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尘世羁》》 · 沧海月明猪有泪 · 2026-07-25
幾個丫鬟一聲不響的來往服侍,我幾乎要懷疑她們是不是也是啞巴?門外釘子似的守著兩個人,八阿哥消失了一陣,幾個大夫輪流被人帶進來給我診脈。
他們有的穿著官袍,看頂戴,是級別甚高的御醫,有的听稱呼是八阿哥府上聘的名醫,從紗帳後伸出手去,我並沒過多的注意他們︰如果連胤和鄔先生都沒有找出辦法讓我重新開口,你們也是徒勞。
胤、鄔先生,現在你們一定已經發現了吧?胤一定會大發雷霆,鄔先生也許能想出什麼好辦法?……
人們又都出去了,我一個人枯坐到天黑,丫鬟點上燈燭,送上飯菜,我蜷縮在一張寬大的椅子上,雙手抱著腿,無意識的捏著腳踝上的金鎖。隔著布襪,我想摸索出那幾個字,與子偕老、與子偕老……
一陣涼風吹來,胤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門口,他看看桌上未動一筷的飯菜,轉身吩咐人去換了熱的來,才關上門,溫和的說︰“凌兒,這是專門給你做的膳食,廚子當年也是江南名廚呢,味道應該不壞,好歹用一點,餓壞了身子,我怎麼向四哥交代?”
我倒很感興趣,你打算怎麼向你的四哥交代?我不知該怒該笑,斜睨他一眼。
他有些疲倦的盯著銀燭台上,玻璃罩中凝固了似的燭火,低聲道︰“我下午又去看了額娘……這些沒用的東西,平日里自詡名醫聖手,個個說得起死回生……他們連你的嗓子是怎麼回事也說不上來……罷了罷了,想必四哥早已用盡辦法……”
胤突然用一種近乎擔憂的目光看著我︰“凌兒,你如今這樣子,說起來都要怪我和老九,你若是怨我們,我也無話可說,但良妃娘娘對你也算有知遇之恩,無論如何,你都要去見見她。不知道為什麼,額娘生病這些日子,對人都有些愛理不理的,卻偏偏想起你們……”
“我自幼就未能承歡額娘膝下,因為他們說我額娘‘身份低微’,呵……”這聲冷笑,激得我驚疑的望向他,這想必是他心中最深的遺憾了?
“但我已經努力……這些年……”
他又似乎被什麼堵住了嗓子,不再說下去,一直到有丫鬟重新布上熱騰騰的飯菜,才打破沉默。揮退丫鬟,胤柔和的說︰“我不知道額娘為什麼要听那悲淒的曲子,但額娘既然一再想起,就請你去……或許能勸勸她……明日我就帶你進宮,來,先吃點東西吧……”
我幾乎一夜無眠,一合上眼,腦中就出現很多紛亂的景象,都是過去,沒有未來。
有丫鬟跪在帳外輕聲叫“小姐”,我才掙扎著從亂夢里醒來。今天依然陽光燦爛,銅鏡里的我看上去精神不好,面色蒼白,我被穿上一身很像丫鬟的不知什麼衣服,還戴上了一個簡單的“兩把頭兒”,給我梳妝的丫鬟硬要往我臉上抹胭脂,我終于忍無可忍——如果這是胤要帶我進宮的偽裝行頭,我為什麼要配合他?一抬手把胭脂盒掀翻在地,我看到鏡中的自己滿臉怒容,丫鬟們大概沒想到我這個看似脆弱的啞女會有這麼大脾氣,一時不知所措。
“怎麼了?”胤掀起簾子走進來,翎頂輝煌,朝服冠帶整齊氣派,在很多早上的這個時候,我見到的通常是另一個人,穿著同樣一身裝束……
站在那里面面相覷的丫鬟們慌忙跪伏在地,胤揀起地上那盒胭脂,笑道︰“凌兒何必跟這些不懂事的丫頭慪氣呢?但庸脂俗粉確也不配你的顏色,罷了,走吧。”
出得門來,外面是到處都一樣的庭院高牆,我甚至看不到紅牆外有些什麼別的建築,也無法判斷這里是不是八阿哥自己的府邸。
和我坐過的胤那頂一模一樣的明黃袱幔親王坐轎就停在院門處,攜了我坐上去,胤的笑容迅速消退,一路上不再說話。
宮門里是深深的甬道,兩邊高高的紅牆綿延不斷,叫人絕望。看到里面的宮女,我才明白這身打扮為什麼讓我聯想到丫鬟,可能是在良妃壽宴上看到過,留下的印象——這原本就是一身普通的宮女打扮。還好也不用穿花盆底兒,我被另外幾個宮女太監簇擁著跟在胤身後,穿過層層宮牆,直入後宮。
我沒有什麼方向感,更從來沒有來過皇宮(除了在現代參觀故宮),只覺得這道宮門很小,胤這樣身份的人日常應該不會由此出入。我打定了主意,努力抬頭四處張望,希望有認識的人出現,或者有人認出我,去向胤報信,他不是管著內務府嗎?宮里頭總該有些耳目。
但隨著七拐八彎越走越深,我漸漸失望。一路上每個地方的宮女太監,甚至一些年輕的帶刀侍衛,一見是他,無不遠遠躬身,肅然侍立一旁,頭也不敢抬,胤像是早習以為常,步伐瀟灑,翩然而去。
我這才明白胤最近為什麼眉頭越縮越緊——胤已經成功的營造起了一種天下歸心的氣勢。只可惜我也早已知道,他的氣勢不但令他的兄弟們咬牙,更讓他精明的父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他最後幾乎完全失去父親的心,甚至讓康熙憎惡。可憐他此時的志得意滿,留不住病重的母親,也留不住父親的一點點慈愛……
經過一些小門,沿一條碎石小道,穿過郁郁蔥蔥的綠樹、灌木,發現我們已經直接來到一處宮苑之內。眼前的房舍精巧別致,卻怎麼看都少了些皇家氣派。見胤突然出現,宮女太監們毫無驚訝之意,紛紛行禮請安,打起簾子。
胤拉了我的手,踏入殿內,直接向東面一處掩了重重繡簾幔帳,但此時敞開著門的房間走去。大概是這小殿四周圍繞的綠蔭太過于濃重,突然從陽光中踏入這里,讓人覺得陣陣陰寒,且里面隱隱環繞著連綿不絕的藥香,仿佛連殿內所有的木料里也已滲透了那苦澀煎熬出的味道。
“給額娘請安。”我被這寂靜中的聲音嚇了一跳,連忙隨胤跪下了。
“娘娘請八爺。”看宮女的樣子和語氣,這些無用的禮節他們早就重復了無數遍,卻還是不得不繼續。
胤在簾內淺笑的說著什麼,不一時,宮女出來叫我。
有些遲疑的走進去,我並不知道心里是什麼感受。我原本應該恨胤的……
但當我看到病榻上的良妃時,心中一酸,暫時忘記了別的事情。
她像那次一樣,微笑期待的看著我,原本雪白的鵝蛋臉兩頰有些凹下去,面上更像白玉蒙了塵,顯出不祥的灰敗來。
“你過來,讓我看看。”良妃的目光溫柔的波動一下,聲音毫無底氣。我剛跪下來,無聲的磕了個頭,見胤點頭,便走近幾步,跪到她床邊。
良妃的手冰涼,有微微的汗,她無力的握握我的手,笑道︰“好,好,這丫頭長好了些兒,比以前還好看了,就是怎麼瞧著有些蒼白?怕不是我這屋子光線不好?……可是听了我的話,好好作養身子了?這幾年過的還好?我還要見見那個錦書,偏生九阿哥說她有了孕,罷了,上我這沾了病氣可不是罪過?……咳咳……”
兩個宮女急忙送了痰盂毛巾上前,又忙著給她捶背,我連忙趁個空隙轉頭以目光向胤求證,良妃這是病糊涂了,還是從頭到尾就不知道當日她走後發生的事情,他們一直在編謊話安慰她?
胤臉色沉沉的不置可否,還好我不能說話,只好微笑著安撫的拍拍良妃的手背,听她饒有興致的繼續說。
“……我沒多少日子了,兒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難過,我這輩子享福也享夠了,受皇上這麼大恩典,兒又孝順……就是想著以前認識的那些老人兒都不知哪兒去了……又想著心里特別疼你們兩個孩子,看到你們就想起我年輕那會兒……可惜沒機會再見見,每次問八阿哥九阿哥,他們都說你們過的好……過得好就好,我瞧著也高興……你怎麼總不說話呢?給我彈彈那葬花吟吧,我這邊的人誰也沒有你們唱得有味兒……”
“額娘,你累了,今日就先歇著吧,我已安排凌兒住在這里,歇兩日你身子好些,讓她天天給你彈曲子……”胤已經幫我解圍,一揮手示意我退出去,但是听到他的話,我怔了好一會才磕個頭,退出來,站在空曠幽冷的殿內,錚亮的水磨青石方磚上發愣。
如果把我藏在這里,簡直比胤把我藏在那莊子上還要絕妙……簡直是匪夷所思。安排無關人等進宮固然是有違禁例,但誰能奈胤何?他的勢力看樣子早已遍布皇宮和京城,而良妃病成這個樣子,也無力阻止,起不了什麼作用……康熙不在京城,得力的侍衛肯定都隨駕走了,皇宮守衛必然松懈很多,這麼多宮房內,此時多關了一個人簡直是泥牛入海無處可尋,而且就算胤有一天猜到了,又怎能擅闖母妃寢宮?
饒是這里涼沁入骨,我還是急出一身冷汗來。
叫了一屋子太監秘密的囑咐了一陣,胤徑直離去,走時也不再看我,我只從偏殿中窺見他目光陰郁似有不甘的凝望了一陣良妃的小殿,狠狠抿嘴轉身。
被宮女領到殿後一片偏僻的房舍住下來,我注意到總是會有兩個太監形影不離的跟著我。但我認為他們多慮了,我根本無法逃走︰既不認識宮里道路,又不能說話,走錯了,甚至可能暴露身份,給胤闖下更大的禍。
房前應該是這片宮苑的小園子,樹木花草長得過于自由繁茂,有些雜亂,更顯得淒清。鑒于八阿哥的影響力,想必宮人絕不至于對這里的花草也疏虞打理,那麼這種狀況的出現必定是因為它們的女主人,良妃的興趣。
她曾勸我們不要唱那不祥的曲子,原來她自己也偏好這樣的清冷氣氛,哪里又是什麼吉兆了……不過,也許,她只是想看著它們生長的自由吧?
自由……抬頭望天,四面紅牆,只能看見小小的一方藍天,壓抑。無意識的撫過開得一叢火焰似的美人蕉,我曾經如此向往的自由,居然就這樣漸漸淡忘了?
宮女太監們對我十分客氣冷淡,我估計就算能說話了整天也用不上一句。已經三天了,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些什麼,甚至沒有再被叫去見一眼良妃——那畢竟只是個借口?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此時我最害怕的就是在無知中被動等待。
等待,我痛恨這個詞。
這處宮苑很有些古怪,就算在初夏的白天也陰陰涼涼,入夜後簡直寒氣襲人。
可此時夜已經有些深了,我還靜靜站在濃密的植物中間沉思默想。在房中輾轉反側了一陣,實在無法入睡,干脆出來清醒清醒,整天守著我的兩個太監已不知所蹤。許久沒有好好思考過,我可想的事情其實很多,比如藏在一團迷霧中的我的未來。
前殿悉悉索索有人過來,說話聲漸漸靠近我站的暗處,燈光剪影中,我從打扮看出是兩個宮女。
“姑姑,定妃娘娘好象從來都沒來過咱們永和宮吧?”
