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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尘世羁》》 · 沧海月明猪有泪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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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西寧那些漫長的等待日子里,我知道胤的眼楮,或者說耳目,隨時都在我身邊看著我,留意著我的一舉一動,我會覺得安心、溫暖,還是……可怕?

前一個我,是完全沉溺于愛情里的古代女子,而後一個我,是漸行漸遠的,民主、人權觀念早已深入潛意識的現代的我。

那時的形勢多麼微妙?誰也不知道康熙會傳位給誰,派人去盯著胤,對他們兄弟來說是很自然的,連八、九不也那樣做了?胤的人只是順便看看我而已。

但在那監視後面,到底有沒有一絲猜疑,是不是一種絕對的控制?

……

胤輕輕搖搖我︰“凌兒?所以朕說,讓你不要放在心上,就不要放在心上,朕只要你好,只要你在朕身邊,別的都不要去想。否則,就是辜負朕這番苦心,明白嗎?”

我听見自己在問︰“對了,皇上……性音……坎兒他們去哪里了?”

這話,原本非常非常不想出口的,但我此時竟沒有來得及控制自己。

冷場的沉默。

“凌兒……”胤的聲音變成他最可怕的一種︰輕、淡、沒有表情︰

“性音,他不願再留在京城,正好朕有些事兒要李衛去辦,就讓他去幫著些李衛,李衛最近給朕的密折,說鄔先生要去雲游,已經讓性音保護鄔先生去了,這一件,朕雖然一時也不能把他找出來見你,但李衛的折子還在這里,可以為朕作證;

坎兒,他現在是大員,正二品的官兒,和李衛品級一樣,但他已經不叫周用誠了——他的名兒,還不是都是朕給的?換了個名字,朕把粘竿處交給他了。改日,他來的時候,朕可以安排他見你。”

他一一細說,我心中在一萬遍的後悔︰那些有什麼要緊?怎麼可以因此在我們之間點燃猜疑的危險火花?只要在這個可怕的世界,他能保護我,和我們的愛情!但心里越急,www奇Qisuu書com网人越是愣著說不出話來。

“凌兒……朕真是難,這些話兒,就是十三弟,朕也沒對他說起過。粘竿處的差事,更是少有人知……外頭都說朕些什麼話兒,朕都不放在心上,朕,是什麼樣人,為什麼樣事,百年之後,自有江山、青史為證!難道你也認為朕是個殘忍險惡的人嗎?你怕朕了嗎?有些事,朕不得不為,你還不清楚我那些兄弟?就是現在,還在暗處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想瞧朕的好兒!不是這樣,朕怎樣撐到今天?怎麼保護你,保護十三弟?”

他的拳頭越捏越緊,突然低聲喘不過氣的咳嗽起來,聲音嘶啞疲倦,平時幾乎沒有見過的白發突然跳出幾根,映著燈光灼痛我的眼楮。

“胤!”手足無措,慌張的抱緊他,輕撫他佝僂下來的背,只知道反復叫他的名字,“胤……”

李德全听到咳嗽聲慌忙推開門進來,一見這情景又嚇得飛快縮回頭,關上門。

咳嗽聲漸漸平息,第一次忍不住把他的頭攏到自己肩上,腦中突然異常清醒的為他想著一切︰

小時候學歷史,就知道在歷代皇朝制度的發展推動下,雍正成為了中國古代史上把封建專制推向最極端的皇帝,總結了前人種種最有效的手段制度,多管齊下︰告密的密折制、剝奪上書房大臣、內閣大臣權力的軍機處,而現在由坎兒負責的粘竿處,不就是後期被朝野傳為堪比明朝東西廠、錦衣衛,眼線無處不在,殺人不眨眼的特務部門?這就是這樣一個時代,他生存和自我實現的競爭已經發展到必須徹底消滅每一個威脅;胤就是這樣一個人,他的愛也如他的統治,強勢得讓人不容置疑。

“凌兒……你隨我來!”

喘息才定,他突然拉起我就往外走,我還沒反應過來,李德全已經帶了小太監慌忙從後面拿了我們兩個的斗篷來給我們披上,一邊問道︰“萬歲爺,您這是去哪兒啊?”

“都不許跟著!”一路走,胤一路大聲說,最後擯退了眾人,只剩下李德全,終于還是遠遠的在後面跟著。

我幾乎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子,腳下是凍得硬邦邦的雪,如果沒有胤環著我的腰,早就跌倒了。出了養心門,經過隆宗門,夜果然深了,一路上只有侍衛在跪下叫“皇上”時慌忙掩飾的驚異目光。

越走越空曠,穿過幾道門,宮里最宏偉的那座建築出現在眼前,三層漢白玉石雕基座上穩穩坐著的巨大的紅色宮殿,重檐廡殿的太和殿就算半尺厚的積雪也無法完全掩蓋金色琉璃瓦映著雪的輝煌光芒。從這里的廣場出去,再前面就是午門,後來的天安門了。

走在這里,人自覺渺小,有些畏縮的看胤線條險峻的側臉,想起當年在他的王府里,也是這樣拉著懵懂的我,穿行在深夜里……可是他為什麼拉著我走上陳設日晷、嘉量、銅龜、銅鶴的丹陛?推開鐫刻龍紋的鎏金銅葉接榫的沉重朱紅大門,眼前金磚鋪地,高高的龍椅就設在殿內正中,龍椅兩側排列著貼金雲龍圖案的巨柱,龍椅前兩側陳設著︰寶象、端、仙鶴、香亭,象征著至高無上的權力……

“胤?……皇上?到這里來做什麼?”我因底氣不足而微弱的聲音居然有回音,這里太過于空闊陰冷,不由得往他身邊縮了縮。

“凌兒,你看見這個了嗎?”胤指向那在黑暗中也金燦燦耀眼奪目的龍椅,“我要你明白,自我決定從皇阿瑪手中奪回你一條性命那時候起,我心里,就已經把你和這一切系在一起了!”

他的聲音渾厚響亮,鎮住了簌簌寒風帶起的回音,他是這里的主人。

他扳過我的肩膀,也扳過我凝固在龍椅上的目光,從我的眼楮直看到我心里去︰“凌兒,那些個傳言不會蠱惑了朕,因為朕只信你;你也不要被俗事紛擾迷了眼,好好看清這里,我要你明白︰胤,仍是胤。”

真沒出息,為什麼又想流淚?但視線里的他依然清清楚楚,多年來的北國風雪、晨露秋霜,往來徘徊中喜悅、悲傷、期盼、彷徨、恐懼、憂慮、心灰、柔情……涌上心頭,幫我重新把他看明白。

“胤,別急,我都明白,都明白……我曾爬上過終年冰封的雪山,就是那里,也比不上這大殿龍椅的蒼涼孤絕……”

慘白的雪光映著冷漠的紅牆,朱殿金瓦,怎麼構成的場景卻是世上最寂寞陰冷血腥森然的?北風嗚嗚哀號,打著卷兒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從冰天雪地的廣場毫無阻礙的沖進太和殿,回聲如亡魂嚦嚦,仿佛在佐證我的言語。

胤拉著我雙手把我藏進他的斗篷下,我便伏在他胸前靜靜听那天地之間風聲激蕩,彼此胸中還有很多話壅塞而無法成言,但我們的心從未如此澄明接近,近得只需要感受對方的血脈搏動,而不再需要任何言語。

很久很久,風聲稍住,胤終于又笑了︰

“凌兒,你險些讓我擔心了,念天地悠悠,吾誰與共?所幸,仍只有你知道我,我知道你罷了。”

***************

?來自《清史編年-第四卷(雍正朝)》作者︰楊東梁譚紹兵黎烈軍出版社︰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後面許多相關雍正行止口諭的描述也來自于此,有些部分為了情節需要還將發生時間稍做了調整。

春寒(上)

什麼侍侯筆墨,簡直是在養心殿隱蔽處“垂簾听政”——這是幾天下來我最大的感受。胤之所以需要待在養心殿,必定是因為忙得不可開交,總有絡繹不絕的人要見,雖然大多數官員都由張廷玉、因受“托孤”宣讀康熙遺詔而突然躍居上書房大臣的“皇舅舅”隆科多、兩位理政王大臣也就是“皇八弟”和“皇十三弟”各自分頭或一起先接見過,然後把各方事情的要點匯總到胤面前,就算這樣,也往往要花上半天時間,又因為新朝初期,許多瑣事百廢待興,怪不得胤總是忙到夜里還在處理政務。

有人的時候,我最初還能在後面听,但听不到半個時辰下來,就已經頭昏腦漲。全國天南海北什麼樣的事情都有,小事多半一言兩語帶過,重要的,經濟方面就是鹽、銅、糧、稅賦等大宗帳目,政治方面則牽涉更多,說話間諸多隱晦,官員任免甚至生殺,一些職位的安置和取消,都是大有文章。特別叫人驚佩的,還有眾人思維的即快又深,我對政局從沒有過什麼細節上的了解,一件事听不了幾句就已經跟不上思路,坐不住的同時,真正對這幾個人刮目相看起來。

張廷玉謹慎持重,一心求穩,柔中帶剛,發言和沉默的時機永遠選得最恰當,說出的話也幾乎無可挑剔,讓我簡直懷疑他已經成精了;隆科多是個公鴨嗓,事事喜歡出頭顯擺資格,但只要涉及自己利益,哪怕千回百轉也能繞回對自己有利的一面;廉親王圓滑老到,一件事能分析得八面玲瓏滴水不露,卻很難听出他自己真正的意見;怡親王說話最少,但總是最有分量,且最有效,特別在有爭議的時候,他通常是最後說服胤的關鍵因素。

回來之後,見到的胤祥總覺得有了些不同,是一種無可形容的氣質變化,只有听到了胤祥議政時的這一面,才發現我心中那個義氣卻莽撞、聰明但沖動,總是需要人擔心的胤祥,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也已經擁有和他某些兄弟們一樣深沉的心機。只是,這樣的變化,來源于多少沉重的憂患,可想而知,我最擔心的是,這對他的健康,絕不是一個福音。

但這一切過分復雜的人和事,要了解、把握、掌控,最後不過襯托出胤一個人的殺伐決斷,要事無巨細的牢牢把握這一切,胤鋼鐵般堅毅的意志實在是必不可少。也真虧得他,有時候一坐就是半天,全神貫注,茶也沒有喝過一口,讓人難以想象一個人能有多少精力這樣長年累月的熬下來?

坐不住的時候,我就在養心殿中四處亂走,前殿很大,王公大臣進來時都會有通報,離開時動靜也不小,我可以很快回避。

但也有些人是回避不了的。

正月十五,胤下午見過人就起駕往慈寧宮陪太後過元宵節了,這次阿依朵不在,我無事可做,還在前殿看著收拾東暖閣的杯盞,打量都妥當了,才轉身要回後殿去,宮女太監都已紛紛退出,一個人卻鬼魅般不知怎樣進的殿,已經坐在東暖閣一角椅子上看著我。

乍一見他,我面上不形于色,心理反應卻幾如見鬼。

皇帝前腳才走,他後腳就已經坐在這里;雖然最可靠的侍衛、宮監和李德全等人都隨皇帝走了,但一路上禁軍侍衛宮女太監仍多如牛毛,居然沒有一個人出聲兒提醒或通傳;康熙“七七“已過,胤的布置也已初步穩定,被關了四十九天的宗室都已經放回了家,他出入宮禁卻依然這般自由隨意。

這樣出現,不得不讓人警惕之意更甚。

如此便愣在那里既不行禮也不說話。左右看看,養心殿的宮人很多,但大多是李德全為了應付胤登基以來住進這里後,人手不夠的急需,從乾清宮和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調來的,背景混雜。胤和我提過一次,他登基以前在宮中收服的得用人手,雖個個精當,但數量不多,他也沒打算一時就根本解決這個問題,“……諸多問題,根源只在一樣,朕終有一日除了那根兒,這些都迎刃而解。”記得胤是這樣說的。

我踟躇這一陣,胤也不說話,微眯的眼角帶笑,神色卻沒有笑意,目光只鎖定在我臉上,被他這麼毫不留情的盯著,我真要惱羞成怒了,一拂手就轉身要走。

“凌兒惱了,呵呵……別走,後宮妃嬪都去慈寧宮,一家子熱熱鬧鬧過元宵了,你怎麼一個人留在這冷冰冰的地兒啊?”

他說這個做什麼?那還不簡單,自然是因為名份,他想挑起我的不滿?

“九爺想說什麼?可惜我對這後宮名份,即怕且畏,避之不及;又素來不喜過于熱鬧,如今這樣,正好悠然自得……”

“呵呵,這我自然知道,你是凌兒嘛。你都忘了?當年在八哥府上,我就說過,凌兒這麼稀罕人,叫人想賞你也沒得可賞……倒叫人想變著方兒疼你的……”

說著就沒正經了,我也不再勉強客套,臉上變色,回身就走。

“凌兒別急,我說正經的,你既認定了四哥,終究要在這宮里過日子,沒有像樣兒的位份,日子長了,就是皇上,也沒法子時時處處護著你。”

腳步在東暖閣門外停了一停——他這話說到了點子上。其實我何嘗沒有試圖想過一個“長久之計”?只是都無法可想而已。但這不關他的事,除非……除非他和他的“八爺黨”要在這上面做文章。

于是仍然沒回頭,反而加快了腳步。

“你知道麼?四哥要下手了,大行皇帝梓宮還停在乾清宮呢,他就等不得了,照這樣兒,我和八哥的日子亦不久矣……凌兒,每次這麼遠遠的看著你,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你就這麼恨我?連看也不肯讓我多看一眼?”

要下手了嗎?我整天在這里,怎麼也沒有听說?冷不防想起他們兄弟可怖的結局,居然嚇了自己一跳。

還是回頭了,他輕輕靠在東暖閣敞開的門框上,背後是熄過了燈的黑暗背景,修頎身形被外殿的燈光拉出一個長長影子,一直延伸到背景的幽暗里去,融為一體,連他的目光也是。

狠狠扭回目光,這個人……這個人……

終究只能一跺腳走掉。

果然就在第二天,正月十六,皇帝下旨雲︰遣皇十弟敦郡王允、世子弘晟等,護送已故澤卜尊丹巴胡土克圖龕座回喀爾喀蒙古。正如剛一繼位就把他兄弟們名字中的“胤”改為“允”時一樣,胤這個決定沒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見,直接口授聖旨,不需要听任何評論,就直接下發了。

澤卜尊丹巴胡土克圖是什麼人,我完全不清楚,但我知道策凌這次正好要回草原去,又負責“護送”這兩位皇室至親,策凌家族在喀爾喀蒙古的地位能否保住,就要看他的表現了。

弘晟,是“皇三兄”誠親王允祉之子,誠親王允祉下午就急匆匆進宮來求情了。太監報“誠親王覲見”時我正找李德全要熱熱的銀耳羹去給胤潤潤嗓子,在偏殿一角能看到他滿腹心事的樣子,低頭進門時還被門檻絆了個踉蹌,宮人無不掩嘴竊笑。

現在貴為誠親王又如何?同樣保不住自己的兒子,據說當年胤祉也曾參與過奪嫡之爭,直到太子第二次被廢,“八爺黨”勢力如日中天,才偃旗息鼓,退而求文著書。不知道他和胤有過什麼齷齪,居然一開始就拿了他的兒子開刀?

胤雖把他們兄弟的名字除胤祥之外都改掉了,但我心里一時卻很難改過來,總覺得眾人都是尊貴顯耀一時的皇室至親,堂堂男兒,這樣把人家的名字說改就改,實在是很傷面子——但也確實是打擊他們信心而顯自己權威的絕妙辦法,胤心思之細密,真叫人無話可說。聯想到眼前的“允”祉,看上去也就是個干瘦清綸的老書生而已,特別是沒有穿顏色輝煌的吉服,一身白棉孝衣下,又滿臉愁雲,簡直像個生計窘迫的老鄉塾教師,幾近五十的人,又是為著自己兒子而來,被改一下名字,反倒不算什麼了——那不過是個開始而已,想來令人心酸。

求情的結果,自然是不成,胤不听任何人求情,但凡有人開口,一概笑道︰“去轉轉也好,又不是不回來了!替朕走這麼一趟也為難?”

磨蹭了一些日子,朝內官員間暗涌和誹謗層出不窮,但允和弘晟終于還是被蒙古鐵騎“護送”走了。連不太明白就里的阿依朵都對胤另眼相看,現在不多機會見到我,也喜歡打听一些前因後果的事兒,讓我不知道怎麼開口才好。

這樣緊張的冬天居然也慢慢過去了,進入二月,從牆角磚縫瞧見探頭的小草,才知道春天已經到了,永遠不習慣北方干冷氣候的我,感覺上仍嚴寒得一如隆冬,何況深宮之中,只能見到雪融得只剩薄薄一層,還有越來越多日子從方方的一圈兒紅牆間看到的,遙不可及的藍天。

二月初十,胤召集眾臣在養心殿會議。因暫時還不能使用乾清宮,這又已算得上正式的朝會,養心殿正殿就略微布置一下,作為朝會之所。朝會之際,我自然不能再去了,奉命在後殿“等待傳召”,無聊之際,又想著人去看看阿依朵有沒有空兒來陪我,不速之客卻先找到了我。

“顧嬤嬤吉祥,顧嬤嬤這會兒怎麼有空來養心殿啊?太後她老人家……”

容珍搶在門口迎接時,我就看見了這位苦著一張老臉的嬤嬤,她只拿耷拉的眼角瞟了一瞟深深行下禮去的容珍,微微點頭,然後直接在室內掃視一遍,才盯上了我。我剛剛听見動靜起身出去,還未及客套,見她目光冷冷的不太看我,更沒有要向我行禮的打算,也站在了那里,靜觀其變。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之後,與容珍交換了一下確認的目光,望著旁邊的朱漆大柱說︰“太後老佛爺要見你,隨我來罷。”轉身又走了。

該來的果然來了。早就听說在後宮之中,得力的宮人比一個不受寵的主子還要厲害,眼下這位嬤嬤顯然就是了。

見容珍在一邊偷眼看我的反應,我倒有些好笑,到底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奴才,才見過皇帝幾天就沉不住了……于是向她一笑︰“你一個跟著就夠了,咱們走吧。”

從西面小門出了養心殿,仍要出隆宗門,再向西進一道宮門就在慈寧宮範圍了,慈寧宮規制比乾清宮並不差,面積甚至更大,太後帶著沒有養育子嗣的有位份太妃們都住這里。一路上,顧嬤嬤並不搭理我,我也樂得輕松,她沒有帶我走慈寧門,而是從一些角門偏殿繞行,只見慈寧宮內都是花園,樹木亭台比比皆是,連大殿的外形和裝飾也不像乾清、太和那樣嚴肅……

進殿後往東邊走,能听見不止一位年輕女子的談笑聲。“你等在這兒。”顧嬤嬤甩下一句進了門,談笑聲立止,很快,一個太監出來叫我︰“老佛爺賞你進來磕頭。”

進門處設了紫檀木甦繡十二座圍屏,煌煌生輝,屋子里面還設了兩重簾子,掛起的素幕里是一間不大的暖閣,還有一重素白紗幕,太監卻不讓我再往前走了。

這是在禮節上有意貶低,沒讓我在殿外望階磕頭已經很客氣了,也不管那麼多,下跪、磕三個頭,恭頌千歲。

有一陣子沒有聲音。沉默是最好的威懾,這位先任德妃娘娘,現任太後,原來也深諳此道。

“簾子打起來,給我瞧瞧。”這把聲音有些虛弱,明顯底氣不足,但听上去不算蒼老,其間的冷峻之意尚可屬“高貴”的冷漠。

我只是跪直了身子,並沒有抬頭,突然听見顧嬤嬤說話︰“抬起頭來給老佛爺瞧瞧。”

抬起頭來,就能看到這位清朝最有福氣的德妃娘娘,最沒福氣的太後。

最有福氣,因為康熙有大大超出了“編制”的近百位後妃,只有她最終成為太後;最沒福氣,是因為她做了太後,也沒能避免晚景的淒涼,短短半年太後生涯都在為兩個兒子煩惱自不必說,連死因都成謎。

她端正的圓臉有些浮腫,連身材的臃腫也顯病態,頭上只有幾件素色首飾,雙鬢斑白,除了一雙眼楮秀麗有神,臉上皮膚早已松弛出道道皺紋,這老去的容顏,實在叫人想象不出年輕時是何等風華,能受康熙多年寵幸,生育了二男三女五個子嗣?

更想不到的是,她身邊還侍立著當年的雍親王福晉那拉氏,現在的皇後。她也胖,兩腮都嘟嘟的鼓出來,越發珠圓玉潤,活像年畫兒上的大阿福——果然是福相。

出于禮儀,我不好細看太後的臉,更不應和她目光對視,加上皇後那拉氏嘴角掛著輕蔑的笑俯視著我,我很快就仍低下了頭。這麼短短幾秒就夠了,已經看見白紗幕後,更多隱隱綽綽侍立的女子身影,聯想到剛才听到的談笑聲,想必就是後宮眾人了……。

簾子又被放下,太後並不和我說話,也不叫我起來,好象是在接著她們之前閑聊的話頭,徐徐說道︰

“所以我說你們小孩子家,出閣前又個個都是千金小姐,寶貝似的養在深閨里的,哪里見識過那有一等下作女人,專會做個狐媚樣子,就是眼神兒這麼一來一去,都是會勾人的。你們可知道那些樂戶、賤民是做什麼的?在家時,你們父母再不會教你听見這些個事兒的——只听听也怕污了耳朵!那些個卑污見不得人的手段,原也不是你們該知道的。”

胤已經詔告天下,廢除賤籍,並且為“賤民”正名,她們還提這話,顯然是為著羞辱我而來。我最初的賤籍身份,到現在還有誰知道,並且敢告訴別人?自然是當年的福晉,現在的皇後。只可惜,“賤籍奴才”之類的話,胤原本就是最听不得︰我的旗籍身份是胤親自去辦的,涉及到當時他違抗康熙旨意,在八爺黨仍然存在的今天,依舊是不可泄露的機密。若胤知道了還有人在提這個說法,對太後自然是沒什麼好說的,只怕皇後很討不了好去。

何況,這樣的羞辱完全不在點子上,我也完全不必和這樣一群古代女人一般見識,于是好整以暇的跪直了身子,靜听下文。

“我知道,皇上自幼就是個冷人兒,你們都怕他,更從不敢勸著他什麼,但現在皇上已經登基,家事也即國事,須得把後宮事務管起來,以分皇上國事繁忙之憂。那拉氏,雖然現在後宮妃嬪尚未正式冊封,但你當年是聖祖爺指的,登了咱愛新覺羅家玉堞的福晉,現在自然是皇後了,皇上政務辛苦,沒有妥帖的人照顧也不象樣,我看……年氏也一道吧,你們兩個搬到養心殿後殿去住,那邊兒東西偏殿住著又近,正好服侍皇上。”

“啊……?喳!”那拉氏大喜過望,連忙拉了一個女子給太後磕頭。

“只是……”磕完頭,那拉氏又假意為難的低聲道︰“那西暖閣,現在住著人了……”

“顧嬤嬤,你替我問著她,她怎麼進的宮,進宮之後住在哪兒?”太後說。

顧嬤嬤得了令,走到我面前,我不等她說話,平靜的答道︰“回太後話,臣妾赫舍里氏,是隨十四爺,從西寧回京的,回京後,李公公在潞河驛將臣妾接進宮,一直住養心殿後殿西暖閣。”

“那皇上呢?”太後立刻追問,怒氣隱隱。

“皇上……也住西暖閣。”

“你听听,你們听听……”太後氣喘起來,聲音也微微發抖,身體不太好的樣子。

“老佛爺您別氣,您剛才說的可不是?那般下作狐媚子,哪知道什麼廉恥啊?老佛爺可犯不著為這個氣壞身子。”那拉氏連忙端茶捶背,一邊揚聲道︰“容珍,你來說。”

“是,太後,皇後娘娘。”容珍一直隨我跪在後面,听見叫她,口齒清脆的說道︰“凌主子進宮之前,皇上就命奴才們收拾好了西暖閣,凌主子進宮以來,一直住在西暖閣……夜夜侍寢。”

太後顯然是氣得說不出話來了,喝了一口茶才怒道︰“什麼主子?什麼人都叫得主子的嗎?你這奴才在宮里當差也這麼沒上沒下?有我在呢,誰還是主子?!”

