孝,何时接我回去我也不清楚。大哥要参加明年春闱,姑祖母让他先住在侯府,春闱过后若能留在京城,那时再另作打算。”曾雪柔乖顺地答。
“那你可知为何太夫人突然让曾家姑娘过来尽孝?”赵沉一边逗弄女儿一边闲谈般地问,“我听说曾家有四个姑娘,为何曾老夫人没有带她最宠爱的二房三姑娘,而是选了平日里颇受冷落的大房孙女?”
阿桔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他连曾家那边的情况都打听清楚了?
赵沉若有所觉,抬眼看她,因她傻乎乎的模样露出一丝宠溺的笑。
曾雪柔没有看到夫妻二人的小亲昵,她垂着眼眸,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颤抖,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人剥了衣裳丢到外面,受人看低嘲讽。
自 家父母早逝,只留她跟弟弟相依为命,府里二婶管家,对她们姐弟多有克扣,全靠她在老夫人面前不顾脸面地努力讨好才能得了温饱。上个月京城来信,得知侯府太 夫人有意给长孙挑人,除了十岁的小堂妹,另外两个堂妹几乎都要打起来了。曾雪柔避得远远的,不想搀和进去,无奈最后老夫人还是选了她,直言她想让弟弟过得 好就必须讨得赵沉的欢心。
她的弟弟才十一岁,还在学堂里读书,那么聪明那么懂事,如果不能读书,这辈子就完了。
曾雪柔没有选择的余地,进京的路上,她也想了很久。既然太夫人不喜欢现在的长孙媳妇,多半早晚都要找人换了的,反正都要换,她努力一次又何妨?不嫁赵沉,她的婚事也不可能由她做主,与其被曾家送到更差的人家去,赵沉年少有为,确实值得她争取。
但现在赵沉这样问,显然对她们来京的目的心知肚明。
曾雪柔不知道该说什么,起身将茶碗放回桌子上,白着脸告辞:“雪柔懂了,表兄表嫂放心,雪柔不会再做蠢事。”男人若是那种风流性子,被她的姿色吸引主动来找她,曾雪柔还可以顺势与之虚情假意,如今男人表明了没有那种心思,让她再不计手段行勾.引之事,她做不到。
“等等。”
赵沉松开女儿的手,侧身看她,请她坐回去,不缓不慢地道:“不管太夫人曾老夫人如何想,今晚我叫你过来,只想让你明白,除了我的妻子,我对旁的女人都不会动心,你若真能断了之前不该有的心思,再好不过。”
曾雪柔抿唇,“我说到做到,绝不主动给表兄表嫂添堵,但我不保证两位老夫人会不会继续做糊涂事,表兄既然都打听过了,就该明白我的处境。”想到此事不成姐弟二人的下场,她眼睛一酸,忙微微仰头,不让眼泪落下来。
姑娘倔强又可怜,阿桔看着曾雪柔眼里的泪光,突然很想知道她到底是何处境。
赵 沉安抚地看看妻子,继续道:“我知道你的难处,也不想把你逼到绝路。这样吧,太夫人她们吩咐你做什么,你照旧应下就是,阴奉阳违的道理想来不用我再教姑 娘。内子纯善温柔,如果她跟你谈得来,以后肯定也愿意你来望竹轩做客,免了你的为难。至于以后,曾姑娘在京常住,免不得会出门做客,凭你的品貌,想来很多 名门夫人都会满意,届时曾家远在辽东,侯爷出面替你做主也合情合理。此外,姑娘高嫁之前,令弟我会替你照应,之后的事以姑娘的聪慧,想来能安排妥当,你说 是不是?”
曾雪柔不是丫鬟,不是他能随便打发走的,太夫人坚持留她住在侯府,他跟父亲都不能说什么,与其让她主动或被迫给妻子添 堵,不如拉拢到自己这边,既免了妻子胡思乱想,又能让太夫人老实一阵子。等将来曾雪柔跟旁人定下亲事,他倒要看看太夫人脸上会如何精彩,身边的丫鬟靠不 住,娘家侄孙女也靠不住,她除了死心还有什么办法?若是能气出个好歹,他也乐见其成。
他有他的思量,这计划于曾雪柔而言却是再造重生之恩,想到自己最担心的婚事跟弟弟都有了着落,曾雪柔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哭着道谢:“表兄表嫂的大恩,雪柔跟弟弟永世不忘,白日里对表嫂多有冒犯,还请表嫂原谅雪柔一次,以后雪柔定以表嫂为先,不敢再有半分不敬。”
赵沉没有让她起来,小声跟妻子解释了一下曾家的情况。
阿桔也是当姐姐的人,一下子便明白了曾雪柔的为难,况且白日里曾雪柔确实也不曾说过什么过分的话,嫌弃灿灿的话是两位老夫人说的,曾雪柔并未插言,想来心里也是不愿意刁难她。
思及此处,阿桔忙对跪着的姑娘道:“表妹快起来吧,你也不是故意的。”
曾雪柔低头抹泪,平复之后才站了起来,红着眼圈对阿桔道:“表嫂真好。”
没等阿桔说什么,赵沉冷声提醒:“看在你们姐弟不易的份上,我给了你一条明路,如果你不识好歹在我们面前玩阴奉阳违,被我抓住哪怕是一点点小错,你便等着去地下与你弟弟团聚罢。”
曾雪柔毫不怯懦:“只要表兄说到做到,我不会放着活路不走走死路。”
赵沉看她一眼,神色微缓:“如果你真能做到,将来你嫁了人,我也不介意认下你这个表妹。”
曾雪柔眼睛一亮。她跟赵沉的表兄妹本就是隔了一代,虽然有亲戚关系在,倘若赵沉不主动与她走动,这个表兄妹便不算什么。现在赵沉说这话,意思就是愿意当亲戚走动了,以赵家现在的权势,有这样一个表兄,将来她的夫家绝不会看低她。
见她听明白了自己的言外之意,赵沉不耐烦地赶人:“回去吧。”
他太不客气,阿桔悄悄扯了扯他一边袖口。
赵沉扭头瞪她。
曾雪柔轻笑出声,看看赵沉怀里抱着父亲大手啃的小女娃,心也跟着轻松起来,由衷地朝阿桔道:“表嫂,我是真的喜欢灿灿,今日天色已晚,改日我再来看你们,可以吗?”
她笑容真诚,阿桔点点头,笑着嘱咐她:“那你路上慢点走,小心别摔到。”
曾雪柔回以一笑,快要出门前又小声补充道:“表兄如此待你,表嫂你真幸运。”说完再也不耽搁,真的走了。
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阿桔突然心生感慨。之前还当大敌看待的姑娘,眨眼就成了朋友,而这全是赵沉几句话的功劳,更难得他直接把人叫过来当着她的面说,比私底下什么情.话保证都更让她心安。
她看向自己的丈夫,他正在假装吃女儿的小手,玩得跟个孩子似的。
阿桔痴痴地看了两眼,朝外面喊蒋嬷嬷,不料才发出一个音男人突然放下孩子扑了过来,眨眼就将她压在了下面。阿桔傻了,惊吓未定地问:“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想做什么?”赵沉咬牙切齿地捏了她一把,凝视着她眼睛质问:“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连声谢都没有吗?”他还等着她过来主动抱住他夸他两句,结果她盯着他看两眼就罢了,扭头便喊外人。
他的手还在作乱,阿桔回答地结结巴巴的,望着男人的桃花眼仿佛含了水儿:“我,我是想谢来着,看你跟灿灿玩,就想让蒋嬷嬷先把饭端上来,你在那边不是没吃饱吗?你快住手,一会儿衣裳又湿了……”
越说声音越低,等男人凑过去时,便只有咬唇隐忍的份。
不过赵沉并没能吃多久,炕头灿灿又嘘嘘了,嘘嘘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之后没有得到爹娘的及时照顾,马上撇嘴哭了起来。
女儿一哭赵沉马上弃了口中的美味儿,熟练地替女儿换尿布,一边换一边望着衣衫不整的妻子笑。阿桔瞪他一眼,快速收拾好自己,喊蒋嬷嬷把赵沉的晚饭端过来。
赵沉吃饭时,阿桔把犯困的女儿哄睡着了。
待饭桌撤了灯熄了,她钻到男人怀里,搂着他脖子细声道:“你对我真好。”再好不过了。
赵沉轻轻摩.挲她的手腕,忽的翻身而上,黑暗里声音低哑醇厚:“那你怎么谢我?”
其实不用谢的,她是他的妻,是他女儿的娘,他不对她好对谁好?
只是,当妻子生.涩笨拙地亲他脖颈时,赵沉闭着眼睛仰头,心想这样酬谢的滋味儿也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赵灰灰这样处理,大家觉得如何?
