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尘世羁》》 · 沧海月明猪有泪 · 2026-07-25
“他是我舅舅!皇阿瑪還是我阿瑪呢!”
“好個忠肝義膽的十三爺,好個明白的凌主子……”胤祥臉紅脖子粗的還要說下去,性音脫下帽子,摸著自己的光頭站起來,沉聲贊到,“說句砍頭的話兒,皇上這麼委屈十三爺,咱們都為十三爺抱不平啊,十三爺這句話,真該讓皇上听听……只是眼下,凌主子當真想得明白,鄔先生也是這麼說︰策凌明白自己沒有朝廷的幫助坐不穩喀爾喀蒙古,可是又像狼一樣貪心,這次暗中襄助策妄阿拉布坦,並不敢大張旗鼓,他出了兵的消息,也是草原上有人泄密,眼下朝廷為著安撫喀爾喀蒙古,還沒有把這個信兒張揚出去。鄔先生的意思,十三爺和凌主子眼下也得裝做什麼都不知道,再盡快想法子離開。”
“裝不知道容易,要離開卻難,只有一個人,若能得到她的幫助,我們就一定走得了!”我不假思索的說道。
“誰?”胤祥立刻問道。
我剛才是一時嘴快,現在卻有些拿不定了︰“只是……不知道策凌出兵,她是否知情?……”
“你是說……阿依朵?”
阿依朵神采奕奕高踞馬上,看著馬場里面的衛隊訓練這兩年才長成的小馬,給它們上籠頭。我也略看了看,才驅馬來到阿依朵身邊,不等她先說話,閑閑問了一句︰“今春,台吉大人在西藏試了馬,不知這些年戰馬培育成效如何?”
阿依朵一愣,眯眼看看天,突然打馬在原地轉了個圈兒,笑道︰“哈哈,你們知道了。”?
沒想到她不但知道,而且還如此無所謂,我心中一沉。因為擔心胤祥和阿依朵都是直率火暴的性子,言語若不和就會壞事,我好不容易勸服了胤祥,才獨自一人前來。果然,現在阿依朵的樣子如果讓胤祥看了,恐怕姐弟兩個立刻就能打起來。
“你笑什麼?阿依朵,你難道願意草原又起刀兵,草原子民受苦?”??
“嗯……不好……你知道了,就是說大可汗也知道了……不過也不一定……”阿依朵沒理睬我,叉著腰望著天自言自語起來。過了一會,她往四周看看,見近處無人,突然向我詭秘一笑,把身子湊到我旁邊來小聲問道︰
“這消息,必定是你那個‘他’傳來的了?不錯,還算有本事,不過他是從朝廷知道的呢?還是自己先知道的呢?現在全天下都知道,大可汗的京城,不是那麼回事兒,大可汗的兒子們,正在……”
她用手比了個摔跤的姿勢,看看我的樣子又笑道︰“有什麼好驚訝的,那一年陪你買下多吉時遠遠站在山頭,和胤祥站在一起的不是?還算是個有情義的漢子……胤祥在兄弟里頭只有和先前太子和四阿哥好,太子沒了,他一定就是四阿哥了。不過我真不明白,你和四阿哥好,跟胤祥瞧著也好,真叫人糊涂……”
她只糊涂了一小會,就甩甩頭算了,轉而又說︰“可是光有情義有什麼用?我听說,八阿哥才是最有能力做大可汗的,漠南蒙古各部時常和他來往的,你那個四阿哥,如果能保護你們,怎麼會讓你們流落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不過還好,你不像那個什麼公主……”
她一臉嘲諷和鄙夷︰“嬌滴滴的像根草似的——風一吹就倒,草原這麼美,她還整天哭喪個臉,又嫌牛羊肉葷腥,又嫌學騎馬磨破了手,死了也清……解脫。”阿依朵總算沒說出“死了也清淨”,興致勃勃的接著長篇大論道︰“不過你就可愛多了,挺合我胃口的,不想中原也有這樣的女子,我知道,你們不就是想走嗎,可是‘那個人’又不能保護你,你回去又能怎樣?不如就留在草原上陪我算了!還有胤祥,大可汗又不肯把草原分給自己的兒子們,倒把自己的兒子都關起來了,肯定老糊涂了,還理他做什麼?回草原來,自由自在的多好?”
我很震驚——平日里笑聲比話多的阿依朵語出如此驚人。我很想大聲反駁她︰胤可以保護我,他已經用了自己最大的賭注來保護胤祥和我,而且就算他的未來很艱難,做不成皇帝,什麼路我都會陪他走下去,胤祥也一樣。但一想到她這個可怕的提議,想到她的話里有一些不可否認的現狀確是事實,想到我居然有永遠離開胤這種可能性,鼻子突然酸了。
見我發呆,阿依朵攬攬我的肩,大笑著策馬轉身要離開。我連忙拉住她︰
“不要讓台吉知道,是我們知道他出過兵這件事!讓我和胤祥還有一點商量的余地,如果你做不到,我們只好硬闖出你們的草原了!”
她注視了我一陣,才說︰“好吧,可是,不是你們說的,還有誰會知道呢?”“你們不是有人在攔截和京城的交通嗎?就說從來往的什麼人口中得知的,就說……朝廷要出兵了,現在要緊的是研究對策,你也不要讓他細究,要追究,就交給你來辦不就行了?”
“朝廷出兵,也不會來我們喀爾喀草原的,你放心吧。”說著,她打馬而去。
為了安撫胤祥的情緒,我想了一天,晚飯後正要慢慢和他說起,阿依朵就來了,剛說了幾句,說到什麼策凌本意不是想打仗,只是喀爾喀西邊的一些小片的草原近年老是被西藏一些喇嘛頭人吞並,朝廷的兵力又鞭長莫及不能替他們出頭,所以趁機……
“阿拉布坦也是只貪心的狼,草原上誰不知道?我們只要自己的草原,不會跟他攙合的,如果朝廷出兵,我們就收回來再看勝負……”
胤祥已經氣得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朝廷給大札薩克和台吉多少好處?還嫌不夠?還想去那狼嘴里揀肉吃?你們是不是都被老鷹啄了眼?皇阿瑪多少苦心才平定了草原,還不是為咱喀爾喀,連公主都嫁過來了,他倒好,才沒幾年又幫著阿拉布坦跟朝廷作對,不知道天底下還有禮義廉恥?”
阿依朵听了有一瞬間發愣,但是面子上下不來,只好冷笑道︰“你倒是忠心耿耿的,只可惜你那個皇阿瑪只想把你關起來——他都不認你這個兒子了,你還替他瞎嚷嚷什麼?這里隨便給你一塊草原,不比受那個閑氣強?你想想你額娘是怎麼死的?”
我阻攔不及,心中直叫苦,這話大大的不好,直戳了胤祥最不能踫的痛處,本來可以好好商量的事情頓時變成了火上澆油。果然,胤祥氣得渾身發抖,一拳頭擊向阿依朵座位旁邊一個京里帶來的大青花半人高瓷瓶,瓷瓶應聲而碎,碎片濺了姐弟兩一身。
沖突一起,守侯在屋外的阿都泰等人都被驚動了,連忙進門查看,兩個蒙古女奴連忙躡手躡腳上來要給胤祥包扎手,也被胤祥兩腳踹開。眾目睽睽之下,阿依朵有些下不來台,憤憤然拂袖而去。
這場沖突直接導致了矛盾明朗化,我們本來希望假裝不知,悄悄離開的計劃就這麼泡湯了。眾人憂心忡忡,一改以往在草原上自由輕松的氣氛,都處處留心起來,只可惜阿都泰年輕、武世彪粗率,孫守一雖然沉穩細心,但也不是個大局之才,竟是一點主意沒有。策凌果然是只老狐狸,雖然心知肚明,卻也絲毫沒有表露出來,對我們也一如既往,只是我們的活動不再像以前那樣自由,走哪里都有了策凌的衛隊跟著。阿依朵和胤祥跟兩個小孩子似的,再也不說話,見到了也是各自別開臉,只苦了我,在中間來回調和,希望能從阿依朵這里找到轉機。
牧草越來越枯黃,性音急得無計可施,于是我召集了眾人商議,想讓性音在冬季之前先回去傳遞消息,順便帶走碧奴和孫福來。我的理由是︰眼下形勢停滯未明,且冬季到來之後,這里的所有人都無法離開草原,大家都只有等明年開春才能有所作為,性音留在這里也沒有用,回京城找胤和鄔先生研究了對策,開春帶著辦法再來才是正經。而帶走碧奴和孫福來,是因為考慮現在情形特殊,今後萬一有沖突發生,帶著婦孺既危險又難免拖累所有人,不如先讓她們母子安全轉移。
在這次危機發生之後,我們多次在一起商議形勢,阿都泰、武世彪對我的話漸漸信服起來,胤祥更是沒什麼好說的,于是性音找到了最後一些還沒有離開的蒙古貨郎,帶著眼淚汪汪的碧奴和孫福來離開了。果然,只要我和胤祥還在,蒙古人並沒有留心到別的細節,他們順利的離開了。
冬季剛剛到來,西藏的消息就傳來了,阿依朵也從來不向我隱瞞︰準噶爾軍,其中就有策凌送去的三千騎兵,已經攻進了拉薩。此時統治西藏的也是蒙古王,稱作和碩特蒙古汗王,叫拉藏汗,阿拉布坦把他和他的蒙古家人、臣屬全部俘虜,很多還在戰亂中被殺死。
“阿拉布坦太過分了!殘暴貪婪,現在沒有人能知道他想做什麼。”阿依朵很坦白的說,“我已經在勸說台吉大人,春天就召回我們自己的軍隊。”
“不論你們打算怎樣做,我和胤祥都得離開。”
“可是阿拉布坦居然佔領了整個西藏,大可汗肯定會生氣的,生氣就會出兵,那時候如果朝廷對我們的態度不好,台吉大人肯定是不會放你們離開的。”
“策凌壞心眼,是想留我們做人質,讓四阿哥為難。那你呢?你不是也想留我們嗎?”
“我當然不是了!凌兒!我是真心的,你看,你這麼瘦弱,京城都是壞人,四阿哥又不能保護你,你又回去那里,該怎麼辦?”阿依朵一著急,漢語就生硬起來,我仿佛能透過她褐色的大眼楮直看到她腦子里去。
無論策凌、阿依朵、胤祥和我,各自都是什麼心思,在嚴寒的冬天又封凍一切時,都只能回到看似正常的,不停消磨時間的生活里,等待。
康熙五十七年春,圖拉河上的冰才剛剛融化,一個轟動的消息就傳來了︰二月里,康熙令侍衛色楞統率親兵,征剿西藏。色楞僅率領滿、漢、土司兵數千名向西藏疾進,在西藏的喀喇烏甦河與準噶爾軍相遇,一戰之下,竟全軍覆沒。
戰爭的消息不可抑止的在烏爾格傳播開來,策凌听說朝廷軍隊大敗,竟也依然不動聲色,並不讓自己的騎兵撤軍,顯然是嘗到甜頭不肯撒手了。見此情形,阿依朵在我的勸說下有些動搖,連小王子成袞札布初也開始感受到氣氛的緊張,不再纏著我們問這問那。
此時,南方的牧民擔心受到戰亂影響,紛紛北上,胤祥听我轉述朝廷戰敗,已是天天坐立不安,又見這段時間有亂可趁,立刻讓所有人隨時做好離開的準備,打算找機會悄悄離開烏爾格。
策凌對我們盯得很緊,眼看夏天到了,還沒有機會,胤祥想著朝廷下一步應當如何用兵,又是心癢難熬,又是煩躁不安,漸漸的連我都無法安撫他了。正著急間,風塵僕僕的性音趕到烏爾格,據他說,一路上牧民很多,巡邏的騎兵也多,我們應該立刻趁亂離開,胤的人就在東邊接應。接下來的幾天里,大家正在有條不紊暗自準備,胤祥卻不依不饒的問性音,朝廷戰事如何,性音被問了幾次,扭不過松了口︰“……現在撫遠大將軍王的大軍差不多都該進駐西寧了,不但欽封了大將軍王,皇上御駕還送了大軍出京,那場面……嘖嘖……現在京城里說什麼的都有,王爺一頭還要全力調度大軍後方的糧草,熬得苦!天天咬著牙只是
辦差,臉上就沒見過笑影兒……”
胤祥哪里還听得下去,慢慢坐下來,直發愣︰“大將軍王……”
當晚胤祥就犯了病,咳喘了半夜。他這個癥候除非受寒或過量飲酒,平時很少犯的,沒想到這溫暖的夏天也會突然犯病,又在這當口兒,急得眾人都圍著他著忙,策凌派了幾個蒙醫過來,調理了兩天,又按照鄔先生的一個方子服了藥,才慢慢好了些。
這天傍晚,我正守在胤祥榻邊,听著外面不知哪里傳來的馬頭琴聲看書,一直閉著眼好象睡著了的胤祥突然一把拉住我的手︰“凌兒!我們今晚就走!”
“你不是正病著嗎?怎麼騎馬?”
“我昨天就沒事了,今天是裝的,鄔先生的方子哪次不是喝三劑就靈?”
“可是……”
他狠狠捶了一下臥榻︰“凌兒,再不走,我就要憋瘋了!就是死,我也要死在皇阿瑪腳下,找他問個清楚!”
“你別著忙!我明白,我們這就走。但你得听我的,可別誤了大事兒。”我握著胤祥的手,半懇求半命令的搖了搖,把他按回病榻,起身立刻一個一個去知會其他人。
趁眾人開始各行其事,我把多吉叫到房里,問他︰“我馬上就要離開草原了,要去一個和你的家鄉、和草原都不一樣的地方,如果你舍不得離開,就留在這里,或者回西藏……”
多吉痛苦的扭著自己的耳朵,突然轟隆一聲坐到地上,抽抽搭搭的說︰“主人不要我啦?”說著就要開哭,嚇得我連忙小聲向他解釋一陣,他什麼都認,只要繼續跟著我們,既如此,也隨他了。
夜色漸深,我把藥都扔掉,佯怒打發兩個蒙醫回去取藥,阿都泰、武世彪等人敲昏了里外的女奴、衛兵,眾人一個接一個出了宮殿,因為都是牧民裝扮,在烏爾格城內倒不顯眼。只是多吉未免太招眼,只好蜷縮著藏在我們唯一的一輛馬車里,我作男裝與胤祥騎馬走在最前面,看似不慌不忙,卻隨時擔心著身後的動靜。
很快就出了烏爾格,漸漸沒什麼人煙了,我們招呼多吉下車,開始策馬飛奔向西。策凌怕朝廷征剿,在東面和南面設置了不少軍隊巡邏,一來探听消息,二來設置關卡,所以我們最後決定仍然按來時的路,先向西一段,再往南,繞出策凌布置的軍隊分布範圍,最後才往東,雖然繞了路,但也是無奈之舉。
大家埋頭急馳,四周安靜得只有我們的馬蹄聲,因為不忍心下殺手,那些被打暈的人很可能已經甦醒,說不定很快就會有大軍四處追趕找尋,我們必須盡快離開視線開闊的草原,進到南北走向的山脈里去。
果然,一向非常安靜烏爾格有了些喧嘩吵嚷之聲,身後大家沒有說話,卻暗暗加快了速度,馬鞭破空劃下的颯颯之聲不絕。忍不住回頭掃視一眼,宮殿四周已經燈火通明,燈光下可見騎兵巡游集結的身影。
高大的山脈看著已經近在眼前,卻始終到不了,身後又有了追兵,听那馬蹄聲,人數還很不少。
剛剛來得及躲進兩道山脊中的一小塊樹林里,後面的騎兵手中無數個火把就映亮了我們身後的草原,只要他們四面包圍搜山,恐怕難免武力沖突,胤祥怒道︰“策凌這只老狐狸,居然連西面也不肯漏下!”武世彪則已經拔出長刀,打算一戰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遠遠呼喝著什麼向這邊趕來,蒙古騎兵們突然暫時停止了行動,紛紛向後張望,我們從高處林間往下看時,阿依朵只帶了幾個人,也隨後飛奔而來,一路趕一路喊著什麼。我經過這幾年草原生活,蒙語說得不算流利,但听懂已經沒有問題,听見阿依朵叫他們收隊回去,我驚喜的看了看胤祥,他只抿了抿嘴,面無表情。
“可是宮殿四周只有這個車轍印是新的!”騎兵隊長也用蒙語大聲向阿依朵報告。
“他們用的不是這樣的車!再說,這一路向南都是台吉大人的騎兵,不用擔心。走罷,走罷……”阿依朵的聲音很大,像是故意說給我們听的,騎兵們擾攘一陣,果然紛紛收兵走了。
阿依朵走在隊伍最後面,轉身時,向我們藏身的這一帶看了一陣才回頭,隨即響起一曲清澈嘹亮的《鴻魯嘎》,阿依朵的聲音在草原夜空里直傳出很遠。
《鴻魯嘎》的歌詞是可以自由發揮的,草原人用它來唱很多不同的生活感受,阿依朵唱的詞,是我從未听到過的︰
鴻雁飛去南方,那里有肥美的水草和魚蝦,
鴻雁飛去南方,它還會回來喲,
親愛的朋友你可會隨鴻雁回轉草原?
鴻雁飛去南方,路途多艱辛,
獵人的弓箭時時追趕喲,
親愛的朋友你可會隨鴻雁回轉草原?
……
“她在給我們送行……”我向著阿依朵去的方向揮揮手,雖然她看不見。
“走吧。”胤祥悶頭吐出這兩個字。
因為阿依朵說向南一路都有騎兵攔阻,我們只得再向西,從大山脈西麓再往南走,所以一夜都在山中跋涉。當太陽從我們身後的山頭上升起時,我不得不停下來休息,而胤祥犯病剛剛痊愈沒幾天,大家也很不放心,于是休息了一個上午。
這樣緊緊趕路,還是用了三天才到達我們來時走過的大“泡子”,只不過,我們來時是沿它的東岸向北,現在則是沿西岸向南。
向南走了兩天,發現沿路牧民紛紛北遷,只有我們是往南,有來往少量蒙軍經過時,我們只好停下,假裝往北的樣子,待他們過去才能繼續向南。
這樣表面慢騰騰,暗里快馬加鞭的直趕了有十幾天,我們發現路上零散的蒙軍越來越少,到後來幾乎絕跡。我以為已經脫離危險區域了,向他們詢問時卻個個搖頭不語,胤祥也不說話。這天正好經過一片草原時,遠近幾座小山之間散落了不少馬糞,胤祥和武世彪兩人不約而同的用腳去踩開馬糞觀察了一會,又四處望了一陣,最後對視一眼,似有默契。
眾人商議時,我才知道,越向南走,不知究竟是哪方的軍隊集結得越大,還有小部分的戰爭痕跡。
“難道會是朝廷的軍隊,北上到這麼遠?”我不由得著急,忙問道。
“咱們已經在漠北與漠南蒙古交界處,朝廷的兵馬若要北路從這里清剿準噶爾軍的援軍,不是不可能。”孫守一說。這個“準噶爾軍的援軍”,自然是指策凌的人。
“十三爺,我們要立刻想個法子避開戰場!你若被朝廷的人發現,可比回到策凌那里還危險!”我立刻想到這一點,脫口而出。
“我已想過了,咱們這就往東走。”胤祥淡淡的道,目光卻向馬車外的戰場上逡巡了良久。
當天夜里,我們仍然趁夜色的掩護匆匆趕路,我坐在馬車里,搖搖晃晃昏昏欲睡。這時遠遠走在最前面開路以及探听消息的性音突然打馬回轉,向胤祥說著什麼,馬車急停,我一下子驚醒了。伸頭出去看看,發現我們又來到了一個小湖泊旁邊,一帶小小起伏、東西走向的山丘下面,有一大片望不到頭的胡楊林,現在已是草原的初秋季節,漫天星光下,隱約可見胡楊樹葉已然泛紅,美不勝收,卻又因為黑夜的掩蓋而神秘莫測。
“……他們以為我們是秋徙的牧民,叫我們別往前走了,我說我們急著要趕去錫林郭勒旗,問可有安全方便的近路,他們說待他們巡過這一帶才知道……”性音低聲快速的說著,武世彪等人都圍在一起商議起來。原來前面胡楊林後山脊上居然駐了一大隊蒙古軍隊,性音沒看見有多少人,只遇見了他們守夜的哨兵。
“咱們得趕緊繞過去。”胤祥很快的說,一邊往四周看了看︰“從這山丘背後繞過去先看看再說。”一邊回頭向我看了一眼,我立刻點頭也說到︰“趕快!”
一行人迅速轉過方向,氣氛陡然緊張起來,性音左右看看,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小聲問道︰“十三爺,這里頭可有什麼不對?”
“你不帶兵不知道,他們這一準兒是在伏擊什麼人。”胤祥一邊小聲催促著馬兒碎步急走,一邊回答。
“哎?”
“我也覺得不對,野外駐扎,怎會連個防寒驅獸的篝火也沒有,靜悄悄的沒聲沒息?”我從馬車里伸出頭去,發表我的意見。
“凌兒說得正是,還有其他原因,現在來不及細說,但蒙古騎兵怎麼行軍打仗我再清楚不過了,先避開是正經。再說,若天亮再被他們看見,指不定就會對我們的身份起疑。”
“唉,我性音竟是個空有一身武藝,毫不知兵的莽夫……”
……
正說著,性音臉上陡然變色,突然下馬伏地細听,嘀咕道︰“不對呀……”站起來想了想又說︰“咱們趕緊走,這動靜不大,應該還在幾里之外。”
“恐怕不在幾里之外,就在眼前了……”阿都泰神色凝重,望向南面。
南面視線所及範圍內的地平線上,一隊人影影影綽綽看不真切,但最前面兩面明黃色的旗幟卻是我們誰都知道含義的。
“果然……”胤祥咬牙切齒,橫眉怒視胡楊林方向。
“這不會是十四爺的大軍,不過是小隊人馬,很有可能是從這一帶蒙古各部征調往西寧去的,所以只有少量騎兵,大部分都沒有馬,這厚厚的草,人踩著哪有聲兒?怪不得老覺得不對!”性音急急說道,一邊拉著胤祥要往山丘北面走。我也急得脫口而出︰“胤祥!這可不是為朝廷揚威的時候!還不快走!”
哪里還有時間走,與我們相隔一個小小湖泊的胡楊林後,有人用蒙語發了一聲吼,劃破了黑夜,頓時吶喊喧天,蒙古騎兵突然連綿不絕的從胡楊林中沖了出來,向南面那隊人馬殺去。
吼聲剛響,額黃旗幟下的人馬就猛然停了下來,似乎慌亂了一下,但在蒙古騎兵還未沖到他們面前,他們為首的一匹馬上,一位將領突然也帶頭吶喊,鼓起士氣向前沖來,雙方幾乎就在我們眼前廝殺起來。
這是真正的冷兵器時代遭遇戰,我一時看得愣了,心中正在暗贊清廷那位將領看樣子是個人才,卻見一小隊士兵徑直向我們沖來,頓時慌了神。
“凌兒還不上馬?”胤祥喝道。我連忙跳出馬車,爬上馬背,隨他們一起向北而逃。誰知那些蒙古軍隊不知怎的,卻也這麼快就開始潰退,幾個蒙古裝束的騎兵居然很快就跑到了我們旁邊,一起逃命去也!縱使現在萬分情急,我還是忍不住為之瞠目結舌。
毫無征兆的,我全身騰空飛起,向前跌落,反應過來時只能盡力蜷縮身子往草地上一滾,落地時還是沒能調整好腳的姿勢,兩只腳踝處鑽心的疼痛讓我一時伏在地上起不來。
“凌兒!”胤祥一聲怒吼在我身邊響起,我知此時情急,最不能出事的就是胤祥,忙忍痛向離我最近一匹馬上的性音叫道︰“快拉他走!快!”