“是!奴才也是不敢違皇上之命……”容珍連連磕頭。

那拉氏也“感嘆”道︰“這麼不知羞的女子當真罕見,可憐十四爺,居然還念念不忘……”

這下煽風點火了,太後把茶盞往炕桌上重重一放,茶盞都抖得叮當亂響。

也不知會怎樣處置我?正在等待,卻“說曹操,曹操到”,十四爺胤,應該是“允”,突然怒氣沖沖的直闖了進來,還在門外就叫道︰

“額娘!他又動手了!九哥也要被流放了!額娘!下一個就是我了!”

紗幕後面的後宮女眷嚇得一聲驚呼,紛紛回避,只有那拉氏尷尬的行禮小聲道︰“十四叔。”然後也避之不及的躲到炕側一道小門里面去了。

允並不停下來向太後行禮,也沒理睬皇後,更沒注意到跪在一邊的我,站在太後面前揮著手大聲道︰“您老人家看看,皇阿瑪尸骨未寒,他就對我們兄弟下手了!奇 -書∧ 網十哥和三哥家的老大去了喀爾喀蒙古,他今天要九哥去西寧!接下來是誰?我、八哥!不但我們兄弟,連我們兄弟的門人都已經殺得殺,流放的流放!您出去听听,現在就是街頭小民,說起他繼位當夜突然鎖拿數十官員,連家人數千都直接流放往打牲烏拉的慘狀,是些什麼好話兒?額娘!您還不說句公道話兒麼?”

情勢突然,連我都不禁抬頭看著這一幕,允掀起了所有的簾子,太後原本就在生氣,被這麼突如其來的一嚷嚷,臉都白了,扶著炕桌,一手撫心,被小宮女在背後捶了一陣,才顫巍巍問一句︰“這可當真麼?”

“這還有假?今兒朝會上所有官員都听見了的,現在不知道在下去怎麼議論呢!他要九哥去西寧!還讓年羹堯那個狗奴才看起來!要殺要刮,也不能這麼折辱人哪!額娘!您如今是太後了,您說句話兒!我是不會由得他折辱的!要有那麼一天,皇阿瑪還在乾清宮呢,我鑽進去隨皇阿瑪入地宮,找皇阿瑪問個清楚!”

太後畢竟年紀大了,哪經得起一個大男人在耳邊這麼吼?瞪著眼,苦著臉,手指捏緊了炕桌邊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周圍宮女太監顯然也是看慣了這種場景,乖乖縮在各個角落里,大氣也不敢出,我突然覺得有些看不過眼,頭腦一熱,忍不住說道︰

“十四爺,沒瞧見太後老佛爺身子不適嗎?這麼嚷嚷驚嚇了老佛爺,您就忍心好過?老佛爺要是有個病了痛了的,您還能找誰訴苦去啊?”

我一開口,四周突然安靜無比,後面傳來後宮女眷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宮人們更是瞠目結舌的看著我,允轉身發現是我,呆了眼看了幾秒鐘,像是一時不知該怒呢還是該把我怎麼樣。

反正今天怎樣都是逃不過的,豁出去了,我把心一橫,也跪直了盯著他。

允眼珠一轉,背著太後的臉上飛快掠過一個冷笑,突然俯身抓我的腳,口中道︰“凌兒!你怎麼跪在這里?腳上的傷怎麼辦,還不快起來?”

我本是跪著的,被他一拽腳,就坐在地上了,他也蹲下身一手扶著我,還真的演起戲來,惟妙惟肖︰“凌兒!四哥連養心殿都不讓我進,我知道你被他關在那里,卻只能干著急!他有沒有為難你?腳上的傷有人照料麼?……”

又是捏我的腳踝,又是上下打量我,真得不能再真了,那麼幾年也沒看出來,他居然是個天才演員,我咬牙瞪著他,連反抗都忘了。

“凌兒,我求過太後幫我帶你出來,她老人家一直不答應我,現在老佛爺跟前,你說,在西寧時,是不是我每天親手為你包扎腳上的傷,是不是我親手為你搽藥酒按摩接骨?你說呀!”

“……是。”還能說什麼呢?

後宮女眷們突然有誰竊笑了一聲,立刻引起一陣嗡嗡的議論。

他越發得了理,又向太後說道︰

“額娘,四哥他今天又下令捉拿了一批官員,您知道誰也在里頭嗎?他要抄了江寧織造曹家,就是皇阿瑪當年的孫嬤嬤家!曹寅曾隨皇阿瑪馳騁沙場,那是咱皇阿瑪的老家奴了,咱們兄弟自幼是曹寅看著長大的呀!他說曹家虧欠庫銀,誰不知道那都是皇阿瑪幾次南巡花掉的?可憐曹家全族,自隨咱大清祖龍入關以來,世代兢兢業業,輔佐咱大清江山,從未有過大的不是,就讓他這麼說抄就抄,全族傾覆了!老臣們人人自危,無不寒心哪!額娘您說說,皇阿瑪在乾清宮他能睡得安穩嗎?”

他這又演起了悲情戲,但其中的實情不容忽視——曹家自不用說,那位康熙皇帝的孫嬤嬤,也不是一般的乳母,而是康熙幼時教禮儀規矩的嬤嬤,相當于幼兒園啟蒙老師。由于皇阿哥一生下來就要抱離母親身邊,這種教引嬤嬤相當于半個母親的角色,對康熙的影響和感情當然非同小可。康熙親政以後,孫嬤嬤的丈夫曹璽在織造任上去世了,他就讓孫嬤嬤的兒子曹寅繼續擔任這一美差,曹寅死後他又任命孫嬤嬤的孫子曹再任織造,曹死了,孫嬤嬤還在世,康熙竟又破例讓她的一位佷孫過繼到曹寅名下,還當織造!所謂赫赫揚揚上百載的望族,就是這樣了。出于對紅樓夢的興趣,這段公案早就爛熟于心,今天乍一听到真的發生了,我也和殿內眾人一樣,暫時驚呆。

春寒(下)

一個這樣的官職由一家人世襲四代,已屬史上罕有,康熙六次南巡,四次住在曹家,更是盛極難繼的繁華盛景,曹寅還在世時,連胤兄弟們見了都要恭敬執禮,所以從皇室宗親、朝中官員到山野百姓,無不深知曹家的獨特榮寵地位,在種種大事上唯其馬首是瞻。只是,曹寅早在康熙四十幾年時,就向康熙說過“八阿哥人品貴重,深肖皇上”,死前還著力推舉“八阿哥堪為太子”……一言蔽之,是個不折不扣的“八爺黨”。

一眼掃去,殿內眾人無不默然變色,顯然,上至太後,下到小宮監,每個人心里都很明白這是為什麼,以及,這意味著什麼。

允這出戲也算演到絕妙了,妙就妙在其中大半是真的,連悲憤之情,也確可感到出自肺腑,這樣,夾雜其中的假話、假意,就完全無人懷疑。

他自己顯然也很滿意這個效果,看看眾人沉默的臉色,換了個悲戚的語氣︰

“太後,他在做什麼,您都看見了,您也知道,現在宮內宮外無不流言紛飛,說原本是……所以他一登基就全城戒嚴,所以他最後讓他那個狗奴才叫狗兒的,只給我十萬大軍每次供應三天的糧草,十萬雄兵困在關外,卻被年羹堯帶著三千人在後面逼著我獨身連夜回京,連我身邊這麼一個說話的人兒都搶了去……額娘你想想你十四兒的處境,現在就算我再韜光養晦,外間流言卻難止,他終會……除了我這個禍根的!”

“不……兒你在說什麼糊涂話呀?不會的!”太後之前臉色慢慢的有些發青,好象是呼吸不暢的樣子,听到這里已經是老淚縱橫。

“額娘!我原本就不想做什麼皇帝,西邊又有叛亂了,只要讓我帶著凌兒,胤願和九哥一起流放,仍回西寧去,浪跡天涯,戰死疆場,馬革裹尸,也比不明不白冤死在他手上強啊!”

這些話要表達的意思是很在情在理的,不要說太後,連我這個旁人也听得悚然動容。只是,仍想通過太後施壓,讓他回去帶兵,足見其復起的野心未泯。

太後現在已經完全被她小兒子的一番言語揉搓成一個手足無措的母親,抹了一陣淚,先示意後宮女眷們走。

香風陣陣,從我身邊踩著花盆底兒至少過了有十個女人,這奪夫之恨可恨得緊了,胤不多的後宮妃嬪居然應該來得這麼齊——不要以為我不在意就是一點不放在心上,他的那拉氏、鈕鈷祿氏、年氏、馬氏、齊氏……我可都已經能數上來了。

她們走後,太後才想起我︰“叫她外面跪著去。”

被太監催著,腳卻有些麻,險些沒能站起來,允眼見太後被自己說服,態度松動了,一下又變成了一個孝子,跪在母親面前執手輕喚,哪還想得起來剛才對我裝的痴情形象?苦笑一下,軟著膝蓋移到外頭接著罰跪去了。

春寒料峭,黑心太監又指給我一個偏殿與正殿之間走道的地方,跪在冷硬光滑得冰一樣的青磚地上,北方本來就風大,穿堂風一刮,跪也不容易跪穩,搖搖晃晃了一陣,只好悄悄把手藏在袖子里撐著些地,人很快就凍僵了。

朝會已經結束了,但按照我多日“听政”的經驗總結,胤應該還在忙著留幾個上書房大臣下來寫旨並敦促實施,不太可能指望他很快發現然後來解救我,但我還是滿知足的,身在京城、皇宮,身處眾人權力與愛憎的旋渦,沒有過幾天甚至幾年才被人在什麼井里發現尸體已經是很好的待遇了。

胡思亂想抗著寒風,突然一個小太監踏出殿門左右看看,然後匆匆跑過來,從袖子里往我膝蓋下塞個軟墊,小聲說︰“秦主管已經去稟報皇上了,主子忍著點兒……”

話音還沒落人已經走了,鬼祟而伶俐,倒好笑的,雖然不知道哪里又有一個“秦主管”,但迅速把膝蓋移動到軟墊上,頓時又覺得可以忍受上一陣子了。

沒忍多久,允出來了,抬頭正好看見他陰著臉想著心事,但嘴角是有一絲笑意的,他們母子的密謀顯然做出了什麼對他有利的決定。

允站在門口想了一小會,又邁步似乎要走了,左右看看時才發現一旁還有個我,這下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踱著步子過來,慢慢說到︰“哪個黑心宮人眼色也不會看,把個皇上眼前的大紅人兒放在風口上凍著,你腳確實不好受凍的,起來罷。”

“這跪,是奉了太後之命的,謝十四爺好意。”我不動。

“哦?凌兒惱了?呵呵……走吧,別倔著了,你如今在深宮里頭,四哥又不讓我進,見也見不著的,難得瞧見一次,總不能放你在這跪著不管吧。”

“這麼說來,還真對不起十四爺一番好意了,連九爺都能不止一次的到養心殿來,進前後殿如入無人之境,十四爺真是費心了。”

“哦?”他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八哥九哥自然不同,只是他們也不提攜一下我這個弟弟,倒真要去問著他們了。你還跪著說話?我可不敢當。再者,怎麼說,你腳上的傷也是我親手調理的,要是又凍壞了,不是糟蹋了我那麼多日子的辛苦?”

一想起那大半年時間里,他每天不嫌藥膏之髒污,換包扎之麻煩,直到治好傷為止,我立刻心軟了,當時那傷若不是落在他手里,後果堪虞。不論出于什麼目的,他對我有過很大的幫助,的確是有恩于我的。

“十四爺,說起我受傷那些日子,若沒有你照料和療傷,真是不堪設想,感激之意,長存于心。眼下這些事情,凌兒都瞧在眼里,我以雙腳發誓,真心奉勸十四爺一句︰不要讓人給利用了。”

允低頭看看我︰“你是說八哥九哥?”

“不管是誰,對皇上的登基不滿和意外的,絕不止您一個人,但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把你十四爺推出來做那個與皇上直接對立的人,為什麼?這不是您策劃的吧?您只知道被這些人的傳言煽動起憤怒,有沒有想過這些話頭為什麼流傳這麼快?宮內秘聞竟為街頭巷尾所熟知,說得好象那些小民都曾親眼得見一樣真?”

“哼……那是因為這都是真的,如此駭人听聞,自然傳得快。”

“十四爺,在西寧我就曾笑過你,總想著一件事,快要走火入魔了,現在一看,可不是的?你已經被心里頭的恨蒙了眼。且不說別的,你三天兩頭這麼來鬧著太後,眼看太後身體也不好,為著你,自然要與皇上慪氣,皇上更是個剛毅的性子,想定了的事情,軟硬不吃,這麼下去,太後還不早晚會氣壞?正如剛才我在里頭說的︰要是太後有個什麼,你還能找誰去?”

他背著手往遠處看了一陣,才說︰“這麼說來,我就該對他俯首稱臣,從此拼命韜光養晦,做個逍遙王爺?……你還是在為四哥做說客。”

“不,十四爺,凌兒十年前就這麼對您說過︰願策馬仗劍,優游山河,我敬十四爺是君子,不願見到十四爺……歧路窮途。”

“歧路?……窮途?……呵……這十年看下來來,你還不知道?就我們兄弟,生來就沒個回頭路,連四哥也是。就算我肯罷手,四哥能罷得了手嗎?”

看著他好整以暇的偏頭看看我,重又掛上那種仿佛與生俱來的,明知了自己的高貴身份才越顯得低調親切的笑容,似乎在問我還有什麼好說的,我無言以對。

“但你說的也是,太後有年紀了,身子也不好,只是,就算我不來,太後又能多安寧呢?……倒是你這件事兒,算我想岔了,連累你沒意思的,我去向額娘收回就是,你放心,今後我不會再提。”

現在才說這個,還有什麼用?關于胤的謠言中,好色、連兄弟的女人都不放過這一條已成眾口鑠金,而我,永遠都不可能幻想在後宮中擁有什麼清白的聲譽了。這于事無補的安慰,他也許只是為了對得起我給他的“君子”之稱。

允示意他的隨身太監扶我起來,頗費了一點時間才扶我走到柱子邊站穩,容珍那奴才早就不知哪去了。

剛站定,允已經慢慢走到正殿前第一道儀門處,就響起“皇上駕到”的通稟聲,他的背影立刻僵硬了,雙腳站定,卻絲毫不移動佔著正中間大道的位置,那姿態警惕敏感,讓人聯想起野獸在即將對敵時毛發豎起、蓄勢待發的樣子。

胤很快就出現在視線中,神色疲乏,身後只跟了李德全,看見他的十四弟擋在路中間也沒有停下匆匆的腳步。兄弟二人眼神各自正視前方,胤從允身邊擦肩而過的瞬間,氣氛緊張如白刃相見,仿佛他們之間的空氣里有看不見的火花迸閃。

胤直接去見太後了,允走了,我回到養心殿,幾個老女人居然在那里“視察”,商量著如何“收拾”後殿,以便過兩天就讓皇後和年妃搬進來住,領著她們的正是容珍。

既然她們視我為透明,我也不用跟她們客氣,自己坐了下來倒杯茶喝,一邊想著,沒想到胤和允兄弟兩個關系居然已經緊張到這樣子,就是和最大仇恨的“皇八弟”,表面上也是和和睦睦的兄弟友愛景象呢。還有這一去見太後,正撞上太後被允軟硬兼施煽動起的氣頭上,怎麼能好好說話呢?

那幾個老嬤嬤大概是宮里有些年份資格的,容珍對她們之恭敬,比對我這個主子更甚,看到我不動聲色,她們幾個偏偏就往我西暖閣來轉。正在聒噪,小太監又報“秦公公”到了,一見之下,果然是胤帶著見過一次的敬事房總管秦順兒,听說在胤登基之前就很“忠心稱手”的。

宮內奴才,最得勢的說起來是離皇帝最近的六宮都太監,人稱的總管太監,李德全現在的官職。但官差兩品的敬事房總管太監,卻是在勢利的後宮中更炙手可熱的位置,不但後宮起居飲食都由他們經手,還可執掌宮女太監的生殺,甚至一些不得寵的妃嬪的處置,也是由敬事房直接負責。比如主子說打五十大板,剩下的也就不太在意了,這時若敬事房太監願意,不到五十大板就直接將人打死,還是被打完五十大板的人卻起身還能直接去做事,時常是全憑敬事房太監的意思。

這下熱鬧了,秦順兒隔簾向我磕頭請安,這邊卻幾個奴才在我身邊對我視若無物。畢竟是老人兒了,尷尬一陣,幾位嬤嬤笑嘻嘻的出去和秦順兒客氣起來,向他解釋起了來意,反倒沒了我什麼事。秦順兒和她們也很客氣,執禮甚恭,但一說到“收拾西暖閣”,就公事公辦的向她們交代道,這里是皇上欽點的居所,布置都是按皇上意思,連一根線也是皇上看了才能進來的,若“收拾壞了”,恐怕皇上不會高興。

慢慢的氣氛有些僵持,說到底她們代表的是太後的意思,放不下架子,最後妥協的結果是,秦順兒親自陪著她們“先看看”,再回去向主子討主意定奪。

宮女打起簾子,我微笑目視秦順兒微微點頭,感謝他剛才在慈寧宮的照顧,此時也不便說話,他又恭垂雙手一躬身,才隨嬤嬤們進來。

隨便轉了一圈以示完成任務後,她們由秦順兒送著往外走,客套間還不甘心的說著︰“咱們回去稟報太後老佛爺,看她老人家的意思,不過這幾天罷,皇後娘娘必定是要搬過來的……”

“朕還沒冊封皇後呢,哪兒來的皇後娘娘啊?”

還是他平平淡淡的一句話有用,眾人如聞晴天霹靂,立刻噤聲跪下,參差不齊的磕頭呼“萬歲”。

我也連忙迎出去,胤臉色比剛去慈寧宮時更差,險峰峻崖後黑沉沉的孕育著一場暴風雨是什麼情景?相信眾人都感受到了這平靜語氣下的“低氣壓”。

結結巴巴的嬤嬤們說不清楚,秦順兒幫著簡單的解釋了一下,胤似听非听的,踱到我剛才坐的西暖閣外間窗下,拿起茶杯就著我喝剩的茶要喝,我連忙伸手捂了一下,水已經溫了,于是輕輕把杯子從他手上取下來,示意身後的容珍去換熱茶。

“ 啷”一聲,胤把手邊的杯盞往地上一掃,全殿人連我在內無不嚇得渾身一震。

“朕忙了半天下來,連口熱茶也沒得喝!倒有一群奴才在朕住得好好的西暖閣指指點點?嗯?誰給你們的膽兒?!你們也想讓朕在紫禁城住不安穩?”

胤在太後那一定踫了不小的釘子,此時生硬陰冷的語氣里有隱忍的怒火未消,幾個嬤嬤嚇得呆了,伏在地上只知道磕頭求饒,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容珍雙膝一軟也跪了下去,干脆抖抖的趴在地上去揀碎瓷片。

胤氣得無話可說,又騰的站起來在室內來回踱步,因為嬤嬤們剛看過,幾進內室的簾子都還沒有放下來,他隨步邊走邊看著,好象還在想什麼,站在大座鏡旁邊,突然停住了,朝里面指著︰“誰把朕囑咐掛上去的畫兒弄壞了?”

里面只有一副畫,就是鄔先生所作,那副踏雪賞梅的,我也過去一看,只是畫掛得歪了、畫紙有些細小的褶皺而已,可能是打掃清潔的宮人疏忽也不一定,他這是心情不好拿事情發作嗎?我還從沒見過他這樣子,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辦好,他已經朝身後一揮手︰“跟你們怎麼交代的?掌嘴!”

眾人還在發愣,他轉身又指著秦順兒︰“你在敬事房就是這麼當差的?掌刑太監呢?還不給朕把這幾個眼里沒王法的刁奴拖下去掌嘴?”

這才反應過來的幾個老嬤嬤立時哀叫連天,求饒一片,隱隱听見有人在說“太後”的字樣。

“有多叫一聲的,既多掌十下!還敢在朕跟前稱太後?朕倒要問問你們怎麼服侍的?竟讓閑雜人等天天鬧得太後寢食不安!太後要是有個什麼,朕拿你們殉葬!”

秦順兒看看胤臉色,往身後一揮手,幾個太監進來把老嬤嬤們往外拖時,胤手指往地下一點︰“還有她。”

四個老嬤嬤連容珍被拖了出去,“一、二、三……”唱刑太監揚著尖細的嗓子開始唱數,夾雜 里啪啦的掌嘴聲就在外面響起。宮內女眷通常不施杖刑也就是“打板子”——因杖刑中為避免作弊,都要扒去衣服,亮出脊背和下身直接受刑,清朝極其封建,自然不能這樣“有傷風化”,所以宮女和嬤嬤會受到正式由敬事房掌刑並記錄的唯一刑罰就是掌嘴,皮肉之苦自然厲害,更是極大的羞辱,這幾個老嬤嬤本來年紀就大,看樣子平時又是有些地位的,這樣一鬧今後還怎麼在宮內處事?

胤絲毫沒有就此喝止的意思,沒說要打多少,就只能一直打下去,我又無法忍受了,小聲試探︰“皇上?”

“唔?”胤還在板著臉想心事,見我叫,看看我又看看外面,先抬手示意我不要說話,自己回頭吩咐道︰“走走走,都給朕弄遠點,這麼鬧著養心殿還辦不辦事了?從現在起,每個人再掌嘴五十,秦順兒要親自瞧著。”

只是把她們拉到這里听不見的地方去受刑?眾人走後,我連忙向他說︰“那幾位嬤嬤上了年紀,再打下去怎麼好呢?皇上饒了她們吧?”

“哼,朕最看不得多當了幾年差就自比主子的刁奴,有她們的樣子在,奴才不象奴才,連你都敢欺負了,不殺兩個,滿宮里的奴才還認得朕是皇上?”他目光掃過之處,殿中剩下的宮女太監無不像被冰凍住似的,長跪于地,瑟瑟發抖。

胤漸漸倦下來,意興闌珊的趕走了一屋子人,把我抱到腿上,低聲道︰“凌兒,你還記得當年我雍親王府後那片湖嗎?”

“當然記得。”雖然還為剛才他的一怒有些心驚肉跳,但想起那湖,湖中映著星光燦爛的夜空,那時候傻頭傻腦的自己,我忍不住微笑。

“後來聖祖皇帝又把那後面一塊地給了我,連整個湖在里頭,圍了個園子,房舍器物都是請江浙一帶有名的匠人來造的,原想著閑時去散散心,”他苦笑一下,“誰知竟沒個閑的時候,放著到現在也沒住過。那園子地方好,又清淨,就用我圓明居士的號,叫做圓明園。”

“圓明園?”

“嗯……凌兒……你先住到圓明園住一陣子,好嗎?”

胤是低頭說的,話音微澀,無不歉疚之意。

見我遲遲不說話,他終于抬頭看我,目光緊張的探詢我的視線。

“凌兒?朕……朕三月就要護送聖祖皇帝靈柩至遵化皇陵,你一個人留在宮里,朕不放心,但朕一回京,就會去接你回宮的!”

本來是在暗自偷笑的︰我居然可以離開這個不是人住的地方了,還會成為史上第一個住進圓明園的人?圓明園呢!

但是胤的話又把我拉回現實︰他的敵人就在廟堂之上,宮闈之間,讓人不得不為他憂心。而讓我出宮這樣一件小事,更是不值得他愧疚的,宮內的一切,對我來說毫無意義,只是,他可能還是不能理解,他總是對自己要求很多……

“沒關系的,皇上,若不是因為你,我真的很不喜歡住在宮里,能出去透透氣,真是求之不得呢。”

胤沒有說話,只是抱緊了我。

隨後秦順兒還領著四個人回來謝恩,按規矩,領罰和領賞是一樣需要謝恩的,只是其中一個老嬤嬤永遠沒機會了。“皇後”晚上還想領著年妃過來“請安”,胤沒有見,同時李德全也很晚才帶著太醫回來,詳細報告了太後診治的情況,同時,允听說太後犯病,折回慈寧宮去看望,被胤特意囑咐的侍衛趕走,又鬧到深夜。

這一夜,因為多了對圓明園的期待,更覺這宮中烏煙瘴氣,一天都不想再多待。第二天,我就搬去了圓明園,胤對于我的急切只好苦笑,也無法一時安排出時間與我一道,只能幫我叫上阿依朵。

圓明園已經算在京郊了,當馬車停下,如意扶我出來時,我還以為他們走錯了地方。眼前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地,不是那種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或刻意種植的,而是……很像草原上自然生長的、健康的草,綠波中居然還夾雜著一朵朵小花蕾。遠處是郁郁蔥蔥的樹林,隱約可見湖泊如鏡面映著藍天,抬頭,天空訇然晴朗,薄雲悠閑的舒展開來……

阿依朵顯然也有與我一樣的觀感,在身邊吹了一聲清脆的口哨。

更完美的是,樹林中回應了一聲清脆的口哨,有人手牽一團紅雲從湖畔走出來,青衫翩然,一邊向我們走來一邊笑道︰“這陣子忙得頭都昏了,好容易向皇上討到這個美差,還沒弄好呢,你就急著要過來。”

“就你會享福不成?要是可以選,誰會棄這里而選皇宮?”

