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宠妻之路》 · 笑佳人 · 2026-07-28
屋中干净整洁,里外间都点着银霜炭,格外暖和,巧的是茶几窗台上还摆着兰花盆景,春意盎然。阿桔站在茶几前端详兰花,清香缕缕,身上的疲惫好像都散了,回头对赵沉道:“父亲挺细心的。”
赵沉歪在榻上笑着看她,看得阿桔明白他笑容里的深意红着脸转回去后,才对一旁等候差遣的锦墨翠玉道:“吩咐水房把热水备好,这边用完饭便端过来。”
“是。”锦墨翠玉互视一眼,脸上都有些热,低头退了出去。
阿桔早就躲到里间去了,赵沉笑着跟进去,没腻歪多久,丫鬟们开始摆饭了。
一道羊肉汤,一道酸菜肥牛,还有清新的炖豆腐,全是热菜。阿桔用的不多,吃完小脸红红的,嘴唇更显得红润饱.满。赵沉胃口非常不错,除了豆腐偶尔吃两口,羊肉牛肉几乎都被他解决了。
再紧张,阿桔还是忍不住笑他:“吃太饱沐浴不好。”
赵沉漫不经心地回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倒是你,确实不用吃太饱。”
最近他嘴里没有正经话,阿桔懒得猜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转过身去看窗台上的兰花,不理他。
赵沉对着她背影笑。
饭桌撤了下去,浴桶热水很快备好,赵沉将丫鬟们都打发走,关好屋门放下窗,便将恨不得缩到墙角里的妻子抱了起来,两人一起沐浴。
水 温微烫刚刚好,阿桔却从里到外的发烫,扶着桶沿求他去炕上。赵沉不听,唇贴着她肩颈来回辗转,等她放松下来,他慢慢将人扶到腿上,足足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才 勉强坐稳。阿桔仰着头说不出话,赵沉喘着气偏头看她。看她披散下来的长发,紧闭的眼眸,绯.红的脸,轻启的唇,再顺着她扬起的下巴一路往下,那线条美得让 人恨不得一辈子这样看着她。
她双手还抓着桶沿,赵沉想当她唯一的倚仗,所以他抱着她往后退,才动,她唇间立即发出一声低呼,似是难以承受。
而那一声落入赵沉耳中,便是最热情的邀请了,再无顾忌,他扶着她,随心所欲。
浴桶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江河,风浪袭来,潮起潮落,水不断从浴桶边缘溢出去,落到地上发出啪响,如浪花拍打石岸,一声又一声,连续不断,时缓时急。到最后水少了,无论如何也翻不起大潮,终于露出了里面搅起这场风浪的两人。
阿桔又热又冷,热在里面,是他给的,冷在外面,没有了温水的包围,即便屋里温暖如春,依然觉得凉,禁不住瑟瑟发抖。赵沉知道她冷,一把将人翻过去让她撑着桶沿,他从背后紧紧抱住她,“阿桔别急,快了……”捂住她嘴,大起大落几次终于休战。
不敢耽搁,赵沉迅速将人抱到炕上,用毯子擦干后,塞进炕头早就暖好的被窝里。
阿桔闭着眼睛躺着,喘得比当初追赶哟哟时还要急。
不 一样,跟第一次不一样了,除了开始的片刻不适,她尝到了另一种滋味儿,像是荡秋千,往高处荡时越高越欢喜,掉下去时心好像都飘了起来,只能闭着眼睛叫。刚 刚赵沉便是推她动的秋千,一次比一次高,只是达到最高处时,没有掉落的心悸,什么都没有,那瞬间脑海里一片飘飘然,只有身体不住地颤抖,与他一起。
原来夫妻之间竟然是这样的。
直到赵沉收拾完钻进被窝,阿桔依然没有平静下来,闭着眼睛感受他给她擦头发的温柔动作。她没有洗头,可他解了她的发,碰到桶里的水也好,沾了他身上的水也好,都湿了一截。
擦 完了,赵沉用帕子将她还湿着的头发包了起来,将人转过来,亲亲她脸,“怎么样,这次没有不舒服吧?阿桔你听见了吗,你叫的真好听,不过太大声了,最后要不 是捂着你嘴,我怕前面都能听见。”果然还是在屋里尽兴,她也比较放得开,一声一声的,又是求又是哭,比什么都撩人。
阿桔脖子都红了,真的有那样大声吗?她也不想啊,谁让他疯了一样?
他还拿这个打趣她,阿桔难以启齿解释,羞恼地抓他胸口。
赵 沉抓住她的小手,拉到嘴前亲,亲着亲着放了手去亲她嘴,亲得她又推他躲他,扭来扭去。赵沉眸色越来越深,故意在她额头脸颊亲来亲去与她闹,趁机慢慢往她身 上挪,最后将她笼罩在自己身下彻底跑不掉了,他笑着亲她耳朵:“桶里地方小不方便,咱们再来一次,这次肯定不让你冷了。”
“别……”阿桔不想要,可男人已经破了城门……
与方才略显仓促的恶战相比,这次赵沉步步为营战了半个时辰之久,击溃俘虏三次,他才满意地放了粮食。阿桔是动都不能动了,含糊不清地嘀咕一句,求他别再闹,便昏沉沉睡了过去。
晚上一家人还要吃饺子,赵沉知道分寸,尽管还有再战之力,也没有继续,搂着累极的妻子歇起晌来。
外面屋檐下,翠玉锦墨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那样的动静,实在羞人,以前在桐湾,也没听少爷少奶奶闹过如此大的动静啊。
翠玉年纪小,过了会儿便恢复了自然,坐在小板凳上靠着墙壁打盹。锦墨看看她,重新低下头,脑海里是那次少爷留她服侍的话语。如果,如果那次少爷没有打消主意,少爷会不会也如此对她?
可惜没有如果,少爷从来不碰她们这些丫鬟,他眼里只有少奶奶。
锦墨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手里的帕子。
少 奶奶真是命好,可羡慕有什么用呢?当初得知少爷要娶一个农家姑娘时,她忍不住的嫉妒。农家姑娘啊,她也是农家女,除了父亲不是秀才,自己没有不如林家姑娘 的地方。她一直以为少爷肯定会娶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因此少爷看不上她她也没有太失落,可少爷要娶身份并不比她高多少的姑娘了,心底的酸水便一股脑涌了起 来。好在她没有不平太久,第一次见到少奶奶,锦墨便认命了,那样的容貌,天底下有几个男人不想娶的?
她该庆幸少奶奶心善好相处的,或许,等将来少爷同其他男人一样需要姨娘时,她可以争取一下?
想到之前屋里的动静,锦墨拄着下巴发起呆来。
主子们都睡了,丫鬟们静静地守着门,小小的庄子安静极了,仿佛同样陷入了沉睡。
☆、第50章 嫡长媳
夜幕降临时,阿桔被赵沉柔声唤醒,她睁开眼睛,因为困倦,眼里一片茫然。
赵沉喜欢她这副模样,笑着亲亲她,主动帮她穿衣,穿的时候无意中碰到哪儿,阿桔控制不住地打颤,睡意全消。看看身前满眼温柔满足的丈夫,阿桔红着脸拨开他手,背转过去自己穿里衣,顿了会儿,小声斥责他:“往后不许再这样了……”大白天的,想想都羞人。
“嗯,都听你的。”赵沉痛快应道,取了外衣等她,阿桔一坐起来,他继续抢着帮忙。阿桔争不过他,垂着眼帘乖乖任他摆弄。知道她心里多少有气,赵沉没敢再动手脚,熟练地替她系好衣扣,又香了一口,这才跳下地走了出去,传丫鬟们备水。
被子里弥漫着旖.旎气息,阿桔不敢多看,准备下炕。鞋子就摆在炕沿下,她先踩住里面,想站稳后再提鞋,不料腿上半点力气都没有,直接朝前栽了下去,恰好赵沉挑帘进来,还没看清先伸手将人捞了起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将人抱到炕沿上,看出她想穿鞋,便蹲在那里,捡起鞋子帮她穿。
阿桔本想怪他的,见他神情专注地给自己穿鞋,仿佛已经做惯了,埋怨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鞋子穿好,赵沉起身,见她偏着头神情微恼,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了,抱着人小声哄:“是不是腿还酸着?来,我扶着你,在屋里走两步便好了。”她太娇,在浴桶里坐着时都嫌累,全靠他来动了。
阿桔没有拒绝,扶着他胳膊站了起来,双腿抖个不停全靠他撑着才没有倒下去,好一会儿才适应了。担心被公婆看出来,阿桔靠在男人怀里小声求他:“以后白天别这样了好吗?都走不好路了……”这次他憋得太久,也是没办法的事。
“好。”她娇滴滴的,赵沉怎么会拒绝?至于心里怎么想能不能做到,他才不考虑。有些事情言出必行,这种夫妻屋里的事,没有必要那样较真。
他答应地太快,阿桔不太相信,抬头看他,他笑得温柔,乖乖模样,太不像他反而更惹人怀疑。
可她有什么办法?他真想,就凭他的力气,她还不是任人宰割?
索性不费心思罢,以后防着他就是了。
洗漱完毕,赵沉在一旁等她,绿云进来替阿桔梳头。她跟蒋嬷嬷等人也都到了。
镜子里的女子俏脸酡.红,美眸里仿佛含了水儿,又像是初绽的荷花挂了露珠,美艳不可方物。阿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看了一眼便不好意思再看,等收拾好了,小声对赵沉道:“咱们在院子里走走再过去吧。”让风把脸上的红吹了去,才好见公婆啊。
赵沉低头凝视妻子,察觉她心事,点头应了。
她盛开之后有多美,他自己知道便好。
~
待赵沉跟阿桔溜达一圈后转到厅堂门前,赵允廷夫妻已经等在那里了。
宁氏把儿媳妇叫到自己身边坐下,柔声问她睡得可好,阿桔轻轻点头,没敢往赵沉那边看。宁氏也没多问,关切地道:“你头回出远门便坐船走了这么久,人都瘦了,回府后好好养养,姑娘家还是圆润些好看。”
阿桔还是点头,“劳娘费心了。”
宁氏笑着让问梅传饭。
赵沉坐在阿桔对面,看看媳妇,有点心疼了。成亲后阿桔其实养了点肉回来,只是这一长途劳顿,生生又瘦了下去,虽然瘦了也好看,可他还是希望她再胖点,像初见时那样,她胖了,才说明她过得开心。
饺子端上来,母子俩先后给阿桔夹了饺子,俨然跟在桐湾时一样,一家人怎么舒服怎么来。
阿桔不安地瞥了一眼公爹,婆母丈夫在乡下住了那么久,可能不太在乎规矩了,公爹可是侯爷,会不会觉得如此不妥?
赵允廷没觉得不妥,以前一家三口吃饭时,也是有说有笑的,后来家里生了变故,他懒得听秦氏跟太夫人啰嗦,才改了规矩,不许饭间多嘴。
他只是有点吃味儿,儿媳妇瘦没瘦他不知道,他明显瘦了,怎么不见他们娘俩劝他多吃些?
他泛酸的渴望眼神如此明显,旁边的三人都看出来了。可惜宁氏不可能如他的愿,赵沉可以哄母亲,哄爹的事他可做不出来。阿桔呢,虽然有点讶异也有点同情,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给公爹夹饭啊,只好装没发现。
整顿饭,赵允廷几乎都是在强颜欢笑中过去的。
用完饭赵沉就领着妻子回后院去了。
赵允廷叹息一声,看着桌上依然冒着热气的碗碟不想走。
“都快当祖父的人了,至于为这种小事叹气?”宁氏有些无奈地道,不管喜不喜欢,两人都过了那么多年,不可能完全无视。
赵允廷抬眼看她,难掩苦涩:“我是快当祖父了,可我孙子他祖母眼里没有我。”
他孙子的祖母?
宁氏倒被这话逗笑了,看看他,抬起筷子给他夹了一个饺子放进碗里。是啊,他是她孙子的祖父,不出意外,也就只有他能陪她一起老一起弄孙为乐了,怎么过都是过,让他如意一次又如何?
他费尽心思娶了她,到头来也没有得过多少好。
看着男人笑着将饺子一口送进嘴里,宁氏微微出了神,再过二十年,两人也就这样了吧?
“想什么呢?回房了,明早还要等他们来敬茶。”赵允廷用帕子擦过嘴角,心满意足地走过来,牵着妻子手道。
宁氏点点头,站了起来,跟他一起回了卧房。
夜色渐浓,洗漱过后钻进被窝,阿桔靠在赵沉怀里跟他说话:“父亲也挺可怜的。”她看得出来,公爹很喜欢婆母,婆母笑一笑,哪怕是对她笑的,一旁公爹都能看入了神,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满足,骗不了人。
赵沉亲亲她额角,没有言语。
阿桔白日睡多了,现在倒是想跟他说话,又问:“你小时候给父亲夹过菜吗?”
她有谈兴,赵沉便陪她,“夹过吧,没有印象了。怎么,你怪我今晚没有给他夹菜?傻,我多大了,他又不是老得抬不起胳膊,真给他夹我们俩都会不自在。”儿子跟女儿的差别就在这里吧,姑娘家多大都可以撒娇。
这 倒也是,阿桔眨眨眼睛,想到了婆母,婆母……想到侯府里的秦氏和两个姨娘,阿桔又替婆母难过了。公爹再有苦衷又如何,他都碰过别人,生了儿女,公爹有他的 无奈,然婆母身为妻子,就算理智上能接受,心里也会不舒服吧?幸好婆母不喜欢公爹,难过反而会少些,若是将来赵沉……
阿桔摇摇头,不愿再想,事情没有发生之前,何必杞人忧天?
她在自己怀里摇头,赵沉好奇了,低头问她:“想什么呢?”
阿桔怎么可能会说?
赵沉也不需要她说,翻身将人压住,右手熟练地摸进她衣衫,“阿桔,你说咱们先生儿子还是女儿?我觉得女儿好,生个像你这样懂事的,将来还可以帮娘亲一起照顾弟弟妹妹。阿桔别躲,咱们一起生女儿。”
他按住她的手,等她再反抗也没用了,才放了她,一边听她娇声哀求,一边在她耳边说自己的,“阿桔,早知道这事如此好,咱们成亲那晚我肯定就要你了……”
阿桔捂着耳朵不想听。
~
次日早上敬了茶,晌午用过一顿丰盛的小年饭,一行人便重新坐上马车,朝京城而去。
阿桔忐忑又紧张,不停地看向车窗外面。
大约两个时辰后,红日西垂夕阳遍洒,天也有些暗了,她望见了雄厚的京城城墙。
“别担心,咱们只是回家而已。”赵沉将窗帘放了下来,搂紧她,想安抚她的焦虑。
阿桔也想表现得从容淡定,但她真的控制不住啊,马上就要跟侯府里的人打交道了,在家想通的那些大道理仿佛突然失了作用。不小心犯了规矩怎么办?让他丢了面子怎么办?父亲说他参加童生考试时手就有点抖,好一会儿才能提笔写字,阿桔觉得她现在就是要进考场了。
她手轻颤,赵沉没有办法,重新挑起车帘一角,让她看京城的繁华,给她讲他幼时出来的事。说着说着,两侧街上行人渐渐稀少起来,宅子却越来越气派……
马车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人语,阿桔心里发慌,情不自禁攥住了赵沉的手。
“你怎么这么傻呢。”赵沉无奈又疼惜地亲亲她脸颊,没有急着下车,而是挑开帘子,指着一侧高高的门墙让她看,“看见了吗?这里便是咱们赵家的府邸。”
阿桔当然看见了,不解他到底想说什么。
赵 沉又亲了她一下,跟她一起看向外面,轻声在她耳边道:“阿桔你怕什么?怕那些丫鬟?不用怕,你是我的妻子,是侯府的大奶奶,哪个丫鬟敢对你不敬,你可以随 意处置。怕秦氏?没有必要怕她,她只是占了一个夫人的头衔,除了她自己的院子,管不到咱们那边,她敢来,咱们直接轰走,平时见面你连礼都不用行,完全不用 担心名声,以她跟咱们的恩怨,你把她当母亲看,才会让京城里的人看不起。至于太夫人,她还能有几年活头?”
“她好歹是你祖母啊?”他大逆不道,阿桔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家里祖母外祖母都早早没了,阿桔从来没见过,但每年上坟,父亲母亲都会落泪,因此在阿桔眼里,祖父祖母也是很亲的了,毕竟血脉相连。
赵沉冷笑:“正因为她是我祖母,我才让你给她留点面子,喊她一声。阿桔你记住,她跟你虚情假意,你同样待她,她要是敢仗着祖母的名头刁难你,你自然不必再留情面,更不用傻傻地听她话。”
“我……”
“阿桔,信我。”
必须下车了,赵沉没有时间再保证什么,只捧着她的脸最后道:“你信我,我会照顾好你,至于旁人,你只需记住,你是侯府长媳,将来还会是世子夫人,是侯夫人,是侯府太夫人,这个家的一切都是你的,那些人只是暂住,你才是侯府女主人,这样想,可有底气了?”
都是她的?
看着面前冷静自信的丈夫,阿桔点点头,心里某个位置渐渐坚定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咱们阿桔的老太太升级之路终于正式开始了……
☆、第51章
黄昏天暗,阿桔随赵沉下了车。
知道门口肯定有人迎接,她摘了帷帽。回侯府跟在外面住客栈不一样,都是一家人了,有什么好遮掩的?
站稳之后,阿桔不由先看向后面,那里她的婆母,从今以后她只能私底下喊“娘”的婆母宁氏,也刚由问梅扶着下了车。大红兰叶纹的斗篷下露出一段白裙,窈窕身段被遮掩,可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即便头上遮了帷帽,依然让人移不开眼。
阿桔看着宁氏,直到她朝她轻轻颔首,仿佛在告诉她不用担心,阿桔心里才稍安,回头,随着赵沉朝侯府正门走去。
然后她看见了秦氏。
阿桔怔住。
尽管她不想,但真见到了人,阿桔不得不承认,论容貌,秦氏要比宁氏略胜一筹的。
或许也没法比较,这两个女子根本不是一类人。好比兰花与牡丹,喜欢兰花的当然赞兰花高洁清幽,爱牡丹的又喜牡丹的雍容华贵。
她呆呆地望着对方。
跟 姨母小柳氏差不多的年纪,身量高挑,穿了身大红绣牡丹的妆花褙子,外面罩着狐毛斗篷。侯府门前已经点了灯笼,灯光照得她肤白胜雪,一双柳叶弯眉宛如新月。 她扫了他们这边一眼,微怔之后便收回视线,眼波流转间有种与生俱来的高傲不屑,但当她的目光落在赵允廷身上,立即柔和下来,三分盼望三分痴恋四分羞怯,那 种毫不遮掩的女儿风情……
阿桔心中一紧,秦氏生的这样国色天香,公爹真的不曾动过心?
她忐忑地看向赵允廷。
赵允廷正好也朝他们夫妻看了过来,面无表情地道:“过来吧,承远你多年未归,看看还认不认得你二弟。”没有看秦氏,也没有看宁氏,冷峻威严,仿佛不知儿女情。
这样的延平侯,阿桔觉得陌生,不像路上那个会看心上人看痴的男人,也不像饭桌上因为几个饺子而吃味儿的公爹。
人前不轻易表露心事?
是不是豪门大宅里的人都得学会这项本事?
默默收回视线,阿桔随赵沉走了过去。公婆之间的恩怨她只能旁观,而她还有她的路要走。
到了赵允廷身侧停下,前面一个清俊少年走上前,笑着朝赵沉道:“大哥。”
阿桔瞧了一眼便垂下眼帘,赵沉则细细端详身前青竹般的少年。脑海里幼时兄弟二人玩闹的场景一闪而过,他笑了笑,拍拍赵清肩膀道:“多年不见,二弟已经长这么高了。”
他 笑得客气,笑意未达眼底,毕竟久别重逢,谁也说不准对方是否还是原来的那个人。赵清并未因兄长的疏离而心生不满,只微仰着头看他。他长高了,兄长更高,几 乎与父亲相差无几,就连通身气派都有些相似,只不过父亲威严沉稳如崖顶历经风霜的磐石,兄长则如寒冰,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冷。
除了容貌,赵清在这个男人身上找不到半点儿时的影子。
也不知道兄长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幸好,单看气度,不像传闻说得那般落魄不堪。
赵清温和一笑,目光移向兄长身边的美貌女子,看清模样后便守礼避开,唤了声“大嫂”。
知道这位二弟只比自己小一岁,阿桔也没有多看,垂眸回了声“二弟”。
赵清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身后的弟弟妹妹。赵涵暗暗握拳又松开,稳稳上前几步,凤眼里笑容诚恳,“大哥,我……”
“三爷不必客气。”赵沉牵着阿桔避了他的礼,不顾一侧赵允廷长眉微蹙,更没有理会秦氏骤然绷起来的脸庞,淡然道:“我赵沉没有你这个弟弟,你也不用唤我大哥。这话我只说一次,听闻三爷自幼聪颖,以后定然知道该如何行事,免去那些不必要的虚礼客套。”
他声音并不低,侯府出来迎接的下人们都听到了,垂着脑袋彼此交流个眼色,心中已是百转千回。嫡子嫡子,侯府从始至终,恐怕只有这个嫡长子吧?纵使离京多年,如今只需一个露面一句话,便能让人看清日后府里的形势了。
秦氏想开口训斥赵沉,被赵允廷一个眼神唬得不敢动弹,只恨恨地攥紧了手中帕子。
赵涵再懂事,终究还是个半大孩子,听赵沉当着身后一干下人的面如此直白与他划清界限,与赵沉有三分相象的俊秀小脸一下子便白了,不由自主看向赵允廷。
赵允廷在心里叹口气,朝他摆摆手,将另一旁因这突生变故有些惴惴的女儿叫到身边,摸摸她脑袋,指着长子夫妻道:“沂儿,这是你大哥大嫂。”
赵沂披了件桃红色的斗篷,头上简单绑了双髻,两边各簪朵海棠珠花,一双水灵灵的杏核眼有些胆怯地瞥了一眼赵沉,大哥也唤得没有底气,不过面对阿桔时就好多了,眼里的紧张变成了试探的亲近,“沂儿见过大嫂,大嫂一路辛苦了。”
侯府这三个孩子,赵沉叮嘱过阿桔,赵涵她不用理会,赵清跟赵沂可以先当弟弟妹妹相处,认识久了再根据两人的性情决定是否深交。
因此阿桔朝小姑娘笑了笑,“沂儿真好看,大嫂给你备了礼,一会儿进屋再给你啊。”
她笑容温柔,虽不是特别亲近,但也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客气。赵沂年纪小归小,在侯府里长大又身为庶女,早已见识过人情冷暖,自然能看出这个大嫂应该不难相处。她开心地道谢,然后站到了赵清身旁。
兄妹简单地见过礼,一直待在门口也不像回事,赵允廷马上吩咐道:“好了,承文你领着弟弟妹妹先去祖母那边等着,承远你们夫妻俩去望竹轩换身衣裳,收拾好了便过去给祖母请安。” 望竹轩挨着馨兰苑,本就是赵沉的院子。
赵沉应了声,转身走到宁氏身旁,扶着她胳膊道:“义母,咱们同路,一起过去罢。”
宁氏颔首,随着赵沉夫妻往里走。
她 脚步不缓不慢,仪态轻盈,身上打扮也不像是仆妇,倒像哪家的夫人太太。秦氏目光不由落到这位据说与宁氏面容有些相似然后机缘巧合被赵沉认作义母的容夫人身 上,微微皱了眉。赵沉离家时九岁,还是个孩子,看到与母亲肖似的妇人生出慕孺之情可以理解,只是,既然相像,又住进了侯府,日后赵允廷见了她会不会动什么 心思?或许,赵沉带她过来本来就有这种目的?