胤祥正要調轉馬頭來救我,孫守一眼疾手快拉住他的馬韁,此時我們身邊已經有蒙軍和清軍在廝殺了,性音急得紅了眼,趁武世彪與一個騎兵混戰時的阻隔,一刀捅在胤祥騎的馬屁股上,只見鮮血飛濺,那馬兒仰天一聲長嘶,發瘋般狂奔起來。
電光火石間,胤祥被馬帶著從我面前擦過,星光下,他一對虎眼睜得圓圓的都是恐懼,手盡力的向我伸來。
不過是幾分之一秒的時間,我像平時安慰他那樣笑笑,搖頭,沒有伸手,他,或者應該說他的騎的馬兒,轉眼就跑遠了。
孫守一、阿都泰、性音也隨既如法炮制,用刀砍了馬屁股,隨胤祥的馬狂奔而去。只有多吉,他一直亦步亦趨的跟在我身邊,我摔倒之後,他狂怒的吼著,把試圖接近我的人一個接一個摔了出去,我痛得淚眼模糊,只覺得身邊都是多吉和晃來晃去的人影,還有激蕩耳膜的兵刃踫撞聲
感覺上過了很久很久,周圍動亂的人群好像漸漸靜了些。手上還拉著剛才絆我馬腳用的馬索,幾個清軍騎兵已經來到我眼前,沒有接近,詫異十分的上下打量了一下多吉,又越過他龐大的身軀,俯身看看我。
“是個女子?”
“什麼?女的?”
“……”
一群士兵密密的圍在我和多吉周圍,其中不少看樣子都是被多吉摔過的,一個個鼻青臉腫,也有拖著腳的,也有耷拉著胳膊的。見沒有人敢上前,多吉一把把我扛起來,像平常那樣坐在他一邊肩上,我這才知道,原來我雖然是做男裝,剛才卻把大帽子摔掉了,現在一頭長發散亂下來,直落到多吉身上。
因為坐在“高處”,我忍痛四周望了望︰蒙軍被擊潰,四處逃散,清軍無意戀戰,略追了追,將其趕散了,正在收兵,草原上夜色茫茫,並無胤祥他們的影子,只要軍隊散開了,他們也能跑遠,想必不會有事,心下才稍有安慰。
大概有士兵報告了什麼,不一陣,一個全身牛皮軟甲,外束錚亮鐵鎖鎧的青年將領在一群騎兵的的簇擁下向我和多吉走來,上下打量了一陣,也是詫異非常,思索了好一陣,才向我用蒙語問道︰“姑娘是哪里人?莫非也是被叛軍征召的牧民?”
他思索的時候,我也在思索,因為他身後兩面大旗上,“撫遠大將軍王”的字樣近在眼前。見他這樣問,我低頭勉強笑了笑,好整以暇的用漢語回答道︰
“將軍可是征調兵力向西寧去的?十四爺已經進駐西寧了嗎?你別吃驚,我是滿族人,赫舍里氏,剛才和我一起的同伴都是從滿洲來蒙古做買賣的正經皇商,這個,是數年前在草原上買到的奴隸。正是因為知道要打仗,所以我們急著趕夜路回去,不想遇上這麼一場混戰,現在同伴失散,我也受了傷,正是該當此劫。”
我一路說,那將領一路神色變幻,待我說完,他又問道︰“姑娘是滿族人?我听著卻像是南方口音。為何卻又著蒙古人打扮,還是男裝?且姑娘在這大軍戰場之上,鎮定自若,毫無怯色,就是姑娘身邊這名奴隸,也不是等閑人家買得到的,絕非尋常。還請姑娘告知以真實身份,末將好稟報朝廷,再遣人護送姑娘回家。”
千萬不能稟報什麼朝廷!我一心虛,又覺得疼痛難忍,咬牙思忖一會,問他︰“將軍,到蒙古做買賣,穿蒙族裝束,也是常事,我一個女兒家,自然是穿男裝安全些。眼下我心急尋找失散的同伴,可否行個方便,讓我先走?”
那青年將軍和四周的將士都笑了,說道︰“姑娘,你不知道,眼下非常時期,你身份未明,又開口便知我們行軍緣由,如何能說說便離開?再者,我並無為難姑娘之意,只是姑娘你受了傷,又獨自一人,如何能遠行?就是要尋找同伴,待傷好之後,我們遣人幫你尋找,或在各地發個尋人文書,或干脆將你護送回家,不是更好?”
他說得自然比我有理,我一時再想不出話來反駁,加之腳踝上鑽心的疼痛,越發說不出話來。一橫心,對他說道︰“將軍,我給你看一樣東西,還請行個方便。”
“姑娘,我勸你莫要逞強,要說話,且讓我看看你的傷,再說不遲。”那青年將軍和善的笑道,便命人抬來擔架。多吉卻不依,一聲大吼嚇得兩個小兵不由自主倒退兩步。
我看眼前也沒有辦法,他倒也好講話,只好慢慢再說,于是說︰“不用擔架,多吉剛才見你們傷我,現在自然不肯依的,就讓他帶我過去好了。”
于是我仍坐在多吉肩上,跟著他們去到小湖泊旁,這時晨曦初吐,朝霞鋪了半個天,從湖泊旁到胡楊林一帶全都坐滿了士兵,至少有千人之眾,也有一兩百騎兵在其間,這才知道夜里看不分明,其實他們人數眾多。
我讓多吉把我放下來,自己在湖邊掬了一捧水洗臉,霞光映在湖面上,湖面又倒映了盡染橙黃、朱紅的胡楊林,真如人間仙境。我看了一陣,卻見四周不少士兵都向這邊張望,近處一個士兵見我看他,舉著手中正在擦拭的鋼刀出了神,我深覺不妥,連忙低頭掩了臉。
那青年將領走到我面,也坐下來,笑道︰“姑娘可擾了軍心了,是我治軍不力,不過這些人哪見過姑娘這等人品?還請姑娘莫要同他們一般見識。”說著又拿起我的兩個足踝都試了試,低聲說︰“這可麻煩了,姑娘先忍著些疼。”
一陣刮骨剜心般的疼痛突如其來,我險些沒咬破自己的舌頭,卻見青年將領自己倒滿頭大汗,頗有些愧疚之色︰“姑娘,你的腳不光是脫臼了,還有些筋骨損傷,一時怕是難好,我這就命人搭起帳篷來,還請姑娘委屈順便,恐怕得給我親眼看看,先用些跌打藥才行。”
我見這個和我年齡差不多大的武將臉紅冒汗,倒有些想笑,但轉念一想,左腳踝上戴著那把小金鎖,怎能讓他看見?于是脫口而出︰“這可不行!”
他更臉紅了︰“姑娘,在下並非有輕薄之意,只是這傷不輕,若不盡快醫治,恐怕落下病根。”
“呵……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我確有為難之處……”這下,我也有些冒汗了,我可不想留下殘疾。
“姑娘能否告知身份?末將也可派人將姑娘送至妥當之處,不知姑娘家在何處?”
“我……我家自然在京城……”我從懷中掏出唯一一個隨時貼身收藏的物件——胤給我的臥龍香囊。
清晨的陽光中,那精致的明黃色簡直耀眼奪目,上面不多不少細細繡了九條張牙舞爪的龍,這將軍和他身後幾個人的臉色立刻變了。
青年將領轉為跪姿,雙手接過香囊,捧在手中端詳了片刻,又雙手捧還給我,突然單膝向我行禮道︰“末將該死!不知主子如何稱呼?”
“哎,別、別……”我沒想到這小東西的威力這麼大,嚇得連忙阻止他,反又擔心自己闖禍了,“這個……我現在不能說,確有為難……”
“那末將立刻上報朝廷及大將軍王,護送您回京。”
“那更不行了!”我一把按住他,“你先听我說。現在你能不能誰也不要報告?”
他抬頭不解的看看我︰“那末將就是死罪!”
我心中叫苦不迭,想了想,示意他單獨和我說話。
“將軍,請教尊諱?”
“不敢,末將車騎校尉岳鐘麒。”
“岳鐘麒……久聞將軍大名了,我以前听年羹堯說過,你是岳武穆公的直系孫,很是驍勇善戰、智謀雙全啊。”
听我這麼說,他越發局促,拜首道︰“正是,小子不敢辱沒先祖,年大人謬贊。”
我見他不怎麼會說話,倒也好笑,于是又問他︰“岳將軍現在是哪位阿哥爺門下?”
他眼中精光一閃,神色越發審慎︰“末將沒那個福分,只知道皇上說什麼,末將做什麼罷了。”
“哦……眼下,你是歸十四爺調管?”
“是!大將軍王現在全權調度三路大軍及糧草。”
這麼看來,我是不能指望他悄悄送我到胤那里了,于是不死心的又問道︰“將軍也知道,眼下情勢非常,能否讓我仍舊獨自離開呢?”
“求主子愛惜千金之體,也饒末將一個死罪!”
他完全不松口,我頹然。思前想後一陣,自從策凌這件事後,我覺得任何人事都有互相制肘的利益可以轉圜,現在他要報告的一是朝廷,二是十四阿哥,是不能避免的了,能不能在十四阿哥那里轉圜一下呢?想到我們不多的幾次見面,又想到現在他們各自的立場和利益關系,直想得頭痛。
“主子還有什麼為難之處?”
“岳將軍切莫再叫什麼主子主子的了,我現在就是個破落戶兒,可不羞死我了?這樣吧?你能不能先幫我傳一封密信給十四阿哥?這信就由你來寫,就說說見著我的情由,然後說,我求你、也求他,暫時先不要聲張,更不要報告什麼朝廷,待我見面和他細說,由十四阿哥裁奪,如何?”
經過我又是央求又是恐嚇說“茲事體大”,他終于答應了,還當面寫了信,命兩個貼身小校用六百里加急文書傳到“撫遠大將軍王親閱”,還蓋了個“密”的封印。
因為我們的所在離西寧不算很遠,又是六百里加急軍報,大將軍王的回信兒第四天夜里就送到了。如我所料,他命令岳將軍不要聲張,並約束部下不得泄露只言片語,立刻加快速度,帶著征調的兵馬和我妥善趕往西寧,並且在直接見他之前不許見任何人。因為我不讓人給我看腳踝的傷,我又實在不能騎馬,連乘車的顛簸都無法忍受,岳將軍不知從哪弄了抬小轎讓四個士兵抬著我走,多吉又亦步亦趨的跟在我轎邊時時盯著,見有不妥就吼上一聲,吼得抬轎的士兵臉都黃了,我倒十分過意不去的。
穿過蒙古絢爛的胡楊林,甘肅的漫漫戈壁,我又一次被命運無情的發落,忐忑不安的隨大軍向青海西寧而去。
胤
一路上戈壁茫茫不見城市,偶而能見到綠洲,卻是生機勃勃景色怡人,但景色如何變幻,
心上眼前總是浮現出星空下、胤祥去時那雙眼楮。夜里,腳上傷痛折騰得我輾轉不安,在昏然
夢境中,除了常出現的胤,胤祥的身影也開始來來回回。
但我知道拒絕那只手是對的,我的腳傷絕不可能在那種情況下騎上他們任何一個人的馬,胤祥萬一泄露身份,他怎麼會不在京城自己府中被圈禁,其中牽涉關系之大,豈止胤會被連累,朝局簡直又要天翻地覆;而我,小小一個女子而已,在那情急之中,和胤祥相比孰輕孰重,無論出于對胤的政治利益影響,還是出于……感情,我相信,保護胤祥都更重要得多。
性音、孫守一、阿都泰,我默數著,他們去保護胤祥了,我很欣慰。在那樣的亂軍中,在我和胤祥兩個人只能顧到一個時,性音沒有做錯。而阿都泰和武世彪,由于胤沒有告訴他們任何關于我的情況,他們只是深知胤祥的關系之大,根本不知道我究竟有什麼利益關礙,卻還是留下了武世彪,我還隱約記得武世彪在四周奮力廝殺的身影,他後來怎樣了?若因為我而與他們失散,不知現在如何?
見景色日漸荒蕪,不由得浩嘆前路茫茫︰胤祥會不會還在四處找尋我而耽誤了回京?馬車中我一直不離身抱著的琴,要是就這麼丟了,如何向鄔先生交代?胤祥回京換回替身能否安排妥帖?我這一去如何能盡可能的不拖累胤?思前想後,腳上的疼痛倒也就這麼忍受過去了。直到轎子直抬進營地轅門,才知道,我們不是要去西寧城,因為大將軍王不在西寧。听說他剛到青海,還未進駐西寧,就帶著隨自己從京城過去的大軍往前方勘察戰場去了,此時正在西寧前方三十里的一個小地方扎營,就是我們現在所在了。
在轅門崗哨前,岳將軍所帶的軍隊就全數呈報,被人帶領各自編隊扎營去,最後只剩下他貼身的幾個親隨軍官。我留心听了他們的號令安排,軍士之間一句多話也無,軍隊、憑證的交割又十分肅整嚴謹。岳將軍親自將我的小轎送進帳篷,扶我出來的,是兩個被多吉嚇得抖抖索索的藏族女奴。帳篷中布置十分精致,進帳有一架六扇紅木瓖金八仙座屏隔開帳門,屏風後書桌、軟榻無一不是京城風格,腳下又鋪著厚厚的羊毛波斯地毯。岳將軍也不敢多停留的樣子,只說,這正是大將軍王所住的帳篷,前面就是議事的中軍大帳,大將軍王現在還在外面查勘地形,回來就會來見我,說完行個禮就走了。大概事先也有過胤的認可,多吉居然被允許進帳,他剛才想必也眼見了大軍的陣勢,只乖乖的坐在地毯上守著我。
因為這是胤寢帳,我覺得坐到他人睡榻之上十分不妥,便側身坐到書桌前的大椅子上。沒等一會,只听馬蹄聲轟然,不知有多少騎兵回營,又有許多將士互相通報之聲,我正側耳細听時,已經有人在帳門說話︰“你們先去吧,晚飯後都來中軍帳議事。”
話音剛落,一個人快步繞過屏風,身上鎧甲摩擦金屬聲錚錚不絕,胤已經站在我面前。我愕然望著他,因為眼前這個人,皮膚微黑,上唇留起整齊的小胡子,手中托著看樣子剛取下來的沉重頭盔,一身戎裝,腰間佩劍未除。他和我心中那個站在精致庭院中,折扇輕搖,皮膚白皙的年輕十四阿哥形象相差未免太遠了。
他也同樣愕然的看著我,神色從驚異變成驚喜,突然大笑幾聲,上前扶著我肩膀搖了搖︰“凌兒!怎麼是你?!”
“大將軍王,請恕凌兒不便行禮……”
“坐著坐著,行什麼禮?”胤一把按住我,一邊催促一個士兵給他解開渾身鎧甲。
“那兩個,是為著你要來,剛從西寧找的。”他指著兩個藏族女奴說,又笑道︰“哈哈……你再也想不到,岳鐘麒以為你是誰?不過,誰能想到呢?”說著踢掉大靴子,示意小兵和女奴都出去,閑適的活動了一下脖子,正要接著往下說,又不由得看了看坐在地上的龐然大物多吉。
“他不妨事的。”我一邊說,一邊還是讓多吉去帳外守著。
見多吉使勁佝僂著身子鑽出大帳,又轟然堵坐在帳門,胤笑了笑,走近了些,仔細打量我一陣,說道︰“凌兒,我還記得當年在良妃娘娘宮中最後見你的樣子,你每次出現,怎麼都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讓人再也想不到的。真不知道這些年四哥把你藏在哪兒,清瘦了些,越發出落得超逸了,倒像是從什麼仙山修煉了來的。”
剛才對他陡然而生的陌生感讓我有些尷尬︰“十四爺何必如此取笑?我就是個落難的丫頭罷了,現在這蓬頭垢面的樣子,不象修煉了,倒像乞討來的。”
“哈哈……果然還是凌兒!乞討來的丫頭身上帶著御制的香囊?你可知道?岳鐘麒見你身上帶著那樣物事,還以為你是我們嫁到草原來的皇姐姐,和碩恪靖公主呢!”
和碩恪靖公主是近些年嫁到草原的公主中,至今尚在人世的兩位公主之一,怪不得岳鐘麒後來對我的態度那樣異常恭謹,又十分盡力替我掩飾,我頓時覺得自己是在招搖撞騙,更加無地自容。
“凌兒,可否把那香囊借我一看?”
我從懷中取出還帶著體溫的香囊,胤收斂笑意,從書桌上一個匣子里取出另外一個同樣的香囊,都拿在手中細細看了一回,果然是絲毫不差,材質、做工、還有上面如此精細繁復的九條龍,完全無法分辨。
“四哥……”胤似乎感嘆無端,“四哥這個人……”
他搖搖頭,把香囊還給我︰“這里頭可是四哥的心哪!你仍收好它,不會有任何人再提起此事,你也不要再把它拿出來了。”說著,自己也收好了另一個香囊,回頭又問道︰“你為何不讓人瞧你的傷?凌兒怎麼也這般扭捏小氣了?耽誤了這麼久,若是不好了,叫我在四哥那里如何吃罪得起?”
說著,他不由分說蹲下來,拿起我兩只腳踝隔著厚厚的靴子上下捏了捏。
兩腳早已腫得老高,我能感覺到以前松松繞在左足踝的金鎖鏈子勒得左腳血流不暢,痛得幾近麻木。我猜,胤也捏到那個硌手的鏈子,畢竟,上面那顆鑽石體型實在不小,若不是這幾天我自己加意保護,恐怕腫起來的皮膚都已被它磨破了。
“這可不好了……”胤略有些吃驚︰“沒個一年半載的如何能了?指不定還會落下病根。”他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我得馬上看看!你若覺得讓別人瞧不妥,我看不了的再向大夫請教,少不得回去再向四哥請罪了,但耽擱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見我神色仍然十分猶豫,他又安慰我︰“你放心,習武練兵的人,這些跌打筋骨損傷誰沒有過幾遭兒?自己都是大夫了!我八歲上頭騎馬跌了腿,比你這還傷得重呢!現在不也好好的?有上好的藥材,接好了敷上一段時間就不妨事了,這樣的傷常見,不難治,但是也耽誤不得……”
這個大將軍王絲毫沒有架子,我想說的話反而更加囁嚅難以出口,見他已經在招呼人拿熱水來,我鼓足勇氣收回腳,小聲問︰“十四爺能否直接把我送回京城?……其他這些小事,凌兒怎敢勞動大將軍王?”
“哦?”我聲音雖小,胤卻敏銳的回轉頭來,皺眉不悅︰“你還在為難什麼?!就這麼把你抬回京城,這雙腿可就廢了。”
明知道現在沒有別的辦法,我仍然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不讓人看到那把小金鎖,心中隱隱有種感覺︰就算我這個人丟了都沒關系,但那把小金鎖,是胤最私心的承諾,是他那樣一個冰山玄鐵做外表的人內心最深處的柔軟缺口,怎麼能讓別人發現?特別還是同為政敵的十四阿哥?
正在滿腹愁雲的出神,胤輕輕嘆息,放緩了語氣說︰“瞧你這個樣兒,腿不想要了?……這樣吧,這一路風塵也著實辛苦,你先沐浴更衣——小心著腳,別踫到了傷處。”說完,他轉而吩咐兩個女奴抬熱水、拿沐浴用的東西來,叮囑了許多話,又對我說︰“你就住這里,還干淨些,我移住到中軍帳去。先好好休息一下,我這就去吩咐人給你準備些細軟的晚膳點心。”
胤言語間極有主意,更不像輕易會改變自己主張的人,他的安排,我根本插不上話,十年前那個和善好奇的少年早已長成眼前的凜然生威的大將軍王,我听著他在帳外用蒙語大聲笑著夸贊多吉忠誠勇敢,說得多吉呵呵直樂,然後聲音漸漸遠去,回想這些日子種種變故不測,倦意頓生。
他走後,已是掌燈時分,兩個女奴點起燈燭,小心的幫著我沐浴更衣,又扶了我到床榻上休息。她們端上來的一種茶水異香可口,我忍不住多喝了兩盞;她們又在小鼎中燃起一種甜香,帳內頓時充滿安逸寧馨,我連日奔波,傷痛加上心事不寧,沒有睡過一個好覺,現在熱水澡一泡,突然覺得全身松乏,迷迷糊糊想著,就打個盹好了,眼前一黑便昏睡過去。
這一覺出奇的香甜,沒有做夢,醒來時只覺輕松暢快,渾然忘卻今夕何夕,懶洋洋的翻了個身,雙足卻沉甸甸的抬不動,用力時,輕微的痛感傳來,我突然想起一切,頓時大驚失色。一撐身子想坐起來,那不知什麼催眠藥的藥力尚存,我只覺綿軟無力,只好側過身子蜷起腿,掀開單獨包裹著我雙腳的被褥來看。
兩只腳都已經上了藥,那種藥抹在皮膚上很是清涼舒適,之前難忍的腫痛因此好過很多,足踝處用光滑的細木條和白布綁扎固定過了,左踝的綁扎特別細心避過了鏈子的地方,在鏈子上下分別綁扎。這樣一來,小金鎖、鑽石露在外面顯得特別耀眼,連那一對貓眼石,在幽幽燭光下,也如一對深不可測的眼楮,讓人無論如何都避不開它們神秘光芒的注視。我重新頹然躺好,望著牛皮大帳的帳頂,想到胤行事之果決,又想到他們那群兄弟的思慮謀略,胤想必不輸,否則如何做得成這大將軍王?眼下他一定早已為自己想好了策略,不知道會怎麼擺布我……越想越是驚怕。
再也躺不住,翻身叫人,兩個女奴正好端著食物進來,多吉听見我喚人,也一定要跟著擠進來,險些擠翻了屏風。我也不多說,直接叫多吉扶我去找大將軍王。
出來才發現,一輪圓月已到中天,這里的深秋,早晚風寒刺骨,兩個女奴知道爭不過多吉,一個沒言語拿了個大斗篷給我,一個先去找守在外面的士兵通傳了。原來中軍大帳就在這寢帳的正前方,大得可以容下數十人會議,前後都有門,隨著通傳的士兵來到中軍帳後門,我剛讓多吉把我放下來,胤已經迎了出來。
“你怎麼出來了?當心這風吹病了。哎!不要用腳!你們去吧……”說著,他從多吉手中接過我,轉身把我放在座椅上,揮揮手示意前後守衛士兵出門。
“什麼時候兒醒的?吃過東西沒有?現在腳上可感覺好些了?那藥都是出征前皇阿瑪御賜,英吉利國進的貢品,用了就是刮骨療傷,也不知道痛的,剛才給你接骨,我怕你受不住那個痛,就略用了些兒,果然睡得香吧?飯菜都回鍋溫了好幾回……”
我沒回答他,先打量著中軍帳︰我坐的正北座椅上鋪著一整張白虎皮,顯然是主帥座椅,座後明黃龍紋袱幔蓋著一架兵器架子,再後面是一張簡單的雲石大插屏,屏後便是門,座椅前面地下兩旁整齊排著兩列椅子,正中間擺著一個大沙盤,上面模擬的山川上插著一個個紅色的小旗子,被正上方吊在帳頂的三盞油燈照的明晃晃的,讓人可以想象到剛才眾多將官圍繞在這燈下研究地形戰術的場景。
“多謝大將軍王照顧,凌兒此番真是失禮了,請問大將軍王,即已診治,能否就送凌兒回京?”
胤微微一愣,顯然沒想到我會如此直截了當,但轉瞬就笑了,說︰“凌兒,我雖然不知你為何會突然出現在蒙古,又正好連夜誤闖了戰場,但你這傷卻整個兒要算我的錯,你的傷不好,我如何能推脫這干系?”
見他果然在繞彎子,我不依不饒繼續自己的話題︰“我這腿傷倒是小事,方才我見沿路將士也對我多有疑慮之色,若是因為凌兒這不潔不祥之身有傷大將軍王聲名,凌兒如何擔當得起?”
“哦?好你個凌兒,還是這般伶牙利齒,這是在逼我說話了?有意思,哈哈……”胤笑畢,正色道︰“我既帶得了這三十萬大軍,治軍沒個規矩能打什麼仗?我不讓說什麼,誰敢動一下舌頭?我不讓看什麼,誰敢動一下眼珠子?莫非你還疑我三十萬大軍,護不了你一個小女子?”
我最怕的就是他這樣說,若是他要把我留著以備今後什麼用處,只要掩蓋我隨岳將軍來時的行蹤就行了,胤一則不能確切知道我的去向,二則就算知道了,也沒有辦法。如今他既說出來,顯然已經是在做此打算了,我從剛才換藥一事,已經不敢對他抱有僥幸心理,現在只好另想辦法,尋機會傳信給胤了。
見我又不說話,他走到我面前,看似不經意的笑道︰“我如今手握三十萬大軍,父皇年事已高,大清邊疆安危肩負于我一人,誰敢把我怎樣?凌兒你當年是不是說過想要西北望、射天狼?現在我就給你機會馳騁西疆,如何?”他那戲謔的表情只是掩飾,下面藏著什麼危險的東西,我一時愣了,眼前的人,還是我記憶中那個謹慎清峻的十四阿哥嗎?一句大俗話不禁脫口而出︰
“十四爺,你變了……”
“哼……”他不滿的抬起我的下頜,“你好好看看清楚,我一直都沒有變,只是……”他眼里的笑意消失了,“你從來沒有注意過我而已。”
“還記得在八哥府上我曾告訴你的嗎?我和老十三並不相同……十年了,現在如何?”