一把嫩稚的聲音,我猜這小宮女最多十四歲。
“是啊,我跟了我們娘娘都有八年了也沒見過……各宮主子這些日子差不多都該來看看了,人都這樣兒了,還有什麼意氣?不過咱們娘娘就是太善良了,又沒跟她們爭過什麼,虧得有了八爺,才不至于被人作踐了去,只可惜……”這宮女听上去是個干脆利落的人,此時也黯然的低了聲音。
已經走到近前,小宮女順手潑掉手上端的水,有些憤憤,但很小心的低聲道︰“那些主子們來看看有什麼用?要說……要說……皇上要是能來看看,比八爺請多少名醫都有用。”
“唉,這話就是對姑姑我也千萬別提了,皇上……”她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怕是有三五年沒在我們主子這里留過一宿了,如今娘娘病到這份兒上,也沒听皇上有什麼言語……若不是八爺爭氣,咱們娘娘這日子才難過呢。”
“可惜八爺不是太子……”
“胡說!不想要腦袋了?這些話是你說的?今後再敢說這些自己先割了舌頭去!宮里頭是什麼地方……”
那個“姑姑”低聲訓斥著小宮女走遠了。
我這才從幽暗的藏身地里走出來,一抬頭正好看見爬上宮牆的半個月亮。千百年來,後宮里頭,無非是些這樣的故事,我並不覺得特別為誰難過或者不平。但身臨其境,面對曾經與我算有過知音之緣的良妃,聯想到十三阿哥那位莫名困守荒廟終老的額娘——我記得她封號敏妃——還是忍不住心中淒涼。
康熙康熙,你自詡一代聖君,只可惜……這算個什麼家?
夫不夫、妻不妻、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
慘白的月亮好象一個冷冰冰的眼楮,一陣輕風從身後樹梢卷過,如一聲無奈的隱隱嘆息,我全身寒毛直豎,逃也似的回了房間。
倾
度日如年。
與胤粘在一起的日子或許蠢鈍,但日子總是過得飛快,兩三年一晃而過,短得叫人心痛。這後宮中的日子短短十天,每天眼巴巴看著窗檐下的日影一點一點磨蹭移過,樹下螞蟻忙忙碌碌把什麼東西搬來搬去,然後發現好不容易才熬過半日。
十天尚且如此,這後宮眾多妃嬪的數十年又當如何?想到胤終究會做皇帝,茫然和焦灼就籠罩了我。我討厭、甚至害怕這個後宮。
但是解決目前的危機畢竟是最重要的,十天來我一有風吹草動就緊張的四處張望,盼著像什麼電影里一樣,屋檐下跳出武林高手擄走我,或者一個給胤做耳目的宮女太監塞給我一張安慰的紙條,說馬上就會來救我……幾乎風聲鶴唳。
沒有奇跡,甚至都熟識了這里的宮女太監,也沒有看出哪一個有任何破綻。胤你到底在做什麼?怎麼還沒有找到這里?
正在咬牙切齒,一個宮女悄沒聲息的推門就要進來,太沒有禮貌了!我恨不得踢翻屋子中間那不緊不慢吐出香燻的青銅浮龍三足鼎。見我面色不好看,那小宮女猶豫的瑟縮了一下,收回正要踏入的一只腳,就在門外道︰“姑娘,八爺叫你去娘娘跟前彈琴。”
不管怎樣,總算有點事情發生了。我深呼吸,隨她出了門,這就是那天晚上我無意听到了她說話的小宮女,此時她好奇的看看我,稚氣未脫的臉龐上都是好奇。我向她微笑,她反倒一副受了驚嚇的表情,乖乖轉回頭帶路。
兩個太監一直跟我到殿前才停下,小宮女打起簾子,也不跟入。里面門窗都被嚴嚴的遮了起來,幾乎黑漆漆的一片,我正原地站著讓眼楮適應里面的黑暗,胤的聲音傳來︰“凌兒?你到這邊來。”
摸索著往那個方向走,厚重的幔帳動了動,胤的眼楮在黑暗中閃爍,引我到房間里,紗簾外已擺好的琴桌坐下,他聲音極低極溫柔的說︰“娘娘想听著你的琴睡一會兒,便不用唱了,隨便彈幾首罷……”
“還是彈彈葬花吟吧……”良妃的聲音穿過床榻的幔帳,听上去虛如一縷若有若無的絲。
“好,好……”胤沒有再理我,一轉身守回病榻前。我看見他雙手緊緊握住良妃從縫隙里伸給他的一只手,突然覺得自己窺見了什麼不該看的隱私似的不自在起來,忙低頭調弦。
幾年沒有彈琴了,有些生澀,待得慢慢找到了感覺,又被自己的琴聲勾起新愁舊恨。
撥著弦,里面一點動靜也無,我猜想良妃已經睡著了,但胤一直坐在那里沒有動。我總感覺他的眼楮在那暗處瑩然流光,滿屋子都是從他身上透露出的哀痛和不甘,以及良妃那種長久煎熬出來的,苦澀得發甜的藥味兒。
黑暗中不知時光,這些听覺、嗅覺、視覺甚至第六感組合成一個奇妙的心理空間,人們陷在里面,仿佛被催眠。良妃好睡。
不知過了多久,我甚至猜想天都黑了,嘩嘩的雨聲由遠及近,由小變大,雨點敲打屋瓦的聲音密集而激烈,但殿內依然是另一個世界。
“ 啷”、“嘩啦”,雨聲掩蓋中,突然有人踢開門,大步走來,扯開重重幔帳。外界的光線讓我已適應黑暗的眼楮感覺到強烈的刺激,眼前白光旋轉,我被人抱著雙肩拎起來面對殿外,慌亂的眯著眼,看見九阿哥胤的臉離我只有幾寸距離。
瞪視我一秒鐘之後,他出乎我意料的轉向胤的方向,嘶聲怒吼︰
“八哥!為什麼騙我!?”
太監和侍衛跟著擁了進來,但都不敢出聲,一陣小小的混亂之後,胤臉上帶著些許厭倦攜了胤去偏殿密談,而我被送回後面。宮女們早已忙忙的守到良妃身邊,當我踏出殿門時,分明听到她的一聲幽幽嘆息。
用過晚膳,天已經全黑。雨勢絲毫沒有變小,打得我心里坑坑窪窪,忽然覺得疲倦,這大雨能否干脆些,洗淨一切混亂?桌上的紅燭燃掉了半根,燭淚毫無形象的癱軟在燭台里,夜都深了,仍然沒有人來打擾我,也許八阿哥對九阿哥有超強的控制力吧。
在熱鬧的雨聲中,我很快熟睡。
當我醒來時,這熱鬧的雨聲居然還沒有停止,煩躁起來,胡亂扯著自己的頭發想翻個身,感覺身上壓著什麼東西。
揉揉眼,窗紙上映出來的天色是灰蒙蒙的。胤衣冠整齊,跪坐在床前腳踏上,身體伏在我床邊,雙手隔著錦被緊緊抱住我,似乎睡得很沉。他的側臉,居然是笑著的。
但他感覺到了動靜,立刻就驚醒了,抬頭看到我,滿足的嘆了一口氣,重新把頭放回我身上。
“太好了,你還活著。”
後來的三天,很難說我和胤兩個人誰更尷尬些。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特別是他的這個樣子。
他的這個樣子,就是指,他看起來是真的被八阿哥瞞住了,好象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還沒想好該怎麼面對我。
有時候他很高興︰
“八哥帶薛醫正他們去看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不對,八哥打小就沒有什麼事能瞞過我。得了消息,等了這麼多天,終于讓我找到了,果然是你,呵呵……”
有時候他很焦慮︰
“凌兒,只要你活著就好,我還有機會彌補……就怕永遠沒機會求你原諒……那時候……是我糊涂……經常去花冢,只為了問你一句話︰你……你還恨我嗎?”
有時候他很陰郁︰
“如今雖然……但皇阿瑪就要回京了,八哥卻不讓我送你走,又不告訴我能有什麼辦法保你不被皇上知道……”
有時候他還很憤憤不平︰
“……四哥一定對你很好……但是,你真的愛四哥嗎?你要清楚︰他能給你的,我也能……甚至更多。”
這樣的情形讓我想起久違了的卡通片,他雖然很小心的連我的衣角也沒有再踫到過,但無時無刻不像影子一樣跟在我身後,簡直滑稽。還好我無法開口,只好無奈或者悲哀的看著他,搖頭或點頭。這是我此時能作出的最大努力了,他說的不錯,八阿哥在那沉沉黑暗中的獨坐,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恐怕連自稱沒有什麼事能瞞過的九阿哥也無法完全清楚。我只能猜測胤說的那個“雖然”後面,究竟又有什麼陰謀要發生。
這三天里,八阿哥有些忍無可忍的來過一次。
他面無表情的踏進門來時,我正在梳頭,這里可沒有宮女會來服侍我——正合我意。
“九弟,弟妹昨天特意到我府中問我,你為何連續兩日留宿宮中,她一個婦道人家,還得替你維護,對里外的人說你是有事去了直隸。你很清楚,成年皇子留宿宮中是大忌,何況是在我額娘宮內。若不是皇阿瑪還在熱河,我在這宮里還能起點作用,怎可能瞞過四哥?前日你只有進宮沒有出宮的檔,我雖多方遮掩,但四哥管著內務府,說不定早已知道了——你今天就給我回去!”
胤一直站在我身後,默默看著我梳頭,听著胤說完,遞給我一只釵子,才開口道︰
“好。哎……釵子放在這邊,要斜斜的……不過八哥,我回去,自然要帶凌兒走。”
“……”
“不能?”胤轉身,笑道︰“八哥,那你告訴我,為何不能?只要凌兒在我手中不就行了?”他又看看我,接著問道︰“那件事進行得很順利,皇阿瑪已經有反應了,為何不把凌兒給我?”
胤也看看我,剛才臉上浮起的的些許惱怒沉靜下來,緩步走到梳妝台前,也拈起一個珍珠耳環在手中端詳,說︰“九弟,我要把凌兒留在這里,直到事成。你瞧著罷,這次指不定比我們計劃的還成功。”
“那是自然,逼了這麼些年了,二哥又是個急腳貓,狗急跳牆就在眼前。”
胤沒有理睬胤的話,只稍稍提高了聲音︰“……九弟難道不記得你的門人任伯安了?凌遲處死才有兩年不到……九弟啊,不是八哥說你,你想想看,那段日子你消沉頹唐,八哥也疼你,由你去了,結果怎樣?四哥和十三弟都出了殺著,你還被蒙在鼓里,我們幾乎被逼上死路啊。你就听八哥這一次,凌兒可憐見的嗓子又壞了,我日常怎麼對人你還不清楚——斷不會為難了她的,等這陣子過去,自然讓你好好攜了凌兒逍遙自在去。”
兄弟兩個沉默了一會,窗外是幾日來時大時小但一直沒有停過的雨。
胤先開口︰
“那,就麻煩八哥,繼續替我在外頭遮掩一陣子了,既說我去了直隸,就是直隸吧,就說我差使不知道什麼時候兒才能辦好呢……呵呵……”
胤目光陰沉的審視他,移時,似乎得出判斷,無法再說服他,順手把那珍珠耳環往梳妝台上一扔——“叮”的一聲清脆悅耳——自己拔腳走了。
直到從鏡中倒影看到胤出門才緩過氣來,我已經想到了將要發生什麼,我不是還曾經讓他們有所準備嗎?那個被我硬要留下來的趙吉……
都怪我這幾天只顧著想你了,連這麼明顯的事情也沒有想到,可是,你到底在做什麼?有沒有努力尋找我?胤?
胤留在這里的第四天早上,我被關在這里已經是第十五天了。
宮苑中的植物被連續幾日大雨打掉了枯枝敗葉,又洗得干干淨淨,越顯出那些青翠挺拔的健康枝葉來,但季節已過,這只是最後的繁盛,開到荼蘼。
剛由胤陪著用過早膳,我認命的扶著窗框看那外面的雨,突然見一個宮女急急忙忙從雨中跑來,連一件避雨的油衣也沒有穿。
“姑娘,娘娘叫你,快!”