越想越不放心,秦氏看看丈夫,知道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决定明日再派人好好探探对方底细。
“夫人,咱们也先去太夫人那边?”小主子们都进去了,紫莹走到秦氏身边,小声提醒道。
门外很多行李要搬,赵允廷还在叮嘱赵元,秦氏没敢上前插话,领着丫鬟们进去了,上了走廊却把丫鬟们都支开,自己躲到红漆柱子后。朝中事务繁忙丈夫躲着她,大休之后丈夫还躲着她,今日难得碰面,她得抓住机会。
赵允廷并没有在外面耽误太久,无论是赵元还是陈平,都值得他们父子放心。转身跨进侯府那一刻,想到妻子大概已经进了馨兰苑,这个家终于有了点家的味道,他不由加快了脚步。一会儿晚宴结束,就可以过去找她了,没见面时想她,待了一天再分开,想得更厉害了。
可惜他的好心情没能一直持续下去,看着前面柱子后被风吹起来的斗篷一角,赵允廷停了下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秦 氏本来也想出去了,此时被发现,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走了出去,抬头看赵允廷一眼,又低下头,小声抱怨道:“侯爷,刚刚你都瞧见了,我是你明媒正娶进来的, 是大爷正正经经的嫡母,他们夫妻见到我喊都不喊一声,这算什么规矩?还有涵儿,大爷那是什么话,涵儿是侯爷的骨肉,怎么就不是他弟弟了?”
最后一道夕阳已经暗了下去,走廊里两人相对而站,一高大一娇小,远远看着倒也很相配。
只是在赵允廷眼里,秦氏委屈的神情,埋怨的话语,只让他厌烦。
目前不能休了她,为了以后的清净,有些话总要说清楚的。
赵允廷走到走廊一侧,外面一株腊梅不知何时开了,空气中浮动着冷梅香。
他 盯着那明黄色的腊梅,淡淡开口:“你是怎么嫁进来的,你心里清楚,想让承远喊你母亲,你当他是傻子?赵家没有认贼做母的男人。秦氏,你想当侯夫人,你想要 儿子,我都给你了,现在你依然是侯夫人,但你别指望在承远夫妻面前摆嫡母的威风。无论是在侯府还是外面,承远都不会认你,你若坚持,到头来丢脸的只会是 你。你丢脸我不管,丢了侯府的脸面相信你也不在乎,但你做什么事情之前先想想涵儿,如果你想让他在京城勋贵面前抬不起头,被人耻笑有个自以为是的母亲,尽 管继续跟承远夫妻对着干。”
“是他不敬嫡母在先,丢脸也是他,跟我与涵儿有什么关系?侯爷你别太偏心了!”
秦 氏不想看男人背影,快步走到赵允廷一侧,对上男人冷峻的侧脸,不由又放低了声音,“侯爷,我知道他怨我,私底下他不敬我也没关系,但刚刚在门外他也不喊 我,传出去旁人说他不孝怎么办?侯爷真担心侯府的名声,还是劝劝他吧,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算他在乡下长大,终究还是赵家长子,哪能半点规矩都不懂?”
她是延平侯侯夫人,若是府中长子夫妻都不将她看在眼里,不把她当嫡母敬重,甚至连假意应付都不肯,她的脸面何在?
“随你怎么想。” 女人冥顽不灵,赵允廷懒得再讲道理,冷冷瞥了她一眼:“国公府已经倒了,你父亲远在天边,而今承远有勇有谋,底下会功夫的人也不少,你当年如何对他他都记得,你守本分他或许只会给你们母子冷脸,若你惹了他,涵儿恐怕活不了多久。”
言罢拂袖离去。
她的儿子有性命之忧?
秦氏僵在当场,眼前浮现赵沉高大威武的身躯,而她的涵儿还是个孩子……
“侯爷,侯爷!”她惊慌失措又不敢相信地追了上去,赵允廷脚步不停,秦氏上前就想抱他的胳膊,被赵允廷反手甩了出去,跌在地上还滑出一段距离,脑袋险些撞到一旁的圆柱。
有片刻的功夫,秦氏脑海里一片空白,等她回过神,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她勉强撑着胳膊坐了起来,不去扶头上歪了的发髻簪子,不去看擦伤的手腕,只呆呆地看着不远处的男人。他太高,她得仰着脖子,不知是流到脖子里的眼泪太凉,还是男人平静无情的脸庞太冷,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又冷又疼。
她是国公府的掌上明珠,自小到大,只挨过一次打,就是身前这个男人打的,半边脸肿了十来天才消了肿。今日,他又打她了……
身体上的疼都比不上心里的绝望,秦氏跪着爬到男人身前,仰头看他,泪如泉涌:“侯爷,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想对涵儿下手?侯爷,涵儿是你亲生骨肉啊,你明知道他会害涵儿,你还让他回来?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你当初陷害承远时,可有想过他也是我的骨肉?”
她 哭得再可怜,赵允廷都不为所动,退后一步避开秦氏想拽他衣摆的手,抬头,目光落在走廊两侧垂挂的灯笼上:“他们两个都是我的骨肉,我更看重谁你心里清楚。 不过我也没有狠心到不顾涵儿性命,只要你安安分分当你的侯夫人,我会尽力保住他,但如果你做了什么激怒承远,将来涵儿出事,你后悔莫及时,别怪我今日没提 醒你。”
最后几句他是边走边说的。
秦氏坐在地上,泪眼模糊望着他背影,这次却没有再追上去。
跟男人相比,她更在乎儿子的命。
如果,如果是太子登基,国公府没有倒,还有人给她撑腰,赵沉是不是永远都不敢回来了?
新 帝登基,秦氏知道丈夫出了很大的力,也知道她的父亲镇北将军功不可没。丈夫投靠新帝她理解,为何父亲也要帮敌人?如果父亲跟叔父一起合兵辅助太子,事情会 不会不一样?父亲,她知道,太子宠幸妾室害太子妃姐姐难产一尸两命,可姐姐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父亲怎么不为了她这个活着的女儿好好想想?只要太子登基,国 公府便会圣眷更胜,丈夫再不甘心又如何,哪怕是应付她,也比如今她独守空房涵儿被人威胁强啊……
萧瑟寒风中,秦氏捂住脸,呜呜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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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竹轩。
阿桔正在蒋嬷嬷绿云等人的服侍下梳妆打扮,都没空看自己的新家。
外间传来小丫鬟喊人的声音,阿桔从镜子里看向门口,就见已经换过一身家常袍子的赵沉走了进来。两人目光在镜子里交汇,男人朝她轻轻一笑,阿桔身体顿时放松许多,轻声问他:“娘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她身边都是丫鬟,赵沉没有凑过去,坐在榻上喝了口茶,悠闲地道:“放心吧,娘那边一切妥当,今日没空了,明早我带你过去看看。馨兰苑后院搭了两座花房,里面养的全是兰花,你可以看个尽兴。”说着将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伸到前面,朝她晃了晃。
他手里拿着一朵绿瓣兰花,笑得很是得意。
好好一朵花被他摘了下来,说不定还是背着婆母偷偷摘的,阿桔睨了他一眼,不再跟他说话,嘴角却翘了起来。
装扮完毕,蒋嬷嬷扶着阿桔站了起来,将她领到穿衣镜前,回头笑问赵沉:“爷看看,奶奶这身打扮可好?”进了府,从桐湾跟过来的这些老人也都换了称呼,不再喊少爷了。
阿桔起身时,赵沉已经站了起来。
今 晚阿桔算是新妇初次进门,要给太夫人侯爷敬茶的,因此穿的很是喜庆。上面真红色缂丝小袄,底下一袭同色绣兰花的长裙,虽是冬装,她玲珑身段没有半点影响, 羞红着脸站在那里,真正是闭月羞花。抬起眼帘望向他,水眸波光流转,那光彩连她乌黑发髻上的红宝石金凤步摇都黯然失色。
夫妻俩互相凝望,蒋嬷嬷悄悄给绿云等人使个眼色,静静地退了下去。
男人盯着她不说话,阿桔有些不好意思了,小声催他:“好了,咱们快点过去吧,别让人等。”
“好。”赵沉伸手过去,等她将手搭在他手心,他握住,牵着她往外走了两步,忽的将人拉到怀里,搂着人便吻了下去。
阿桔本能地撑住他胸膛,也闭上了眼睛。
赵沉并没有亲太久,他只是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让她知道她到底有多美。最后亲了亲她唇,赵沉抬起头,抚.摸着她脸告诉她:“阿桔,你是这世上最美的姑娘,娶到你,让你喜欢上我,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曾经我不甘心住在桐湾,遇到你后,我无比庆幸去了那里。”
他甜言蜜语随口就来,偏偏每次都听得她脸红心跳,阿桔低下头,抬手握住他腰间的玉佩,摸了两下细声问他:“那要是我不好看呢?”你也喜欢吗?
这……赵沉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没有马上得到回复,阿桔动作一顿,松开了他的玉佩。
她小嘴微微嘟了起来,显然是不高兴了,赵沉笑着握住她还没落下去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道:“你要是不好看,我可能真的不会注意到你,可你如果只生了这副倾城容貌,性子不合我意,我也不会费尽苦心死皮赖脸的非要娶你。”
又坦诚又夸人又自贬,阿桔心头各种情绪掠过,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
赵沉抬起她下巴,抵着她额头看她眼睛:“别多想,没有如果,我喜欢你貌美,也喜欢你纯善,也喜欢你娇傻,反正就是喜欢你了,旁人即便有一样胜过你,只要她不是你,我就不会多看一眼,懂了吗?”
阿桔看着他,想点头,外面忽然传来蒋嬷嬷的提醒。
她便说不出口了,桃花眼里却漾起比任何言语都管用的满足甜蜜。
赵沉亲亲她弯起来的嘴角,“走吧,回来再听你说。”
~
夫妻俩跨进太夫人的荣寿堂,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听丫鬟报大爷大奶奶来了,众人不由都朝门口看了过去,等阿桔落后赵沉半步跨进门槛,阅历丰富如太夫人,沉稳肃穆如赵允廷,在看到盛装打扮的赵家长媳时,都愣了一瞬。
而坐在赵允廷下首的秦氏暗暗攥紧了帕子,她今日的一切痛苦都是赵沉给的,他过得越好,就越碍她的眼。
太夫人倒没有留意阿桔太久,而是望着赵沉出了神。太像了,父子俩生的太像了,小时候没长开时还不是特别明显,如今的长孙,英气勃勃玉树临风,简直跟他父亲当年一个模样。难得的是,长孙虽然住在乡下,一身出众气度却不输于任何一家的少爷公子,一看就是有本事的。
身边的两个孙子,一个是庶子,一个还乳臭未干,乍然见到拎出去定能博得满堂彩的长孙,太夫人心头涌起一股自豪,也就露出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笑容,笑着唤道:“承远,快领着你媳妇到跟前来给祖母瞧瞧,你说你,一狠心在外面住了那么多年,可把祖母我想坏了。”
赵沉扯了扯嘴角,看看赵允廷对面空着的太师椅,带着阿桔一起走了过去。
母 亲受的苦有一半来自太夫人,如果国公府暗示结亲时太夫人断然拒绝,国公府未必会对宁家出手,正是两方里应外合,父亲才进退两难。只是太夫人与秦氏不同,是 他名正言顺的祖母,本朝重孝,他在外面走动倒还好,阿桔住在侯府,闹僵了于她名声有损,因此不可能彻底不认太夫人。但让赵沉笑脸相迎他也做不到,太夫人问 话他就答,言简意赅,多余半字都不说。
太夫人又不傻,明白长孙心里存着不满呢,而这不满肯定都是宁氏挑唆的。想到死而复生的前儿媳妇,太夫人笑容微微冷了下去,目光投向阿桔。
阿桔柔顺地给她打量,娴静妍丽,俏生生似朵花。
太夫人的心沉了下去。
她就知道,一个乡下姑娘,如若不是容貌出众,怎么能勾了侯府嫡长子的魂?看着老实巴交的,不定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扫一眼阿桔衣裙上的兰花,太夫人后知后觉这个孙媳妇跟宁氏竟有些神似,越发不喜了。一个儿子栽在宁氏身上不够,难道还得再赔一个大好的长孙?
有心挑刺两句,看看一旁端坐的儿子,太夫人将准备好的话又咽了下去,笑着夸了阿桔两句,然后便命丫环准备蒲团,请大爷大奶奶敬茶。
先敬太夫人,太夫人没用早就备好的被大丫鬟收着的翡翠镯子,而是把自己手上带了多年请得道高僧开过光的沉香佛珠手链套到了阿桔手上。不管待不待见孙媳妇,这个长孙她是想拉拢的。
赵沉扫了一眼,同阿桔一起道谢后,不动声色地去了赵允廷那边。给父亲磕头,再到赵允廷对面表示宁氏的空椅前磕头。夫妻俩叩拜时,一屋子人都默默看着,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并未露出异色。
赵允廷私底下给过好东西了,这次就只给了阿桔两封封红,然后代宁氏又送了儿媳妇一整套金玉头面,装了满满一匣子,珠光宝气。
赵沉悄悄朝妻子眨了下眼睛,成一次亲,敬三次茶,妻子可是得了不少好东西。
接下来便轮到赵清赵沂了,见过礼,阿桔从锦书锦墨手里接过准备好的见面礼,交给二人。
赵涵跟秦氏坐在一侧,都是不用打招呼的。
一圈完毕,赵允廷开了口:“好了,家里人都见过了,明日承远你给两个姨母家里下帖子,趁年前领着你媳妇去探望探望。”
作者有话要说:说到姨母的问题,佳人家里那边就是姑妈舅舅家的孩子喊表兄表妹,姨母家里的喊姨兄姨妹,或许大家不习惯?可是前面已经这样叫了,再改挺麻烦的,佳人自己写着也别扭,暂且就这样吧,嘿嘿~
☆、第52章
用完晚饭,阿桔随赵沉回了望竹轩。
蒋嬷嬷一直等着呢。夫妻俩一进屋,她先看向阿桔,见她面色红润唇角带笑,一颗心总算落了下去,一边帮阿桔解斗篷一边问道:“奶奶见过太夫人了?”
阿桔知道她想问什么,目送赵沉进了里间,她笑着对关心自己的嬷嬷道:“嗯,都见过了,嬷嬷不用担心,没有人为难我。”
“那就好,奶奶是先去里面歇会儿,还是现在就洗漱歇下了?” 对于阿桔报喜不报忧的话,蒋嬷嬷一笑置之,后院里的妇人,傻到家了才会当着爷们儿的面使坏。
“现在就洗漱吧,折腾了一天,嬷嬷也早点休息。”阿桔接过翠玉递过来的手炉,去了内室。
蒋嬷嬷留绿云翠玉在外间守着,她跟锦书锦墨一起走了出去,趁机打听打听荣寿堂里都发生了什么。绿云翠玉到底没见过世面,先在院子里练练,锦书锦墨呢,现在都想在主子身边站稳脚,甭管心里有啥念头,立足之前肯定会好好表现。
阿桔进了屋,见赵沉已经坐炕上了,便把手里的暖炉递给他:“你捂捂手?我去散发。”
赵沉没接,起身道:“你拿着吧,我帮你弄。”说着揽了阿桔肩膀走到梳妆镜前,将她按了下去,他站在一侧替她把头上珠钗一样样取下去,放到桌子上。
镜子里的男人神情专注,阿桔看了会儿,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从婆母丈夫甚至公爹身上感受到明显的门户之别,刚刚用了一顿饭,却彻底感受到了。从她落座到吃完饭离席,太夫人秦氏一直在暗暗观察着她,像是想看看她这个农家女的桌上仪态如何。她没有任何不妥,她们便一直盯着,仿佛她必须出丑才正常。
那种被看低的感觉,真的不好。
不过早就料到了不是吗?不是所有人都能不在意她的身份,尽管她的身份并没有什么丢人的。
太夫人应该不会喜欢她了,不知道赵沉的两个姨母会怎样,如果她们都不喜欢她……
阿桔忍不住担心。她不敢想象以后出门时,身边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
“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镜子里的姑娘嘴角抿着,赵沉慢慢停了为她通发的手,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阿桔睁开眼睛看他,慢慢将手腕上的沉香佛珠褪了下来,小声道:“你说祖母不喜欢你,我看她好像挺喜欢你的。”如果太夫人也反感赵沉,因为两人的关系不管她好与坏都不喜欢她,阿桔心里或许还会好受些。
赵沉冷笑,看着那佛珠道:“她只喜欢对她有用的,今日如果我不是一表人才,而是落魄纨绔,你看她会不会给你这个?不过是盼着我有出息给她挣脸面而已,拿串佛珠就想拉拢人,这种小把戏,只能骗骗你这种傻姑娘。”
他理直气壮自夸也就罢了,末了还说她傻,阿桔睨了他一眼,低头,转着腕上婆母送她的梅花碧玺手镯玩。
正好外面丫鬟把热水端进来了,赵沉亲亲她额头没再说什么,替她通完发,两人分头洗漱,熄灯钻进被窝后赵沉才将心情依然低落的妻子搂紧怀里,笑她:“怎么,因为太夫人喜欢我不喜欢你,你就不高兴了?”
阿桔摇摇头,这样漆黑的夜,两人一起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她也想跟他说心里话:“不是,我只是怕,万一两个姨母也不喜欢我怎么办?”
赵沉沉默了下来。
离开侯府的时候,他满心愤恨,根本不曾想过旁人家的事,父亲过去看望他们时间紧张,也很少提及姨母们。后来他长大了,在京里安插人手时,也命人留意了两个姨母的动静。
宁 家三房人,跟母亲同辈的姑娘不多。大房里有两个姑娘,头一个早夭,三姑娘也就是他的三姨母,嫁了安王为续弦,成亲五年方得一子唐举,比他小四岁。安王世子 乃先前安王原配所出唐英,年方二十,阴险狠辣,得罪他的京城子弟没有一个落得了好下场,不过据说唐英对唐举非常好,好到唐举小小年纪便被宠得无法无天。
他的外祖宁家二房,也有两个姑娘。二姑娘,他嫡亲的二姨母嫁了永昌侯世子郭毅为妻。永昌侯年迈辞官在家清闲养老,未曾搀和到皇子夺位之争。郭毅原在五城兵马司任职,唐文帝即位后升任指挥使。
至 于二姨母,即便多年未见,赵沉也记得,二姨母不苟言笑,如果母亲是幽兰,二姨母便是冷梅。赵沉小时候很怕这个姨母,“母亲下葬”时,二姨母前来吊唁,用一 种复杂无比的眼神看着他,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这几年父亲逢年过节送节礼去永昌侯府,都被二姨母退了回来。
宁家三房,只有一个五姑娘,虽是姨母,却比他还小两岁,随宁家男丁一起流放边关了。
赵沉心里也没有底,他体内有宁家的血也有赵家的血,又长得如此酷似父亲,亲姨母多半是不想见到他的。而她的妻子……
赵沉歉疚地亲亲阿桔:“都是我不好,连累你不被人喜欢。”
阿桔一下子就心疼了。
跟赵沉相比,她自小被爹娘宠着长大,身边弟弟妹妹活泼可爱,可以说除了家世富贵,赵沉过得一点都比不上她。他吃过那么多苦,她这点交际担心算什么?旁人喜不喜欢她又有什么关系,赵沉喜欢她就够了,她是跟他过的。
一路上都是他在安抚她,她跟他说她想家她害怕,却从来没有从他的角度想。她在内院里有她的烦恼,他在外面闯荡,这样尴尬的经历,未必会比她好受,可他没有跟她抱怨过半句,只耐心地安抚她。
她不应该只想着自己的。
“你别这么说,真因为你不喜欢我的人,也不值得我看重。”阿桔缩到赵沉怀里,主动抱了他,“我想通了,旁人不喜欢我更好,我就天天留在家里陪娘说话,等你回家,就跟在桐湾时一样,那样也挺好的啊。”
“傻话,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宴会应酬,是你想不出门就不出门的吗?你不请别人,别人会请你。”赵沉握着她手,狠心提醒她,想在京城好好过下去,这种躲避的心态可不行,“阿桔,你……”
“我 知道。”阿桔笑着打断他,她是真的想通了,“你们这些勋贵最喜欢应酬,别说在外面,就是在自家,好比太夫人秦氏,她们不喜欢我,还不是照样要跟我同桌而 食?说不定她们心里也不舒服呢。还有日后那些明明不喜欢我却不得不请我去做客的人,既然她们能做到虚以委蛇,我也能做到的。你放心吧,我真的知道该怎么做 了。”
确实是这个道理。
她明白了,赵沉却心疼了,她本来可以简简单单地过的,被他硬拉到了这虚伪的京城来。
是他自私,贪恋她身上的暖,不顾他周围的冷会让她不安。
“阿桔,你喜欢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谈得来的就说说话,不喜欢的直接不理,别为了我受委屈。”赵沉捧住她脸,一下一下地亲了起来。
听出他声音里的愧疚,阿桔软了心,不想他自责,故意讽刺他:“说得这么好听,当初我还不想理你呢,那会儿你怎么不怕我受委屈?”
她难得奚落人,娇俏可爱,赵沉厚着脸皮翻到她身上,对着她耳朵道:“那时你只是外人,我对外人向来冷血无情。现在你是我的妻子,是要陪我过一辈子的,我当然要把你捧在手心里伺候着。”
他的手又不老实了,阿桔却没有闪躲,抱着他脖子迎接他。
“阿桔,快点给我生个孩子吧,越多越好。我最羡慕岳父岳母宠你们姐仨,等咱们有了儿女,咱们也像岳父岳母一样,宠着他们,一家子欢欢喜喜的。”赵沉喃喃地说着,顺着她脖子一路吻下去,吻他的妻子。
阿桔情不自禁仰起头,顺着本能配合他,在他的低语声中幻想他们的孩子,只是孩子他爹太霸道,短暂的温柔后便粗鲁起来,让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他,全是他……
~
馨兰苑。
赵允廷早早醒了,搂着妻子跟她说话:“你想跟承远他们一起去郭家?”