☆、第85章
灿灿满月这一日,赵沉请了假难得不用早起,一直睡到天蒙蒙亮才醒。迷迷糊糊翻个身,刚想抱住妻子捏一捏,忽听妻子背后传来女儿轻轻的叫声,赵沉支起身子看过去,意外发现女儿已经醒了,正在那儿自己玩呢,大眼睛跟洗过的黑葡萄似的,又黑又亮,清澈水润。
“灿灿。”赵沉轻声唤道,连续喊了好几声,小丫头才微微扭过头朝他这边歪了过来,对视片刻咧嘴一笑。
赵沉心里欢喜,连着灿灿的小褥子小枕头小被子一起抱到自己这边,侧身跟她玩。
阿桔被父女俩弄出的动静唤醒,也没有起来,就那样侧躺着看他们玩。
赵沉稀罕女儿稀罕不够,灿灿却跟他玩腻了,扭头找娘亲。阿桔知道女儿这是饿了,把人抱到炕里侧,她转过去喂孩子,衣裳只解开半边。
“灿灿长得真快。”赵沉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光明正大的看,也不知到底在看哪儿。
大白天的阿桔被他弄得脸热,偏偏无可奈何,索性假装身边没这个人,倒是灿灿不时抬眼看看赵沉,警惕的小眼神好像生怕有人跟她抢一样,越吃越带劲儿。
赵沉也渴了,只是没胆子跟女儿抢。
他眼巴巴瞅了会儿,起来穿衣裳。
再忍半个来月,等妻子彻底养好了,他好好吃一次。
他洗漱过后再进来,阿桔已经喂完了,将灿灿交给他,她起来收拾,梳妆时看看镜子里的脸庞,比怀孕时瘦了些,跟怀孕前比好像要胖很多。时间太长阿桔记得不是很清楚,问蒋嬷嬷绿云她们,一个个都夸她产后恢复的好,几乎跟之前差不多了。
阿桔可没当真,回想晚上被窝里赵沉的混话,总不可能只有两个地方长肉旁的地方都没长。
收拾妥当后,阿桔让早就预备的乳母抱着女儿,一家三口前往荣寿堂。虽然她自己喂女儿,乳母还是得请,日后她出门时好有人喂女儿,等女儿大了些得搬到自己的院子住了,乳母就是照顾她日常起居的人。这是大户的规矩,阿桔不可能废掉,只能多养女儿一些时日。
赵允廷今日也没有去衙门。
一见他们过来,他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顾旁人眼色大步走到乳母身边,小心翼翼将孙女抱到自己怀里。阿桔有点紧张,赵沉比她更紧张,站在旁边不错眼珠地盯着。赵允廷抱好灿灿才发现儿子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顿时没好气训道:“你小时候我没少抱你,瞎担心什么!”
赵沉冷哼了一声。
赵允廷不管他,抱着宝贝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低头看孙女。灿灿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襁褓包得严严实实的,赵允廷一手托着她脑后一手把襁褓解开,对上里面女娃白嫩嫩小脸水灵灵大眼睛,他情不自禁地笑,“灿灿越长越好看了……”
他对面,赵清面上没什么变化,赵涵凤眼里闪过一道苦涩,父亲只有对大哥才会用那种看似不满实则亲昵的语气说话,现在哄小侄女的温柔样子,他更是没有见过。而赵沂平时得赵允廷笑脸比较多,胆子也大些,喊完阿桔后便凑到赵允廷身边,跟他一起看孩子。
太夫人扫儿子一眼,目光落到了阿桔身上:“这几日雪柔去了望竹轩两次,听说你们挺谈得来的?”言罢意味深长地朝赵沉笑了笑。
赵沉面无表情,阿桔垂眸,显现出几分难言的失落,嘴角笑容看起来也有些勉强,“表妹明朗大方,我很喜欢跟表妹说话。”
太夫人满意地点点头:“一会儿吃完饭她来我这边请安,你等一等,让她跟你一道去望竹轩吧,今日你们那边事多人忙,她也好给你搭把手……”
“好了,母亲让人摆饭吧。”赵允廷脸色难看地抬起头,不悦道。
太夫人知道儿子爱屋及乌,连宁氏亲自挑的儿媳妇也想护着,方才的好心情顿时飞了大半,在心里将儿子骂了千百遍,忍不住刺他一句:“眼看就要腊月了,承安他娘在庄子上住了那么久,想来也知错了,你打算何时让承安接她回府?”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涵期待又忐忑地看向父亲。
赵沉仿佛事不关己般抱着刚接过来的女儿哄闹,阿桔乖顺地坐在一侧,静静地看他们父女。
赵允廷放下茶盏,淡淡回道:“此事等朝廷大休我去庄子看过再说,母亲放心,只要秦氏真心悔过,儿子便接她回来在您面前尽孝。”
冷峻淡漠的样子,跟之前满脸带笑哄孙女的男子判若两人。
赵允廷实在想不明白,曾经温柔体贴的母亲怎么变成了今日这样,母子仿佛成了仇人,他喜欢的母亲不待见,他厌弃的母亲一再提点,一家子安安生生的过不行吗?
他不痛快了,太夫人也没觉得多好受,刚出口时便生了悔意,可惜说出去的话收不回,只好岔开话题。
饭毕,赵允廷冷脸离去,赵沉特意留下来跟妻子一起陪太夫人说话。
“太夫人,表姑娘表少爷给您请安来了。”小丫鬟回完话转身挑开门帘,请外面的人进来。
曾文晔率先跨门而入,曾雪柔落后一步。
太夫人笑着朝二人招手,眼睛却暗暗留意长孙夫妻俩。
门帘挑起时赵沉抬眼朝门口瞥去了,阿桔咬唇看他,他才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给妻子赔笑,曾雪柔进来后他也没有再多看一眼。太夫人看在眼里,既怨林氏妒妇又很高兴,只觉得长孙喜新厌旧指日可待。男人嘛,一旦动了心,女人看得再严都没用。
“你祖母可好?”太夫人让曾雪柔坐到炕前的绣凳上,慈爱地问。
“她老人家好着呢,这两日用饭都比在家里时用的多,都是看到姑祖母高兴的。”曾雪柔甜甜地笑,说话时偷看了赵沉那边两眼,继而再对阿桔笑笑,是嚣张是真诚落在不同人的眼中也就意义不同了。
太夫人点点头,又问起来曾文晔的起居。
曾文晔谦和有礼地答,目光有意无意从阿桔脸上扫过两次。
阿桔垂着眼帘没有察觉,赵沉却攥紧了拳,没等曾文晔说完倏地站了起来:“祖母慢聊,今日事忙,我们先回去了。”
说完从乳母怀里抱过女儿大步走了,阿桔匆匆跟上。太夫人顾不得责怪两人无礼,赶紧给曾雪柔使眼色让她跟上去。曾雪柔巴不得走呢,假装欣喜地追了出去,徒留有些心虚的曾文晔继续陪太夫人。
“表嫂,表兄怎么好像突然生气了?”到了望竹轩那边后,曾雪柔亲昵地挽着阿桔胳膊问道,因为赵沉就在前面不远,她声音压得很低。表嫂平易近人,那个表兄实在让她心里犯怵。
阿桔知道她怕赵沉,同样不解地摇摇头。
此时日头已经有些高了,晨光斜洒过来,在她产后越发细腻白嫩的脸上笼了浅浅金光。
曾雪柔愣住,看看阿桔娇美如新春海棠的侧脸,再回想一下当时屋里情景,忽然猜到了几分。
一定是曾文晔眼睛又不老实了。
身为曾家长孙,曾文晔没有辜负老夫人的看重,确实很有读书的天分,出门在外风度翩翩也很招外人喜欢,只可惜此人生性好色,二房那边稍微有些姿色的丫鬟都被他碰过。没想到今日他竟敢亵渎表嫂,还是当着赵沉的面!
有些鄙夷嫌弃,更多的还是幸灾乐祸。三叔无心仕途,二房得罪了赵沉,以后赵、曾两家的亲戚关系只能由她们姐弟维持,只要弟弟够努力,她不触赵沉的逆鳞,他们早晚都会有出头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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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中一场大雪过后便一直都是晴天,今日也不例外,柳氏下了马车又忍不住对次女道:“你看,咱们灿灿就是有福气,瞧这天蓝汪汪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喜庆。”
林竹抬头看天,碧空高远湛蓝如洗,确实是个好日子。
想到好些日子不见的小外甥女,林竹笑着催道:“娘咱们快进去吧,不知灿灿又长大了多少。”
柳氏也想得紧,跟在林贤父子身后加快了脚步,到了望竹轩前面,远远便可听到客人们的谈话声,毕竟这次满月礼赵家是大办的,肯定请了很多客人。柳氏来京后第一次碰上这么隆重的场面,不由有些紧张,边走边低头看看身上,总担心哪里不妥招人笑话。
“娘不用紧张,你穿这身挺好看的,一点都不比那些贵妇人差。”沿着走廊往后院走时,林竹小声安抚母亲,眼睛却忍不住朝正院那边看,可惜假山园景遮掩了视线。
郭夫人郭宝珠已经到了,郭宝珠一直留意外面呢,瞧见好姐妹来了,立即迎了上去,朝柳氏行礼后马上嗔怪林竹:“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我都等你半天了。”
林竹盯着面前的姑娘,见郭宝珠神色如常,笑道:“我还没料到你来的这么早呢,灿灿呢,走,咱们进去找她去。” 心里很是松了口气。
上 次遇到瑞王,郭子敬肯定是看出来她对瑞王的倾慕了,所以送她回家时委婉提醒她瑞王已有王妃一事。她在郭子敬面前丢人一次已经够了,若是郭子敬将此事告诉郭 宝珠,即便郭宝珠不会看低她,林竹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般与她自在相处,就算现在,她也怕郭子敬哪天对妹妹说……
“阿竹来了啊,快过来看看灿灿。”瞧见妹妹,阿桔抱着女儿走了过来。
林竹眼睛一酸。
在母亲面前能装得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看到长姐温柔的眉眼,林竹只觉得委屈又惭愧。长姐一直叮嘱她出门要守礼,不要多看外男,她每次都当耳旁风,于是才来京城就对一个只见过一面半点都不了解的王爷动了心,然后丢了人,也丢了长姐的脸面。
她心虚地低下头,逗弄咧嘴朝她笑的可爱外甥女,迅速把眼泪憋了回去。
今日是外甥女的大日子,她不能给长姐添乱。
林竹笑嘻嘻地用她准备的猴子摘桃木雕逗灿灿,灿灿还不懂猴子不猴子的,却很喜欢桃树枝上红红的大桃子,眼睛盯着桃子转动,小手攥啊攥的暗暗使劲儿。阿桔一直盯着女儿,没有留意到妹妹那片刻异样,刚想把女儿放到榻上让妹妹哄,前头丫鬟突然大声说了一句。
安王妃来了。
阿桔动作一顿,蹙眉看过去,就见安王妃一身盛装面带微笑朝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可是赵沉跟她商量请客的名单时,根本没有提过要给安王府发帖子。
☆、第86章
自从皇上给了唐英锦衣卫的差事后,安王猜到皇上的心思,便彻底弃了与赵家交好的念头,不再敦促妻子与赵沉这个外甥虚与委蛇。这次赵家大摆筵席,得知自家没有收到帖子,安王也没有不高兴,只当没有这一回事。
安王妃却想过来看看热闹。
上 次她掐完林氏不久自家儿子就落了马,说此事跟赵沉没有关系,她一百个不信。前月唐举已经能下地了,左脚却有些跛,太医们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王爷问到底 能不能治好时,马上又都支支吾吾不肯给句准话。好好的儿子落了残,安王妃又痛又恨,赵沉害了她儿子,他也别想好过!