胤突然大步走到我身後,白虎皮鋪就的主帥座位後,一手擎起架子上被尊貴明黃色掩蓋著的寶劍,拿到沙盤上方,明亮的燈下,眯起眼楮,食指和中指抹過瓖滿了金玉珠寶的龍紋劍鞘,再對我說話時,語氣已經不再故做輕松的談笑。
“老十三被高牆圈禁七年,我卻掌管兵部至今,手握三十萬大軍,封大將軍王,皇上親自送我出城,把穩固大清疆土的希望和重任交付與我!這就是我們的區別!”
他以一種睥睨的姿態隨意指點著沙盤上起伏綿延的微縮山河,“八哥九哥放在軍中的眼線,我已收服,以為我不知道?他們真當我像老十三那樣只會武刀弄劍?他們不過虛長我些年齡而已……
凌兒,多年前在熱河,天寒地凍的雪夜里,我曾听見一個小女子說,身為皇阿哥,為愛新覺羅家的天下,沒有什麼委屈不能受,大丈夫,當以功業自立。雖然她是在對我的十三哥說話,一旁的我卻听進去了!我胤文事武德絲毫不遜于他們,為何一定要依附于人?”
的確有那樣一夜……第一次去熱河,第一次見到胤的雪夜,在眼前場景里回想起來,恍然如夢,他還記得……
也許我的確從來沒有注意過他,原來他和胤真的很像……最初都隱伏于別人一黨,胤是太子黨的,他是八爺黨的,但是他們隱藏野心,讓別人去爭得兩敗俱傷,自己卻厚積薄發,這心機……而且,他還覺得自己在各位兄長的陰影下被壓抑得太久了。
處于這種情緒下的胤,除了要大展手腳施展軍事才華,還會怎麼樣?
我實在不敢確定,所以我更迫切的想離開。他敢把這樣的話說來讓我听,只能說明他已經決定要把我控制起來,我幾乎不抱希望,但還是要問到他一個回答︰
“十四爺,無論如何,女子都不便留在軍中。當年凌兒年幼無知,十四爺曾好心回護,讓奴婢感佩至今,希望十四爺能像當年一樣,幫助凌兒……請送凌兒回京。”
“回京?……”他像听了什麼笑話,念念有詞負手轉手,緩緩幾步走到前帳門,望著外面夜色蒼茫的原野,良久。
“這麼多年,四哥處心積慮……”
下面的听不清了,但他在笑什麼我不難想象,果然,他笑道︰“我要說個‘問世間情為何物’,怕你笑我俗,‘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四哥用心何深哪!只可惜,驚濤駭浪,偏難為兒女情長……”
“你要回京,自然是回到四哥身邊。”那語氣,悠悠的、淡淡的低沉著,不等我回答,他轉身低頭,雖是疑問句,目光卻肯定直接的看進我雙眼。
“若是,我舍不得呢?”
“……我將帶大軍駐扎西寧直至叛亂平定,听說節度使府邸仿造江南園林,造得也不比京官兒們的差——任誰也不忍心委屈了你,你放下心來,在西寧把傷養好再說……”
胤果然很快就帶大軍回到西寧,他要在這里統率南從川滇、北從蒙古調來的各路兵馬,大展手腳鎮守西疆。而我,雙腳無法行動,幾乎等于殘廢,枯守在青海節度使府邸,直想痛罵這些官兒,明明有開闊的西疆壯麗景色,偏要學京城生造出一個幽雅的深宅大院來,可不是沒事找事麼?
胤就住在前院,把府衙變成了大將軍王臨時議事廳,我被藏在後院內,身邊雖多了許多人服侍,卻沒有一個敢跟我多說話的,一點消息也打探不到,只好時常讓多吉出門幫我探听。多吉因為體型巨大,性子憨厚,通常人看外表都以為他蠢笨,熟悉之後又常要借用他的蠻力做些粗重的事,對他的行為反而放心,所以他往往可以出到外面街道甚至更遠的地方去,但我深知他雖然心地單純,但反應靈活,又通蒙、藏、漢三種語言,最讓人放心的是,他心中只認我一個人,我說的話,他就認定了一心去做,所以我這件事,只要細細教過了,他就足以勝任。
這天上午醒來,發現窗外白晃晃的耀眼,還以為貪睡起得晚了,推窗看時才知道昨夜西寧下了康熙五十七年第一場冬雪。剛吃過早飯,一個老婆子就過來說,府衙門前積雪,路上車馬難行,大將軍王那邊問我借多吉去清理積雪,好快些把路開出來。我听了沒甚在意,就讓多吉去了。近午飯時,多吉回來找我,喜笑顏開,一旁的丫鬟看他跑得手舞足蹈的樣子都紛紛發笑,我心中一動,讓丫鬟們別跟著,要多吉托高了我在院牆邊往外看雪景。因為腳不能動,我在這里時常這樣讓多吉托著我走動或看看外面,丫鬟們果然也不太在意。
看看近處沒人跟著,我正要低聲問他,他已經喜不自勝的對我說︰“主人,我听到他們在說你教我听的事情!他們說陝甘總督,還說下雪,大將軍怕沒有糧草,糧草就送來了!”
我心中一喜,幾乎想立刻跳下來。就在前不久,我听性音與胤祥討論戰事時說過,胤負責籌辦大軍糧草,胤調了年羹堯為陝甘總督,專門負責從各地向前線運送糧食,為保軍糧充足,不阻礙大軍行動,年羹堯立了軍令狀親自督送——我正是在等他。
“你見到年羹堯了?他現在就在前面?”
“他們說送糧草的,沒有一個年羹堯。”
“什麼?”我心里頓時又冰涼一片。如果年羹堯沒來,哪里還有辦法聯系上胤?冬天將至時出發的這批糧草想必十分充足,以避免冬天氣候影響、交通不便造成的滯後,下次再來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這個大人也很好,他和我說話,問多吉的家鄉,還說他叫李衛。”
胭脂香在室內輕輕散發開,我小心的把那艷紅化在手心,抹到腳踝金鎖上,再用剪下來的一小塊白布覆于其上,取下時,金鎖上的刻字清晰的被拓下,紅彤彤的像我急切的心情。燒化一小段蠟燭,將拓下字的白布嚴嚴封成一個蠟丸,小心收到懷中。已經有丫鬟被驚動,在門外詢問了,我匆匆吹熄蠟燭擁衾而坐,等待天明。
這些年來李衛在四川做官,我和胤祥的去向他絲毫不知情,今天卻突然听到多吉這樣一個奇怪的人神神秘秘告訴告訴他,凌兒叫他五更天到這後面花園牆外等,不知道會是什麼反應?窗紙上其實早已泛白,但那只是外面地上的雪光罷了。
不知過了多久,沉重的踩雪聲在外面響起,在這分外寂靜的時分,恐怕整個院子都能被驚動,但顧不得那麼多了,我胡亂套上灰鼠貂的大毛雪衣,多吉急急忙忙的腳步聲已經來到門外︰“李大人來了。”我喚他進來,直接把我抱出門去,托在肩上,直催他︰“快!”
天井中側門通向一個小花園,花園外面是為來往僕役出入而隔成的一條小巷,外人也可以穿行,坐在多吉肩上,我從牆頭就能探出大半個身子,低頭一看,一個人戴著夸張的風雪帽,穿著臃臃腫腫的大棉襖,打扮成農夫的樣子正低頭來回踱步,听見動靜連忙抬頭朝我看來,不是李衛是誰?
他還在發愣,我已經把做好的蠟丸伸手遞給他︰“拿好,一定要想法子親手交給王爺,就說我好好的,只是被十四爺留住了。”
李衛舉高雙手捧過蠟丸,表情像做夢,果然問道︰“凌姐姐,我不是做夢吧?”
“可不是我麼?十年前,我們還在雍親王府書房的花園里頭捉蛐蛐哪!你先仔細听了,多吉動靜大,已經驚動人了,我沒多少時間跟你說話,十四爺不讓給我紙筆,沒法子寫信,我拿胭脂印了副字兒,封在蠟丸子里,王爺一看就會明白的。你都記好了?”
“我……”他左右看看,小心翼翼的把蠟丸捏進手心里︰“你怎麼會到這兒來了?這麼些年不見你,也不敢問王爺,我和翠兒還以為……以為你……”說著,眼楮就紅了。
“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有王爺在,我怎麼會不好呢?”我連忙笑著安撫他。
他抹抹臉,突然急促的問道︰“十四爺為什麼把你留在這兒?還不給紙筆?這不是把你關起來了嗎?!我今天就啟程回榆林糧庫,下次要過年頭上才來西寧了,你這就跟我們的押糧軍走吧!”
“不行!”我在高處,發現巷口已經有哨兵在奇怪的張望了,忙加快語速說道︰“我兩只腿都傷了,不能走路,行動不便,況且這西寧城內外駐了幾萬軍馬,十四爺不放,你小小押糧軍怎能帶得走人?”
見他還要問,我又催他︰“你快走吧,有人要來了。回去告訴年將軍,千萬把我給的信兒送到王爺手里,王爺和鄔先生自然會有主意。……順便,下次要是能帶信兒給我的話,替我問問十三爺可好。”
哨兵小跑的腳步聲順巷子過來了,我連忙道︰“快去吧。”轉身就催促多吉帶我離開。
一轉身才發現,我身後站了一地丫鬟老媽子,全都目瞪口呆的看著我。
我留心听著身後巷子里,哨兵的腳步來回了幾趟,想必無所得,便放下心來。心想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理由,就是知道李衛見到過我,大將軍王也不可能不讓督運糧草的官員回去的。于是也不管別的,徑直回房休息去了。
雖然剛剛初雪,西寧邊荒苦寒之地,已經開始燒起了地炕,我一夜未睡,心中又放下一樁極大的心事,回房早飯也不吃,合衣懶在炕上就盹著了。
仿佛才安睡了一小會,丫鬟就輕輕推我︰“主子醒醒,大將軍王來了!”
睜眼一瞧,胤站在外間地上,背對我站著,大開的房門外,多吉緊張的探了個腦袋也在瞧動靜,寒風刮進屋子,我能感覺胤身上帶著的,冰冷的怒氣。
這些天來,胤每天親自為我換藥包扎,我雖十分過意不去,這無奈下也算熟不拘禮了,當下坐起來,也不言語,接過丫鬟遞的茶水抿了一口,胤才回轉身來,我猜想中的怒氣在他臉上已經一點也看不出來,但無形的壓迫感陡增,我不得不先開口以消弭些微的緊張。
“大將軍王怎麼這個時候兒到了?大清早的,該往前面議事去的吧?”
胤往外看看,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揮揮手讓人都出去,關上了門,才慢慢說道︰“軍情重要,練兵也重要,胤雖不才,這些倒也不在話下;但戰事勝負,最終竟不在于將軍兵法、將士勇猛。凌兒你可知道,在我之前,皇上派了個色楞前來準葛爾平叛,卻全軍覆沒的事?”
“略有耳聞,怎麼十四爺和我說起軍事來了,凌兒可不懂。”
“我說了,你就懂了。”胤淡淡的笑,語氣輕柔和緩,我卻突然聯想到胤真正發怒時,比這更輕輕淡淡的模樣,和那幕我曾親眼見過的駭人情景,在這溫暖如春的屋子里居然由心里泛起一個寒噤。
連忙穩了穩心神,安慰自己︰李衛是光明正大來往的押送糧草官員,又是胤的人,胤總不能攔住他對他下殺手吧?
“人都說當初色楞進兵,急躁冒失,但我管著兵部,調兵錢糧我都一清二楚,那不是他自己的主意。雖說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但凌兒你總該知道,當年十道金牌還是硬生生攔回了岳飛,以史為鑒,可驚可嘆啊。試想,若我大軍要發兵決戰,朝廷卻不發糧草;若我明明當退,聖旨卻定要我進?該當如何?”
他剛說完第一句,我已經意識到他說的是此時清朝最隱秘的軍國要務,听到後來,越听越是驚心。的確,當年南宋朝廷被奸臣左右,岳飛率領岳家軍節節勝利,正要乘勝滅敵,卻從後方急傳十道皇帝聖旨金牌,要他回朝,岳飛深知朝廷黑暗,無奈收兵,被秦檜派人殺于風波亭,這個典故伴隨著岳飛之忠義蓋世,被世人熟知。如今胤竟然用這個來比喻……
“你見了李大人。”胤緊接著就說道,我還正在想著他前頭的話,反應不及,更不知該否認還是該裝傻,看了他一眼,心里十分懊喪不服︰認識他們兄弟這麼多年,連胤都這般厲害起來。我就一點長進都沒有?還是最笨的一個?
見我的表情,胤點點頭,顯然已經得到了最後的確認︰“不但我,連八哥九哥,我們兄弟實在佩服四哥啊,時間越長,才越瞧出來,能得你這樣的女子傾心不移,連府里出來個小廝都是人精兒——你瞧瞧李衛。現在李衛這一去,我攔不得,動不得……”
他又突然盯死了我,漫不經心的語氣突然就結了冰︰“我們兄弟是怎麼回事,你都知道;我方才說的話,你也該明白,如今四哥就有這個本事,讓我大軍後方不寧!皇阿瑪正眼巴巴等著我平定疆土的捷報,要是我大軍沒有糧草,困守愁城,甚或步色楞後塵敗落在這里,我胤立了軍令狀的,決不活著回去丟我列祖列宗的臉!現如今四哥必定因你而惱我,若是他為難我,我該如何?”
我從沒見過胤如此咄咄逼人,但更不願露出怯色,鼓起勇氣說道︰“雍親王一心為了大清天下,怎會因凌兒一個小女子在關系大清疆土的軍國大事上因私廢公?大將軍王多慮了吧?”
“多慮?皇阿瑪把這副沉甸甸的擔子交給我,我只怕慮得少了……當然,也不完全是因為你……”胤站起來背著我想了想,嘆息道︰“既然讓四哥都知道我手里藏著你這個寶了,總不能偏了九哥吧?凌兒,三十萬大軍和西北邊疆安危在我一身,我不能不謹慎行事,你不要怪我。”
他的嘆息讓我想起在八阿哥府的時光,只有他常為我解圍,那時我只覺他溫文善良,但眼前他這個話,讓我心頭一緊︰難道他為了要讓八阿哥九阿哥幫他在戰事後方決策上制衡胤,竟要把我交給九阿哥?
伤城
胤重新踩著寒風而去,留下我一個膽戰心驚的想了又想︰胤之前說過的話已經表明他在自立門戶,就算仍然需要八阿哥九阿哥的力量幫助,終歸只是互相利用,所以拿得棋子在手,總比交到別人那里更合適,他應該不會把我交給九阿哥才對。
雖然如此,我還是不安了一整天,剛入夜,胤照例來給我換藥,還破天荒的陪我吃晚飯——之前大概是為了避嫌或者不讓我尷尬,他除了換藥之外都不會和我單獨相處。
晚飯後,他喚丫鬟多掌燈,直到把屋子都照得明晃晃的,又在我坐的軟榻前擺起一張屏風,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麼,正在奇怪,他又說︰“去叫胡師爺來。”
不一會,有人在門外磕頭︰“胡延清給大將軍王請安。”
“胡先生不必多禮。快請先生進來,看茶!”
待兩人坐定,胤笑道︰“先生快嘗嘗這茶,是我走的時候兒剛進到九哥府里,九哥特意送我的,不要說在這大西北,就是在京城也不是容易喝得到的。”
那師爺干笑幾聲,勉強舉杯抿了一口,問道︰“大將軍王給胡某備好了畫具,不知是要畫什麼?胡某在畫上很是普通,恐有礙大將軍王觀瞻啊。”听聲音頗為局促不安。
“啪”一聲,應該是胤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我說老胡,你再瞎謙虛小心我拿大板子打你!你在九哥府上多年,我們兄弟自小就熟知你,就是現在,我們兄弟幾個的門人里頭,你的工筆人物花鳥和八哥府上汪先生的水墨山水仍是最看得的,我如今得了件寶貝,又因許多關礙,不便給九哥捎個書信言語,所以指望先生替我畫上幾副畫兒,還要拜托先生親自替我送回去給八哥九哥看看——兩天後,按六百里加急派兵送你。”
“這……”那師爺似乎突然松了一口氣,卻又像是滿腹疑竇,陪笑道︰“大將軍王,不知是什麼寶物,連副畫兒都這般要緊?”
“要說什麼寶物,胡先生,大伙兒都知道,我們兄弟里頭,最講究的就是九哥了,有幾個東西他看得上眼的?你可還記得康熙……五十一年吧,對,就是先頭良妃娘娘薨逝那年,八哥得了整塊兒的這麼大的羊脂玉,九哥不知怎麼的看上了,硬是要去,自己一手一腳刻了個小人兒?”
“哦……記得記得。”這胡師爺听胤說起玩物,連忙湊趣︰“要說,九爺在金石篆刻上不甚了了,可那刻成的玉人兒竟然十分韻致動人。大伙都以為刻的是觀音菩薩,九爺說不是,也不讓人踫,自己倒是時常把玩……”
“就是那個!你們不知道,就我們兄弟幾個在的時候,八哥笑他說,刻的那人不是菩薩,倒是個魔頭啊!……呵呵,如今這個玉人兒也好,魔頭也好,偏變成真人了,你說可巧?”
說著話,胤領著一個人轉過屏風,對那人笑道︰“說笑了,見過這位主子吧,這兩天,你就給我好好兒畫上幾副,有了畫兒,見著九哥的時候就什麼也不必說了,我保證九哥會重重賞你。啊?”
這位胡師爺四十來歲,白面微胖,只看了我一眼,听胤這麼說就慌忙跪下請安,一副受氣的奴才像,但又並不十分討厭,看著倒有些可憐。听他們剛才的話,我猜想這就是胤之前所說,所謂“被收服的九哥放在這里的眼線”了。
但這胡師爺當時就擺開架勢,由胤親自瞧著畫了一副,畫面工整細致,線條流暢,畫中人面貌也很像我,只可惜怎麼看都有些空洞無神,完全無法和鄔先生的畫相比。我覺得這一是畫師本身心態的緣故,二則,這人才第一次見到我,被胤說得又不敢多看我幾眼,筆下沒有神韻也是正常的,但胤看了很是不滿︰“不好不好,眉眼氣度上差得遠了!這畫兒哪能給四哥九哥看?”
“四爺?”胡師爺愕然。
“是啊……你記著,給九哥看了畫兒也不用說別的,就說,四哥已經知道了,我胤不好偏了四哥,故請八哥、九哥、十哥幾位哥哥們,代我請四哥來賞畫兒,哈哈……”胤越說越好笑,又對胡師爺說︰“你這副肯定不行,明兒後兒你就專心來畫,要是畫得不好……你知道我那九哥是有些脾氣的,四哥也是個深沉人,他們看了不喜歡,我也保不住你啊……哈哈……”
胡師爺越發莫名其妙,被笑得臉都黃了,手里還拿著筆愁眉苦臉的直發愣。
折騰到夜深,胤才讓大家散了各自休息,第二天細雪飄飛,那個胡師爺一大早就已經守在外面,等著我梳洗用膳畢,說是要跟著我以便作畫,一面又怕我怪罪,點頭哈腰的好不可憐。
畫了一天,有了三副,胤晚間又過來看時,仍然說不好,胡師爺大概以為胤是有意刁難他,額上都急出一層汗,半天才吶吶道︰“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啊,十四爺。”
“唔?”胤一听,又是點頭又是笑,“老胡在九哥府里待得最長,有這個急才是最要緊的,說的是!可不是‘低回顧影無顏色,尚得君王不自持’??明兒再畫了好的,就寫這個!”
第三天,胡師爺亦步亦趨跟了我一上午,下午我睡午覺起來,丫鬟告訴我說胡先生畫了好漂亮一副畫兒,去旁邊畫室中看時,果然掛起了一副新畫晾著,還在伏案揮筆做另一副。已經完成的畫兒,背景是在室內,因為室內燒得極其暖和,我只穿著尋常素淨秋裝,一手拿著書,任由丫鬟給我梳理頭發,表情卻在走神,眼楮也漫不經心不知道看到窗外什麼地方去了,不但情景自然,畫工也很出色,雖然在我心中仍然遠遠不及鄔先生,但也無可挑剔。
果然,晚間胤來看時,雖然好象仍然有所不滿,但也勉強覺得夠資格拿回去給“四哥九哥”瞧瞧了,當即親自提筆在一副畫上寫下“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又在另一副多吉抬著我賞雪的畫上寫上“皚如山中雪,皎若雲間月”,寫完擱筆還看著我的反應一笑。
用送文件的硬牛皮筒卷封好了兩副畫,打上蠟封和火漆印,胤對胡師爺說︰“那就辛苦胡先生了,封的時候你在,九哥親手開的時候你也要在,哎!老胡別發愁啊,你回京領了賞,我還等著你回來呢,八哥九哥他們請四哥賞畫的時候是什麼情景,說了些什麼,你都別忘記了,我等你的信兒!明個一早自會有人去接你上路,去吧!”
胡師爺捧著東西躬身退出,胤也跟著踏出房門,站在屋外雪後清寒的空氣中,他卻又停下,負在身後的雙手猶疑的互相交握,抬頭看天,又轉身看我,似乎想問什麼,但我已經在催著丫鬟關門,他終究低頭走了。的94
西寧到北京尋常趕路要一個月,但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到底不同,一個月之後,胡師爺就回來了。胤單獨見了他,有些什麼言語我無從得知,還是胡師爺押著一隊人往我住的院子里搬箱子,我才知道他已回西寧。
“主子安好,這些都是八爺九爺吩咐給您帶來的東西……”
這天沒有下雪,我讓人搬著暖靠椅,渾身拿大毛雪衣裹得跟熊似的,正坐在曲廊下“曬”雪看書,听人通報說胡師爺來了,待他行禮,見他原本白胖的臉都凍得發紅皸裂,正要道幾聲辛苦,問他何時到的,他身後一個押隊伍的軍士已經大聲唱念起單子來了︰
“……金碗二對,金搶碗二個,金匙十把,銀大碗十個,銀盤二十個,三瓖金象牙筋二把,鍍金執壺一把,鍍金折盂一對……”
我還真沒見過這樣的,靜听下來,吃穿用玩,無一不缺,從紗絹錦緞到大毛衣裳,四時服飾俱全。
“……仁濟堂大夫一位,秦弋樓大廚一位。”
兩個軍士分別帶著大夫和廚師來見禮時,我還在驚訝,那長胡子的老者想必是大夫了,不知是凍的還是怕的,十分瑟縮,旁邊那位中年黑胖男子大概就是什麼廚師了,他們看上去都是一副認命的樣子,明顯可以感到勉強之意。
“這算什麼?”我心中別扭莫名,脫口而出。
眾人沒想到我一開口竟語氣不悅,倒好奇的偷偷看我,紛紛立在原地不知該如何,還是胡師爺左右看看,過來躬身答到︰“主子,這都是九貝勒爺特意給您請的,仁濟堂姚大夫對外傷十分在行,有些獨門方子也是奇效卓著,在京城無人不知啊!九貝勒爺說讓他來看看,務必讓您少受些傷痛之苦。還有秦弋樓這位大師傅,前些年從金陵來京城時,燒的杭州菜美味轟動一時,九貝勒爺說西疆食物粗糙,吩咐給您弄些可口的江南小菜點心的……”
胡師爺一邊說,一邊點頭咋舌,其他人也個個附和發出喟然羨慕之聲。我自認是個沒有脾氣的人,尤其是在這古代,要麼沉重得讓人出離憤怒,要麼被呵護著毫無脾氣可發,我好象十年都沒有生過氣了。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站在雪地里一臉茫然的兩個陌生人,一聯想到又是九阿哥為自己的一點小念頭就強權改變別人的生活,我就怒從心頭起。
“兩位千里迢迢辛苦了,是我連累了兩位,我定當請大將軍王好生送兩位回去。”我先和顏悅色對那兩個人說。他們不明所以,反倒有些惶恐,那個廚師跪下答道︰“主子這是嫌棄小的嗎?小的奉九貝勒爺命前來伺候主子和大將軍王飲食,是小的主上積德,秦弋樓又多添了一道金招牌,小的定當盡心竭力,還請主子不要趕我走!”