宁氏嗯了声,“她天生一副冷脸,对谁好也不会表现出来,更别说她未必待见承远。阿桔初来京城,最近的亲戚就是郭府了,总不能让她误会姨母,两人存了芥蒂。哦,你放心,我只跟姐姐说,旁人不会知道的。”
赵允廷听了,心中五味杂陈,叹道:“是我对不起你们家。”
宁氏没有接话,等外面响起问梅起床的动静,她才道:“我起来了,你也早点走吧。”
“我看你梳完头再走。”赵允廷收回环着妻子的手臂,柔声道。
宁氏没有管他,自己坐了起来。
赵允廷真的看着宁氏梳洗完毕才起身走了,从衣柜后面的密道走的。她现在名义上是长子的义母,他总不能大摇大摆从正门走。
人走了,问梅端了一碗汤送了进来,宁氏赏玩屋里的两盆兰花,汤水温度刚刚好,她端了碗,轻轻吹了吹,慢慢地喝完了。
此时阿桔跟赵沉正在荣寿堂给太夫人请安,赵允廷秦氏并赵清等人都在。除了赵允廷上朝时忙碌,一家人都要到这边陪太夫人一起用。
太夫人也给长孙长媳准备了位子。
赵 沉却拒了,“祖母,义母对我有再造之恩,这些年我全靠义母照顾才能活下来。回来路上义母再三叮嘱我到了府里不必再去陪她用饭,可承远不去的话心中有愧。以 后每日早晚我们都会来给祖母请安尽孝,一日三餐还是去义母那边用吧,如此祖母身边有父亲二弟妹妹相陪,义母也免了孤苦,恩义两全。”
太夫人的脸当即冷了下来,“这算什么规矩?别说只是义母,就算是你生母再世,也没有这种道理。你真担心她受了冷落,我便给她设个席位,让她同咱们一家进餐。”
宁氏个贱.人,撺掇长孙过去,不就是为了重新在赵家占一席之地吗?既然她想,她就给她脸面,让她亲眼看看正妻之位被秦氏所占。儿子再喜欢她又如何,也娶了被人,也纳了姨娘,跟她们生了儿女。
“祖母切莫动气,其实我也这样劝过义母,是义母自知身份低微,不敢与祖母同桌而食唐突祖母。况且父亲在场,义母还是要避讳的。父亲,你说是不是?”赵沉对着赵允廷道。
赵允廷还没说话,秦氏先开了口:“是啊,大爷说得对,娘,容夫人知礼,大爷又知恩图报,这事传出去便是一段佳话,娘就准了吧?反正他们夫妻早晚都会过来看望您的。”碍眼的人走得越远越好,至于那个容夫人,她巴不得丈夫一直见不到人。
她才说完,太夫人便狠狠瞪了过来:“我跟他们爷俩说话,你插哪门子嘴?数你话多是不是?”
秦氏第一次被婆母如此不留情面的训斥,还是当着赵沉夫妻的面,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手里帕子快要拧成了绳,忍不住想辩解,一旁赵涵轻轻扯了扯她衣摆。
秦氏只好闭了嘴,委屈地看向丈夫。
赵允廷没看她,却表达了同样的意思,“母亲,承远毕竟是他义母抚养长大的,承远尽孝理所应当,传出去对承远对赵家都好,母亲就应了吧。”对妻子对长子都好的事,他乐见其成。
太夫人绷了脸,秦氏迅速低下头,掩饰嘴角笑意。丈夫帮她说话,正好也说明他对那个容夫人无意,她怎么能不高兴?
赵沉见太夫人没有再反对,转身便要走。
“等等。”太夫人再次开了口,目光落在阿桔身上:“想尽孝也不必你们夫妻俩都去,让你媳妇陪着去吧,你留在这边,两边都尽了孝,相信你义母更高兴。承远媳妇,你说是不是?”
阿桔本来垂着眼帘站在赵沉一侧的,突然被问到,她愣了一下,抬头时见屋里所有人都盯着她,她不由看向赵沉,跟着往他身后躲了一步,垂着脑袋道:“我,我都听相公的……”
赵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配合道:“祖母,你也看见了,阿桔人笨不会侍奉人,让她自己过去陪义母我不放心,所以还是我们夫妻俩一起去吧。时候不早,不耽误祖母用饭了,晚上承远再来探望祖母。”
言罢直接转身离去。
阿桔当然低头跟了上去。
太夫人气的拍了一下桌子,扭头训斥赵允廷:“你看看,这就是你给承远找的好媳妇,唯唯诺诺一身小家子气,哪里配得上承远!”
赵允廷低头捧茶:“夫为妻纲,承远媳妇事事听承远的,夫妻俩才不会起争执。”
他明显存心成全,太夫人气都气饱了,起身离席。
外面赵沉却笑弯了眼,走到拐弯处便将妻子抱到怀里,低头审问她:“什么时候学会作戏了?”
第一次这般骗人,阿桔有些难为情,也有点畅快,扭头道:“在她们眼里,村里姑娘不就该是那样吗?”
村 子里日子安定,但也不是说家家户户都和和美.美的,坏婆婆欺负弱媳妇,凶媳妇苛待老实婆婆,什么样的人没有?她刚刚的怯懦是装的,却见过这样事事以丈夫为 天不敢忤逆的人。刚刚被太夫人等人盯着,她不知为何就想到了曾经见到的一幕,再加上昨天饭桌上太夫人的轻视,没怎么想就学了出来。赵沉根本不想留在这里, 又不能闹得太僵,她总得帮他想个借口。
妻子一直都不是傻的,只是不想动坏心眼,现在学会使坏了,哪怕只是小小的坏,赵沉也高兴,在她脸上连续香了两口,“很好,阿桔你就该这样,该糊弄她们的时候就糊弄,越坏越好。”
并不算什么值得夸奖的事,阿桔催他往前走:“快走吧,别让娘以为咱们留在那边吃了。”
“怕娘不给你留饭?”赵沉边走边笑她。
阿桔不理他。
等两人进了馨兰苑,脸上还都带着笑,宁氏见了,心落了地,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
阿桔红着脸低下头。
赵沉笑着看她,把妻子随机应变的小聪明说了一遍。
宁氏听完也笑了,更多的还是欣慰,儿媳妇能跨出第一步,以后就会越来越习惯了。
用过饭,她提了她会跟着夫妻俩一起去郭家的事。
赵沉当然求之不得,毕竟是亲姨母,他也不想让姨母恨他。记忆里的姨母只是不爱笑,并不是不喜欢他。
回到望竹轩后赵沉马上写了拜帖,安王府的很快写好,给永昌侯郭家的则略加斟酌了一番才下的笔。
“去把陈守叫过来。”写完拜帖,他吩咐翠玉去传话。
阿桔立即打起了精神。路上赵沉已经告诉过她,陈守是陈平的亲哥哥,这么多年一直守着望竹轩,侯府的事都是陈守派人给他递消息的,是他的心腹,从今往后赵沉便把陈守拨给她使唤了,赵沉不在的时候,外院的事尽可交陈守去办。
她随着赵沉去了堂屋。
门口很快便转过来一修长的身影,穿了身灰色圆领长袍,进屋后便跪了下去,朝他们二人各自磕了头:“陈守给大爷、大奶奶请安。”
阿桔飞快打量面前的男人。
约莫二十来岁,与陈平有三分相像,一双眼睛细长平和,内敛沉稳。
认识人了,她看向自己的丈夫。
赵沉一直盯着她呢,不知为何,看她端详别的男人,即便是当着他的面且事出有因,他莫名也有些不快。不过正事要紧,赵沉迅速甩开那不该有的荒唐念头,先让陈守起身。
陈守谢过之后站了起来,眼帘低垂,看着地面等候主子吩咐。
赵沉很满意,道:“以后你就是望竹轩外院管事,凡是大奶奶的吩咐,你照做即可,无需跟我请示。”
陈守弯腰行礼:“陈守谨记在心,大奶奶有事但可差遣。”
“劳烦管事了,这两封是给安王府、永昌侯府的拜帖,你亲自跑一趟送过去吧。”阿桔按照赵沉交的那般,把两封拜帖递了过去。
她坐着,陈守上前几步,恭恭敬敬接过,随即大步出了堂屋。
“怎么样?”见阿桔还望着门口,赵沉目光微闪。
“快过年了,两个姨母应该挺忙的吧,不知有空见咱们不。”阿桔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侧头看他。
原来她根本不是在看陈守,赵沉笑自己胡思乱想,重新与她说起话来:“再忙,真想见的话,总会有时间的,咱们看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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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很快就到了郭家。
丫鬟将帖子递进来时,郭夫人正在检查女儿临摹的字帖。家中长子自幼沉稳懂事,不用她费心。应该娴静的女儿却随了丈夫的性子,好动贪玩,在读书女红上不用心。昨日让她写的字,看似有模有样实则虚浮,如何见人?
郭明珠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见丫鬟拿了帖子进来,她马上就抢到了手里,“赵家的帖子?娘你坐着,我给你念啊。咦,竟然是我姨兄写的,娘,姨兄他已经回侯府了,啊,他说他成亲了,想带嫂子过来拜见你呢!”
“姨 兄都成亲了!”郭明珠兴奋极了,恨不得马上去赵家看人。她讨厌姨父延平侯,对这个姨兄还是有些好印象的,两人差了三岁,模模糊糊记得姨兄每次来自家都会陪 她玩。得知姨兄被送到乡下后,她心里的小复杂顿时变成了同情。姨母没了,姨父不待见他,姨兄真可怜,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
郭夫人愣了一下,接过帖子看。拜帖上字迹工整,强劲有力,英气扑面而来。
亲外甥,她妹妹的儿子。
已经成亲了吗?一点风声都没听说。
郭夫人放下帖子,对丫鬟道:“你去回话,就说我今日明日有空,他们随时可以过来。”
丫鬟领命而去。
郭明珠笑着坐到母亲身边,“娘,你不怪姨兄了?”这么多年没有听母亲主动提起过姨兄,想来还是有些迁怒的。
郭夫人看向女儿,就在郭明珠以为她会说什么时,郭夫人把刚刚被放在一旁的字帖重新拿了过来。
郭明珠立即垮了脸。
☆、第53章
一个青衣小丫鬟匆匆穿过走廊,到了惟芳园院门前才放慢了步子,两个守门婆子见是自院的人,便没有起来,继续坐在一旁暖和的墙根下晒日头。
小丫鬟也没理会二人,直接进去了。
望着那丫鬟背影,瘦脸婆子小声道:“从早上到现在,都跑了好几趟了。”
矮个子婆子撇撇嘴,将瓜子皮吐到手心,“侯府安生了这么多年,如今大爷回来了,恐怕要热闹喽,夫人身边这些小丫鬟总算有事干了,就是不知是福是祸。”
瘦脸婆子笑了笑,幸灾乐祸道:“反正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咱们。对了,我听说大奶奶是个十足的大美人呢,把夫人都比下去了。”
矮个子婆子继续嗑起瓜子来,断断续续地说着:“她要是不美,能被大爷看上?可惜唯唯诺诺的,好像大爷让她往东走三步她就不敢走两步,这样的性子,也就刚成亲这会儿能把男人拴在身边,再过一两年,大爷准腻了。”
京城里美人有的是,哪家的主母只看脸了?里头那位脸就够出彩了,结果呢,侯爷根本不往这边来。有的有钱人喜欢美人见一个爱一个,有的根本不看脸,得合了人家的眼缘才行。
瘦脸婆子搓搓手,往她身边靠靠,抓了几个瓜子道:“那可未必,兴许大爷跟侯爷一样,是个长情的呢?”
两个婆子窃窃私语,上房里头方才进去的小丫鬟正低低地说着话:“大爷院里的陈管事出去了一趟,回来没多久,那边就备了马车,大爷骑马,大奶奶跟容夫人一起上了马车,听着是要去永昌侯府的。”
秦氏哼了声,把怀里雪白的狮子狗抱了起来,边顺毛边道:“才回来就去认亲戚了,他倒是会讨好人。看他人模狗样的,我还以为多厉害呢,没想是个傻的,领着义母去见嫡亲的姨母,他真做得出来。”
紫莹坐在榻前锦凳上给她捶腿呢,想了想道:“郭夫人向来与侯爷不合,对大爷也不闻不问,大爷或许是料到了,所以把义母带了过去?不是说容夫人貌似那位吗,大爷敬重义母,正说明心里记挂着那位,郭夫人也许会改观?”
秦氏一边柳眉挑了挑,问小丫鬟:“可瞧见容夫人长相了?”
小丫鬟摇摇头:“戴着帷帽呢,我也没敢靠得太近。”
故弄玄虚,一个妇人,有啥好遮掩的?
秦氏面露不屑,又问:“侯爷呢?”
“侯 爷一早就出门了,不知去了哪里。”小丫鬟声音低了下来,惴惴瞧了秦氏一眼。整个侯府,除了惟芳园还有侯府花园等谁都可以去的地方,她们能自由出入的地方并 不多,像侯爷的正院原夫人住的馨兰苑以及大爷的望竹轩,她们根本进不去,想打听消息,守门婆子一个眼色飞过来,便把所有话都堵了回去。起初有胆子大的开口 问了,结果被人家提到侯爷身边的赵管事面前,直接卖了。
秦氏也想到了馨兰苑,那是她想去一直没能进去的地方,赵允廷看得跟宝贝似的,也不知这次赵沉用了什么理由让他松了口。思及此处,早上因为赵允廷替她说话生出来的那点开心就没了。秦氏烦躁地摆摆手,紫莹心领神会,从荷包里拿出一块儿碎银子赏了小丫鬟,示意她下去。
外 面又安静下来,看看闭上眼睛的主子,紫莹小声道:“夫人不用担心,大爷回来也影响不了什么,圣上不可能把被先帝亲口削夺的世子之位再赏给大爷,侯爷又只有 三爷一个嫡子,哪怕现在心里有些疙瘩,过两年还是会给三爷请封世子的。夫人安心等着便是,等三爷当了家,其他的还不是夫人说了算?”
侯爷一直不喜欢夫人,夫人如今只能靠三爷,只要夫人不犯错,规规矩矩的别再触犯侯爷逆鳞,侯爷再不喜也不能怎么样。夫人地位保住了,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丫鬟才有好果子吃。
安心等着?
秦氏放开手里的爱狗,侧转过去,慢慢睁开了眼睛。
赵沉回来就是抢世子之位来的,如果涵儿好好的,世子之位当然轮不到赵沉,万一涵儿出了事,侯府只剩赵沉一个嫡子,赵允廷又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坚持几次圣上说不准就答应了。
为今之计,她只能尽快绑住赵允廷的心,让他更加关心涵儿的安危,不给赵沉陷害的机会。外头,父亲镇守西北,虽有兵权,却解不了她的近忧,若能再找一个靠山就好了,帮她震慑赵沉,甚至是赵允廷。
只可惜以如今赵允廷的地位,能震慑他的靠山不好找啊……
秦氏望着窗子发起呆来。
慢慢来吧,只要她有心,总会有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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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侯府门外,郭宝珠领着贴身丫鬟早就等着了,郭夫人并没有出来,只让身边的管事嬷嬷陪着姑娘一起出来接人。
没等到赵家的马车,倒是看到自家的马车拐了过来。
“是二夫人。”管事嬷嬷站在郭宝珠一侧小声道。
郭宝珠专心望着巷子口,仿佛没听见。
马车慢慢停下,郭家二夫人许氏下了车,身侧跟了个与郭宝珠年龄相近的姑娘,细长眉鹅蛋脸,淡妆素裙,跟她斗篷上绣的梅花相得益彰。姐妹俩目光相对,郭宝烟浅浅一笑,走过来问道:“妹妹站在门口做什么?”
其实两个人相差只有三个月而已。
郭宝珠并不喜欢这个堂姐。
原因无他,只因郭宝烟跟母亲一样喜欢梅花,首饰也大多雕成梅花状,就连举止仪态都肖似母亲,只比母亲爱笑些而已。以前郭家宴请或女眷一同出去做客,旁人都打趣说她跟郭宝烟出生时是不是抱错了。
就为这个,郭宝珠有段时间刻意收敛了性子,尽量表现地跟个大家闺秀似的,可是没过几天她就坚持不住了,浑身不自在。郭宝珠委屈极了,再加上那时候年纪小,难过起来忍不住跑到母亲身前哭问,她是不是真跟郭宝烟抱错了。
郭夫人只让她自己观察许氏,看看两人有没有相像之处。
郭宝珠认真地盯了许氏几天。许氏尖酸小气嘴碎,许多妇人明面上跟她客套,许氏一转身她们背地里便讽刺起来,据说就连她的嫂子惠安侯夫人都不待见这个小姑子。
郭宝珠很怀疑郭宝烟是不是也嫌弃亲生母亲,所以处处跟她娘看齐。
此时郭宝烟问话,郭宝珠不想跟她解释,随口诌道:“不干什么,今天日头好,我在这晒日头呢,姐姐二婶快回屋吧。”
郭宝烟点点头:“嗯,那你待一会儿就进去吧,将近年关,各府都有庄头掌柜送年货,街上人来人往,让人瞧了去不好。对了妹妹,姑母送了我一匣子珠花,是江南送来的新样子,等会你去我那里挑两朵?”
惠安侯只在光禄寺领了个虚职,本身却很精明,家里几处铺子生意格外红火。惠安侯夫人是江南望族,虽说如今家中没有大官,家境却殷实,听说陪嫁铺子合起来每年都有数千两的进项,这夫妻俩可谓是富得流油。
惠安侯府出来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可惜郭宝珠不稀罕,爹爹疼她,她想要什么没有,不至于跑去人家屋里巴巴地挑东西。
随口应付过去,郭宝珠没了继续跟她说话的心思,目光再次投向巷子口。
许氏见了,心思一动,朝女儿使了个眼色,笑道:“宝珠看什么呢?今天有姐妹过来玩吗?”
郭 宝珠悄悄翻了个白眼,刚想随便打发过去,前面巷子口忽然转过来一辆马车,随着马车整个转进巷子,马车旁边骑马的男子也映入了眼帘。只见他头戴玉冠,一身雨 过天青色的锦袍,脚踏黑靴端坐于马上,在这寒风里越发显得风姿飒爽。待他离得近了,长眉凤眼面若冠玉唇若涂丹,竟是罕见的美男子!
郭宝珠瞪大了眼睛,伸手指着马上的男人:“姨兄,你是姨兄?”就算她忘了儿时记忆,甚至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姨兄,单看他酷似延平侯的面容,也够让她确定了。
赵沉勒住缰绳,笑着打量门前单独站在一边的小姑娘,“宝珠?”
随 着这一声,郭宝珠兴奋地差点跳起来,欢快地跑了下去,停在刚刚翻身下马的男人身前,上上下下肆无忌惮地端详,忍不住笑,“姨兄,你,你怎么长得比我哥哥还 高啊,你明明比他小的,还有,你,你人也比哥哥好看!太好了,终于有人把他比下去了!啊,净顾着跟你说话了,嫂子呢,快请她下来看看!”
她笑得真诚,喊得亲热,跟记忆里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一模一样,赵沉心里有了些底气。若只有他自己回来,亲戚们对他是好是坏他都不会太在意,可他有了妻子,还是希望妻子有说得来的伙伴的,目前看来,郭宝珠应该算一个了。
他没有看那边盯着他们这边的母女,转身走到马车前,挑起车帘道:“义母,阿桔,下车吧,宝珠也在。”
阿桔有些紧张,一旁宁氏拍拍她的手,阿桔点点头,低着头探身出了马车。
整 齐安静的侯府门前,一个穿朱红襦袄妇人装扮的女子慢慢探了出来。当她抬起头,领口一圈雪白狐毛,耳边轻晃的红宝石耳坠衬得她香腮白里透红。当她看向马车前 的男人,眼里流动的光彩瞬间把旁观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当她羞涩地垂下眼帘,那天生的娇.柔风情让人不由盼着她再抬眼看一看,而当她把纤纤素手搭在男人 修长白皙的大手上,被男人反握住,力量与柔弱自然无比地契合在一起,而这一男一女,也成了天造地设的一对。
郭宝珠呆呆地看着,心里不自觉地涌起一种甜蜜,为姨兄而甜蜜。
郭宝烟却生出了别样的滋味儿,就像云破月初时心情跟着明朗,转瞬又蒙上了阴影。她怔怔地看着那个让她才看一眼便不由心跳加快的朗月一般的男子,再慢慢看向他身边并未被他的气度遮掩风华的女子,最终垂下了眼帘。
延平侯府的嫡长子,原来是这样的。
她不曾见过延平侯,只知道那是当年京城最出色的美男子,惹得国公府的女儿千方百计要嫁过去。曾经她觉得秦氏肤浅,今日见了赵家男儿,她突然有些理解秦氏的心情了。
男人好看成这样,就像是珠宝,没有得到的能力也就罢了,但凡有,肯定会想办法得到的。
可惜,她既没有能够让她不顾世人诟病抢人的家世,也没有那个姑娘命好,早早遇见他,嫁了他。如果,如果她早点遇到,是否也有机会?
郭宝烟再次看了男人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如果,她注定与这男人无缘。
她不动声色地退到了母亲身后。
许氏则惊讶地走了上去,打断郭宝珠对阿桔的赞叹,看着赵沉问:“你,你是宝珠的姨兄?”赵沉的字是他满十岁时赵允廷起的,除了赵家人,和赵允廷在交谈里透露过的人,旁人并不知道,因此许氏只能用关系称呼他。
赵沉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对阿桔介绍道:“这是永昌侯府二夫人。”他小时候见过许氏,就算没见过,大概也能猜出来。
阿桔早已将与赵家沾亲带故的女眷身份背熟,马上对上了人,知道许氏属于不需深交的那类,便欠身福了一礼,笑着请安:“二夫人好。”
许 氏拉着她手,连连点头,“不错,侄媳妇生的真好,满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了,宝珠叫我二婶,你也别喊二夫人了,就随宝珠喊我二婶吧。”说着回头把郭宝烟叫了 过来,“这是宝珠姐姐,小名宝烟,以后侄媳妇闲着无趣,把宝烟姐妹叫过去陪你说话吧。”赵家可是京城里的新贵,风头正盛呢。
“宝烟妹妹。”阿桔笑着喊了声,转身吩咐锦书把早就备好送给郭宝烟的那份礼端了过来,趁机收回手:“宝烟妹妹不嫌弃的话,以后可以跟宝珠一起过来找我啊。”
郭宝烟柔柔一笑:“嗯,我一定跟宝珠一起去。”
许氏马上接口,“侄媳妇,你不是京城人吧?”听说赵沉一直住在乡下,她都不知道他何时成的亲。
阿桔落落大方地道:“是,我是登州人。”赵沉曾经避居登州已经不必隐瞒众人了。
介绍完自己,阿桔又介绍了宁氏。
许氏被阿桔的身份惊住了,满脑子好奇根本没有太留意什么义母,还想打听阿桔家里是做什么的,郭宝珠忽的挤到两人中间,抱着阿桔胳膊扭头对许氏道:“二婶,我娘还在里头等着呢,我先领我姨兄他们进去了啊。”
许氏这才意识到此时不是打听的时候,忙笑道:“去吧去吧,你娘肯定想坏了,嫡亲的外甥,平时表现地再漠不关心,其实心里还是惦记的。唉,侄媳妇一会儿见了你姨母别害怕,她是面冷心热呢,就是对宝珠笑脸也不多。”
阿桔笑笑没有接话,告罪之后转身,随郭宝珠进了侯府。
锦书紧跟着她,锦墨留在后面,盯着后车上的小丫鬟们端好礼排成一队,这才走了进去。
望着一行人的背影,许氏对身边的大丫鬟道:“一会儿派人找个丫鬟打听打听。”
至于打听什么,能做到她的大丫鬟,当然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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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正院的路上,郭宝珠正跟阿桔小声抱怨:“嫂子你不用理我二婶,她最嘴碎了,京城里没有几个人喜欢她。还有我那个姐姐,哼,我挑不出她的错,可我就是不喜欢她,我先说清楚,就算我去侯府找嫂子说话,也不会叫她一起去的。”
这算是体己话了,阿桔很高兴这个妹妹喜欢自己,便小声对她道:“不喜欢就不叫她,你自己过来。”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不喜欢旁人,她不知道郭宝烟到底如何,至少肯定不值得她为了她给郭宝珠的添堵。
郭宝珠惊喜地抬头看她,咧嘴笑了,有点贼。
她们俩说悄悄话,前面跟宁氏并肩而行的赵沉忽然回头,笑问郭宝珠:“又在说谁的坏话?”