当然,她也没有傻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脚,但她是堂堂王妃,满屋子宾客见到她都得行大礼,哪怕只是简单地给赵沉夫妻添堵,她也要来!
郭夫人抢在安王妃靠近之前不着痕迹地走到阿桔身边,把灿灿接到自己怀里,侧头对身边一位夫人道:“我这外孙女生的可爱,每次看着她我都稀罕不够,恨不得抱回我们家。”
京城勋贵圈子就这么大,夫人们最喜欢赴宴聊天,因此对各家情况几乎都了如指掌,那位夫人便笑她:“既然稀罕,赶紧给你家子敬说门亲事啊,到时候给你添个大胖孙子大胖孙女,省着你老惦记承远闺女!”
说话时安王妃到了身前。
太夫人也在望竹轩,领头便欲朝安王妃行大礼。
周围一圈女客们不约而同看向安王妃。按理说安王妃肯来那就是认了赵沉这个外甥,这等情形不好摆王妃的谱,只是见安王妃笑得亲切却没有免礼的意思,知道来者不善,彼此使个眼色,先把自己该全的礼数全了。
阿桔站在太夫人身后侧,眼见太夫人行了大礼,她也屈了腿。
郭夫人平时不喜与人打交道,但也不是笨人,此时便惊讶地拦了阿桔:“你这是做什么啊,你三姨母过来是想看外孙女来了,你行这么大的礼,岂不是跟她见外?三妹你说是不是?”
她在宁家姑娘里面排二,论礼安王妃也得敬她这个姐姐三分。
安王妃抿了抿嘴,虽然不快却不好继续坚持,便笑道:“正是此理,都是一家人,折腾那些虚礼做什么,老夫人请起。”虚扶了太夫人一把,下一刻朝郭夫人走了过去,盯着襁褓里的女娃道:“这就是灿灿吧,快给我稀罕稀罕。”
她抬起手,涂了鲜红蔻丹的细长指甲在阳光里格外刺目。
阿 桔情不自禁朝那边走了一步,郭夫人已经笑着躲了开去,仿佛好姐妹玩闹般打趣安王妃道:“那可不行,我才抱上还没稀罕够呢,等我稀罕够了再给你,承远媳妇, 快请你三姨母去屋里喝茶去。”说完好像生怕安王妃还想跟她抢人一般,抱着灿灿朝远处几个老夫人去了,脚步轻盈不急不缓,笑容浅浅端庄又大方。
而安王妃的手还尴尬地伸着。
阿桔松了口气,脸上笑容越发恭敬了,“姨母去里面喝茶吧。”
众目睽睽,安王妃总不能跑过去跟堂姐抢人,绷着脸进去了。
林 竹将方才的一幕看在眼里,眉头皱了起来,悄声问郭宝珠:“那个安王妃怎么好像不怀好意?”林家落脚京城还不到两个月,赵沉倒是把自家亲戚的情况都跟林贤说 了一遍,柳氏一心照顾女儿待产坐月子,加之没有时间应酬,对外面的事了解不多,林竹跟在她身边,母女二人半斤八两。
院子里人多不方便说话,反正距离开宴还早,郭宝珠便拉着林竹从望竹轩后院角门出去,去了侯府花园,一边慢慢溜达着晒日头一边小声给林竹解释赵、宁两家的恩怨,包括景王府设宴那次安王妃偷偷掐阿桔一事。
林竹气红了脸,想要说些狠话,又觉得自己身份摆在这儿不可能报复的了安王妃,只能拿唐举的腿说事:“她专门欺负老实人,活该她儿子摔跛了脚!”
郭宝珠笑着朝她眨眼睛:“放心吧,她在王府不受宠,世子之位又被继子占了,也就剩王妃的名头好听点,在王府过得不定是什么日子呢。好了好了,咱们不提她,没道理让那种人坏了心情。”
林竹“嗯”了声,转而跟郭宝珠说起今日侯府来客,说着说着忽的记起太夫人身边那个高挑美貌的姑娘,忍不住问道:“你认识……”
刚说了三个字,前面假山后突然传来林重九焦急的大喊,林竹吓了一跳,什么都没想便急着跑了过去,“小九,小九你怎么了!”
郭宝珠比她跑得快,身上红裙也没能减缓她风似的脚步,领先林竹十几步转过假山,就见那边三个高矮不一的身影站在那儿,其中一个白色锦袍的少年手里持着一张弓正对着远处的竹林瞄准,林重九就站在他身前,着急地要抢他的弓。
郭宝珠顺着少年弓箭所对方向看去,看到了呦呦,呦呦回头望着这边,懵懂无辜,不知危险将近。
“季昭你想死是不是!”郭宝珠大怒,快步上前恨不得踢对方一脚。
熟悉的叫骂,季昭生生打了个激灵,一回头瞧见郭宝珠怒冲冲而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紫裙的小姑娘,同样不满地瞪着他,忙收起弓箭,笑呵呵解释道:“郭姑娘误会了,我故意逗小九玩呢,那是世兄养的鹿,我怎么可能真的伤它?”
天可怜见,他说的绝对是真心话啊,那鹿离得那么远,凭他那点箭术,根本射不着啊,不过是看林重九着急的样子有趣罢了,忍不住逗逗小孩子。
“二姐他没逗我,他真想射呦呦的!”终于有了靠山,林重九飞快跑到林竹身边,着急地告状。
林竹牵住弟弟的手,低头问他:“你不是跟父亲在一起吗,怎么来了这边?”
林重九指向季昭:“他跟姐夫说想看鹿,姐夫就让我领他过来了,半路遇到曾大哥。”
听林重九提到曾文晔,季昭忙躲到曾文晔身后,“曾兄你快替我作证,刚刚我只是在逗小九是不是?”
曾 文晔年长季昭两岁,虽比不得季昭五官精致,却比他高半头,着一身天青色圆领长袍,在阳光下如芝兰玉树,风流倜傥。他来回看了郭宝珠林竹两眼,听之前季昭与 林重九的称呼已经猜到二女身份,此时季昭求助,他朝郭宝珠微微一笑,转而走到一旁,望着前面竹林道:“曾某只听世子说要射鹿,至于世子说得是真心话还是玩 笑之言,恕我无从判断。”
季昭气得差点跳脚,本以为今日新认识的这个曾文晔是个趣人,谁料他竟然在这当口落井下石!
顶着郭宝珠虎视眈眈的目光,季昭求助地看向林重九,希望小家伙替他说话,可惜林重九正生他的气呢,只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看他。季昭彻底认栽,重新搭箭拉弓,无可奈何地对郭宝珠道:“郭姑娘,我真的是在逗他,不信你看看。”
话音未落,他的箭已经脱了弦,在林重九的惊叫声中飞出去一段距离,还没射进林中就扎到了地上,倒是把呦呦吓跑了。
被逼露出真本事,季昭气得扔了弓,瞪着郭宝珠道:“这下你信了吧!”
郭宝珠上下打量他一眼,颇为鄙夷地吐出两个字:“丢人!”
林竹忍俊不禁。
曾文晔不受控制将目光从郭宝珠身上移向了林竹,心里有些遗憾。论容貌,郭宝珠生的也美,跟林竹比还是差了些,况且郭宝珠的脾气实在很难让男人动心,偏她托生的好,父兄都居于高位,如果能娶了郭宝珠,对他的仕途大有裨益,而林竹,虽然有赵沉当姐夫,到底隔了一层。
林竹感觉到了男人的注视,如果没有瑞王在先,她或许会对面容俊朗的曾文晔生出几分兴趣,现在却只觉得厌恶,皱眉对郭宝珠道:“咱们走吧。”
郭宝珠也不想在这里待着,转身要走。
季昭不干了,伸出胳膊拦住她,“你说我丢人,有本事你把箭射到竹林里给我瞧瞧!”竹林那么远,射到了说明箭术高超,射不到也正常,怎么就丢人了?