他這麼說,那個大夫也一起跪了下來,胡師爺也湊趣到︰“主子,我走得急,回京就待了兩天不到,九爺連夜往秦弋樓延請大師傅,也是一段佳話,大師傅何等榮幸啊,主子怎麼能就打發人家走了呢?再說……這也是九爺一片心啊。”
胡師爺正在絮絮解說,遠遠一陣大笑聲傳來,眾人立刻肅立不語,只听見胤一路走一路說笑︰
“哈哈哈……真難為九哥,一天就打理出這麼全的幾大車東西,這是恨不得把個九貝勒府搬來了吧?”
“大將軍王!”胤剛到院門,院中人齊齊跪下行禮,我因腳傷不便,胤又縱容不管,幾個月來竟從來沒有向他行禮的習慣,此時仍然抱著懷中手爐端坐,想︰給我出氣的人到了。
“你怎麼坐在外頭?不是說了只準在屋子里頭嗎?”胤沒注意到院中氣氛,沖我問到,又立刻責問起身邊的丫鬟︰“你們這些奴才,我的軍法也不怕了?把主子弄出來多久了?她腳傷又凍著了怎麼好?”
剛剛行完禮的丫鬟媳婦們又慌忙跪下去,我轉頭對她們說︰“跪什麼?是我自己要出來的,不關你們的事,都起來!”
雖如此說,誰敢起來?胤奇怪道︰“哎,你今兒怎麼了?九哥從京城巴巴的送了這麼幾車金的銀的,難不成哪里還惹著你了?”
“不敢,只是正想求大將軍王把這兩個人送回去。”
“哦……他們我見了,正想叫姚先生看看能不能給你的腳傷用上什麼好方子呢,九哥這般周到,你怎麼就……?”
“我一個小女子,受不起。再說,他們在京城好好的做自己的營生,一般有家人擔心,就為著這點小事,叫官兵連夜趕著,擔驚受怕的,硬把人家弄到了邊塞荒漠來,也不算什麼能為。”我冷冷道。
胤顯然也沒想過這個,倒是一愣,兩人中那位老者听我這麼說,連忙向我磕頭說︰“主子這般憐恤,是奴才們的福氣,奴才是自己願意來的,大軍前線,能為我大清眾將士療傷看病,為醫者便是萬死而不辭!”
胤又笑,直接向眾人發號施令道︰“帶了兩位下去好好歇息,明天起過來侍侯,按軍中供職計發糧餉,今後自然還好好送了你們回京的,那時候兒你們可就是咱們京城的金字招牌了,呵呵;胡師爺你把東西都分發好,單子給凌主子收著;你們房里伺候的人都給我听著,今後一應取用,手腳須得干淨些兒——我九哥倒也不會心疼這些東西,可要是短了東西用,委屈了凌主子,我第一個就不饒你們!哈哈,去吧去吧!”
眾人默然散去,各行其職,胤轉身叫一直在廊下乖乖坐地的多吉把我抬回房去,多吉果然連人帶椅把我運了回屋子,胤才向我笑道︰“凌兒,你這不像是為著體恤人,倒是為著依然深恨九哥呢!”
“你恨九哥是自然的,我們兄弟,就連八哥在內,在這事兒上沒有一個不責怪他的。親眼見了的,就是再過個幾十年,誰能忘記?”胤並不在意我的沉默,自己陷入了回憶︰“就像見到一對兒稀世的寶物,雖不是自己的,但親眼見她被人摔壞了、污損了,那叫一個心痛!怪不得十三哥想打人……”他自嘲的搖搖頭,看著窗外道。
“可是這麼些年,四哥對你自不必說,抗旨藏你這一條,我是很佩服四哥的;我多瞧見的,只有九哥,你在他心里頭,都煎熬成了一塊心魔,任誰都踫不得。你想想,他又是痛悔傷你,又怕你恨他,愛而不得,想補償你都無處可尋,若換成是我,真不知該如何熬日子?或許真只能像他前些年那樣,天天醉死在‘花冢’罷了。”
胤撫胸浩嘆,好象又變回到十年前那個少年︰“貪、嗔、痴,愛別離,人心之苦,就是西天佛祖慈航普度,只怕也難!都是冤孽罷了……”
他一番感慨,我倒笑了︰“十四爺挖我傷疤句句見血,好興致啊!”
胤轉身認真看我︰“可你這不是笑了嗎?我就知道,你這樣聰明人兒,還有什麼心結難解?最痴的其實是我那兩位哥哥——那大夫和廚子,既辛辛苦苦請來了,總不能叫他們白跑一趟,我自會重加犒賞就是了,今晚換藥,我就讓姚大夫來替你瞧瞧,看有沒有什麼法子好得快些。”
“這些自然是大將軍王做主。對了,凌兒恭喜大將軍王了。”我見丫鬟們張羅好都已退出在外,淡淡的道。
“什麼?這是從何說起?何喜之有?”胤愕然。
“今天大將軍王心情很好的樣子,想必不是為了軍事順利吧?十四爺要留著我,連八爺九爺都不敢向你要人,只好幫著你安頓我,這說明,十四爺已然自立,連八爺九爺也要倚重你。所以,這一切根本不是凌兒的面子,都是大將軍王的面子才對!”隨隨便便說完,端茶輕抿一口,等著他的反應。
果然,胤正色凝目向我看了一眼,又移開目光向遠處想了想,一拍桌子笑道︰“好個凌兒,這幾個月,今天才算听見你說話了!”
“大將軍王擁兵自重,足以制衡四爺和八爺雙方,我不過是其中小小一枚卒子,還不至于糊涂到不知道自己輕重。只請大將軍王放心行事,莫要阻攔四爺與凌兒通個平安消息,這對十四爺平叛大業實在無甚關礙的。”
“哦?你以為我這般小心眼?唉!我胤竟如此這般被你看輕,真是羞愧無地!”他半真半假的笑道,“我說你是從什麼仙山修煉了來的吧?嬌滴滴一個江南女兒,在西北草原蠻荒之地不知受了多少苦,卻絲毫不見風霜,倒更見清俊出塵了,我瞧著都納罕。只是,你這冷眼度人,評說世事未免太毒了些……”
胤又搖頭嘆息︰“叫四哥怎麼能不疼你?……你放心,這次胡師爺回來得快,是九哥催的,九哥是怕你在我這個粗人這里委屈了,所以什麼都沒來得及,先搬了半個貝勒府給你,回頭還要收拾些精細之物再送一次來,請四哥賞畫大概也就延後了幾日,你瞧著罷,四哥那邊不出這幾天一定會有消息。凌兒,你可別再冤枉我了。”
與胤開誠布公說開了,心中更放下許多,我的命運和這個時代許多人的命運一樣,是牽連在他們兄弟命運之後的,我無意苛求。
當晚,胤給我換藥,解開我的右腳請那位大夫看了一下,只說左腳和右腳傷勢完全相同。這名醫果然還有新辦法,當即取了一瓶藥酒,說是每天換藥時用藥酒把傷處搽至發熱再上藥綁扎,可加快痊愈,避免留下嚴重的病根,又另外開了一副內服的藥。送走大夫,胤立刻張羅人去煎藥,自己就動手給我搽那藥酒。
此時我腳上早已消腫,感覺靈敏許多,里面骨頭生長和淤血的疼痛時時能感受得到,的確十分苦惱,藥酒搽到腳上,熱熱的摩挲一陣,好象舒服不少,但卻尷尬得很。以前換藥,只是把藥包扎在內,時間很短,所以我還沒什麼感覺。雖然知道清代是封建統治的頂峰,人們對于女子所謂貞潔的要求已經達到變態的程度,女子的腳更是萬萬不能被陌生男子看到的,但我畢竟對這些古代思想沒什麼感覺,加上多年在作風豪邁的草原上生活,又是出于這種沒有選擇的情況,所以一直對被胤看到腳這個問題無所謂。直到今天。
換藥時,照例不許任何人在旁,兩盞燈燭放在炕桌上,胤坐在炕下凳子上,抬高了我的腳放在他腿上,將藥酒在手心搓熱,然後用手在我腳踝和腳上反復揉搓,直搽得皮膚微微發燙。被他手整個包覆時,只覺得腳上溫熱麻癢入骨,痛感全消,生理上自然的舒適感讓人眼澀心跳。我只好祈禱胤一直不要抬頭看我,因為我不但臉燙得厲害,連耳根都在發燒。
“凌兒……”胤捧著我雙腳,抬頭正要說什麼,我原本十分窘迫,卻看到燭光下,他目光溫柔,也滿臉迷惘,心中大驚,頓時清醒。
胤注視我一會,低頭再次細看我左踝上的金鎖,低聲笑道︰“凌、……你可知道?這個,原本是我的名字……”
我越發不知所措,他卻深深呼吸,迅速拿過一邊連瓶在熱水中溫好的藥膏,用白布給我上藥綁扎,再說話時,聲音已經恢復正常︰“呵呵,九哥不知道該多羨慕我……四哥真好福氣。”
細細綁扎好,讓我雙腳捂回熱被褥里,胤轉身兩步像要出門,卻又轉身回到我面前,嚇得我心髒險些罷工,但他只拿手背輕輕踫了踫我的臉︰“瞧瞧,臉怎麼燙成這樣兒?可別病了……凌兒,你放心,我不會像九哥那樣的,我胤是君子,你可不能再看輕我了,呵呵……”
說著,轉身大步走了出去,吩咐著丫鬟進來收拾,只听靴子重重踩在雪上,很快就去得遠了。
我心跳得虛脫般倒回炕上,迷迷糊糊一夜只覺面頰滾燙不褪。
說是快有消息,可一個多月過去,看看春節將至,隨著八阿哥大張旗鼓送給大將軍王勞軍的錢糧衣物,九阿哥說是給我過年用的東西都運進了府,雍親王府、年羹堯或者李衛的人仍然一點影兒也不見。我知道胤在看著我的反應,只好安慰自己,這肯定是為了避免讓十四阿哥認為我對胤有多麼重要,都是應該的,自己又多尋些消遣打發時間,靜靜看著人們模仿京城過年習俗換桃符、在西寧城中辦廟會,熱熱鬧鬧辦起了節慶。
大年三十,一大早又飄起了小雪,人們多用大紅金粉的裝飾,與連日的積雪形成色彩上的喜慶對比。我在草原上習慣了時常自由跑動,這幾個月未免覺得悶在這小院子里久了,自從活動的限制被漸漸放松之後,就經常坐了小轎在西寧城內四處看看,今天倒也有這個興致,于是叫上胤命人給我備的小轎,往廟會一帶逛去,雖然多吉十分妨礙道路交通,但他一刻不肯離開我,也沒有辦法,就這麼累累贅贅四處看了一眼。廟會做得十分粗糙,在那周圍喧嚷的也多是駐在本地的士兵,看了一陣,索然無味,正想回去,遠處一陣低低的喧嘩聲傳來,馬蹄整齊的踏在每天清掃積雪的石板路上得得作響,抬轎的人知道是進出城的不知哪個隊伍來了,自覺避讓到路邊暫停了下來。
“陝甘總督年大人親自押運糧草來了!糧車從東門、北門進城!速報大將軍王!”
一個騎兵一邊口頭通傳,一邊帶著幾個人匆匆打馬奔過,後面緊跟著就听到馬隊的齊整步履。我連忙掀起簾子,遠遠見一個人帶著小隊士兵打馬碎步向這邊而來,著一身整齊的藍緞鐵金雲龍盔甲,罩一件簡簡單單黑色大氅擋雪,頭上肩上都是雪片,很快來得近了。
年羹堯微微帶笑,神態頗有些倨傲,也不看人,但多吉太招眼了,他一眼看見多吉,就一眼看見了我,驚訝得立刻勒馬。我見他作勢就要下馬,連忙搖搖手阻止,放下了轎簾。
听聲音,他們很快又走了過去,待他們去遠,我才讓人重新起轎出發,一直跟著我的一個丫鬟頗有眼色,立刻低聲問我︰“主子這就回府嗎?”
“不急著回去,到四周看看人家過年的裝飾倒怪有趣的,再走走吧。”
直到午飯時間,我才不緊不慢回去了,胤正在房中催人四處去找我,一見我回來就笑道︰“可算回來了!今天怎麼這般好興致?九哥送來的食材難得,我叫大師傅收拾了一桌子最精致的南方菜,點心是畫兒似的的鵝油蝦餃,再熱,就不好吃了!”
“大將軍王今天更好興致,怎麼大中午的來陪凌兒吃飯?”我的驚訝倒也是真的,因為他中午向來都很忙,更不會來看我,何況今天年羹堯送糧草來了,他應該去招待年羹堯才對。
“呵呵,今兒個大年三十,本來叫了個戲班子來唱三夜,今兒晚上我怎麼也該陪給你過個年的,但今天陝甘總督年羹堯送糧草來了,晚上我要與眾將士陪年將軍听戲過年,諸多不便,竟要讓你一個人過除夕了,我十分過意不去啊!所以,特意溫了一壺好酒先道個不是來,還請姑娘莫要委屈。”
“大將軍王折殺我了,倒是凌兒耽誤了您的大事要緊!”他客氣,我連忙更加刻意客氣,話說完,兩個人都別扭,不由得又笑了。于是隨意寒暄幾句,他照例看著我吃幾口菜,說幾句話,我就想著他也該走了。
按這時期規矩,男女本來不應該一同吃飯的,只有直系親屬上下輩才不受限制,但對客人特殊的也有一些禮節,胤十分講究,所以說起來時常陪我用晚膳,其實只是禮節上看看,喝杯酒,說說話就走,大家還是各自吃飯。但今天他十分羅嗦,竟然喝過酒還不走,罕有的談笑風生,心情似乎大好。
聯想到年羹堯也是好心情的樣子,我總覺得不太正常。現在胤不可能來真正影響這軍事,稍有妥協是肯定的,總不可能雙方皆大歡喜吧?難道年羹堯已經不是胤的“代言人”了?這不可能。
“……這次年羹堯回京述職,見到八哥九哥,九哥說他在川滇一帶兵多年,滇藥最是治傷靈驗,九哥竟托他也幫著找找什麼川滇一帶的好方子給你治傷,呵呵,急病亂投醫,我看你這腳痛是傷,九哥的心痛才傷得重吶!”
我略有些猜想,當下皺眉不語,胤大概看看說得差不多了,起身吩咐周圍的人一些照顧我的瑣事,仍然笑著離去了。
除夕夜,雪未停,寒冷的空氣中傳來戲台上鏗鏗鏘鏘鑼鼓聲,院中雖然紅燭宮燈張掛,雪下卻依然顯得清冷。屋里擺了滿滿一桌酒菜,我招呼丫鬟們一起吃,她們正在推脫扭捏時,守在門口的士兵放了一個老媽子匆匆來報,說大將軍王請我過去一道听戲,我想這人中午才說我不便去,現在又來請,不知是故意作弄我,還是自己心意多變?總之我懶得伺候他,于是客氣幾句,讓他們代我轉致謝意,我就不去了。
不一會,一個平日里我經常見到在胤身邊跟隨的軍官又匆匆趕來,也不便進門,就在外頭雪地里行單膝跪禮道︰“……大將軍王說,年將軍因軍務繁忙未能來向主子請安,十分不安,特請大將軍王代備了妥帖的清淨房間,請主子過去听戲受禮,還請主子賞年將軍這個面子。”
原來是年羹堯。正該去看看到底唱的哪一出……我重新穿戴了整齊衣服,帶上一群丫鬟媳婦跟在轎子後面,隨軍官到了戲台前的小院子,台上戲已經暫停,戲子們都造型奇怪的原地等待,隔著刻意拉起的簾幕,我進到戲台側面略高的一間隔間,里面陳設了坐榻、茶幾、幾樣精潔小食,前面掛起一張薄紗簾子,倒也十分周到。從這里看出去,左上方是的胤在高處首席獨坐,年羹堯在他右手近處設了位置斜坐,都著便裝,其下是幾個看樣子位份較高的將領,卻都極正式的穿著黃馬褂,搭了雪棚的院中還有許多低級將領不及細看。
待我坐定,戲重新開鑼,熱鬧非凡,側耳听了一下,果然是頌聖的應景大戲,什麼四海升平、普天同慶,听得我一笑。
第一出戲結束,稍微停了一會,胤與年羹堯先後與眾位將官勸酒,少時第二出戲開鑼,有人在門外低聲通傳“年將軍來了”,年羹堯已經闊步而入,在我坐位側前方要行禮。我連忙伸手虛扶道︰“年大人萬萬不可,我不敢受。”
年羹堯喝了些酒,抬頭的瞬間有些遲鈍︰“主子何出此言?是怪年某禮數不周怠慢了主子麼?”
我一邊叫丫鬟給“年將軍看座”,一邊隨意問道︰“這話我可擔不起,好幾年不見,年大人又高升了,听說如今八爺九爺也十分敬重年大人,年大人好得意呀!”
他剛坐上凳子,一听這話連忙又起身,終于還是行了個單膝請安的禮,說︰“不敢!九貝勒是問年某來看看主子的傷勢,那也是九貝勒對主子的好意,年某並無……”說到這里突然發現不對,又岔開道︰“若非四爺提拔,年某怎會有今日……這個……這次回京,鄔先生托年某給主子捎了個東西來……”
他起身到門口守著的一個軍士手上拿過一個長長的包裹,解開來,是一只琴盒。他雙手托上,由丫鬟轉交給我,揭起盒蓋,鄔先生的琴依然靜靜躺在盒中,平靜得仿佛從未隨我經歷那一切。
心頭好象放下了一塊大石,抱著琴坐下,強壓著自己才能平靜下來︰“這麼說,十三爺……”
“這琴是性音等人在那四周找尋到馬車得回的,他們在當地找了三四天。另外,听鄔先生說,前陣子四爺听說十三爺生病了,特向皇上請旨,皇上準了御醫進十三爺府診病,十三爺身子是寒癥,慢慢調理即可,這癥候並不十分要緊。”年羹堯十分機警,連忙接著我的話說了下去。
這麼說來,胤祥他們在原地徘徊了三四天尋找我,後來也平安回了京城,還用了個進府看病的辦法把人又換回來了。“我明白了,平安就好。”我點點頭。
“是。”
“對了,武將軍呢?”
“這個……奴才不是十分清楚,只听說不慎墜馬殉職了。”
“死了……?”
“主子……”年羹堯轉頭從薄紗簾子往外看了一眼,胤正在與幾個將軍熱鬧的說著什麼,我看看四周的丫鬟,冷笑道︰“年將軍只管說罷,外頭戲鬧成這樣,也听不到什麼去,再說,十四爺听了什麼去又如何?現在還有什麼沒捅破的窗戶紙麼?”
年羹堯眼中精光一閃,說︰“主子看得透徹!只是,到底也沒人敢……”他看看我又說︰“主子不必憂愁,須得好生保養身子要緊。年某不才,沒有找到什麼好的藥方子給主子療傷……”
接著他就開始細問我的傷是怎麼樣的,又在如何醫治。我想這瞞無可瞞,胤遲早會知道,只好簡單的給他看了一眼用毛皮裹住保暖,活像大象腿似的腳,說,腳傷一直都是大將軍王親自看視綁扎,從未假手他人,我十分感激大將軍王。
“既有大將軍王這般上心,又有京城名醫,還請年大人轉告……鄔先生,不必擔心,就說現在好很多了,不久就可痊愈。”
年羹堯在想著什麼,對我的話不置可否,但听著外面第二出戲結束,戲子們已在台上謝賞錢了,連忙又往門外隨從軍士手上取來一個檀木盒子,到近處跪下低聲道︰“雖如主子方才所說,但現在就算四爺也不得不謹慎些,不像九爺那樣……四爺只讓年某帶一句話給主子︰主子捎給四爺的是什麼,主子還請仍記得什麼……年某不才,恨不能為主子分憂,代四爺捎了點小玩意,給主子解悶。”
我正在想著胤說那句話時該是什麼表情,看了一眼那個毫無裝飾,雕花倒十分精細的黑沉沉盒子,接過來順手打開了看,毫無預兆的呆了一呆︰九顆龍眼大小的珍珠一樣大小,並排瓖成一把精致的發飾頭梳,除了金的瓖座和梳齒,別無其他累贅,風格簡約脫俗。
“這幾顆珠子是海里的鮫珠,摘取不易,難得的是一般大小,別的也不值什麼,就是個玩物,聊表奴才心意。”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又匆匆說道︰“明日年某就將啟程回蘭州,下次押糧過來恐怕要等到開春,才能再來給主子請安。還請主子放寬心,早日養好傷,以免四爺掛心。主子保重,奴才先告退了!”
年羹堯頭也不抬的退了出去,他的身影剛回到席上,幾位將官又開始嚷嚷著向他勸酒,緊接著第三出戲開鑼,一時喧鬧不堪。沒有什麼理由再留在這里,我囑咐丫鬟們不要聲張,悄悄退出,仍從來時的後門離開了。
鑼鼓之聲還未遠去,我正在頹然思量,突然感覺小轎停了下來,多吉粗重的聲音低低說了句什麼,一個丫鬟在外邊低聲說︰“主子……”
“怎麼了?”我掀起一條縫往外看,現在才出了戲園子,在一條通向後園的夾道上,所有將士都賞了豐盛的年夜飯,喝酒吃肉去了,外面十分冷清。只見雪中紅牆下陰影處站著一個人,站姿在雪中英氣挺拔,我正在疑惑,他上前一步,低聲道︰“岳鐘麒給主子請安。”
“岳將軍?”只見他仍是一身甲冑,頭盔下面露出保暖的毛皮襯子,我連忙示意多吉扶我出來。
“不必了!末將只說幾句話就走,外頭風寒。”岳鐘麒連忙站起來阻止,又面無表情的左右看了看,跟在後面的丫鬟們只猶豫了一陣,就都遠遠退開了,這時我才發現,夾道前後各閃出幾名士兵的身影,隔開眾人後又凝然站定,融入夜色之中。
“岳將軍這是……?怎麼沒在里頭過年?”
“回主子,雖是過年,西寧到底是駐軍之地,夜夜都要巡城的,末將正好帶著兄弟們往四門巡夜去。”
因為剛剛見過了年羹堯,我心里自然聯想到一些可能性,看著岳鐘麒年輕的臉上有些躊躇之色,好象不知該從何開口,我問道︰
“岳將軍這是所為何來啊?”
“這個……回主子,當日主子問末將可有入哪位阿哥爺門下,末將確然沒有,但四爺對末將一家有恩,末將一直是把四爺當主子看……”
什麼?……難道這種電視劇才有的誤會情節居然發生在這麼要緊的事情上?我心中一冷一熱,險些氣不順,連忙盯緊了他听下文。
可是他說得不是很流暢︰“當年末將家父家叔尚在朝中時,因有些小人胡亂攀咬,在朝中處處受人欺壓,若不是先頭太子爺和四爺力保,末將一家恐如今早已返鄉歸隱……”
“我明白了,岳武穆公,當年岳飛將軍抗擊的金國,正是大清前身,正是因此,當今皇上選定武聖人之位時,才立了三國關雲長將軍,而難立岳武穆公,此事,也真是為難貴族人了。”我不耐煩,連忙替他解說了。的0d
“正是!四爺和主子都如此明白體諒,是岳家人之福。”岳鐘麒感激的看了我一眼,說話輕松流暢了些,又低頭繼續說道︰“當日末將未能妥善安置主子,實在是悔愧無地,後來見了四爺的信,才知……都是末將之罪!”
果然如此……我頓時覺得連命運都在和我作對,心里說不出的疲倦,但還是打起力氣安慰他道︰“將軍千萬不要自責,以當時當地處境,你我都只能話盡于此,將軍處事非常謹慎妥當,我很佩服將軍。真要怪誰,都是命罷了!”
“四爺也是這樣說,雖然如此,但末將心中十分不安……四爺前番來信說,皇上已經听到風聲了。”
我心中一驚,又想到一件事,連忙問他︰“現在年將軍可知道你來找我了?”
“年將軍不知道,末將與年將軍一向無統屬關系,也無甚私交,四爺與我們通信,都是直接密件到本人的。”
“哦……你接著說,四爺還說了些什麼?”