“怎麼了這麼失驚打怪的?可是娘娘不好了?”胤背著手走出門去。
“給九貝勒請安,娘娘她也不是不好了,就是突然起來了,還說想走走,奴婢也不知道……”
那小宮女很驚慌,竟然一直站在雨中說話,好象隨時打算轉身再跑走。
我想了想,立刻沖入雨中。
“凌兒等等!拿著傘!當心淋壞了!”胤也跟在我身後追出來。
路程不算長,但雨也不算小,當我全身濕淋淋,上氣不接下氣的沖進寢殿,看見良妃時,驚訝得忘了下跪行禮。
良妃端端正正坐在琴桌後面,隨手撥著弦,若有所思的望著窗外灰蒙蒙的雨簾。
我這才注意到,殿內的那些幔帳帷幕全都被拉了起來,連窗戶也打開了,比平時乍然明亮了許多。光線映在殿內美人臉上,就在不久前還枯槁灰白的一張雪白鵝蛋臉居然重新煥發了光彩,淡淡的紅暈染在額角和顴骨,目光清澈晶瑩,甚至連眼角的皺紋好象都突然不見了。
“怎麼了?這丫頭,怎麼又看著本宮發呆啊?”
她的笑聲出奇的輕盈明媚,我心中一酸,順勢跪下來磕個了頭。
這可不是人們說的,回光返照?
“去叫八哥,快!”
胤在我身後低聲吩咐。
“已經著人去叫了,時辰太早,八爺還沒進宮。”一個看上去有些年紀了的宮女有些惶恐的低聲道,顯然也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九阿哥,今兒這麼早就進宮了?”
“給良妃娘娘請安。”
“罷了罷了……丫頭,你過來。”
走近了,她拉了我的手,示意我坐在她身邊,突然收了笑意,用我從未見過的精明目光打量著我,正色道︰
“前幾日見了你,就知道不對,為何一直不見你開口?”
我連忙從椅子上滑下去跪了就要磕頭,她卻仍拉了我的手不放。
“不要磕頭啦,起來起來,又沒說要責怪你……你告訴我,嗓子怎麼了?還有……”
她仍然用那種精明的目光瞥了一眼站在薄紗簾外的胤。
“若不是見你,我也想不起來,他們說那個錦書好好兒的,必是在編謊話兒騙我呢。九阿哥你別著忙,我心里頭可不糊涂︰若是錦書好好的,兒必定會帶她來見我。如今只得你來,可見……錦書的境遇必定連你還不如,我想著,她莫非已經不在了?”
呵,這必定就是年輕時的良妃了。觀察敏銳,邏輯清晰,三言兩語道盡真相。
看著她生命中最後的嬌艷容顏,我無力的點點頭。康熙康熙,你至少也該來見證她最後的美麗吧,當年不正是這樣的她吸引了你嗎?
“唉,紅顏薄命古今同……我記得,你該是雍親王府上的人吧?這樣人才,自然不會配給別人,現在必是跟了雍親王的?”
她的明敏讓我無言點頭︰她的兒子沒有一樣騙過了她。
“兒也恁的不懂事了,把個好好的姑娘關在我這里許多日,像什麼話?雍親王可不氣惱他麼?”
她眼中閃過一絲不安,但很快又嚴厲起來。
“九阿哥你也是,全天下都知道了,皇上最恨你們兄弟鬧家務,你還跟著八爺鬧個什麼?既是自幼親厚的兄弟,平日里該多勸勸他才是。我倒也罷了,這一去,一了百了……你若是鬧個不好,你額娘,宜妃姐姐今後可靠誰去?”
听到“兄弟鬧家務”,“撲通”一聲,胤無言跪倒。
待得听到自己額娘的名號,胤吶吶的磕頭稱“是”。
我吃驚的看著良妃——今天才算是真正認識她了,只可惜,是不是已經太晚了?我突然心痛的捏緊她的手。
她突然興意闌珊起來,笑著對我說︰“你這孩子,又這樣看著我做什麼?你嘴上雖不說話,眼楮里都寫著呢……唉,你是個好孩子,清清淨淨女兒家,何必把你攪到這些污七八糟的事里頭來?九阿哥,你說是嗎?”
胤現在幾乎是吃驚的重新磕下頭去,分辯道︰“娘娘,八哥和兒臣我們並沒有什麼污七八糟的事情,兄弟里頭也很好的……”
良妃沒有再听他說話,柔聲對我說道︰“你就再給我彈彈琴吧,我教過她們多少次,琴要用心——可還是沒一個能彈出那個味兒……縮手縮腳,心有羈絆,為著應付彈琴而彈,自然不成的。”
她走到窗前,一手扶著窗欞,斜斜靠在窗邊牆上,不知道在望著外面的什麼地方。風吹得她寬大的衣裙往後飄起,越發顯出單薄的身子。
一個宮女在她身後小聲勸道︰“娘娘,仔細風大吹壞了鳳體,讓奴婢扶娘娘回去休息吧。”良妃恍若未聞,一動不動,也不再說話。
我不想再彈那什麼葬花吟,這淒風苦雨的,不是要把心都彈碎了?
寢殿中顯得空蕩蕩,仿佛只剩下良妃孤獨的背影。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撫柱楣以從容兮,覽曲台之央央。白鶴嗷以哀號兮,孤雌于枯楊。日黃昏而望絕兮,悵獨托于空堂。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變調兮,奏愁思之不可長。案流徵以卻轉兮,聲幼眇而復揚。(司馬相如《長門賦》,就不用再注了。)
我以為我是悲憤的彈起了《佳人曲》,但琴聲流露出來的分明是無奈。為什麼都過去一兩千年了,一個這麼美好的女子仍然要為一個等不到的男人等待?
琴聲在雨聲中顯得很渺茫,這佳人終歸抵擋不了自然規律的殘酷鎮壓。
頭頂隱隱滾起悶雷,在殿中低沉的轟然回響。
一個小太監叫到︰“八爺!”驚喜的聲音分外尖細,傳入殿中,胤似乎松了一口氣,轉身迎了出去。
良妃的身子突然軟軟的晃了晃,搖搖欲墜。我一顆心幾乎跳到嗓子里,一把推倒琴幾步趕過去,正好來得及和一個宮女一起接住她癱倒的身子。
琴滾在地上,弦雜亂的震動出聲,殿內頓時有種混亂的氣氛。全身濕淋淋的胤已經一個箭步沖進來,聲音微微顫抖的叫了一聲“額娘”。
胤帶來了兩名太醫。當胤和太醫、宮女、太監一擁而上,圍著良妃忙得團團轉時,我和胤這兩個外人只得站在一邊發呆。
那個宮女說的不錯,良妃至少還有這樣一個好兒子可以依靠,而且胤是那種即使已經成年,還會回來與母親融融絮語的細心人。
過了一會,太醫們謹慎的向胤小聲匯報著什麼,胤從一個宮女手中接過藥碗,揮揮手。看看身上的宮女衣服,我連忙隨著人們躬身退出。
正在此時,一個小太監又在外面“尖叫”起來︰
“雍親王、十四貝子給良妃娘娘請安。”
雍親王!這三個字驚得我眼前一黑,胤終于來了!
胤臉上變色,往外看了一眼,一手捂住我的嘴,一手抱起我往殿內深處躲藏。
我還沒有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回過神來,已經被胤脅藏在後面一個厚重帷幕下,看樣子是宮女們日常準備茶水的小隔間內。
殿內很快就安靜下來,兩個人的腳步還帶著水聲踏入殿內。然後是例行的禮儀,他們叩頭道︰“兒臣胤、胤給良妃娘娘請安。”
良妃沒有動靜,胤的聲音道︰“娘娘說多謝雍親王、十四貝子掛心,這麼大的雨,難得還巴巴的跑來。”停了一下,他的腳步聲才走出來。
十四阿哥已經在追問︰“八哥,娘娘怎麼樣了?我剛才去給額娘……德妃娘娘請安,四哥正好也在,德妃娘娘說叫我們兄弟來看看良妃娘娘,有什麼需要的,叫我們兄弟多幫襯著。”
“是啊,八弟,內務府早已按日向皇上行在呈送娘娘的醫案,不日內必定就有恩詔。這邊兒一應應用物事有什麼用得著的,叫宮女跟內務府老黃說一聲兒,我每日著內務府遣人送來便是。”胤的聲音很正常,像一個年長皇子應有的沉著,又帶一點兒親切的關心。
八阿哥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既像是在嘆息,又像是在苦笑。
“四哥,十四弟,改日我定當親自去向德妃娘娘謝恩。我額娘……薛太醫只叫喝點參湯……”
參湯吊命,良妃已在彌留之際了。胤也動了動,似乎看我一直很安靜,才突然想起我早已不能說話,連忙放下捂著我嘴的手,有些歉意的低頭看看我,但我沒有顧得上理他。
胤和胤顯然也為此沉默了一下,胤稍稍振作了聲音道︰
“四哥,十四弟,胤在此謝過兩位兄弟了,但胤此時心中悲慟迷亂,恐禮節不周,無法招呼,請兄弟們先回去,待我好好送了額娘……再親自登門道謝。”
“八弟,良妃娘娘身子這一向有些時好時壞,參湯平日里也用的,你怎可灰心?好好照顧了良妃娘娘,我這就去叫太醫院張醫正過來,他出自杏林世家,醫術高明,必定有法子的……”
“是啊,八哥,等娘娘好了,我和四哥再來給良妃娘娘請安,眼下就不打擾良妃娘娘了。”
他們的腳步居然往殿外走去,我心中一慌,難道胤就這樣走了?不由得掙了掙,胤雙手圈得鐵箍似的,咿咿呀呀發出幾聲,在密集的雨聲里連我自己都听不清楚。
他們已經在殿門處磕頭了︰“請良妃娘娘安心榮養,兒臣胤、胤告退。”
他就這樣走了?恐慌像一種氣體,在我身體里急速膨脹,讓人無法忍受,我明明就在他眼前了……
有人在打開殿門,傾盆大雨的嘩嘩聲立刻傳進來,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馬上就要掩蓋胤剛剛還離我這麼近的身影……
我就像一個馬上就要爆炸的氣球,閉上眼楮,被心中的那股氣體憋得流出眼淚。
“胤!”
氣球爆炸了,我終于把多日來心中念叨的那個名字沖口而出。這聲音如此嘶啞變形,卻又因為我的努力而放大了很多個分貝,甚至在這殿頂上盤繞著回聲,真難听!
但我總算做到了。不顧一切的扯開帷幕沖出去,突然發現身上沒了阻力,回頭一看,胤原本環繞著我身體的雙手無力的垂落在身體兩側,他不敢置信的看著我,用一種幾乎是受傷的目光。
但我顧不得他,因為有腳步急急的過來了……
胤走向我的姿態古怪僵硬,逆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只知道沖到他面前,然後同時和他在還相距一步距離時硬生生頓住。
現在該怎麼辦?
“赫舍里?……”胤迅速的回頭瞥一眼胤,聲音冷漠的道︰“這不是半月前我府里頭報了私逃的丫頭?”