“世子算了吧,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曾文晔上前打圆场。
季昭本就是出了名的纨绔,之前对曾文晔客气是看在他是赵家亲戚的份上,经过刚才他看曾文晔极其不顺眼,当下毫不客气回道:“我强人所难又如何?难不成你想英雄救美?”一个弱书生,比他高他也不怕!
曾文晔怔了一下,就在他权衡是否值得为了郭宝珠得罪季昭之时,郭宝珠已经从两人中间走了出去,捡起弓对着明日细细打量起来,玉白手指拨了拨弦,明眸忽的望向季昭,“倘若我能射到林子里,你又如何?”
熟练的握弓姿势,自信嚣张的语气,却看得季昭一阵心跳加快。
他呆呆地望着阳光下一身红裙的姑娘,只觉得她跟他见过的那些姑娘都不一样,凶巴巴的吓人,偏偏看起来又无比地顺眼。
“说啊,我射到林子里你又怎样?”见男子傻子一般盯着自己瞧,郭宝珠不耐烦地催道。
季昭回神,冲动答道:“你说怎样便怎样。”
“好,这是你说的!”郭宝珠粲然一笑,言罢走到季昭身侧从他背上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也没有再换地方,更没有往前走几步,直接在季昭身边拉弓引箭,对准呦呦方才所停位置射.了出去。
长箭破空,发出清晰的低鸣。
下一刻,箭头没入一根青竹,箭尾急剧摇摆,嗡嗡作响。
季昭难以置信地盯着那箭,心跳仿佛停了,良久才看向近在眼前的姑娘:“你……”
“叫我一声姑奶奶!”郭宝珠得意地道。
曾文晔摇头失笑,林竹姐弟俩也幸灾乐祸地看着季昭。
季昭俊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盯着郭宝珠开不了口,郭宝珠渐渐失了耐性,美目圆瞪:“你想反悔不成?”
季昭突然发现,郭宝珠发火的时候比她笑起来还要好看。
鬼使神差的,他脑海里冒出来一个念头,然后如雨后春笋,迅速成了形。
他嘿嘿笑了,朝郭宝珠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跟着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三个字,说完就跑。
这次换成郭宝珠傻了眼。
他,他竟然叫她……
她拔腿追了上去:“季昭你有种站住,看我不掐烂你的嘴!”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你们猜小跟班喊了宝珠什么?是称呼哦,绝不是那三个最俗的字了!
☆、第87章
季昭或许箭术不如郭宝珠,跑得可比郭宝珠快多了,跑一会儿停住脚步看着郭宝珠气呼呼的模样笑,等郭宝珠快追上来时继续跑,一直跑到郭宝珠不方便追了,他才朝郭宝珠挥挥手,优哉游哉转身离去。
郭宝珠气得摔了弓。
曾文晔紧跟在后边,见林家姐弟落在远处,周围只有他跟郭宝珠,他轻轻咳了咳,上前安抚道:“不知季世子说了什么得罪了姑娘?季世子年纪小不懂事,姑娘不嫌弃的话,曾某可以劝说季世子让他郑重向姑娘道歉。”
郭宝珠气喘吁吁,闻言扭头看他:“你谁啊?”
曾文晔温和一笑:“曾某是太夫人娘家侄孙……”
一听是太夫人的娘家人,郭宝珠立即看他不顺眼起来,冷哼一声朝后边的林家姐弟走了过去。
曾文晔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站在原地望着郭宝珠的背影,好一会儿才离开。
林竹让林重九自己回前院去,她抱着郭宝珠胳膊打听:“刚刚那个季昭在你耳边说什么了?我看他说的时候耳根都是红的,你也脸红了,肯定不是喊你姑奶奶了吧?”
“我,我那是气红的!他骂我了!”郭宝珠瞪着眼睛道,“别让我再看到他,看到一次打一次!”
心里却忍不住想,当时她真的脸红了吗?
她无法看到自己的脸,只是当季昭用那种因为压得太低而显得格外温柔的声音喊她好媳妇时,一股陌生的热意突然从胸口腾然而起,然后才是被戏弄的恼羞成怒。
上次说她胸小也就罢了,毕竟可能是因为不满那个什么贺姑娘才瞎说的,这次他竟然如此言语轻.薄她,她跟他没完!
不过这种事,她再不拘小节也不可能告诉林竹。
一个千方百计想知道,一个坚决不肯说实话,两个小姑娘闹闹哄哄地回了望竹轩后院。
正好赶上望竹轩迎来今日第二位不请自来的贵客。
这次连安王妃都没法摆架子了。
因为来人是当今皇上唯一嫡子景王的王妃,而且景王妃不是自己来的,她还带来了皇长孙。
太夫人领头,众宾客纷纷行礼,景王妃坐于主位含笑受了,却没有人觉得她不懂礼数,行礼行得心甘情愿。景王妃目光扫过一圈,同几位老夫人说过话后,让她们继续闲谈,她看向阿桔,阿桔心领神会,忙请她去内室坐。
众人识趣地留在外面,只有安王妃太夫人阿桔以及赵家至亲进去陪客。
安王是皇上的小叔,安王妃论辈分是景王妃的叔祖母,她笑着问道:“你怎么也过来了?”
景王妃看了一眼内室房梁上挂着的狐狸灯笼,看向阿桔的目光越发柔和,“与赵夫人有些缘分,得知今日是她女儿过满月,正好我在王府也闲着无事,便来凑凑热闹。是叫灿灿吧?抱过来给我瞧瞧。”
郭夫人不缓不急走上前,将怀里的襁褓递了过去。
景王妃熟练地接过。
灿灿仰面躺着,大眼睛盯着眼前的人看,乖乖巧巧。
景王妃点点灿灿嫩嘟嘟的小脸,抬头朝阿桔笑:“灿灿生得像夫人,将来必定又是一个大美人。”
“托您的福。”阿桔谦逊地道。
景王妃又抱着灿灿哄了会儿,侧身将小女娃放到炕上,朝旁边抱着皇长孙的乳母道:“把福哥儿也放上来吧。”
乳 母应了声,轻轻将皇长孙放到炕上,因屋里很暖和,乳母把包裹皇长孙的狐毛斗篷襁褓都解了下来,鼓鼓的一团明显瘦了,露出里面白白胖胖的皇长孙。小家伙终于 得见天日,先寻找母亲的身影,见到景王妃,他咧嘴笑了笑,等发现周围几乎都是不认识的人,小脸便绷了起来,带着几分警惕扫视屋中众人。
太夫人等带过孩子的纷纷夸赞皇长孙,夸其远比旁人家六个月大的孩子聪慧。
景王妃听惯了这话,含笑不语,伸手将儿子抱起,让他坐在灿灿身边。
冬日衣服到底有些厚,皇长孙双手撑着炕才能坐稳,于是脑袋低下去,正好对上襁褓里的小娃娃。许是从来没有见过比自己小的伙伴,皇长孙酷似其皇祖父的眼睛里明显浮现新奇,嘴里也发出了一声轻叫。
屋里想起一阵善意的笑。
景王妃将阿桔叫到身边,俨然两个初为人母的闺中姐妹般与她说话,“福哥儿生下来后身边就没有玩伴,今日见到灿灿,你看他,跟见着宝贝似的。”
阿桔看看盯着皇长孙咧嘴笑的女儿,再看看完全被女儿吸引的皇长孙,附和笑道:“灿灿也没有见过皇长孙这么大的孩子,都新奇呢。王妃平时是怎么照顾皇长孙的?臣妇听说一般小孩子七个多月才能坐稳,皇长孙现在就能自己坐得这么稳,真是早慧。”
“也没怎么教他,他自己好动,在那玩啊玩的就自己坐住了。”景王妃柔柔地看着皇长孙,刚要继续说话,却见皇长孙扭头看看他,然后抬起右手朝灿灿露在外面的脸蛋摸去。景王妃笑了,没有阻拦,轻声对阿桔道:“别担心,福哥很懂事的,他这是喜欢新伙伴想跟灿灿玩呢。”
阿桔就算担心也不能不让皇长孙摸女儿啊,只能紧张地盯着皇长孙的小胖手,希望他真的只是碰碰,而不是像自家女儿那样,把什么东西放到她手心里她都恨不得抓上两把。
身后郭夫人等人也都紧张地瞧着这一幕。
可 是就在皇长孙的小胖手快要碰到灿灿的小胖脸时,之前一直安安静静的灿灿突然用力叫了声,中气十足,吓得皇长孙往后退时一个不稳朝后栽了下去,棉球一般倒在 了炕上。阿桔本能地就想扶他坐稳,景王妃笑着拦道:“让他自己起来吧,他脾气大,这会儿旁人扶他他可不高兴呢。”
阿桔只好好奇地瞧着。
皇 长孙果然自己左歪右歪地坐了起来,还是像之前那般坐在灿灿跟前,这次却像是怕了灿灿般,只目不转睛地看着灿灿,没有再伸手了。灿灿已经看够了他,自己呀呀 轻叫两声,抬眼盯着上面挂着的红灯笼,皇长孙顺着她仰头看,一不留神又歪倒在炕上,不过这次他没有再试着坐起来了,也躺在那里看灯笼。
满屋子人都被两个小孩子逗笑了。
景王妃更是被儿子罕见的可爱模样都得眉开眼笑,悄声对阿桔道:“多巧啊,那时在灯铺前,我可没料到会有这一日,这两个孩子也能一起看灯笼。”
阿桔也这样觉得,心里却很紧张,暗暗希望皇长孙不要喜欢上这盏灯笼,到时候他们不送灯笼不好,送了吧,女儿肯定会急。
幸好皇长孙虽然盯了狐狸灯笼很久,但并没有表现出占有欲,宴席结束乳母给他裹襁褓时,他乖乖地躺着,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盯着旁边的母亲,直到眼睛被遮住。
阿桔随太夫人等人一起送景王妃出府。
景王妃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问安王妃要不要同路。
同为王妃,即便辈分高了两代,无权无势的安王妃也得敬着景王妃,笑着应了,吩咐身边的嬷嬷安排下去,片刻之后上了自家马车,不紧不慢跟在景王府马车后头。
跟着出来送客的夫人太太们看阿桔娘俩的目光越发欣羡了,就连太夫人,看这个孙女也顺眼了几分。毕竟看景王妃今日的意思,是很喜欢灿灿的,灿灿以后不定有什么造化,命好的话,说不定能捞个世子妃,甚至……
太夫人越想眼睛越亮,兴奋得双手都隐隐颤抖,紧跟着动了将孙女养在自己跟前的意思。
女儿才满月,阿桔可没有想那么远,更不可能猜到太夫人心里的打算。景王妃走了,其他宾客也开始告辞,她忙着送人,请柳氏郭夫人抱灿灿先回望竹轩歇着去了。
前前后后忙了快一个时辰,望竹轩里里外外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岳父一家姨母一家还没走,赵沉再惦记妻子女儿也得忍着,听陈平说赵允廷请林贤去正院下棋了,赵沉便命人把躺椅搬到院子里,同小舅子一起晒日头。
“小九,我让你领季世子看鹿去,怎么曾文晔也去了?”花园里的动静自有下人禀报给他,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下人们也不太清楚,赵沉只能跟林重九打听,说话时也没有掩饰自己对曾文晔的不喜。
林重九没有听出来,看着他道:“曾大哥……”
“叫他曾文晔,他不算咱们家的亲戚。”赵沉脸上笑容未变。
这回林重九懂了,跟着把曾文晔半路遇到他们然后坚持同去的事讲了一遍,包括后来在花园里发生的事。早在登州时他便做惯了这种“告密”的活儿,因此现在说起来口齿清晰条理分明,郭宝珠等人的对话,他几乎一字不差。
赵沉双手枕在脑后,凤眼望着头顶蓝天。
曾文晔还真是聪明人啊,才来不久就惦记上他的傻姨妹了,可惜现在他住在侯府,在侯府出事侯府难免落得个待客不周的话头,他不好马上收拾他。不急,先派人盯着曾文晔不给他自作聪明的机会,明年再给他点教训。
至于季昭……
想到季昭从花园回来后脸上就一直没有断过的傻笑,赵沉好笑地扬了扬眉,宝珠那样的性子,季昭真敢喜欢?