郭宝珠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嘿嘿笑道:“我在问嫂子为何她住在登州都能被你娶到呢!姨兄,这些年你到底做什么去了啊?”看着就不像会安分待在哪儿的。
赵沉笑笑:“见到姨母后一起说。”
郭宝珠撇撇嘴,见前面戴着帷帽的女人也回头看了她一眼,对姨兄的经历越发好奇了。姨兄胆子太大了吧,认了义母还敢往她家里领?
说话间,过了垂花门,又走了一段路便到了郭夫人的玉雪堂。
院子中央,郭夫人一身丁香色月华裙正往外走来,双方一照面,她慢慢顿住脚步,目光定在了跟赵沉并肩走在前面的女子身上,看她面纱下朦胧的脸庞,看她熟悉的身段。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眼里闪过一丝茫然,泪光浮动。
郭宝珠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眨了眨眼睛,甚至松开新嫂子的手臂走到前面,然后真的看见母亲眼里有泪珠滚了下去。
母亲上次哭,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从睡梦里醒来,睁开眼睛,看见母亲躺在她身边,昏暗的帐子里,母亲静静地望着床顶,那样安静,好像都不知道她脸上挂着泪。
那一幕郭宝珠一直记得,因为那是她唯一一次看见母亲落泪。
“娘,你怎么了?”郭宝珠快步走了过去,可是没等她拿出帕子,郭夫人已经淡然退了一步,很随意地自己用指端抹了泪,清冷开口:“回来就好,去屋里坐吧。”声音未落,她人已经转了回去,脚步从容。
“娘?”赵沉轻声提醒道。
宁氏回神,点点头,望着前面十年未见的背影跟了上去。
姐姐比她大五岁,姐姐陪了她十年就嫁人了,后来两人各自成家,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住在一个屋里过,如今再见,中间又是一个十年。
很长吗?
那十年里觉得长,现在回想,仿佛像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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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屋子,郭夫人什么都没说,丫鬟们上过茶,受了阿桔夫妻的礼后,便让女儿陪客,她把宁氏叫到了内室。
“到底是怎么回事?”郭夫人坐在榻上,面无表情地问。
宁氏摘了帽子,放到桌子上,再回到姐姐身边坐下。郭夫人依然目视前方,宁氏就默默看着她,等到郭夫人终于转过头来,她才笑了,拉过姐姐的手道:“我还以为姐姐再也不想见我了。”
这种俏皮,除了宁家长辈,谁也没有见过。
郭夫人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宁家人虽然被流放,她跟丈夫甚至赵允廷都暗中打点过,日子过得清苦些,太重的苦却不会受,只有这个妹妹早早没了,午夜梦回让人揪心揪肺的疼。
宁氏将帕子递给姐姐,郭夫人接了,侧转过去擦泪,“你说。”
宁氏便轻声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十年时光,真说起来不过是几段话而已。
她声音平静,仿佛回到了出嫁前姐妹谈论书中人事的时候。郭夫人很快便止了泪,静静地听着,握着妹妹的手。
“姐姐,除了愧对宁家人,我这些年过得挺好的,承远孝顺有出息,还得了个百里挑一的好儿媳妇。子敬呢,听承远说他还没有成亲,是他不想娶,还是没有合适的姑娘?”不想多提自己的事,宁氏转移了话题。
郭夫人看着自己的妹妹。
其实她还有很多想问的,譬如说妹妹就打算这样跟赵允廷过下去了?可问了又如何,姐妹两个都是有主意的,自己决定的事情便不会改,妹妹也一样。既然她回来了,肯定就有自己的打算,为了儿子也好,为了赵允廷也好,她都做了选择。
郭夫人心里难受,她觉得不值得,可妹妹还活着,这就够了。
刚刚妹妹说什么了?
哦,她的儿子。
郭夫人浅浅笑了一下:“他自己不想娶,也不知到底要娶什么样的姑娘,我也懒得管他。”
宁氏懂这种感觉,又问外甥女,“宝珠该十五了吧?有人选了吗?”
郭夫人难得一见的笑容立即僵掉了,对着外面道:“你也看到了,跟他一样的跳脱性子,能找什么样的人家?诗书人家看不上她,家里没规矩的我又不放心。看看吧,反正你姐夫说了,留到十八,十八以后还没嫁出去,从他手下挑出几个好的抛绣球。”
宁氏不由笑了,“姐夫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郭夫人摇摇头:“你们回来的不巧,他们爷俩今日都轮值。兰容,晚上就在这边吃吧,让承远见见他们,都是习武的,应该能说到一块儿去。”丈夫在五城兵马司,京城最热闹的时候,也是他们最忙的时候,儿子在皇上身边当侍卫,除了轮值,没有大休这一说。
宁氏颔首:“行。好了,咱们出去吧,你还没好好跟阿桔说话呢,别让她怕了你。”
“怕我是她胆子小,我又没骂她。”郭夫人跟着站了起来,小声道。自己都没发觉,今日话多了不少。
☆、第54章
日头快落山时,郭毅从兵马司出来,翻身上马打道回府,行到半路“巧遇”赵允廷,然后便甩不开了。
很快又在拐角遇到郭子敬,郭子敬皱眉看向父亲,郭毅露出一脸苦笑,摆明不是自己愿意的。
郭子敬心知肚明,朝赵允廷淡淡地喊了声“侯爷”,没有下马,落后几步跟在两人身后。
赵允廷不以为意。
到了永昌侯府,听门房说赵沉夫妻还没回去,赵允廷转身朝郭毅笑道:“这下巧了,我们一家子都来你这儿蹭饭。”
郭毅呵呵笑:“确实巧啊……”
巧你个头!
当谁不知道他是过来接媳妇的?晌午媳妇可是递信儿给他了!
不过郭毅也确实佩服这位连襟。
宁 家没有出过大官,老爷子是个学识渊博的翰林,三个儿子里面官职最高的便是岳父,做了礼部右侍郎,可礼部那种地方,没有实权也没有油水可捞,是六部里最冷的 衙门。岳父在官场上没什么建树,却生了两个好女儿。二姑娘莲容冰清玉洁,四姑娘兰容娴静素雅,乃京城名符其实的两朵仙花,均是十三四岁起便成了各府夫人太 太属意的儿媳妇。
他能娶到莲容,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呸,真是天上掉馅饼。
他比莲容大了六岁,莲容长 到花般年纪的时候,他已经是娶不到媳妇的老男人了。至于为啥娶不到媳妇,一来父亲战场受伤后就在家养老了,他是粗人,父亲比他还粗,除了打仗什么都不懂经 营,养老前也没能给他安排个好前程,先皇昏庸也不是会抚恤注定没用的功臣的,于是他只能从个小百户做起,整天沉迷练武好跟人比拼往上争,家里安排亲事他都 没应,实在是没那份心思。后来在五城兵马司捞了个东城副指挥使,想娶媳妇了,太好的姑娘瞧不上他,差的他看了几个都不满意,扭扭捏捏的,人家嫌他粗,他嫌 她们娇气不顶事。
然后馅饼就掉下来了。
那日他闲着没事跟底下的人一起去巡街,不知怎么前面有辆马车惊马 了,疯了般跑出城门,车子颠簸车帘飞了起来,露出里面东摇西晃的两个姑娘。他也没看清人,催马便去拦车,追赶的时候一个姑娘被颠了出来,看打扮应该是丫 鬟,另一个姑娘看姿势似乎打算跳下来。郭毅觉得不妥,大声喊她等他。姑娘回头看他,郭毅看清模样后自己差点掉下马,慌神时身后一骑飞驰而来,也喊着要救 人。郭毅认识那人啊,城里有名的纨绔,他怎么就这么巧来英雄救美了?
郭毅心思一转便明白了,那样的美人被纨绔娶回家,太不值了!
他 快马加鞭超了过去,到马车前本想跳上马车的,赶巧车轮从石头上滚过将美人甩了出来,郭毅本能地伸手去捞,大美人就到了他怀里。到那会儿他也没啥念头,就觉 得姑娘腰细身子软,因为身后纨绔还在追,他跑出一段距离后才停马下马,伸手想扶美人下来,然后美人开口了,“你是何人?”
美人脸色苍白却不见慌乱,他救了她她也不感激,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冰冰的不待见人,换成个男的,简直就是谁家二大爷。
可他就是忍不住把身份说给她听了。
美人又问他家里可有妻子,盯着他的眼神仿佛她是官爷,他是被审问的犯人。
郭毅那时摸不着头脑,不知怎么就是无法生气,老老实实交了底。
接着美人就递给他一个馅饼,“我是礼部右侍郎宁家的二姑娘,今日你碰了我,可愿娶我为妻?”
郭毅愿意吗?
按理说他跟她第一次见面,两人彼此都不了解对方脾性,可看着她即便冷若冰霜依然美丽动人的脸庞,想到她处惊不变的胆大从容,他根本没有多想,点头就应了,然后跟个小兵似的牵着马走到远处已经停下来的马车前,再充当车夫把人送回了家。
路上她没有跟他说一句话,郭毅想想心中有愧,到了宁府门前告诉她不必委曲求全。两人一个是山里的石头一个是山顶皑皑白雪里绽放的雪莲,八竿子打不着的,他也不想占她的便宜,莲容却又问了一遍他是不是不想娶。
她冷漠地仿佛说得不是人生大事,跟她相比,倒显得他像个娘们。
郭毅同样冷着脸说想,企图吓唬她,结果人家看都没看他,叮嘱他早点提亲,转身就进去了。
成亲之前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郭毅冲动之后又觉得不妥了,总觉得美人还是不甘心的。
洞.房那晚,一身大红嫁衣也没能柔和她脸上的冷。
郭 毅心里虽然有股火,却做不来强迫美人的事,去外面住被人知道不好,他便翻出一床被子,铺在另一边炕头,熄灯睡觉。睡不着,肯定睡不着啊,脑海里全是她美丽 清冷的脸庞,然后他听见她起身了,她朝他走了过来,她钻进了他的被窝,她将他的手拉到了她身前,让他胸口的火迅速蔓延全身,最后也烧到了她身上。
他跟莲容就这样成了夫妻,他说不来喜欢的话,她也没有说过,可两人就这样过起了日子,后来也跟赵允廷成了连襟。
他 应该仇视赵允廷的,毕竟是赵允廷连累了宁家,让小姨子早逝妻子伤心,伤心到晚上第一次躲到他怀里哭,也连累他从东城指挥使贬为守门小兵,后来赵秦两家结 亲,他才又官复原职。其实秦家想给他更高的官的,他没要,自己又爬了回去,虽然爬回去也是秦家不再压制的结果,却是他该得的,在妻子面前也能抬起头来。
可他得服赵允廷。
赵允廷找了他,跟他说想要报仇,然后将他引到唐文帝那一边,最终成功了,他成了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
今日之前他只服赵允廷的隐忍才干决心,晌午信中妻子提醒他不要在下人女儿面前直言小姨子身份,知道小姨子竟然还活着,他也服了赵允廷的情深。
~
三人去了厅堂。
看见赵允廷也来了,郭夫人眼帘垂了下去。
郭毅连忙对儿子道:“子敬你说巧不巧,你请赵侯爷来咱们家用饭,正好承远夫妻俩也在,回头他们一家子正好一起回去。”
一招栽赃陷害使得炉火纯青。
郭子敬微微一笑,没有拆他的台,而是走到站在郭夫人一侧的宁氏身前,行了一个大礼:“子敬见过伯母,听闻伯母对承远照顾有加,今日得见伯母,子敬喜不自胜,愿伯母身体康健,长寿百年。”
宁氏欣慰地端详自己的外甥,笑着给了见面礼。
郭子敬收了礼,抬头看她,再看看赵沉,感慨道:“伯母长得跟我过世的姨母太像了。”妹妹年纪小容易冲动,还是瞒着她好。
宁氏目光越发柔和:“是啊,承远也这么说,当年一看到我就抱着我喊娘,正好我也没有儿子,就把他当亲生的看待了,难得他不嫌弃我,尊我为母。子敬若不嫌弃的话,跟宝珠一样,私底下可以喊我一声姨母,我也把你们当外甥外甥女看待。”
“姨母。”郭子敬马上喊了一声。
宁氏点点头,指着赵沉道:“那是你姨弟,你还认得吗?”
郭子敬看看赵沉,再看看那边的赵允廷,面无表情地道:“承远跟侯爷一看就是父子,子敬当然认得。”姨母的儿子,赵家的骨血,他不仇视,却也喜欢不上来。
他态度冷淡,赵沉面色不改,淡淡地喊了声子敬。两人相差只有四岁,郭子敬又没有他高,还摆明了不想套近乎,他也就理所当然地免了兄弟相称。
一旁郭宝珠看糊涂了,哥哥既然不喜欢赵沉,为何对赵沉的姨母如此尊敬?母亲已经因为容夫人的面貌跟她姐妹称呼了,现在哥哥又这样,生得真的那么像吗?可惜姨母过世时她太小,记不得姨母的样子了。
孩子们大了各有脾气,宁氏也不强求这对姨兄弟毫无芥蒂,转而介绍阿桔:“这是你弟妹。”
阿桔给郭子敬行礼:“见过姨兄。”
郭子敬目光在阿桔脸庞上一扫而过,语气柔和下来:“弟妹若是在侯府待着闷了,可以过来坐坐,帮你姨母管教一下宝珠。”
一句话同时招来赵沉跟郭宝珠不悦的目光。
郭子敬恍若未见,退回了郭毅身边。
阿桔马上又给郭毅行礼。
郭毅粗人一个,为了讨好媳妇什么都不在乎了,毫不吝啬地夸道:“不错不错,嫁给承远也算是委屈你了,以后要是在赵家受了委屈,尽管来这边。你家里人离得远没法给你撑腰,你把我跟你姨母当娘家人好了,只要愿意随时过来,派人传话也行,姨父立即派车去接你。”
阿桔忍俊不禁,道谢过后悄悄看向赵沉。
赵沉脸都快绿了,他会让妻子受委屈?
赵允廷比他的还绿,委屈地看向妻子。
宁氏侧身与郭夫人说话,没理会他,谁让他自己非要往这边凑的?
晚宴过后,赵家三人告辞回府。
赵允廷骑马走在前面,赵沉跟在马车旁陪母亲妻子说话,回屋后就把阿桔抱到了怀里,啃了一番才沉着脸道:“以后叫宝珠过来陪你,你还是少去郭府吧。”郭毅横起来不讲理,郭子敬又是狐狸一只,他怕他们真敢扣下妻子不让她回来。
阿桔装糊涂,低着头玩他腰间的玉佩:“为什么不能去?姨父姨母对我很好,宝珠也喜欢跟我说话,回来路上娘也说了,以后你有了差事不在家,我们就常去姨母那边坐着。”
赵沉当然不能说实话,想了想道:“那就选姨父父子不在家的时候去,娘现在的身份,还是得避避嫌。”
他说的是姨父父子,阿桔好奇了,抬头看他:“你怎么不喊姨兄?”
赵沉冷哼一声:“等他比我高了之后再说。”
阿桔一时无语,脑海里浮现白日里见过的男人。
其实郭子敬只比赵沉略矮而已,若不是今日他们两个并肩站在一起过,可能都看不出差别。而且郭子敬温和有礼,跟她说话时也完全一副兄长模样,怎么就当不起赵沉一声兄长了?
阿桔想劝劝赵沉不要跟郭子敬闹得太僵,赵沉突然盯着她问:“你刚刚在想什么?”提完郭子敬她就发呆了,莫非在想那人?郭子敬虽然比不上他,长得也算出类拔萃了,既有郭毅的英气,又有姨母的精致。
阿桔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柔声道:“我在想姨兄,他对你……”
她想说郭子敬对赵沉还是挺好的,毕竟如果郭子敬不承认赵沉是亲戚,也没必要认她这个弟妹,哪想话没说完,突然被人扑到了炕上,不管不顾疯了起来。阿桔不懂怎么就这样了,推他想等熄了灯再说,赵沉却不听她的,将人塞到被窝里就开始了攻城。
这次他来势汹汹,阿桔有些吃不住,小声求他。
赵沉缓了缓,亲她的脸颊,“你答应我什么都听我的,我就轻点。”
终于能喘口气,阿桔脑海里一片茫然,“我什么没听你的了?”
赵沉顿了顿,道:“我不想把他当兄长看,你别再劝我。”
阿桔傻了,就为这个?就算他为此恼她,也不用用这种方式来表示不满啊?
她不说话,赵沉忽的后悔提及郭子敬,还是在这种时候,想到妻子此时可能又想起了别的男人,赵沉彻底不想说话了,全力以赴抢夺妻子注意力,各种战术都用上,即便阿桔连声保证不劝了他也不停。
终于休战时,褥子宛如打翻了水在上面,无法睡人。
丫鬟们进来换新的被褥时,阿桔恨不得真的晕了过去。
赵沉却搂着人暗暗回味妻子的娇态,又哭又求的,让他想再来一次。
而此时的安王府,安王早就收了兵,侧躺着同妻子说话,“我听说延平侯府你那个外甥回来了,今天还给你下了拜帖?你打算何时见他们?”
安王妃本来已经有些困了,听了这话睡意顿消,斟酌着问:“王爷想让我见他们?”怪不得今晚没去几个美妾那边,原来是有事与她说。想到方才敦伦时自己还高兴了,安王妃心中苦涩。
“为何不见?”安王皱起了眉,就着昏暗的灯光打量她,“你已经回绝了?”声音冷了下来。
安王妃咬咬唇,小声道:“是,赵家害宁家蒙冤……”
“闭 嘴!你二叔在筹备太后寿宴时出了纰漏,不敬之罪乃先帝亲口定下的,你说宁家蒙冤,是不满先帝?”安王低声训斥道。先帝下的圣旨,新帝再器重赵允廷都不敢轻 易翻案,妻子此话若是传出去被有心之人听到,他肯定得被那个虚伪狠心的皇帝侄子训斥,因为儿子,今年他已经被训了两次了。
安王妃瑟缩着闭了嘴,心里却恨意滔天。
赵家害惨了宁家,害她父母流放边关受苦,害她在王府地位变得更低连小妾们都敢当着她的面奚落她,外面更是颜面扫地,她凭什么要认赵沉那个外甥?她恨不得他死了才好,跟他那个招惹祸端的娘一样!
妻 子不出声,安王猜到她心中所想,想到自己有求于她,把人往怀里搂了过来,“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别恨错人啊。延平侯当年也是逼不得已,罪魁祸 首是秦家,你恨秦氏一人就好,别连累无辜,特别是赵沉。那是你外甥,你在京城统共就两个外甥,跟郭家已经闹僵了,现在赵沉主动找你,你就见见他吧。”
赵允廷是唐文帝身边的红人,他只是过气的王叔,还是要跟赵家打好关系的,将来儿子再闯祸也可以求赵允廷帮忙在皇上面前说说话。
安王妃很想说两个外甥她都不稀罕,可是丈夫明显想拉拢赵家,她只好委屈求全:“那我明早就让人传话过去,让他们后日过来一趟?这两日我都有事也是真没有时间。”与其逼男人下命令,不如她主动开口,他心里还记着她的好。
“行,就后日吧,我也见见你这个外甥。”
安 王满意了,再次看向怀里的妻子,见她眉眼依然精致,虽不如另外两个宁家姑娘出挑,却也算是难得的美人了,看着又柔顺听话,所以当年才被他挑了来做续弦,头 几年又喝着汤免得世子跟嫡次子相差不大容易生事端,着实受了委屈,不由起了些怜惜之意,“委屈你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教训那个秦氏。”
这话他说过多少遍了?
安王妃冷笑,面上却不显,感觉到男人身体的变化,她抱住他脖子,小意迎合。阿举被世子带的跟她不亲,她还想再要一个孩子。
一时事毕,夫妻同床异梦。
~
次日早上,安王府便派人去延平侯府传了话,请赵沉夫妻明日过去。
赵沉把手里的帖子递给阿桔,“你看看。”
阿桔看了,有些困惑地问:“王妃怎么又改了主意?”昨日陈守去送帖子,门房进去通传,然后安王妃身边的嬷嬷走了出来,当着陈守的面将帖子撕得粉碎,意思再明显不过,赵沉得知后便告诉她以后见到安王妃礼数过得去就行,不用试图亲近。
见妻子暂且忘了他昨晚的莽撞主动走到自己身边,赵沉立即把人从炕沿前抱到怀里。阿桔刚想挣扎,赵沉已经贴着她脸开了口,柔声道:“你想想,昨日陈守回来我都问了他什么?”
阿桔动作一顿,因为就是昨天的事,她很快就记起来了,赵沉问安王是否在王府。
“你是说,王爷让王妃改了主意?”
“是 啊,真聪明。”赵沉奖励地亲亲她,阿桔不稀罕这种奖励,却还是微微红了脸。赵沉看了喜欢,一边轻轻地亲一边解释:“如今父亲是天子近臣,想拉拢他的人不 少,安王身份尊贵,不必像一些官员那样曲意逢迎讨好巴结,但能结个善缘他肯定也乐意。阿桔,连安王都为了父亲待见咱们了,你说旁人呢?放心吧,就算有些人 不喜欢你,也不敢明面上给你难堪。”
现在妻子是沾了父亲的光,早晚有一天,他会让那些人因为他,要敬着他的妻子。
阿桔没想那么深,担忧地问:“那咱们去吗?”她以为这只是走亲戚,没想到这么复杂。其实安王妃不想见他们情有可原,连婆母都劝她不必放在心上,此时因为王爷的意思不得不见他们,安王妃能高兴?
“去,她是姨母,免不了的。”赵沉抱着妻子,还想再嘱咐两句,外面绿云传话道:“奶奶,太夫人身边的芍药过来了。”
阿桔连忙推开赵沉,重新穿鞋下地去了外间,让人请芍药进来。
芍药是太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她笑盈盈地进来,行礼后道:“大奶奶,太夫人得知安王妃要请您过去,有话想当面嘱咐您呢,不知大奶奶现在可方便?”说到一半见赵沉走了出来,她低垂了眼帘。
太夫人有请,阿桔看向赵沉,见赵沉颔首,便道:“劳你走一趟了,我换身衣裳就过去,你先回去回话吧。”用眼神示意绿云给赏钱。
“是。”芍药接了赏,浅笑着朝夫妻行礼,退了出去。
“用我陪你过去吗?”赵沉随阿桔往里走,语气轻松地问。
阿桔摇摇头,由蒋嬷嬷亲手帮她换了衣裳,对着镜子道:“总不能每次都让你陪。”现在赵沉没有差事可以在家里陪他,以后呢?难道他不在她就不见人了?