“這話你可說錯了,天下有多少人眼巴巴的望著那金鑾殿……”

胤祥的話還沒說完,我驚喜的打斷了他︰“這是一匹馬兒?”

“當然,不然你以為是什麼?”他回頭看看手中牽的那團紅雲,“又進了一批上好的滇馬,我好不容易求四哥讓我來挑挑,皇上說順便選幾匹給你看看。怎麼樣?就知道你喜歡。”

火紅的鬃毛在風里起伏如烈焰,但它的目光卻是深沉穩重的,一看就與踏雲的性格大不一樣,簡直是王者風範,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好,一把抱住它的脖子︰“哎呀!太好了!就是它了,我要這匹馬兒!”

“沒問你這個,我挑的馬兒,還有什麼好說的?我是說這園子。”

“這園子嘛……你發現了嗎?這里的風是軟的。”

“風也有軟的硬的?”阿依朵笑我。

“當然,在宮里,我一直奇怪,怎麼二月底了,冬天還沒過去呢?風也刮得又冷又硬。到了圓明園才知道,原來春天都被關在了宮門外。”

胤祥點頭,了然微笑,身後,是雍正元年難得的和煦春色。

蒹葭(上)

胤祥說要向我引見一個人,領著我們往湖對面綠樹掩映的秀麗樓閣走去。玉帶似的拱橋從湖面最窄處穿過,走近了就能發現,這里的房舍建築錯落高低,毫無京城大宅的死板陰沉之氣,布局如同江南園林,站在每一個地方看去,都是一副絕妙的畫面,但它又不像時下江南園林那樣過于追求繁華,傷于縴巧,因為擁有了足夠多的天地來擺放,它便兼具了北方的高天闊地和南方的別致幽雅。

一路看,一路贊嘆,可憐胤祥根本沒有閑心欣賞,邊走邊跟我詳細解釋這里的關防。原來京郊西北現在都是“皇十七弟”允禮旗下親兵直接駐防的,再往西北去不遠就是大營,圓明園內的侍衛一時沒有足夠人手,更無法從宮內抽調,現在是由胤祥分出自己手下可靠的親兵充當,園外就是由封了果郡王的允禮親自負責派兵設崗巡防。

“有必要嗎?這里面現在就住我一個人而已,加上身邊服侍的人也不過十來個,倒要這麼多人來守?”

“你說的,要是可以選,誰還會想住宮里?何況還多了個你,皇上自然也要來的。再說,有些人在宮里都是來去自如,難道這里也讓他當自家園子不成?”

“……你說九貝勒?皇上不是下旨讓他去西寧了嗎?”

“哼……老十走的時候不也鬧了一陣嗎?秋後的蛤蟆叫不久,你別擔心,他在京城待不了多久了。”

阿依朵這段時間對他們兄弟間和我的過去有關的恩怨特別好奇,听到這個,立刻興致勃勃的走到我們之間,正要向胤祥發問,我們已走進一處以花草籬笆為牆的庭院,樓台之間草地上兩人正在打斗,幾個侍衛在一旁觀看,阿依朵一見那熟悉的大個子,立刻用藏語喝道︰“多吉!”

多吉反應不慢,听見聲音立刻回頭,一看見我們,丟了架勢就“  ”的跑來,正跟他纏斗的青年不肯放,從後面要追,阿依朵卻指著他哈哈大笑起來。

多吉激動起來語無倫次,但听不清也能知道他要表達什麼,自從帶著他一路顛簸,我還真惦記這個可愛的小巨人,見到他好好的穿著一身特制超大侍衛服,像以前一樣跑到面前,震得地面直抖,還真是親切,欣慰的拉著他那一個指頭就有我手腕粗的大手輕拍。

“三嬸,我還真沒見過您端端正正像個福晉的樣子,沒錯兒,大家都知道多吉是您的手下敗將,我是還沒打贏過他,可您也不用笑成這樣子吧?”

那青年才二十歲的樣子,由著侍衛們理理衣裳撢撢身上的灰,笑著向我們走來,看樣子和阿依朵也很熟。

“凌兒,這就是……”胤祥說。

“不必介紹了,老遠就瞧見腰上的黃帶子,這身手氣度,必定就是果郡王了。”我笑道,福了一福,“給果郡王見禮了。”

“呵呵,不敢不敢,允禮也不知從多少哥哥們那里有幸听聞過這大名了——還不能輕易提起,那是要先焚香祝拜、香湯漱口,才能恭恭敬敬叫上一聲的,不然,惟恐玷污了。如今得見真神,敢不膜拜?允禮這廂有禮了……”

這年輕人看上去心情很好,退後一步唱戲似的長揖作禮,說著話還笑哈哈的看看胤祥的反應——胤祥臉上微微泛紅,狠狠瞪了他一眼。

躲過了斗爭最激烈的那十幾年,他才剛剛長成大人,幸運的成為一個比他的哥哥們都輕松自在的貴公子,他的這種調侃戲謔,因為符合自身氣質,也並不顯得輕浮突兀。當然,也許是因為我早已知道,他在胤登基的過程中和胤祥一道對京城和附近地區的軍事進行控制,是“一家人”,所以可以暫時放松在宮里時時警惕的情緒,回以嘲笑︰“當年在王府書房見到果郡王,才十歲的小孩子,比弘時他們還頑皮,打碎了茶盞就溜走的可是你?害弘時他們罰跪半天呢。”

“啊?這都記得?千萬別告訴他們,他們到現在還不知道呢。不過說起這個我就奇怪了,方才遠遠瞧見,我還不敢認,怎麼我小時候你就是這個樣子,十年後還是這個樣子呢?莫非這十年你都躲在那張畫兒里了?”

“胤禮,你還做過這種丑事啊?早知道叫四哥把你的跪也罰回來,替佷兒們出氣。”胤祥嗤笑。

“怪不得把多吉交給你這麼久還沒教好,就知道和他玩兒了吧?”阿依朵也笑。

“哼,不跟你們兩個漠北蠻子廢話,有本事,咱到西北戰場上見真功!”

允禮嬉皮笑臉的說著,發一聲 哨,遠遠小丘下樹林里跑出幾匹馬兒,後面跟著的馴馬小太監大概措手不及,跑得手忙腳亂。

“什麼西北戰場?你要去?”我很吃驚。

“十三哥要去,我當然也得去!咱滿人馬上得的天下,誰還不能躍馬彎弓射大雕?就十四哥能打勝仗不成?”

這簡直是小孩子賭氣嘛,我愕然回顧胤祥。

“呵……”胤祥尷尬的笑,“別听他的,他是文人,哪見過什麼大漠孤煙,躍馬彎弓?他當是李太白仗劍游江湖呢,你不知道,咱們這個十七弟早已從學沈德潛,工書法,善詩詞,好游歷,名山大川倒是走了不少,起了個號叫春和主人,現在我們兄弟里書畫最了得的就數他,連三哥也夸他筆下有仙氣,不是讀迂了程朱理學的所謂‘大儒’能及……”

“怡親王,先別忙著夸,你想去西北打仗?一則朝中事務繁忙離不得你,二則你的身體也不能再抗風沙嚴寒,皇上怎麼會準?”我打斷他,質疑道。

“別以為夸我書畫就能貶我的騎射功夫,皇阿瑪在的時候還夸我馬上有他老人家當年遺風呢!不信咱比試比試!”

馬兒們跑近了,允禮嚷嚷著拍拍其中一匹馬的脖子,拉住韁繩躍身上馬,雙腿輕輕一夾馬腹,飛奔出去。

胤祥回避著我的目光,趁機翻身上馬,騎著一團紅雲迅速飛走。

“你們兩個要是連我也比不過,就誰也別去丟人現眼了,哈哈……”阿依朵也飛快的縱馬而去,“放肆”的笑聲隨風四散。

“喂!你們!”

我急得一跺腳,連忙騎上一匹離我最近的青花驄,打馬苦追。

回京之後,從沒有過這樣的愉悅,回京之前……就更不可能了。抬頭看藍天清澈蔭涼,俯首見凡花含苞而有情,仿佛窮盡半生掙扎苦熬,不過換來這短短數年、半時輕快,值或不值?但已經沒時間去思想感慨,因為哪怕這一點點快樂光陰,不及時享受,也很快就會溜走了。

馬術上誰能勝過阿依朵?在草原上早已見慣不怪了,她就像生在馬背上似的,騰挪縱躍靈活得像變戲法,速度、花樣都無人能及,胤祥兄弟兩個最後很有默契的不再和她比試,而是在一旁為她吹起口哨來。

玩得興起,午膳時間已過,他們兄弟還不肯走,一定要再比箭術,傳過簡單的午膳,湖邊空地上已準備好十根木樁,每兩根之間相距二十步,都有一人高,上端緊緊裹扎著稻草,這是馬場都有的簡單箭靶。

胤祥兄弟兩個和阿依朵各自的箭梢分別以藍、白、紅漆做了標記,每人二十支,驅馬一百步的距離拉起紅繩,繩外可自由跑動,誰的箭中靶多就為勝,且可以箭打箭。

听說有這樣的比試,誰不湊熱鬧?園內有事沒事的人都跑了來看,雜役老太監和宮女老媽子偷偷躲在院子里張望,馬廄的太監們在山丘上找高處,侍衛小廝們更是紛紛為自家主人忙前忙後磨箭牽馬。

但他們三個的準備工作卻出奇的一致,就是把我往遠處趕︰“刀箭無眼,打箭時若偏了出來會傷到人,你去那邊兒看吧。”

最後,我只好帶著多吉站到湖心橋上,這里背對他們,又是高處,視線正好全無阻擋。

慢慢跑動起來,他們先後射出了第一箭,三箭都穩穩扎在不同的靶上,贏來侍衛們轟然喝彩。

第二箭,第三箭……無一不中,他們看似信馬由韁,由馬蹄輕快小跑踏在湖邊草地上隨意來回,拈弓搭箭之前還不忘互相嘲笑,這才是滿洲貴族當年談笑間俘虜天下的豪杰遺風吧?

我漸漸看進去了,隨著他們的身形移動目不暇接,每一箭的射出都緊張得捏起拳頭,直到耳邊響起輕松的低語︰“這不算什麼,小時候咱們兄弟誰沒這個準頭,聖祖爺要罰跪的,在眾人眼里也抬不起頭來。要緊的是後頭,每張弓一次都需膂力,連發二十箭後,誰還能力道不減,才是好漢。”

靜靜听完,才舍得移開目光,回眸間盡是湖光山色瀲灩,笑意也自然輕盈起來。

“皇上怎麼來了?還一點動靜都沒有,可是侍衛們失職?”

“十三弟和十七弟一來就忘記回宮,自然得來看看是什麼把朕這兩個弟弟都留住了,又踫上這麼一場好比試,當然不能壞了大家興致,贏了的,朕還有賞呢,呵呵……凌兒,你往這里一站,朕才看出,這園子原來有這般景致……”

他的唇近得踫到我鬢角被風吹亂的發絲,李德全總算見慣不怪了,理直氣壯的假裝看著那邊精彩的比賽。

比賽已近末聲,雖一時不能細數,但大致看去三人戰績持平,他們放慢了發箭的頻率,謹慎起來,連四周的人也看出了神,竟沒一個注意到皇帝的悄然到來。

“對了,十三爺和十七爺說他們要去西邊戰場?皇上可千萬別準啊,戈壁黃沙,十三爺的身體現在恐怕受不起……”我問道,眼楮卻時時關注著場上動靜。

“好箭!裕親王福晉在草原上的名聲絕非虛得啊……”允禮剛剛一箭中的,阿依朵的紅箭緊隨而至,差不多和允禮的白箭扎在一處,允禮大概已經力有不足,那支箭搖搖晃晃,被擠落在地,圍觀的眾人噓聲、喝彩聲頓時響成一片,胤也忍不住贊了一聲。

“朝中事務怎麼離得了他?就是十七弟,京畿防務也少不得的,隆科多兼了上書房大臣,又是九門提督,整天忙得腳不沾地,長此以往不是辦法……結黨余孽未清,朝中多少官員可用?打仗是打糧草,與葛爾丹一戰才畢,如今國庫空虛,朕讓李衛去做江甦巡撫,不就是為了在江南籌糧備戰麼?要用到十三弟的地方多了去了,比戰場也不差啊……”

允禮不服氣了,又連發兩箭,箭箭中的,阿依朵和胤祥也不慌不忙,無一落空,他們的箭匣眼看就要空了。

“不去就好,無論怎麼說,他去都不妥當。可憐十三爺總覺得自己是不受重視、被人遺棄的孩子,又浪費了之前十年的時光,他總是想證明自己……”

“唔?”胤仿佛在低頭看我,我卻無法移開目光。

只剩他的最後一箭了,連允禮和阿依朵都看著他。眾人屏息等待中,胤祥好整以暇搭箭拉弓,將胳膊與弓箭掄成一輪滿月,馬上側身,姿勢標準得像一尊騎士銅像,仿佛全身的每塊肌肉都在蘊勢等待——不遠處的幾個宮女咬著手指看得目光發直,很有意思,引得我分神多瞄了幾下。

破空而出,箭的去向是最擁擠的那個草垛,上面已有五支紅箭,二支白箭,三支藍箭,胤祥似乎是有意的。

箭羽在空氣中震動,尚錚然有余音,已被扎成箭豬似的草垛應聲而散,二支紅箭、一支白箭飄落在地,剩下三支紅箭、一支白箭、四支藍箭,都是深深沒入木樁才得以存留。

胤祥隨意扔出單弓,昂然下馬,幾名隨侍伸手接過那弓,突然一人激動大呼︰“弓裂了!弓裂了!”

最後那支箭豈止力貫千鈞?居然將角弓也震裂。

允禮搶過弓來細看一遍,仍不死心的打馬上前數起箭來,隨著眾人的跺腳、叫好、議論聲,我從胤祥拉弓就開始屏息的那口氣,才得以無限贊慕的長舒。

“何需上西疆戰場才能證明呢?難道,誰還敢說朕的十三弟不是頂天立地的英雄男兒?”

深有同感,回首向胤認真的點頭,才發現他仍只低頭看著我,幽深的眼眸里捕捉不到一絲目光曾移動過的痕跡。

蒹葭(下)

閑置多年的圓明園突然人氣高漲,每個來的人都不想走了。

我選中了一棟湖畔小樓住下,樓下有臨湖水榭,楊柳依依,這一片庭院最可喜的是沒有讓人壓抑的朱紅高牆,四處只有竹籬爬滿香草藤蔓以示隔斷,青蔥綠意伸手可得。

當天下午,胤干脆吩咐將湖邊一處軒敞抱廈整理出來,把上書房大臣都叫到了圓明園來辦公議事。當夜,他也沒有回宮。

這幾天正好滿康熙的百日之期。國喪服孝,百日縞素,人人都不能戴有頂戴和喜色的帽子,還只能穿孝服,偏又是顏色慘淡的冬天,日子久了,只覺滿目荒夷,加以百日之內,不得剃發,一個個毛發蓬亂,特別是宮人們就那麼一件白孝衣,沒得替換漿洗,穿上那件灰暗破舊的白布褂子,不象個囚犯,也象個乞兒,看著好不喪氣。

好容易百日磨過,宮內立刻忙起來,換去素色帷幕簾櫳,擺上日常用的喜色器皿用具,王公大臣們也回家剃頭刮須,重新穿回朝珠補褂,翎頂輝煌,容顏煥發。

“嗯,這才像個新朝的樣子。”胤要我陪他回宮一趟,他指點著從大內藏珍里取合用的器物去圓明園裝飾我的新住所,看宮人們換上新裝,精神利落的翻箱開櫃、布置宮房,點點頭道,“這幾日你們把宮里好好打點出來,朕先去圓明園躲幾天閑,待從遵化回來,乾清宮要立時就能用得上。”

北方真正的春天到了,“陽春三月”這四個字的含義在這園子算是體現到了極致,草長鶯飛,天光水色,綠意像用畫筆飽蘸了濃墨染上去的,潤得要滴出來。

我喜歡動物,胤也有個“怪癖”,大概因為對人對事太過于嚴苛挑剔,人生殊少樂趣,他對小貓小狗都很好,偶爾還能逗趣,于是圓明園中很快補齊了有趣的生物︰溫馴的梅花鹿很容易受驚嚇、神采奕奕的獵犬緊隨人後,波斯貓對人愛理不理、梅花苑中的仙鶴姿態卻更顯高貴優雅、湖中錦鯉顏色喜人、鴛鴦總是一對對相依相偎、同樣是羽毛絢麗的孔雀還不如總喜歡停在籬笆上的雉雞可愛……人不多,園子卻真正鮮活起來,耳邊時時鳥鳴啾囀,走在其間,人心也不得不輕快幾分……

可惜朝局的氣氛與之正好相反,胤卻還把這氣氛帶進了圓明園。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只要胤一怒,以李德全為首的宮人們不約而同的縮到一邊,只偷望著我,若沒有外人,只有他們兄弟,我少不得要端茶送水,稍稍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但這些日子,胤脾氣一次比一次發作得大,並不是每次都有朝臣在場,但我只能靜靜坐听,全不理會戰戰兢兢踮著腳尖做事的宮人們投來“哀怨”的目光。

“外間匪類捏造流言,妄生議論,令朕即位以來,施政受阻,被議者多,謂朕鐘愛十六阿哥,令其承襲莊親王王爵,承受其家產。且如發遣一人,即謂朕報復舊怨;擢用一人,又謂朕恩出于私。”

“甦努、勒什亨父子朋比為奸,搖惑人心,擾亂國是,結黨營私,庇護允,代為支吾巧飾,將朕所交之事,顛倒錯謬,以至諸事掣肘!”

“將勒什亨革職,發往西寧,跟隨允效力。其弟烏爾陳因同情其兄,一並發往。”

“允奉命往西寧,而怠慢不肯啟程,屢次推諉,耽延時日。懲治其一二‘奸惡太監’,而遂謂朕凌逼弟輩,揚言無忌,悖亂極矣!”

“朕即位以來,對諸弟兄及大臣等一切過犯無不寬宥,但眾人並不知感,百日之內,淆亂朕心者百端。伊等其謂朕寬仁,不嗜殺人故任意侮慢乎?此啟朕殺人之端也!!”?

……

取中湖邊這座抱廈,正是因為它軒敞明亮,坦坦蕩蕩三大間直接打通,沒有築牆分出房間,布置時也特意只取多重座屏隔斷,胤震怒的每一言一語都在這里面激起輕微的回音而被放大,聲威駭人。

殺人之端……殺人之端……此時正值盛年的張廷玉躬著背匆匆離去,捧著的聖旨去“明發天下”的雙手也在搖搖發顫。我何苦在這種時候出現在胤眼前,令他多想起一樁新仇舊恨呢?

搖惑人心,擾亂國是,結黨營私,對皇帝之命推諉支吾以致諸事掣肘,“淆亂朕心者百端”……這樣的罪,胤也只能打發兩個罪首去西寧而已;允原來還沒有走,可想而知,朝野上下都在看著胤到底能拿他怎麼辦,他卻只能殺了允身邊的兩個太監出氣。

原本,皇帝應該在聖祖賓天百日之後,就帶著所有王公親貴和大部分重臣護送康熙靈柩去遵化皇陵“入土為安”的,卻一拖再拖,三月下旬了還無法成行。

主要原因就是允還在京城。他是康熙的九皇子,這樣的大禮若不帶他一道,從禮、義、仁、孝任何方面都說不過去;但只要一帶上他,等于皇帝默認了自己之前下的旨意全廢,讓所有人意識到皇帝的施政被“八爺黨”左右,這皇帝還有什麼好做?

這算是雍正登基以來與“八爺黨”的第一次正式交手吧?

胤,不,他們兄弟應該都是,如此驕傲,怎能容忍他人對自己……用胤的話說,“任意侮慢”?

紅眼相斗多年,不勝,既死,沒有別的梯子好下台,這一局怎麼結束?所有人都在等待。

三月下旬,春雨綿綿,雨絲細密得霧似的,風一吹就四處飄散。這樣的雨下過兩天,晨霧也越積越重,一日早上起床梳妝時,窗外只有白霧茫茫,連湖面也看不見了。

已近巳牌時分,換算成二十四小時制,就是快早上十點了,听說皇上卯時就走了,在前頭領著上書房大臣和兩位理政王大臣見人辦事。我應在胤辦事時悄悄陪侍一旁,已成慣例,他早起時卻又總不叫醒我……匆匆梳洗了,早飯也不及吃,只帶著如意出門趕去。

竹籬上兩朵不知名的鮮花剛剛盛開,花瓣上聚集了一粒粒小水珠,晶瑩剔透。霧太濃,抬頭不見天日,前後難辨東西,還好從這里到議事的地方,只需沿著湖岸走,穿過玉帶橋,到湖對岸便是。

隨著圓明園地位提升而升做總管的太監高喜兒見我出門,連忙跟了上來︰“主子,這天兒瞧不見路,您扶著點兒,當心草上水氣打濕鞋子……”

扶著他慢慢邊走邊閑話,鵝卵石的一段小路走到盡頭,徑直穿過一片淺草地,前面應該是橋頭的八角亭。高喜兒為人柔媚細心,莆得提升,一心要好好買力討賞——皇帝身邊已經有了李德全,他對我的飲食起居就分外用心。我還真沒見過這樣小意兒的太監,也覺得十分有趣,他愛講些趣事笑話逗悶,正好我平時沒什麼話,有這麼個人嘮叨著也怪好玩的。一路小心看著腳下,听他絮絮叨叨些衣飾上的閑話,數著新進的衣料應該打些什麼樣子的春裝,沒甚留意時,他突然止步,還拉拉我的衣角。我腳下正踏著濕漉漉的草,步子收不住,險些一個踉蹌撞上眼前的人。

又見鬼了。

“凌兒,別瞪我,原本沒指望的,還真把你給找著了。”

似乎空氣中濕重的水氣都凝結在他眉眼間,他的神色和以前很不一樣。記得他總是笑著的,一種高傲的、輕扯嘴角的嘲笑,少年時是輕狂,十年後是不羈。但現在他居然沒有笑,微揚的劍眉和低垂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點一點很小、很小的水滴……

“霧這麼重,也不拿傘遮遮,頭發都濡濕了……”他用手背輕踫我鬢角,語氣里盡是憂郁。

完全糊涂了,後退三步,左右看看︰他身後,八角亭和亭內兩名親兵服色的隨從都只能看見一個大致輪廓,我身邊是神色緊張的如意和高喜兒,現在所處位置離湖面很近,隱約得見水面霧靄蒸騰,恍如幻境,除此之外我們之間就只有繚繞的水氣。

“呵……最喜歡看你這般模樣,顧盼之間,魂為之銷……”胤勉強輕笑一下,負手側身,望著白茫茫空無一物的湖面,語氣幽沉如夢囈,“十年了,你還是這副神情……听說你這些年再沒撥過琴弦?”

我正趁機示意高喜兒去報信,他突然又看向我,還走近兩步︰“凌兒,就算是為著恨,你還是時時記得我的,對不對?”

距離太近,嚇了一跳,渾身驟然緊張,悄悄側身挪了兩步的高喜兒也站在原地不敢再動。

呼吸,深呼吸,還是有些惱怒了︰“我不再彈琴,是因為隨我琴聲歌唱起舞,使我平庸的琴藝為之生色的錦書不在了,沒有她,我的琴聲干涸如沙漠,再無可听之處。教我彈琴的鄔先生和錦書都已各隨天命而去,知音不再,瑤琴何堪?”

他眼中突然閃過一抹喜色,伸手搶過我捏起的拳頭︰

“是嗎?凌兒,這麼說,四哥也不是你的知音?若不是我當年一時氣盛鑄下大錯……”

沒想到他居然還抓住這麼個字眼兒,我啼笑皆非,甩開他的手,回頭就走,邁了兩步,又踟躇停下。

“九爺,浮生不過一夢中,誰能明辨因果?我不過是一名再平凡不過的女子,試想,若你當年輕易得了去,或許能新鮮上一年半載,十年之後呢?九爺府上姬妾如雲,年年花開,我不過是湮沒于其中的一個。凌兒不明白,你是為了愧疚或是為了別的什麼,定要執著于此呢?”