“坎兒,把她押回府上看嚴了,我要親自審他,八弟……喔?九弟?……叫你們見笑了,告辭。”
他的臉偏了偏,我看見他明明臉色鐵青,但眼里終歸還是有些笑意。這幾句話根本經不起任何推敲,但他好象也並沒有誠意打算做出一個更好的解釋。做個小小的表面工夫敷衍兩句,算是給過八阿哥一個台階吧,而且這樣說了也可以立刻帶走我。總之,我的暴露,讓他們兄弟幾乎就這樣面對面的撕破臉皮,大家在做什麼,彼此心知肚明。他們需要保持天家兄弟的雍容和氣,高貴姿態,哪怕背地里恐怕已經在往兄弟身上捅刀子。
胤站在門外殿檐下,一言不發的輪流看看他的四哥、八哥、九哥,還有我,目光是極度克制的驚訝。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仿佛在打量我這幾年里究竟發生了些什麼。
坎兒走進來背著殿內向我擠擠眼,貌似粗魯的拉了我胳膊要走。我推開他的手,在原地向良妃的方向跪下,只說出兩個字︰“娘娘……”嗓子又哽咽沙啞得難受。
從懷中取出那碧綠得一汪水似的玉鐲子,雙手呈上,道︰“良妃娘娘,留著這鐲子,就當是凌兒陪著娘娘……”
那個被叫做“姑姑”的大宮女看看胤的臉色,悄然走下來接過我手中的鐲子。胤原本看了看胤,似乎希望他能做點什麼或者說點什麼,但所有人都無不驚訝的發現,胤站在那幽暗處,背起雙手,牢牢的看著住我,臉上居然微微帶笑,雖然他的目光分明是悲戚的。
胤無聲的一甩手,仿佛萬事不關心的重新回到良妃身邊。
我站起來,隨坎兒走向雨中,轉身前忍不住再看了一眼站得遠遠的胤,目光相對,復雜得一時羼雜不清。
胤及時向坎兒示意,我終于被拉著離開了,胤似乎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走了。穿過層層宮門,胤胤的護衛、隨從漸漸一撥撥跟上來,漸行漸遠。就這樣輕易的,離開了?我幾乎不敢相信。
出得一座宮門,胤的轎子就停在那里,一片鮮艷的明黃,在灰蒙蒙的雨中分外明亮溫暖。我還在原地發怔,身後有人推了一把,我糊里糊涂的鑽進轎子,胤也隨後進來了——然後我就被擁進一副熱呼呼的胸膛里。
“起轎,回王府!”胤的聲音就響在耳邊。
呵,是真的。我不用再提心吊膽,一切都有胤在呢!茫茫的雨聲中,我終于安心的抱緊他,把臉埋進他的胸膛,給心找到一個安全的棲息地。
风雨如晦
“叫我。”
“……?王爺?”
“不對!像剛才那樣叫我!”
“……?胤?”
“對!再叫!”
“……胤。”
“大聲一點兒,本王這可是在命令你。”他在我頭頂竊笑。
我也笑了,頭靠在他胸膛里念經似的念叨起來︰
“胤胤胤胤胤胤胤胤胤胤……”
窗上的雕花是熟悉的五福捧壽花樣,琴桌前幽沉的木樨香纏繞著直散到窗外來,站在門口的是永遠讓人覺得心中安寧的鄔先生,我又回到了雍親王府的書房。鄔先生對我能這麼快回來似乎並不十分奇怪,而是對我重新恢復語言能力顯得非常滿意。
胤把我重新安置在書房後的小院子,命兩個小丫鬟來服侍我沐浴更衣——不知道為什麼,連梅香也不再在這里了。我收拾妥當重新來到書房時,胤正在向鄔先生小聲交代些什麼,見我出來,深深看我一眼,和鄔先生交換了一個目光,便又轉身消失在雨中。
他在忙什麼?鄔先生似乎並不打算跟我說起,卻親自給我泡上一杯熱騰騰的茶,示意我伸出一只手,給我把起脈來。
碧螺春的清香隨著熱氣裊裊上升,然後氤氳在空氣里。雨小了,微風送進來的雨絲涼沁沁的,鄔先生烏黑的眼眸收斂了光芒靜靜的看看我,又看看外面的天,書房中連空氣也寂如一潭深山中的湖水,把我滿肚子的問題全都憋回了心里。
良妃今天真的熬不過去了麼?太子是否又將被廢,十三阿哥會受到牽連?今日之事就發生在宮內,怎麼能瞞過康熙?——就算瞞過了康熙,已經被八阿哥知道了的我的存在,從此將成為埋在胤身邊的一枚定時炸彈,他可以用它隨時制約胤。在未來越來越緊張關鍵的時間里,胤怎麼可以有一個這樣的軟肋?
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我和胤的好日子恐怕是回不來了……
“我早先便說你的嗓子已無妨,王爺只是不放心,如今可好了,我和性音和尚也不必背上庸醫的頭餃了,呵呵……”抽回手,鄔先生笑道,“這兩年你身體養好了些,本就沒什麼大礙,只是這些日子又失于驚嚇憂慮,給你開兩劑安神宜氣的藥罷。”
說道“驚嚇憂慮”,他才認真的審視著我,一種強自克制的關懷和無奈從目光中不可抑止的淡淡散發,于是他又很快別轉了頭。
滿心的憂慮和疑問不知如何開口,加上幾年來已經養成不用語言表達的習慣,只好捧起茶杯抿了一口。
微澀的甘醇在唇齒間蔓延,兩個小丫鬟在敞開的窗下走廊上扇著烹茶的小爐子,恍惚間我好象回到了幾年前,初進這府時,我也曾在那窗下傻乎乎的烹茶,全然不知這個世界的凶險。
不由得轉眼看看鄔先生,感覺我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單獨在一起了。就算在一間屋子里,我們之間卻好象已經被命運隔開,擋在中間的,隱隱已是一場前世今生的鬧劇。
先生隨意的穿了一身青色衫袍,坐在窗下,身後窗外能看見剪影般的竹葉,正是鄔先生畫作的風格。此時他微微側著身子,沒有看我,光與影映出的側臉若有所思,目光深深如午時的夜色,里面隱隱搖曳著什麼神秘的,沒有人能讀出來的東西。這個把自己深深藏起來的男人,是命運讓他如此隱忍堅持,此時的我覺得自己終于懂了他,突然為他心酸。
見我們都愣愣的不說話,他笑了笑,起身從身邊的櫃子里小心的搬出一把琴,我連忙上前幫他把琴放到小幾上。
“凌兒可還認得這琴?”
怎麼可能不認識?只需一眼,甚至手捧它的感覺,我已經認出它︰杉木,靈機式,尾端木質焦黑,有非常難得的梅花斷紋。
“自然認得。這不是凌兒以前在書房,向先生學琴時彈的那一個嗎?”我的聲音和以前相比,有些啞,有些低,正好神奇的符合了我的現代審美觀。
“你許久沒見它了。我原打算將這琴送到莊子上給你,聊做消遣,但王爺不願讓你有所聯想而傷感……”
“凌兒一定不知道,這琴是我祖父所制呢。”先生語氣悠悠,但听不出感情。他任我扶著坐到琴前,順手撫過琴弦,
“听說,在我家鄉曾有一座數百年的古寺,曾經盛極一時,但至我祖父年輕時,正逢亂世,香火稀少,已經破落。偏偏有一年夏季,又被雷電擊中大殿,正殿傾頹,寺里的和尚無錢修繕,紛紛游方去了,大都一去不回,最後只剩下年邁體弱的老住持。我祖父自少年時便常去與他論道說禪,此時便要接濟他。不料這位大師卻送了祖父一塊木頭,說,他也要遠行了,臨行要把這木頭送給祖父。這是寺廟正殿最中央的頂梁橫木,已有數百年歷史,原本是上好的杉木,這次被雷電劈斷,別的寺眾打算用它燒火,被大師留了下來。他叮囑祖父,以此木制琴,必有舉世難得之音。祖父當時不解,第二日,再去寺中要給大師送行,才知道就在前夜,大師已在寺中坐化,成佛西去。”
大概因為書房的氣氛是太完美的鋪墊,這個故事一開始就抓住了我。撫摩著這琴焦黑油亮的尾端,原來,這琴早已有了幾百年的前世今生,我出了神,仿佛看到它曾經是樹林中生機勃勃的小樹苗,經歷幾百年風雨,眼見了幾朝幾代人事變幻,又因挺拔出眾,與佛祖結緣,頂起了寺廟的大殿,看著在自己下方一代又一代芸芸眾生為自己的心事向那泥塑木雕的佛像虔誠叩頭祈禱,但終于物是人非,最後連寺廟都破落了,只有那位大師夜夜的念經聲繞梁不絕。
是否連這木質肌理中都滲進了《楞嚴》《金剛》《大悲》?我俯身,把耳朵貼在木頭上。原來以前的我那樣亂彈琴真正是暴殄天珍呢。
鄔先生默默審視我,似乎對我每個動作的意思都了解得很清楚。見我這樣,他笑道︰
“還有呢。祖父厚葬了大師,時逢前朝政治黑暗,天下眼見已陷入不治之世,祖父亦對世事灰心,從此拋下俗念,只潛心研究制琴。他游歷拜訪了當時全國上下的制琴名家,用了二十年時間,斫制了無數的琴,也親眼見了前朝敗落,本朝聖祖龍興,漸漸心胸開闊,眼界洞明,不以世事為念,而以詩文、篆刻、音律聞名江南。直到祖父年老,才取出此木,傾盡心力,斫制成琴。其雁足與琴軫,皆是多年收集的藍田碧玉,每一塊玉都溫潤無暇。如此,其弦音果然舉世難得。但祖父因無心國事,趨避戰禍,自覺抱愧于百姓,更有愧于前朝之傾頹,終年郁郁。他晚年見大清基業已定,江山可待重整,便將此琴珍藏于室,自己則避居僧廬,潛心教導我父親和叔父。祖父說天道輪回,興亡有數,他雖心系前朝,但希望我鄔家後代能有為國事出力,倘若能庇一方百姓平安、民生昌盛,也能贖他在國難民苦之時只求偏安,空將一身抱負錯系于琴畫自娛之罪。”
鄔先生是一個極其優秀的演說家,這篇意蘊厚重的解說詞,竟讓我有一種在看電視紀錄片的感覺。他早已停了沒有再說,但余韻悠悠,我好半天都還沉浸其中。
他的生平,我大概是知道的,那些被迫害打擊,顛沛流離,懷著一身才華卻潦倒逃亡的日子,他是否也常想起這琴聲?想起人世滄桑,想起自己祖父的心願?
我也將手指撥劃過琴弦,終于明白了這琴聲之純、醇,原來是由沉沉的漫長時光提釀,多少前人以精魂澆鑄而成,果然舉世難得。
“凌兒,我將此琴送給你。”
“——什麼!?為什麼?”
鄔先生居然還笑了笑,要將對自己有如此重大意義的祖傳寶物送人,他至少也應該鄭重其事啊。
“琴,終歸只是一個物事,沒有攝人心魄之音可彈,便只是個擺飾。有再好的琴也找不回《廣陵散》;《高山流水》得傳千年,又何見子期伯牙?……凌兒,莫要心為物役。”
莫要心為物役……一種空蕩蕩沒有依靠的驚慌感抓住了我︰他為什麼會這麼說?這里面一定有原因……
“凌兒,若你又將遠行……若此琴有靈,必定願意伴你左右,而非我鄔某。”
又將遠行……
原本醇冽的茶突然變得這麼苦澀,澀得我枯坐了好一會兒才能苦笑一聲︰
“就像昭君出塞,那琵琶才能彈得出讓雲中大雁都為之腸斷的曲子?”
鄔先生突然深深的皺起眉頭,好象在承受什麼極大的痛苦而無法表達,他連說話時都不敢再看我,而是望著窗外兩個小丫鬟——隔著簾子,她們只得影影綽綽的的背影。
“凌兒,我也沒有想到……”
是啊,我也沒有想到。我還曾經以為,既然已經受過苦了,上天就該安排我傻吃傻睡幸福到底了呢。
再沒有人說話,小丫鬟進來換了熱茶,鄔先生神色有些木然的彈起了陽關三疊——這才叫彈琴呢,想起我試圖用古琴彈流行音樂的荒唐日子,想起鄔先生還寬容的忍受著我那時的莫名其妙,我笑了,眼里卻酸酸的。
“凌兒!”胤祥的聲音沖破雨簾,然後才是他的身影,一個大幅度的跨步,整個人就出現在房間內,霎時打破了沉寂。
“嘿嘿……我听說你開口了?叫的還是四哥的名字?嘖嘖嘖……四哥真是羨煞人了,哈哈,有些小人要氣得鼻子歪了吧?”胤祥大聲談笑著,兩個丫鬟慌忙進來要給他擦去頭上身上的雨水,他不耐煩的一揮手︰“去罷去罷,你十三爺不耐煩這個,去接你們主子去。”
一轉頭,他的臉色卻又一沉︰“胤沒有為難你吧?”