“是!四爺雖然沒有說要轉告主子,但末將其實不是十分明白其中就里,所以想著這話還是得主子听了才明白的,是故今夜才……”
“好!我明白了,請將軍快說下去。”
“四爺說,有一天在上書房與張中黨馬中黨議事時,皇上問︰隱約听說大將軍王身邊有個神秘女子留在了西寧。但皇上只是談笑幾句,並未細究,後來也沒有再提。四爺說,皇上並不知道此女子身份。”
他看看我的臉色,停了停才又刻意低聲補充一句︰“四爺還說,就是真的知道了什麼,皇上年事已高,如今朝局平穩,皇上也會以軍事為重,只要影響不到大局,斷不會為這點小事問著十四爺的。”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抬頭望見夾道上方的狹窄的一帶天空,黑雲壓城。剛才見了年羹堯,心中才升起的,對胤隱約的失望瞬時就清明了,原來,他的故作冷漠不是在不必要的過分撇清。九阿哥已經這樣惹眼了,雖然是打著和八阿哥一道給十四阿哥勞軍的旗號,卻可以讓康熙認為他們是在向十四阿哥示好,但如果胤也有一些不必要的舉動出現,未免可疑,所以……
胤這是要告訴我,康熙現在也很倚重胤,並且十分關注西北戰事,只要不影響大局,絕對不會拂胤的面子去追究小節。康熙何等精明的一個人,該糊涂的,自然糊涂過去,現在不是當時,他們兄弟早已各自收斂鋒芒,不會有什麼明顯的沖突,就算知道是我還活著,也不至于就會對胤或者胤有什麼實質上的懲罰。而且,我猜,經過這麼多年輾轉,康熙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是我的,說實在,我很懷疑,康熙還記不記得有過我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
這麼說來,這次,我的性命無礙。
可是,如果連康熙都不會問著胤,還有什麼可能讓這個躊躇滿志雄心勃勃的十四阿哥,大將軍王把我這顆棋子放走呢?
“主子……末將這就護送主子回去吧。”
“哦……多謝岳將軍了,若方便的話,還請岳將軍下次與四爺通信時把今夜之事向四爺說說。我住的地方又不遠,將軍還有軍務在身,就請自便吧。”
“是!末將一定向四爺如實稟報。末將駐地就在西門,主子在西寧時,若有用得著末將處,只要讓多吉往西門轉上幾圈,末將自會知道設法來見主子。”
“好,多謝岳將軍!”
岳鐘麒帶著一隊士兵,我後面不遠不近的跟著,直送到我院外,看著多吉把我連椅抬下轎子,才磕了個頭,無聲離去。
細雪早已停了,西寧城內外突然響起一片爆竹聲,此起彼伏,煙硝味淡淡的彌漫在空氣中,身邊一個年紀很小的丫鬟捂著耳朵卻又忍不住笑道︰“主子,過年啦!”
我抱著鄔先生失而復得的琴,看著空氣中星星點點炸開的火花,康熙五十八年就這樣到來了。
?昭君詞,王安石作
明妃初出漢宮時,淚濕春風鬢腳垂。
低回顧影無顏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歸來卻怪丹青手,入眼平生未曾有。
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
一去心知更不歸,可憐著盡漢宮衣。
寄聲欲問塞南事,祗有年年鴻雁飛。
家人萬里傳消息,好在氈城莫相憶。
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
成败
一直到正月十五元宵節熱鬧完,西寧城中主要由這位十四阿哥帶來的,濃重的、京城式的喜慶年味才開始悄悄散去。時節上說也春分了,但氣候上還是隆冬,我在喀爾喀蒙古習慣了這個時節的百無聊賴,一天倒可以睡上大半天,只是駐軍們眼看卻忙起來了,在城中隨意轉一圈,總能看到已經在忙碌來往的哨兵或只穿便裝往幾個簡單的校場操練的隊伍,甚或頂風冒雪也無間斷。
當胤仍然每天來給我換藥時,我就忍不住問起他軍事上的準備。其實我根本無心了解他什麼軍事行動,只是自從要搽藥酒,每天換藥的時間變長之後,我們兩人都不約而同的多話起來,且多扯一些不著邊的事情。比如古人典故和傳說,西疆人民風俗,地理特征,天氣變化……總之,只要不把注意力放到我們尷尬的肌膚接觸上就好。現在時間長了,漸漸話題越來越難找,我就隨口問了出來。
“呵呵,這等機密如何能告訴你?”
“哼,我是關心你的將士們,這隆冬天氣,滴水成冰的,來往探听的哨兵可真辛苦,就是在城內外練兵的,也小心凍壞了。所謂‘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這可不是練兵的季節啊。”
“你敢置疑起我的措置來?不過倒多謝你的關心了。眼前不過是每天兩個時辰動動拳腳,演練陣形,不然這一年倒有半年是冬天,白養著把筋骨養懶了,一旦開春立時就要他們打仗,他們卻還要臨時操練,不就壞事了?”
胤包扎完畢,站起來喚丫鬟端水洗水,又對我笑道︰“你這傷好得算極快的了,若不是因為這時節氣候寒冷,對散淤行血不利,已經可以不必每天換藥了,這麼著又得等到開春,呵呵——我可不是想多佔你些便宜。”
我臉一紅,瞪他一眼正要說話,他又收了笑容沉聲到︰“也等夠了,一開春,大軍也該有所行動,我或許要往天山腳下一趟了。”
“天山腳下?你要去準葛爾打叛軍老巢?”我失聲問道,“對了,你不是說這些機密不能告訴我的嗎?”
胤已經轉身,也不回答,隨意揮揮手走了。
康熙五十八年三月中,泥土剛剛松軟,地上還有成塊的冰渣,年羹堯果然再次親自押送來了糧草。胤當下點兵遣將,連日會議,在最後一次給我換藥之後,囑咐我今後在姚大夫指點下自己換藥,並且不用再固定綁扎,第二天就帶著浩浩蕩蕩十萬大軍離城向西北而去。
年羹堯也是在胤出征那天離開的,送完胤,他在走之前來見我。這次雖然說話情景寬松許多,但他幾乎沒多少話好帶給我的,我也不怪他,我能想象胤低鎖眉心,森然不語的樣子。年羹堯給我留下鄔先生親筆寫的方子和一些所謂的“小玩意”,閑聊了幾句京城中發生的瑣事,而我只能托他轉告鄔先生,我胖了,腳也能活動了。
郁悶的春天,四月間依然寒意料峭,我用皮子護腿裹著腿腳防止顛簸,打橫騎在馬上,在城中瞎逛。馬兒也怕“惡”人,被多吉牽著,小步子邁得乖乖的十分溫順,我坐在上面絲毫沒有不適,悶壞了的我沒有了約束,一騎到馬上頓時心情為之一振。
心情一好,走得就遠了一點,穿過幾條街,又沿北門開始繞城一周,剛走到西門,岳鐘麒從城門上下來迎在路邊,請安問道︰“主子的傷不礙了麼?”
“岳將軍,我又要失禮了,雖然還不能沾地,但比以前好得多了,應該不久就會痊愈的。岳將軍怎麼沒有隨大將軍王出征啊?”我很奇怪。
他理了理鎧甲站起來,說︰“大將軍王命我留守西寧,守城催糧,演練另一撥弟兄,待大將軍王掃平進藏路途凱旋回城,我就要立刻率兵進藏尋得被叛軍趕走的六世達賴喇嘛將他迎回來。”
“哦……原來是這樣。叛軍趕走達賴喇嘛,如何能得這西疆佛眾民心?看來必定坐不久的。”
“正是如此。主子今天怎麼走得這麼遠?”
“呵呵,好久沒有騎馬了,一騎上就想到處轉轉,不願回去悶著。”
“這……可惜大將軍王有令,主子不益出城。”岳鐘麒微微低頭沉吟,“主子可願登高望遠,到城樓上一觀?”
這正是我在打的主意,听他這麼說,當然好了,于是就由多吉托著我登上城樓,在門樓上搬了把坐椅坐了。只見四野茫茫,無邊無際,春天剛鑽出來的新綠茜草生機盎然,融融直鋪向天邊,而天邊,隱隱有黃褐的戈壁和礫石山,以碧藍的天為背景,襯出一條絕美的地平線。
我一時看得呆了,眯起眼楮享受了好一陣浩然天風,仿佛天地間只剩下我一個人,直到城門下士兵回營的聲音響起,我才想起身邊還有人,回頭一看,岳鐘麒佇立在我側後方,手扶腰間長刀,也正遙望地平線,但毫無享受風景之意,相反,濃眉壓得低低的,目光凝重,顯出一種遠遠超過其年齡的深思神態。
“岳將軍,你……好象有什麼憂慮?”
岳鐘麒嘆息,說︰“主子,沒覺得大將軍王去得太久了嗎?”
“啊?”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因為我對他們出戰的時間應該多長毫無概念,“這個……大將軍王去了……好象有一個月?這很長嗎?”
“主子原來不知,大將軍王出城時只為搶得先機,冰雪剛才消融,在叛軍尚無預料的時候,用大軍極快的打擊叛軍以示震懾,並不是要一戰定全局,所以……只帶了可用一個月的糧草。”
“什麼!那現在還沒回城,糧草也沒有了……怎麼辦?大將軍王總該有信兒遞往西寧啊!”我大驚。
“按例每天都有信兒,但這三天都沒有了,三天前最後回來的人說大將軍王已經開始搬師回城,糧草省著用,也足以支持到回城。”
“那,這兩天也該到了吧?”
“……這個,只要已經在回城途上了,倒也不至于有什麼危險,只有兩個可能︰一是叛軍無力與我大軍正面交鋒,就游散在沿路四處設伏騷擾,以至大軍行程拖延,二是,大將軍王找到了叛軍主力,想趁便一舉剿滅,又追敵去了。奇#書*网收集整理我三天前就派了幾隊人馬帶了補給糧草前去尋找大將軍王,若是後者,定能將大將軍王勸回的。”
雖這麼說,但他心里應該也很清楚,以十四阿哥急于建功給康熙和各兄弟們看的心態,只身犯險的可能性是極大的,叛軍軍力遠遠不能和十萬朝廷大軍相比,肯定會用游擊戰術,以及設一些詭計脫身,這樣,縱有十萬大軍也不能說一定安全。
愣了一會,突然又覺得,我在擔什麼心哪?明知道歷史上根本沒有什麼十四阿哥遇險的事情發生,更重要的是,他……畢竟算是“敵人”吧,我卻始終無法像他們兄弟那樣,真正如對待敵人般恨之欲其死,他們中原本沒有誰是多麼該死的惡人,身不由己四個字,怕是只有他們自己才能體會吧。
當下笑道︰“十四爺思慮周到,應該不會以皇阿哥之尊輕易冒險,再者,不是說叛軍才一兩萬人嗎?十萬大軍總不至于護不住一個大將軍王的。”
岳鐘麒也勉強笑笑道︰“末將也是這麼想,只是,一旦大將軍王有事,後果不堪設想,實在不敢大意。”
雖然這麼說著,我們復雜的目光卻都重新望向那道遙遠的地平線。
三天後的清晨,大將軍王就帶領大軍連夜到了西寧。西寧城中歡騰一片,甚至有人放起了鞭炮,我被喜慶的氣氛感染,居然也覺得松了一口氣。
大將軍王回來後的前兩天,據說所有將領都聚在一起整天開軍事會議,第三天,胤來看我。
他來時,才是上午,我沒有料到他會過來,又在想著要去哪里轉轉,都穿戴整齊了,才看見胤踏進院子,笑道︰“這是要去哪兒啊?”
先打量了他一下,見他言笑如常,模樣雖瘦了些,但精神爽朗,更無受傷,我最自然的反應是替他高興。
“大將軍王怎麼去了這麼久?所幸沒有受傷,這神采飛揚的,自然是勝了?”
“笑話!我要是未能完勝,怎麼對得起皇上知人之明啊?那廝一敗之後就逃了,專在交通要地設卡駐守,妄圖阻擋我軍,所以遲了些。”
“哦,果然如此,岳將軍說到過這個可能。你遲遲不回又沒有消息,把岳將軍可愁壞了。”
胤已經坐了下來,听我這麼說又專心的看我一眼,笑道︰“听岳鐘麒說,你騎馬了?還上城樓了?這傷好的怎麼樣了?可要我再看看?”說著又作勢來搬我的腳。
我連忙在椅子上挪動身體避開他︰“哎!不用,我自己昨天剛換的藥!”
丫鬟們見狀都在一旁竊笑,我大窘,他收回手,只是笑。
“這蠻荒之地,地氣不好,好容易暖和了,你也該出去轉轉,今兒天晴的好看,我也跟那些人悶頭會議了兩天了,帶你到城外略轉一轉可好。”
這還用說?我大喜過望。
丫鬟和親兵們都在城樓下等著,只有多吉替我牽著馬,胤和我兩騎漫無目的繞行在一眼望不到邊的淺草曠野中。自從出了城門,胤就收了笑意,像是陷入了沉思,我則專心欣賞風景,享受著高原上自由的風掠過身體的輕松。
四月底的天,藍得發綠,一如最稀罕的定窯綠釉,叫人越看越愛,半天之中只浮著幾帶薄雲,在風中絲絲流動。偶爾有一只雄鷹在極高的天上盤旋,遠遠的,還有一群隊伍整齊的鳥兒輕盈乘風而來……
“哎!是鴻雁?”我輕聲說。
胤抬頭一看,懶洋洋的笑︰“大雁自然哪里都有,這里離青海湖不遠,開春暖和了,又有魚蟲吃,鳥兒多的是。”
雁群已經掠到頭頂,長長的鳴叫聲響徹高空,沿著曠野一直傳遞到很遠的地方,卻沒有回音,叫人心里空落落的。
轉頭看著雁群飛遠了,我才低頭,不知道阿依朵現在怎樣了?不論如何,能在草原上自由率性的奔跑上一輩子,足以讓我羨慕了。
不由得輕輕哼起“鴻魯嘎”的調子,多吉听得呵呵直笑,胤奇道︰“這不是鴻魯嘎?你這幾年果然是在草原上的?”
“十四爺也知道這調子?”我反問。
“去過草原的人,誰沒听過鴻魯嘎?”胤輕輕點頭,勒住馬韁。
“十四爺,听說喀爾喀蒙古的策凌也派兵支持叛軍,現在如何?”既然都說起鴻魯嘎,我很想問問,害得我們這麼狼狽的策凌,現在是否還那麼囂張?
“你知道策凌?他是十三哥的外家親戚。”胤繼續望著遠處,慢慢的說,“去年累你受傷那一戰之後不久,他想撤出在西藏剩下的騎兵,和阿拉布坦發生了齷齪,兩千騎兵犯險獨自出藏,被我帶著前往勘察的大軍正好追上,死傷過半,剩下的也都被俘虜了。春節的時候,他派人向朝廷上了請罪書,求皇上不要撤除他一族沿襲的大扎薩克,願把去年的進貢按三倍送上,還要把他喀爾喀蒙古據說最出色的郡主,叫做阿依朵的送往我朝嫁給宗室,算是和親。”
胤說完,隨意擺弄著韁繩轉過頭來看我︰“你肯問我,我很欣慰……你怎麼了?剛才還好好的,一轉眼就愁眉苦臉的?”
“和親?跟誰和親?”
“你認識這個阿依朵?去過喀爾喀蒙古?”胤一副好笑的樣子,“听說京里頭裕親王,老保泰正好要續弦……”
“老……裕親王?多大年紀?”
“……嗯,算著,也該望五十了吧……嘖嘖,和你說話就是有趣兒,瞧瞧凌兒這樣子,替人家發什麼愁啊?指不定這個郡主早就羨慕京城繁華了呢,這裕親王可是鐵帽子!和碩親王,又正指壯年,一嫁過去就是福晉,也不算委屈了。說實在的,若不是這邊戰事未停,皇阿瑪要把喀爾喀蒙古穩住了先對付這邊兒……”胤朝前方看了看,“……哪有那麼容易便宜策凌?就憑那點子貢物?一個郡主也不算什麼,她想嫁還嫁不到呢。”
“什麼京華繁茂、帝都風流?十四爺,我如果是她,一定寧願在大草原上,雪山下,海子邊,騎著馬,唱著鴻魯嘎,自由自在的過一輩子。”我嘆息。
“只有你才會說這樣的傻話。草原是好,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只有京城,才是天下歸心的地方。”胤笑道,想到什麼似的又來了精神,打馬向前跑了出去。
我無語。他說的,是他的道理。他心中的京城,是權力的象征,擁有了京城、坐上了那把龍椅,就擁有了天下,什麼草原、江南,自然通通不在話下。
而我想的,與這相比,的確可以算傻話了,和眼前這個躊躇滿志、一心要得天下的胤,說這些話,他怎麼可能明白?
高原上浩然之風依然自由的掠過,我留在原地,看著年輕的胤縱馬揚鞭,天地間的風景越發美得狂野不羈,心里是空曠曠的,分不清是神怡,還是悵惘。
這,應該就是胤一生中最快樂得意的時光了吧?
康熙五十八年隨後的幾個月里,朝廷大軍一方面鄭重迎接六世達賴,安撫民心,一方面和沿路設卡的叛軍周旋,冬天,如在喀爾喀蒙古一樣,由于氣候嚴峻,雙方都無法行動,直到康熙五十九年開春冰雪徹底消融,決戰的準備才終于全都做好。
康熙五十九年四月,大將軍王胤召集全體將士在西寧城外誓師,隨即出發進藏。大軍兵分三路,胤率中軍在後,北路由平逆將軍延信率領,南路由定西將軍噶爾弼率領,向西藏進發。
整整用了一個時辰,全部近二十萬大軍才開拔完畢,我有幸站在城樓上,看著大軍踏過的滾滾塵土湮沒了整個地平線。為了親眼看看熱鬧,見證一下這樣壯觀的歷史時刻,我在春寒料峭中站得太久,腳踝舊傷處隱隱作痛。
康熙五十九年八月,戰事全面大捷的消息傳回西寧,也極快的報給朝廷。九月十五日,大將軍王胤代表清朝朝廷,為六世達賴噶桑嘉措在拉薩舉行了隆重的坐床典禮,標志著清朝正式收回了西藏的統治權,听說策妄阿拉布坦見掙扎無望,僅率殘部五百人生還伊犁,最後全軍被俘。而在喀爾喀蒙古,策凌見朝廷如此鄭重行事,顯然是下定決心絕不放松對疆土的控制,哪怕是再偏遠的地方,于是迅速的準備了極其豐厚的嫁妝,把阿依朵嫁到了京城。
“呵呵……听我門下的人來信說,那郡主人還沒到,嫁妝倒先去了一路,裕親王這老面子可沾了朝廷大光了。”
十一月間,窗外朔雪飛卷,北風呼嘯,室內卻溫暖如春,胤盤腿坐在炕桌上,談笑風生,我在炕下搬了一張繡花墩子坐著,拿火棍撥火盆看火星玩。直至今年戰事大捷,胤可謂春風得意,應該是連西寧這邊陲之地都沾他的光才對。不但康熙和眾阿哥、皇室宗親,連京城和全國各地官員的人都紛紛愛上了往這里跑,賀禮絡繹不絕運進西寧,听說京城里十四阿哥府更是被人踏破了門檻……
“凌兒,你怎麼總不說話?還在擔心那蒙古郡主?呵呵,真是杞人憂天了……以她嫁過去的形勢和如今皇上對喀爾喀蒙古的態度,沒人會欺負她的。”
我輕輕一笑︰“為她擔心?凌兒該為自己擔心、甚或為大將軍王擔心,都不會擔心阿依朵的。十四爺不認識阿依朵,不知道,她這個人,最是聰明練達,又豪爽勇武,氣質不凡,她才不會讓人欺負了呢。凌兒為她不服的是,嫁到京城,不是她自己的意思。男人的錯誤,居然要讓一個女子的終身做代價。”
我有些掃興,揮揮手叫人把火盆挪遠一點兒,又補充一句︰“我還有些奇怪……阿依朵要是不願意做的事,沒人能強迫她,我原以為她會留在草原上呢,為什麼這麼容易就順從了呢?”
胤見我有些牢騷,他又不便接口我“為自己擔心”的話,因為害我困在西寧三年之久的,正是他,于是想了一想,笑問︰“你操心的事倒不少啊?我有什麼可擔心的?”
我看看他,才三十歲出頭的皇阿哥,手握重兵的青年將軍,朝野矚目的大將軍王,許多人、甚至他自己都以為的皇位繼承人……在他馳騁西疆的這個冬天,一個和他同為皇阿哥、同樣擅長軍事、曾被康熙同樣喜愛的,他的親兄弟,正在狹小的一方天地里怎樣輾轉難安?怎麼煎熬那不知何時到頭的圈禁生活?我想念胤祥燦爛溫暖的笑容。
當然,我更想念胤。分離得太久了,思念變得毫無理由,我覺得自己幾乎已經風干成化石。
“咳……”我一直不說話,有些冷場,胤站起來,溫和的說︰“你是倦了吧?瞧你出神那樣兒,早些歇息吧。”
走到門口,又停住說︰“不論怎樣,很快就可以回京了,凌兒……雖然這次不便帶你一同回去,但我在京城安頓好了之後,自然會差極妥善的人來接你的。”
說著要走,站在門口卻又停住了︰“凌兒……若不是趕回京給皇阿瑪賀壽,我也不會這大冬天的趕路——道兒別提多難走了,你受不得那個辛苦,只好委屈你仍在西寧住一陣了,明年春天,道兒也有了,路上風景又好,天氣也暖和,你再舒舒服服上路……”
“得啦!”我見他這麼解釋,哪能不領情?連忙送到門口,笑道︰“大將軍王怎麼這般羅嗦起來?我都明白的,你別老站在這風口兒,當心凍著了。”
胤可能也覺得自己多話了些,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一笑走了。
北風凜冽,迅速把我臉上的笑打得僵硬。
在得到康熙的正式旨意之後,十一月初四,胤只帶著一千人的小隊親兵在風雪中啟程回京。西寧城中,來自川滇一帶和蒙古的軍隊都已經各自回去,剩下的雖然為數不少,但走了大將軍王,未免冷清許多。
“今年是皇上登基六十年哪,嘖嘖……古往今來哪個皇帝能比得上?今年大將軍王又打了大勝仗,京城不知道怎麼熱鬧呢……”春節將至,丫鬟們樂呵呵的在院中大肆張燈結彩,披紅掛綠,嘴里議論著。
我抱著手爐站在廊下看她們忙亂,听到這話忍不住笑了一笑。康熙老了,他那些兒子又都已羽翼豐滿,暗地箭拔弩張,如今又多了一個大將軍王,湊在一起,熱鬧是熱鬧了,只不知道,這個“熱鬧”會是褒義還是貶義?總之我是瞧不到這場熱鬧了……
但心中又在思量著,這中間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但胤不是應該在康熙死後才回京城的嗎?難道這一去,康熙居然還讓他回西寧來?
由于我的不熱衷,春節就這麼冷冷清清的過去了。九阿哥送來的許多東西我不願浪費,除了分給院中服侍的人,干脆叫人抬上轎子,專揀西寧城中窮街陋巷去走,看那些房屋破爛的,家境貧寒的,一律分發。我最看不得人受苦,更怕他們過來磕頭感謝的眼神,往往是給過東西就逃跑似的要走,多吉偏偏喜歡用轟隆隆的聲音到處對人說“我的主人就是觀音菩薩”,嚇得我叫人趕緊抬起轎子,丟下多吉先跑了。
春節過完,九阿哥送的東西都發得差不多了,我也只剩下一些基本的用品和衣物。收拾東西的時候,一個小丫鬟很不樂意小聲嘀咕︰“要不是我幫主子收拾著,主子怕是要把東西都送光了,主子用著不成體統,大將軍王和九貝勒爺知道了……也不好啊。”
“你知道什麼?他的東西,也就從我這里過一遭兒,我可什麼都不想得。”我嘆氣,想起錦書,心冷冷的直往下沉,“再說,這原本也就是些民脂民膏,分了干淨,就算是……就算是……幫胤積點兒陰德。”
錦書應該早已成仙了吧,在天上看著我沉淪俗世,會不會笑我?有沒有保佑我?
開春,人們開始傳言,听說大將軍王仍要回西寧來。
四月,胤仍然以撫遠大將軍王、皇十四子貝子的身份回到西寧。
這次胤回到西寧,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尋常。戰事早已全勝,就算還有些零星的部落有小問題,這些大軍和那麼多將領,足以鎮守,康熙怎能把自己的小兒子在自己年老體衰的時候放到這麼遠的西寧來?