“你不明白?”胤搶幾步站到我眼前擋住去路,“你說天命,你說因果,我也不明白,年年夏夜,飛蛾為何撲身燈燭,蹈火不絕?大清開國之初,多爾袞以身家性命保孝莊太後,贏得孝莊太後委身下嫁,扶了才六歲的世族爺登上大寶,最後不過換得身敗名裂,掘墳罪尸,為什麼?就是皇阿瑪,孝誠仁皇後故去多年,他老人家為何既不立長,也不立賢,傷透了心也要保咱們那個扶不起的二哥?不就因為他是孝誠仁皇後遺下的嗎?”

胤平日也是個不多話的人,他急了。

被他困惑、淒傷、咄咄逼人的目光所懾,我居然動彈不得。這算什麼?談情說愛還是清算舊帳?

“凌兒,我知道,遇上你的時候,我就是個不成器的東西,什麼也不懂,但你被賜死的那夜,我好象也死了……”

他猶豫著抬起手臂,十指空空的伸出又捏緊,雙手終于互相克制的握緊,沒有靠近我︰

“……在左家莊化人場外頭坐了一夜,還是八哥找到我的…………我才明白了皇阿瑪為何要那樣教我們,‘情’之為物……白白活了那麼二十載,原來不過是個蠢物。就像做了場夢,多年後回首,恍如隔世……”

他的情緒仿佛能隨縈繞的白霧四下彌漫,那種絕望的氣息甚至一瞬間觸踫了我,這感覺很奇怪,迷惑的搖搖頭,喃喃道︰“但現在再怎樣悔不當初也已經晚了,就如你們兄弟多年的爭斗,其實一切都並不值得,我不明白你還想怎樣……”

“我也不知道我想怎樣……凌兒,或許我只想這樣瞧著你……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十七爺!十七爺!”“您這是怎麼的啦?哈什圖好好的,怎麼就惹了爺了?”“後頭是凌主子住的地方兒,您這樣兒……”

太監和侍衛驚慌的聲音從橋上傳來,大概時近中午,霧變稀薄了些,八角亭後現出人們身形,一群人張皇的跟著果郡王胤禮小跑而來。

“你在這里做什麼!離她遠點兒!”胤禮直接沖向胤,怒喝,手中橫握一柄染血的出鞘長劍,劍尖兀自滴血。

胤早已聞聲回頭,見胤禮這番舉動也並不甚理睬,冷冷立在原地不動,只看了那劍尖兩眼,問道︰“十七弟,你殺了哈什圖?”

“皇上有旨,無論何人不奉詔不得進園子,他還敢私自帶你進來,這等奴才要他何用?”

“唉,十七弟,你可冤了人了,哈什圖是你瓖黃旗下的,又是老侍衛,對皇上是忠心耿耿啊,他確向我實情報呈了,因我有急事要上奏皇上和各位上書房大臣,他才想帶了我去找你問個章程的。嘖嘖……可惜了,我定當厚葬他。”

“不必操心了,那你為何又到了這里?”

“你也見了,這霧大的,我又沒進過這園子,不認識路,不知怎麼的,就走失了,摸索著還在找哈什圖呢,可巧遇見凌兒……”胤隨意笑說著,又看我一看,“就閑話了幾句。”

“凌兒會跟你這等人閑話?——呸!別以為那時候我年歲小就不知道你干了什麼下作事兒!真是龍生九子子子有別,我竟攤上你這麼個兄弟!專使那些黑心污爛的卑鄙手段害人,皇天有眼,你就不怕現世報!”

胤臉上微微變色,收起笑容︰“十七弟,你還年輕,說的是氣話,做哥哥的不跟你計較,但你可不能總是這麼冤枉人哪,九哥知道你惱我,也一直沒得機會向你解釋,但勤嬪娘娘……”

“你再敢提我額娘名號半個字!”胤禮額上青筋迸現,被血染得殷紅的劍尖轉眼就直逼到胤前胸。

我正詫異,胤禮怎會失態至此,原來是內有隱情——這兄弟兩人顯然還另有一段極大的仇怨。平日的胤禮,豐神俊郎、文采風流,人稱“小八爺”,眼下卻怒發沖冠、七竅生煙,那樣子恨不得立刻生吞了眼前的“九哥”。

原本躲在一旁的侍衛和太監眼看事態惡化,忙一哄而上阻攔胤禮,胤低頭一笑,不再理睬他們,重新轉身看著我︰

“我要去西寧了,凌兒……節度使府後花園對嗎?四哥總不能連你住過的屋子都不準我住吧?”

“什麼?”就算已經知道了歷史的走向,這個消息還是很突然,這場較量是怎樣分出了高下的?

“你還在這里做什麼?敢隨我到皇上面前說理去?!”胤禮手中的劍被一個侍衛搶了下來,被太監架著胳膊仍瞪紅了眼向他九哥怒吼。

胤很慢很慢的後退,終于微微一笑拂袖轉身,看也不看胤禮,從他身邊大步走過。

“蒹葭淒淒,白露未?。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AK蔞?又  雷棖矣遙凰縈未又  鷦謁 b……”

不知什麼時候起,霧已稀薄,胤悠悠吟唱,步上橋頭,一個身影立于橋上,在他前方凝立睨視。

胤禮也跟了上去︰“十三哥!他……”

胤祥目光微動,胤禮不再說話,一跺腳追著胤而去。

“凌兒。”

宮人侍衛如鳥獸散,胤祥在身邊輕聲喚我。

茫然看看他,他神色認真得像在對我進行科學研究。

“我……沒事,只是,有點……迷惑?……”

相對無言,耳邊重又響起樹梢婆娑風聲,鳥兒在枝頭啾囀鳴啼。

“霧清了,日頭要曬起來了,回去罷。”

……這就是他的結論?

一抬頭,胤祥也走了,侍衛和宮監正簇擁著他上橋而去。

霧果然都沒了,春日溫煦的陽光重又淡淡穿過樹枝,灑在身上,圓明園的景色魔術般清晰的浮現回來,遠處的湖岸,腳下隨風輕擺的草,身後覷眼觀望我的如意和高喜兒。

那白霧氤氳的混沌呢?一切褪去得太過迅速,我簡直無法分辨那到底是不是一場幻覺。

*****

注?這些都來自于前章注過的《雍正朝編年》,史料原載。這一部分,無論雍正還是乾隆都沒有必要改動,應該是比較可信的。這已經是非常文言化的官方語言了,可見當時雍正被八爺黨勢力掣肘,無法施展拳腳的程度,和他的極度憤怒。

流光(上)

雍正元年三月二十七日,雍正皇帝終于可以啟程,率王公大臣送大行康熙皇帝靈柩至遵化皇陵下葬。

在這前一天,胤啟程前往西寧,在聖旨中被怒斥的勒什亨和烏爾陳兄弟與他一道被發往——都由粘竿處侍衛“陪同”。至此,雍正皇帝賦予“粘竿處”這個特殊部門侍衛的特殊權力開始為朝野上下所注目。

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康熙皇帝的大禮又必須盡快進行,胤臨行前一天忙得沒有合眼,但他居然沒有忘記他的承諾,于是我順便見到了坎兒。

我差不多已經忘記了這件事,胤的安排讓我有些愧疚——真是小心眼!我“隨便”問問而已,他居然耿耿于懷?

與坎兒這一面,見得很不是味道︰在懷念情誼,問候別後多年冷暖的同時,他也讓我了解到,他已經是滿籍,身世甚至可追溯到滿族入關之前——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誰是“坎兒”。

默默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圓明園春色慵懶,他卻正揣著滿腹心機走向雍正年間復雜萬端的政治迷局,這樣一個來歷神秘、品級不是最高卻暗中幫皇帝掌握一切的滿族官員……他說他連李衛都不能再聯系了,但卻一直在默默關心、甚至幫助李衛、鄔先生……和我。

想到那種無處不在的視線,我的感謝,多少有些勉強。

坎兒確實已經不在了。這樣也好,至少我不必為他擔心,因為他已經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胤安慰我說,他可以在御輦上眯一會兒,就啟駕回宮了,他要從那里履行一系列儀式後帶領王公大臣們出發。

胤剛走,阿依朵就到了。裕親王也要去遵化,我卻把他府里的當家福晉也叫到園子里陪我住,多少有些過意不去,問她︰“你丟下自家不管,每天來陪我,裕親王會不會不高興啊?”

“哪輪到他不高興?他巴不得多討好討好皇上呢,你在園子里還不知道吧?前幾天皇上說八爺籌備聖祖爺大禮葬儀時把什麼東西弄得不好,罰八爺在太廟前跪了一夜呢!”

這事誰能不知道?那正是胤氣頭上的幾天,“命管工部事之廉親王允及工部侍郎、郎中等跪太廟前一晝夜”,天下皆知。

但我還是不明白︰“這和裕親王有什麼關系?”

“嗨!原來你還不知道?他不就是人說的‘八爺黨’?我看到的就只有聖祖皇帝最後那段日子,他和八爺九爺十爺,還有那幾個官兒,都經常往來,還時常去八爺府上待上一天……”

原來如此!我偷偷打量她也有一陣子了,看來是真沒把什麼放在心上。政治婚姻,沒有感情是正常的,難得的是阿依朵向來心胸開闊,又能干聰敏,毫無那些不必要的善感和小心眼,讓我覺得可親可愛之余,還多了由衷的敬佩。

“老莊親王博果鐸死了,雖無嫡嗣,但族里有的是子孫輩,揀一個過繼不就是了?皇上卻平白無故把十六爺過繼給莊親王,也太牽強了,不合祖宗成例不說,這不等于革了莊親王這一族的爵嗎?誰都能看出來皇上的意思,皇上生氣,也堵不住人家心里這樣想,沒用的……”

阿依朵搖搖頭,饒有興致的像在說別人的事兒︰

“前些日子,皇上把老安親王的兩個孫子,吳爾佔和色爾圖也革爵了,還發回盛京叫人看起來,你想啊,八爺跪了、九爺十爺走了、老莊親王、老安親王……”

“你家裕親王也不久了。”我也學她的語氣,點點頭。

“就是這個道理,還有個簡親王,听說正找幾位親王在商議,每個人湊十萬兩銀子,捐給皇上,以解西邊軍事又起,國庫空虛之急……”

“沒用的,皇上一定會說,這些銀子不是民脂民膏就是從國庫掏出去的,還給朝廷是應該的……”

“呵呵,我猜也是——不管那個,反正動不了我的銀子。老安親王岳樂最有意思,他是八爺的岳父,干脆什麼也不做了,銀子也不捐了……”

“對,要麼魚死網破爭一把,要麼干脆等死……”我嘆息道,“就算遣盡家財,或出家為僧,也解不了半分皇上心頭之恨。”

“……真的?他們兄弟之間到底都干過些什麼啊?”

阿依朵奇道,偷看我。我知道她一直對我和胤,甚至和他們兄弟過去發生過什麼很好奇,也不理她,拂開路邊低垂的柳條,說︰“他們干過什麼,還真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嗯……為勉強抵消一些外間說皇上對兄弟刻薄的話頭,年歲小的阿哥爺們就沾光了,居然把莊親王這個鐵帽子給了十六爺,十七爺因為剛剛封了郡王才不久,不好立時再加封,皇上就封了十七爺的額娘,聖祖皇帝的勤嬪陳氏為勤妃,今天剛下的旨,還有……”

“對了,阿依朵!”這個疑問一直在我心中沒處解答,我立刻打斷她,“勤嬪陳氏……那個,現在是勤妃?不,勤太妃,以前發生過什麼?和九爺有關系嗎?為什麼十七爺說起這個就恨不得殺了九爺的樣子?”

“哦,對了!十七爺剛剛在這里鬧了九爺一場——我听府里一個老嬤嬤說過那件陳年舊事︰不知是康熙五十幾年,十七爺的額娘,那年不知怎麼突然在宮里自縊死了,一時有好多說法,但都和宜太妃,就是九爺的額娘脫不了干系,而且還說是九爺十爺在里頭幫著宜太妃使了什麼手段……你也知道的,這些奴才最喜歡駭人听聞,添油加醋,那些離奇的就不說了,總之……”

“總之與九爺和宜太妃有關是一定的。”說話間已經走到了馬場,我回望郁郁蔥蔥的林苑。宜妃在康熙眾妃嬪中家世顯赫,是最有來歷的幾個之一,據說還素來受寵,加上那時八爺黨勢力如日中天,九阿哥權勢炙人,想想九阿哥那時的樣子,就可想象宜妃在宮中的氣焰,而勤嬪位份低,出身也很一般,唯一可依靠的兒子十七阿哥年紀尚幼……所以勤嬪就成了紫禁城中無數冤魂中的一個。

想到胤祥的母親敏貴妃,胤的母親良妃……她們生命中真正寧馨喜悅的日子到底有過幾天?這些蒼白的名號到底有何意義?嬪、妃、貴妃、皇貴妃……僅皇後,康熙就有四位之多。

“阿依朵,你知道嗎?紫禁城里女人的死法,喜歡懸梁和投井,得享天年的,多郁郁死在冷宮,所以宮里的太監宮女甚至後妃都個不外傳的習慣︰晚上絕不在宮中四處亂走,就是白日里,也絕不一個人去井邊打水。”

“連冤鬼你都可憐?管她們呢,反正皇室女人多,兒子也多,這樣才能……”阿依朵嘿嘿一笑,左右看看——我們談話時只讓宮人遠遠跟著,“這樣,才有怎麼窩里斗都殺不完的皇室血脈。”

一愣,看著她頗有嘲弄意味的褐色眼眸,不禁笑了︰“阿依朵,你也如此刻薄起來,他們兄弟焦頭爛額一輩子,就讓你這麼一句話……”小太監拉過幾匹馬兒來,阿依朵立刻愛不釋手的撫摩著那只赤色良駒,我又忍不住關心起她的將來︰“你也該為自己早做打算了,裕親王若有事,你嫁到京城日子短,我猜皇上也不會連累到你,你會回草原去嗎?”

“呵呵,有你呢,怕什麼?只要你求皇上把這匹馬兒賞給我就夠了,騎著它,哪里去不得?”她哈哈一笑,迫不及待的翻身上馬,一溜煙跑遠了。

走了皇帝,整個園子都清淨下來,但阿依朵是閑不住的,除了多吉,沒一個侍衛敢跟她練武或比箭術,她閑得無聊,只好挨個馴那些新進的馬兒,折騰得園子一角人仰馬翻。有她的鬧對比我住所的靜,怪不得宮女們總以為我寂寞——每當我讀書寫字,安靜個半天,悠然自得時,她們就變著方兒的給我找消遣。

看了無數衣料,置了一堆新裝,高喜兒又張羅了風箏、毽子、空竹……各色小玩意兒,見他手巧,我也畫起各種新花樣要他做了風箏來放,風箏這個小東西做起來是很考手藝的,高喜兒自討苦吃——我和阿依朵花樣層出不窮,小人魚、大灰狼,什麼奇形怪狀的東西都有,虧得他天天熬夜絞盡腦汁居然都做了出來,連我也樂得每天拉著風箏在園中跑。

阿依朵很喜歡這個新玩意,卻沒耐心放,于是發明了騎馬放風箏的絕技,滿園子就見她騎著馬拽著風箏亂跑,不知道扯壞了多少風箏,連侍衛都笑得捂著肚子直跌腳。胤每天都有消息回來︰四月初二日已行大禮,預計初六返京,這一去還不到半月的時間就能回來,相比過去動輒幾年的分離,我還真沒有多少相思之意,這麼嘻嘻哈哈玩鬧著,日子很容易就過去了。

四月上旬,地氣真正熱起來,人只需穿著輕薄春衫,湖畔也撐起一把把小傘似的荷葉,暖暖的氣流送著風箏,我和幾個宮人在碧綠的草地上拉著線,卻只顧看著阿依朵發笑。

春季是馬兒發情的季節,新進的這批馬兒雖馬齒尚幼,也日漸煩躁,越來越不好駕馭,偏偏阿依朵又看不上別的馬,于是干脆丟了風箏,和不听使喚的馬兒較起勁來。

眾人正看著她笑成一片,如意悄悄拉拉我的衣袖,回身一看,胤穿著家常寶藍府綢長衫,只在腰間系著明黃蟠龍玉圍,也不戴帽子,沒有從正門方向過橋,而是從西邊樹林往這邊走來。他身後只跟著李德全和幾名一等帶刀侍衛,個個神色謹慎,以至于路都走得縮手縮腳,胤神色陰沉,頗有倦意,雙眉緊鎖看著地面在想什麼,一副不勝其煩、隨時會發怒的樣子。

可憐的胤!明媚的春光他看不見,滿園的歡笑他听不見,卻深鎖著愁眉。

“皇上!”我歡歡喜喜叫了一聲,小心翼翼瞧著胤的李德全和侍衛們都被嚇了一跳。

胤這才抬起頭,四顧茫然。

“皇上你看!我的大閘蟹飛得最高!”一直在笑,還不及收斂笑意,就拉了線迎著他跑過去,胤幾乎是本能的往前趕上兩步,伸手扶住我,疑惑的嘟噥︰“大閘蟹?”

他抬頭往天空看了看,又低頭呆了一秒。再抬頭看了看,又左右打量了一下手里還抓著風箏線就慌忙跪了一地的宮人,突然“撲哧”一笑︰“大閘蟹!凌兒!你往天上放螃蟹?哈哈……”

“哎喲!皇上笑了!”李德全伸手抹了把額頭,也笑逐顏開。

“哈哈……愣著干什麼?還不去幫幫裕親王福晉?”胤指指抱在正瘋跳的馬脖子上,欲下不能的阿依朵,看看,又忍不住笑。

“怎麼?李德全,皇上很久沒笑了嗎?”我問。

胤拂去我鬢邊發絲,低聲道︰“朕不笑無妨,只要朕的凌兒笑了,什麼都值得。”

春意融融,他的氣息就近在耳邊,眾目睽睽之下,我覺得自己的臉迅速被溫暖的陽光炙烤,滾燙得像要冒煙。

侍衛們瞠目結舌,特別是那個當年親自隨康熙去雍親王府目睹我被賜死的德楞泰——又像是被驚呆了,又像是在拼命憋住笑,最後眼觀鼻,鼻觀心,嚴肅的一揮手,帶領眾人前去“解救”阿依朵了。

“朕記得十三弟和十七弟說這批滇馬還有待馴化,暫不能騎用,裕親王福晉倒是藝高人膽大……李德全,朕先不回宮了,要在園子里好生歇歇,去傳旨叫上書房大臣,把這些日子的條陳都帶著,下午來園子見朕,其他人都不用見了,明兒在……乾清宮,叫大起。”

“喳!請旨,十三爺……”

“朕剛吩咐他回府靜養,自然不要再勞動他——叫太醫院安設輪班兒太醫去怡親王府,給朕看好了,每天兩次報呈,一應藥材都從御藥方取用。”

李德全磕頭走了,馬兒被侍衛們制服,兀自不服氣的仰天怒嘶,馴馬太監忙著安撫它,阿依朵也過來磕頭,被胤止住了︰“裕親王福晉辛苦啊,呵呵……這些日子有勞裕親王福晉了,朕今日乏了,改天再和凌兒商量賞些什麼,著人送去裕親王府——貴府上管家已帶著家人在園子外頭接人了……”

阿依朵也帶著自己的家人隨侍行禮辭去,我才問道︰“皇上這才剛到京城,還未回宮?十三爺病得不好麼?讓皇上愁成這樣?太醫怎麼說?”

皇帝的出現,讓四周輕松的氣氛一掃而光,宮人們忙著收起東西,端熱茶拿毛巾前來伺候,馬兒也被拉走,胤重又垮下臉來,依然情緒低落︰

“太醫說無大礙,四月陽火上升,易發咳喘,不宜勞累,十三弟只需靜養……煩心事兒多著呢,朕竟不想回宮了,來,凌兒,把你的螃蟹放了,替十三弟去去病根兒……”

割斷手中線,看著張牙舞爪的螃蟹飄遠了,與胤攜手回到湖邊小樓,李德全也回來了,在胤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胤笑道︰“哦,到了?什麼時候?”

“回皇上,昨兒晚上到的,因皇上尚未回京……”

“行了,呈上來吧,朕也瞧瞧。”

“喳!”李德全轉身出去,少時親自捧了一個木盒子進來,那盒子是原木打制,十分粗糙,李德全拿了張塊絹把它包起來才雙手呈上,一張老臉的皺紋都笑成花兒似的︰“喲,老奴當差幾十年了,還沒見過這稀罕物兒呢……托凌主子的福……”

“我?”

胤笑,打開盒蓋看了一眼,轉手遞給我︰“這是十三弟的主意,他說你必定喜歡。”

胤祥?

盒子拿到手里出奇的沉,邊緣粗糙扎手的原木還散發著森林的氣息,觸手冰涼,種種跡象都透著神秘——什麼東西會這樣送到皇帝手中?

揭開盒蓋,原來盒子是雙層的,夾層塞滿了碎冰,里層靜靜躺著……一朵潔白的蓮花?

溫暖的陽光斜斜移到湖面,粼粼波光映著她每一片花瓣,白膩如象牙,透明如嬰兒的皮膚,她正脆弱而倔強的盛放。

“……找了天山的采蓮人,從雪山上連根帶土和冰一起鑿取,選出十數朵含苞未放,根系完整無傷的,連土放進木匣中,拉上兩車冰,沿途隨時換填,按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呵呵,凌兒,別這麼瞧著朕,朕可不是昏君,這都是十三弟遣了他門下幾名最得用的人親自去辦的。”

“不,皇上……我只想問,為什麼?”

無法形容這種震驚感……我一直以為胤祥應該早已把那當作一場偶然發生在寂寞邊疆的夢,一笑置之于陳舊的記憶中任它被時間沖走,但他,卻在這種時候,在雍正元年,在繁花滿眼的京城,送給我一朵雪蓮!