我正要笑他,永遠都是這副精力過剩的樣子,哪像個金枝玉葉的皇子?卻被他這喜怒轉折過大的話問得一愣。
沒有回答他,因為我腦海中的印象異常深刻︰胤那像是從絕望的黑暗深淵中浮起來的淺淺的笑,傳遞著一種讓人悲傷到絕望的痛楚。
胤在門外脫掉踩水的靴子進了門,小丫鬟服侍著胤換掉衣裳,放好帽子,撢掉身上的水。
他顯然也听到了胤祥的最後一句問話,原本微笑著的臉上稍微暗了暗,我連忙收斂心神,正色答到︰
“九貝勒確是每日都看著凌兒,但也以禮相待,從未踫過凌兒一片衣角。”
我的聲音怎麼這麼澀?心中一絲委屈漸漸擴散開來,嗓音更有些發堵。
胤來到我的面前,用身體擋住其他人的視線,重重握了一下我的手。
溫暖從他的手心傳到我的全身,抬頭看看他肯定的眼神,我不好意思的把蓄勢待發的眼淚收了回去。
胤握著我的手停了幾秒,才若無其事的轉身坐到軟榻上,喝起茶來。
胤祥還在好奇的看看我,看看他四哥,我卻替他著起急來︰什麼時候了,還在關心別人的八卦。清清嗓子,我問到︰
“王爺、十三貝勒,現在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八爺說他謀劃的一件事就要成功了。”
胤和胤祥對望一眼,胤祥認真起來,看著我,胤則又看向鄔先生。
我不等他們說話,把我听到的八阿哥九阿哥關于什麼陰謀的那部分對話急急的說了出來,
然後等待著他們的回答,沉默少時,胤才終于開口,說的卻是︰
“凌兒,今日良妃娘娘薨了。”
良妃死了?我搖頭笑道︰“良妃娘娘總算解脫到極樂世界,凌兒為她慶幸,那四面高牆監獄似的地方有什麼好?”
這下連胤也略顯詫異的看著我,場面一時更加無語了。
“王爺!那個我前兩年求你留下來的,長得和十三爺很像的趙吉呢?”
听我問到他,胤祥一臉不滿的回答道︰“我知道,他帶的那個小隊親兵這三日正好輪休,我親自撥的另一班子兵在替他們,你問他做什麼?”
“王爺!正好趁此機會替趙吉編一個未來都不用再出現的理由,然後把他在王府中藏起來,可能隨時都會有用的!”
胤和鄔先生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胤祥卻不管那些,大聲質問道︰“我老十三一向敢作敢當,光明正大,有什麼好偷偷摸摸的?我就不明白了,凌兒,我能有什麼事呢?”
“十三爺!我還記得兩年前那天早上,十三爺險些遇刺的樣兒,在那之前,十三爺是否也絲毫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危險呢?”
胤祥一口氣被我堵回嗓子里,瞠目結舌。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更何況十三爺也算是風口浪尖兒上的人物了,你自認光明正大,心不藏奸,怎麼保得定別人一定也是這樣呢?”
鄔先生在笑著點頭,我卻又悲哀起來,柔聲道︰“世途多艱,凌兒曾經勸過十三爺什麼,十三爺一句也不記得了嗎?”
胤祥稍稍有些不安,左右看了看。
“王爺,請問這些日子太子在哪里?可有什麼異動?”
胤眼神凜然起來,仍然不說話,胤祥卻是快人快語︰“太子這一向都不理事,這幾日更是連人都見不到……”
鄔先生沒有睬他,沉聲到︰“王爺早一個月就已經注意到,太子門下的凌普突然將一支2000兵馬連原來帶兵的參將一起調防密雲,我朝向來換兵不換將,換將不換兵,就是防著有人結集兵權,太子不會不知道這件事。”
“這……這我也知道,說是原本調防那里的參將家中有事,一時回不來,就讓原本的韋都統代領一兩個月……”
“我大清朝廷之內,一個小小參將都調不出來了?”鄔先生搖頭嘆道,“這半月來,毓慶宮內多次發出調防京城守衛的手令,至今日,有的已經調防成功,有些官員還有猶疑,比如九門提督。”
胤祥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臉色也陰情不定起來。
“十三爺一向在毓慶宮出入自由,在外人看來,與毓慶宮的人也走得近……凌兒心思靈動,慮得甚是啊。”鄔先生還是沒有管胤祥的反應,接著說道。
“不錯,我們明著上可不還是‘太子黨’麼?四哥,皇阿瑪御駕到底到哪兒了?怎麼這些日子都沒他老人家的消息啊?”
胤神色森然了一陣,沒有看胤祥,先站起來,溫言道︰“凌兒,這幾日你受了驚嚇,嗓子又剛剛好,何必煩惱起外頭這些糟心的事兒來?你說的趙吉的事兒,我這幾日就叫人去辦,你先回去歇著,我著人把晚膳送到你房里來……”
我就這樣被送出了書房。胤細心的沒有讓我住到以前的那間房——就是我在那里被賜死的一間,而是給我安排了一間更大,裝飾也顯得奢華熱鬧的房間。
夜深了,抱著自己的手臂,心里像有一鍋沸騰的水在燒,叫我如何睡得著?
但當胤出現時,我卻又已經在深深淺淺的噩夢里了。
感覺到熟悉的味道、體溫、撫摩,我睜開眼,迫不及待的抱住他的胳膊,像從噩夢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真怕這還是在做夢。
他的聲音低低的心疼著︰
“凌兒,你怎麼還是這麼傻?一回來就操心著別人,你自己呢?”
眼淚毫無預兆的決堤而下。
“胤,我就是不敢想自己,不敢想我自己該怎麼辦啊……”
“別哭別哭……怕什麼?你忘了?我說過,我會保護你。凌兒……”
外面仍是鋪天蓋地的雨,听說,雨,正是天與地潮濕的纏綿……
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說話,連我也不自覺釋放出最激烈的肢體語言。就讓我這樣死去算了,安撫所有過去的傷痛,忘記了所有將會到來的艱難前途,忘了所有的前世、今生、以後……只記住這在溫暖可靠的愛里面,沉醉的時刻。
沉醉……一次一次……然後在愛人溫暖的懷中,昏昏睡去。
一天,兩天,三天……
听說朝中大臣已經在議論紛紛——有明詔說康熙十日前就已經從熱何啟程返京,本來也就短短幾日的路程,康熙卻至今也沒有抵京,甚至,人們失去康熙的消息已經好幾天了。誰都能看出來。這很不正常,皇帝出巡,一路上浩浩蕩蕩的依仗、護衛、隨行大臣、妃嬪連宮女太監……這麼大的隊伍,竟像平白消失了。
“太子躲著不見人,在毓慶宮也听不到一點消息,連張廷玉都悄悄來問我,說好幾天沒有收到過皇阿瑪的信兒……”胤隨意夾了樣小菜,一副食不知味的樣子,“若是現在大變驟起,我們一點準備也沒有……”
“依我看,無論是誰想攪混水,現在必然都還沒有得手——否則早該走下一步了。我敢推測,皇上必然無恙,此時一點消息也沒有,只有兩個可能,一︰皇上與這做亂的一方正在僵持中;二︰皇上早已經控制了局勢,但正好趁這迷霧未散,冷眼旁觀眾人的反應。”鄔先生慢條斯里的說。
先生這個人,心里越緊張,說話越慢,很類似胤那個被眾人熟知的習性——越是生氣,越是輕言細語。
一桌精致清淡的晚膳只被動過很少的幾筷,圍坐在桌前的幾個人,胤很憂慮,胤祥很煩躁,鄔先生很陰沉,而我,很想告訴他們,康熙那個老頭子還有差不多十年可活,胤也一定會做皇帝,現在需要擔心的,只有胤祥。
但只要走向那個結果,過程無論如何都會很辛苦的吧?做康熙的兒子,被康熙這樣的人考驗幾十年,想想都可怕——最後成功幸存的人,早已被磨掉數層皮,煉成了金剛不壞之身——就是胤這個超級強悍的家伙。我發現自己又看著胤發了呆,回過神來,無言的給胤斟上一杯酒,強自壓下想伸手撫平胤眉頭的沖動。
天色已全黑,議論仍然沒有確切的結果——這是當然的,該做的胤都已經做了,現在只能等待事情的下一步發展。
看看微雨中漆黑的夜色,我為自己的小盼望暗自害羞起來——居然每天都在等著天黑,因為只有夜晚,才是屬于我和胤兩個人的世界……
我想抓住每一點滴溫暖親密,就像世界末日快要來到一樣。為什麼?我原本想,懶得思考,就歸于第六感好了,但略一思考,已經明白過來,這是理性思考後的必然結論︰鄔先生說我要遠行,想必也是他和胤商議出來的最好辦法了。這次政局變動,康熙雖然安然無恙,卻大大加深了對這些兒子們的戒備之心,所以我的存在,就是胤的危險。送走我,遠遠的把我藏起來……等到什麼時候呢?胤登基?那就是十年……十年會發生多少事情?十年後我是不是已經老了?
這個夜晚,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開的胤在只屬于我們兩個的時間里艱難的開口了︰
“凌兒,鄔先生說得對,太子遲遲沒有動作,皇上想必早有準備,八弟他們還不知道在背後做了些什麼——你已經不能留在這里了,太危險。”
他說得很快,很低,但我听得很清楚,也毫不意外。
“我要去哪里?能回江南嗎?”我壓著自己的聲音,不讓它哽咽。
“不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凌兒,你知道喀爾喀蒙古嗎?”
喀爾喀……蒙古?听上去,像是蠻荒的西域。
“你听我說,喀爾喀蒙古是康熙三十年才歸入我大清治下的,都是由各部大汗管轄,我大清官員勢力無法在那里施展,就算皇上有所耳聞,也無法深究其實。總之,我會替你安排好一切,你只要等我接你回來。凌兒,我說過,我會保護你。”
咬牙切齒的說完最後一句話,他狠狠的把我揉進懷里。
還能說什麼?原來命運早已安排好了戲碼。就連強悍如胤,現在能做的也只有貪婪的向我索取更多更多溫柔,仿佛我們不再有未來……
“嘩啦”一聲,我在書房窗前迫不及待的展開了一張大地圖,這是康熙三十年,康熙親自率大軍西征,平定準噶爾部,確立對喀爾喀蒙古的直接管轄之後重新畫定的全中國地圖。
第一眼,兩個感受︰一是此時的中國面積大得真是很可觀,在我印象中的“雄雞地圖”的背上和頭上,都增加了厚重的一大塊面積。二是,什麼該死的喀爾喀蒙古?原來就是“雄雞”背上的那一大塊面積,就是後來的外蒙古,蒙古人民共和國!