“那我等你回来。”透过镜子,赵沉安抚地看着她,“别担心,如意吉祥会跟着你去。”
阿桔轻轻“嗯”了声。
如意吉祥是赵沉为她准备的两个丫鬟,都会功夫,平时只在院子里守着,以后她单独出去时,她们便跟在后头,护她周全,据说姐妹俩每个都能同时应付四五个普通健壮官兵。
他安排的如此周到,阿桔心里底气还是很足的,收拾妥当后,领着锦书锦墨并如意吉祥过去了。到了荣寿堂,换成锦书如意随她进去,另外两个留在外面。
“祖母。”阿桔恭敬地行了礼,低眉顺目的。
太夫人扫了她一眼,开门见山:“安王府不同别处,许多规矩要讲,你身边这几个丫鬟都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你哪里出了差错她们也不能提醒你。现在我把身边的木槿送你,木槿在我身边当了三年的大丫鬟,有她帮你照应着,我才放心。木槿,过来拜见大奶奶。”
话音才落,一直站在她左侧的穿桃红锦裙的丫鬟便走了出来,朝阿桔行礼。
阿桔还真没仔细打量过太夫人这边的丫鬟,不过这个木槿她记得。
因为木槿生的肤白貌美,体态丰.盈,很难让人不注意到她。
看清楚了,阿桔微不可查地扬了扬嘴角。
又让他说对了,原来真有人想送“她”丫鬟使唤。
☆、第55章
太夫人面带微笑看着坐在她下首的长孙媳妇。
宁氏有儿子死心护着,这么多年下来,她算是明白儿子心里大概只有那一个女人了,或许因为儿子自小喜欢跟她对着干,至少在秦家彻底败落秦氏滚出赵家之前,儿子不会看上别人,而宁氏假死又牵涉到欺君的大罪,她不能光明正大去管宁氏。
但这个长孙媳妇她可以管啊!
她身边好几个丫鬟,原本都是给儿子预备的,儿子不要,正好给孙子。
长孙龙章凤姿前途大好,可惜这么多年祖孙俩因宁氏没能交好,长孙心里膈应她呢。到底隔了一层,她不能像对儿子那样对待长孙,不能上杆子给人。现在好了,安王妃帮她找了理由,她这个祖母关心长孙媳妇,送人提点她,长孙肯定得感激她的好吧?
先 把人送过去,她就不信赵家男人都是痴情种,就不信一个村姑也能把牢丈夫的心。木槿脸蛋比不上长孙媳妇,可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眼界比村姑强多了,时间长了 两相比较着,长孙肯定会动心。只要长孙厌弃了村姑,将来就有各种由头休了糟糠之妻,届时她再给长孙找个门当户对的。赵家的嫡长媳,怎么能是个村姑?
“你出门在外,代表的是咱们侯府的脸面,事事都得小心谨慎,别让人笑话咱们侯府不懂礼数。木槿是府里的老人了,眼界见识都有,往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跟她商量。”
见阿桔垂眸不语,太夫人料定她心里不舒服,和颜悦色语重心长地给她讲道理,又对木槿道:“你要用心服侍大爷大奶奶,帮大奶奶约束身边的丫鬟,早点让她们学会侯府该有的规矩。”
木槿乖顺地欠身道:“太夫人放心,木槿定会事事以大爷大奶奶为先。”
太夫人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到阿桔身上:“承远媳妇,你怎么不说话?”
阿桔这才抬起眼帘,看看木槿,有些不确定地问:“祖母真把木槿送我使唤了?”
太夫人盯着她,声音有些不悦:“那是自然,难道我会拿这事哄你?不过只是送你使唤一段时日,等将来你可以独当一面了,我再让木槿回来。唉,不是祖母小气连个丫鬟都舍不得给你,实在是祖母身边属木槿伺候的最好,祖母离不了她。”
如此长孙也不会怀疑她有别的心思了。至于木槿何时回来,还不是她说了算?等木槿成功被长孙收用,就是她想要回丫鬟,长孙恐怕都不舍得放人。
她说得比唱的都好听,阿桔抿抿唇,低下头道:“劳祖母为我跟相公操心了。”
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太夫人反而十分畅快,她是祖母,她是晚辈,再不情愿,她送的人孙媳妇也不敢不要。
“好了,你们明日去安王府,很多事情要准备,这就带着木槿回去吧。”事情办妥了,太夫人懒得看阿桔,随口打发道。
阿桔转身走了出去。
锦墨守在门外,将里面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几乎阿桔一出来,她马上就看向了取代锦书如意紧跟在少奶奶一侧的高挑丫鬟。
木槿生的真的很好,肌肤白皙细腻,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小巧的鼻子,饱.满红艳的嘴唇,天生有股媚劲儿。更出挑的是她的身段,比少奶奶要高一些,小蛮腰大胸.脯,都不知道是怎么养起来的。
锦墨越看心里越堵得慌。大奶奶好看她生不出半点嫉妒,这个木槿却一看就不顺眼,偏偏木槿是太夫人送的,大奶奶那么温顺,恐怕会让木槿成了丫鬟里的第一人吧?到时候木槿一直在大爷身边晃悠,大爷对她都曾动过一点心思,木槿这么出色,大爷会不动心?
她得提醒大奶奶才是!
思及此处,锦墨悄悄看向大奶奶。
阿桔没察觉到丫鬟的窥视,只面无表情地看着走廊一侧的园景。
胸口却有点发堵。
路上赵沉就提醒过她,说太夫人或秦氏都可能往他们院子里塞人。秦氏那边可以直接拒了,太夫人就不能太强硬了,但赵沉说过她不用担心,他一来不会碰她们,二来会找个由头尽快把人打发走。
阿桔信他吗?
其实她没有深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从嫁给赵沉后到今日,赵沉几乎每日都跟她在一起。他太黏着她,要么说些羞人的话要么就直接动手动脚,她心里全是甜蜜羞涩,哪会想那些事情?若是赵沉对她那样她还时时担心赵沉以后会有别人,日子怎么过的下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太夫人不是直接塞人,而是找了个她挑不出半点别有居心痕迹的借口,唯一让人怀疑她用心的,就是木槿生的太好了,但这也不算什么,太夫人身边的丫鬟容貌都不错。
她身边现有的四个丫鬟,中人之姿,赵沉确实没有多看过她们,就是不知道来了一个如花似玉的,他的那些保证还算不算数……
担心着,不安着,主仆几人回了望竹轩。
赵沉被赵允廷叫到了前面,并不在。
阿桔便向蒋嬷嬷等人介绍木槿:“这是太夫人身边的木槿姑娘,以后就在我身边做事了。木槿在太夫人身边服侍多年,见多识广,你们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向她请教,平常也多学学木槿的言谈举止,看看自己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够好的。”
四个丫鬟不管心里怎么想,都得喊木槿一声木槿姑娘。
木槿笑道:“奶奶抬举我了,我只是在侯府多待了几年,没什么值得一提的长处。奶奶身边的几个姐妹都聪明伶俐,相信用不了多久,她们就能把我比下去了。”
她 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妩.媚里多了份俏皮,阿桔不由多看了一眼,意识到自己都被她的美貌吸引了,心中更是复杂,客套两句后便对蒋嬷嬷道:“嬷嬷,木 槿刚到咱们这边,对咱们院里的事情不太了解,嬷嬷替我跟她讲讲吧。月钱的话,太夫人给的算是太夫人的,咱们这边也得给,比绿云几个多一两银子好了。”
太夫人都说木槿是来帮她教丫鬟的了,她自然得给木槿高一点的地位。
蒋嬷嬷笑着应是,捧着木槿的手夸道:“不愧是太夫人身边服侍的,瞧瞧这模样气度,比我见过的一些大家小姐都不差什么,太夫人对大爷大奶奶真是好啊。”
她笑得真诚,木槿心里却警醒起来,方才那点优越感也不见了。大奶奶身边的四个丫鬟见到她时多多少少都有些异样,只有这位蒋嬷嬷,从始至终都在笑,好像真的不知道她很有可能成为大爷房里人。
一个乡下嬷嬷,如果真的那么单纯,她挑不出半点错的礼仪是怎么回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人肯定不简单。
这样想着,木槿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嬷嬷谬赞了,木槿不过一个丫鬟,哪能跟大家小姐比?”
蒋嬷嬷继续夸了两句。
阿桔微笑着看着她们,适时开口道:“木槿,蒋嬷嬷是我姨母特意赏我的,我小时候蒋嬷嬷对我也颇多照顾,说是我半个长辈也不为过。如今嬷嬷年纪大了,以后咱们院子里有什么事嬷嬷没能想到的,你在一旁帮帮忙……”
“奶奶快饶了我吧,我身体不行了,不过是因为绿云她们还担不起事才勉强帮你管着,现在木槿来了,我也可以安心偷懒了,奶奶还是让木槿管事吧,赏嬷嬷点清闲?”蒋嬷嬷马上接话道,说着坐到椅子上,一副卸了肩上重担的满足神情。
蒋嬷嬷看起来还不到四十岁,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哪里有半点老态?
明知道这是大奶奶跟蒋嬷嬷再作戏,木槿还是得跳下去,总不能一来就在望竹轩颐指气使,惹大爷反感。
“嬷 嬷这是哪里话,您是长命百岁的人,能者多劳,您现在就想偷懒可不成。”木槿笑盈盈走到蒋嬷嬷身后,一边给她捏肩膀一边朝阿桔笑道:“奶奶可千万别听嬷嬷 的,我在荣寿堂完全听太夫人的吩咐行事,可没有管过整个院子,嬷嬷让我管这是想看我笑话呢。以后还是嬷嬷管吧,嬷嬷实在想偷懒,就吩咐我,我管不好院子, 替嬷嬷跑腿可没问题。”
蒋嬷嬷还要客套,阿桔笑着做了决定:“既然木槿都这么说了,嬷嬷就别推辞了,继续替我操劳几年吧。”
蒋嬷嬷摇头叹气。
安排好了,阿桔去了内室。
午饭还早,阿桔脱了鞋子爬上炕。窗台上放着一本书,应该是赵沉走前看的,阿桔随手拿了过来,翻了两页,讲的是战场兵事。
阿桔突然想到他做那事的时候总喜欢打仗啊将军的胡言乱语,脸上一热,忙把书放了回去。
不看书,做针线手又有点冷,阿桔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被褥。
昨晚他那样疯狂,她又羞又恼,却也欢喜,他折腾地越厉害,说明他越喜欢她啊。如果哪一天,赵沉跟旁人做了那样的事……
光是想想,她都受不了。
从被子里拿出枕头,阿桔躺了下去,闭上眼睛假寐。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外面丫鬟向赵沉行礼,听到了木槿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木槿的声音比其他几个丫鬟都特别,让她一下子就分辨出了她的。
赵沉呢,他会不会也这样觉得,然后看木槿一眼?
“怎么躺下了?”男人跨了进来,短暂的安静后,俯身在她头顶道。
阿桔没有说话。
赵沉静静地看着她,她脸色不好,嘴角抿着。
想到外面多出来的丫鬟,赵沉笑了笑,脱了靴子上炕,霸道地将人往里面挤,他抢了半个枕头枕着,然后将人翻过来,亲亲她额头:“她用什么理由把人塞给你的?跟我说说。”
阿桔闭着眼睛说了一遍。
她装得平静,在赵沉看来却是可怜巴巴的,情不自禁亲了亲她抿着的唇,柔声道:“怕什么,这事好办的很……”
“可是木槿很聪明,她都知道让着嬷嬷,怎么可能会犯错。”阿桔小声打断他,没有人是傻子,根本不是赵沉说得那样简单。
“只要她有不该有的心思,肯定会犯错,阿桔你怕的不是她聪明,你是怕我被她迷住,你不信我。”赵沉无奈地叹了口气,抵住她额头,“阿桔,你说,到底怎样你才肯信我?”他做的还不够好吗,不过一个容貌出挑的丫鬟,就让她不信他了?
阿桔躲到了他怀里,不想让他知道她哭了。
她也想信他啊,可她该怎么信?她信孟仲景,结果呢?
身边没有别有居心的丫鬟,她想不到这个问题,一旦有了,就在她面前,她控制不住。
她渐渐哭出了声音,小声的抽搭。
赵沉看着她肩头一抖一抖的,忽然笑了,抱着人改成平躺,让阿桔躺在他身上。这样的姿势,只要她抬头眼泪就得掉在他身上,阿桔更是埋在他胸口不动了。
赵沉体贴地把帕子递给她:“擦擦鼻子,眼泪蹭我身上没事,别把鼻涕弄上来。”
他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阿桔气得捶了他一下,一手用帕子捂住脸,一手撑着他想下去。
赵沉不放,紧紧抱着她。阿桔经他这一打岔眼泪慢慢止住了,想到自己为这种还没发生的事哭,忽然挺不好意思的,扭头道:“好了,放我下去吧,我就是一时想不开,你别担心,我信你的。”
信他?
当他是小孩子吗?
赵沉猛地坐了起来,抱孩子似的抱着妻子,在她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我算是发现了,你肚量特别小,容不得身边有女人威胁到你,我没看那个丫鬟你都酸成这样,我要是跟她说一句话,你是不是要回娘家?”
阿桔听不出他到底是不是不满了,低头不说话。
或许他说的没错,她就是肚量小,可这有什么不对吗?他是她的相公,现在有人不怀好意接近他了,哪怕木槿表现得老老实实,她生成那样,说太夫人没有别的心思,谁信?既然如此,有这样一个女人在身边,她如何能平常待之?
赵沉新奇地观察妻子,她攥着手指,她垂着眼帘撅着嘴唇,像是明知道自己犯错却依然倔强不肯妥协的孩子。
可是他很欢喜,旁人送的丫鬟让她不放心,不正是说明她紧张他,怕他被别人抢走吗?
以前他知道她有这方面的担心,却不知道她酸劲这么大,连一般闺秀当着丈夫的面装大度的那一套都做不来。
确实是够小家子气的,但这样的小家子气,他喜欢。
赵沉抬起阿桔下巴,温柔地吻了上去。阿桔现在没有心情做这个,可赵沉捧着她脸不放,她只能承受,慢慢地就陷了进去。像是春雨,淅淅沥沥的,细细密密的,一点一点润透到心底。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持续的时间都长,偶尔分开,她往后退,他马上追上来,并不急切,慢慢的他往后退,她也会情不自禁地追上去。
一发不可收拾。
他伸手解她的裙子,阿桔闭着眼睛没有躲,就那样坐着陪他胡闹了一次。
两人都没有脱上衣,他裤子甚至没有褪到底,也没有太大的动静,温柔地开始,缓缓地结束。
阿桔抱着赵沉的脖子,轻轻喘着气。
“是不是好受点了?”赵沉亲她有些发烫的脸。
阿桔靠在他肩头,羞于开口,虽然很难为情,但她确实舒服了很多。那种事情很玄妙,有时候脑海里一片混沌只能随着他沉浮,全是本能,可有时候,就像刚刚,仿佛每一瞬的亲密都能感受到他的心意,不单单是身体上的愉.悦,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怕 她凉着,赵沉先清理了一下,帮她穿好裙子后才又搂着人躺了下去,平静而认真地道:“阿桔,我不想让你受委屈,之前我以为我不碰那些丫鬟你就会看开了,没想 到你比我预料的还娇气。现在我知道了,我也有办法马上把她送回去,但这样对你的名声肯定会有些损害,你能接受吗?比如说我退了丫鬟,外人会传你小家子气, 传你是妒妇。你仔细想想,抓住丫鬟错处理直气壮地打发掉,或是不顾名声以后干脆不收,两种办法你喜欢哪种?”
“后面的。”阿桔毫不犹豫地道。
诬 陷她品行不端她或许会气愤,但她就是小家子气就是妒妇,这是事实,她不怕人说。在乡下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哪家女人敢公然勾搭成家的汉子,不用妻子出手, 左邻右坊都能用吐沫把那女的淹死。到了京城,官家多,三妻四妾是习气,主母就必须容人了。阿桔做不到,她这辈子也做不到,既然如此,何必勉强自己?至于名 声,就算她处处学那些忍让的主母,难道旁人就不会看不起她的出身了?
她就是一个农家女,就是不愿意自己的男人有妾室通房。
“好,你等着,我这就把她送回去。”赵沉亲亲她,松开胳膊想坐起来。
阿桔忽的反抱住他,困惑地问:“你打算怎么跟太夫人说?”为什么她觉得哪里好像不对?
赵沉笑了笑,“想知道?那就跟我一起去。”
阿桔有点不敢去,她怕太夫人生气,可又好奇赵沉到底会怎么做。犹豫不决的时候,男人已经把她抱到了炕头,亲自捡起鞋子替她穿上。穿完了,他抬眼看她,眼里满是笑意:“下地试试,看看腿有没有力气?”
阿桔顿时羞红了脸。
刚刚她坐在他腿上,他让她动动试试,她试了一下就不行了,腿酸……
这可是大白天啊……
阿桔更不想去荣寿堂了,却被赵沉抱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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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过后,夫妻俩去了荣寿堂,身后跟着一脸茫然的木槿。
太夫人坐在里面榻上歇着呢,听说他们来了眉头一皱,等赵沉一进屋便问:“你这是做什么?”犀利目光一扫,立即发现了阿桔微红的眼圈,心里哪有什么不明白的,盯紧赵沉等他回答。他一个大男人,真能因为媳妇不喜就来祖母面前开口?
赵 沉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当然敢,直接道:“祖母,阿桔是村里姑娘,周围认识的人都是夫妻俩过日子,没有丫鬟通房什么的,她想过的也是那种生活。被我再三提亲 无奈嫁给我后,阿桔总担心我纳小,为了让她安心,我跟她保证过,屋里丫鬟全由她挑,我自己不买丫鬟,旁人赏我我也不要,更不可能纳姨娘。”
“你……”
太 夫人想插嘴,赵沉没给她机会:“今日祖母送人乃一片好心,阿桔也明白祖母的好意,所以收了木槿,还哭着劝我别把人送回来。可是君子一言,我既然答应她了, 就必须做到。因此木槿还是回祖母身边伺候吧,至于规矩,望竹轩里的丫鬟我亲自考过,都是可用之人,阿桔更不用说,我姨母都夸她不像村里孩子,明日安王府之 行祖母大可放心。”
他说了一堆,说得好听是他情深爱重妻子,说难听了便是阿桔善妒他则惧内。
阿桔眼睛一热,急忙低下头。
她只想到了自己不怕善妒的名声,却忘了她善妒赵沉还纵着她,肯定会有人说他惧内的,赵沉这是陪她一起豁出去了,不要名声也要让她安心地过。
太夫人则直接抓起矮桌上的茶盏朝阿桔丢了过去,赵沉一个跨步挡在阿桔身前,茶盏砸到他胸口发出一声闷响,再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女子善妒乱家,乃七出之一,林氏,你不许承远纳妾,是想赵家休了你吗!”太夫人才不会认同长孙情深,大声斥责阿桔道。
赵沉低声跟阿桔说了一句,没有理会身上的茶水,看着太夫人道:“祖母别怪阿桔,起初她根本不愿嫁我,是我非要娶她,不纳妾也是我心甘情愿保证的,祖母若想训斥,直接说我吧,阿桔你先回去。”
他说过不让她受委屈,就一定会做到。
☆、第56章
赵沉让她先回去,阿桔拗不过他,只好在太夫人吃人般的目光中告辞离去。
路上锦书锦墨跟在她身后,如意吉祥走在最后面。
阿桔再一次放慢脚步似乎想要回头看时,锦书小声道:“奶奶不用担心,大爷是太夫人的长孙,太夫人再生气也不会把大爷怎么样的,再说大爷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人。奶奶该想想以后如何与太夫人相处才是,经此一事,太夫人对您肯定不满了。”
阿桔没有说话。
她并不是很担心这个。她第一次庆幸这里是侯府,每人都有自己的院子,如果是在村里,一家人住在巴掌大的地方,稍微大声点整个院子里都能听到有人谩骂自己,那才叫难熬呢。现在她只需要每日早晚给太夫人请安,顶多受些冷言冷语,忍忍也就过去了。
她在想赵沉对她的好。
私底下再多甜言蜜语,都可能是随口说说哄人的把戏,可今日他当着满屋子丫鬟说不纳妾,他山一般挡在她身前替她接了那碗茶,她震惊心疼的时候,也生出了内疚。他对她那么好,她还总是怀疑他,出点事就胡思乱想。
“奶奶,当心脚下。”锦墨轻轻扶了阿桔一把。
阿桔这才发现前面就是台阶了,她连忙收起那些心思,朝锦墨笑了笑。
她眼里还有忧愁,笑容却灿若春.花,锦墨心中越发复杂。她不喜欢木槿,担心木槿抢了大爷的心,可是大爷如此痛快地将木槿退了回去,并承诺不会纳妾,她的心也彻底凉了。看来这辈子她注定只能当个丫鬟……
锦墨有些怅然,大爷那么好,她初次见他时就动了心,不过,当一行人回到望竹轩,看到站在院子里等候的蒋嬷嬷的那一瞬,锦墨忽然又庆幸起来。幸好她没有做什么,否则以蒋嬷嬷的精明,大爷此时对大奶奶的维护,她估计是留不住的。
木槿,也算是一个提醒吧。
才来望竹轩一个时辰不到就被退了回去,她们知道木槿什么都没做,太夫人肯定不会这么想,大概会觉得木槿蠢笨不堪用吧?也不知道木槿会是什么下场……
锦墨嘴角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笑着进了院子。
蒋嬷嬷让丫鬟们在外面守着,她随阿桔进了内室。
阿桔把原委说了一遍。
蒋 嬷嬷叹气道:“大姑娘别怪嬷嬷多嘴,以后若是再有人送人,大姑娘还是忍忍才是,大爷都保证不碰她们了,又有嬷嬷替你盯着,你还担心什么呢?这次是大爷心疼 你,不顾自己的名声也要替你做主,可是以后呢?男人也不是一直都有耐心哄人的,姑娘家酸一次是娇,次数多了就招人烦了。”
每次说贴己话时,蒋嬷嬷都用旧称。
阿桔低下头。
道理她懂,她就是做不到,若送来的丫鬟不在她眼前晃还好,在眼前,她就忍不住想到如娘,想到如娘把孟仲景骗走了。
她 不言不语,柔弱外表下是沉默的倔强,蒋嬷嬷无奈地摇摇头,摸摸阿桔的头发道:“好了,这事就算过去了,嬷嬷不说你了,不过下次再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记得跟 嬷嬷说,别闷在心里知道吗?有什么事先跟嬷嬷商量,若是咱们能解决的事,就别劳烦大爷动手了,他是男人,外面也有诸事要忙呢。”
男主外女主内,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男人的心太大,内宅里女人眼里天大的事,在他们看来也只是小事一桩。
“嗯。”阿桔真心实意地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蒋嬷嬷一眼,低头认错:“我不懂事,让嬷嬷担心了。”
蒋嬷嬷笑笑,悄声道:“大姑娘,大爷对你的心真的不能再真了,你得好好疼疼他,别让他白忙活一场。要知道男人也得哄着,大爷帮了忙你给他点甜头,大爷记得甜,下次才会继续宠着你,你说是不是?”