季昭确实敢喜欢,没过几日,也不知他怎么劝说的季老太太,季老太太亲自来了延平侯府,托阿桔向郭夫人探探口风。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3点左右继续二更。
季昭:好媳妇快答应吧!
郭宝珠:你敢来我打不死你!
唉,少男少女热烈大胆的追求,好想要!
☆、第88章
若是按照季老太太的心思,她是希望孙子娶贺家三姑娘珉君的。
她常常去贺家串门,珉君那孩子算是她看着长大的,模样好又乖 顺温婉,娶回家正好帮她一起管着恨不得整天不着家的孙子,督促他早日寻份正经差事。季家代代名将,到了孙子这辈出了个歪瓜裂枣,季老太太对季昭已经不抱希 望了,只盼着趁儿子年富力强,季昭赶紧给她生个曾孙送到福建让儿子亲自管教,免得季家自此颓败。
因此,在季老太太眼里,季昭娶什 么样的妻子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赶紧成亲给她生个嫡亲的曾孙!现在好了,孙子终于开窍喜欢姑娘了,即便不是她看上的贺珉君,季老太太也深感老怀欣慰, 再说季老太太知道郭宝珠,性子是跳脱些,但跟自家孙子比起来也不算大毛病,郭家家风也正,条件很不错了。
季老太太唯一担心的是郭家看不上她孙子!
她 孙子有啥啊,比容貌,人家郭宝珠亲兄长更是一表人才,比才干,郭子敬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季昭上个月才在金吾卫里面混了个闲职,心情好的时候去衙门溜达溜 达,冬日天冷懒得起了就在被窝里躲懒,而顶头上峰正好是郭宝珠嫡亲的姨兄。两相对比,若不是季昭拿绝食逼她,季老太太根本开不了口。
不 过来都来了,季老太太抱着灿灿狠狠夸了一通后,开始跟阿桔夸起自家孙子来,“哎,不怕你笑话,有子敬跟承远他们兄弟俩比着,我们家阿昭真是一无是处,不过 那孩子心善,从小就是个孝顺孩子,在外面贪玩也从来不欺负好好的百姓人家,专拣那些狐假虎威的刁人教训。再有就是阿昭打小不爱跟小姑娘们玩,长这么大身边 也没有丫鬟伺候,这次见了宝珠不知怎么上心了,跑回家就催我来提亲,我看他是真心喜欢宝珠,便来请你替我跟你姨母探探口风,看看阿昭有没有那个福气。”
阿桔一直含笑听着,等季老太太夫人说完了,她笑道:“老夫人过谦了,上次去隆恩寺我跟相公见过世子一次,世子容貌气度脱俗,堪称佳婿,只是宝珠的婚事我不好做主,还得请姨父姨母商量后再给您准信儿。”
“不急不急,这都腊月了,家家都开始为过年准备,你们什么时候得空了跟宝珠爹娘提提便可。”季老太太笑眯眯地道,把灿灿交给蒋嬷嬷,起身告辞:“那我就先回去了,阿昭那小子还等着呢。”
阿桔起身送她出府。
回望竹轩的路上,她脸上的笑容就跟头顶的天一般,晴朗明媚。
过完年郭宝珠十六岁,她的婚事都快成了郭夫人的心病,如今终于有人来提亲,季昭条件也不错,阿桔真心感到高兴。傍晚赵沉一回来,她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事说了,末了困惑地问他:“你说季昭什么时候喜欢上宝珠的?他们两个后来又见过面了?总不能见过一次就喜欢了吧?”
即便困惑,眼角眉梢也都是笑。
她难得如此喜形于色,赵沉走过去,从她背后抱住她,贴着她脸跟她一起看躺在炕头的女儿,双手握着她的,“怎么不能,我当初就是看你第一眼便认定你了。”
阿桔才不信这种明显为了讨人欢心的甜言蜜语,偏头问道:“你说姨父姨母会答应吗?”
赵沉松开人,靠到炕头看她:“你似乎对季昭挺满意的?”除了一张脸,那小子有什么长处?
阿桔噎了一下,仔细想想,她确实说不上来季昭哪里好,甚至连季昭到底什么模样都想不起来了。只是对上赵沉戏谑的眼神,阿桔坐到他身侧,不服气地问道:“如果季昭不好,灿灿满月时你为何给季府下帖子?”
从隆恩寺回来的路上,赵沉告诉她赵家跟季家没什么交情,这次赵沉主动送帖子,岂不正是说明他看得上季昭,想跟季家结交?
赵沉没料到妻子马上就搬出这个理由,讶异地挑眉,跟着拽住阿桔手腕将人拉到身上,双手掐住她腰膝盖跟着一顶,就让阿桔跨坐到了他腰间。赵沉先将妻子的软底绣鞋扔了下去,这才抱住人夸道:“阿桔生完孩子,人好像变聪明了。”
阿桔扭头看看女儿,见她自己玩得好好的,也就没有躲,看着男人明亮的凤眼问:“那你到底看不看好这门亲事?”
赵沉笑笑,斜一眼内室门口,趁阿桔跟着他看过去时,右手准确而迅速地压上一处,边捏边道:“我看好不看好都没用,姨父姨母也做不了主,成不成得宝珠说了算。”
阿桔被他弄红了脸,双手一起推他的手。说话就说话,又不是在被窝里,动手动脚做什么?
赵 沉却因她的抗拒越发情动,呼吸陡然重了起来。本想再晚几天的,此刻却忍不住了,抱着阿桔一歪便将人压到炕上,一边摸索着扯她裙子一边哑声解释:“宝珠跟你 一样,都是被父母娇养大的,就连婚事都得听你们的。阿桔,还记得咱们成亲那会儿不,我讨了岳父岳母阿竹小九的欢心又有何用,你一句不愿意,我就得继续忍 着,阿桔你知道那晚在山洞,我忍得多辛苦吗,那时我就想这样……”
他的手是热的,唇是热的,呼吸也是热的,阿桔身上仿佛着了火,烧得她脑海里迷迷糊糊,只能使劲儿攥着裙子不让他得逞:“你住手,等,等晚上不行吗?一会儿,一会该摆饭了!”