跌坐在椅子上,我瞪著那在清朝完蛋之後就將被分裂出去的一塊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我曾經去過21世紀的天山山脈和阿勒泰山脈旅游,那里的確很美,還記得向導介紹說,那里春季多風,夏季多雨,秋季涼爽,但有著寒冷而漫長的冬季。阿勒泰山脈正是後來的外蒙古、滿族人稱之為漠北蒙古的喀爾喀蒙古地區與後來的新疆地區的西部分界線。也就是說,喀爾喀蒙古,是東臨黑龍江,西到阿勒泰山脈接新疆,南與內蒙古相連,北俄羅斯接壤,差不多已經靠近西伯利亞的一大片廣袤土地。
聯想到沙塵暴,看看那地圖上注明的一塊塊戈壁沙漠、雪山草地……我幾乎是被流放了。唐時說的“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我要去躲藏流亡的地方,出了陽關還有三千里……
連高明的鄔先生也不試圖安慰我,我只好自我安慰。怎麼說呢?我不是曾經很向往自由的馳騁在大草原上嗎?我不是覺得這你爭我奪龍潭虎穴似的北京讓人壓抑嗎?這下好了……我有這麼大的一塊未知土地可以去探索。胤會把我安排到哪里?我從來都沒有听說過他和蒙古人有什麼特別可靠的交往,倒是八阿哥,以前好象听說過很受蒙古王公的推崇。
馬上就要面對陌生的地方,未知的十年了,突然很想念胤,我才發現自己在過去幾年里有多麼依賴他。在房間里胡亂踱了幾步,恨恨的說︰“老天爺到底是怎麼了?這雨下了多久了?沒有停過一天的。”
鄔先生回答我︰“這是到了黃河汛期了,直隸河南山東一帶必定有澇災,督建黃河河工並賑災這些年都是王爺和十三爺他們在辦的,今年又有得王爺忙了。”
說話間還不到晚膳時分,小丫鬟已經點了燈上來,因為陰雲密布,天色已經黑沉沉了。
“四哥呢?”胤祥什麼人也沒有帶,一個人搖晃著大方步踏了進來。
“還沒有回來,十三爺沒有和王爺一起嗎?”
“下午四哥去戶部我還跟在他後頭呢,不知道怎麼著一轉眼就不見人了……凌兒,你什麼時候連這個也研究起來了?”胤祥從我身後探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圖。
鄔先生突然說︰“十三爺的外公,土謝圖汗部博爾濟吉持氏的札薩克丹律就是喀爾喀蒙古大汗。”
“提那個做什麼?”胤祥愕然道,“我還是十歲上那次去庫倫見過他老人家一次,現在大汗年事已高,掌管族務的是多羅郡王——遲早會封札薩克的,現在是台吉,策凌——我舅舅,算起來,已經是成吉思汗二十世孫了,可惜額娘去得早,我與這個舅舅也向來沒有什麼來往,只在熱河見過幾次。”
他滿不在乎的冷笑一聲,奇道︰“今天怪了,凌兒在研究我大清的山河地理圖,鄔先生說起了我的外家親戚……”
沒費心去听那些拗口的名字,什麼土謝圖汗部博爾濟吉持氏的札薩克丹律,簡直不知道在講什麼,我只瞪著胤祥,原來他就是成吉思汗的後代與愛新覺羅氏聯姻的“結晶”。這麼想起來,喀爾喀蒙古好象也不那麼可怕了,讓我覺得親切可愛的胤祥身上畢竟流著那草原民族的血……
“十三爺可在書房?”坎兒的聲音遠遠傳來,他明明是在喊,卻又壓低了嗓子,听上去緊張異常。
沒有听見小丫鬟的回答,胤祥已經自己撩起簾子往外叫到︰“你十三爺在這里!四哥家的狗可不興亂叫,怎麼今兒沒了規矩?你家主子呢?”
“好我的十三爺!叫奴才們好找!到刑部說您去了戶部,到戶部說您進了宮,到太子爺那兒……”坎兒把袍子下擺系在腰上飛奔而來,全不見了平日里嘻天哈地的表情,眼神清明得亮晶晶,話說到“太子那兒”便戛然而止。鄔先生立刻敏感的和我交換了一個眼神。
坎兒在門口慌里慌張打了個千兒,胤祥雖吃驚,但也知事有蹊蹺,只看著他不言語。
“王爺和張中堂馬上就到,請鄔先生,凌主子先回避。”
我連忙去扶鄔先生,坎兒喘過一口氣,接著說道︰
“鄔先生、十三爺,太子出事兒啦,奴才只看見毓慶宮被圍了個嚴嚴實實,張中堂找到咱們王爺關起門說了一陣話,出來就叫找十三爺。”
胤祥皺著眉頭站在原地發起愣來,鄔先生拍拍他的肩,由我扶著一起轉到了書房後頭直通後院的小茶水間,只隔著一層窗,可以清楚的听見書房的動靜。
我還沒想好應該以什麼心情等待這一出已經知道了情節的戲,帶著水顯得特別沉重的腳步聲就已經淅瀝嘩啦響起一片——這是帶了兵來的,可見事態嚴重。
大部分的腳步聲都停在書房院子的月洞門前後,胤祥已經開口在問︰“張大人,四哥,這是怎麼回事?皇阿瑪有消息了麼?”
“有,太子手下一干逆黨私自調兵集結密雲,欲在皇阿瑪回京途中劫駕。皇上聖明燭照早有察覺,如今逆黨已被盡數鎖拿,皇上不日內即將回京。十三弟,太子調兵密雲,以及換防京城守衛你可知情?”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進了書房,胤的聲音清冷枯燥,不難想象他此時把臉板得沒有表情的樣子。
“我當然知情!莫非皇阿瑪疑我麼?我老十三心地怎麼樣皇阿瑪還不清楚?他老人家在哪?讓我去見他!”
胤祥最受不了委屈,果然是個炮仗,一點就著。
“張大人,請吧。”胤似乎有些嘆息。
“十三貝勒接旨。”張廷玉也溫和的嘆了口氣,說。
胤祥好象一口氣沒處發,不情不願過了幾秒,才胡亂打打馬蹄袖,慢慢跪了。
“奉皇上口諭,暫將十三阿哥鎖拿至宗人府看守。”
安靜。沉默。
沒了?
我轉頭看看鄔先生,可惜他的目光落在很遠的地方。
沒有解釋,沒有說明,沒有證據,只有懲罰?
就這麼一句話打發了自己一個這麼好的兒子?
我很不理解,康熙的所謂聖旨。
“胤祥!”胤嚴厲的語氣讓沉默的空氣為之一凜。
“謝……恩。”胤祥的聲音像是從緊咬的牙縫里憋出來的。
“四爺、十三爺,眼前局勢,皇上不得不如此措置,皇上也並未將十三爺列入太子逆黨,待此案水落石出,十三爺自然無恙的。還望十三爺體諒皇上……請吧。”
胤祥騰的站起來,兩三步掀起簾子邁出了書房,我仿佛能看到他倔強驕傲的抿著嘴,昂首挺胸闊步而行的樣子,可憐的胤祥。
急急拉了一點點門縫望出去,正好看到張廷玉向胤無聲的行了個禮轉身隨胤祥的步子退出書房。
只留下胤一個人,低頭、背手站在房間的正中央,維持著一個姿勢雕像似的一動不動,凌厲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錚亮的方磚,看向地底下不知多深的黑暗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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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按照一部分“官方”的記載,胤祥的母親根本不是蒙古公主,他的外公也只是一位普通參領。但不知道為什麼,在另外一些同樣“官方”的記載里,胤祥的母親又是蒙古公主,而且是來自當時剛剛歸降清朝的喀爾喀蒙古,其來歷相當于和親,所以一開始就出于政治原因封了貴妃,死後幾十年才由雍正追封為敬敏皇貴妃。當時的喀爾喀蒙古大汗也確是因為借助清朝的力量穩固了自己在整個蒙古的地位,才順勢向康熙靠攏,從此向清朝稱臣納貢的。
歷史的真相早已湮沒于煙塵。正史不過是勝利者願意記載的那部分歷史,而野史又夾雜了記載者太多的個人感情傾向和猜測,所以把歷史交給歷史學家和考古學家們去撓頭吧,寫小說的人,只希望講好故事,讀小說的人,若覺得故事尚能看得下去,也不必太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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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被圈禁的宗室子弟,不奉皇上特旨,任何人都不能探視,外頭事的就算是一言片紙也進不了里面去;里頭就是吵翻了天,外頭也沒人知道,故此這趙吉不十分像十三爺,不是最要緊的——高牆一築,誰還知道?最要緊的是,王爺,此時此勢,十三爺還能去哪?近了,以十三爺的性子,必定藏不住;去得遠了,若是皇上突然釋放或召見,又當如何?內務府是四爺管的,十三爺在府里頭也不會受半點委屈,就當是被小小禁足而已,身為愛新覺羅子孫,當受此挫磨,避無可避。”
說著,鄔先生的拐杖在地上重重的跺了跺。
“可是對于十三爺來說,就算風餐露宿、摸爬滾打也未必是苦吧?相反,雖錦衣玉食卻被禁錮于斗室,于世隔絕,那才是苦。將鴻鵠縛之于囚籠,雖食物豐盛,生又何堪?
至于皇上若突然召見或釋放,凌兒確實沒有想到過這一層,但凌兒認為,皇上既已下令圈禁,斷不會再將十三爺放出來——雖無法說出什麼理由,但鄔先生,幾年之前,凌兒就已預料到今天,因此才會有趙吉之事,不是嗎?”
與鄔先生爭辯是一件很費力氣的事情,如果不是因為我馬上就要去“流亡”,已經豁出去了,才不會為此發表意見呢——讓胤和胤祥自己決定便是。可既已開口,不好收回,又漸漸詞窮,我也開始泄氣的覺得最初幻想著找個人代替胤祥被圈禁是有點天真。
胤大開著窗,雙手負在身後,背對我們站得筆直,望著書房外的假山池塘,對于我和鄔先生因為趙吉長相氣質並不十分像十三阿哥而引起的,關于十三阿哥需不需要這個替身的爭論,他至始至終一言不發。
連日大雨過後,空氣清冽有涼意,在夏日里長得濃密繁茂的樹冠上時不時滑落一兩滴殘留的雨水,激起水中一陣漣漪。今天早上,康熙召見了諸皇子和重要大臣,正式宣布廢黜太子,將其圈禁,讓眾人意外的是,同時被圈禁的還有十三阿哥胤祥。
胤不願意和我細說這些事,據鄔先生前兩天對我含糊其詞的透露,十三阿哥一些不相關的行為被人聯系起來,在此基礎上捏造了很關鍵但很模糊的證據,給人一種此事明明與他有關,但他又隱藏得很好的感覺。這比證據確鑿更有殺傷力︰證據太過清楚確鑿,有時候反而讓人生疑;隱隱約約、撲朔迷離的感覺才會分外讓精明的康熙警覺,寧願把他先關起來,杜絕一切未知的可能。這果然是八阿哥的高明手筆。
“讓老十三自己決定吧……老大被圈了有四個年頭了,何曾有過什麼動靜?就是有什麼……報個正在臥病就是。鄔先生大概都還不知道,咱們天家有個規矩,諸皇子阿哥,封了號,開府辦差,與皇上就是君臣相稱了。臣子有病,只要不是病入膏盲,彌留之際,皇上是不能親臨探視的,真要有個什麼突然,‘臥病’一兩個月,也足夠老十三回來了。這些,我都擔待得起,哼……老八真以為從此就能騎到我頭上?”
胤沉悶的嘆口氣,終于轉過身來,看看我,低聲道︰“只是,如果你和十三弟都走了……”
他停了沒有往下說。我明白,近日來的風波對于他來說十分險惡——我被發現,他的軟肋暴露于敵人眼前,險些為人所制;太子被廢,他沒了可以放在前面的擋箭牌,胤祥被圈禁,他失去了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從此要孤身面對驚風密雨了。但我除了安慰和嘆息什麼也做不了,這是他自己的路,是該由他自己的肩膀一力抗起的命運之爭。
刑部滿漢兩位尚書鄭重投帖拜見,他們要奉旨去監督宗人府和內務府的人給十三貝勒府築起高牆了。胤前腳踏出門去,我後腳就和鄔先生一起由後門上了馬車出府。
上馬車前,我忍不住回頭細細打量了一番這個我最初由此進來,如今又要由此離開的雍親王府後門。世事無常,21世紀的某天,我離開家,卻掉進這個時空,回去的希望渺茫無期。誰知道今天我離開了這個地方,是不是還會回來?