胤不再像以前那樣每天傍晚都來看我,偶爾來一次,神采里凝重許多,笑容卻少了,間或出神深思的時候,眉目間冷然思量的表情居然像極了胤。大將軍王的情緒直接帶動了西寧城中百姓和將士的緊張氣氛,關于康熙病重的傳聞居然成了街頭巷尾的話題。
五月,六月,七月……氣氛越來越緊張神秘,胤的探報每天都在西寧和京城之間來回奔波。我時常騎馬往城外與牧民們閑逛聊天,看著他們的駱駝和牛羊悠閑的吃草,而城門處,每天都有風塵僕僕的信使來往,我猜,要不是康熙的確已經病重難以理會了,也不會讓他的兒子們這麼囂張的四處聯絡、打探消息。戰事已畢,胤其實在西寧已經沒有多少事情,有時候也陪我一道出去轉轉,但也常常只看著我騎馬趕羊玩兒,自己卻沉默不語。
深秋了,寒風乍起,我最後一次在西寧城外騎馬,就不得不隨便打個轉匆匆往回走,胤帶了一隊人,本來說要去圍獵這時節最肥美的黃羊,見我受不住冷,也只好一起空手而回。我見胤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在回城時向他笑道︰“十四爺可是沒盡興?西寧這地方,天高皇帝遠的,獵物多的是,打獵的少,還怕下次打不著幾百斤野味?”
“天是高,皇帝卻不遠;獵物就一個,打獵的卻一大群。”胤頭也不抬,悶悶的道,“有什麼可高興的?你是不是想著,就快見到我那四哥了?”說到後來,他微微抬頭,目光冰冷向我刺來。
我一愣,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平靜的看著他︰“十四爺,這里天地廣闊,看著叫人心胸爽快,何必老鑽在一件事上,走火入魔呢?”
說著一掣韁繩,一邊說著︰“胡天八月即飛雪……七月底了,好冷的風,快下雪了吧?”一邊策馬先跑了。
沒過幾天,八月初,就下了康熙六十一年西寧的第一場雪。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底,臘月將至,白天越來越短,還多是陰雲密布,大雪紛飛的,讓人有一種過得昏天黑地的感覺。胤的臉色也和天氣很有異曲同工之妙,有時候還熬得眼楮通紅。眼看康熙六十一年就要到頭了,別說他,就連我這個局外人都等得緊張起來——怎麼還不變天?
這天下著大雪,我正在溫暖的炕上睡得昏昏然不知白天黑夜,門“ 鐺”一聲被什麼大力推開了,呼嘯的北風卷著雪片兒直鑽入內室,一個人渾身挾裹著冰刀子似的氣流已經闖到了我面前。
我對男人踢門的聲音和丫鬟驚恐的叫聲特別敏感,早已條件反射的強撐著坐起來,丫鬟們這時才匆匆的涌進來,呆看著從來沒有對我失禮過的大將軍王冰雕似的站在我床前,不知所措。
出事了。
我已經被寒風激靈得清醒無比,當下厲聲對丫鬟們斥道︰“上不得台面的,瞎嚷嚷什麼?還不閉嘴!給十四爺看座看茶。”
“不用了。服侍你們主子更衣,穿上這個!”胤面無表情的說,把手上一塊白布似的東西扔到我身上,然後掏出懷表看了看,“還有半個時辰,卯時正在議事廳會合,凌兒隨我一起回京。”
說完,他自顧轉身要走,我才抖開了那塊白布,看清那是件孝服,他又回頭對我說︰“四哥登基了,起了個年號叫雍正,可遂了你的心?”
雖然知道他極度仇恨的目光是針對胤的,但我還是被嚇得心頭一縮,連外頭風雪刺骨也算不上十分冷了。
他走了,丫鬟們還望著那件孝服發愣,我嘆氣,對她們說︰“看什麼?康熙爺駕崩了,又不關你們的事兒,去找出我那件哆羅呢白狐皮襖子,還有那件銀貂氅連昭君套來,準備熱水,快呀!”
一陣忙亂,丫鬟們听立刻就要回京,居然還給我收拾起了包裹,我洗漱完畢,隨便喝了幾口粥,見她們連梳妝盒都一起收拾起來,連忙起身阻止︰“只帶幾樣隨身衣物和洗漱用的梳子什麼的,別的,你們分了罷。”
她們大概也知道事非尋常,居然也不多話了,我只扶著一個小丫鬟幫我拿著包裹,趕到以前從未踏足的議事廳,原本的解度使府正堂。
議事廳內地上燃著好幾個火盆,其他地方都擠得滿滿的站著看樣子是西寧所有的軍官將領,上頭赫然站著許久沒有來西寧的年羹堯,胤背著他們站在門口,所有人都是一身素白,低頭不語。
年羹堯見到我進門,突然恭恭敬敬一打馬蹄袖磕了個頭︰“給凌主子請安。”
我有些猝不及防,還沒說話,胤已經當著愕然四顧的滿堂將領重重“哼”了一聲,也不轉身,說︰“走罷!”就要出門。
年羹堯已經站起來,問道︰“十四爺!末將好象稟報過了,凌主子須得由末將另外護送。”
胤猛然轉身,臉上已帶了怒氣︰“原就該我親自送回去給他,難道四哥還有什麼密諭,要你半路上就把我解決了?不然,與我一道還有什麼不妥當的?”
年羹堯也沉下臉來︰“十四爺對皇上不敬之語,末將可以當作沒听到,但凌主子金枝玉葉,怎經得起長途奔波?還請……”
“哈哈哈……”胤仰天迸發出一陣大笑,打斷了年羹堯的話,又回頭嘲諷的問我︰“凌兒,你什麼時候變成金枝玉葉啦?”
我只是被殃及了,但臉上還是微微紅起來,沒有名分于我自己是十分情願的,但對于在這時代的生存卻永遠是個話柄。
胤瞪了一眼年羹堯,一把拽住我的手腕︰“走!”
風雪茫茫,只露在昭君套風毛領外面的眼楮很難睜開,我幾乎看不見周圍還有人,若不是馬蹄飛踏在雪地上的沉悶聲響,真像是一個人獨行在不知道方向的荒野里。
已經這樣不分晝夜的跑了十天了,我還記得是在深夜時分過的黃河,只看到腳下厚厚的冰層,四周景物都隱沒在黑暗里。山丘、原野、一望無際的華北平原上黑色的凍土一一從我眼前昏然閃過。因為胤的堅持趕路,我們每天都無法按照朝廷的安排住進驛站,要麼借宿大一點兒的農家,要麼就住在荒郊破廟,甚至路邊廢棄的舊屋里,十天下來,我全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雙腿麻木,只有剩下腳踝舊傷處的疼痛這一種感覺。
“上書房大臣張大人在前方潞河驛迎接十四貝子!”
這聲音驟然響起,我從馬上騰的抬起頭來︰到了?西寧到北京一個月的路程,十天就趕到了?
天已經黑了,零星飄著一兩點雪花的天空深得讓人看不透,隔著一片稀稀拉拉的小樹林,遠處黑壓壓的一片隱約就是京城外城的城牆城門了,它們陰沉的矗立在冰天雪地的夜晚里,讓人不知道那後面會有什麼等待著你……
真的到了……勒緩了馬兒的步子,重新伏下身子趴在馬背上,我可以松一口氣了嗎?明明應該高興的,為什麼心里擋不住的,只有對未來一無所知的茫然……
《塵世羈》中卷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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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
十二月十二日,十四阿哥胤號撫遠大將軍西征。出師禮極為隆重,用正黃旗 、親王體制,稱大將軍王。此次西征的主要目的是消滅策妄阿喇布坦及其分裂勢力,當時前湖廣總督、署西安將軍額倫特及侍衛色楞等曾由青海進軍拉薩,在藏北與策凌敦多卜激戰多事後全軍覆沒。因之,撫遠大將軍的任命不僅關系到扭轉曲線戰局,實際還涉及到清朝今後的安危問題,因為準噶爾部控制西藏,就有可能借黃教煽動蒙古各部脫離清朝統治。所以康熙必須認真對待,選擇他所最信任、認為最有能力的人出任大將軍,代替他親征。最後胤等皇子落選,大任落在胤肩上,可見康熙對他的青睞。此時,胤成了人們心目中最有可能的儲位繼承者[41]。胤、胤也全力支持胤克承大統,胤曾言胤“聰明絕世”,“才德雙全,我弟兄們皆不如”[42],並熱心為胤試制軍備。然而康熙六十年十一月初四日,撫遠大將軍胤領功回京陛見,朝中諸人皆認為胤有望承繼。然康熙六十一年四月十五日,帝命撫遠大將軍、皇十四子貝子胤仍回軍中,令胤、胤頗為失望,胤曾語其親信秦道然雲︰“皇父明是不要十四阿哥成功,恐怕成功後難于安頓他。”[43]
康熙六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康熙去皇家獵場南苑行圍,十一月七日因病自南苑回駐暢春園。初九日,因冬至將臨,命皇四子胤到天壇恭代齋戒,以便代行十五日南郊祭天大禮,同時自己也宣布齋戒五日。胤每天遣侍衛、太監等至暢春園請安,均傳諭“朕體稍愈”。十三日凌晨丑點左右,病情惡化,寅時許,召見皇三子胤祉、皇七子胤、皇八子胤、皇九子胤、皇十子胤?我、皇十二子胤、皇十三子胤祥,以及步軍統領兼理藩院尚書隆科多到御榻前,面諭︰“皇四子胤人品貴重,深肖聯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胤聞召,于辰時趕至,先後三次覲見問安。當晚,康熙崩于寢宮。隆科多向胤宣布皇帝遺沼,連夜將康熙遺體送回大內。二十日皇四子胤遵照康熙遺命即帝位,改年號雍正。二十八日恭定康熙廟號為聖祖,翌年四月,安葬遵化。
——————簡譯自《清實錄》
中卷完結,一點廢話︰
《清實錄》,全稱《大清歷朝實錄》,《清實錄》與《明實錄》一樣,都是以皇帝為中心的大政日志,是根據清政府各衙門冊檔編纂的,可以說是編年體的檔案資料節錄,屬于“正史”。但正如滄海月明之前所說的,自己的理解︰所謂正史,不過是勝利者願意記載甚至敘述給人們看的那部分歷史,而野史又夾雜了記載者太多的個人主觀傾向和猜測。歷史的真相早已湮沒于煙塵。如有什麼細節疑問,也請不要過分考證,畢竟,只是個故事而已。
為了中卷的後半部分,滄海月明花了很多心思查資料、做功課,關于外蒙古的地理、人文和氣候,戰爭中的一些戰役、部署細節,當然還有撲朔迷離的那段歷史,不可能一一列舉,因為這不是在做論文而是在講故事。放在上面的,《清實錄》的一段資料,是比較簡約又比較有概括性的,而且不是“野史”,所以拿出來,與有興趣的大人們分享。
下卷
子衿
白茫茫的大地在夜里呈現出一種冰冷的表情,時而飄零的細細雪花更給眼前的景色增添了不知時日的混沌感,這是康熙六十一年年末,康熙皇帝龍馭賓天不久,新帝雍正尚未舉行登基大典。
京郊潞河驛外,我趁著胤正與張廷玉對峙的時候,躲在眾人後面,悄悄抱著馬脖子艱難的滾下馬背,眼前有些發黑。張廷玉剛才向“十四貝子”行禮問安,相信人們都注意到他沒有稱呼“大將軍王”,胤對此不理不睬,張廷玉看樣子也不指望他會按禮接旨,自顧簡單的念了一段聖旨,大意是要胤先在這潞河驛休息一夜,明天再進宮,那聖旨的措辭很是簡單生硬。
胤倔強的站著,神色在驛館外搖曳的宮燈下晦暗不明。張廷玉背著我們這群人的方向,他頂戴早已取下,也是一身孝服,顯然也勞累多日了,聲音低低的干澀暗啞,說話有些艱難,正勸慰了一句什麼,胤突然說話了,有些陰陽怪氣的︰“馬齊也死了,上書房這時節忙得很啊,四哥給你升了官兒,張大人您現在可是百官之首了,不去忙你自己的事,跑這里來干什麼?你回去跟他說——我不要听他的什麼狗屁聖旨!皇阿瑪是在這兒親自送我出的城,你張廷玉不是親眼見了嗎?如今我連皇阿瑪他老人家最後一面也見不上,日夜兼程的從西寧趕回來,還不讓我去給皇阿瑪奔喪?!”胤越說越悲涼,干脆嘶聲嚎哭起來︰“皇阿瑪你怎麼就去了!丟下你苦命的十四兒這麼給人欺負!您老人家睜開眼看看!看看啊!我給您打了勝仗,平定了西疆啊——”
他冷不防的哭叫驚得四周樹上棲息的烏鴉撲喇喇一陣亂飛,在這冰天雪地的郊外,听得人心里發糝。我一驚之下,連忙崴著腳往後又退縮了幾步,想把自己藏在黑暗中。
此時張廷玉連忙叫左右的人“扶著些十四爺”,語氣煩惱,但並不驚慌,顯然早有預料。一些從人七手八腳就想把胤往驛館中扶,胤哪里肯依,幾腳蹬開幾個,眼看就要鬧得不可開交,遠處又有兩盞宮燈晃晃悠悠沿驛館通往城門的官道過來了,來人十分安靜,所有人都看著胤這邊,根本沒有注意到。
“老奴給十四貝子爺請安,十四爺,您請節哀順便,愛惜身子,不然叫聖祖爺他老人家在天上成了佛瞧著也不安生啊……”
正亂成一片,哪有人听到?我靠在馬身上,卻看見這個伏地磕頭的人身後,還跟了兩個小太監模樣的人提著燈籠,因為所有人都在衣裳外穿上了白孝服,帽子也都取掉了頂戴,我又不熟悉各種人物官員服色,一時也沒有意識過來,張廷玉耳聰目明,轉身錯愕的說︰“李公公,你來做什麼?皇上身邊兒怎麼辦?”
“皇上讓我來辦件事兒就回去。”李公公又道︰“給張大人請安。”說完才慢慢爬起來,胤見狀,一時也停住了,喝道︰“李德全!你來得正好!你來給我說說,皇阿瑪他是怎麼去的?你是他老人家身邊兒一時也離不得服侍的,你肯定在場!給我說說清楚!”說著就逼了幾步上前,死死的盯著他。
這個躬肩縮背,微微發胖的人原來就是原來康熙身邊的老太監總管李德全,他躬身轉眼看了看張廷玉,似乎是在求助,然後又謹慎的趴下磕了個頭,卻不和胤說話了,直接轉身看著我們帶著馬站在一邊寒風中的人,眯起眼楮看了幾眼,問道︰“恕奴才老眼昏花,敢問哪位是赫舍里氏,蘿馥姑娘?”
所有人的驚異的目光一下子轉到了原本被忽略的這邊,我還不及回答,胤突然幾步踏過來,伸手要撥開人群拉我。我才看清他猙獰的表情還留在臉上,眼楮也被憤怒燒得通紅,嚇得本能的側身一閃要躲開,麻木的雙腳卻不听使喚,重重絆倒在雪地上。還是耳聰目明的張廷玉,在胤剛向我走來時就趕緊說了一句︰“快扶著些十四爺!”立刻又有幾個人往前拉扯住了他。
我來不及抬頭看眾人的表情,眼前又是一片發黑,李德全匆匆幾步跑過來跪在我面前雪地里,也不說話,仿佛仔細看了我一遍,迅速吩咐身後的小太監道︰“快!轎子!”
不知從哪里的黑暗中迅速滑出一頂四人小轎,我掙扎著扶著小太監的手站起來,被他們扶進轎子,還沒坐穩,轎子就離開了地面。胤的聲音在後面憤怒的咆哮︰“叫他來見我!為什麼不敢來見我?!不準帶走凌兒!……”
胤不顧一切的要制造混亂,但我來不及想他這樣說話的後果,撐著沉重的頭不知道該想些什麼,只听見自己疲倦的心髒有氣無力的跳動聲。抬轎的太監走路輕、穩,轎子安靜得鬼魅般穿過大小城門、街道,好幾次有士兵喝問,都沒有听到李德全的回答,甚至停也沒停過一下,遇到的最後一處不知什麼關卡,外面好象有很強的光,隱隱透過暖轎厚厚的棉簾,有人在招呼“李公公”,然後再無阻滯,直到李德全小聲喚我下轎︰“姑娘,這兒就得走著去啦,您要是身子不好,也先忍著點兒……”
連忙鑽出轎子,四周居然已經是高高的紅牆,甬道左方是一道大門,上面金色雲龍紋瓖邊的匾額上寫著什麼字,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楚。我不安,問道︰“公公,這……已經在宮里了?”
“回姑娘話兒,眼前咱就進隆宗門啦!這是皇上吩咐的,按著後宮女眷的例,可到隆宗門前停轎。咱們這就去養心殿……”
說著到了門口,李德全飛快的亮了一道金牌模樣的東西,守門禁軍也不知道看沒看,已經在和他打招呼了,毫無阻撓的穿過隆宗門,前方是一片東西走向很寬的廣場,幾百米遠處有一座宏偉的大門樓,我們在它的正右方,只從側面見到雪白的經幡圍繞,重兵拱衛,來往人絡繹不絕,沿門樓建的一列房舍里也是燈火通明,擋不住的輝煌燈光往天上映出來,隱隱有哭聲隨寒風飄出,頓時在雄偉的廣場和紅牆間回響起嗚咽一片。
“那是乾清門,姑娘,聖祖爺梓宮就供奉在里頭乾清宮,眼前這兒是南書房,養心殿這邊兒走……”李德全在身邊小聲說。原來已經到了機樞要地,我連忙低頭隨他往左走,向北面進了又一道城門,里面是又寬又深的甬道,宮女太監來往不斷。我嘴唇干苦,全身都像不听使喚,一身衣服也在路上揉得不成樣子,但不願有什麼失禮處,也不肯扶著李德全的手,咬牙走得額上直冒冷汗。
走了不遠,甬道兩側相對的又是兩道門,東側上書“月華門”,西側上書“遵義門”,我正心中憎恨這一道道的門,還不知道要走到什麼時候,遵義門內向外走出一行人,門禁侍衛早已整齊半跪行禮道︰“怡親王!”
為首那個戴著沒有任何裝飾的大帽子,也是素白孝服的身影背著手低著頭走出來,先看見李德全,正要開口,眼神轉到我身上,烏黑的眸子突然像被什麼點亮了,呆望著我。大概身體的疲勞影響了頭腦的反應速度,我早已抬頭看著他,卻不知道該做什麼,一動不動的也只好呆望著。周圍是漫天漫地的白雪、白孝服、白色經幡,我的感覺卻又像回到了夏天的蒙古高原,溫暖得灼熱。
“凌兒……”胤祥走過來,越來越快,把手放到我雙肩上,隔得很近的端詳我,剛剛在笑,卻又很快沉下了臉︰“臉色這麼差,累壞了吧?”
他用手輕輕踫了踫我的額頭,怒道︰“叫他有種朝我來啊,這麼折騰你算什麼好漢?從西寧回來這才走了幾天?你腳上的傷怎麼樣?”
胤祥像是會發熱,和他隔得近時,四周的寒意無形中全都變成了水蒸氣散發走了,讓我眼前有些霧蒙蒙的,努力向他笑道︰“還好,不過……是有些累。”
胤祥濃眉微皺,有些憂慮的看著我,小聲說︰“沒事了,現在都好了……趕緊去歇著吧,叫太醫來看看。我還得去乾清宮……”
他轉頭問︰“李德全,撥了服侍的人沒有?”
“喳!回怡親王,皇上吩咐撥了兩個宮女,兩名甦拉小太監。”
胤祥想了想,微微笑了一下︰“你就住養心殿後殿,也缺不了什麼……”
他微笑的時候,我看見他眼角居然已經浮起淺淺的皺紋,心里一酸,連忙低下頭來。
“去吧,明天……我明天再來看你。”又靜了幾秒鐘,胤祥才側身,讓李德全帶我進去,而他自己仍帶著人橫穿甬道,進了月華門。
我跟著李德全走了幾步,忍不住又回頭,胤祥果然站在那門下看著我。月華門後就是乾清宮前的廣場,從這邊看過去,胤祥身後空蕩蕩的飛舞著都是一片白色,氣象崢嶸的乾清宮冷漠的站在遠處,見我看他,胤祥朝我揮揮手,示意我走,他的笑容有一種安撫人心的能力,我點點頭,重新打起精神。
“皇上在前殿議事,姑娘,咱們直接從側邊兒小門進後殿,就不走養心門了。”李德全說話間低頭覷著眼仔細打量了我一番。我有些茫然的隨他穿行一陣,進到一片有亭台花園的中庭,養心殿後殿坐南向北,雖是寢宮,但規制不小。進了正堂,我就覺得有些不妥,但李德全直接把我領進了最西面的房間,這是一出三進的臥室,因在喪期都把布置換了白色,連瓷器也都用了顏色素淨的青花瓷,看起來不算豪華,但器具材質無不顯著低調的皇家高貴氣度。
“公公,這……我住這里?不太妥當吧?”
“這是皇上吩咐的,怎會不妥當呢?姑娘請放心歇息,不信你看里頭琴桌,還擺著皇上特意吩咐放在那里的琴呢,說是姑娘你的!”李德全笑道。說完,他也不管我的反應了,直接往外叫人打熱水來,又對我說︰“撥給姑娘的宮女太監在外頭等著,我這就去叫他們來磕頭,再打水服侍您沐浴更衣……”
我的琴?驚喜轉身,白色天鵝絨的帷幕是貢品,里頭又有銀白綴玉結子瓔珞錦緞做簾子覆著一面大玻璃座鏡權做屏風,繞過鏡子,方是兩進深的臥室,梳妝台前果然放著一盞小小琴桌,上面端端正正擺著鄔先生送我的琴。康熙六十年,胤戰事大捷回京之後,我深感前途未卜,不知又要怎麼輾轉才能安定下來,不想讓這把珍貴的琴再次重復失落在路途中的危險,于是托年羹堯仍把琴帶回京城,請鄔先生暫時替我保管。
琴桌上方,掛著那副踏雪賞梅的畫,“不為繁華易素心,不為繁華易素心……”我撫摩著畫中人雪白豐盈的面頰,喃喃念道,“如今呢?”十年過去了,我是否早已滿臉風霜?十年分離,五年沒有見面,世途多艱,那愛……是否也時移事異?
不管怎麼樣,這琴在,鄔先生的畫在,總算是……到家了嗎?
慢慢坐到床上,忍不住拿兩只手捏緊兩個血管里跳動得像要爆炸的腳踝,身體自然的蜷成一團,我尚未完全放下的心絲毫不能抵抗如此放松的姿勢帶來的誘惑,這種情形好象以前也發生過——眼前一黑,昏睡過去。在知覺消失的前一刻,好象還听見了李德全在說什麼……
周圍好象總是有人走動,又有人在輕聲說話,我努力的听,也听不見那說的是什麼,急得全身都痛,這時又有人來拉我的腳,雖然動作很輕、很輕,但我的左足踝分外敏感——有人看到了我的小金鎖,有人要搶走它!
“不要!”我猛的一蹬,渾身是汗的掙扎醒來,一個人剛剛抬起頭來,關注的看著我,一雙大手還捏著我的雙腳泡在熱水里,卻被我掙扎時濺起來的水潑得孝服前襟全濕了。他見我睜大了眼楮說不出話,低頭也看看自己被弄濕的衣襟,卻心情很好的向我笑起來。
“……皇上?”我連忙想收回腳,他卻用力握住我的腳踝不讓我動,假意壓低聲音凶狠的“威脅”說︰“你叫我什麼?再不好好叫一聲,看我饒不饒你!”
他根本不是一個會“凶”的人,把惱怒擺在臉上還真不習慣,說著,自己倒又笑了。
“胤……”我也笑了,但臉上熱乎乎一片,不知道哪里來的全是淚水。
“又哭又笑,不害臊……”胤笑著逗我,輕輕捏捏我的腳,他身後,李德全大概是听見了動靜過來,剛從紗幕後伸個頭進來要問,一見我們這場景,嚇得飛快縮回脖子。
“李德全!”胤叫了一聲,安撫的向我笑笑,站起來,“你這老奴才!跑什麼?給朕回來!”