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那发颤的娇软声音,左右躲闪的美丽脖颈,还有她压抑了那么久在此刻被熟悉的亲昵唤醒的开始不受她控制而自作主张迎合男人的身体,都比满桌佳肴更让赵沉食兴大动。赵沉索性不脱她裙子了,直接把她裙子撩到上面……
他已经等太久了,现在就要。
内室里响起了久违的压抑的动静。
守在外间的蒋嬷嬷唇角一扬,示意几个丫鬟去外面,又让小丫鬟通知厨房晚点再起火。
而阿桔却觉得自己就置身熊熊大火内。
怕 被女儿看见他抢食,赵沉扯了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只是他太能折腾,好几次都把被子弄掉了下去,偏偏他又无心他顾,阿桔只好抓住被子扯回来,哆哆嗦嗦地攥着俩 被角,双脚死死地踩着下面两个,即便偶尔双脚离了炕也要尽全力不让被子掉落。脑袋露在外面,阿桔看头顶的狐狸灯笼,茫茫然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在晃,还是灯笼 在晃……
灯笼终于不再晃了,阿桔只觉得胳膊双腿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累得。
赵沉俊脸泛红,犹未尽兴,贴着她发烫的脸一遍遍低语:“先吃饭,晚上再来……”
次日阿桔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梳妆打扮,窗外阳光明媚,镜子里的姑娘妩媚慵懒似花。
昨晚男人的热情孟.浪一幕幕涌上心头,阿桔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
幸好还有正事要做。
简单用了些东西,阿桔抱着女儿去了馨兰苑。
宁 氏昨日下午已经知道了季家提亲的事,笑着接过孙女,对阿桔道:“马车已经备好了,你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灿灿的。”说完拿出她亲手绣的大红布狐狸逗灿灿。 旁人家逗孩子用的都是布老虎,宁氏见孙女喜欢狐狸灯笼,便一连绣了好几个狐狸套子,最后选了最满意的两个往里面塞了棉花,望竹轩馨兰苑一边放一个。
灿灿很喜欢这个玩物,乖乖巧巧躺在祖母怀里攥着狐狸尾巴,捏啊捏的。
阿桔陪着哄了会儿,然后趁灿灿玩得开心时悄悄走了出去,站在外面等候片刻,确定女儿没有因为她的不见而哭闹,这才出发。
马车很快就到了郭府。
郭宝珠听说阿桔来了,兴奋地跑到前头,结果没看到小外甥女,很是失望,抱着阿桔胳膊埋怨她为何不把灿灿带来。
“我来是有事情跟姨母商量,天这么冷,不方便带灿灿来,要不一会儿宝珠跟我一起过去?”阿桔笑着邀请道,越发仔细地打量这个姨妹。
郭宝珠没察觉她略有不同的眼神,摇头道:“今日就不去了,改日我跟阿竹一起过去。”说完又忍不住埋怨林竹,“阿竹太懒了,我已经去找过她两次了,让她来我们家玩她却不来,明明之前答应地好好的。”
阿桔愣了愣,妹妹好动,能出门做客她肯定愿意出去走走的,这次怎么不愿意来郭家了?
阿桔想不明白,此时也不适合想,找个借口把郭宝珠调开,她跟郭夫人去了内室说话。
郭夫人惊讶非常。
有人看上她家女儿了?
季家,季家她知道,季昭父亲忠义侯英勇善战,乃朝廷重臣,季昭二叔尚未说亲便在战场上丢了性命,连个子嗣也没有留下,而季昭的母亲体弱早逝,季家后院只有一个季老太太,人口简单地不能再简单,女儿嫁过去倒不用担心妯娌间相处不合。
就是季昭本人,她了解不多。
郭夫人没有跟女儿透露消息,等郭毅父子俩回来,先问了二人的想法。
郭毅这些年其实挺忙的,对京城小辈不太清楚,但他跟忠义侯打过几次交道,敬佩忠义侯铁骨铮铮,不由有些意动,“忠义侯刚正不阿,季家家风应该不错。”
郭子敬轻嗤了声:“忠义侯常年驻守福建,哪里有功夫管教儿子?”把季昭花拳绣腿游手好闲等事说了,摆明了看不上季昭。
季昭的为人阿桔毫无隐瞒地说给郭夫人听了,此时在儿子这里得到印证,而且确实没有伤风败俗行凶作恶之举,郭夫人倒不是很抵触,不动声色扫了郭毅一眼。
出 阁前她没有想过自己会嫁什么样的人,只知道正常情况下绝不是郭毅这种糙汉子,但嫁过来后,两人还不是顺风顺水地过了这么多年?有时候女人嫁的好不好,跟男 人有多大本事无关,全看男人对她的心。有心,没本事也会想尽办法闯出一番名头让妻子过得好,没心,纵高官厚禄在握也只会成为辜负欺辱妻子的手段。季家有爵 位在身,女儿嫁过去吃穿不愁,现在她只需看女儿是否喜欢季昭,季昭又到底值不值得托付终身。
没有理会父子俩的分歧,郭夫人跟女儿说悄悄话去了。
听说季昭要娶她,郭宝珠回答地无比痛快:他做梦!
作者有话要说:季昭:大舅子竟然看不起我!
郭子敬:有意见?
季昭:没有!
☆、第89章
郭宝珠强硬的拒绝让郭家人大感意外。
郭子敬确定妹妹是真的看不上季昭之后,放心地进宫当差去了,仿佛季家没有提亲过一般。
郭 毅跟他不一样,女儿难得有个家世简单明显不图郭家什么的男人来提亲,他还是挺激动的,先去找季昭谈了两次,见少年胆大爽朗,看到他一口一句伯父喊得亲昵自 然,并不像同龄世家子弟那般敬畏胆怯,脾气就对了胃口。至于功夫,郭毅跟季昭过了两招,之后一半满意一半不满意。满意是因为季昭功夫不如女儿,将来成亲了 不怕女儿吃亏,不满意是因为季昭连女儿都打不过,万一将来女儿被外人欺负了怎么办?
但郭毅很快就想明白了,他的女儿,谁敢欺负?
于 是五分满意变成了八分,郭毅笑呵呵地去找女儿谈心,想知道女儿为何不愿嫁。可惜他笑得再亲切也没用,郭宝珠只咬定看季昭不顺眼,就是不改口。不仅对郭毅这 样说,在郭夫人面前同样是这句话。郭夫人没有办法,总不能逼女儿嫁她不喜欢的人啊,只好去回了阿桔,人家季家肯定盼着信儿呢,成不成尽快给个答复,免得伤 了和气。
“宝珠说了为何不愿意吗?”宁氏好奇地问,外甥女的婚事她还是很关心的。
阿桔也困惑地望着郭夫人。虽然赵沉没有明说,阿桔却能感觉出赵沉对季昭有几分好感,她原本以为这桩亲事多半能成,哪想到郭宝珠竟然不愿意?
郭夫人点点灿灿又长开了些的小脸,叹道:“说是那次在隆恩寺季昭骂了她一顿,她看季昭不顺眼……算了,她从小就是犟牛脾气,随她去吧,阿桔你回季老太太时就说我想再留宝珠一年半载的教教规矩,暂且没有心思安排她的婚事。”
也只能这样了。
上午郭夫人走了,趁天头好,下午阿桔就去了季家,委婉地回绝了亲事。
季老太太一副没有关系的模样,等客人一走,她脸上便蒙了一层乌云,愁眉苦脸地去找季昭训斥:“都怪你不争气,小时候不好好学本事,现在人家都嫌弃你,不愿意把女儿嫁你!”
心里却明白,怪孙子,也怪她,因那两年孙子刚没了亲娘可怜巴巴的,她看不得他受一点苦,护着护着一不小心护成了这样子。
季老太太悔不当初,颓然地坐在了榻上。孙子要么看不上姑娘,一看上就挑了个难啃的,她都五十多了,也不知道死前能不能抱到曾孙。
季昭平时嬉皮笑脸,此时见祖母愁成这样,心里就不是滋味儿了,站到老人家身后熟练地给她捏肩膀:“郭家拒绝了?”其实凭祖母方才那番话他已经猜到结果,只是不甘心又问了一次。
季老太太瞪他一眼:“拒了,说是郭夫人想留女儿在家多学学规矩,其实不就是不愿意?郭宝珠眼看都十六了,正是说亲的好时候。”
学规矩?
想到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季昭嘿嘿笑道:“祖母担心什么啊,既然宝珠要学规矩,我就等她学成了再去提亲,早晚她都是咱们家的媳妇,祖母就等着抱孙子吧。祖母你看啊,我自己功夫不行,到底是季家儿郎,宝珠父亲兄长都是武将,我跟她生的儿子能差得了?”
他大言不惭恬不知耻,季老太太又气又笑,伸手拍了孙子一巴掌:“少贫嘴,被郭家人听到小心把你打成肉酱,人家好好的闺女是给你编排的?都跟你说了学规矩是婉拒之词,说不定回头郭家就给她定下亲事呢,你个二愣子。”
季昭没有接话,一边给祖母捏肩膀一边望向了窗外。
郭毅他已经讨好了,亲事不成肯定是因为郭宝珠不愿意,一个凶姑娘,回头他好好哄哄,哄得她开心不就愿意了?他好媳妇都喊了,她也乖乖地听了,她不嫁他嫁谁?敢答应旁人,答应一桩他就搞黄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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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平侯府。
曾雪柔举了一枝嫩黄腊梅进了荣寿堂,笑嘻嘻地对坐在榻上的太夫人道:“姑祖母,我看外面腊梅开得好,特意选了一枝最好看的送您来了,您看如何?”
太夫人颇感兴趣地朝她手里看去。
鹅黄色的素心腊梅,鲜嫩嫩的喜人。
太夫人示意大丫鬟芍药把花插到花瓶里去,抬手让曾雪柔坐到身侧,捧着她手夸道:“腊梅再好看也没我们雪柔好看,怎么样,这两次去你表兄那边坐,可曾见过他?”