按照之前的安排,康熙一回京,我就要離開,因為這是胤敢冒險拖延的最長時間。但現在因為胤祥的事出突然,他讓我先到京郊的一座小寺院稍做等待,鄔先生便送我到那里。
寺院地處荒野,還很小,但里面布置得整齊潔淨,幾個樸素的僧人幾乎把我們安排在廂房,就回到佛堂念經去了。
直等到入夜時分,才听到馬蹄得得聲從京城方向而來,直到寺院門前停下。只有一匹馬的聲音?我忍不住站起來往窗外看,不一時,一名武將模樣、二十來歲的男子神情機警的穿過院子,與前去接引的僧人低聲說了幾句話,在佛堂外面的石凳上坐了下來,一動不動,仿佛在等待什麼。
沒過多久,這樣的情況又出現了。這次是個中年人,看樣子,他本來想打扮得像個普通農戶,但遠遠就能感覺到他通身上下有騰騰的煞氣逼人。他和第一個出現的男子默契的低語幾句,也坐下來等著,看那磐石般巋然不動的坐姿,顯然是在軍中多年養成的。
這寺院地處空曠,夜越來越深了之後,安靜得只剩下零星的蛙鳴,我最後窺了一眼坐在外頭,比佛堂里安放的菩薩雕像還筆直穩當的兩個人,回到床榻上蜷縮著打起了瞌睡,鄔先生整天都很少說話,此時仍然安靜的在燈下看著書,只是眉頭皺得比平時深。
直到敏感的听到有馬車的聲音從地面傳來,我被驚醒,騰的坐起。快步走到窗前一看,那兩個男子仍然保持著和我睡前一樣的坐姿,雙目炯炯,可能時間還沒過多久吧。听著有些沉重的馬車聲直往寺門而來,我胡亂理理儀容,就踏出門去。
一位僧人拉開大門,兩輛外表普通的馬車直駛入了院子才停下來,馬兒中,踏雲和小棗紅親熱的趨前來聞聞我撫摸它們的手。僧人又嚴嚴的關好了門,胤和胤祥一前一後的踏了出來,看到我,胤仿佛看到什麼會刺傷眼的東西,皺眉別開目光,胤祥則像沒睡醒似的一臉茫然。
“啪啪”兩聲,那兩名武將模樣的男子跪了下來,胤祥指著他們正要說話。馬車後卻又繞出兩個人來,正是碧奴和孫守一。
“小姐!”碧奴和孫守一雙雙向我磕下頭來,我見碧奴穿一身鮮亮的新衣,頭發也一絲不亂全都挽成發髻,神色比以前羞怯中帶了歡喜和滿足的紅暈,驚喜得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好幾步上前把她拉了起來。
“阿都泰!武世彪!你們怎麼來了?”胤祥一手一個,拉起了那兩名男子。
“阿都泰和武世彪都是一直跟著你的可靠人,他們隨你一起去。凌兒,你身邊不能少了得用的丫鬟,我已經安排碧奴和孫守一完婚,他們隨你一起去。——走,到屋里頭說。”
胤聲音雖低,但一開口便是全場肅靜,人們自覺按照身份順序悄然進了廂房。鄔先生站在門口目光灼灼的看著進門的每一個人,關好門,然後才問︰“王爺,為何事耽誤到四更天?”
已經是四更天了?!我不由得向那被叫做阿都泰和武世彪的兩個人投去一個驚訝的注目禮,因為他們居然石頭似的就那麼坐了幾乎是一夜。
胤沒有回答,擔憂的看了一眼胤祥。
我從沒見過胤祥這樣,像個霜打了的茄子,囁嚅一陣,仿佛自己跟自己掙扎了半天,才吶吶道︰“四哥,我,我不鬧了,你真的就不能再見皇阿瑪一面麼?他……他老人家從小看著我長大的,每次秋狩都帶我護駕,他還夸我是咱們愛新覺羅家的千里駒……”
“十三爺糊涂了……”鄔先生搖頭嘆息,“要走就趕緊走吧,走遠了,看清楚了,慢慢兒能明白過來的。”
胤祥的目光絕望得像兩口枯井,對他的同情甚至讓我忘記了自己和他一樣的處境。
“我,我走,但是……”胤祥深吸一口氣,“阿都泰和武世彪不能跟我走,他們都正是掙功名的年紀,還都有家人……”
“十三爺,我阿瑪說,我們一家子的命都是您親手搭救出來的,我們有三兄弟,他老人家恨不得能送一條命替十三爺去死,還怕不能報答您呢!”那個年輕人跪得筆直,大聲說完又磕了個頭。
“我老武是個粗人,自從內子被惡賊逼得冤死,我早就沒了什麼功名的心思,十三爺替我報了內子的仇,我老武無以為報,一條賤命橫豎是十三爺的!家中就剩下我那小子,有四爺照顧還有什麼好說的?只有拼了一條命護得十三爺周全罷了!”長相彪悍的武世彪這番話更是說得讓人放心。
“你們這一去,些許是耽誤了些功名,但我雍親王豈是寡恩的人?他日回來,我還有極大的功名要給你們,怕是你們推也推不掉。但若十三爺有事,你們也沒臉回來見我。”
胤祥還在咕噥“不能耽誤了你們”,胤已經在一邊斬釘截鐵的森然道,目光冷冷的掃過連碧奴和孫守一在內的幾個人。
我估量的看著他們幾個,碧奴惶恐,三個男人都是一臉坦然。這幾個人原本就受過他們的大恩,現在家中又有老人孩子在胤手中,一面是極大的恩澤利誘,一面是沒有後路的威迫,且不論他們本來的忠心,也應該很可靠了。
“四哥……”眼見事情已成定局,胤祥在膝上握緊了拳頭,臉都痛苦得變了形。
但胤暫時沒有理他,自顧接著說道︰“還有,這是你們凌主子,在十三弟面前,我有句話要先吩咐你們——凌兒頗有些識見,這一出去,有什麼事你們也大可與她商議。”
這短短幾句話讓我從心里直酸到鼻尖——他總是什麼都不肯讓我知道,嚴嚴的把我護起來,恨不得讓我活在童話世界,如今卻這樣說,可見我們要去的路途,連他也覺得無法完全掌控了。
武世彪有些驚異不解的掃過我一眼,好象直到現在才看見我這個人。那個年輕的阿都泰也迅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胤和胤祥,好象在估量我與他們兄弟的關系。這些懷疑的目光讓我強壓下了又要不爭氣涌出的眼淚。
胤留下我、胤祥和鄔先生,沉默了一陣,才對胤祥低聲道︰“好兄弟,你自小這個脾氣就沒改過,好是好,可在如今京城這個地方,還那般灑脫不拘,就是太吃虧了——連凌兒都講過你的。你就是草原上的千里駒,去蒙古不強過被拘在這里?不要再讓我擔心了,你這一去,我也放心把凌兒托付給你——你可不要再孩子氣了。”
胤祥愣愣的听完,一副才驚覺自己居然還肩負了責任的樣子,轉頭看著我,今晚第一次挺直了胸膛,目光也不自覺的聚焦起來,多少恢復了一些以前的神氣。
胤抓住機會說︰“走,我還有話囑咐你。”拉了胤祥出去和武世彪他們幾個細細商議起來。
我推開窗戶透氣,屋子里只剩下鄔先生對我說︰“你們要先往西,再往北,繞過科爾沁草原,從烏珠穆沁草原往北到喀爾喀,進了土謝圖汗部,喀爾喀台吉策凌會有騎兵去接你們。”凌晨的寒意從窗外撲面而來,冷得我心中都是一涼,腦子清醒了些,听著鄔先生說的地名,對比著記在心里的地圖,默默點頭。這樣走好象是繞了些,但不用過內蒙古與外蒙古之間的那道沙漠了,而且既然要刻意繞過科爾沁草原,胤與科爾沁草原的關系想必不怎麼樣。
良久,胤獨自推門進來,鄔先生從容站起來道︰“我也有話要囑咐十三爺……”便出去了。看著他轉身掩上門,胤突然垮下臉,疲態盡顯︰“凌兒,這會子風多涼?你還在那吹著做什麼?過來。”
關上窗,走到他面前,我忍不住伸手撫摩他突然蒼老了好幾歲的臉。
“凌兒,我本以為今夜可以讓你好好陪我的,誰知被十三弟鬧過去了……現在連說個話兒都沒時間了……這個給你。”
他不知從哪里拿出一個明黃臥龍香囊,那精細繁復的繡樣在燈光下放射著質地不凡的流光。這是皇室至親才有的御用之物——胤祥曾經說過,他小時侯受兄弟們欺負,連一個這樣的明黃臥龍袋都不敢戴。這個要給我?
“這個給你,若有什麼意外,或許用得上——沒有人敢傷你。但鄔先生說得不錯,此物也可能招禍,所以平日里要小心藏好,凌兒……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你。先听我說完——今後不能寫信,太危險,但我會去看你,沒有意外的話每年都可以去,有十三弟在,我也放心許多,他去那里還不是駿馬回了草原?但你要幫我看著他,他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或許煩躁郁悶了,誰都不知道會發什麼瘋,你一向伶俐,要多勸著他。”
他扳正我,看著我的眼楮︰“還有,好好照顧自己,我要你和十三弟都完好無缺的回來。知道嗎?”
只來得及點點頭,便已被他揉進懷里。但我心中有個疑竇,好奇這些天一直在累積……
“王爺……胤,八阿哥他們,究竟是怎麼發現我的?”
我仰頭看他,他的臉色陰情不定的變得可怕起來。
“……你是在責怪我沒有保護好你嗎?”
“不是的!……”除了否認,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個可怕起來的胤。
還好他臉色很快緩和了下來︰“我說過,不會再讓你受苦的,你不是一直嫌悶,想要到處去玩嗎?草原上風光是極好的,那邊兒也有人照顧你,你可以去騎馬,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勉強的擠出一個笑,他問我︰“……你還是可以開開心心的,相信我嗎?我能保護你!”
他在急切的尋找我的嘴唇,一時不再需要言語,但我終于意識到了問題的所在︰如果是最初的我,能去美麗的草原遠游,多麼自由逍遙,我不是應該欣喜若狂嗎?可現在卻為了別離而心痛難抑,為什麼?
真可怕。我變了。
改變我的,是胤,還是所謂的愛情?這不重要,但我不能忘了自己……
我覺得自己不自覺的挺直了身子,稍微振作了些精神,就像胤祥剛才一樣。
外面人們低低的忙亂腳步聲早就漸漸安靜了下來,大概都已經準備好了,但沒有人來打擾我和胤。還是胤自己打破沉默︰“今早皇上要在宮里叫‘大起’,昨天囑咐我今早五更先去見他。”
“啊?現在怕是已經五更了,王爺!”我忙從他懷里掙脫出來。
“讓我再抱你一下,就一下……”
等胤終于攜了我的手出得門去,東方遠遠的天幕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胤示意僧人打開寺院大門,門口竟然坐著一個人!他背靠門檻盤腿席地而坐,雙手放在膝上,身子保持著一種警覺的姿勢,所以當門剛開了一條縫,他就一躍而起,轉身面對寺內站定,手按在腰間一把長刀上。
“年羹堯?”胤祥吃驚道,“四哥,他一個堂堂四川提督將軍,怎能就這麼跟我們跑了?”
“我給他討了趟差使,正好可以送你們到烏珠穆沁草原,這一路我才放心——亮工回來就是四川巡撫了。”
“謝主子提拔!奴才定將十三爺和凌主子平安交到喀爾喀台吉手中。”年羹堯頭也不抬,跪在原地恭肅磕頭答到。
“去吧,等你帶回來的平安信兒……”
胤輕輕把我的手送向馬車邊的碧奴,我只好由著自己僵硬的被扶上了馬車。胤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長我心上的羈鎖,讓我心甘情願不自由?我會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去想這個問題……
馬車簾外,人們早已換好了馬——有些適合拉車,有些適合騎乘。年羹堯騎上了踏雲,胤祥一掀簾子也要上馬車來,胤突然叫到︰“胤祥!”