这是在提点她夫妻相处之道,阿桔受教,认真地道:“嬷嬷放心,以后我会更用心地服侍他。”
蒋嬷嬷还不了解阿桔?说什么用心服侍,还不是多缝几件衣服这种男人并不特别期待的好?大姑娘美是美了,在哄男人上还差了不少,不知道男人心里其实都是坏胚子。
蒋嬷嬷俯身,在阿桔耳旁小声嘀咕起来。
阿桔脸颊越来越红,说什么都不肯答应,蒋嬷嬷还想再劝,赵沉回来了。
蒋嬷嬷笑眯眯退了出去。
她出门前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赵沉心生困惑,看向妻子:“嬷嬷刚刚说什么了?”
阿桔知道自己红着脸掩饰不过去,一边朝他走一边扯谎道:“嬷嬷说我不懂事……”
赵沉笑了笑,看着她道:“没事,我喜欢你不懂事。”
他笑眼温柔,阿桔心里一暖,摸摸他身上被茶水打湿经路上冷风吹已经有些冻住的衣裳,心疼地道:“疼不疼?”说着开始替他宽衣,炕上另一套衣袍已经备好了。
“疼又如何,不疼又如何?”赵沉戏谑地问,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怎么看都看不够。
一听就是不疼了,阿桔没理会他的逗弄,帮他换上新的,对着他胸口问:“太夫人没有为难你吧?”
赵沉目光冷了冷,语气却没什么变化:“她能为难我什么?啰嗦几句罢了,别担心,如果以后她还敢刁难你,咱们连她这个祖母也不用认了。”
太夫人无非是希望赵家所有人都听她的,父亲她管不住,就想来管他了,管不住他,又想揉搓他的妻子。方才在荣寿堂,赵沉跟太夫人说得很清楚,只要太夫人别再找事,他跟妻子便会把她当祖母尽孝,将来他风光了,好处自然有她一份,否则彻底闹僵,大家谁都不好看。
一 个只能倚仗子孙的老人,能闹出多大风浪?太夫人又不是傻子,长孙媳妇的名声臭了,她说出去面上就好看了?平时不过是想用孝道压制阿桔而已。这种招数,只对 仰仗她鼻息过活的人有用,譬如赵沂,如果他跟妻子没回来,将来谈婚都得太夫人秦氏出面,赵沂人品如何全是她们一句话的事,赵沂不敢任性。可阿桔都已经是他 妻子了,用太夫人帮她做什么吗?
妻子可以自由出门做客,人品到底如何,旁人看得出来,不是太夫人想诋毁就诋毁的。
“只要礼数上你不出差错,她就没有借口训你。”换好衣服,赵沉将阿桔抱到怀里,柔声跟她说话,“至于妒妇,京城里不止你一个,算不上什么。”
他说了那么多,阿桔的心已经落了下去,想到他为自己做的,她乖顺地靠在他怀里,轻声道:“你对我真好。”
“那你怎么谢我?”赵沉亲她的耳朵。
“我,我以后再也不怀疑你了。”蒋嬷嬷的提议,阿桔做不到也说不出口,临时换了个承诺,说话时却忍不住悄悄观察赵沉。
男人笑了笑,可眼眸里并没有什么惊喜意外的情绪,反而不太相信的感觉,让他嘴角的笑显得像是在应付孩子。
果然如蒋嬷嬷所说,女人喜欢听甜言蜜语,男人更喜欢落到实处的好处吗?
阿桔抿抿唇,忍羞做了一个决定。
晚上夫妻沐浴,赵沉还想跟阿桔一起,阿桔没应,坚持分别洗,赵沉有点不太高兴。
阿桔没管他,随便洗了洗身上便迅速回了内室,先把门关上再换上蒋嬷嬷特意为她准备的别出心裁的里衣。才吹完所有的灯,听那边赵沉过来了,她颤着手开了门,急忙钻进被窝装睡。
赵沉一进屋,发现里面一片漆黑,不由问道:“怎么这么早就睡了?”他洗了头,还想看会儿书等头发彻底干了才睡的。
阿桔没出声,只是听赵沉似乎想要点灯,忙道:“别点了,我困了,灯亮着刺眼……”
她声音低低的,有点急切,有点心虚,还有无法掩饰的紧张。
赵沉在黑暗里顿了顿,慢慢回过味儿来,关好门后走到炕沿前,摸索着捧住她脸亲了上去:“真的困了,还是想早点让我抱着你……睡觉?”
他话里透着深意,偏偏还猜对了,阿桔羞得拍开他手,躲到了被窝里。
仅仅这样一个动作,赵沉体内的火便被撩了起来,长腿一伸便上了炕,直接钻进被窝里,“阿桔别急,我这就抱你……你,你这是什么衣裳?”
搂住人后习惯地去解她衣裳,不想衣裳变了样式,赵沉好奇地顺着一条带子摸了下去,越摸呼吸越急,不可置信地问:“阿桔,这是,这是你送我的回礼?”
他的手碰着带子也碰着她,阿桔埋在他肩窝颤声解释:“我,我没想,是,是嬷嬷非要我穿的。”
“我要看看。”赵沉说着就要起身。
阿桔死死抱住他:“别看,快,快睡觉吧……”
赵沉拨开一处带子把赵将军派了过去,半压着她问:“这样睡觉?”
阿桔贴着他胸膛不语,他明明知道,为何还要逼她承认?
赵沉却并不攻城,哑声在她耳边道:“行军大忌冒进,你故弄玄虚,明摆着有阴谋,本将不亲眼探查敌情,是不会率军深.入的。”
他又胡言乱语了,阿桔情不自禁想他话里的深意,赵沉就趁她被他说软了身子,飞速钻了出去,阿桔察觉他意图想拽住他,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比得过男人?
最后在满屋柔和明亮的灯光中,她用枕巾捂着脸,任由男人打量。
这一晚赵将军奋勇奋战了四次,若不是阿桔拿明日要去安王府劝他,他恐怕还要再杀几次。
次日早上醒来,赵沉神清气爽,显然对阿桔的回礼非常满意,看她的目光柔得快要化出水来。阿桔却根本不敢看他,总觉得在赵沉眼里,现在的她就跟没有穿衣服一样。
陪宁氏用过早饭,赵允廷有话要对赵沉说,阿桔便回望竹轩等他,半个时辰后赵沉回来,神色如常。他不说,阿桔就觉得父子俩说得是外面的事,也没有问,略加收拾后夫妻俩就往外走了。
侯府门前马车已经备好,赵沉扶阿桔上车,没等阿桔坐稳,他也跟了进来。
“你怎么不骑马了?”阿桔好奇地问。
“昨晚骑了一匹妖马,今早想歇歇。”赵沉懒懒地靠着侧壁,看着她道。
阿桔茫然地与他注视。
昨晚他一直跟她在一起,何时骑……
念头刚起,阿桔的脸蹭的红了起来,狠狠瞪他一眼,转过身去不给他看。
赵沉也没有缠她,目光落到她腰上,暗暗回味昨晚的美妙滋味儿。
身后没有半点动静,阿桔悄悄回头,赵沉视线迅速上移,朝她勾唇一笑。
笑得坏死了。
阿桔没办法,同他说起安王府的事情来,赵沉一一答了,看她的眼神依然未变。
幸好马车停下他先下车接她时,终于又恢复了清冷模样。
道貌岸然,阿桔在心里嘀咕道。
赵沉听不到妻子无言的评价,即便听到了也不会在意,扶阿桔站稳后,他轻声叮嘱她:“别紧张,万事有我。”
阿桔轻轻点头。
夫妻二人在王府下人的引领下跨进了王府大门。
而厅堂里面,得到通传的安王安王妃已经等着了。见两个儿子还没有到,安王皱了皱眉,问丫鬟:“去看看,请世子跟二爷快点过来。”
丫鬟领命而去。
安王妃望着丫鬟的背影,右眼皮忽然一阵跳。
她按按眉头,心底莫名浮上不安。
☆、第57章
安王是先帝那辈兄弟里面年纪最小的皇子,先帝等人忙着争夺皇位时,他还是个孩子,懵懂无知,最后成了先帝登基后唯一存活的王爷。为了表明自己非凶 狠手辣残害手足之人,先帝对这个跟他儿子差不多年纪的小皇弟格外优渥,王府内楼宇富丽堂皇,一应用度也不输宫里。安王对这种安逸富贵很满意,老老实实地当 着闲散王爷,很少干涉政事。
这些阿桔都是从赵沉那里听说的。
进了王府后,她跟在赵沉身边,发现王府里景致别具匠心又大气威严,非延平侯府可比。
赵沉却不时看向领路的灰衣小厮。寒冬腊月,小厮额头却冒出了汗,脚步也虚浮。
前面应该是王府花园,赵沉随口问道:“还有多远?”
灰衣小厮似乎很意外他会开口,惊得鞋尖撞到微微凸出的青石石阶,险些绊倒。重新站稳后,他没有回头,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道:“快了快了,前面转弯处就到。”
就连阿桔都看出了他的不对,扭头看赵沉,赵沉笑笑,不动声色朝阿桔走近两步,几乎肩并肩。
他身材高大,阿桔安心了很多。不管发生什么,有赵沉在她身边,她就不怕。
岔路口很快就到了。
灰衣小厮转向另一条两侧种满花树的园中小路,伸出左手要请他们过去,只是他还没说话,两个穿彩裙的美貌丫鬟突然娇笑着跑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个华服少年。少年眼睛被黑布所蒙,单看外面露出的白皙脸庞,容貌应该不俗。
“哈哈,我知道你们跑这边来了,这下看你们还想往哪里躲!”少年得意地喊着,跟在两个丫鬟身后朝阿桔他们这边拐了过来。赵沉本就走在阿桔外侧,此时直接侧身挡在阿桔身前,冷眼看跑过来的三人。
两个丫鬟看到他们愣了愣,不过很快就又笑着跑过去了。
华服少年摸索着追了上来,从赵沉身侧经过时忽然顿住脚步,吸吸鼻子道:“好香啊,这个香味好像是柳儿身上的,哦,我知道了,柳儿你藏在这边是不是?”说着转身,直接朝赵沉身后的阿桔扑了过去。
阿桔早在少年提及香味像什么柳儿时脸就白了,此时见少年真的是在说她,还朝她奔来,不由躲到赵沉另一侧,抓住了他胳膊。
赵沉则直接一个高抬腿踢中华服少年胸口,将人踹出几步之外,面冷如霜。
因为这条路算是个小小的缓坡,少年惨叫倒地后又继续朝前滚了一段距离才被路旁只有膝盖高的低矮花树丛挡住,可惜此时他早已晕头转向,只能捂着胸口在地上嗷嗷喊疼。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他抓起来交给王妃问罪?”赵沉目光一转,落到领路小厮身上,“今日王妃请客,此人却在园中玩闹喧哗冒犯客人,传出去便是王妃不懂管教。此等败坏主人名声的刁奴,若是在侯府,罪该活活打死。”
他眼神阴狠,领路小厮被唬得动都不能动,还是那边彩裙丫鬟尖叫着折回华服少年身边口喊二爷,他才回过神,颤着音道:“大公子,那,那是我们王府的二爷啊,你,你怎么能打他?”言罢跑过去跟两个丫鬟一起把人扶了起来,口中大喊“来人”。
王府二爷?岂不就是王妃的亲生儿子唐举?
阿桔有些担心。王妃本就不待见他们,此时赵沉又伤了唐举,两家关系肯定会变得更差吧?
赵沉捏了她手一下,低声道:“一会儿你什么都不用说,看我的就是。”
话音才落,远处一个身穿绛红色锦袍腰系玉带的男人走了过来,“怎么回事?”声音里有股居高位者的威严气势。
“回世子,二爷在园中玩摸瞎子,路过赵大公子身边时将大奶奶错认成柳儿,想去抓人,然后就被大公子踢了一脚……”领路小厮跪下道,“小的没能及时提醒二爷跟大公子,还请世子饶命啊!”
“来人,先扶二爷回房,马上通知王爷王妃请太医过来。”安王府世子唐英没有理会小厮,沉声吩咐道。
他身后跟着的人马上就把唐举从两个丫鬟手里接了过来,一个蹲下去,另一个小心翼翼将唐举扶到他背上。唐举却不想走,扒了黑布怒视赵沉:“你眼睛瞎了吗?谁家小厮会穿成这样?我……”
“唐举,三姨母就是这样教你的?竟然对兄长口出不逊?”赵沉冷声训斥道,“别说我刚刚不知道你的身份,就算知道,你敢对兄嫂不敬,我再给你一脚你也得受着。”
唐举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赵沉,随即恨恨吐了一口吐沫:“呸,我只有一个大哥,你算哪门子兄长?乡下养大的破落户,还敢来王府攀亲,你……”
“闭嘴!”唐英断喝一声,皱眉对下人道:“二爷摔坏了脑子,你们赶紧送二爷回屋!”
王府里世子的话几乎比王爷还要管用,两个下人不敢耽搁,不顾唐举的骂骂咧咧,飞快跑了。
唐英已经站到了赵沉身前,歉然赔罪道:“阿举顽劣,是我没有管教好,让贤弟弟妹受惊了。”
赵沉站在阿桔身前,冷笑道:“堂堂王府嫡子如此不堪,世子身为兄长,平常确实该多用用心。今日本想拜见王爷王妃的,奈何内子没见过世面,被王府待客之道唬住了,还请世子代为向王爷王妃赔罪,我们先行回府,改日再来拜访。”
言罢就想离去。
“贤弟稍等!”唐英一个跨步拦在赵沉身前,视线落到赵沉身侧的阿桔身上,温和笑道:“既然弟妹受惊,不妨在王府歇息片刻如何?你们夫妻俩难得回京,母亲盼望已久,今日来了却不得见,母亲怕是会更加过意不去。”
他跟赵沉说话,眼睛却看着阿桔脸庞,很是无礼。
阿桔白着脸往赵沉身后躲。当初赵沉强迫她时她觉得赵沉目光如蛇,阴狠冷厉,此时对上唐英的,她却是浑身不舒服,除了害怕还有强烈的反感,说不清来由。
赵沉没再与唐英纠缠,只盯着他眼睛道:“让开。”
唐英笑笑,让到一侧:“既然如此,下次贤弟再来时,我再好好招待你与弟妹。”
赵沉已经大步走远了,阿桔步履匆匆走在他前面。
到了王府外面,赵沉扶阿桔上了车,二人坐稳后陈平马上赶车走了。
车里一片沉寂。
阿桔看向赵沉,他坐在靠近王府的那一边,眼睛望着外面,脸色阴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最初的紧张不适过后,阿桔也陷入了沉思。
如唐举所说,赵沉不可能判断不出唐举的身份,赵沉心有多细人有多聪明,她再清楚不过。唐举呢,他看似蒙着眼睛,却能准确判断她的位置,明显是能看清的,再加上领路小厮的异常,分明是他设的套子,目的,无非是想给他们难堪。
而唐英出现的那么及时,他是不是也知道唐举的打算?或许,唐家兄弟俩合谋要看他们的笑话?
“在想什么?”一回头就见妻子愁眉不展,赵沉将人抱到腿上,亲了亲她唇角。
他面色平静,阿桔却很心疼,抱着他手道:“唐举骂你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那种人,不值得你生气。”
赵沉笑了,“还用你来开解我?”
阿桔也知道自己说了傻话,额头抵着他胸口道:“出了这种事,我总得说点什么啊……”
“确实,不过你该跟我说唐家兄弟的坏话,然后让我教训他们一顿。”赵沉在妻子耳边轻轻地道。
阿桔抬头看他:“你是说,此事确实是他们两个一起做的?”
赵沉有些意外她已经猜到了一些,见她满眼疑问,颔首道:“唐举只是个狐假虎威的蠢人,在王府里并没有什么威信,指使不动小厮做这种最后定会惹怒王爷王妃的事,唐英却不一样,王爷都管不了他,下人自然听他的。”
阿桔抿抿唇,小声道:“他们是王府的少爷,你对付他们,没关系吗?”
这就是同意赵沉的报复了。
无缘无故欺负人,本就欠教训。
赵沉很欣慰妻子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笑着道:“等着瞧吧,现在不是时候,以后肯定会替你出了这口气。”
阿桔还有别的担心的,“王妃那边怎么办?”唐举再顽劣他也是安王妃唯一的儿子,今日被赵沉打了,安王妃会不会埋怨赵沉?护短是最不讲道理的事,弟弟小时候跟人打架挂了彩,她虽然会训斥弟弟,心里还是会埋怨对方下手狠的。
赵沉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会儿才道:“阿桔,其实娘跟我对安王妃都有些愧疚。赵家害了宁家,姨母跟咱们是至亲,她不怪咱们是她疼咱们,但安王妃怪咱们也是情理当中,所以明知道安王府乌烟瘴气,我也想领你去拜见安王妃,尽晚辈该有的礼数。”
阿桔静静地听着。
“可惜王府不只有她。唐英唐举都不安分,下次不定会做出什么。阿桔,日后王府请客,我自己过去,你找个借口推掉,在旁人府里遇见王妃,全了礼数便好。”
阿桔叹了口气,靠在他肩头道:“那你小心点。”
唐举无法无天,唐英阴险无礼,安王府,她确实不敢再去了。
☆、第58章
安王赶过来的时候,赵沉夫妻已经走了,只有唐英一人站在花园里。
冬日花园惨淡萧条,他一身绛红色锦袍远观如干涸血迹的颜色,似他骨子里的弑杀戾气。
安王脚步顿住,怔怔地望着自己的长子,他想不明白,他什么都留给他了,为何长子会变成如今这副性情?小时候的唐英,多喜欢笑啊。
“阿英,你今天玩得又是哪一出?”安王走到唐英身侧,皱眉问道。这边的事他已经听说了大概,唐举或许会看不起赵沉的出身,然还没聪明到用这种办法羞辱人,定是唐英挑唆的。
唐英慢慢转过身,不解地看着安王:“父王此话何意?今日我在书房看书入了迷,想起他们要过来时急忙往这边赶,碰巧撞见二弟胡闹,训斥了他一番。父王不用担心,我已经跟赵沉道过歉了,可惜他脾气颇大,直接领着妻子走了。”
“你以为我老糊涂了?”安王朝唐英走近一步,目光犀利,似乎能看穿他的心事。
唐英不为所动,依然还是那副疑问的表情,“父王何出此言?”
安 王攥了攥拳,扫了一眼周围,确定父子谈话不会被人听到,沉声告诫道:“别跟我装糊涂,我知道你什么心思,无非是怕赵家与王妃恩怨和解,将来王妃跟你二弟有 赵家撑腰。阿英,你是王府世子,也是将来的安王,你二弟无论如何都压不到你头上,更何况他已经被你养残了。这些我都知道却没有管,还不是为了让你安心?”
唐英面无表情,“父王多心了,我没想过这些。”
安王苦笑,这个儿子,多久没有跟他交过心了?好像是从他母亲过世之后开始的?
他微微放柔了声音,负手道:“阿英,父王请他们过来,你以为是为了王妃?王妃心中怨恨赵家,非三言两语可以化解,最多做些表面功夫,你二弟那样的性子,不得罪人就好了,还能拉拢谁?我全是为了跟延平侯交好,将来你再闯祸,可以多个人在皇上面前为你说话。”
“我何时闯过祸?那些人都是咎由自取,到了皇上面前儿子照样有理有据,何须旁人多言?”唐英淡淡地道。
他 油盐不进,安王很是头疼,再次压低了声音:“好好好,你没错,那些被你打死的都是罪有应得,可今日呢?你想挑拨你二弟与赵家的关系,教他说些难听的话就行 了,何必如此羞辱赵沉夫妻?赵允廷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知道?不说此事传到赵允廷耳中他会不会报复你,单说赵沉,听说他一表人才前途大好,你何必为自己 树立这样两个敌人?”
唐英笑了,颇为无辜:“父王怎么还不明白?今日是二弟闯祸,跟我半点关系也无,何时在父王心里,我成了那等 歹毒之人?再有,赵家再得皇上看重也不过是臣子,咱们王府却是皇亲贵胄,父王不必将自己看的如此之低。如果父王是为了我才放下身段与赵家结交,那我希望父王 就此打住,儿子宁愿被皇上骂两句,也不想看到父王屈尊降贵讨好臣子。”
“你……”
“二弟受了伤,不知情况如何,父王要不要与我一起过去看看?”唐英有些担忧地开口,打断了安王未能出口的长篇大论,然后不等安王回话,他径自往前走了。
安王原地停了片刻,平复掉胸口的郁气,才跟了上去。
父子俩还没到安王妃的院子,已经听到了唐举的破口大骂,一口一个乡下养的。
安王脸色阴沉,大步跨了进去,进屋后见唐举穿着白色里衣被王妃按着躺在床上,虽面色苍白却中气十足,不由怒火攻心,上前就骂道:“闭嘴,他是你姨兄,这种话是你该说的?句句粗鄙,你问问旁人,到底谁更像乡下养的?”
唐举可没有唐英的底气,被安王声色俱厉的气势吓得闭了嘴,噤若寒蝉时瞥见大哥在父王身后朝他眨了眨眼睛,还抬手摸了摸胸口,他心领神会,猛地掀起衣摆,干哭道:“谁让他打我?父王你看,你看,我差点被他踹死啊!”
安王目光一凝,只见小儿子嫩豆腐白皙的胸口上,赫然一个红脚印,格外刺目。
到底是亲生儿子,他怎么可能不心疼?那个赵沉怎么如此狠心?
自 他进屋后,安王妃便一直用帕子按着眼角,此时忍不住哭道:“王爷你要为阿举做主啊,他在王府娇生惯养没有吃过半点苦,到了外面旁人知道他是王爷的儿子,也 处处让着他,哪想今日差点被人一脚踹没了半条命?”早知赵沉如此心狠手辣,她宁可惹王爷不快也不会答应请他们过来的,她就这一个儿子,万一他出了事,她怎 么活得下去?
安王沉默,唐英上前赔罪:“母亲,是我没有照顾好二弟,母亲要怪就怪我吧。早上二弟问我可不可以跟丫鬟们玩耍,我想 着父王母亲在前院见客,二弟在花园里玩耍也无碍,谁想到他们夫妻竟然去了花园?想来是乡下人没有见过世面,被咱们王府景致所迷……无论如何,我身为兄长却 让二弟受此苦头,还请母亲责罚。”
“世子不必自责,是母亲没有教好你二弟,你平时肯替我管教他已经很辛苦了,哪能时时刻刻都盯着他?”安王妃背对唐英抹泪,一双手却狠狠攥紧了帕子。
今日之事,伤人的是赵沉,将她儿子推出去得罪人的却是唐英,可她知道又如何?王爷宠着唐英,唐英又会做表面功夫,她真敢揪着唐英的错不放,王爷马上就会觉得她不能容人,最后错都在她。
她该怪谁?