“你再也猜不到的……十三弟說,雪山險峭孤寒,獨拔于世,人人敬而遠之,鳥獸難至、寸草不生……再沒有比它更‘高處不勝寒’的所在了,卻偏偏有一種最精致嬌弱的花兒,獨獨能與之相伴,使之不至于寂寞……”

胤拉過我的手放在他臉頰上,看著我︰“他說,這是獻給你我二人的。”

所以才有了當我注目于胤祥馬上彎弓的身影時,胤對我的凝目,那時他已經知道胤祥正在為我們采這朵雪蓮……原來從沒有過什麼誤解,因為我們三個,都太了解彼此了。

“凌兒,我,真有冰山那麼可怕?十三弟,心胸坦蕩、義氣深重,是個可以托付性命的直漢子、真英雄,太醫卻說他脾傷邪寒,肺勞憂戚,脾主思、肺主悲,病根兒似為思慮所積,我不明白……”

胤痛心的搖搖頭︰“在草原上,說他憂懼郁結,尚屬人之常情,可是現在?……”

摩挲著他的臉頰,我反而笑了,雖然只是苦笑︰“胤祥是個傻小子,你何嘗不是呢?上次太醫不還呈了平肝明目的藥茶方子?肝主怒,登基以來,你有幾個日子舒展了眉心的?歇歇吧,如今總算是新朝初始,氣象一新,都會好的……”

流光(下)

好不容易哄得胤清清淨淨歇了個中覺,大臣們已經到了,讓李德全擋了再擋,終于張廷玉和廉親王聯袂來請,說是太後震怒,舊病復發,已不省人事。

我這才知道,此去遵化,眾人隨行,回來時,皇帝卻命“皇十四弟”、貝子允留遵化守陵。正好議政大臣、皇十七弟、果郡王允禮上了一道“允等結黨亂國等事”的折子,皇帝又將允隨行家人雅圖、護衛孫泰、甦伯、常明等拿送刑部,命永遠枷示,並“伊等之子,年十六以上者皆枷”。

一年前還門庭若市的大將軍王府,就這麼人散樓空。皇太後從剛剛回京的眾人口中得知此事,驚怒交加,氣血攻心,就此一病不起。

要離開圓明園,住回宮里,我是一萬個不願意,但胤只拉著我說了一句︰“陪著我,凌兒”,我就隨他回到了紅牆黃瓦中。

太後病重期間,胤祥掙扎著起來幫胤料理國事,向我笑話阿依朵在園中馴馬、放風箏等等糗事時,言笑晏晏,一切如常。

拖到五月,皇太後病重,要見允,皇帝急傳其回京,但當他趕到時,太後已經去世。皇帝加封其為郡王,稱其“無知狂悖,氣傲心高,朕唯欲慰我皇妣皇太後之心,著晉封允為郡王。伊從此若知改悔,朕自疊沛恩澤;若怙惡不悛,則國法具在,朕不得不治其罪”,仍將其發落至京外的湯山“看起來”。同時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中,“命皇十五弟、貝子允代其往駐景陵”。

六月十五日,青海和碩特蒙古親王羅卜藏丹津叛亂,正式與朝廷駐軍開戰。因軍務緊急,雍正皇帝正式在距養心殿幾乎只有一牆之隔的屋子里設立了“軍機處”,親自抽調人手入駐,隨時處理各種文件。

紫禁城又逢國喪,重新布置回白布素幔,王公大臣們又取掉剛剛戴上兩個月的頂戴花翎,穿回孝服,太後葬儀未及舉行,對于皇室兄弟命運的震驚未消,西邊戰報已雪片般飛到胤案頭,軍機處人人忙得腳不點地……歷史的驚濤駭浪卷過每一個人,京城的酷暑盛夏來臨,我卻只把那雪蓮放在梳妝台上,看著她一天一天干枯萎謝了。

朱紅的宮牆內熱浪滾滾,養心殿跪了一屋子的人,個個衣冠整齊、汗濕重衣,只有地上磨得光可鑒人的青磚涼意可嘉,被撐在上面的手印出一塊塊汗跡。

皇帝手中蘸著朱砂的筆在微微顫抖,我留意看了一下,低頭想了想,從?子間出來,宮女正七手八腳從井里拉上剛從新疆庫爾勒進的香瓜,因為我夸他謹慎得力而被皇上調來我身邊的高喜兒正從湃好的水果里揀鮮亮個大的細細切片裝盒。

“皇上氣得不好,恐傷龍體,李公公,這個就拜托你了。”我親自托著果盒,代從東暖閣退出來的小宮女央求李德全。

李德全愁得皺起滿臉的褶子,探頭看看半開的門里噤若寒蟬的王公大臣們,拱肩縮背的捧著果盒進去了,腳下沒有一點兒聲音。

這果盒還是我想出來的,受了那雪蓮的啟發,在盒子下面弄一個夾層,塞滿宮里每年冬天都會用玉泉水凍下來夏天解暑用的碎冰,以湘竹編制成小屜子隔開,水果就能直接取到冰的涼意卻又不至于沾上碎冰渣。胤大為贊賞,吩咐打造了一批,用來裝上新貢的水果賞人,是大臣中難得的容寵,他自己也去哪里都叫人帶著,消暑解渴,也去去炎熱天氣里的煩躁之意。

李德全悄悄跪到御座旁邊,舉起朱漆嵌螺甸的大果盒,小太監把盒蓋揭開,里面是金絲棗、木樨藕、穰荔枝、杏波梨、香瓜五樣水果,皇帝放下筆,用銀叉子叉了一塊梨在口中嚼著,似乎氣順了些。

“這麼多官員彈劾李衛說他在江浙斂財,無不危言聳听,仿佛大清要被李衛折騰垮了,為什麼朕卻听說他在那里推行的新政,百姓無不欽服?他找鹽商縉紳們要的銀子,不過少蓋兩個戲樓子就有了,于我朝廷卻是西北用兵糧草生死攸關!反思之,滿朝大臣中,有多少到如今還虧欠著國庫的銀子?袞袞諸公,上欺朝廷,下逼百姓,大清江山垮了于你們有什麼好處?嗯?!”

“滴答”不知哪位大人汗水滴落到地面,也沒有一個人敢抬袖子擦擦。

“……抄了不少家敗壞我朝綱的墨吏,竟一點兒震懾也無,諾敏以一屆巡撫大員的身份,公然借上幾百萬銀子假充庫銀欺瞞朝廷,欺君!張廷璐拜了天地先聖,以主考身份從朕手里拿過考題,轉手就去街頭叫賣斂財!良心都叫狗吃了!他們這是掃朕的面子?這是在敗壞我大清江山!”

他轉頭看看果盒,語氣突然異常溫柔︰“為難衡臣了,累了這麼些年,如今還要稱病在家躲著……新進的荔枝和香瓜都不錯,李德全,你把這果盒送去張廷玉府上,傳朕的口諭,就說朝廷少不了他,會考弊案已經結了,用了朕賜的水果,還回軍機處把差使當起來罷。張廷璐嘛……”

他站起來,一臉嫌惡︰

“腰斬。屆時百官隨朕前去觀刑。”

說完,拂袖而去,留下滿屋子頭也抬不起來的官員伏地顫栗。

回到後殿,胤祥已經等在檐下蔭涼處,一見皇帝過來,立刻打打馬蹄袖要跪下,胤順手拽住他的手臂,拉他進殿︰“里頭有冰,你偏在大太陽下站規矩做什麼?再有一次,朕饒不了這些沒長眼的奴才。”

胤祥笑︰“皇上還在熬著,臣弟怎能先歇著?不怪他們。”

胤是個事事講規矩、有約束的人,不但大小事情上愛面子、有極強的控制力,在打扮穿著上也一向講究,大熱的天也不肯隨便,所以他身邊的人,從皇室王公到太監宮女,個不得不衣裝整齊,領子袖口捂得蒸籠似的。胤祥更是深知這一點,整整齊齊的穿一身親王服色,外頭套上白褂子孝服,一層層裹得跟粽子差不多,帽沿往外沁著汗珠。

冰果盒一次都會攢上好幾個備用,我見胤忙著在問“方苞可啟程了,鄔先生可有消息了”,便自作主張取過一個來,雙手奉到胤祥座前,胤祥作惶恐狀,起身要辭,胤揮揮手,三人相視一笑,胤祥才坐下道︰“方先生還是不肯回京,安徽巡撫派了大車天天候在方先生後頭跟著,他偶爾到書院講學,平日都在家中閉門著書,只推自己前幾年在聖祖爺身邊熬得燈盡油枯,不堪其用了。鄔先生嘛,李衛有密折進呈,今兒才送到臣弟手上的……”

胤祥捧出密匣呈上,這個小盒子打制精密,邊角包裹著 亮的的黃銅皮,打著黑鐵鉚釘,它的鎖具這個時代精密復雜得很罕有,鑰匙都只有兩把,皇帝和有密折權的大臣各執一枚……打量著這個專制統治下有效的極權工具,我突然覺得好笑。

他們都偏執于權力,權力的表現無非在于控制,但一個人,區區肉身,到底能控制多少去?秦皇漢武、成吉思汗,自以為控制了極大權力的人,其實已經被權力控制,他們最後甚至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錙銖算計著權力就是他們的滿足感來源?但我卻想不起胤曾幾何時為權力而快樂過……

胤祥見我微笑,才想起什麼似的,問道︰“皇上,听阿依朵說……”

胤見他看我,也一臉嗔怒的看看我,凶巴巴的說︰

“笑話!方先生和鄔先生沒招來,倒把她放出去貪玩了,還嫌朕操心的不夠嗎?”

胤祥低頭做個鬼臉,我只是一笑——雖然從未試驗過,但我猜,說服胤應該不是太難。

夏天日長夜短,宮門下鑰時分,天色尚未黑透,宮苑中樹梢輕輕點頭,有了涼風。我吩咐把窗戶都開了透透氣,只著輕羅小衣,執紈扇,在前後殿之間的不大的綠地中尋找一點兒清涼。

四下靜得一點蟲鳴聲也無,站在溶溶月色中發了一會呆,想到這里面的緣故,又獨自發笑起來︰還在康熙末年,胤管著內務府時,認為蟲鳴吵鬧,于是設立了一個叫“粘竿處”的衙門,把宮中、暢春園等地的鳴蟬、蟋蟀等叫得讓他煩躁的蟲子都粘掉抓走,用做捕蟲的粘竿就成了這個部門的名稱。連蟲子都要趕盡殺絕,果然是個專制、霸道、小心眼的家伙……

有人好象在笑我,角門處假山石的陰影下,我想著的人正看著我笑︰“朕瞧你半天了,想什麼心事呢?”

“在想你呢。”也不行禮了,只瞧著他笑,“皇上怎麼就回來了?不是該去皇後宮里的嗎?”

“還有許多折子沒看呢……”胤不太願說這個話題,走過來握著我的手,“你倒賢惠起來了?”

“不,我一點兒也不賢惠,我就是個‘妒婦’。”佯怒把嘴一噘,“黯然”低頭道︰“可誰叫你是皇帝呢,朝廷在西疆如此倚重年將軍,皇上理應對年妃姐姐多加榮寵。這半年瞧皇上操心勞神的,人都瘦了一圈兒……”

靠在他肩上,手指在他胸前無聊的畫圈,享受讓他無語的一刻。今晚皇帝本來是去年妃宮里賜筵的,但年妃又揣度著把皇上送到了皇後宮里,皇帝只好叫了一眾後妃賜以家筵——這些都是高喜兒探听來的。其實我對高喜兒的性格完全不能理解,但他就是我想象中宮廷生活必需的那種“奴才”,擅鑽營、包打听,我想不到或不屑于去關注的小心思,他都有。原本還想把容珍要回來的,但她受刑後再次被調派時,懾于皇帝天威,沒有一個宮房敢要她,敬事房只好將她打發到宮外的莊子上配人了,那時我正在圓明園,回宮想起這事再打听時,已經來不及了,讓我惋惜很久。

西北戰事起,皇帝開始偶爾去年妃宮中,平時也經常有賞賜,但年妃原來與她哥哥飛揚跋扈的性格完全不同,在宮里很有“柔淑”的名聲,賞物都分給了其他妃嬪,皇帝去她宮中,三次倒有兩次被她推給了皇後,兩次中又有一次被皇後“分配”給了其他妃嬪——從高喜兒那里听說這情景時,我駭笑良久,一個皇帝對于他的妃嬪來說,到底是什麼東西?居然可以互相謙讓、平均分配!只是這又讓我發現自己有多麼不適合後宮生活,不由得嘆息了。

雖然心理上早已有過足夠的準備,但身體上的反感很難徹底消除,每次皇帝從她們那里回來後的幾天,我雖竭力克制,還是不願讓他靠近我,看著他無辜的嘆息,我又覺得不安不忍,這也是這個夏天分外讓人覺得悶,讓我想念江南的原因。

“皇上,現在圓明園是什麼樣子?湖面的風清清涼涼拂過小樓,山谷里會不會有很多螢火蟲?還有一定可以看見漫天星斗,我最喜歡的,就像……那個晚上一樣亮的銀河……”

胤呼吸急促起來,猛的抱起我向殿中走去……暑熱地氣尚未完全消散,兩個人都昏昏的糾纏了對方一身汗,再靜下來時,只隱隱听外間巡更太監拖長了嗓子叫“下錢糧了,燈火小心”的聲音。

伏在他胸膛,自言自語般低聲念叨︰“現在江南是什麼樣子了?揚州瘦西湖渮葉碧連天,八月有錢塘大潮、金陵廟會……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游?”

胤笑,胸膛起伏︰“你這個纏人的小妖精,還想著去江南游山玩水?等朕閑下來帶你去,現在,就算你借口去幫朕請鄔先生也不行!”

“怎麼皇上果真當凌兒是貪玩嗎?若非與胤攜手同游,再美的地方也沒了顏色。只是這幾個月听下來,真為皇上難過,滿殿補服輝煌,都是些什麼人啊……”

“唔?說說,你看到、听到他們都是些什麼樣人?”

“那還用說?個個都是人精兒,心術厲害、目中無人的,什麼欲擒故縱、羊頭狗肉、聲東擊西、欺上瞞下、借刀殺人、落井下石、兩面三刀、偷梁換柱、過河拆橋……”

“好了好了……朕明白了……”胤怕癢似的呵呵笑起來。

“……都是全掛子武藝,就瞪著皇上出點什麼差錯,好給他們自己撈好處去呢。”我鼓著一口氣才說完,又接著道︰“可是現在除了八爺、十三爺、隆中堂之外,能辦事的機樞重臣就只有張廷玉大人一個,皇上這家事、國事、軍事,能顧得過來哪一頭呢?指望著恩科會考能選拔出幾個人才,卻又出了弊案,要拖延時日重新考試……朝政事事迫在眉睫,哪里等得?皇上再這麼熬下去,有傷龍體不說,萬一哪里有個疏漏,再出一件諾敏或張廷璐這樣的大案,或西邊軍事有失,暗中覬覦的肖小之徒豈不有了可乘之機?”

“嗯…嗯…凌兒,你說話讓我想起鄔先生。”

“所以皇上在朝中用人青黃不接之際,請方先生和鄔先生回來,實在是火燒眉毛的應急之需,但皇上似乎並不怪罪他們的推委,我猜,將心比心,方先生在康熙爺身邊參贊多年,鄔先生在皇上身邊參贊多年,對朝局和人事洞察之透,深明其中厲害,剛剛從龍潭虎穴中全身而退,怎肯再回來?”

胤長長嘆氣,指間繞著我的頭發︰“凌兒,現在能這麼和朕說話的,只有你了。十三弟?鄔先生?……”他搖搖頭。

“所以我才想為你分憂,不是為皇帝,而是為我愛的人。”

“哦?你有把握能將鄔先生接回來?”他皺眉,黑暗中目光炯炯。

“不一定,因為我覺得鄔先生去意已絕,但方先生則還在猶豫。記得皇上和十三爺都曾提到,他們在前些年見過面,並且惺惺相惜,他們兩位都是世上高才,若鄔先生都不能說服方先生,我猜也不會有別人能做到了。”

“妙!”胤目光興奮的一閃︰“讓鄔先生去說服方苞。但你怎麼敢確定方苞……”

“這個嘛……還是從前向鄔先生學到的,皇上想想,兩位先生離開京城這大半年時間里,鄔先生一直通過李衛與皇上保持密折聯系,在各種事務中出謀劃策,就是想讓皇上知道,他就算不在皇上身邊,仍在為皇上做事,不必非回來京城不可……而方先生躲避皇上特使的行為,讓鄔先生看看,一定會說,他這是在克制自己。”

……

胤翻個身,扶著我的肩,仿佛在認真打量我,但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難道我的意圖這麼明顯,居然第一次試圖“吹枕邊風”就被識破了?

“皇上……我說得不對麼?”自己都覺得這聲音夠心虛。

“嗯……凌兒,平時謹言慎行,一旦有話要說,必定深思熟慮,言之有物,若你是男兒,倒可為棟梁之臣,立于在朝堂之上,助我一臂之力,只是,沒了這紅顏相伴,此生難免寂寞終老……”

原來是這樣!大大的松了一口氣︰“皇上,這是準了?”

“呵呵,別以為朕不知道你那點兒小心思,想偷空去玩兒?朕怎麼舍得你去那麼久?往江浙去,快的有半月就足夠了,但現在天氣暑熱,也不宜出行,再者,關防也是要緊的……”

難道要派許多侍衛嚴密看守?我連忙解釋︰“現在已經七月下旬了,暑熱只是每天午時前後,七月流火?,夜里已經涼下來了,侍衛嘛,帶著多吉就夠了,當初在草原上,身邊只有他一個,千軍萬馬也過來了……”

“難道朕還會讓你去犯險嗎?”胤嚴厲起來,“朕會考慮周全。”

吐吐舌頭,不再多嘴,反正不用多久,我就可以出宮去透透氣了……而且,第一次沒得玩沒關系,只要能表現好,有了第一次,我一定能創造出第二次……

?七月流火︰出自《詩經?國風?豳風?七月》

它的意思常常被誤認為現代語中的字面意思——天氣炎熱,但它的真正意思是“七月,心宿在天上的位置已經西下,氣候涼爽下來”。

火(古讀如毀),或稱大火,星名,即心宿。每年夏歷五月,黃昏時候,這星當正南方,也就是正中和最高的位置。過了六月就偏西向下了,這就叫做“流”。

归去来(上)

八月是京城最叫人神清氣爽的時節,剛剛下過一場雨,偷看一眼京郊風景,路邊蘆葦瑟瑟,喬木落葉從車窗上飄過。一葉知秋,此時南下,原本可期待江南湖泛秋波,最後的荷花努力盛放,美味鱸魚上桌等種種好處,我肩上卻沉甸甸的如負重擔。

臨走的前一夜,皇帝用過晚膳還不肯走,賴在後殿東看看西走走,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晚上我沒有“差使”,不用再按規矩妝扮,坐在妝台前讓宮女取玫瑰油來擦臉卸妝,胤踱過來看著,突然問道︰“玫瑰露帶著沒有?南邊八月里還熱著呢,路上調一盞玫瑰露喝,不比驛館里的茶強?”

高喜兒立刻極伶俐的答了一大串話,我不耐煩,對著鏡子說︰“哪里就嬌貴成這樣了?從前在喀爾喀,送去那麼多東西,倒有一大半用不上,就扔在那里了,何必呢?”

見胤皺著眉還要指點什麼,又覺好笑,順手拿了把發梳別在頭頂,起身往外趕他︰“好啦,皇上,操心起這些來還有個完?你不是要去軍機處會議嗎?大人們恐怕都已經到了。”

“哎……等會兒。”他不肯走,反而揮揮手把宮女們和高喜兒趕走了,替我攏攏頭發道︰“這小玩意雖好,就是顏色太素了,你戴著卻越見神采,年羹堯這奴才有些意思……”

頭發上松松別著的,正是在西寧時年羹堯送的那只首飾,因為那幾顆珠子本身已經太突出,大概什麼花樣都難以與之相襯,打制的人索性就簡單把珠子瓖嵌起來,反而雍容雅致。連逢國喪,這正是最得用的素色首飾,我也樂得經常戴它,但此刻胤的語氣不對︰這幾個月,他人前人後都稱“亮工”以示親信,為什麼背著人卻突然叫起年羹堯的名字來?

“鮫珠雖不比東珠那樣僅為貢物,民間不得留存,但其在深海取之不易,非尋常海珠可比,民間也極少有,康熙五十七年,台灣總督才進了六顆。只是我卻听說,這珠子原本有十二顆,但有人先孝敬了老八府上,只剩得一半兒獻給聖祖皇帝……是故,當初一見便知,這想必就是那傳說中的另外六顆了。”

胤圈起手指,滿不在乎的彈彈那幾顆珠子,順便按住我要拔下它的手。

“……皇上,那之前為何不告訴我呢?我不戴它就是了。”

“不過一玩物爾!何足道哉?”胤笑得一如在朝堂上面對群臣時的霸道睥睨,隨意坐下,拍拍坐榻之旁,示意我過去,“朕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誰的不是朕的?它戴在你頭上也不算埋沒了,朕瞧著喜歡。”

站在原地,想著當時年羹堯與九爺府的交往,心思漸漸凝重起來。自從開始準備這趟南行,胤哪怕三言兩語的指點也大有文章,早知道要打點起全副精神做他的耳目,我也不會出這個餿點子了,雖然,我是真的很想去看看想念已久的鄔先生。

年羹堯素有狼性,貪婪多疑,私下里,胤甚至拿貪心而滑頭的策凌與年羹堯相比,但現在正是年羹堯看上去最受寵信的時候,朝內關于他驕奢荒淫的怨言四起,皇帝總是假裝听不到,眼下看似不相關的,卻又提起當年舊事……

“皇上憂思何重啊……自皇上登基以來,朝中勢力格局早有嬗變,再者,皇上之前手握糧草,于千里帷幄之中,左右十四爺西北大軍不敢妄動,難道此時反而有所顧慮?”

“呵呵……倒真成議政了,凌兒,朕本不願讓你知道這些的,但你竟成了朕無名有實的‘近臣’,朕憂患之重,你應深知,說這話不過想囑咐你,此行速去速回,休得讓朕又生憂患,事情能辦成幾件,倒是其次。今晚軍機處會議恐怕要熬夜,明早乾清宮朝會,也不能送你,得這麼個空兒,不得不羅嗦幾句。”

說完見我肅立當地,苦思冥想,又收起幽沉的語氣,走過來摟著我肩湊到面頰上嗅著,耳語道︰“可別叫朕再嘆長相思了。”溫暖狎昵,叫我心中一松,罷了罷了,總之是心甘情願為他,最後做些什麼,算計何及?

官道筆直平坦,每隔二十里有館亭,五十里就有驛站,每到一個較大的城鎮更有豪華如大臣府邸的驛館,這些都是康熙年間為多次南巡一次次增設修繕而成的,沿路殊無樂趣,怪不得康熙只喜歡犯險微服出游,能走水路就不走旱路,這些設施倒方便了來往商販百姓和官差信使。

隨行只有一個侍衛,就是在車邊跑得樂顛樂顛的多吉,負責護衛的都是胤祥旗下親兵,而胤特別派遣的隨行“侍衛”是粘竿處的人,他們行蹤詭秘,也不常做侍衛打扮而喜歡便衣,我心中認定了他們是“特務”,由衷預感到這次南行將十分、非常的不好玩。

清朝軍隊分八旗鐵騎和漢軍綠營,漢軍綠營的地位當然遠不如八旗軍,而八旗軍中最尊貴的又是“上三旗”下子弟兵。皇帝身邊的侍衛除少數被皇帝特別擢拔的,如德楞泰和多吉,一貫嚴格從“上三旗”族中子弟選出,只有他們才能稱做“親軍”,由御前大臣和領侍衛內大臣直接掌管,向來驕橫有加,多吉剛進京受訓時就時常被他們欺負。眼下有機會出京耀武揚威一番,他們個個擺足了架子,雖然有已封了將軍的阿都泰嚴加約束,還是免不了呼喝沖撞,耍耍威風,特別那一身明黃瓖紅邊平緞鎧甲,在民間極其耀眼,百姓遠遠一看便知是瓖黃旗下的“軍爺”,避之不及。加上多吉這個在中原地區絕對罕見的小巨人,加上那群叫人瞧不透身份的神秘粘竿處侍衛……護衛的還是一輛猩紅呢封得嚴嚴實實、四馬並驅、由兩名太監趕的大車……隊伍剛出京城已經人人側目,這就是胤的安全策略——太惹眼了,我連面也不敢露一個,更別說起玩心了。

每天嚴格按照時辰走預定行程,連進驛館也要先封好路,擋好帷幕才能下車,幾天就毫無懸念的忍到了江甦境內。李衛在甦北邊境接到我,也不先去南京,而是一道直接南下,據說鄔先生現在住在他家鄉寧波附近的一座山中。

進了江甦,想象中的雀躍心情沒有出現,反而畏縮起來。

十多年北上,三百多年時空,想象中,若能出去看上一眼,燕子磯固然維持著亙古的沉默,望著腳下長江奔流不息,只是長江上該有車流來往的長江大橋?雞鳴寺依然香火鼎盛,只是不知那主持是何方古人?還有鄔先生,他是我在這個世界認識並且信任、依靠的第一個人,他在我心中地位一如父兄,闊別多年,他會不會待我一樣?還是……客氣、有禮的保持距離?

我怕我不能承受那種同一地點,迥異時空的巨大落差,不敢往外看上一眼,“近鄉情怯”,原來是最叫人惘然失落的心結。

高喜兒察言觀色,大概以為我悶了,悄悄去找李衛商量,李衛喚停了隊伍,過來請安,詢問是否需要休息。看著他趴在地上,珊瑚頂子孔雀翎,光鮮的仙鶴補服,連忙叫人拉他上車說話,問他︰“狗兒,你第一次當官兒回到江甦,去咱們家鄉揚州看過沒?那時候再回去,心里有些什麼想頭?”

冷不防被問到這個,他有點發愣︰“什麼想頭?治理好地方,替皇上爭氣唄!”

“嗨!我不是代皇上問你話,就是找你聊聊。”

“哦!”他知道了我的意思,頓時眉飛色舞起來,咧嘴一笑︰

“我第一次回去揚州,就把揚州人市上的人牙子、牙婆們都拖到揚州府衙門,統統賞了三十鞭子!哈哈……”

“真的?這倒是你的作風,呵呵……”突然想象一下,當時雞飛狗跳的場景,李衛“快意恩仇”的表情,越想越好笑,掩著臉簡直笑得停不下來。

“……誰叫他們那時候作踐咱們幾個呢,翠兒還說,要是坎兒在,一定還有花樣整他們。”說得高興,順口提到坎兒也沒停得下來,他有些不自然,趕緊又接著說道︰“皇上也知道的,那時候就為這個,我還被參了一本,那些官兒說我是‘酷吏’,幸好皇上在康熙爺那里替奴才轉圜才免了一罪,康熙爺還當笑話兒,笑了一場呢。”

坎兒說不定就在周圍遠遠看著我們,想想,終究還是欣慰更多——胤被許多人解讀為“殘暴”的可懼面目後,藏著他熾熱得把自己先灼痛了的強烈情感。

沒有愛,哪有恨?他會如此痛恨一些事物、一些人,自然是因為他同樣程度的熱愛著一些東西。就像李衛,他對弱小的、被販賣的孩子們感同身受的情感,讓他產生了對人販子的強烈憎恨。他們不是比那些麻木不仁,苟同于世的人可愛很多嗎?