“哎!老奴在,老奴沒跑……”李德全連忙又踮著腳尖走進來,“老奴是瞧著屋里頭悶,去開開外頭窗戶去去炭氣……”一邊說著,一邊拿個手巾擦胤前襟的水。
“得了得了!”胤揮手拂開他,自己把外頭孝服脫了扔到一旁,露出里面穿的灰府綢面銀鼠里家常便服,問道“辦的事兒呢?”
“喳!因皇上有命,各位王爺、貝勒、貝子們都在乾清宮前結廬守靈,太醫們都不敢懈怠,日夜換著班兒當值,如今太醫院孫醫正、韓醫正都在……”
“行了,就傳他們兩個來。”胤想了想,又補充一句,“你親自去傳,仍帶著從隆宗門這邊兒過來,不要揀近路過乾清門走,听見了?”
“喳!”李德全連忙磕了個頭,又說︰“回皇上,熱水和沐浴的東西都準備好了,請旨,是不是就擺在這外間兒?”
“嗯,擺進來吧。”胤又轉身過來,漫不經心的說著,拿起鞋子往我腳上套。
“喳!老奴這就去太醫院。”李德全剛要爬起來,又看到胤的動作,連頭也不敢再抬高些了,就那麼躬著腰退了出去。
泡在微燙的熱水里,全身的酸痛緩解不少,更加昏昏欲睡,宮里規矩細,浴桶底下還放著一個很大的浴盆,洗過一遍的水拔掉浴桶下面的木塞子就可以放出去換掉,我嫌十天來奔波得全身髒兮兮,換了好幾遍水。太監還在往外抬換水的浴盆,我正趴在桶沿由著宮女替我梳通頭發,胤在外面看折子,李德全突然匆匆跑回來,還沒說話胤就不耐煩的問道︰“怎麼了?人呢?”
“啟稟皇上,奴才請了兩位太醫剛出太醫院,廉親王和十貝子爺的人也過來叫太醫,說老莊親王積食,肚子脹的難受,十貝子又不知道吃了什麼壞東西,也鬧肚子,把孫醫正、韓醫正,和當值的太醫都叫過去啦,十貝子說身子不好,嚷著要回府去,現在乾清宮前頭,十三爺和十七爺在幫著勸解,叫老奴來向皇上請個主意……”
沒有聲音,李德全回完了話,剛才還跑得呼呼的,現在連大氣也沒听見喘一聲,連給我梳頭的小宮女也不由停了下來,氣氛驟然冷卻,看不見也知道,胤那淡淡沒有表情的樣子,正是這極度壓迫感的來源。
“哦?既然都是飲食上不節制鬧的,傳朕的話,按宮里頭老規矩,本該進‘冰室’敗火的,但有聖祖爺熱孝在身,每日三次的哭祭斷不可少,那就……讓莊親王和十貝子明兒個禁食一天,照常守靈。”在非常有威懾力的幾秒鐘靜默之後,胤開口前甚至還輕笑了一聲,說話間也是雲淡風輕。
“啊?……喳!”李德全驚道,慌忙磕了個響頭,又問,“請皇上旨,是否仍請兩位太醫過來?”
“這個自然。”
在這滴水成冰的天氣里“結廬守靈”,每日三遍哭祭,還整天不給吃飯……畢竟那都是平日里最養尊處優的皇室至親,如何吃得這個苦?我正為胤那輕輕一笑有些發寒,听見還要把太醫從那邊“請”過來,也有些著慌,不顧自己這個樣子,就向外面說道︰“皇上!還是……不要請太醫了,奴婢又沒有生病,稍稍休息一下就好了。”
又是安靜。
“你腳上都腫起來了,不看看怎麼好?”胤的聲音仿佛有了表情,不再那麼清淡、干巴巴的了,我松了一口氣,連忙說︰“回皇上,連騎了這麼多天的馬,自然有點不適,先前在西寧時那位京城姚大夫配的藥酒還有,奴婢自己搽兩天就好了。”
剛說完,突然又覺得不妥︰那姚大夫是九阿哥請的,藥酒是十四阿哥幫我搽過的……這麼一想,加上全身泡在熱水里,額上便有些冒汗,只好又說話岔開︰“莊親王爺和十貝子都是天皇貴冑,自然應該先診治,這麼著請太醫過來,奴婢如何受得起?叫人家知道了……不但奴婢有罪,于皇上聖明……也不太好啊。”
自覺多言,之前心里想到的種種不安處更涌上心頭,說到後來,聲音已是低不可聞。
胤卻也沒回答,眾人越發連氣也不敢出了,我不安的在水底下捏著手,不知自己是否說錯了很多話?
重重曳地的天鵝絨帷幕一閃,胤已經站到我面前,目光灼灼,低頭看我。
“皇上……”
“別奴婢奴婢的叫……李德全!太醫今晚就罷了,叫他們明兒個一早再來給你主子請脈。”胤提高聲音對外面說,又朝兩名宮女微微轉頭示意,還拿著梳子的小宮女慌忙磕頭出去了。
“今後就是在外頭,也不準自稱奴婢。知道麼?”
他一邊說著,一邊親自動手把座鏡前覆著的錦緞掀起來掛在兩邊,那綴了白玉的瓔珞串兒踫在鏡面上,脆生生叮當做響,撩撥得人心里亂成一片。
不是奴婢,就是“臣妾”,可我現在……
來不及討論這個問題了,胤再轉身過來,已經是一臉壞笑,伸手往水里來撈我。
“朕多少日子都沒睡個好覺了,來,給朕抱著,讓朕安心睡一覺。”
吃驚之下不及反應,想起我和他的第一個夜晚,也是從浴桶里撈起來的,在京郊無人打擾的凌晨,那種瘋狂的親昵曖昧氣息濕淋淋纏繞不去……不由得渾身都軟了。
“別……外頭還有人呢……”我胡亂推脫道,卻听得聲音顫巍巍、嬌滴滴,反成“欲拒還迎”,自己倒羞得抬不起頭來。
“奴才們不妨事……凌兒你看……”
被水汽蒸過,鏡子上霧蒙蒙的,胤早已把毫無還手之力的我托起來,一副玲瓏雪白的嬌小身體頓時映在鏡中,朦朧間春意無限,滿室旖旎,我只瞟到一眼,就趕緊把頭埋到他肩窩里︰“羞死人了……不要看……”的18
“凌兒……朕這些日子都睡不好……”一只手在我身上四處摩挲,所到之處像在皮膚下引燃一片野火,在血脈中滾燙肆意的游走,“只想快些抱著你,才好安穩睡一覺……”
“別,瞧你……衣裳全濕了……”
“管它呢……馬上就脫掉了……”
被他抱著往里走去,鏡中的我全身都騰騰冒著熱氣,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那是在他將手伸向我的那一刻就已失控的,潮濕的渴望……
他等不及,扯下來的輕紗漫了一地,室內水氣氤氳,唇舌間交換著所有無法言語的心事,也好,就讓我們暫時忘記一切……哪怕只有一刻發膚交接的愛,我至少可以暫時遺忘所有讓人灰心的世事無常……
許久沒有過這樣安寧平和的睡眠了,沒有夢,人像浮在溫柔的水波里,輕飄飄沒有一絲負擔和干擾,美得嘴角的笑一直放不下來。自然醒來,眼楮還睜不開,懶懶的賴了一會兒床,遠處好象有什麼喧嘩,翻個身,慢慢才想起今夕何夕,宮里怎麼會有這樣大的動靜?倏的睜開眼,凌亂的床帳內只有我自己,連忙往外看去,這里卻又看不見窗戶,只見一地白亮,不知道什麼時候了,兩個宮女匆匆進來,先請安,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口齒清晰的說道︰“主子,皇上說您身子不好,今兒不用起來,您還在床上歪一會吧,奴婢們服侍您洗漱了就去請太醫過來給你診脈。”
“外面是什麼聲音?”
“這個,奴婢也不知道,不過剛才听李主管派回來取衣服的小福子說,十四爺奉詔進宮給聖祖爺守靈來了,想必正行哭祭之禮吧。”
可不是!細听听,從那空闊的乾清宮和廣場上回蕩而來的確是一片號哭之聲,我徹底醒過來,現實中所有的憂患一下又清晰的跳回心里。
兩個宮女手腳麻利,一邊做事一邊說話。年紀大一點的叫容珍,姿色平平,但講話做事頭頭是道,行事非常有眼色,進宮以來就在養心殿服侍——那時候,養心殿還根本不是寢宮,只是虛設了一個造辦處存放一些宮中常用的東西,基本上等于閑置,所以宮女很少,誰也不知道胤為什麼選中這個地方居住。另一個才十五歲,圓圓臉蛋,長得很是可愛,她是李德全看著人手不夠,臨時從乾清宮調過來的兩個小宮女之一,一個叫吉祥的在前殿,我身邊這個是如意。
隔著紗屏伸手出去,太醫把過脈,簡單問了幾句飲食起居,就起身出去開方子了,我想著那邊剛才不知道怎麼亂,胤祥不知道能不能有空兒來看我——有很多問題急著想問他,又听見容珍在對太醫說︰“……皇上吩咐的,主子的藥方要進呈御覽,先不能給主子吃,辛苦兩位大人了,方子先留著,這就請回吧,皇上必定還要找兩位大人問話的……”
太醫隔簾請安走後,我坐不住,終于還是起來了,無事可做,瞧著外頭半空飄著的雪花,隨風起伏,卻總是落不了地,有些出神。
“凌兒!”
這個聲音好親切,忽然出現在我面前的阿依朵,一身旗裝素服,頭上居然挽起高高的發髻,烏黑的發間居然還簡單裝飾了一支珍珠攢的銀釵,身材高挑,劍眉星目,腮邊笑意盈然,儼然一個顏色非凡的北國佳人,哪里還是那個初見時不辨雌雄的蒙古騎兵?
“哈哈……就知道你會這個樣子,眼楮瞪得跟小鹿似的……哈哈……”可惜那矜持的美態只保持了一秒鐘,阿依朵很快就指著我前仰後合的大笑起來。
“福晉大姐,聖祖靈前,皇上“倚廬”之所,放肆大笑該當何罪啊?”胤祥站在門口由著宮女幫他取掉沾滿雪片的大帽子,自己拍著肩頭的雪,拖長了聲音問道。
我已經握了阿依朵的手,寬厚修長,指腹長滿老繭,熱乎乎的有些硌人,和胤祥一樣。昨夜以來種種不測不安頓時像有了依靠處,眼前只剩這姐弟倆,竟如我的親人般,我眼中一熱,又覺得要落淚,听胤祥說話,連忙又笑道︰“十三爺怎麼一件大衣裳也不穿?這麼冷,你那太監宮女們怎麼當差的?”
跟著他們姐弟倆一道的太監宮女不少,此時還等在外面,胤祥回頭看看他們,說︰“我從前殿過來的,衣裳在前頭,因咱們裕親王福晉急著來看你,就帶過來了……”
“你們來得正好,我問你……”我也不等他說完,看著他進正廳隨便找把椅子坐了,忙忙問道︰“鄔先生呢?性音呢?碧奴和孫守一一家呢?還有,阿都泰他們呢?武將軍是不是真的……?他不是還有個兒子嗎?怎麼辦?還有,我走時多吉被十四爺關起來了,他那樣子準會惹事的,現在怎麼樣了?還有……”
低頭大喘了一口氣,拉著阿依朵坐下來,胤祥兩只胳膊自在的靠在扶手上,拇指卻專心的捏著自己的其他手指,沒有看我。
“阿依朵……那個保泰怎麼樣?他……對你好嗎?你為什麼要嫁到京城來呢?胤祥,你這些年怎麼過的?”
听見我叫“胤祥”,他才抬起頭來,外面地上雪光映著目光一閃,很快又融回到幽幽的背景里去,先左右示意宮人都退走了,才看著我微笑道︰“問完了?”
自然沒有,但還能想起來的,也已不知如何啟齒,更多的還是一些模糊的碎片,連自己也還不知如何拼湊起來。
“你問那個老不死的對我怎麼樣?呵呵,你怎麼不問問我對他怎麼樣?”阿依朵拍拍我的手背,言語間氣勢早已自然流露,胤祥懶洋洋的說︰“阿依朵這樣的男人婆到哪里不是禍害?才嫁過來一年不到,全府上上下下都治得服服帖帖,連保泰最喜歡的兩個小妾都被趕了出去,昨天在乾清宮老保泰還跟我夸她說‘治家有方’‘賢能’,我看是被她嚇破膽了……”
“哼,那兩個女人我才懶得趕她們呢,誰叫她們自不量力,一個敢背地里中傷我,一個敢拿王府的銀子給自己娘家開當鋪?這點小事都治不好,我家那麼大的草原不都被狼佔了?我到京城來,還不是怕你們被人欺負︰一個自己要跑回來關圈禁的傻弟弟,還有你這個可憐巴巴被人擠兌到草原去的笨小鹿!”阿依朵輪流指點著我們兩個。
“阿依朵……可是,你喜歡他嗎?”我看著她,蹙眉難結。
“咳……我生下來什麼都還沒怕過,就最怕你這樣盯我看,眼楮閃啊閃的,叫人話都沒法好好說了。”阿依朵大手一揮,“什麼喜歡不喜歡的,我看他也沒幾年好活了,等他死了我賺他一筆家產還回草原上逍遙快活去,哈哈……可惜,凌兒你那個人當上大可汗了,你不能再回草原上去了。”
“罷了罷了,阿依朵,算我求你,別說話了,”胤祥突然打岔道︰“什麼賺他一筆家產?活象個女馬賊!再听你說,恁誰有幾個膽都嚇破了——你這說的什麼話?你男人要死關皇上什麼事?大逆不道……”
說著轉頭又跟我說︰“聖祖爺進地宮之前,蒙古王公都要進京來叩謁聖祖爺梓宮,策凌也要來,因為阿依朵的緣故,皇上有意讓裕親王保泰辦理理藩院事務,這下阿依朵更威風了,瞧她得意的,你別理她。”
“讓所有滿蒙宗室看看,連最有實力,一度叛離朝廷的喀爾喀大札薩克策凌也乖乖送上郡主來和親歸順,確是此時安定蒙、藏等外藩的好辦法,此時皇上急需平定的,重在朝內。”一想起這場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倫常巨變,心里就悄悄的沉下來,“今天早上我听著乾清宮動靜不對,十四爺進宮,免不了鬧了一場吧?”
“哼……他蹦噠不了幾天了。”胤祥稍稍坐正了些,“今天正式冊封了德貴太妃為皇太後,現在皇上帶著我那兄弟叔伯們去慈寧宮奉安皇太後,中午要陪著皇太後用膳了,我想著你剛進宮怕不適應,正好讓阿依朵來陪陪你。”
他果然能感應到我難以言說的感受,我拉緊了些阿依朵的手沒有說話,胤祥站起來,伸手去取帽子︰“好了,我也該過去慈寧宮了,傳膳來你們兩個用吧,裕親王也在乾清宮外結廬守靈,阿依朵隨時都可以來陪你,多久都行。”
室內只有我們三個人,我好像又短暫的回到了喀爾喀那與世隔絕,只有我們幾個變著方兒消磨時間的冬天,當下不依不饒的問道︰“剛才我問的問題呢?你一個都沒回答我!”
胤祥站定,側對著我的肩膀健壯渾圓,把一身半新不舊的棉夾衣撐得鼓鼓的,他舉起一只胳膊把頭上的帽子拍拍穩,低聲笑問︰“我剛從那沒天日的地方出來沒多少日子,有些還真不清楚,你昨晚兒就沒問問皇上?呵呵……”
一夜纏綿,連屋子的一片狼籍是什麼時候被收拾好的都不知道,哪有時間說話?怕他能從我眼楮看到什麼,立時垂下眼楮,臉上迅速發燒到連耳朵也滾燙。
胤祥這才一一說道︰
“鄔先生走了,但皇上命李衛先幫著照顧照顧先生,所以鄔先生現在金陵,李衛的江甦巡撫衙門;孫守一和阿都泰現在都手握京畿重兵,皇上還沒下令解除京城戒嚴,他們都還忙著呢,也沒什麼好說的;碧奴,現在是將軍夫人啦,呵呵,皇上把武世彪的兒子交到她那里一齊照顧,也很妥當,等這陣子忙過去,我會派人去把武世彪的尸骨移回京城厚葬;多吉嘛,年羹堯說他以為把你跟丟了,急得直哭,年羹堯帶他一起,跟著你和老十四後面一起回來的,現在孫守一和阿都泰軍里學規矩,皇上說讓他學學禮儀,就放到你身邊做侍衛;性音……鄔先生走時還問我,性音和坎兒哪里去了,我怎麼知道?……”
胤祥輕描淡寫的省略過去,又有些遲疑的說︰“凌兒……听說昨晚在潞河驛,老十四說了些混帳話?”
“什麼?李公公很快就帶著我走了,我不知道,他說什麼了?”
“哦……也沒什麼……我瞧著他那樣子,肯定會給皇上找不痛快的……不過沒你什麼事兒,有皇上和我呢!”
胤祥匆匆走了,望著他的背影一直轉過庭前照壁,才想起來忘了問他,在喀爾喀蒙古落下的病,這幾年調養好了沒有?
我拉著阿依朵一直陪我到晚膳時間,打听她分別這幾年的生活,她自覺沒什麼好說的,倒反過來問我,說到“大可汗”,她又朗聲笑道︰“凌兒你可知道?國喪期間皇上不招幸嬪妃的,他還讓你住在養心殿,以前還跑那麼遠的路去喀爾喀看你,看來他是真對你好,你還真是笨人有傻福!哈哈……”
這話讓我忐忑到半夜。听容珍說,皇上一直在忙著見人、處理事務,跟著連幾位上書房大臣都好些天沒回府休息過,晚上就在上書房熬一會兒。我很想給他倒杯茶,在他身邊靜靜看著他,像在以前的王府書房和老黑頭的莊子上那樣。但這里不是,這里是皇宮禁苑,規矩森嚴,還有很多隨時盯著你的眼楮……我抗不住倦意,在嘆息中睡熟了。
胤回來時動靜不小,不知是不是因為已經子夜時分,四周靜得出奇的緣故,我這個睡眠一向很沉的人也有些迷糊的醒了,睜眼正好看到他一手撩起床前最後一層紗幕,人卻轉過去在阻止李德全說話。
“怎麼這麼涼?”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拉過他的手,才發現冷得沁人,小聲嘟噥一句,就想往被子里拉。
李德全乖覺的消失了,速度驚人。胤用另一只手撥開我額前的頭發,突然俯身用唇輕觸我的額頭,他的唇是溫熱的。
“王子撫摩著小人魚的頭發,吻著小人魚的前額,弄得她這顆心重又夢想起人間的幸福和一個不滅的靈魂來……”我好像還在夢中,喃喃念道。
胤和我自己都愣了。
“呵呵,做什麼夢了?小人魚?”抬頭看他的表情,我才發現他的笑容並沒有點亮那烏漆漆的眼眸,他有心事。
什麼夢……?我的夢境總是在古代與現代之間來回穿梭。記得心理學上說過,一個人二十歲以前的記憶和知識今後就算不用也不會遺忘,比如母語,就算幾十年不說,只要一回到那個語境里,就能脫口而出。所以我仍然能夢見高樓林立的城市,鋪滿法國梧桐落葉的學校小路……
“不管夢見什麼,一定是因為我仍然在夢想著人間的幸福……胤,今天有煩心的事兒嗎?”
“看看你,還會有什麼事兒煩心?凌兒,難道朕,還不是你人間的幸福?”他搖搖頭,我猜,就算是外面下著雪的午夜天空,也不會比他的目光更讓人看不透了。
漸漸清醒起來,情緒卻只有更沉溺,一定因為科學家解釋過的︰午夜時分,人的理智最少,感情最薄弱。
“如果不是因為還有你,我一定就留在阿依朵家那片高山草原上。胤,你知道嗎?阿依朵家旁邊有一個很大很大的海子,大雪山塔烏博格達山下的烏布甦湖,第一眼見到它的時候,我只有一個念頭︰想在老去之後死在這里,讓人把我燒成灰,灑到湖里……那里的藍天伸手可及,那里的雪山頂上一定是佛祖和菩薩住的,可惜……”
夢囈般念叨著,我把他拉到床上來,不舍的環住他的脖子,用我最喜歡的姿勢,把頭抵在他胸膛上︰
“可惜有你牽絆著,俗世愛恨沒有一件放得下,在那樣的地方,居然也無法釋懷心胸……我是成不了佛了,胤,就這樣隨你墮入紅塵罷,我知道,我一定仍令你為難,但我不要你為難,因為我什麼也不怕了……”的ea
我皮膚不喜歡那粗糙的觸感,原本精細織得的雪白羊毛褥子上又鋪了最柔軟的綾羅,只是這金窗玉檻,繡簾錦衾到底有何意趣?都不如這個男人擁抱我的胸懷。
“凌兒……叫我怎麼疼你才好?……”他用身體環繞著我,“我才是佛家居士,怎麼總是你說起這些話兒?朕現在是天子,還有什麼可為難的?你要什麼樣的幸福,朕都能給你!只是一件︰再也不準提個‘死’字。朕叫你記住的話,都忘了嗎?”
“你說,我帶給你的什麼,就仍記住什麼……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君心
沒過幾天,是大行康熙皇帝的“五七”,行“殷奠禮”的日子,紫禁城內外白漫漫一片縞素,清香飄渺,磬鼓哀鳴,只可惜一向舉止豪放的阿依朵居然敢拉著我在遵義門下觀望,讓我原本還存有的一些肅穆之意大打折扣。只見王公百官按著爵位品級,列班由殿內直站到了門外,後宮女眷們應該在也在殿中,不知行了些什麼禮節,從殿內傳出一陣帶頭的哭聲,頓時一個傳一個,哭聲響徹紫禁城,在空曠寒冷的殿宇間激起層層回音,聲勢非凡。
哭過之後,九萬張紙錢的“焚燎”開始,一大堆紙錢灑上奠酒,玉階下“轟”的燃成一堆,火光熊熊中,黑色紙灰被北風揚起四散,淒涼之意陡生。
我不想再看下去,拉著阿依朵回寢殿,這些天胤祥幫胤處理事務,雖然每天都在這乾清宮和養心殿,也每天都來看我,但都只來看上一眼,打個轉就走,連說說話的時間也沒有,我只好賴著阿依朵了。
“九萬張紙錢雖然還能燒上一會兒,但跟‘大斂’就沒法比了,按禮,大斂時,大行皇帝一應喜愛常用的物事都要在地宮前燒了去,不知道多少奇珍異寶就這麼沒了……”阿依朵一邊走一邊無限惋惜的說。
“郡主大人,我就知道你只會想起這些,不是多少匹戰馬可以換多少兵器,就是多少騎兵可以打下多大的草原,還有您的陪嫁銀子賺了還是虧了……”我的話惹得她身後跟著的王府丫鬟竊笑起來。
“沒意思了,不然還有什麼好看的。”阿依朵不以為意。
“是沒意思了,雄圖霸業終成空,熬白了頭,不過熬成這漫天的灰燼,最後,塵歸塵,土歸土。”我也懶懶笑道。的fc
寢殿就在眼前,眾人的聲音突然硬生生斷了,我原本靠著阿依朵在走,小心翼翼的在低頭看路,阿依朵也突然停住,有模有樣的斂衽為禮︰“九貝勒吉祥!”
胤負手站在寢殿正堂前門廊下,雖然在宮里守靈多日不能回府,頭發胡子也都不許剃,長出了淺淺一層,但儀容打理得整整齊齊,白布孝服也穿得很熨帖干淨,哪像可憐的胤祥,身上的孝服每天都團得皺巴巴髒兮兮……
“呵呵,給三嬸見禮了,胤哪能受您的禮啊?都是一家人,時常見的,親戚家可不能越走越生疏了您說是吧?”
知道是他,我更沒再抬頭多看一眼,听他說話時原地愣了兩秒,估摸著是不是也該請個安行個禮再說。
“塵歸塵,土歸土,只是這大雪蓋住了,一時還分不清哪是塵,哪是土,生而創雄圖霸業,身後千載青史留名,也不見得成空……凌兒,雪後初晴,這青石板路滑的很,還是先顧著你腳下,來……”
馬蹄袖下白皙修長的五指向我眼前伸出,他手掌上幾道糾纏的命運線都清晰可見,這雙手,居然也在很久以前的春天里拉過我,走在碧波煙柳間……這耳邊的話說得卻大有深意,哪里還是那個任性嬌縱的少年?