赵家,如果不是他们,宁家会好好的,她有娘家在身后撑腰,儿子有外祖父舅舅帮忙提点,怎么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这种地步。唐英她无可奈何,赵家……
“王爷,你要替阿举做主啊!”安王妃哭着起身,扑到了安王身上。
唐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转身出了屋。
安王拍拍妻子后背,示意丫鬟们好好照顾唐举,扶着妻子去了别处安抚。
一连三天,安王都歇在安王妃屋子里,各种温柔小意,只是当日赵沉伤人之事却没有再提。
转眼就是大年三十。
天还没亮,街上已经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爆竹声那么大,快要淹没了被窝里夫妻俩的动静。
阿桔双手叠放在枕头上,只有这样枕头才不会在男人一次次的攻城中掉下去,胳膊露在外面清凉的空气里,她却依然觉得热。额头抵着枕头,透过枕头与被褥的缝隙能看到昏暗中两人的身体,歪过头,又不想让赵沉看见她此时的模样。
“要起了……”她隐晦地催促他。
“好。”赵沉慢慢顿住,他才退开,没了他双手扶着,阿桔顿时无力地倒了下去,只是没等她喘口气,人已经被赵沉翻了个个儿,紧接着赵沉跟被子一起覆了上来。黑暗中他手臂从她腿弯绕过……
接下来的一刻钟,他不停地重复率军后退,继而出乎意料回攻直闯敌营的战术,直到她彻底缴械投降,他才心满意足地开仓放粮。
“阿桔,你身子真软。”收拾完战场,赵沉从后面搂着阿桔,亲她的耳朵。
阿桔想用被角遮住脸,赵沉按住她手帮她将被角在她下巴处掩好,让她刚刚滋润过的娇媚如花的小脸全都露在外面,时不时亲一口。阿桔心里甜甜的,也很羞。自从那晚过后,赵沉夜里折腾地越来越厉害,昨晚她受不住坚决不肯再要,他就留到了今日早上。
怎么能这样呢?
虽说两人同.房日子不长,他气.血方刚,可次数太多还是不好吧?
“你该起来练武去了。”阿桔小声提醒道。在船上他荒废了半个月,来京城后也没有再捡起来。
赵沉愣了愣,眼里飞快闪过一道笑意,搂着人道:“怎么,觉得我战力不行?”
阿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明白后脖子都红了,急忙辩解道:“不是,我,我只是看你在桐湾时每日早上都练武,最近都没有练,怕你生疏了。”她倒真希望他战力再弱几成。
其实是想他早起练武别纠.缠她吧?
赵沉心知肚明,故意打趣她:“阿桔,我坚持练武的话,晚上会更英勇,你能应战吗?要不你跟我一起练好了,届时咱们打个平手,像现在你完全不是我的对手,每次我打得正酣时,你都急着投降,害我得停下来等你重新恢复士气,才能继续。”
他越说越荤,阿桔不想理他了,躲不到被窝里,她扭头往枕头里埋。
赵沉爱死了妻子现在的娇样,支着身子追着她耳朵亲,两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转起圈来,最后还是阿桔察觉赵将军似乎要重振旗鼓了,急忙打住,抱着人求饶:“别闹了,快起来吧,今儿个事情多着呢!”
“那你答应跟我一起练武。”赵沉压着她提条件。
阿桔皱眉:“我练什么武啊?”
“我教你蹲马步。”赵沉笑着道。
阿桔见过弟弟蹲马步,一点兴趣都没有,赵沉及时凑到她耳边解释道:“放心,男人女人蹲马步不一样,今天晚上你就知道了。”
晚上?
阿桔狠狠推了他一把,已经明白他肯定又是想到什么坏事了。
赵沉嘿嘿笑,扯过衣裳帮她穿上。
收拾妥当,夫妻俩去荣寿堂给太夫人请安。
阿桔不知道上次赵沉到底是如何跟太夫人说的,现在太夫人看她依然不顺眼,甚至连最初慈爱的祖母都不装了,却没有再做出什么针对她的事,偶尔言语刺两句,阿桔没往心里去。
路上遇到赵清赵涵一起过来。
赵清远远地停住脚步,晨光里笑容温和,赵涵有些落寞地看了阿桔一眼,转身先走了。
阿桔看着赵涵的背影,心里有点复杂。
来侯府这么久,很多事情锦墨翠玉她们都已经打听清楚了,所以阿桔知道赵清赵涵兄弟俩都是赵允廷亲自教导的,每个月与生母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赵涵比赵清略好一些,平时来荣寿堂请安都能见到秦氏,但说话也不多。
因此赵涵才显得乖巧懂事?
每次看到赵涵明明想要喊他们却碍于赵沉不敢开口,阿桔都觉得这个孩子有点可怜。
但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劝赵沉接受这个弟弟。她不是赵沉,没有经历过他受的苦,无法体会他的恨,可是看着赵涵,想到他仅是被同父异母的兄长冷落就能让她同情,那 曾经的赵沉呢?七岁的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还活着,父亲娶了害了他母亲的继母,继母还想害他,他一个人在这院子里独自行走时,可否也有人对着他的背影生出同 情?
跟赵沉相比,赵涵已经很幸福了,赵沉能长成顶天立地的男人,赵涵只要努力,想来也能。
“二弟。”到了赵清身边,她微笑着打招呼。
她面颊白里透红,色如春日绽放的桃花,让这充满喜庆氛围却依然清冷的冬日早上多了几分暖意。赵清心情不自觉地轻快了些,寒暄过后转到赵沉另一侧,与他同行。
“二弟四月里准备参加院试?”赵沉随口问道。与他不同,父亲准备让赵清走科举之路的。
赵清笑笑:“是啊,父亲说我没有练武的天分,只能读书,今年先下场试试,考上最好,考不上权当见见世面了。”
赵沉看过赵清的字,清逸俊秀,字如其人,想来应该也是有几分才学的,便道:“你看得开最好,不过大哥相信你能中榜,别太担心。”
“借大哥吉言了。”赵清谦逊地道。
赵沉又看看他,拍拍他肩膀道:“但也要注意休息,平时多去外面走走,把身体养壮实些。会骑马吗?等开春暖和了,咱们一起到城外跑两圈。”
赵清眼睛一亮:“好,大哥相约,我一定奉陪,只是我马术不行,大哥见了别笑话。”
赵沉笑着摇摇头,又说起别的来。
阿桔就在一旁听着,不时悄悄看向赵沉,看他与赵清相谈甚欢,不由觉得丈夫还是挺豁达的,没有因为赵清的母亲是姨娘便看低赵清或是不理不睬。
被妻子偷看,赵沉察觉了,在阿桔再次看过来时,他也偏头看她,朗星般的凤眼里是温柔笑意。
阿桔飞快别开眼,俏脸微红。
赵清将兄嫂间的小温馨看在眼里,少年情怀被触动,目光投向了悠远的天空。
他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不知父亲会为他选什么样的人。他不求容貌家世,只愿能同大哥一样,遇到一个只需一个对视,便能会心一笑的姑娘。
平淡而幸福。
☆、第59章
从荣寿堂出来,小夫妻俩照旧往馨兰苑那边走。
身后忽然响起跑步声,阿桔跟赵沉一起回头,就见一身桃红裙子的赵沂小跑着追了上来,小脸红扑扑的,头上仅有的一只蝴蝶簪子一颤一颤,俏丽灵动。阿桔忙劝她:“妹妹别跑,慢慢走就是了。”
赵沂去望竹轩找过她一次,活泼也懂事,阿桔还是挺喜欢跟她说话的。
赵沂还是跑了过来,停在阿桔身前,平复呼吸后先看赵沉,见男人脸色还算好看,她底气足了些,对阿桔道:“大嫂,今年你们院子的春联是自己写吗?这几年我用的都是二哥写的,这回二哥说让我问问,问问大哥能不能帮我写一幅。”
这个夫妻俩还没有提到过。阿桔看向赵沉,自家春联都是父亲写,赵家什么规矩她还不清楚。
赵沉看看妻子,想到上次从外面回来看到这对姑嫂一起坐在炕上绣兰花,一个教一个学,便对赵沂道:“你回去想想要写什么,一会儿去望竹轩,我帮你写。”
赵沂开口后一直忐忑看他呢,听他应下,小姑娘一双杏核眼立即弯成了月牙,朝阿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欢快地道:“谢谢大哥,我马上就回去选!”说着转身跑了,丫鬟劝她慢点她也不听。
“你喜欢她?”继续往回走时,赵沉轻声问道。
阿桔想了想,实话实说:“她挺懂事的,来咱们这边时把我当长嫂敬重,却也自然亲近,毕竟还是个孩子,她喜欢跟我说话学东西,我正好也没什么事做,就教她了。”
赵沉没有再说什么。路过一株梅树,他随手折了朵梅花插到阿桔发里,阿桔羞红了脸,想摘下来,赵沉握住她手仔仔细细端详一番,笑道:“挺好看的,戴着吧,我再给娘折一枝。”
阿桔只好跟他一起选花。
找到一枝好的,赵沉拉下树枝让阿桔折。
赵沉陪阿桔在侯府里逛时不喜欢身边跟着丫鬟,所以此时园中只有夫妻二人,阿桔便没有扭捏,就着他的手去折梅花。梅花开得热闹,比她脸颊红,不如她朱唇艳,赵沉低头凝视妻子,看她经过那么多次水乳.交融后在他面前依然有些羞涩的模样。
他心里一片柔软怜爱,说出的话却与柔情完全无关,松开树枝一边陪她往前走一边道:“赵沂还有五六年才能出嫁,太夫人年迈,秦氏当不了后院的主,而你是她长嫂,我是父亲最看重的长子,赵沂跟你打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阿桔的羞涩甜蜜荡然无存,不可置信地问他:“她过完年才十岁啊,怎么可能想到那么远?”
赵沉摸了摸她鼻子,笑得有些宠溺,“她十岁,也比你现在的心眼多。”
阿桔一点都笑不出来,躲开他手转身往前走,声音闷闷的:“既然你这么说,以后我不理她总行了吧?”好不容易侯府里有个人愿意亲近她,没想到在赵沉看来也是别有居心,是她真的太傻不会看人连一个小姑娘都能糊弄她,还是赵沉把人想得太坏了?
她 气鼓鼓的,赵沉笑着追上去,拉住人道:“我只是跟你说实话,你生什么气?况且我也没说她不好。阿桔,我看的出来,赵沂还是喜欢你的,她是聪明人,如果你性 格不好相处,即便将来你能决定她的婚事,她也不会像现在这般主动亲近你。正因为你温柔善良一看就会是个好嫂子,赵沂才真心想亲近你。”
阿桔低头,看手里的梅花,目光却渐渐飘到了两人重叠的影子上。
赵 沉牵着她手往前走:“跟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与人相处,有时候是为了利益,有时候单纯的是兴趣相投,有时候也可以两者兼顾。好比我跟赵清来往,或许有点 小时候的兄弟情谊,更多的还是互相扶持。他是侯府庶子,我好了他在外面的地位也会高些,而我呢,有个族人可以照应我,总比什么时候都孤身一人强。将来若是 赵清娶了一个好妻子,你们妯娌出门在外也算有个帮手。赵沂也是,她靠着咱们结了门好亲事,将来赵家与她相公家里便成了姻亲,有什么事情多多少少都会彼此照 应,京城各家之间的千丝万缕就是这样连起来的。”
他这是教她呢……
阿桔任由他牵着走,认真回味他的话。自家亲戚不多,有些道理似懂非懂,经赵沉这样清楚明白地点出来,竟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你的意思是,将来如果有人想要结识我,只要我跟她投缘,就算她可能是为了某种对我无害而对她有利的目的,我也可以以平常心跟她相处?”
赵沉颔首:“如果她需要你帮忙,你力所能及就帮一把,太费事或是于你有损或无所裨益就不用管。当然,如果你也能反过来如此对别人,我就再也不说你傻了。”
他低头看她,眼里有些得意,仿佛之前说她傻都是应该的。阿桔虽然佩服丈夫懂那么多大道理,却也不满他一切尽在掌握的嚣张模样,扭头道:“我要是真跟你一样聪明,当初就不会让我爹娘受你蒙蔽。”
这话有点秋后算账的味道,赵沉笑笑,没有告诉妻子她再聪明只要他想要她照样会落到他手里,而是凑到她耳边低语:“所以我喜欢你啊,又美又娇又傻,哄哄就喜欢我了。”
他脸皮城墙般厚,阿桔懒得理他,甩开他手快步往前走。
赵沉不紧不慢跟在她后头,看微风吹动妻子绣着兰花的裙摆,他的心也跟着摇曳荡漾。
~
陪宁氏说了会儿话,阿桔跟赵沉回了望竹轩。
赵沂很快就过来了,赵沉说到做到,亲自研磨为她写春联,赵沂乖乖坐在桌子旁边看着,目光随着兄长笔端移动,全神贯注。阿桔悄悄瞥了小姑娘两眼,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有那么复杂心思的,反正赵沉也说赵沂可以来往,阿桔便如之前一样招待她,姑嫂俩一起坐着看赵沉写字。
既然动笔,赵沉索性连望竹轩、馨兰苑的也写了。
上午写春联,下午包饺子。
望竹轩、馨兰苑都有自己的小厨房,赵沉去找赵允廷了,阿桔到馨兰苑跟宁氏一起包饺子。年夜饭他们肯定要去荣寿堂陪太夫人吃,因为在那边也吃不了多少东西,阿桔便跟赵沉商议,从这边陪婆母用过晚饭再过去。
赵允廷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信儿,也过来了,照旧走的密道。阿桔去厨房往锅里放饺子,回来就见屋里多了赵沉父子,只当他们是一起从正院过来的,除了微微诧异公爹如何避得旁人人耳目,并没有多想。
一家四口围坐在炕桌前,外面爆竹声阵阵,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短暂的温馨过后,几人要前往荣寿堂了。
赵允廷让儿子儿媳妇先走。
阿桔有些担心地看向婆母。
今晚他们都得在荣寿堂守夜到子时,婆母一个人留在这边,心里肯定不好受吧?
察觉到她的视线,宁氏朝她笑笑,摆手让小夫妻俩安心地走。
赵沉什么都没说,牵着妻子走了。说什么也没有用,母亲不是伤春悲秋之人,他也不会让她一直这样守在馨兰苑里。
等两人走远,宁氏看看还不想走的男人,无奈劝道:“你也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怕一个人过。”
外面爆竹声太响,她声音落在他耳中断断续续的,赵允廷却听清了。他将人搂到怀里,在她耳边承诺:“我说过,以后再也不让你独守空房,今晚守完夜我就过来,你困了便先躺下,不用等我。”
宁氏静静地看着他肩头。
赵允廷体内突然生出一股烦躁。
回京之后,妻子从不问他晚上会不会过来,仿佛他去找其他女人她也不在乎。就像今晚,如无特殊,这京城里哪座大宅内的男人都会与正妻同房,即便心里再不喜欢对方。他是没有想过去秦氏那边的,可妻子问也不问,自始至终无视他,他真的难受。
他对她做什么她都不拒绝,却不肯给他一点点心。
他看着她,看她抬脚走向对面的太师椅,看她坐在上面侧头看茶几上的兰花,赵允廷胸口的烦躁没来由转成一股无明业火,目光一转,落到一旁的烛台上。烛火跳跃,他松了松衣领,想要将那股火压下去,最终却是他大步向前,伸手将烛台扫到地上,用脚撵灭。
守在外间的问梅突然打了个寒颤。
里面传来男人急切的脚步声,重物被丢到炕上的闷响,衣料撕毁声……
问梅紧张地赶到门前,想要进去,偏偏里面夫人没有半点挣扎动静。问梅忧心忡忡,手中攥着帕子,耳朵贴着门帘,然后她听到了侯爷粗.重的呼吸,听到他低声说着什么,含糊不清仿佛口中含着东西。夫人渐渐发出了一点声音,跟着便是熟悉的动静……
问梅悄悄退到了外面门口。
内室一片漆黑,偶尔爆竹声落,会有破碎的声音传出来。
侯爷好像在问夫人什么,太模糊,问梅听不清楚。
爆竹一声一声,夜幕彻底降临,里面的动静却一直没停。
问梅有些着急了,这么晚侯爷还不走,太夫人那边直接来这边找人怎么办?
她重新往里走,快要靠近内室门口时,忽然听到机关转动的声音。
侯爷走了。
问梅站在门前,不知该不该进去。
“问梅?”
里面传来夫人的声音,平静里多了温存过后的娇柔无力,问梅松了口气,至少现在她可以断定,侯爷没有彻底动粗。
她轻轻应了声。
“端碗汤来。”
作者有话要说:赵爹:……其实我什么都没做啊,求不掉粉……
赵灰灰:你有粉?
☆、第60章
赵允廷面无表情跨进荣寿堂时,太夫人正打算派丫鬟出去找人。见儿子终于来了,太夫人不悦地问道:“满屋子老小就等你过来开饭了,你又去哪忙了?”
所有人都看向赵允廷。
赵允廷面色缓了缓,低头赔罪道:“儿子在屋里打盹,起得晚了,还请母亲息怒。”
阿桔不由低下头,唇角微翘。公爹还真会扯谎,赵沉那么会骗人,都是跟公爹学的吧?
太夫人扫了一眼长孙所在的方向,鼻端发出一声冷哼。
打盹?他睡着了,难道他身边的随从都是死的,到了时候也不知道提醒侯爷?肯定又是去宁氏那边讨好人了。今晚是大年夜,以儿子对宁氏的看重,怎么可能不会安抚?
这么多人看着,又是大喜的日子,太夫人不想闹不痛快,摆摆手道:“行了,快坐下来吧,承安他娘,赶紧吩咐厨房摆饭。”
后面这句是对秦氏说的,而承安是赵允廷新给赵涵起的字,赵家三个儿子都是十岁起字。
秦 氏身边的紫莹已经出去传膳了,秦氏美眸含情地看向坐在对面的丈夫,迟迟没有得到回视,她有些失望,不过想到今晚赵允廷肯定会去她那边,这点失望也很快被她 抛到了脑后。桌上过于安静,秦氏有心活跃气氛讨好丈夫婆母,目光便落到了阿桔身上,笑道:“今年承远夫妻回来,年夜饭都热闹了不少,等明年承远媳妇生个大 胖小子,咱们侯府就越来越热闹了。”
她说的是吉祥话,再加上阿桔还做不到赵沉那般秦氏说什么他都充耳不闻,索性低下头装羞。
赵家人口并不算兴旺,只有两个嫡孙,太夫人对重孙一辈还是很看重的,心里算了算,问阿桔:“你跟承远成亲也有两个月了,还没有动静吗?”
赵 沉刚要开口,赵允廷先咳了咳,压低声音道:“母亲,这些话你私底下跟孙媳妇说,承文他们都不小了,再说承远他们成亲的日子短,子嗣的事还不用急。”妻子就 是难孕的体质,当初两人成亲第二年才得了长子,后来几年再也没有怀孕过,分开的这十年两人聚少离多,不孕也正常,不过,现在两人又在一起了,不知妻子会不 会再怀一个?
他跟她的孩子,当然越多越好。
太夫人自知失言,瞪了秦氏一眼,若不是秦氏话多,她也不会被儿子数落。
秦氏委屈地垂了眼眸,打定主意再也不说话了。最近太夫人对她颇有怨言,秦氏知道这是她没有国公府的支持了,太夫人想跟她摆婆婆的谱呢,那她不说话好了,免得说什么都是错。
饭菜端上来,一大家子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默默用饭。
阿桔已经吃过了,夹了两个筷子装装样子,大多时候是看着碗里的饺子出神,想远方的爹娘跟弟弟妹妹。赵沉将妻子的思念看在眼里,虽然心疼,却又无可奈何,距离太远,初二妻子连娘家都不能回。
察觉到他担忧的注视,阿桔远远朝赵沉笑了笑。触景生情在所难免,倒也没有太过伤心,他对她这样好,她已经很幸运了。
~
饭毕,一行人移到花园的亭子里看烟火。
按 理说男孩子都喜欢凑热闹,点爆竹放烟花,东跑西窜,偏偏赵家没有淘气的小少爷。赵沉已经成亲,自然做不来这种事,赵清的年纪可玩可不玩,往年他会陪赵涵赵 沂玩一会儿,今年秦氏担心赵沉使坏把赵涵紧紧留在身边,不许赵涵碰那些容易出意外的东西,赵沂又跟在阿桔身边姑嫂聊得热闹,赵清乐得逍遥,同赵沉一起陪赵 允廷说话。
男人们在亭子外面摆的席位,女眷们都坐在亭子里头。
赵涵除外。
他一个人坐在铺着软垫的亭子角落,没有出去找兄长,也没有乖乖待在秦氏身边,而是背对亭子坐着,仰头凝望夜空,偶尔烟火腾空而起,照亮了少年眼里的落寞。
大哥不喜他,赵涵很理解,母亲外公家做了那么多对不起大哥的事,他如何能奢求大哥毫无芥蒂地对他?可他有什么办法,秦氏是他的母亲,她再不好也是生他的母亲,是那个会在他生病时抱着他哭给他喂药哼歌给他听的母亲。
他只盼着自己快点长大,考得功名争取外放,然后带母亲一起去上任,把这个侯府留给父亲跟大哥一家人。他本来就是多余的,不该出现在赵家。
离 他不远的石桌上,太夫人又问起了阿桔子嗣的事,因为男人们站在外面,她说话也不客气起来:“承远媳妇,我知道你们乡下男人纳妾的少,可你既然嫁到了侯府, 就该入乡随俗。放眼整个京城,但凡有些身份的,有几个不纳妾的,就连你公爹,不也有两个姨娘吗?我告诉你,你给承远纳妾,外人才会夸你能容人,才显得你有 主母气度,万一你身子有问题,承远也不至于无后啊。”
阿桔低下头,恭敬地道:“祖母说得是,当初是我不懂事,相公人好,才对我做 了那样的保证。事后我也觉得不妥,特别是上次祖母送木槿全是为了我好,结果反而辜负了祖母一片好意。这几天我一直在劝相公,只是相公不肯听我的,次数多了 他跟我发火,我就不敢了。祖母放心,过阵子我找机会再跟相公提,给相公多添几个人,好早点为赵家开枝散叶。”
好听的话,谁不会说?不用赵沉提醒她扮红脸,她也知道该怎么做。
太夫人有些狐疑地盯着她,“你真是这么想的?”
阿桔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看了她一眼,小声道:“劳祖母费心了。”
太夫人没有吭声。
秦 氏眨眨眼睛,笑道:“你这么想就对了,再说男人啊,都是喜新厌旧的,别看承远现在对你多好,时间长了肯定也会惦记旁人,与其等他背着你偷吃,你主动给他安 排,他还记得你的好。阿桔啊,我知道承远对我有怨言,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到底还是他的嫡母是不是?他不领我的情,我便跟你说些心里话,你们两口子过得好 了,我也高兴。”
阿桔没有做声,太夫人是赵沉亲祖母,敷衍一下没什么,秦氏,假惺惺的把人当傻子吗?