高喜兒很謹慎的建議我,外官和內眷同車是“不妥”的,于是李衛下車要了一匹馬騎在車子旁,說說笑笑,時間果然很容易打發。後來一路都是如此,誰知李衛一分心,沒發現已經到了地方,還沒來得及阻止,大隊人馬就已經沖進小村子。

听見李衛忙不迭的阻止,我還以為沖撞了村民或驚動了鄔先生,一急之下干脆自己打起簾子往外瞧,這一瞧,就移不開眼楮了。

和北方明朗高遠的風格迥異,這里天光水色都如同水彩畫中,濕筆蘊染而成。時近傍晚,天色的淺藍被抹上一層暖色橙黃,柔和俏麗的奇峰疊翠間,淺淺溪水在石頭上踫撞成動人音符,田間阡陌,牛兒瞪著我們,遠處小小村落上方,數道裊裊炊煙升入藍天,消散不見。

“主子!您怎麼自個兒下來了?”

“別大驚小怪嚷嚷,這又不比宮里,何必虛張聲勢?快別驚擾了鄉民。”

我和胤計議過了,此行事先沒有讓鄔先生知道,現在若貿然吵鬧,就是大大的不敬了,我立刻打定主意,讓阿都泰整肅親軍守在村外,粘竿處侍衛在村子四周設防,我帶著身邊的太監和宮女,只要多吉和李衛跟著去找先生。

趕走了嚇人的軍隊之後,村中幼童好奇張望起來,浙皖的南方一帶方言最難懂,不同村子之間口音已相異,總角小童嘰嘰喳喳小鳥一樣可愛,說起教他們識字的先生,便雀躍帶路。

沿路遇到盡是溫良微笑的鄉民,荊釵布裙的女子準備好了飯菜,在柴門前迎接勞作一天歸來的男子,呼喊著自家孩子回家,看見我們,好奇而友好的躬身行禮然後遠遠避讓。

孩子們指給我們不遠山腳下一所古舊寺廟,我收住腳步,環視四周,深吸山谷間清香空氣,心中卻涌起淡淡遺憾︰胤,還有胤祥,也許還有他們其他的兄弟,永遠沒有機會了解什麼叫“人間煙火”——平凡,卻安寧馨悅。

柴火清香遠勝于殿堂上燻人的龍涎瑞腦……雞犬相聞,黃發垂髫怡然自樂,桃花源中听稚子笑語,站到這里,我已經清楚的知道︰鄔先生再也不會回去胤身邊了。

不知道為什麼,再邁開步子時,心中反而輕松。寺廟是小小的、古老的木制建築,屋前池塘荷花依然盛開,顏色叫人沉醉……

阻止了眾人腳步,獨自轉到門前,簡陋的室內,如來佛像被虔誠的村民擦得 亮,它慈悲的低眉斂目,注視著在它佛龕前擺一張小桌子下棋的兩個人︰

性音和尚一點兒也沒有變,皂衫芒鞋,摸著光頭,拈著手中棋子。

坐在他對面,將拐杖靠在腳邊的老人,須發皆白,滿頭銀絲在夕陽余暉中刺痛我的不相信眼楮——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十年的闊別,鄔先生已經白了頭,他才剛到五十歲啊!

夕陽把我呆站的影子投到階下,性音突然轉頭看見了我,頓時愣住了。

鄔先生握著一顆白子,沉吟間不經意一回頭,卻是白首童顏,神色安詳,目光沉澈如一頃碧海,只有在那驚喜交集的光芒一閃中,依稀可窺見深藏其中的銳利鋒芒——原來先生的狀況不像我想的那樣糟,我忙忙要收回蓄勢待發的眼淚,又笑了。

“凌兒,是你嗎?”

哽著嗓子說不好話,只好趕上幾步習慣的扶著先生。

看看左右涌入的李衛等人,鄔先生呵呵一笑,中氣十足︰“果然是你!我正在納悶,凌兒怎麼會還是當年在揚州那個模樣?一定是我老眼昏花了……瞧瞧,已經是宮里的主子了,怎麼還這副小女兒神氣?又哭又笑的,叫宮女們看了笑話……”

我這才發現鄔先生不但氣色好,神氣爽朗,連人都似乎胖了些,不再那麼清瘦,這才真正放下心來,問︰“先生的頭發怎麼會……?”

“呵呵……一出京,才回到南邊不久,心里一寬,反而白了頭——這是郁積發散了,是好事兒啊!身子比在京城好多了,人也清爽,只是這心思,再也不堪其用了,我這叫熬剩了的藥渣,凌兒,就算你來了,我也回不去皇上身邊,就算回去皇上身邊,也沒用了……”

“不用不用!我不會讓你回去那里的!就算皇上硬要你回去,我也第一個攔著!那里……不是好地方!”我看看身邊的李衛和高喜兒,還有宮女們,斬釘截鐵的說。

“哦?”鄔先生打量著我,若有所思。

滿腹的話還無從講起,這寧靜的地方已經不再清淨了。原來沿途各州縣雖然都已事先得到過密折的嚴厲阻止,但地方官員還是密切的追隨而來,等終于發現我們的隊伍到目的地,就開始四處打听鑽營,加之天色已晚,親兵和侍衛們點起火把,在四周巡行等待,呼喝趕走前來打探觀望的各色人等,氣象頓時森嚴起來,村民們才發現村子已經被圍,很受驚嚇。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和皇帝原來的計議是,請到先生後,先去金陵,到李衛的巡撫衙門慢慢商量去安徽請方先生的事,但見了鄔先生後,我有了別的主意……

“呵呵,皇上天威難測,官兒們個個如驚弓之鳥,听說有‘欽差’到了,還敢不來巴結?只怕趕也趕不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我的承諾在先,鄔先生顯得很輕松,還幽默了我一下。

“先生,听說你在京時見過方苞方先生?”我直接問道。

“哦?桐城文首方先生,人品學問都是沒得說的,當年流亡路上讀他《獄中雜記》,茫然四顧而涕下,是個文章可傳後世千古之人,可惜京城那時……”鄔先生眯著眼楮往遠處看看,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樣,“那時沒說話的地方,方苞在聖祖爺左右參贊機樞事務,就是內閣大臣也難得一談,我還是在皇上身邊見著兩次,此公言語機鋒深得我心,只可惜沒得機會砥足論文。”

“好!那我這就陪鄔先生去桐城找方先生,也嚇他一跳,好不好?”

“哦?”鄔先生驚喜之下,神采也為之一振,卻先不說好不好,反問我︰“這是你的主意?”

我笑而不答,他頓頓拐杖,呵呵笑道︰“凌兒長大了!”

性音和尚終于忍不住開口了︰“凌主子,先生,你們到底在打什麼謎呢?我怎麼一點也听不明白?”

“性音大師,你慢慢就會明白的,咱們又要一起上路了,明天就走,不過,這次是游江南山水。”

鄔先生已經明白我為什麼敢那樣對他保證,為此,必定會盡力幫我說服方先生——我依然毫不懷疑的相信鄔先生的智謀,有他在,我的任務一定能完成。當下向性音大師笑道︰

“不過眼下,大師不如去指點一下在外面整肅隊伍的阿都泰將軍,孫守一將軍托他捎了個口信兒,請您回京瞧瞧他的第三個兒子呢!阿將軍一心想來拜見您,不過眼下軍務在身,我猜大師不會怪罪他的。”

“這小子又生兒子啦?哈哈……我去瞧瞧阿都泰!”性音和他徒弟孫守一關系親密如父子,听到這個消息,哈哈一笑,袍袖掠風,飄然而去。

归去来(下)

性音和鄔先生都是隨處落腳,身無長物,所以次日很容易就啟程了。從寧波一帶向西到桐城,全程都在被稱作“天下糧倉”的江南膏腴之地,水路縱橫,山川秀麗,市鎮繁華,鄉村安逸,除了李衛和安徽的田文鏡發起的土地和稅制改革引起的一些熱鬧之外,一路賞心悅目,連空氣都分外自由清新。

鄔先生隨我坐在車中,我突然好象變回了才十來歲的小孩子,急于把分別這些年的大事小事通通向他傾訴︰

“烏爾格的前的那條河居然是向西流的,後來我去了阿依朵家,才知道那邊的河都是向西流,那邊的天象、星宿分布都和中原不同了……”

“阿依朵家門前有前年不化的雪山,刀砍斧劈、稜角鮮明,藍天下,那神態挺拔孤傲,叫人久久難以言語……還有一片大海一樣美的咸水湖,湖中還有好大的鯤魚,就是‘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那個鯤,十三爺告訴我的,他居然還吃過呢!……”

“你瞧多吉好玩吧?皇上後來一定跟你講起過我們買下他的經過,阿依朵身手真是絕了!對了,上次他們在京比箭……對了,多吉在西寧還幫了大忙,那次你一定也知道的,他其實很聰明的……還有還有,十四爺在西寧時……後來……”

一股腦兒、雜亂無章的倒出所有喜怒哀樂……我簡直詫異于自己怎麼會有這麼多話可說。鄔先生偶爾會有一兩句精妙的評論,但多半時間只是微笑或沉思的聆听,說得累了,忍不住把頭輕輕靠在先生手臂上,像找回了久別的親人那樣依戀無言。

剩下的路途中,我再不願花心思動腦筋,有什麼問題出現,直接望向永遠胸有成竹的鄔先生就行了。桐城將至,因為在寧波鄉村的教訓,李衛和阿都泰前來請示該怎麼安排,因為我們全程的行蹤都在皇帝嚴密關注之下,密折早已嚴禁了地方官員與我們來往,但桐城不是野外鄉村,這樣一支隊伍,怎麼可能昂然入城又不與地方交涉呢?而且,我們此行是瞞著方先生的,大張旗鼓,未免驚動方先生和他的弟子。方苞是桐城派的靈魂人物,在目前整個南方學術界有著至高地位,要顯示對他的尊重,使其一見之下就下定決心,禮節上到底該怎麼行事呢?

“呵呵,這一路的動靜,越是不準人說,越能驚動江南士林,方先生是南方士人領袖,多少都該得知過消息了,不妨開誠布公,徑直登門求見罷。”

鄔先生的話就是決定了,李衛他們又開始商議我的關防和回避等事宜,桐城不算大,粘竿處侍衛很快就知會當地縣衙配合,把方先生講課的書院周邊兩條街都清理隔離出來了——他們的理由是,皇帝說不準地方官員與我們試圖交往,但沒說不準我們命令地方官員配合。

外頭亂哄哄的時節,鄔先生在車內問我︰“凌兒,你可知道,滿族還在關外時,男子外出漁獵,是女子在家中當家?”

“呃……知道啊,入關後,所謂皇後主理後宮,親貴大臣家皆由嫡妻掌持家中大權,還留有滿族遺風,孝莊太後正是其中豪杰,歷經一甲子風雲,為清朝奠定基業功不可沒……”

“呵呵,正是如此,滿洲人家,家中女主人之請,賓客友朋若無十分的理由,輕易不可拒絕,否則就是無禮,甚至會為此結怨。”

“先生是說……?”

“我看凌兒你也不必回避了,宮中各主子一個也未正式冊封,你是皇上身邊的人,這就做一回主,親自以禮相請,方苞,立刻就可上路了!”

“鄔先生……原來早就有這主意了!我還指望先生雄才高論去說服他呢!”

里外幾條街都已經遮擋戒嚴,書院正門大開,方苞領著一干弟子站在階下迎候,車子遠遠才進街道就率眾跪伏。

瓖黃旗親兵甲冑輝煌,宮女打起儀仗羽扇,扶著高喜兒的手,下車第一件事是扶起方先生,現在也不問他願不願意了,退後三步,含笑一拜,只見方苞面色一慌,憂懼交加神態更加無可掩飾,伏地連連叩頭。

這下好了,什麼口舌都不用費,我居然也可算替胤立了一功。

打天下易,守天下難。滿族入關之後最頭痛的就是漢族文化流傳久遠,凝聚力極強,絕對無法接受外族人的統治,血雨腥風的武力鎮壓之後,人心向背才是王朝能否維持統治的決定因素。其中引領輿論的文人名士就是愛新覺羅家急需拉攏的第一批人,而南方又是文人才子集聚之地,多少有影響的飽學大儒、書香世家還在隱隱指望著朱明王朝的復興,從皇太極時,清朝的天下未穩,就用盡了各種手段吸引漢族才學之士,特別是南方文士首領,到康熙時,又絞盡腦汁,想出了開“博學鴻儒科”,專門招攬那些消極抵抗,不願在清朝做官的文化名士。高官厚祿相邀,車子天天在門口守侯,黃宗羲、顧炎武等人卻終于隱入深山,杳如黃鶴,而一些被半綁半請,強拉到京城參考的著名文人,也在考卷中故意漏題、錯字,甚至明嘲暗諷,康熙為示“天下歸心”,安定南方輿論和天下仕人,只能忍氣吞聲,不但不敢降罪,還封官賞銀,把他們當菩薩供起來。

經過康熙在位後幾十年的整頓,諸殺了叛明的吳三桂,又掀起《明史》等幾起殘酷的文字獄,大力招考收買明朝之後才出生的年輕文人,軟硬兼施之下,情形漸漸好轉。康熙末年,無意中闖入老康熙皇帝視線的方苞心甘情願被請入大內,以皇帝“朋友”的身份幫助整頓家務,更在回南方之後,因此經歷被公認為南方文士領袖,可見人心大勢已趨穩定。

既然現在已經不比當年,卻還需要這般鄭重的反復延請,等待著他的局勢有多棘手,這個曾經親歷康熙末年眾阿哥奪嫡風雲的老人應該比我更清楚。

看著他愁成一張苦瓜臉,留戀的回顧身後書院和弟子,特別是當他看見滿頭白發的鄔先生,那驚喜、了然,最後苦笑的神情,我這個素不相識的人也頗感同情︰小說般精彩的人生以歸隱林泉,教授子弟,著書傳後世而終結,應該是他最向往的“善終”、人生的圓滿。誰知還會重新跳入那深不可測的漩渦,耗盡心力還不知能否得個善終……

“善終”這個不祥的詞,讓我無端聯想起胤與我二人未知的結局,心里沒來由“咯 ”一跳。

方苞只要求回府稍做囑咐,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就隨我們離開,趕往南京了。在李衛的江甦巡撫府中,鄔先生與方先生秉燭長談了兩天兩夜。八月下旬,皇帝催著我們北上,終于該走了,臨行前夜,李衛在秦淮河上為我們設宴餞行。

雖然能說或不能說的話,都已經向鄔先生說完,但短短相聚之後的離別還是讓我心情黯然,明晃晃的燈燭照著他滿頭白發,眼前總是浮現起當年醒來看到的第一眼先生,除了雙眸更添神采,那個清 俊雅的中年書生哪里去了?隱忍一生,就這麼熬白了頭……

回避目光望向秦淮河中,倒映的半輪明月在水中清冷搖晃,越發襯出兩岸燈火輝煌,胭脂飄香,笑語歡聲充盈于耳,絲竹聲聲不絕與聞……

“好個六朝古都金粉地,十里秦淮繁華鄉……”

方苞望月沉思,鄔先生微笑不語,李衛這段時間一向心思重重,窗外熱鬧越發顯得艙內氣氛凝重,我不得不強打精神,用筷子指指面前,笑道︰“狗兒!桌上都是難得的應景時鮮,僅這一味……松江四鰓鱸,要多少銀子?加上咱們這艘畫舫,更別說在兩岸什麼樓里宴請隨從親兵侍衛,你今天可是賠了血本了!你府里窮得天天青菜豆腐,哪弄來這麼多銀子?別是收了守在你府外那些官兒的賄賂吧?”

我們在江甦巡撫府里不多時日,四周各省都有官員或派家人、或親自前來趕往趨奉,“當今”是個“六親不認”的皇帝,能在他身邊說上一句話,難比登天,但一旦生效,或許就有起死回生之功。這府里除了李衛,一下子集中了兩個能在皇帝身邊說話的人︰一位皇帝身邊的“主子”,一位馬上又要回去參贊機樞政務的方先生,于是連江甦巡撫衙門後院里,僕婦出門買菜用的小門外都擠滿了人。直到今夜,得知我們的餞行宴在此進行,周邊各“花樓”、飯店和畫舫也都已經被搶訂一空。

但我除了命人加以勸戒,並沒有過分驅趕他們。

雍正皇帝登基以來,查抄趕殺了近百官員,都是滿門傾覆,其中又連累到的地方小官員不計其數,他們當年都是被康熙的寬縱政策放任慣了的,一朝變天,如同懵懂間被一個悶雷劈中,很多人還糊里糊涂,就已經身為階下囚。我相信他們本人大多都是貪腐昏庸,罪有應得,但此時制度,株連連坐,他們的家人子嗣也平空受此連累。男子沒有入罪的從此要四處淪落,這讓我想到曹雪芹;女子更加悲慘,昔日侯門繡戶女,當年或是金尊玉貴的夫人姨太太,或是深閨中的千金小姐,沒為官奴後,都要牲畜一樣被官府一一羅列于大庭廣眾,任人挑選購買,許多女子無法忍受這種恥辱,當場自盡,那些被作為官奴買走的,從此流落天涯,命運委塵……任何時候想起錦書,我胸中都充滿了憤懣與哀傷。

難得的是,鄔先生、方先生,甚至李衛,對我的態度好象甚為理解,對這些人既不驅趕也不加置評,只好裝做視而不見,眼下听我這麼說,都轉眼看李衛。

“嗨!主子要這麼問我就直說了!正為這個發愁呢!”李衛一捋袖子,立刻說開了︰“主子難得出宮,又是到狗兒地界上來;方先生是天下文人歸心,鄔先生咱們的情分也不必講,李衛我這大字不識幾個的,心里最尊敬兩位先生這樣有學問的人,我是個窮官兒,天天青菜豆腐的招待,實在慚愧啊!眼看就要走了,怎麼也該弄頓象樣的吧!還有軍爺侍衛們,辛苦南下一趟,我連一頓犒勞都沒有,唉!為籌今兒這一晚上的銀子,我把朝珠給當了!在這地方當官兒一場,總算也來這等場合吃上一回飯了!哈哈……主子回去千萬別跟皇上說起啊!”

原來如此!仔細一看,他穿著整齊官服,脖子上卻空空的,果然沒掛朝珠,和兩位先生交換個不知該笑該嘆的目光,我問他︰“你把朝珠當了,萬一皇上要立刻見你怎麼辦?”

“唉,那就去借錢,死活也得贖回來唄!”

李衛嬉皮笑臉,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但我們都明白,這里面有朝政很大的矛盾在里面,官員俸銀僅夠維持家用,但日常官場來往無可避免,否則就難以在人事復雜的官場立足,天長日久,弊政一大堆,李衛在率先推行的幾項改革,正是要減少窮人稅賦,加收富人地主的稅銀,並且給官員“養廉銀”,以此平衡社會矛盾,但這樣做正是“劫富濟貧”,且在操作過程中一點面子和余地也不留,以至于後來,雍正皇帝被士紳階層稱做“強盜皇帝”。想著,靈機一動,突然有了主意︰

“這里沒外人,說句不為過的話,皇上熬著的有十分苦,你李衛替皇上頂著半成,這些日子我們都瞧見了,私下不知道多少官兒士紳在罵你,但你掏盡了自己的銀子給山東河南來的黃河一帶災民開粥廠,皇上勤政為民之心,銳意改革之舉,你都做到了十分,不該讓你和翠兒還有家小吃這個苦,更不該讓你一個堂堂江甦巡撫,天天去做當鋪的常客。”

指了指我面前還未動過的一桌珍肴︰“宮里什麼吃不到?這桌菜,送去給江甦巡撫夫人和兩位公子,就說是我代皇上賞的。”

宮女把菜裝進食盒送出給巡撫府的家人,我又止住要磕頭謝恩的李衛說︰

“這次出宮沒想到這一層,我也沒帶銀子替你把朝珠贖回來,但我看,有幾家官紳天天守在外頭,似有極大的人情要送,不如這樣,高喜兒,你把我在宮里常戴那把‘六顆珠子’拿來。”

高喜兒捧出發梳,方苞一見,臉上現出若有所思的樣子。

“方先生,康熙五十七年,您想必在康熙爺身邊見過這幾顆珠子?”

“是!這似乎是台灣總督代東瀛使臣貢的深海鮫珠,共有六顆。”

“正是。”我又說,“熄掉燈火。”

燈火一一吹滅之後,手中托起的熒熒光芒頓時堪比船外水中那一輪皓月,艙中一切仍然看得一清二楚。鮫珠,俗稱夜明珠,是清朝最受人寶貴的珠玉種類之一,譬如這時代一顆小小的貓眼石,其實比碩大的鑽石更昂貴,夜明珠更是無價之寶。

“鄔先生最知道的,我很不通世務,不知道這樣東西市值幾何,但多少是個心意罷。點上燈,高喜兒,你拿著這個小玩意兒,請阿都泰將軍陪著,到四處畫舫花樓上去兜售一下,讓他們看著出價,就說換銀子為了三個用處︰一是去當鋪贖回江甦巡撫的朝珠,二是賑濟黃河災民,三是朝廷西北用軍糧餉。”

高喜兒走了,燈火重新亮起,李衛才如夢初醒,要叩頭卻被我親自拉起,慌忙道︰“主子!這可使不得,我狗兒絕沒有找皇上要錢的意思呀!怎麼讓主子變賣起首飾來了?這寶貝是皇上賜給主子的,怎麼能賣呢!……”

“你要是能再叫我一聲凌姐姐,可比主子好听多了。”我笑他慌張的樣子,順便看了一眼坐在右側的兩位先生,“你放心,這東西不是皇上賜的,是在西寧的時候,年羹堯將軍呈送給我的。這批珠子,原本有十二顆,進貢給康熙爺那六顆,仍好好的存在大內庫房里呢。”

“西寧……年羹堯……?”李衛攢著眉頭,驚疑不定的嘀咕起來。

而鄔先生和方苞臉上不約而同極快閃過一個恍然有所悟的神情,又迅速交換了一下目光,仍深沉端坐不語。我猜,這兩位滿肚子驚天秘密,聰明得快要成精了的先生一定還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或許至此終于把所有線索全部貫穿,說不定,已經由此看到了兩年後年羹堯的結局。

比我想象中還快,高喜兒還有兩個侍衛托著托盤回來了,拿去一個首飾,換回三個托盤︰一個里面裝著一掛朝珠,一個里面仍是我的發梳,最後一個里面是厚厚一摞銀票。

“回主子,李大人當朝珠的當鋪將朝珠送了回來,這是共計十二萬兩銀票,各位官紳留有名單在此進呈,他們托奴才代為稟報︰此物他們一致請求重新獻給主子。”高喜兒拿來一張紙,稍微掃過一眼,上面有一些名字似曾相識,但對他們背後所求卻一無所知——但胤會清楚的——我徒勞的左右看了看那些不在人視線中,卻永遠無處不在的粘竿處侍衛。

“我從沒見過這麼多銀子,秦淮河里淌著的莫非都是金銀?”我折好名單,小心收起來,“去告訴他們,感謝他們對災民的賑濟,和對大清邊關將士的支持,但他們若有觸犯過大清律,這些銀子是沒用的,我只能勸他們,早日彌補犯過的錯事,我不想看到他們無辜的家人……特別是孩子,因他們的罪孽而受連累。還有,既付了錢,就該把這東西拿去。”

那無時無刻不像在燙手的首飾就這樣打發掉了,我自覺滿意,拿起那堆銀票正要交給李衛,一直沉默的鄔先生突然笑道︰“這大小的夜明珠,五六千銀子一粒,六粒一樣大小世所罕有,可謂有價無市,但轉眼就能賣出十二萬銀子……呵呵,凌……主子,這生意做得!”

“我也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銀子……主子,真要把它們都給我?……”李衛瞪著銀票。

“拿去吧,兩位先生在此為證,這銀子是我的,私下交給你,不入官登記,所以,想怎麼用都歸你。不過我的意見呢,先賑濟災民……不!記得先贖回你和翠兒在當鋪里的所有東西,還有,千萬記得,給翠兒多打幾件象樣的衣服首飾,在你府里這麼幾天,瞧她那套頭面首飾還是康熙五十年時在雍親王府戴的,哪像個誥命夫人?她從小就跟著你不容易,別委屈了她……”

李衛的臉都紅透了,鄔先生在身後輕輕笑了笑。

“咳……那個,先賑濟災民,剩下的籌軍糧。和你平日里做的一樣,送到西北,皇上讓你來這天下糧倉之地不就是為此嗎?”我連忙收回話題。

李衛剛緩過氣,吶吶點頭答應,方苞又笑道︰“李大人,當初一咬牙當了朝珠,如今賺了夠本,這樣筵席,多少都請得了吧?”