曾雪柔羞涩地低下头:“表兄早出晚归,只有一次碰到过,我没敢看他,不过,表兄叮嘱我慢走了。”
“嗯,你表兄向来寡言少语,肯跟你说话便是上了心,后日他就大休了,在家的时候多,你们表兄妹见面的机会也就多了。”太夫人满意地道,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她也不想遮遮掩掩的打哑谜。
曾雪柔低着头,手里不好意思地绞着帕子。
太夫人朝身边伺候的丫鬟们使了个眼色,等丫鬟们退下去了,她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纸包飞快塞到曾雪柔手里,低声嘱咐道:“今日你去那边的时候,悄悄沾点里面的药粉抹到灿灿嘴里……”
曾雪柔双手一抖,慌忙起身跪了下去,白着脸道:“姑祖母,灿灿,这……”
这老妇怎么如此狠心?
“你 害怕什么,起来!”太夫人瞪了她一眼,飞快解释道:“别胡思乱想,灿灿是我曾孙女,我怎么可能害她,还不都是为了你。这个药灿灿吃了最多闹两次肚子,什么 害处都没有,但林氏照顾不好自己的女儿,祖母便有理由把灿灿抱到荣寿堂来养,而你表兄肯定会因此嫌弃林氏,待他来这边看灿灿的时候你再好好表现……”
她考虑了很久,这是最稳妥的法子,趁儿子长孙大休前出手,既能抹去痕迹,又不会让他们怀疑到自己身上,简直是一箭双雕。
老人浑浊的眼睛此时看起来格外渗人,曾雪柔生生打了个寒颤,明白太夫人既然把话说了,肯定非做不可,便装出一副既兴奋又担忧的模样,看着小纸包问:“姑祖母,这个灿灿吃了真的不会出事?万一,万一被人发现是我动的手脚怎么办?”
“灿 灿绝对不会出事,你放一百个心吧。”太夫人低低地保证道,“只要你下手时注意别让人瞧见,谁会猜到你身上?她敢指责你,你不会赖她污蔑你?到时候我跟你表 兄都为你撑腰,她污蔑好人只会更糟你表兄厌憎。好了,回去好好想想,今天下午就动手,小心行事,别让姑祖母对你失望。”
意味深长的拍了拍曾雪柔握着小纸包的手。
曾雪柔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咬唇,深深看太夫人一眼,起身走了。
晌午用过饭后,她去了望竹轩。
阿桔正在哄女儿玩,让灿灿趴在炕头,看看她能不能抬起头来。曾雪柔进来时,灿灿本来正歪着脑袋对她笑呢,听到门口的动静,她啊了一声,扭着小脖子转了过去,稍微抬起来那么一点了,因为微仰着头,那双大眼睛黑亮亮的仿佛直接看到了人心里。
曾雪柔眼眶一热,快走几步过去,抱起灿灿亲了一口。
这么可爱的孩子,才这么大,她隔了几层关系都打心底里喜欢,太夫人怎么能用那种手段?
阿桔看出她脸色不对,慢慢收起了笑,等曾雪柔放下女儿后,确定她是真的红了眼圈,阿桔朝一旁的蒋嬷嬷使个眼色,这才疑惑地问了出来:“怎么了?”
曾雪柔看看又自己玩起来的灿灿,拿出纸包,把太夫人的计划低声说了一遍。
阿桔接过纸包,只觉得全身发冷。
闹两次肚子?女儿晚上多哭两声她跟赵沉都心疼……
“表嫂,咱们该怎么办?她让我现在动手,要是望竹轩没事传出去,她肯定会怀疑我的,可咱们又不能真的给灿灿吃啊。”曾雪柔六神无主的问,到底才十四岁,在曾家也没经历过这等下药害人的事。
她语气不安,阿桔却慢慢镇定下来。
她不喜欢太夫人,但太夫人的身份摆在那儿,她再不喜欢也得跟太夫人打交道,就连赵沉也是如此。但现在不一样了,太夫人盯上了她才一个半月的女儿,阿桔不怕自己受委屈,却怕女儿受罪,就拿这包药来说,是真的只是闹两次肚子,还是……
阿桔都不敢继续往下想。
她也不敢再抱着灿灿去荣寿堂请安了,只要她还把太夫人当祖母敬重,就没法阻拦太夫人接近灿灿。这次是太夫人想利用曾雪柔,下次呢,谁知道她会不会亲自出手?
看看乖巧可爱的女儿,阿桔不想探究太夫人的目的,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冒半分险。
望竹轩跟荣寿堂表面的和气,该断了。
若是赵沉在家,他也会同意她的做法吧?
阿桔定了下心,看向曾雪柔:“表妹,我有个办法,只是恐怕要连累你在太夫人面前受些委屈。但你放心,我跟你表兄不会让你出事的,你依然可以继续留在侯府,太夫人也不敢彻底厌弃你。”
她平时柔声细语仿佛没有半分脾气,此时这般冷静,倒是让曾雪柔愣了一瞬,紧跟着迅速镇定下来,轻轻笑道:“表嫂但说无妨,雪柔全都照做,表嫂不用挂念我,雪柔长这么大,最不怕的就是受委屈。”
在辽东受的那些委屈,是为了让姐弟俩衣食无忧,现在受些委屈,是为了将来出人头地。
只要有盼头,一点委屈算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琴舞飞扬的地雷,么么哒~
二更照旧下午3点左右!
赵灿灿:娘亲好棒!
阿桔笑:你又不知道娘要怎么做。
赵灿灿:娘亲做什么都棒棒哒!
☆、第90章
太夫人一直派丫鬟留意着曾雪柔的动静,得知曾雪柔去了望竹轩后,心便提了起来,歪靠在炕头,手里攥着一串檀木佛珠转动。
她这都是为了赵家好。赵家的大小姐,难得得景王妃看重,怎么能交给一个有貌无才的村妇养?她现在就要把重孙女抱过来,从小断了母女俩之间的情分,免得将来重孙女总惦记着往林氏跟前凑,学一身小家子气。
就看曾雪柔能不能成功了。
日头一点一点落下去,太夫人心中也越来越焦躁,不过想想重孙女人小觉多曾雪柔过去也得找机会才能得手,便暗暗告诉自己不要急。
一片令人焦躁的寂静中,外面忽然响起丫鬟慌张的叫喊:“太夫人,太夫人不好了,表姑娘想害大小姐,还请太夫人给大奶奶做主啊!”
太夫人右手一紧,捏得两颗佛珠咔咔作响。
“闭嘴!大惊小怪什么,到底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说给我听!”待芍药把翠玉领进来,太夫人狠狠剜了翠玉一眼,厉声喝道。
翠 玉白着脸跪下去,咬牙切齿地道:“回太夫人,表姑娘最近频频去望竹轩,大奶奶待表姑娘如同亲妹,不想表姑娘笑里藏刀,今日竟指使身边丫鬟四儿下药谋害大小 姐。眼下大奶奶抱着大小姐后怕得什么都做不了,蒋嬷嬷只好先做主把四儿绑了,留着大爷回来处置。可表姑娘拒不认错,蒋嬷嬷不敢绑她,还请太夫人快点过去为 我们奶奶做主啊!”
蠢货!
太夫人在心里恨恨地骂起曾雪柔来。蠢货,她让她亲自下手,她指使丫鬟做什么?一个小丫鬟冒然去碰大小姐,望竹轩里的丫鬟婆子只要不是傻子都会盯着吧?蠢货,亏她以为她是个聪明的!
赌气不想管她,又怕曾雪柔惊慌之中露出蛛丝马迹把自己牵涉进去,太夫人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一边由芍药服侍系斗篷一边对翠玉道:“你先回去传话,吩咐你们奶奶别声张出去,表姑娘温婉纯良,绝不可能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其中定有误会,等我过去再做定夺。”
翠玉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太夫人,人证物证俱在,分明是表姑娘……”
“放肆,你算什么东西,敢质疑我的话?”太夫人怒喝着打断翠玉,瞪着她的眼神如欲杀人。
翠玉缩了一下肩膀,小声嘀咕两句,迅速跑了出去。
太夫人深深呼吸几次,眼睛看着镜子,低声问芍药:“你说,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芍 药从八岁开始就在太夫人身边伺候,是太夫人最信赖的丫鬟,太夫人吩咐下去的事也都经由她手,所以太夫人一开口芍药便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一边熟练地替太夫人 收拾一边冷静地道:“表姑娘是您的娘家人,不论如何您都得把表姑娘从中摘出来,谋害大小姐的罪名,就扣在四儿头上吧,正好也趁机看看大爷对表姑娘到底是什 么心思,若大爷不继续追究……只要日后表姑娘成了大奶奶,大小姐不还是得养在您身边?若大爷坚持一查到底,您把表姑娘送回辽东也算是交待了,正好换个伶俐 点的表姑娘过来。”
太夫人也是这样想的。曾雪柔族中有弱弟这个把柄,就算她让她背黑锅,曾雪柔也不敢辩解,她下场如何全看长孙对她的态度了。
带着几个丫鬟,太夫人去了望竹轩。
内室里面,四儿双手被缚跪在地上,蒋嬷嬷曾雪柔站在一旁。瞧见太夫人进来,曾雪柔哭着跑过去抱住太夫人胳膊诉苦:“姑祖母你听我解释,这事真的与我无关,是四儿鬼迷心窍要害灿灿,真的不是我指使的啊!”
太夫人盯着她的眼睛,见曾雪柔与她对视一眼后便后悔又心虚地躲开了,暗暗瞪她一眼,扭头看向坐在炕里头的阿桔,着急问道:“灿灿没事吧?”