秦氏自讨没趣,也不再自降身份跟个村姑多说,期待地看向亭子外面。
那里站着她的丈夫。
十年过去了,年近四十的男人风采反而有增无减,烟火绽放照亮他冷峻的侧脸,不知跟两个儿子说了什么,他忽然笑了一下,俊美非凡,让她的心陷得更深。
秦氏开始盼望众人快点散场。
为了今晚,她精心准备了一套里衣,沐浴的热水也早已备好。以前她羞于在这种事情上放低身段,但赵允廷实在是太久没有过来了,她得让他记住她的好,她就不信他一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真就不喜欢那种事情。
随着时间的流逝,街上的热闹退了些。
二更梆子敲响时,赵沉进了亭子,对太夫人道:“祖母,我身体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了。夜深天冷,祖母也早点回去吧,别冻着。”
这话说得好听,哪怕知道长孙多半是心疼媳妇在这边陪她,太夫人心里还是很受用,朝阿桔摆摆手道:“嗯,我再坐一会儿也就走了。承远媳妇,你快扶承远回去吧,夜里好好照顾着。”
阿桔便听话地站了起来,夫妻俩一同朝太夫人辞别,并肩离去。
秦氏情不自禁面露喜色,抬手掩饰住嘴角笑容,然后才对太夫人道:“娘,要不我们现在就送您回去?”
太夫人能不知道秦氏的心思?
若论反感,两个儿媳妇都不得她的心,不过秦氏至少还算听话,她乐意帮她一把给宁氏添堵,免得宁氏越来越张狂。
于是太夫人点点头,对领着赵清走进亭内的赵允廷道:“不早了,让孩子们先回房吧,你们夫妻俩送我回荣寿堂。”她给秦氏机会,如果这样秦氏还不能将儿子拉到她屋里,那就只能怪她又蠢又笨了。
秦氏看了丈夫一眼,先扶着太夫人站了起来。
赵允廷把赵涵叫到身边,问了两句,然后便让兄弟俩先走了。
他站在太夫人左侧,同秦氏一起将太夫人送了回去。
从荣寿堂出来后,秦氏将跟着的丫鬟打发掉,自己快步跟在赵允廷身后,柔声与他说话:“侯爷,今年大年夜咱们一家团聚,娘她老人家很高兴呢。”
赵允廷没有做声,高大的身影在朦胧的灯光里显得冷漠无情。
秦 氏心里发酸,知道男人不喜欢她说话,她委屈地闭了嘴,只是当她发现赵允廷没有拐向惟芳园而是直奔前院而去时,她的心倏地沉了下去,呆立片刻后再也顾不得他 是否喜欢,快跑几步拦到赵允廷身前,慌乱地问他:“侯爷要去前院拿东西吗?这么晚了,还是让丫鬟们跑一趟吧,侯爷先随我去惟芳园洗漱?”
赵允廷终于看向了她。
秦氏明显精心打扮过了,满府灯光璀璨,远处突然绽放的烟火,都无法让人忽视她的明艳。此时此刻,她期待又害怕地望着他,好像她困在悬崖边上,他同她走,她就能得救,他同她分道扬镳,她就会掉下去。
那样的眼神,赵允廷忽然想到了自己。
他看妻子的时候,眼神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而在妻子眼里,他的执着是不是也很可笑?
他能任意践踏秦氏的感情,妻子也能同样对他。
他对秦氏不屑一顾,妻子对他不肯用心。
或许在感情上,他跟秦氏一样可怜……
不,不一样的,秦氏愚笨,她只看中他的貌,他却渴望妻子的全部,秦氏根本不配跟他比。
赵 允廷眼里的茫然一闪而逝,目光落到前方影影绰绰的房屋上,“你回去吧,我回前院歇下,不止今晚,以后我也不会再去你们任何一人的屋里。秦氏,我知道你心里 不甘,但这是你自己求来的,从今以后,你是我名义上的妻子,是承安的母亲,是延平侯侯夫人,除了这些,我什么都不会再给你。”
清冷绝情的声音,比寒冬腊月夜里的寒风还要凉人,秦氏只觉得全身发冷,忍不住颤抖。
“侯爷你等等!”
秦 氏疯了般扑到赵允廷身上,被赵允廷甩开,她又抱住了他腿,死死抱着泪如雨下:“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是,当年是我强迫你,可你我到底做了十年夫妻,如今国 公府也败了,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看在涵儿的面上,侯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侯爷,我求你了,我什么都不求,大爷不喜我我再也不去他面前,我敬着他, 只求侯爷别不理我,我才二十六岁啊,侯爷你怎么能让我守活寡?”
她要讲道理,赵允廷暂且没有踢开她,低头,看着披头散发的女人反 问:“为何你不能?兰容去时比你还小三岁,她一个人在地底下过了那么多年,你哪里比她强?凭什么你就不能一个人过?秦氏,我最后跟你说一遍,你老老实实当 你的侯夫人,我保承安安然无事,你若再动什么歪心思,别怪我连承安都不认!”
言罢抬腿,想要挣脱秦氏,秦氏死抱不放,赵允廷再也不客气,使出全力一甩,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氏蜷缩着躲到一侧的花树丛下,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原来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女人,那个已经死了十年的女人。
可是,他都跟她生儿子了,也收了她身边的一个丫鬟当姨娘,为何现在突然不想碰她了?
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儿子回来了吗?
还是……
秦氏的眼泪忽然顿住,她将手挪到鼻端,是她习惯用的牡丹养手膏的香。但方才她抱着赵允廷时,分明闻到似有若无的兰花香,赵允廷并不喜欢衣服熏香,身上有兰花香,只能说明今日他去了有这种香的地方,或是,碰了用兰香的女人……
秦氏慢慢坐了起来,她想到了晚宴时赵允廷的姗姗来迟,这样隆重的日子,往年赵允廷从来没有迟来过。
容夫人?
秦氏恨恨抓紧了手。
~
回到正院,赵允廷换了身衣服才进了密道。
馨兰苑离这边并不远,他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只要转一下门上的圆形把手,便能进入她的房间。
但赵允廷没有立即过去,他将手里的灯笼吹灭,放在一侧,然后靠到了门上,在黑暗里发呆。
他有点不敢见她,傍晚对她发了一次疯,他怕她生气了。
其实他更希望她能生气,任何一种情绪,都比那种看似温柔实则疏离的从容平静好。
如果,如果他在这里站一晚,她真的能安安稳稳睡过去?
念头一起,赵允廷摇头苦笑,他傻了才会用这种办法试她,万一她真的睡不着怎么办?
或许,妻子只是不信他吧,等他把秦氏休了,她便能安心了?
心头又涌起希望,赵允廷转动把手,走了进去。
屋里漆黑一片。
赵允廷没有多想,走的时候她已经很累了,睡下也正常。摸黑脱了衣服,赵允廷将衣衫放在炕沿上,上炕去掀她被子。
“侯爷?”警醒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困倦。
赵允廷突然想逗一逗她,没有说话,只压了上去,她往一侧躲,但是很快又顺从下来。赵允廷觉得好笑,亲了亲她脸,低声问道:“就不怕我是坏人?”心里却为她能认出自己而欢喜。
宁氏不想回他这种类似打情骂俏的问题,有些困惑地问道:“什么时候了?”
“才二更,承远借口身体不适,就散了……兰容,我手凉不凉?”赵允廷试探着将手探进她中衣,刚碰上,她就瑟缩了一下。赵允廷忙收回手,侧身搂着人,静了会儿低声道歉:“傍晚那次我有些急了,没弄疼你吧?”
宁氏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他摔了烛台将她扔到炕上时,她确实以为他要动粗,结果他只是粗暴地扯了她衣裳,动作虽然急切却也能看出他刻意压制了。
赵 允廷松了口气,亲亲她长发道:“幸好没有,要不现在咱们就只能说话睡觉了。”将手放在肚子上,觉得温度差不多了,他伸手去解她的衣裳。有些东西是本能,她 再漠视他,那个时候也会有最真实的反应,赵允廷现在最喜欢跟妻子亲热,连在一起,感受她身体的变化,总能让他安心。
她的身体他再熟悉不过,很快就让兰花在夜里盛开了,听她发出那样娇媚的声音,赵允廷一颗心终于落到实处。他在她身上,身后,一侧,连续不断,等着听她求他,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求他。
宁氏知道男人的心思,真的无法忍受时她也没有强撑。
赵允廷心满意足,温柔地替她擦拭身上,然后将喘.息的妻子搂到怀里说话:“今晚母亲问儿媳妇是否有动静了……”
“他们才成亲不到三个月。”宁氏皱了皱眉,声音冷了下来。
赵允廷无声地笑,妻子对这个儿媳妇可是真的疼到心里去了,“嗯,我也是这样跟娘说的。不过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咱们都要当祖父祖母了,我还记得承远刚生下来那会儿,我都不敢抱他,满月之后才敢碰碰,你也不教我,我都是偷偷看你怎么抱,自己学会的。”
宁氏笑笑:“等你有了孙子,只要承远愿意,你天天抱也没人拦着你。”
赵 允廷沉默片刻,往下挪了挪,对着她道:“兰容,我想你再给我生一个,儿子女儿都好。对外就说是我领养的义子,咱们把实情告诉孩子,相信孩子能理解爹娘的苦 衷。若是儿子,我亲自教他,把他教得跟承远一样好,若是女儿,即便将来咱们去了,有承远给她撑腰,她过得肯定也会安乐。兰容,你说呢?”
“我 可以无名无分跟着你,但如果我不能给我的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我宁可不生。” 宁氏挪开男人的手,转了过去,“你不是他们,不会明白他们长大后会不会委屈。侯爷,如果你想生嫡子,可以去找秦氏,想生庶子,可以去找两个姨娘,想生外室 子,在外面置办一房便是,我都不会说什么。”
“你让我去找别的女人?”赵允廷不可置信,心口犹如被针刺了一下。他知道他异想天开了,说错话了,她可以怪他失言,何必如此刺他?难道她以为他的那些保证都是假的?
“我只是不想耽误侯爷生孩子。”宁氏闭着眼睛答。
她声音听不出喜怒,赵允廷却知道她肯定不高兴了,想到是他说错了话,他小心翼翼贴了上去,抱住人道:“你别生气,是我失言。兰容,你知道我只想跟你生的,你,你不想,万一你真有了怎么办?”
“不会有的,我在喝避子汤。”宁氏平静地道,这事也没有必要瞒他,她问心无愧。
避子汤……
赵允廷如坠冰窟,抱着她的手像是一种嘲讽,他僵硬地松开,喃喃地问她:“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喝?”
宁氏默认。
“为何你不早点告诉我?”
眼角有东西滚落,赵允廷心死如灰。
他知道妻子说得对,她有她的理由,可是一想到每次他离开后她都会喝碗汤水,而他还在为能与她亲密而满足,甚至幻想能再次有个孩子,他就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可悲到了极点。
“你没有问过我。”身后没有动静,宁氏睁开眼睛,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赵允廷怔住。
是啊,他从来都没有问过她,因为他从来都没想到她对他狠,对自己更狠。
是药三分毒,他伤了心,她身心都伤了吧?
他还记得她抱着儿子温柔哄他的模样,她再不喜欢他这个丈夫,都是喜欢孩子的。
跟她亲手断了孩子来临的可能相比,他的那点苦算什么?
赵允廷重新将人转了过来,埋到她怀里认错:“兰容,是我对不起你,跟我在一起后你就没有过过好日子了。那汤苦不苦?别喝了,以后都别再喝了,你等着,在我能给你给孩子一个名分之前,我不再碰你了,我不碰你了……”
他是混蛋,他一直都是个混蛋,自以为对她情深,其实一直在伤她。
男 人的眼泪打湿了单薄的中衣,贴在身上有些凉,宁氏叹了口气,抱住他脑袋,轻轻地顺着他发:“你不用这样,我有承远就满足了,并不怪你,你也不是故意的。侯 爷,你真的不用再做什么,咱们都是快当祖父祖母的人了,何必再生?就这样过吧,等承远生了儿女,咱们哄孙子孙女就是了。”
赵允廷并没有失态太久,他从她温暖宽容的怀里抬起头,将妻子按到了他怀里。
他不要她凑合地跟他过,他要她真正过得开心,孙子孙女他想要,儿女他也想要。
“兰容,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作者有话要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两眼模糊……
赵灰灰:给我该有的戏份之后你再模糊行吗?
☆、第61章
那边赵沉领着妻子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去了望竹轩后面。
那里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
此时夜风已经有些大了,阿桔不明白赵沉拉她来这里做什么,小声劝道:“太冷了,咱们回去吧。”
赵沉当然不会让娇.妻吹冷风,搂着人往竹林里面走,最后停在一座竹木小屋前。夫妻俩携手进去,赵沉将手中灯笼挂在椅子上,风从窗缝吹进来,灯笼摇摇晃晃的,别有一番滋味儿。
竹榻上铺着被褥,这边每日都有丫鬟打扫以防主子临时过来,因此赵沉直接坐了上去,将好奇打量屋中陈设的妻子叫到身边抱到腿上。
他替她脱鞋子,阿桔忍不住猜道:“今晚歇在这边?”
“不是,就在这儿坐会儿,说说话。”赵沉用棉被裹好她,然后将旁边的竹窗撬开一点,两人一起看向外面。
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反而风大袭人。
赵沉马上将窗子放了下来,搂着人问:“在亭子里太夫人都跟你说什么了?”
阿桔摇摇头,靠着他肩头道:“还能说什么啊,就是劝我给你添人,我都答应了,说过阵子就劝你。”语气轻快,明显是在打趣。
赵沉香了她一口,咬她的耳朵:“你一个我都要不够,哪有心思看别人?”
阿桔耳朵痒心也痒,扭头躲他,心里甜甜的。她喜欢这人黏着自己,也喜欢听他说这些很羞人又让人控制不住开心的情.话。不过当赵沉开始动手动脚时,阿桔及时按住他手,小声劝道:“回屋里再说,来人怎么办?”
赵沉笑她想太多,“黑灯瞎火的,这边怎么可能有人?”说着将她衣摆撩了起来解她腰带,哑着声音道:“阿桔,我说要教你蹲马步的,现在就教你,你要好好学。”
阿 桔按着他手不想学,小声地求他,最终却还是被人转了过去,面朝窗子被他扶着腰半蹲在他身前,真的是蹲马步,如果她裤子还在的话。双臂撑着窗台,阿桔腿上酸 的不行,扭头求他:“别这样行吗,我真的……”话没说完,被他一下子按了下去,阿桔一颗心差点跳出来,胳膊离开了窗台,身子倒在他身上,动弹不得。
赵沉亲她的脖子,等她缓过劲儿了,慢慢将人扶正,耐心地鼓励道:“阿桔你起来试试……”
阿桔哪里起的来,如果不是前面墙壁挡了腿,她都想把腿伸直的,偏偏这样的姿势她推不开他也没法抱他,坐在他身上,像是插在木架子上的糖人。
“放我下去。”阿桔恨得捶他的腿。
她 敲他腿都能带来轻微的震动,赵沉暗暗享受,双手却往后伸撑着自己。阿桔本来靠着他的,赵沉一走她连忙抱住他曲起的膝盖。求他不行,知道男人在看她笑话,阿 桔抓了他膝盖一把,扶着他腿试图起来。腿上真的没力,可这样坐着实在太撑得慌,阿桔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她是想起来就走开的,赵沉却在两人即将分离时一把抱着人转了个方向,“阿桔你身子太弱了,我还想教你骑马呢,就你腿上这点力气,怎么能骑马?”
“骑马”二字说得特别清楚。
阿桔捂着嘴根本说不出话,骑什么马啊,不被人骑她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赵沉对她还是挺好的,战到一半与她换了位置,教她如何骑。
他一旦折腾起来就没完没了,更何况这竹榻比土炕还多了声响,吱嘎吱嘎,在小小的安静的竹屋里回荡,让她又羞又紧张,不停求他快点结束,格外助兴。赵沉自然不肯轻易休战,“阿桔,快给我生个儿子吧,我想跟你生儿子!”
阿桔哭着抓他咬他,既然想要儿子,他倒是给她啊,一直折腾算什么?
浑浑噩噩中,竹屋门板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
这刺激来得毫无预兆,正好赵将军再次破了层层城门,阿桔身体一抖,败得一塌糊涂。
而赵沉比她冷静多了,暂时停止攻势,侧耳倾听。
阿桔气若游丝,想掐他都没力气:“下去……”都怪他,害她丢人了,这事被外面的人传出去,她还怎么活?
赵沉安抚地亲亲她,扭头,低声问道:“谁?”
没有人回应,只有轻轻的脚步声,阿桔都哭了,用力推他。赵沉没有办法,刚要下去,外面忽然传来熟悉的叫声,而脚步声也更明显了,在门口动来动去,还有尾巴甩到门板的轻微声。
阿桔傻了。
赵沉笑得差点士气大跌,先狠狠战了几个回合才把胆小如鼠的妻子抱了起来,“是呦呦,瞧你吓得,我就说这么晚不会有人吧?”
阿桔臊得不行,埋在他肩头不说话了。他们来到京城后,呦呦娘俩就散养在园子里,有专人喂养,谁知道呦呦怎么大半夜的逛到这里来了?
赵沉则很满意这个惊喜,因为两人上面都穿着衣裳,不怕冷,他将人抱到门板前让阿桔抵着门板,一边欺负她一边哄她:“阿桔,呦呦想你了,你快跟它说说话。”
或许是他闹出来的动静吸引了呦呦,门外呦呦竟然更加欢快地撞起门板来,口中发出那种想要出去玩似的呦呦鹿鸣。
即便是只鹿,阿桔也有点接受不来当着一只鹿的面做这种事,各种好话都说了一遍,求赵沉快点放开她,或是回到竹榻上也好啊。赵沉最喜欢看她被自己欺负地无可奈何的样子,怎么会如她愿?直到呦呦一直没有等到主人露面甩着尾巴走了,他还在战场上挥汗如雨。
事毕之后,阿桔累得手指都不想动,赵沉身上则多了好几个牙印指痕,当时不觉得如何,现在平静下来,火辣辣地疼。
“阿桔你差点谋杀亲夫你知道吗?”抱着妻子往回走时,赵沉小声抱怨道。
可惜阿桔注定听不见了,早已沉沉地睡了过去。
赵沉走得越发慢了,将人放回内室早就被汤婆子温好的被窝时,两条手臂都发酸。
不过看她睡得那么香,俏脸如染了朝霞,眉眼也满足地舒展开来,赵沉不自觉地笑了。
外面寒风呼啸,屋内夫妻俩相拥入梦,一夜好眠。
再醒来,已是新的一年。
窗外爆竹声震天,阿桔睁开眼睛,就见对面的男人正温柔地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睛,昨晚的荒唐突然都记了起来,一双桃花眼顿因恼怒变得明亮动人,“你……”
赵沉似乎早就在等这一刻,她才张嘴,他飞快探头在她唇上香了一口。
阿桔愣住,跟着听男人低低地在她耳边道:“阿桔,今日是正月初一,为夫先给你拜年了,祝你四季如意心想事成,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说完了,他抬起头,笑着看她。
他用这种话堵了她的嘴,阿桔还怎么骂他?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准备穿衣服。
赵沉将人扯了回来,抵着她额头问:“你还没给我拜年呢?”
阿桔抿抿唇,戳着他胸口,一字字地道:“祝你飞黄腾达,青云直上。”忙得不可开交再也没心思胡闹!
“还有呢?”赵沉不太满意。
阿桔红了脸,身子慢慢下移,额头抵着他胸口,声音弱得几不可闻:“也祝你,早得贵子,儿女成双……”
他想要的,她何尝不想要?
作者有话要说:
赵爹:好歹也是父子,差距能不这么大么?
☆、第62章
正月初二,是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新妇如无意外都会回去,已嫁多年的,如果婆家无事,也会回娘家团聚。
林家远在登州,阿桔有心无力,赵沉担心妻子闷在侯府想家,便跟宁氏商量几人一起去郭家。宁家不在京城,宁氏跟郭夫人都只能留在家中,大家聚在一起彼此说说话,正好免了忧思过多。
商量好了,赵沉还得去太夫人那里请示一番,尽管只是敷衍。
长孙处处给她面子,太夫人当然不能扫他的兴,只让他早点回来:“大过年的,你姨母家里事情也多,你们别打扰太久。”郭家郭毅成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郭子敬更是年纪轻轻就当了御前侍卫统领,两家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赵沉应下,寒暄几句回了望竹轩。
阿桔已经准备好了,正在检查蒋嬷嬷帮她预备的节礼。
这 个年她过得不算轻松,送节礼就是她必须学的。赵家的远近亲戚,赵允廷的同僚,这些人家的年礼目前都由宁氏帮赵允廷打理,宁氏安排的时候便把她叫了过去,对 照往年的礼单,一项一项讲给她听。好比给同样一户人家,为何去年多今年少,其中往往可能牵涉到男人官职的变化,朝廷里的党派站队。
头 一次接触这么复杂的学问,阿桔记得很吃力,但她牢记赵沉的一句话,这个侯府将来都是她的,现在有婆母帮忙,等将来婆母老了去了,再也没有人能教她,她还不 是要独当一面?她出身乡下算是起步低,幸好有体贴的婆母,支持鼓励她的相公,也有蒋嬷嬷这样可靠的帮手,这么多人帮她,她当然要尽快上手。
赵沉见她在那里忙,没有打扰她,坐在椅子上微笑着瞧着。
在他眼里,妻子就像是雏鸟,他照顾她保护她,看着她一点一点成长,等她与他并肩翱翔。
全都准备妥当,夫妻俩去了馨兰苑,宁氏并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戴上帷帽便出发了。
到了郭家门口,赶巧不巧,正好碰到郭二夫人许氏领着女儿也要回娘家。二老爷郭奇已经把女儿郭宝烟扶上了车,见妻子突然顿住看向那边的马车,不由问道:“怎么了?”
许氏轻声道:“那是宝珠姨兄嫂子来了,咱们打声招呼。”
郭奇想都没想就应下了。
与 兄长郭毅不同,郭奇从小并没有吃过多少苦。上面什么事都有兄长盯着,家里父亲也没有太多精力管他,他便养成了游手好闲的性子,常常出去与人游山玩水蹴鞠打 马球,生的高大俊朗,性子却多了份绵软。成亲后见妻子事事都有章程,正好他也懒得在那些琐事上费心,便什么都听妻子的。
赵沉瞧见他们夫妻,低声对车窗里面说了一句,到郭府门前直接下马,与两人见礼。
许氏眼睛一直盯着赵家马车,笑道:“你媳妇呢?叫她过来,让宝烟给她嫂子拜个年。”这几日赵家娶了长媳一事包括林家身份几乎都在京城传遍了,许氏想打听点别人不知道的,串门时也好当谈资。
赵 沉淡笑着回道:“内子坐不惯马车,每次停车后都得缓一缓才能出来,伯父伯母是要去惠安侯府吧?伯父伯母先出发好了,改日我们再一起给二老拜年。”心中却冷 笑,既然是让女儿给他妻子拜年,怎么不见她把郭宝烟叫下来?就这样直接地让他妻子下车,是要等妻子过来后,让郭宝烟在车上给妻子拜年吗?
没能见到人,许氏不太高兴,有心想去赵家马车那边瞧瞧,郭奇看出她心思,并不突兀地挡在她身前,对赵沉笑道:“行,那我们先走了,你们也快进去吧,你姨母早就等着了。”妻子嘴碎话多他很清楚,只是今日赵沉明摆着不想与自家亲近,他们何必惹人不快?
他开了口,许氏也不好再说什么,笑着叮嘱赵沉两句,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里面,郭宝烟一直悄悄透过帘缝瞧着外面挺拔英气又五官妍丽的美男子,听到母亲上来了,她才飞快坐正,心头盘绕着一种复杂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