一向口舌伶俐的李衛也不說話了,只剩下小心翼翼捧著銀票傻笑的份兒。

北上的路途快得出奇,只用兩天就穿過山東境內,進入直隸,方先生中途要求下車查看了兩次黃河秋汛災情,而我甚至沒有再往外張望過一眼。

手里拿著兩張紙,忍不住反復打開來看,每次打開後卻又後悔把它揉皺、摺壞了。

那天清晨分別時,我絮絮囑咐了李衛好一陣子,因為眾目睽睽,我不能說,讓鄔先生等我明年再來看他,只好對李衛說,因為日子太短,物色不到好的書童和丫鬟服侍先生,就不要再放先生到處去雲游了,先留在他府里一、兩年,方便照顧,也可以幫他出出主意替皇帝辦事。

而鄔先生總算把反復斟酌過的方子遞給了我。見先生的第一天,我就把特地謄抄的厚厚一摞胤祥的醫案包括藥方交給了他,而他大半個月反復研究琢磨,才得出了這麼兩頁紙的方子,還有一句話︰

“藥是醫身的,卻不醫心。樂天知命這四個字,最是難得,十三爺,甚至其他各位‘爺’們,哪個不是如此?還有皇上……凌兒,你若能時常讓皇上放心一笑,酣然一眠,何須靈丹妙藥?”

樂天知命?可這就是他們的命。只能盡人事,听天命了嗎?又攤開那張紙,深深淺淺的折痕,折的仿佛是我這顆淒然問天的心。

“主子!主子!皇上御駕在豐台大營,等著接您和方先生呢!”高喜兒樂得顛顛的,騎馬來回報信兒去了。

……

“皇上……奴才方苞,謹報以此老邁殘軀,無顏忝受聖祖爺與皇上天恩哪!”

方苞感動得老淚縱橫,被人踉踉蹌蹌的扶了出去。

李德全和高喜兒剛默契的交換了一個目光,還沒來得及回避出去,胤已經伸手攬我入懷。

“皇上,我……”

“不必說了,朕都已知道,你做得很好,但是朕已經決定,再也不讓你出去了——讓朕天天懸著心,要听了你的消息才合得上眼。”

“可是皇上,方先生雖然請來了,但是鄔先生他……”

“無妨。這些日子,朕想得很明白,哪怕誰都不願來也沒什麼要緊——只要你還在我身邊。”

鼻尖又開始發酸,伏在他胸前勉強嗔笑︰“瞧皇上說的,好象凌兒此去是要逃跑似的。”

胤沒有說話,只是把包圍著我的雙臂緊緊收攏。

平生意(上)

中秋早過,夜里涼意漸深,衾被輕軟溫暖,但紫禁城中的空氣似乎分外壓抑,大約因為那朱紅色的重重高牆?沉沉醒來,胤不在身邊,外面有燈光,那大約是夢中紅色感受的來源。

披衣起身,輕輕繞過靠在牆邊瞌睡的兩個小太監,西暖閣外花廳里,李德全侍立角落,胤低著頭,盯著手上翻開的折子,在燈下的陰影像一尊雕像。

八月里,一年累積下來的重犯秋決,雍正元年照例大赦天下,勾決的主要是本年大案中的主犯,儈子手今年活計並不算多,饒是如此,人頭還是直到九月才砍完。其中科場舞弊案驚動天下,胤親自裁決,將主犯腰斬,並率百官觀刑以敬後效,主犯中就有府宰張廷玉的弟弟張廷璐,據說在行刑當時,人被攔腰鍘為兩截之後還未斷氣,上半身兀自在血泊中掙扎,民間甚至傳說,張廷璐的上半截身子以手沾血,在地上連寫“慘”字,一時場景可怖如阿鼻地獄。

有幾名官員嚇得當場昏倒,一些原就有宿疾的官員嚇得犯病多日不能上朝,胤對這震懾效果很滿意,但回來後,就立刻下旨永遠廢除了“腰斬”這項酷刑,並且自那以後,這近十天里,幾乎夜不成寐,或半夜驚醒,或四更早起,或叫來方苞夤夜長談……

誰能想象,這個漸漸被外間傳為冷血惡魔的男人居然也會被某種慘景驚擾了心神?皇帝身邊的人心照不宣的猜到了這原因,只是沒有誰敢把這想法說出來。

“這茶味兒不好,不要!”胤想什麼有些出神,仍低著頭,孩子似的抱怨道,順手把茶杯往旁邊一推,引得我忍不住低聲笑。

“凌兒,怎麼又醒了?唉,吵你好幾夜了,明兒我去東暖閣睡。”他扔下手中折片走過來要拉我坐下。

“皇上,這茶是臣妾向太醫要了安心寧神的花草茶,換著給皇上喝的,或許有用呢,多少嘗一點兒嘛。”托起茶杯,向他笑道,“方才瞧了瞧西洋懷表,這才四更不到,皇上就起來批折子了,天下哪有這麼辛苦的差使?”

“嗯!”胤就著我手上抿了一口茶,對我的話似乎大有感慨,“聖祖皇帝丟給朕這麼重一副擔子,民生錢糧,西北軍馬,大事小事,每天看完奏折,簡直是苦刑,怪不得聖祖皇帝六次南巡——能丟開個半天去偷偷閑也成奢望。”

“皇上知道就好,難道忘了鄔先生說的話?”

“開懷一笑,酣然一眠,那是何等福氣啊,朝廷正在興兵,朕省心的日子恐怕還遙遙無期……”

見他立刻沉重起來,我問道︰“裕親王、簡親王他們幾位,不是帶領郡王、貝勒們捐了幾十萬銀子嗎?李衛在南方調糧也很順手,朝廷軍機還不至無法轉圜吧?”

“那倒不至于,但糧草只是後方保障,打勝仗,平定叛亂又是一篇大文章……西北戰場廣闊千里,年羹堯一人獨掌十萬兵馬,沒有得力的大將配合用兵,也難照顧周全,朝廷缺的是立刻就能打仗的人才,看看倒是滿滿一朝官員,真正國家有事的時候兒,誰為之前?”

原來在愁這個。我早就猜想,胤和方苞時時密談,年羹堯的措置應該是一大話題,既深知年羹堯稟性,卻又不得不重用他為國出力,今後贏得戰爭,他的勢力也隨之坐大,功高震主,如何善後?若十四爺能與他和睦相與,盡心輔佐,則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可惜現在囚禁中的胤,定和當年圈禁中的胤祥一樣,只是籠中困獸……

不該走這個神,搖搖頭,有一個人立刻浮上腦海︰

“皇上,還有岳鐘麒岳將軍呢?凌兒曾親眼見其用兵,軍紀整肅,進退有據,那一次是夜里行軍,又是匆忙趕路,遇到埋伏之後居然還能一鼓作氣擊散敵人,又知窮寇莫追,分得緩急輕重,驅散了伏兵就繼續趕往西寧听從調派……我不懂軍事,但事後想起,也覺得在當時情景下,再也沒有岳將軍用兵更好的法子了。”

見胤听著我的話陷入了沉思,我又笑道︰“皇上,不會真因為一千年前的老黃歷,就不起用這樣一位既有勇有謀,更對皇上忠心耿耿的將才吧?”

“呵呵……朕若是那樣迂腐不堪,早年就不會保他一家,更不會現在讓他做四川提督了,岳飛是赤膽忠心的好漢子,連聖祖爺當年也極為稱慕,他的子孫後人,確有祖上遺風,只是岳鐘麒年輕了些,所以看了他幾年。現在可巧,凌兒,你猜朕正在看誰的折子?”

胤從紫檀書案上撿起那本折子,我就著燈下略微瀏覽過去,大約是“四川提督岳鐘麒奏稱︰羅卜藏丹津叛跡已顯,聲討刻不容遲。願率官兵六千余名,自成都進駐松潘,待機進剿”。

“朕得之矣。”胤心里顯然有了決斷,輕松的將折子丟開,“不過才四更天,怎麼議起軍國大事的?凌兒,來,陪朕歇會兒……”

雍正元年十月,四川提督岳鐘麒被急召至京城。西北戰場,年羹堯被封為撫遠大將軍,康熙末年就在西北參加平叛的滿族老將延信也封了平逆將軍,只有同樣是即將啟用的大將岳鐘麒毫無封賞,卻得到了皇帝親自接見任命的殊榮,這想必就是皇帝的所謂“馭人之術”吧。

圓明園的秋天有一種沉靜清澈之美,湖上秋波瀲灩,映著高大的喬木和碧藍的天,皇帝只帶著怡親王、果郡王到馬場的時候,我正站在湖邊,看著阿依朵騎著一團紅雲上下翻飛。

岳鐘麒已奉命“選調綠旗及蒙古兵一萬九千名”,就要啟程了,皇帝特意帶他到園子里來,要挑一匹馬賞給他。皇帝只穿著便裝,不帶外臣,是為示君臣間親密的私下相處,我沒有回避,向皇帝行禮之後,特別向岳將軍微笑頷首。他有些拘謹,果郡王胤禮遠遠望見阿依朵,立刻向他笑道︰“岳將軍,你瞧瞧那匹馬兒,你要是也能把它弄得這麼听話,皇上一準兒把它賜給你!”

听他這麼一說,所有人都望向馬上的阿依朵,她正玩得起興,吹起幾聲清脆的哨 ,人和馬在樹木間影子般閃過。我們都是看慣了她花樣的,略看一眼就自顧說話起來,胤睡了幾天好覺,心情不錯,也笑道︰“岳鐘麒帶兵多年,蒙古、川貴的良種馬都見過不少,也來說說,朕這幾匹馬怎麼樣?”

不知為什麼,岳鐘麒神色有些疑惑,一直呆看著,听皇帝問話才躬身正要回答,阿依朵已經打馬沖出林子,遠遠一勒韁繩,人從馬鞍上躍起,騰空翻了個跟頭,穩穩落在草地上,單膝跪地,請了個極漂亮的安︰“皇上萬歲,阿依朵失禮!”——然後站起來,一身利落的湖綠色騎馬裝越發襯得膚色雪白、雙頰緋紅,一雙精亮的眸子神采奕奕的看看我們,瞪了一眼喝彩叫好的胤禮,最後目光落在在場唯一一個陌生人身上。

岳鐘麒這才從如夢似幻的愣怔表情中反應過來,跪地請安,卻吶吶的不知說了些什麼。

“這是裕親王福晉,喀爾喀蒙古上馬術和武藝都無人能比的郡主。”我似乎見岳鐘麒古銅色皮膚上微微泛紅,不由得多看了看他們兩個,順口介紹道,“這是四川提督岳將軍,馬上就要去西北戰場的。”

一個是蒙古和親的郡主、親王福晉,一個是朝廷的青年將軍?我回頭想找個人交換下意見,正好踫上胤祥若有所思看著我的目光。

“听說你看上這匹馬兒了?哼,也不需你勝過我,它要是能乖乖的讓你騎上三圈,我就不跟你搶!”草原人的愛馬之心都如出一脈,阿依朵氣勢洶洶。

“裕親王福晉與怡親王、果郡王賽馬比箭之事,盛名早已傳遍天下,末將不敢……”

“哎!什麼不敢不敢的?是不敢試這烈馬,還是不敢惹裕親王福晉?”胤禮在一旁笑他。

“嗯,岳鐘麒不要推脫,良駒當贈英雄,你是朝廷大將,沙場生涯就是在馬背上過日子,讓朕瞧瞧你馬背上的工夫如何?”胤這才說話。

既然皇帝也這麼說,岳鐘麒漲紅了臉一磕頭,上前繞馬兒轉了幾圈,伸手拉過馬籠頭,輕輕躍上馬背,風一般掠了出去。阿依朵瞧瞧不服氣,也跳上另一匹馬兒追了上前。

秋高氣爽,馬鬃和衣袂飛揚獵獵疾風中,兩個矯健的身影叫人看得心曠神怡,心里就忍不住為阿依朵叫屈︰那個裕親王保泰我見過幾次,無論是什麼時候見他,老象受了什麼委屈似的,眼楮鼻子都生得擠在一起,原本都是愛新覺羅家皇太極一脈傳下來的,和他的兄弟佷兒們相比,特別是胤兄弟,無論相貌如何,或華貴近于紈褲,或高貴近于冷漠,所在之處無不讓人感到其軒昂之氣,越發顯得這裕親王保泰氣質庸濁,怎麼瞧也不似個“龍種”,阿依朵和他站在一起,簡直是天鵝與癩蛤蟆之清朝版。

這樣一想,青年才俊、名門小將岳鐘麒就怎麼看怎麼順眼了,特別是與阿依朵馬上忍不住兩兩相望的樣子,簡直賞心悅目——至少要這樣的男子,才配和阿依朵站在一起!

可惜哪怕這只是個想法,我也不敢有任何言語流露,憑他們兩個的身份,要是最後能走到一起,那故事未免也太過曲折了……

軍情緊急,岳鐘麒當天就騎走了那匹每個人都喜歡的,一團火焰似的駿馬,我這個最早預訂了它的人,只趕上最後摸摸它,為它取名叫做“獵風”,阿依朵嘟著嘴目送他們一行遠去,也不知是在看人還是看馬。

不知算不算巧合,在我因為替阿依朵不平而越來越討厭裕親王的時候,在雍正元年的這個十月,胤也向其發難了。

十月二十六日,雍正皇帝公開斥責裕親王保泰昏庸,免其所管宗人府、禮部、都統、武備院及看守當年最早被圈禁的大阿哥允等差事,因皇恩賞給其子的差使一並革退。裕親王回家賦閑沒幾天,又發上諭稱︰“朕盡三年之喪,齋居養心殿,而保泰在家演戲。保泰性本昏庸,並無為國宣力之志,自甦努開罪以來,即生異心,其不知輕重如此”。終于在十一月,保泰因“不忠不孝”,又“迎合廉親王”,被革去親王爵。

同為夫妻,待遇卻大有不同,裕親王福晉代表喀爾喀蒙古前來和親才兩年,本來就與事無干,策凌又在為西邊戰事助力,更不能委屈了她,于是保泰被革爵的同時,阿依朵被加封為和碩純公主,他們家在鐵帽子胡同的的大宅子,一夜間從親王府變成了公主府。

十月,原本西去的皇十弟允稱有病不能前行,停在張家口不肯再走,皇帝干脆下令“著革去王爵,調回京師,永遠拘禁”。

西邊也有官員傳回密折報稱,九貝勒允到西寧之後,攜帶了巨資,專在在城內城外尋家境困窘的當地貧民大肆分發錢糧,“自稱積德、收買人心”,連所居住節度使府的下人們也無不對其感激涕零,其隨行家人也紛紛慷慨結交當地官員,一時間在當地聲望十足,人稱“九王爺”。

為這兩個皇兄弟的事,胤又大動肝火,斥責廉親王,說他們一向最听他的話,現在“行止不端”,都怪廉親王管教不力,有意放縱所至。

僅在這一年,八爺黨在京羽翼已被剪除近半,頹勢已顯,廉親王一再公開宣稱自己對“新朝”的忠心,胤也在爵位封賞方面一再拉攏他,但私下里,兩人卻互相在小事上針鋒相對。比如胤多次尋事斥責廉親王,廉親王則表面極度忍耐,只不聲不響的聚集在官員中的廣泛力量抵制胤政令的施行,想把他架空為一個空殼皇帝——你來我往的力量斗爭、甚至互相讓對方不好過的斗氣,一刻也未停止過。

時近年底,正好有大臣上奏,請皇帝冊封後宮,以全大禮,年羹堯從西邊戰場也發回密折表達了差不多的意思,胤似乎並不把這當做大事,列了一份單子,交給禮部和內務府去辦理。

他並沒有告訴我,將我列為僅有的兩個貴妃之一,但後宮中有什麼是高喜兒打听不到的?何況慘淡無趣的後宮總算有了件值得期盼的事,各處宮房的奴才們私下議論紛紛︰哪家主子要得封什麼位份了……漸漸喜氣起來。

初听高喜兒向我報喜,很奇怪的呆愣了一陣,自覺毫無喜意,逗一逗檐下畫眉,胡亂翻一翻書,茫茫然想著,我仍然不想要做他的後妃,為什麼呢?

不是不明白一個堂皇身份的重要性,但那意味著我從此就要變成眾多綠頭牌子中的一個,等著他翻?每逢慶節大禮,穿上鳳冠霞帔,一張臉抹得紅紅白白,按位份站在某妃之前,某妃之後,排隊覲禮?

那確實不需要。

想通了這一點,干脆不再去理睬這個消息,直到有一天,胤祥在養心殿後面找到我。

“凌兒,你從江甦弄回來那玉壺春真不錯!昨天十六弟十七弟來找我,把最後一壇也蹭沒了,還有沒有?再分一壺給我也成啊!”

天氣已經有幾分寒意,我正在瞧小太監取炭來煨手爐,听他這麼說,立刻不滿的指責他︰“哎?十三爺,每天見你忙得這樣,回府就抱個壇子灌酒?鄔先生給你的方子怎麼說的?世子都封了貝子了,你這個親王還這麼不珍重身子,皇上不是剛給你封了一位側福晉嗎?你身邊也該有個貼心的女人照料,把那方子拿著,飲食起居時時記得提醒……”

“哎喲!凌主子,我再不敢了!要個酒就有這麼多話……我這酒是想給皇上喝去的。”

“皇上?皇上怎麼了?”

“給皇上解解悶兒,這幾天皇上龍顏不悅,滿朝大臣們連走路都踮著腳尖兒。”

“呵呵,十三爺別拿皇上做幌子了,您倒說說,皇上登基以來,有幾天不是這樣的?”

“呃……那倒也是……”

“十三爺別打啞謎了,前面剛見過皇上,不為就來要壺酒吧?什麼話這麼不好說的?”

胤祥果然收斂起笑容坐下來,靜靜看了我幾秒,才言簡意賅的說︰

“禮部呈回的單子里沒有赫舍里氏,禮部和六部都有官員上密折稱皇室無家事,不讓給你冊封。”

“啊……”不想還會有這層風波。

胤祥神情不豫,似乎很替我不滿,倒惹我展顏一笑︰“十三爺,皇上至今不對我說起此事,想來確實不能了?”

“嗯……過年嘛,宮內外諸多禮儀,祭天地、奉先殿祭祖……少不了的儀注,都要按品級辦事,妃嬪、王公大臣妝戴都分品級的,現在就得都辦下來,再拖下去過年就不像樣子了。他們還有個壞心,拖得久了,惹得外間猜疑,民間流言是止不住的,就更有話柄了。可皇上還指望著他們辦事兒呢,總不能一下把官兒都撤換了……這事兒里面是老八老九搗的鬼,還說皇上應遵列祖列宗成例,顧及民間清議和朝廷臉面,京中一些窮官兒,讀了幾年書,上了點年紀就自認‘大老’,廢話最多……”

“話不是這麼說的。”我已經大致明白,心平氣和的勸道︰“十三爺,想必里頭還有些不好听的話吧?你不講我也明白,我在宮里的名聲,本就壞得不能再壞了。”

想了想,真的可以不理睬那些見鬼的規矩了,頓覺渾身輕松,連笑容都自在︰“八爺也怪好玩的,哪怕只能讓皇上不痛快一下子,他也要試試,跟小孩子家斗氣似的。”

“皇室無家事,自古如此,自從聖祖爺開博學鴻儒科,在京城蓄養一批文人名士,‘清議’向來能主導了天下士人輿論,就算皇上這般殺伐決斷,也不能不考慮其影響,民心是大清立國最要緊的,如今上有祖宗成規,下有民間清議,中有官員抵制,我看我就不要冊封什麼勞什子了,不信,問問高喜兒,听說要冊封之後,我可曾為此高興過?”

“啊?主子……”高喜兒在一旁听得愁眉苦臉,倒象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其實我也多少猜到了……只是凌兒,何苦妄自菲薄?”

“不對,若以為我是妄自菲薄,就猜錯了。正因為不肯妄自菲薄,才無謂什麼位份聲名。我連他是不是皇帝也不在乎,怎麼會在意自己的那些虛名?無論什麼時候他需要我,我總能在他身邊,于願足矣!”

說得順口,沒有來得及衡量這些心里話的肉麻程度,見胤祥蹙眉顰額,無言以對的感動狀,才意識過來,立刻覺得臉紅了。

安靜的尷尬。直到想到那朵雪蓮,想起喀爾喀蒙古、博格達雪山,還有我們兩人在那高天闊地中的無話不談,心中方覺坦然︰在宮里,這話除了他,還有誰能明白?

對視良久。胤祥終于站起來,低頭望著我,溫柔異常︰“平生意,為誰痴?凌兒,胤祥此心,感同身受。”

似乎又嫌自己多言失態,干脆一轉身揮揮手往外走了。

平生意(下)

傍晚,胤一個人踱回後殿,我正站在檐下出神。

“凌兒。”他莫名其妙的順著我的視線瞧過去——當然除了一角染滿斜陽余暉的天空之外什麼都沒有。

“皇上,你看什麼呢?”胤這樣的男人也有這樣可愛的一面,我笑。

“唔?你在想什麼呢?”

“我……听說圓明園里的雪球要生小貓了,挺想它的。皇上怎麼過來了?不是吩咐過了晚膳送到前面去嗎?”雪球是一只波斯貓,懶洋洋又愛粘人,很招人喜歡。

胤笑著打量我一下,習慣的撥過我鬢邊散發,拉著我手進了西花廳,從袖子里抽出一張折片遞給我。

打開看了一下,寥寥數語是上諭的語氣,那筆圓滑端正的字是張廷玉的,上面還沒有朱批和用印,是一張擬好的草稿,里面大約意思與我料想的不差︰冊封後妃。為示鄭重,皇後的單獨用了一張,無非是些毓華淑惠、恪儉至孝的官方砌詞,並稱,皇帝為盡三年之喪,取古人“倚廬”的意思,齋居養心殿,皇後遵太後遺命,也移居養心殿,同守聖祖和太後之孝雲雲。

“正好呢!凌兒正想求皇上,就賜我住在圓明園,皇上,您就準了吧!”

“凌兒……”胤無奈的搖搖頭,恨恨道︰“老八就是要朕處處受制,外頭官員陽奉陰違不說,連個自己家事都要插手,當年在我雍親王府時,怎能有這等樣事!”

“可如今您是皇上了呀!再者,我是真的不喜歡住在宮里,威嚴氣象,處處紅牆,叫人氣悶,夜里又幽幽冷冷的,叫人心里發寒……”

“有朕在,你也怕?”

“也不算害怕,就是打心眼兒里不喜歡……”

“朕打算重新修整擴建圓明園,像聖祖爺的暢春園那樣,時時都可以去住,你不是喜歡江南景致嗎?除了關防設施,樓閣山石都從甦州調工匠造,現在就繪制草圖,等西邊戰事結束便可動工。”

這就是準了,我喜出望外,抱著他的腰笑道︰“謝皇上。”

“呵呵,凌兒這是什麼禮節啊?”笑一笑,胤仍然無法高興起來︰“可是朕的凌貴妃,就這樣算了?這麼多年了,還要等到幾時?”

“皇上,佛說的貪嗔痴,您都全了,既已經這麼多年都好好的,那又有何妨呢?凌兒沒什麼志氣,只想要平平安安的就好……”

手臂依戀的繞過他脖頸,低聲央求︰

“又何苦為一件小事,把我推到風口浪尖上受煎熬呢?一個貴妃值什麼?凌兒可能拿它換皇上的心?……”

為避免又生事端,傳出話柄,冊封之事就這麼混過去了,十二月,皇帝先恨恨的撤了廉親王岳父,在親貴王室中很有號召力的安親王爵位。看看臘月將盡,直到雍正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才將冊封詔書明發天下,冊立嫡妃那拉氏為皇後,年氏為貴妃。二十三日,以冊立皇後禮成頒詔全國“恩款”十二條,總之一應禮儀均有禮部查了典籍,按“祖宗成例”去安排。

又過年了,圓明園早成了冰雪世界,粉妝玉琢,樹枝上掛起了冰凌,建築都裝飾一新,張燈結彩,我笑眯眯的抱著恢復了苗條身材,鑽在溫暖狐狸毛斗篷下取暖的雪球,看阿依朵氣急敗壞的胡亂扯掉身上花樣繁復的公主禮服,“啪”一聲扔掉大帽子。

“氣死我了!三跪九磕行半天禮原來還要賞戲,一身穿戴沉得壓死人,那些人還能坐得像廟里的佛像,面前擺那麼一點點東西還不夠它吃的呢!”阿依朵指指我懷里舒服得直哼哼的貓。

“又坐不住了!你現在可是和碩公主呢,位份上就差晉‘固倫’公主了,真正的金枝玉葉,說話該避諱點兒,走路也還這麼急腳貓似的。”看著她身邊的宮女忙忙的為她解扣子,取肩帔,我身邊的人也早就熟悉了這位蒙古姑奶奶,給她端來了廚房里永遠有的溫火膳和熱騰騰的點心。

“你幸災樂禍什麼呀?差一點兒你也可以坐在那里的,干嗎不爭一爭?”