俨然一个忧心曾孙的和蔼老人。
阿桔抱着女儿,抬头看向太夫人,毫不掩饰眼里的恨意:“我知道祖母不喜欢我,想要表妹抢走相公的心。相公喜欢谁我做不了主,我也不怪祖母,可今日表妹竟然想害我的女儿,还请祖母看在灿灿是您曾孙女的份上,说句公道话。”
“表嫂我真没有指使她害灿灿,更没有肖想过表兄,如果表嫂以为我来望竹轩是为了亲近表兄,以后我不来了总行了吧?但你别冤枉我啊!”曾雪柔马上替自己辩解,说完似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坐到炕沿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阿桔没有理睬,低头看女儿。
灿灿一点都不知道大人们在做什么,攥着娘亲的手指自得其乐。
太夫人见阿桔礼也不行说话也豁出去一般,十足乡下妇人不讲道理的蛮横样,心里越发鄙夷,直接问跪在地上的四儿:“你说,是不是表姑娘指使你的?”
“不是,是我自己想害大小姐。我们姑娘真心喜欢大小姐,偏偏每次过来大奶奶都防贼一样防着姑娘,姑娘宅心仁厚毫不计较,我却替姑娘委屈,一时鬼迷心窍就动了害大小姐的心思。太夫人您责罚我吧,四儿甘心受罚。”四儿以头触地,平静地道。
“刁奴,曾家的名声都被你败坏了!先关到柴房去,等大爷回来亲自审问!”
太 夫人恨声斥道,等两个婆子架着四儿走了,太夫人转身看向阿桔,苦口婆心劝道:“你都听到了,根本不关雪柔的事,雪柔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你啊你,就是太喜 欢胡思乱想了,雪柔跟承远是表兄妹,多说两句话又有什么。好了好了,幸好今日有惊无险,我先带雪柔回去,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将来这侯府后院都得你管着, 如此东猜西疑的可不行。”
到头来还是指责阿桔心胸狭窄。
阿桔充耳不闻。
她是孙媳妇,她能做的都做了,真正跟太夫人撕破脸皮还得赵沉去说。
荣寿堂。
一进内室,不等太夫人责问,曾雪柔先跪了下去,哭着自责道:“姑祖母怪我吧,都是我胆子小,犹豫半天还是没敢自己出手,结果四儿动手时被蒋嬷嬷瞅见了……”
太夫人现在看她很不顺眼,却必须得等长孙表明态度后再随机应变,便揉着额头道:“算了算了,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用,好在你也没傻到家,知道事先叮嘱四儿应对之策。如今只能看你表兄愿不愿意相信你的为人了。”
“表兄会信我吗?”曾雪柔忧心忡忡地问,又似自言自语。
太夫人嫌弃地抿抿唇:“谁知道他信不信?好了,你先回去,晚上有信儿我会派人告知你的。”
曾雪柔满脸不安地走了。
太夫人只觉得浑身疲惫,靠在迎枕上闭目养神。
四儿理由充分,长孙再怀疑也只能怀疑到曾雪柔跟林氏之间的拈酸吃醋去,应该不会想到她身上吧?
~
今日赵允廷跟赵沉一起回的家,赵允廷坐马车,赵沉骑马跟在旁边,听他说朝堂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北风萧瑟,赵允廷见儿子身上大髦在风里起起落落,再次劝道:“你来车里坐,咱们说话也方便。”
赵沉不留情面地拒了:“你说你的,说完我就先走了。”早点回家看妻子女儿,谁耐烦跟他坐车慢慢走?
他硬邦邦的,赵允廷还真不想说了,放下帘子坐正。
外面很快响起急速离去的马蹄声,赵允廷摇头失笑,气儿子,不过想到家里白白胖胖的小孙女,他也无比期待即将到来的一个月大休,那时候就可以多跟妻子一起哄孙女了。
不想才下马车,就听管事赵元说了一件让他全身发冷的事。
他僵在门口,赵元默默低下了头。
这 个侯府,除了望竹轩因为大爷不喜侯爷才不让他盯着了,其他的无论是荣寿堂惟芳园还是其他三位小主子的院子,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最先报到他这里。太夫人以为 她的计划天衣无缝,殊不知芍药派去抓药的婆子,婆子打发跑腿的侄儿媳妇以及药铺开药的郎中,都已经请到了侯府,只等侯爷跟大爷吩咐。
“人先关着,全听大爷的。”良久之后,赵允廷大步回了上房,闭门不出。
而此刻的赵沉,正跪在妻子身前亲女儿的小手心。灿灿喜欢抓东西,爹爹脑袋凑过来她就想抓他的鼻子,可是爹爹总是亲完她就躲开,灿灿急得直瞪脚,一下一下特别有力。赵沉故意把脸凑过去挨了女儿一脚,然后倒在阿桔身后假装起不来了,跟女儿玩躲猫猫。
刚刚一直欺负自己的人不见了,灿灿在娘亲怀里扭脑袋,往左看是母亲的胸口,往右看什么都没有,灿灿疑惑地叫了声,睁着一双水蒙蒙的黑眼睛看向母亲,小手还抓啊抓的。
阿桔笑着亲女儿一口,柔声问她:“灿灿把爹爹踹跑了,这下怎么办啊?”
灿灿听不懂,盯着娘亲嘴唇看,却见刚刚那人忽的从娘亲身后冒了出来,她一下子欢腾起来了,小嘴笑得直流口水,大眼睛弯成一道线,两只小手两只小脚又抓又蹬。阿桔都有点受不了女儿这淘气劲儿,忙把她递给赵沉。
赵沉在女儿笑得红扑扑的小脸蛋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然后主动把鼻子送到女儿手心给她抓。
看着女儿可劲儿欺负她爹,阿桔笑赵沉:“幸亏前两天给她剪了一回指甲,要不你肯定被抓得满脸伤。”
赵沉抬起头,换成手指给女儿抓着玩,伸手在妻子脸上摸了一把,“灿灿都是跟你学的,喜欢抓人。”
“我什么时候抓人了?”阿桔本能地反驳,才说完就后悔了,想到早上赵沉才给她看过的背上伤痕,她红着脸低下头,飞快转移话题道:“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她让下药的事败露,就是给了赵沉与太夫人撕破脸的理由,但赵沉如何选择,她拿不太准。
赵沉脸上笑容未变,眼里也没有多少复杂情绪,握住女儿小手晃了晃,声音平静:“一会儿用完饭我去见她,阿桔你放心,以后你只当侯府没有她那个人便可,咱们灿灿也没有曾祖母。”
没有,也不需要。
作者有话要说:赵灿灿:我不要曾祖母,有爹爹娘亲就够啦!
宁氏:也不要祖母吗?
赵灿灿:要!
赵允廷、林贤一家四口,郭家一家四口等等纷纷问了同样的问题。
赵灿灿:呜呜,亲戚太多真累人啊!
☆、第91章
夜幕降临,冷风迎面吹来,吹得人脸都快僵住了。
赵允廷看向走在身边的长子。
他没有穿斗篷,一身家常袍子,在冷风里显得单薄可怜,但他冷峻的侧脸没有半点为这寒风动容,眼睛望着前方荣寿堂的光亮,嘴角紧抿。
赵允廷看不清长子眼里的情绪,但他看到了长子腰间挂着的长剑。
赵元领着荣寿堂买药的婆子媳妇走在后面,与他们隔了一段距离,赵允廷靠近长子几步,低声道:“你带剑做什么?”母亲糊涂做错了事,赵允廷可以纵容长子兴师问罪,却不能看着他亲手弑祖母。
赵沉目不斜视:“我不会碰她。”
赵允廷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想什么,他的母亲要害他儿子的女儿,有那么一瞬,赵允廷都希望母亲是要对他下手。他为赵家折腾了半辈子,到头来得了什么?母亲妻子孩子,全都对他有芥蒂……
只有刚出生不久的孙女,因为什么都不懂,会真心地朝他笑。
进了荣寿堂,赵允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看母亲也不看儿子。
他们来得毫无预兆,但太夫人毕竟活了大半辈子,在看清赵元押着的两个仆妇时也没有显出慌乱。见赵允廷没有说话的打算,她直接看向赵沉:“承远,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们说是芍药指使她们买药的。”赵沉抽出长剑,指着身后两个仆妇道,声音平静地没有半分波澜,如灯光下他墨一般漆黑的凤眼,只有他手中长剑泛着慑人寒光。
两个仆妇手被绑在后面,嘴里塞着帕子,抖如筛糠。
太夫人何曾见过这等场面,握着佛珠的手也跟着抖了起来,被她迅速收回袖子里。赵沉平静的样子比狰狞的恶鬼还要可怕,太夫人求助地看向赵允廷,嘴上勉强替自己辩解:“什么买药?芍药,你让她们买过药?”
芍药早在赵沉开口时就跪了下去,额头触地不敢抬眼看,颤着音解释:“没有,我……”
话没说完,被一声尖叫打断,尖叫声是她自己发出来的,因为有温热的血溅到了她手背上。芍药啊啊地叫,跪着扑到太夫人身前,抱着她腿求救:“太夫人,芍药真的什么都没做,求太夫人劝劝大爷吧,芍药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太夫人根本说不出话了。
她这一辈子处置过许多个丫鬟,甚至亲眼看过丫鬟被杖毙,但只是远远地瞧着,根本看不清丫鬟临死前的面孔。可现在不一样,她看到赵沉一剑抹了两个仆妇的脖子,简单利落,好像他早就做惯了这种事!
“允廷,允廷你管管他,他这是要做什么!”太夫人抓起手中佛珠朝坐在椅子上装死的男人丢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