藏在斗篷底下的手空空捏起來,終究沒有看他,避到一邊獨自先進了門,殿內幾個小太監正七手八腳給他沏茶、備暖爐,一個小太監剛從後面搬了個小綠銅鼎過來,低頭沒見我已進殿,一頭走一頭諂媚的笑道︰“九爺,屋里頭炭燒得悶氣,這龍涎香還算用得……哎呀!主子回來了!給裕親王福晉請安!”
小太監丟了東西趴下來磕頭,古董三足鼎班駁銅綠間馨香吐瑞輕煙裊裊,我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後殿里的人,能在“主子”們眼前服侍的宮女太監數十,我只認得幾個,就算嚴苛精細如胤,入主這紫禁城才不到兩個月,要清理“八爺黨”滲透多年的勢力談何容易?臥榻之旁,豈容他人?由此推之,北京城里也是如此,再遠些,全國的官員也是如此,他們的勢力在一天,胤的權力就一天不能得到真正實施,一個命令得不到人們遵循听從的皇帝還算什麼皇帝?他們兄弟中的任何一個人登基,都不可能容忍這種情形出現……一切都早已注定了的。
“三嬸別奇怪,大禮已畢,我是從養心門過來的。”
默然坐下,阿依朵收回正奇怪往外頭東面張望的目光,打量一下我和胤,繼續好奇︰“九爺怎麼有空往這里轉來啊?”
“呵……早就想來走走了,只是不得空兒。凌兒回來是那天夜里吧?在月華門前頭和十三弟說話的。”
那樣晚,他居然正好就看見了?我不置可否。
“……然後就听說十四弟回來了,可不就是了嗎?你身上那件銀貂氅還是我親手挑了,著人送去西寧的,昭君套上拿孔雀毛壓金線編的花樣子最襯銀貂風毛領,也只有凌兒配穿的……"奇+---書-----网-QISuu.cOm"那時我想著凌兒一定累了,也不好打擾你和十三弟說話……可惜這些天里外事務忙的,養心殿這麼近,竟一直沒得空兒過來。”
阿依朵總算覺出了不對,走到我身邊坐下,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既說到那些東西,那銀貂氅好象換下後還被宮女收起來了,我不能不說話︰“在西寧時,承蒙九爺多方照顧,應用物事不說,那廚子、大夫,實在是難得的……難得九爺這份心,凌兒無端愧受,惶恐不及……”
說著起身匆匆福了福,胤伸手要扶我,但我比他快一步,仍退回來端正坐好了,只見他的靴子還保持著向前走的姿勢,尷尬的停在中間。
“呵……這份心,若不能讓你體諒,就不算難得。豈止不難得?簡直一文不值!”他也不坐了,干脆隨意踱著步,邊走邊揮手示意所有的宮女太監出去,他還看了看阿依朵,可惜阿依朵臉皮之厚,豈受他這點眼神影響?仍然坐得好好的,沒有一點打算回避的意思,反而還拉著我的手放到她膝蓋上。
“我知道你不願見我,只是眼下有件事,我那皇上四哥怕是不會向你提起,十三弟恐怕還不知道……凌兒,我雖沒有多少日子和你在一起,但我自認是知你的,如果真有什麼不好,或許這紫禁城也留不住你……”胤笑笑,沒有在乎阿依朵在場,自顧說起來。
“九爺,你這到底是要說什麼啊?”阿依朵問道,這話別說她听得一頭霧水,連我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胤一個轉身瀟灑的坐到鵝黃錦袱上隨便遮了白布罩靠背的坐榻上,氣定神閑的看著我︰“昨兒個下午,大伙兒隨皇上奉安皇太後進慈寧宮,用過了午膳,皇上帶著兩位理政王大臣辦事兒走了,為著十四弟心里不痛快,太後留了他一陣,給十四弟發發牢騷,正好我們其他兄弟都在,十四弟說了些什麼,別的倒還罷了,有一條︰十四弟說他身邊就一個能說話的人兒,隨他在西寧前線吃累受怕同甘共苦,最是貼心的,一回京城就讓四哥搶了進宮……太後她老人家也是個明白人,十四弟說那篡位什麼的混帳話,太後自然是要訓斥的,只是這一件,讓太後很是听不過去啊。”
“同甘共苦”、“貼心”?這樣是非不分、黑白顛倒的謊言虧得胤怎麼想出來的?胤說到“十四弟”,我就知道不好,听到後來,連氣也不覺得了,只知道低頭瞪著腳底下雙龍戲珠的地毯上那顆“珠”發愣。
“凌兒!你的手在抖……不要怕!大不了和我回草原去!”阿依朵義憤填膺,“為人家的混帳的話氣壞自己最不值得了!”
動輒就是回草原——我為阿依朵的深知自己屬于哪里而笑,又因此為自己可悲。
“阿依朵,你放心,我不怕,也不氣,只是……外頭晴天化雪,冷得厲害。”
“凌兒!”阿依朵還要說話,胤叫了我一聲,走到我面前,“如今,不是當日了,你不會有事的。”
“如今”不是“當日”?我抬頭看著他。
“十四弟心里不痛快是有的,十萬大軍已被年羹堯接管,皇上還下旨說‘親、郡王俱賜封號,所以便于稱謂也,至“十四王”之稱,國家並無此例,嗣後,凡無封號諸王、貝勒等,在諸臣章奏內應直稱其名,若再如前稱號,斷然不可。’?他如今又只是個‘十四貝子’了,眼瞅著的金鑾殿……這個氣如何了得?呵呵……他不過是急紅了眼,沒處出氣,不想讓咱們皇上好過,誰不知道?皇上豈有不明白的?”
這道理誰都明白,但中國三千年王朝史書翻遍,後宮謠言意味著什麼還用說嗎?太後畢竟也是個女人,小兒子說的話,哪個做母親的會不多少信幾分?何況……我還是個有“前科”的人,十年一番輾轉,可謂“來歷不明”……
“說到底,這仍是我們兄弟的事兒,若為著這個連累你……我不會讓這樣的情形再發生一次。”
胤略顯狹長的雙眼異魅秀美,年齡的增長又為眸子里增添了更多層復雜的神采,嚴肅起來,居然讓我一時也無話可說,特別當其中因由聯系到十年前,我命運的轉折之肇始,那都是因為眼前這個人而起,難道我還有什麼好和他討論的?
外面漸漸有了些人聲,但胤這個時候通常不會回後殿,是什麼人來了?
胤也慢慢從我身上移開目光,踱出幾步往外看了看,突然又笑道︰“眼下皇上忙得不可開交,聖祖爺的‘七七’也沒多少日子了,‘大殮’之後,就該擇日子送聖祖爺去遵化地宮……瞧著吧,先看皇上的……”
“廉親王、怡親王到!”一個太監扯著嗓子在外面叫到,其實何用他叫,我剛才進殿後特意不讓放下兩重簾子,人聲響起不久便已看見階外胤、胤祥聯袂而來,身後隨從太監一大堆。
胤虛晃一腳踢開那個太監,笑罵道︰“滾你的小柱子!瞎嚷嚷什麼?沒見你爺在這兒?八哥府上你也這麼得意啊?”
小柱子伶俐的順勢在地上滾了一圈,才爬著嬉皮笑臉的一邊磕頭一邊說︰“哎呦九爺,您饒了奴才吧,奴才主子讓奴才喊的……”
“才說到兩位理政王大臣,兩位就到了,八哥、十三弟,我隨便轉轉,你們怎麼也這麼快找來了?這體面可只有咱皇上才敢當啊。”
胤板著臉看看胤︰“是我讓他叫的,皇上如今住養心殿,後殿有後宮女眷,禮當回避,也得講些禮節才是。”
胤的樣子這些年來一點也沒有變化,只是好象瘦削了些,輪廓更清朗了,唇上同樣長出了一層胡子,古人所說的美男子標準“白面有須”,大概就是這樣了。只是他臉上的蒼白像凝了一層看不見的冰霜,與身上挺刮素白的孝服一道,無形中把他和周圍的一切遠遠隔離開來。
雖然說著有“後宮女眷”,他卻看也不向我看一眼,目光直接掃過我,向阿依朵作揖笑道︰“三嬸兒您也在啊,三叔到處找他那個畫琺瑯海屋添籌圖的鼻煙壺呢,說是一對兒里沒了一個。”
阿依朵還一副看好戲的樣子,見問到她,才笑著回禮道︰“八爺,十三爺,我剛才听話兒听得出了神,連禮也忘記了,失禮失禮!他那鼻煙壺藏了一屋子,少一個就少一個罷!”
“哦?九哥在說什麼好听的話呢?又是說到八哥和小弟我,又讓裕親王福晉听得這麼起勁兒?”胤祥之前一直在死盯著胤看,現在才開口說話,仍然沒有移開視線。
“這個嘛……我說這都該喝臘八粥了,眼下你們兩位卻還這麼忙,這個年怕是過不安生了……”
“聖祖爺梓宮還未奉安入土,過什麼年?呵……十三弟別听九弟這兒胡掰,皇上還在前頭等著呢,咱們趕緊走吧。”胤打斷了胤,目光嚴厲的看著他先走,又讓胤祥走,還不忘禮數周全的和阿依朵一笑作揖道別而去。
“哎!他們走了,你還在看誰呢?”阿依朵看看眾人簇擁著他們兄弟三個的背影繞過中庭整座琉璃燒制的照壁,問。
胤的典雅溫煦的形象依舊,只是好象被冰凍住了,做得再圓滿,也無法掩飾那種與周圍像隔了一道高牆的疏離感。
“我在看八爺,你相信麼?因為我想起了先頭聖祖爺的良妃……”以及良妃臨終的那座淒冷宮禁,胤坐在黑暗中,母子彼此握緊的手。
為什麼會有一點點難過呢?良妃唯一的兒子,她生命中最後的驕傲與希望,結局竟然尚不如死在寂寞中的她,若芳魂有知,哀何如哉?
“你……你怎麼想起別人來了?你自己的事怎麼辦?”阿依朵更加大惑不解,跟著我進到內室,順手接過我遞給她的一杯熱茶。
“我?呵呵……你不是說,大不了隨你回到草原去嗎?天下之大,有什麼好擔心的?最糟不過,如胤所說,這個年怕是過不安生了……”
阿依朵把兩道濃眉幾乎皺到了一起,透明的褐色眼珠又流露出那種既疑惑,又大感興趣的神情,我只是低頭抿了一口玉泉水沏的醇香碧螺春,報她以一個無奈的笑。
因為我已經想起,本朝太後,還沒有當足一年,在雍正元年的夏天就去世了,後世幾乎一致認為,是被雍正皇帝“凌逼”十四弟而氣死的。
命運早已寫好了劇本,我只好隨著它,走一步看一步罷了。
擇日,胤的登基大典在莊穆的氣氛下低調舉行,然後除夕已至,進入新年,就該稱“雍正元年”了。
因為喪服未除,在宮內守靈的王公貴族們一個也沒能被放回家,只象征性的在保和殿賜宴,原本就因國喪而不能唱戲作樂,听說胤還趁機訓了一番話,這個除夕讓他們過得很是不滿,種種怨言時有可聞。但畢竟進入元年新氣象,雍正皇帝須得施恩以致新氣象,除了大赦天下之外,王公貴族也各有恩賞,八、十三兩位親王已經是沒得可賞了,特別是怡親王又堅持不受“鐵帽子”世襲罔替的殊榮,只好同諸“皇弟”一樣,可以給自己的兒子中晉一位“貝子”爵,連天天鬧騰得最厲害,不滿之言最多的“皇十弟”胤,也封了敦郡王。
除夕夜仍是阿依朵和我在一起,胤賜宴過後要去太後身邊承歡,我們就在後殿隨便吃了一頓年夜飯,我覺得宮內天天都是那些山珍海味,過年無非如此,阿依朵卻覺得這未免太冷清了,容珍在旁邊說了一句︰“歷朝歷代後宮里頭,只有皇上在的地方才不冷清,皇上這麼疼咱主子,聖祖爺的時候,還沒听說過哪位娘娘有這樣的福分呢!就這會兒,各位娘娘必定都在慈寧宮里,眼巴巴盼著見見皇上呢。”
燈下冷眼看了一遍,容珍臉色並無特別,閑話家常似的帶著討好的笑,若是十年前的我,多少會有些追根究底的舉動,但現在,那些刻意的心思在我看來可笑愚昧至極,更不用說,胤是何等樣手段的人?正因為如此,這幾天來雖有心事,但胤只字不提,我也並不擔心,我只相信,他是我哪怕墜入地獄也可以依賴的人。
正月初六,胤在養心殿召見來京叩謁康熙梓宮的蒙古王公,會見完畢,仍在保和殿賜宴。裕親王主管理藩院,也要參與接見,因策凌是阿依朵的娘家人,阿依朵被賜以在裕親王府上招待策凌的恩典,一整天都不見她的人影,把我悶壞了。
傍晚時分,阿依朵跑過來,連聲嚷著“餓了,弄點點心來吃”,她身後和養心殿的宮女太監們都別過臉去掩口偷笑。我連忙叫人傳晚膳來,一邊拉著她坐下來︰“怎麼就餓得這樣子?今天忙些什麼了?”
“別提了,皇上召見簡直是折騰人,規矩一大堆,話也不說清楚,我見了策凌吧,也不能好好講話,到處都是人盯著,胤祥在那也是……哎!總之……”
先送了幾樣糕點過來,阿依朵就忘了自己在說什麼,夾了一塊塞進嘴里。
“哦……那策凌見皇上到底怎樣啊?皇上有沒有斥責他?”
“他啊,沒事,西邊兒羅布藏單津現在也不老實,想學阿拉布坦呢,指不定朝廷又要打仗了,皇上的意思,正好讓他做前鋒,將功抵過。再說,當年你和我那個傻弟弟的事兒,他怎麼也算最初幫過忙的吧……”
養心殿有自己的小廚房,因為皇上住在後殿,要什麼一向都效率極高,不一會就送了熱騰騰的鹿尾攢火鍋和小鍋炒的精致熱菜來。看著阿依朵大快朵頤,我卻想到,西邊戰事又起,卻萬萬不能再讓胤帶兵了,諾大的攤子和權力不得不交給年羹堯,其中的矛盾必定激化,善後都難……真替胤累心。
又想到胤祥最近幾乎沒有在後殿露過面了,我猜,他突然不再天天來看我,一定是關于我和胤的流言突起,他怕再生事端給人捏造,有意避嫌的。這紫禁城里,人心就是天涯,想起草原上天不拘地不束的爽朗,不由黯然。
“皇上說只要策凌帶上咱們草原鐵騎打前鋒,成袞札布初長大後就可以世襲喀爾喀蒙古的大札薩克,這麼好的事兒,當然願意了。對了,我走的時候李德全找我說,皇上晚上要召你去前殿,叫你等著。”
前殿現在是皇帝和重臣議事之處,我怎麼去得?疑惑者,阿依朵也不和我說話了,風卷殘雲,吃得太飽,要泡上一杯濃濃的普洱茶消食才行,我正和她喝茶,李德全已經找過來,果然說皇上傳我去前殿侍侯筆墨。
“嘖嘖……果真是一時也離不得,叫我一個外人看著都不好意思,才幾個時辰沒見哪?你去吧,我也該回去了,已近申牌時分,宮門要下鑰了。”阿依朵臨走也不忘嘲笑我一番,看著阿依朵出後殿角門上了軟轎,我才隨李德全往前殿去。
養心殿前後殿成“工”字形,繞過那座我時常看,卻從沒越過一步的大琉璃九龍照壁,就是前殿了。前殿比後殿闊、深很多,李德全一路走一路小聲和我說,皇上在東暖閣議事,讓我在?子後面先等著。我也來不及看四周布置,就進到一片帷幕後面,燈光從前面映進來,安靜得能听到殿頂琉璃瓦上積雪被室內熱氣所化的“ ”聲,李德全示意我等在這里,就從另一邊繞了出去,只听他小聲叫了一聲︰“皇上。”
“唔。寫好了?”
“喳!皇上請看。”張廷玉的聲音。
紙張翻動的索索聲。
“好,用印吧,取消本屆選秀女,朕已經吩咐過十三弟先知會禮部了,明兒把這個明發就算完了。開恩科的旨要盡快發到各省,本朝第一次掄才大典要給朕考出一批可用之才來。還有一件,衡臣,上次八弟、十三弟,還有舅舅一起議過的,廢除賤籍的事兒,意思怎麼樣?現在一起寫旨來看吧。”
“喳!回皇上,上次兩位理政王大臣、隆中堂和臣都以為,觀其來歷,度其當世之施行,廢除賤籍是有益民生的,只是,自從前明至今,實行已有三百年,影響深遠,一時也效用不大,目前皇上登基之初,各方事務繁忙,稍顯倉促,也可不必急于操辦。”
“正因為短日內難有效用,更要早辦,樂戶等‘賤民’脫離賤籍三代不能讀書為官,越早辦了,越早讓他們脫離苦海,他們能安定于一地耕織為生,不操賤業,民間也少了許多亂源;考其來歷,讓民間都知道賤民樂戶是前明忠良之後,讓那些至今還在嚷著‘反清復明’的迂腐書生也看看清楚……幾層意思朕都反復說過了的,你現在就寫來看。”
“喳!皇上行此德政,是天下萬民之福。”張廷玉不再說話,安靜過了一陣子,拿起寫好的東西給皇帝看,又商量了幾句措辭,胤嘆了一口氣說︰“好,這幾件明兒個就明發天下,你也乏了,喝了這碗參湯,你跪安吧。”
“呃……皇上……”
“衡臣還有什麼話?盡管說就是。”
“喳!皇上繼承大寶以來,雷厲風行克除弊政,處理了一批結黨營私的官員,現正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審理,今天上午,刑部滿漢兩位尚書先後來見臣,說……”
“說什麼?嗯?”胤的聲音明顯不悅起來。
“他們是想討個皇上的意思,好勘讞定罪,特別是,其中數名京官兒早已抄家,家人數千也已流放往黑龍江為奴,只有本人押解在大牢,尚未定罪。”
“你怎麼說?”
“回皇上,臣當時就駁斥了他們,‘咱們大清沒有大清律麼?什麼罪名該施何等刑罰,你們依律施刑都不會,怎麼當這個官兒的?’”
“你駁的對,但那只是題中應有之意。朕登基之初就大力收拾了一批官員,其中還不乏京里的大員,流言自然是有的,他們以為朕是報私怨,打擊異己?你要他們把意思捋清了,朕身為天子,但凡與大清江山百姓為害的,朕都要處理!聖祖爺還在的時候,就深惡結黨之風,早年索額圖明珠二人黨爭,險些釀成國家大難,朕不會容忍這樣的事情再發生在我大清眾臣之中!”
杯盞踫撞的聲音,胤似乎喝了一口茶,氣平了些,冷笑一聲接著說︰“這些人里,不乏朕那些兄弟們的門人心腹,這些官員以為朕下不了手,下不得手?哼……抄家抄的是他們挪用國庫、收受賄賂,以為這樣兒就能不死?該殺的,朕一個也不會饒!”
“是!臣以為,把杜絕黨爭的題目也寫成明發,登邸報昭告天下,已絕來人僥幸之心,以明皇上告誡愛護之意。”
“嗯,就照這個意思,你明兒個寫好了拿來看,要讓他們明白,今後若有再犯者,休怪朕……不教而誅!”
這最後四個字說得又陰又冷,張廷玉回答得也分外響亮,“喳”的一聲大得估計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張廷玉匆匆走了,今生第一次听到這麼正式的議政,就是這麼大的題目,我還愣在原地屏息凝思。
“凌兒在麼?”
“啊?……在!”我連忙繞出去,從李德全垂手侍立的紅漆包鎦金萬福鏤花門進養心殿東暖閣,胤盤腿坐在南面炕上,一手拄額,一手還握著在出神。他旁邊,東暖閣南窗一溜兒瓖的整塊玻璃,掛了鵝黃色紗簾,又因為國喪期間禁用喜色,把紗簾都卷起來,換成簡單的白布聊充窗簾,映著幾處輝煌的燈火,他的臉上仍有陰影,眼中掛著冷冷的倦意。
心中酸熱,只覺有滿腹的話不知如何出口,但這陌生的書房還殘留著嚴肅凝重的氣氛,先規規矩矩跪下磕頭喚一聲︰“皇上……”
“呵呵……心里老是惦記著的事兒,總算辦了,你想說什麼朕都知道,朕說了,這是為了大清江山,你只要過來,好好陪著朕就夠了。”胤下炕一把拉起我,摟著我仍坐回炕上,“今後來時別鬧虛規矩了,你和朕朝夕相對,要是這麼早也跪晚也跪的,朕可受不了!”
“今後?”
“是啊,今後朕在前殿時,你就過來伺候筆墨,朕見人時,你就回避到後面就是。朕知道你剛入宮不習慣,老是拉著裕親王福晉不放,裕親王府諾大的家業,裕親王福晉不用操心?再者,宮里頭有些閑雜人等,朕一時還騰不出手來整治,把你一個人留著,朕還真不放心。”
前面的話,听得心里暖暖的,後面的更要緊︰養心殿毗鄰乾清宮,上書房也設在這里,是天子居所、國家大政所出的機要地帶,特別是胤繼位以來,連京城都戒嚴了近一個月,這里更是氣象森嚴,關防特緊,怎麼還會不放心?可想而知,這“閑雜人等”是出于宮內,那天胤的不速來訪肯定是一遭,還有看上去頗有城府的容珍之流宮人太監,不知道是否也有什麼蹊蹺……
想起他的“皇九弟”“皇十四弟”,種種前因後果又蒼蠅似的在腦中嗡嗡亂轉,這些叫人最煩心的瑣事,越是描不清楚越是有殺傷力……
想著,忽然退出他雙手環成的圈,重又跪下道︰“皇上,在西寧時,十四貝子確實對臣妾照顧有加,特別是臣妾腳上的傷,十四貝子換藥包扎十分經心,臣妾對十四貝子感激萬分。只是,十四貝子和臣妾清清白白,此心,此心……”清朝女子為貞節表白,不是常常要發誓,甚至用死來證明嗎?原本就是一時之氣,說著更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表達下去。
胤伸手拉起我,他的指尖冰涼,手掌溫暖。
“凌兒,你這傻丫頭,朕問過你嗎?朕還不知道你?起來吧……”
“可是皇上,三人成虎,人言可畏……”
“哈哈……”他干脆笑了,“好了,凌兒,人為之言,苟亦無信?外面還傳言我是弒父篡位呢,難道也信得?”
第一次听他自己說起這個叫人心驚的傳言,態度卻如此輕松,抬頭看他,他正微微眯著眼楮注視我。
“你就不必說了,老十四是什麼性子,我也很清楚,他這不過是惱了我,你是在代我受過,呵呵,像十三弟以前常說的,我現在也是‘虱子多了不癢’,那些別有用心的人背地里把朕說得不堪著呢,你這點小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有我呢。”
“……真的嗎?可是,眾人謠言難禁,特別這話又出自十四貝子之口,叫人怎能不信?凌兒不算什麼,于皇上聲譽卻是極大的詆毀,皇上原本就為朝內外諸事煩心操勞,只怕這樣長久下去,皇上就算再疼凌兒,也難免不堪其煩……”
“哦?那你說該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說得自己也喪氣起來,發現胤也收了笑意,神情有些淡淡的思量之意,氣氛頓時有些微妙。
“謠言起于哪里,朕很清楚,遲早要治了這個根兒的,眼下卻還急不得。至于你,凌兒……朕說的話,什麼時候沒過準兒?告訴你不妨,你不在身邊,朕沒有一個時候兒放心得下,雖然不如親見,但也……”
燈火搖曳,胤又露出那種比夜空還讓人看不透的目光,輕輕拉近我,雙手握著我的腰,語氣幽幽的道︰“你在西寧,腳傷之時,老十四他每天都在傍晚去給你換藥,從不假手他人——自然是為著朕掛在你腳上那把小金鎖,他還算有點良心;他去看你,也是一時就走,從不過多停留;你嫌悶,他派了轎子讓你出去轉轉,向來都有一隊人馬遠遠在後頭跟著的,這個,連你自己還不知道吧?允給你送了廚子、大夫去,你一開始不高興,硬要把他們立即送回……還有,你把允送去的東西都分給了西寧的百姓,是不是對身邊的人說過一句,就算替他積點陰德?”
……夜很深了?有些寒意。養心殿里里外外靜得只听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兩個小人兒好象又要在我腦中吵架,要很努力才能把它們壓制下去,只想弄明白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