“爭什麼?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夫唯不爭,故無尤。”?給雪球撓著癢癢,我一邊示意周圍宮人不許偷笑她吃東西的樣子,一邊自己也笑道︰

“值不值得爭,或者以不爭為爭,都是學問呢,皇上是最明白這個道理的……不過我可不想爭,只想‘無尤’,我就是個沒志氣的閑雲野鶴性子,和你一樣,只喜歡逍遙自在。”

“嘰里咕嚕說什麼呢?要說逍遙自在還差不多……反正皇帝也離不開你,瞧瞧外面‘藏心閣’的大牌子……嘖嘖,酸死人了,一顆心都藏你這兒了,別的還用愁嗎?”

這下輪到我被嘲笑了。胤給我在圓明園中住的地方取名“藏心閣”,正面臨湖大門匾額“在水一方”,都是御筆寫好了,交給敕造司做成了,送來要掛時我才知道的,想到這個,不禁嘆息︰

“眼下雖然如此了,按皇上的性子,憋著氣,記著恨呢,必定不肯罷休的,越是阻著他,他越是要辦到——今後……”

——今後會如何,還真的說不上來。然而兄弟相殘、骨肉慘變,命運受此連累的人天下不計其數,政局一動,官員百姓不得安寧者多,我的位份能否得晉,在其中實在算不得什麼。這樣一想,就干脆先把這些丟到腦後去,每天讓碧奴帶著幾個小孩和武世彪的兒子小武,阿都泰的滿族夫人帶著兒女一齊到園中玩耍。的3a

雪地追鹿,林中捕鳥,結了厚冰的湖上溜冰玩兒,我還做主把雪球生的人見人愛的小波斯貓送給了幾個孩子——波斯貓也是貢品,尋常大臣家除非皇帝賞賜不能蓄養,就是在王公親貴家也很少見。有小孩子和動物的地方永遠溫馨,而且最重要的是,永遠正經不起來,我就這麼熱熱鬧鬧過了個年,不但胤一抽出身就連夜也要過來,十三爺怡親王、十六爺莊親王、十七爺果郡王跟著來了兩趟也樂得在雪地里跑馬撒歡不可,可西北用兵正值緊要關頭,滿朝官員,連皇帝和理政親王們也幾乎沒有過上年,據說軍機處所有大臣和在“軍機處行走”的辦事章京,年夜飯都是在軍機處賜的。

忙亂這麼久,總該有點成就,雍正二年正月初三,年羹堯坐鎮西寧,岳鐘麒率部進攻羅卜藏丹津,所戰告捷,取得西北戰場第一次大勝仗。皇帝收到戰報後,很快就于正月十二日授四川提督岳鐘麒為奮威將軍。

“哎!岳鐘麒居然打了大勝仗,我瞧的果然沒錯,在草原上第一次遭遇我就看出他是大將之才了!”

阿依朵瞥一眼我捂得嚴嚴實實的腳脖子,嗤之以鼻︰“這就是看的後果?——說得自己上過戰場似的,瞧你嬌滴滴的樣子,真打仗的時候還來得及觀看人家怎麼用兵?”

“喂!”多次試探無果,我終于忍無可忍了︰“你到底覺得岳鐘麒怎麼樣啊?老是來找我打听西邊戰場消息,又不肯承認是在問他,你還是阿依朵嗎?我都幫你打听過了,岳鐘麒20歲時由家族做主娶的妻子,沒兩年就疾病去世了,後來一直東征西戰,沒有再成親呢,你想想,名將之後、武藝高強、有勇有謀、英武挺拔……又封了大將軍,你再不打他的主意,肯定會被別人搶了。”

阿依朵皺眉望著遠處︰“他們漢人有一種東西,叫‘禮法’……”

“就是傳說中女人被陌生男子摸了一下手就要自斷手臂的‘禮法’?阿依朵你也听說過那種東西?”我是真的很吃驚。

“哎!岳鐘麒是漢人嘛!再說我家里還有個被貶在家的老親王呢!你問我,我倒問你,還能怎麼樣?煩死了……”

阿依朵煩躁的甩甩頭不肯再和我羅嗦,跑出去找馬兒散心了。

岳鐘麒在西邊帶來的第一場勝利,為雍正二年開了個好頭。

三月初九,青海大捷。岳鐘麒率軍出擊後,于歸途殲敵二千,使敵無哨探,蓐食餃枚,宵進一百六十里。黎明,抵羅卜藏丹津駐地。叛軍尚未起,馬皆無餃勒,倉皇大潰。羅卜藏丹津“衣婦人衣”,遁走,擒其母及妹夫等。本日,年羹堯奏報大捷。

羅卜藏丹津既敗,西邊又用了一段時間妥善安置邊防︰設立官員,留兵駐守,又調蒙古兵、派滿州兵進駐,將土地交給當地蒙古人居住放牧,分明地界,避免糾紛……雍正二年間,西部大局基本安定,雖後來仍有叛軍殘部偶爾騷擾,有岳鐘麒在西疆駐守,芥末之眾再也難以形成大患。

胤的統治得到了進一步穩定,看似朝局平穩了些。暑熱剛褪,仍然是在南方荷花依舊盛開的秋天,年羹堯安穩了西邊布置,奉命進京陛見,途中,總督李維鈞、巡撫範時捷跪道迎送,至京師,行絕馳道,王公大臣郊迎,當真是風光無限,一時歌功頌德之聲不絕,繁華熱鬧不堪,我卻只帶著多吉和粘竿處一隊身手不錯的便衣侍衛,悄悄南下了。

“凌兒!你……皇上怎會又準你出宮來?”

鄔先生突然抬頭見到我,驚喜交集。因為又有一項叫做“耗羨歸公”的改革要交給李衛推行,李衛如今升了兩江總督,衙門仍設在南京,在這座百年老宅後花園書房中,我見到白發蒼蒼的鄔先生舉手扔掉手中書冊,瀟灑自如,目光敏銳,精神矍鑠,才重重的放下一顆心。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听皇上安排我南下的關防時,簡直不敢相信呢,皇上說過不再讓我出宮的……”這是真的,說“居然”,就是這個意思︰“我去年就惦記著先生身邊沒有穩妥的人服侍,又怕你一起興就又去哪里雲游,再也找不到,秋風一起,突然特別想念江南,心里一急,就深思熟慮,想盡辦法……居然真的又說服了皇上!”

總算輕輕松松的身在江南了,而且沒有什麼大事,我可以四處去玩,想想都叫人心情愉快,于是又補充一句︰“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皇上沒有封成我貴妃,加上現在年大人進京敘功,年妃在宮中風頭無雙,他總覺得虧欠我點兒什麼似的——我才不像他那樣小心眼兒呢……”

“呵呵,那個我也听李衛講起了,無妨!”鄔先生爽朗的搖搖手說︰“若皇上不甚在乎,聖綱獨斷,硬要下旨冊封,也不是什麼難事。皇上登基以來,流言何其多?但皇上要封賞或貶謫的人,哪一個最後沒有按皇上的意思辦?正是因為沒有冊封你,凌兒,足見皇上對你愛護備至,患得患失、投鼠忌器……”

……鄔先生說話永遠這麼深奧。

無意中說出“何苦把我推到風口浪尖上受煎熬”時,我就曾隱約感覺到胤受到了觸動,但只是慶幸,他終于明白了我什麼不想去爭那一口閑氣,而只願平安是福。像鄔先生說的這麼清楚透徹,我卻從沒想到過。

當下欣慰的說︰“鄔先生,我在京城,特別是在皇上身邊,經常想,要是時時能和你說說話多好,總能長點兒智慧,腦子也清爽有條理。現在朝中好多事都一團亂麻似的,還能整日氣定神閑的,恐怕只有方先生了。”

“青海大捷,革新推行也還算順暢,事事有條不紊,怎麼至于一團亂麻?”

“這……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被問住了,努力思考回憶著,是啊,好象大局看上去都還算好,為什麼我印象中皇帝、親貴王公、大臣們總是鎖著眉頭,陰沉著深不可測的眼神?

“哎!我沒有那個政治頭腦,但我只感覺進乾清宮的人沒一個簡單的,還都有很重的心事……鄔先生,你不知道,我本來圓明園住得好好的,可皇上說習慣了讓我伺候筆墨,又在清宮給我安排了一間屋子,你知道的,就是那個乾清宮嘛!”

說到這里,忍不住要埋怨一下。乾清宮是內廷中心建築,明代十四位皇帝的寢宮,由于宮殿高大,空間過敞,明代是分隔成暖閣九間,分上下兩層,共置床室二十七處。清代皇帝雖不把這里常設為寢宮,但建築和東西暖閣都沿用明朝舊制,是召見廷臣、批閱奏章、處理日常政務、接見外藩屬國陪臣和歲時受賀、舉行宴筵的重要場所,連皇子讀書的上書房,也都遷入乾清宮周圍的廡房,雍正元年,皇帝還親手把密建皇儲的匣子存放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後。

“哦?乾清宮怎麼了?”鄔先生呵呵笑道。

“那里太空曠幽深了,安靜人少的時候四處都像有細碎的回聲,晚上點起燈燭,邊角僻靜處,鋪墁金磚的地面上,總覺得倒映著穿前朝宮女裝束的影子,一抬頭卻什麼都沒有……太監宮女們相信皇帝是真龍天子,能鎮壓百邪,皇帝不在那里時,一個個連走路都不肯靠近乾清宮走……”

“呵呵,明朱棣建紫禁城,已有三百年,自然有不少故事,明嘉靖年間‘壬寅宮變’,萬歷帝鄭貴妃‘紅丸案’、泰昌妃李選侍‘移宮案’,都發生在乾清宮,年歲久了,故事添油加醋或捕風捉影,多少有了些怪力亂神,不過是見不得光的魑魅魍魎而已,何足道哉!”

正要向先生討教那幾個歷史舊案內幕,守在門口的宮女齊聲喚了一聲“李大人”,眼下升官最快,天下側目的全國最富庶兩省總督李衛拿著一摞文書進來,卻為了要不要行禮羅嗦一陣,我不耐煩,站起來也不受禮,直接問道︰“狗兒,你今天接我時虛禮都有了,現在也沒外人,就別打花胡哨了,我問你,去年給你的十二萬銀子,你把用途去處、采買東西價格都一一列了帳冊,呈給了皇上,我也看了,開粥廠、遣返補貼土地被淹的災民、采買軍糧和戰衣……十二萬都用得一清二楚,怎麼沒見你給翠兒買的東西呢?”

“這、這……”李衛沒想到我劈頭就問這個,撓起了頭。

“那帳冊是他的主意,卻是我幫著寫的。李衛說,皇上派他來這麼肥的地方當官兒,卻還窮的要主子變賣首飾為他籌錢,慚愧得要死,哪還能自家用,翠兒也是這麼說的……”

鄔先生順手拿過李衛放在書桌上的文書一邊翻看,一邊笑呵呵替他解釋著,不知道看到什麼,忽然評論道︰

“有些不知就里的人,以為李衛受重用只因為他是皇上的舊家奴,謬以千里!當今聖上是什麼樣的天子?瞧到現在,加上皇上自己,皇上唯一心寬縱的人,就在我們眼前。李衛不受世俗拘束,辦事不拘泥、有奇效,看似處世油滑,而內心赤誠,對皇上絕不假以半分私心,所以皇上才能這樣用他,只要李衛此性不改,可保一生官運亨通!”

沒頭沒腦又被夸了一頓,還是被平生很少開口夸贊什麼人的鄔先生這麼大力勉勵,李衛搓著手,張著嘴直樂,我卻奇道︰“鄔先生看見什麼了?這麼多感慨?”

也拿過那摞東西來看,原來是今天剛到的朝廷邸報、發給各省官員督促實行朝廷各項政令的“廷寄”,還有皇帝批復給李衛的折子以及轉給李衛看的折子,朱筆密密麻麻寫滿了折子邊角所有空白。

這些東西里面包含的內容極多,從今秋勾決死囚的案件信息到兩個官員之間有什麼私人關系無所不包,我放棄了,丟下它們,疑問的看著鄔先生。

讓書房四周的人都走遠了,只高喜兒和翠兒身邊的心腹丫頭景兒兩個人守在門口,鄔先生才問︰“皇上今年,斥責次數最多,和給賞最豐的,都有誰?”

因為這話不知道是在問我或李衛中的哪一個,我先答道︰

“皇上給賞得最豐的自然是年羹堯,青海一勝,年羹堯晉為一等公,加一精奇尼哈番,從戶部撥銀子二十萬兩給年羹堯‘勞軍’,又封年羹堯之父年遐齡為一等公,加太傅餃,賜緞九十疋。相比之下,沖鋒最前、立下首功的岳鐘麒只封為三等公而已。”

“嗯,還有呢。”

“還有……最豐厚的,還要算親貴。平日里‘舅舅’隆科多所受榮寵備至,最為風光,八爺廉親王也已經食雙親王俸,除了鐵帽子沒得可封了,平時大小節慶、大事小事無不加意賞賜,嗯……自然還有十三爺。”

“那皇上斥責得最多的又有誰?”

“這個我知道,連下邊地方官員都知道,自然是八爺受斥責最多,上諭︰廉親王存心狡詐,結黨營私,凡遇政事,百般阻撓,顛倒錯亂,又諭︰廉親王所辦之事,皆要結人心,欲以惡名加之朕躬。管理理藩院時,將來京之科爾沁台吉等不給盤費,盡皆逐去,使彼等哭泣而回。管理工部時,凡錢糧應嚴追還項者,竟行寬免。”

李衛一絲不漏的背了幾條,又評論道︰“連八爺對以前良太妃娘娘薨逝時過于悲傷,也有明諭斥責說矯飾欺世,前幾天又說‘允凡事減省,出門時不用引觀,過為貶損,不按定制,巧取謙讓之名,誑惑愚人,邀其稱譽,懷奸敗法,心跡昭然’,對了!皇上還說八爺負責采買陵寢所用紅土時,折銀發往當地采買,節省運費。上諭‘此特允存心陰險,欲加朕以輕陵工、重財物之名也’。”

這些線索看似瑣碎,累積在一起卻實在不是什麼好事,就算是這樣的密室深談,我也斂了幾分對鄔先生結論的好奇,默默無語。

八爺無論做什麼,或奢或儉,或嚴正或寬厚,或高調或低調,看在最痛恨他的人——胤眼里,總是包含著無窮的詭計和禍心,自然要防備到神經質的地步。

但平凡小民、乃至尋常官員,如何能真正理解那數十年艱辛爭斗下的陰霾,甚至留下的後遺癥?他們只知道,天下聞名的“八賢王”,溫良恭謙、敦睦友族、親愛兄弟、寬待下人,而胤,則對這樣一個好人處處挑刺、尋釁斥責、無端訓誡,再聯想起其登基不正的傳聞、將一族叔伯兄弟“迫害”得差不多,以至于氣死太後的事實,換成誰,眼前能不浮現出一個多疑冷血、殘暴無情的形象?

鄔先生溫和的看看我,說︰

“皇帝不惑之年才得以位登大寶,要整頓的事情卻太多,心急了些,但八爺黨遲早……是故,受責甚至已經降罪處置的親貴宗室里,安親王、裕親王、簡親王以及幾位郡王,貝勒阿布蘭,甦努父子,七十、馬爾齊哈、常明等,還有前任尚書、都統的宗室佛格、汝福等……其實皆為一黨之人,我們都不算了。”

“先生,您是不是要說,皇上最近又放出風聲,開始斥責隆科多和年羹堯了?”李衛發現了我情緒的變化,很機警的聯想到了什麼。

“正是!皇上給你的密折,以及轉給你的幾封密折中,都有疑隆科多和年羹堯‘不純’之語,直隸總督李維鈞、四川巡撫王景瀕、湖廣總督楊宗仁、河督齊甦勒……”

先生一本本往下放折子,我一本本拿起來翻︰“近者年羹堯奏對事,朕甚疑其不純,有些弄巧攬權之景況”,“年羹堯來京,奏對錯亂,舉止乖張,大有作威福事”,“隆科多、年羹堯均非無瑕之器,于奏對之間,錯亂悖謬,舉止乖張,大露擅作威福,市恩攬權情狀”……紅色朱砂寫出的字個個有觸目驚心之效,我平時有個原則,絕不主動听、看任何政事和文件,所以這些折子我從未見過,看著,不由得讀出聲來︰

“近來舅舅隆科多、年羹堯大露作威作福攬勢之景,朕若不防微杜漸,將來必不能保全朕之此二功臣也。爾等當遠之。”

“爾等當遠之……”李衛怔怔的說︰“這是在敲打我們臣子啊,皇上這就算放出話來了……”

他腦筋轉得極快,突然像個受驚的孩子般急急的問著鄔先生︰

“先生,您剛才是要告訴我們,受封賞最厚的,正是皇上斥責得最厲害的,他們,他們……要倒霉了!”

鄔先生安靜的微微笑著︰“不出明年。”

“可是……可是……可是眼下他們正當風頭,到時候一出事,誰,誰能想到啊?”

“風頭太過,自然無以為繼,到皇上再沒什麼可賞他們的時候,這出戲就該散了……皇上敲打你,你就該警醒點,跟他們有任何公私來往,半句話也要跟皇上奏明了,別的也沒你什麼事,冷眼瞧著罷。”

“我不管誰要倒霉了,可是皇上也不好過。”現在才嘆出一口氣,輕輕靠到鄔先生身邊,拉著他的手想汲取那冷靜中的力量︰

“先生去年給我的方子,實在沒法子做到。酣然一眠,皇上一天能睡兩三個時辰就算不錯了,要皇上開懷一笑,更是難得,你們不是外人,說句不害臊的話,皇上就算夜里睡熟了,眉心也鎖得緊緊的,揉都揉不開。還有十三爺……”

說到胤祥,不能不想起,今年春天,我都已經忘記了什麼的時候,一朵雪蓮卻同去年一樣,帶著幾千里外雪山的清寒孤寂,靜靜躺在我“藏心閣”春色滿園的背景中,讓我愣怔原地許久。

“十三爺今年發病,仍在冬末初春,我都知道了,皇上發折子給李衛,我又呈了方子去的。”鄔先生慢慢說道,“但觀其脈案,此象已難根除,虧得十三爺底子好,只要調養有方,年年都可平安度過,凌兒不要著急……”

“年年?先生你告訴我個準信兒,能再平安幾年?”

連李衛也緊張的看看我,看看鄔先生。

鄔先生平靜的凝望我,沉默中仿佛有些嘆息︰

“凌兒,只看各人命運,仿佛世事如棋,翻覆甚易,令人心寒心驚。但退一步看,天道有常,好比夏花繁盛,秋葉凋零,皆自然之理……皇上、十三爺,還有各位‘爺’們既生在天家,生在大清一朝,聖祖之世,一切已有定數。該當的福壽,一樣也短不了誰的;當不起的,硬要強求,反而貽害自身——听說圈禁中的二爺,已病在不治?”

“對,廢太子胤,大約時日無多了……參與了奪嫡之爭的眾位‘爺’們,他也許就是最早去的一個。呵……”我冷不丁笑笑,在一旁早听得呆呆的李衛倒被嚇了一跳。

“……紅塵百劫,浮沉誰主?這一場風雲,居然就要從當了幾十年太子的胤身上,拉開散場的序幕,一群痴人,爭了一輩子,生有何歡?”

無盡的沉默,我的疑問無人回答。

?出自《老子》上篇道經

另外,雍正二年十二月十四日,皇二兄、原康熙朝皇太子允病故,追封和碩理親王,謚曰“密”,雍正帝稱“兄弟至情,不能自己“,親往哭奠。至此,這班皇兄弟開始了迅速的凋零。

花逝(上)

雍正三年夏天,剛進八月,京城熱浪滾滾,正是一年中最難熬的日子。圓明園的上午,湖面漾起疊疊清波,送來涼風,阿依朵陪我坐在湖邊枝葉繁茂的大樹蔭下,捧著冰果盒大快朵頤。

“你看,胤祥出來了。”阿依朵指著湖對面。

這里正好可以看見對面皇帝處理政事的所在,而我們卻躲在夏日濃密的植物後面,比較隱蔽,每當看見層層穿戴整齊的官員們狼狽的樣子,阿依朵就樂不可支,借機取笑一番。

“前兩天他又得賞賜了,‘允祥實心為國,操守清廉,加允祥俸銀一萬兩;允禮照親王例給與俸銀、俸米,護衛亦照親王府員額。’皇帝恨不得把家底都掏給他了吧?連允禮也跟著沾光。”

看著胤祥遠遠的邊走邊在烈日炙烤下取了帽子抹汗,阿依朵繼續八卦道。

但幾乎同時,軟禁中的十四爺允妻子病故,皇帝因其奏折中有“我今已到盡頭之處,一身是病,在世不久”等淒涼之語,而大加諷刺貶斥,言其狡詐偽飾。同樣是兄弟,處境卻天差地別,瞧在外人眼里是什麼滋味且不管,就連胤祥自己,似乎也覺惶恐,堅決辭去了皇帝還要賞他一個兒子為郡主的恩典。

這些話要說起來無趣得很,我無聊的看看她︰“好好吃你的水果罷,塞了一嘴的東西,還有這麼多廢話。”

“我就喜歡說,你護著他做什麼?得了銀子,才能年年運來雪蓮呀。”

雍正三年春,雪蓮再次準時送到我眼前,仍然沒有任何話,只有一朵冰冷靜默的花,看來胤祥是真的打算每年都來上這麼一遭了。讓這位百無禁忌的公主大嘴一說,我也實在是無可奈何,只好假裝什麼都沒听見,一轉頭正好看見藏心閣里的一名宮女急匆匆向高喜兒報告著什麼。

高喜兒一听,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忙趨步過來,小聲說︰“主子,宮里年貴妃來瞧您來了,在藏心閣等著呢。”

“誰?”阿依朵立刻抬起頭來︰“就是宮里風頭最足的那個年貴妃?年羹堯的妹妹?”

我還在思索,倒被她反應嚇了一跳︰“阿依朵你做什麼呢?她可沒惹著你。”

“你都已經不跟她爭了,她還敢追到這里找你麻煩?等我去會會她!”

我哭笑不得,連忙按下她︰“快別叫人看笑話了,有你這樣的公主嗎?你怎麼知道她是找麻煩來的?你一去,有幾個厲害角色也叫你嚇走了,什麼話也別指望好好說了。”

站起來理理衣裳,對阿依朵說︰“況且她能來園子,一定是奏請過皇上,皇上準了才得進來的,皇上就在對面呢,能有什麼事?你好好乘著涼吧,我去見見就回來。”

又囑咐她身邊的人看好她,不要讓阿依朵莽撞壞事,才沿著湖岸綠蔭往回走。

遠遠就看見一位宮裝女子只帶了一位宮女,一位嬤嬤,站在藏心閣外湖畔綠柳下,微微仰首,一動也不動的看著皇帝親手寫的那三個字。她打扮得很鄭重,兩把頭兒後別著一朵碩大的芍藥花兒,蟒緞旗裝外套著玫紅色紗羅坎肩,雪白圍領,踩著“花盆底兒”,後面看去腰是腰、臀是臀,豐腴婀娜。

“給年貴妃請安。”

她反應過來,一轉身拉住我的手︰“妹妹快別多禮!我這麼說來就來的,也沒先知會妹妹一聲兒,還正不安呢,只是請皇上準出宮一趟不容易,只好厚著臉皮就來了。我是康熙四十二年跟了皇上的,若是你不嫌棄,我就叫你一聲妹妹了。”

“貴妃娘娘怎麼這麼說?不知道姐姐要來,沒能去迎接,妝扮也隨意,我倒是怕貴妃怪罪呢。平時也不敢請您移千金玉體來的,既能來,真是榮幸還來不及,若不嫌棄這里髒,姐姐趕緊請進屋喝盞茶罷,這大熱的天,姐姐別累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