“四哥?”胤祥連忙轉身。
“……胤祥,替我照顧凌兒。”
沉默。
“凌兒,替我照顧十三弟。”
他聲音悶悶的,我突然就淚盈于睫。
年羹堯在前帶路,兩輛馬車一輛坐著我和碧奴、胤祥,一輛裝了滿滿的不知什麼東西,孫守一、阿都泰和武世彪騎馬跟在後面,因為此行是以年羹堯的差使為幌子,後面還光明正大的跟了年羹堯的大隊親兵。
我從馬車旁的窗戶伸出頭去,看見寺門前胤的身影漸漸變小,卻以一種堅定的姿態佇立,我們背對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而去,胤身後的天空,已經染起了霞光萬道,看樣子,多日的陰雨選在今天結束了,風卷起他的衣角,我的視線已經模糊得不能看清他最後一眼。
白花花的蘆葦在道路兩旁搖曳,遠處天空清淡的藍著,蘆葦叢中掩了冰涼水波的寒影,我甩下簾子,不想再看這喪氣的風景。蜷縮著腿坐在我對面馬車地面上的胤祥卻突然說︰“別放!讓我看看!”
胤祥這幾天都沉靜得不像他,此時的專注倒像是想起了什麼,我疑問的看著他,他已經在大聲問道︰“孫守一,現在到哪兒了?”
馬蹄聲從後面趕到馬車旁邊來,孫守一謹慎的答道︰“十三爺,咱們還有十幾里就到仡山鎮了。”
“什麼!為何不走熱河?!”胤祥勃然怒道。
“回十三爺,年將軍說這是四爺吩咐的路線,從熱河方向就太往北繞了。”
胤祥猛的一躍就要掀簾子出去,我早知他又不對勁了,一直在盯著他,見他這樣,眼明手快已經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但他一躍的力量何其大,我被拖得從舒服的座位上猛然跌落,又被拖得在地上滑了一下,胤祥似乎才感覺到,詫異的回頭,連忙又放下簾子來扶我。
“凌兒你這是做什麼?”
“十三爺你這又是做什麼?”我覺得自己的樣子很狼狽,揉揉摔痛的腰,撢撢身上的灰,重新坐好,笑道。
“我……”胤祥泄氣的坐下來,想了一想,復又叫到︰“年羹堯!叫大家停下來休息,你進來,我有話說!”
年羹堯非常有禮的只在馬車外磕了頭低聲詢問。
胤祥固執得近乎無理,年羹堯態度恭順,以理曉之,但也絲毫不肯讓步——爭論的便是要不要去熱河的問題。
我听得不耐煩,見胤祥氣得鼓起嘴,年羹堯也沒有松口的跡象,少不得要插個嘴︰“十三爺,這大隊人馬停在路中間不成樣子,要去熱河也不急在這一時。年將軍,听說沒多遠就到一個小鎮了?”
“是!”
“十三爺,天色不早了,不要耽誤了行程,不如先到前面小鎮上讓大家休息了,慢慢才好商議,要去哪邊,明天再走就是。”
胤祥頹然不語,馬車很快又走動起來,到小鎮上的時候,前方平原上正好只剩下半個太陽,漲得通紅了臉,努力支撐在地平線以上。
小鎮太小,沒有設驛站,年羹堯大手一揮包下了鎮上最大的客棧,見是一群“兵爺”,客棧里的人點頭哈腰誠惶誠恐供瘟神般忙亂起來。我和胤祥不能露臉見生人,但熱水飲食很快就由碧奴周全的送進了房間。
吃過晚飯,男人們聚在一起商議,我自覺待在自己的房間里,院子不大,我隱隱听到胤祥的咆哮聲,想笑,又嘆氣,手里拿著書只是出神。
胤貼心的給我帶上了好多日常喜歡的東西和用具,鄔先生的琴在琴盒里,旁邊還有我喜歡讀的書,小錦盒里還藏著我寫字時習慣捏在左手里的一方小小羊脂玉鎮紙,平日里愛用的一套琺瑯彩嵌銀餐具也包得妥妥帖帖……那輛裝得滿滿的馬車簡直是個小寶庫。想到胤細心的記掛著我每個小嗜好,為我選好這每樣東西,又板著臉囑咐人怎樣把它放好的樣子,嘴角不由得甜蜜的直往上揚。
碧奴正在燈下出神的繡著什麼,隔著院子,爭論的聲音好象已經沒有了。物過剛而易折,胤祥受此挫折,也真是命定的,現在,他會有很長時間的空閑去吸取、研究這個教訓,從中成長——和我一樣。
“小姐!”
是孫守一,他和碧奴一樣,習慣叫我小姐。我腦中電光火石間迸出一個疑問,但眼前沒有時間,碧奴已經迫不及待的開了門,卻又立刻羞紅了臉側身避到一邊。
孫守一神色尷尬,行了個禮道︰“小姐,十三爺命我來請小姐商議。”
我想了一想,問他︰“去熱河的事怎麼說?”
“大家都說萬萬不可,熱河現在已是市集重鎮,蒙古各旗的人都有到那里買賣東西的,京城的商販也時常來往,人口雜亂,十三爺又是想去祭奠敏妃娘娘,那塔古寺附近有市集和人家,要去那里,就是在深夜也難掩行蹤。況且,年將軍的差使應當直接往西去,也沒理由去熱河,這一路人馬有意招搖而去,掩飾十三爺與小姐的行蹤本是最妙不過,若突然折轉路途就太過顯眼了……”
我已經明白了,胤祥想去“見”他的額娘。難過了還想著找媽媽?我不由得失笑,他在精神上原來是個還沒有完全自立的大男孩。叫我去也沒用,這種做法不值得支持。
擺擺手,示意他不要說了,我轉身對碧奴笑道︰“你晚上不用陪我了,你們小夫妻才新婚不久,我怎麼好拆散?四周都是他們幾個的房間,還有年將軍的人,我不會有事。”
碧奴的臉霎時紅得像傍晚看到的那個夕陽,我一邊踏出門來,一邊問︰“十三爺在哪?”
孫守一說了什麼我沒听見,因為一出門,就感到一種強烈視線的注視——就在不遠的對面,這目光的主人面無表情,但那種帶著貪婪、算計的打量眼神讓我聯想到野獸。
只有一瞬間,當我也看到他之後,年羹堯的表情恢復成正常的沉肅恭順。
心中又凜了凜,隨著孫守一走向年羹堯身後的房間。
年羹堯在身後關上了門,我突然發現自己的處境有些微妙。見我進來,神情焦躁的胤祥立刻把手中的酒瓶停在半空,期待的看著我。但我注意到武世彪站在牆邊,雖低著頭,卻毫不掩飾懷疑和不滿的瞥我一眼,阿都泰安靜的低頭站在他旁邊,連身後的孫守一和年羹堯一起,他們向我恭恭敬敬的行了禮,但我能明顯感受到那完全是出于胤的面子。
“凌兒……”
不等胤祥說完,我先一把奪走了他的酒瓶,在他抗議之前斬釘截鐵的說︰“不能去熱河!敏妃娘娘在天有靈,也不會許你這樣任性的!”
胤祥一下子泄了氣,但其他人都明顯松了一口氣。武世彪猛的抬起頭,倒最先開口︰“十三爺,凌主子說得沒錯!我老武不是惜了自己這條命——王爺把您交給我們幾個,奴才們幾個赴湯蹈火不算什麼,可您要是拿自己去冒險,怎麼對得起敏妃娘娘和雍親王啊!”
我贊賞的看了他一眼,沒想到這個粗人雖說話不好听,心地卻率直得可愛。
胤祥的神情由煩躁變得悲苦起來,他心里顯然都明白的,只是感情上一時還接受不了。嘆氣,從桌上拿了一個茶杯,給自己斟滿一杯,仰頭喝了一口,辣辣的勁兒過去,一種熱烈的醇香在唇齒間回味無窮,我由衷嘆到︰“嘖嘖,十三爺剛才那樣牛飲,真是糟蹋這好酒了。”
見大家沒有話要說,胤祥也放棄了堅持的樣子,我笑道︰“十三爺,早些歇息吧,大家都辛苦一天了,明天還要趕路呢。”說著便退了出來。
回到房間,碧奴還在,我直接向她提出我心里那個疑問︰“碧奴,我問你,當日我被八阿哥帶走後,莊子上的人怎樣了?”
碧奴手里還捏著針,猝不及防听到我這麼問,神色驚慌起來︰“小姐,我……我不知道,我醒來之後,人已經在王府了。”
“你不會一點不知道的,你爹老黑頭和你娘李氏呢?”
“他們那幾天都到下面村子收租子去了,不在莊上,我成親時他們也在……”
“那他們有沒有告訴你,當日在我住的地方的侍從小廝和護衛都怎樣了?王爺必定罰他們了?”
“沒……沒有,不……小姐,我真的不知道……”
“罷了,不為難你,你向來不會說謊的。”
“小姐……”
碧奴怯怯的低著頭︰“小姐,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娘說,她後來再也沒有見到在那天當值的那些人……”
又牽連了這麼多無辜的人命,我連感慨都麻木了。
“……你去吧,說了不用陪我的,早點休息。去吧。”見碧奴猶豫,我又擠出一個笑臉。
關上門,一個人在窗前坐下來,人們都已經回到各自的房間休息,小小的、簡陋的客棧院子中間灑滿安靜的月光,若不是怕打擾了其他人,我一定會彈彈琴。
年羹堯的身影從小天井里匆匆閃過,奇怪,我立刻推開門跟了上去。
我並沒有掩飾自己的行蹤,年羹堯也是。
地方很小,年羹堯顯然很快就找到了他要找的,卻反而停在原地躊躇起來,他低頭似乎想了想,干脆退到一邊站著。
這客棧的後院已經是小鎮的邊緣了,齊腰高的粗糙土牆後面是一大片菜園子,月光下一列士兵成什麼隊形站在外面幾個不同的方向值夜守衛,投下的影子和身板一樣筆直。胤祥靠在牆角一顆矮樹上,背對著我去的方向,時不時仰頭“咕嘟”一聲。
又在喝酒?一路踢到地上扔著的好幾個空酒瓶,才走到他身邊,卻發現他臉上亮晶晶的一片淚光。
他在哭?我是不是不該來看他的隱私?也許讓他哭一哭就好了?我把手縮回來,第一次在胤祥面前手足無措起來。
“凌兒?還不回去休息?你也睡不著麼?你說說,我額娘真的在天有靈麼?我倒要問問她,為何我她拋下我先走了,看著皇阿瑪也不要我了,連親兄弟都恨不得我死?!”
他原本撐在樹上的手在空中順勢握成一個拳頭︰“凌兒,你說這是為什麼?”
他說的沒錯,但這些問題原本也沒法回答,他喝醉了,我倒擔心起他揮舞的拳頭來——要是被胤祥的拳頭“誤砸”一下可不是鬧著玩的。回頭想尋找支援,年羹堯就站在遠遠的一處角落,身影藏在黑糊糊的的陰影里,只有一雙眼楮閃著幽光,像在夜晚覓食的狼。
真不知道哪一個更可怕些,只好回頭再看胤祥時,他的拳頭一下一下狠狠落在樹上。
這也不算輕彈男兒淚了吧?——這淚全都是他胸中的郁悒和悲憤化成,不必再勸解,我只站在一邊默默陪著,心情也不可抑止的被他影響得躁亂起來。胤祥總之還是成了正果的,可我呢?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向何處而去,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直到年羹堯叫了阿都泰一起跑來,不由分說把他往回架,我才跟著他們回去了。
看著人們把胤祥架回床上,想著要避嫌,才忙忙離開,轉身前瞥見剛才喝了一口的那種酒還有幾瓶在桌上,順手拿了一瓶,剛走出屋子,身後不知從哪里又鑽出一個聲音。
“這紹興陳釀女兒紅,最是後勁綿長的,凌主子,小心醉了。”
年羹堯的聲音在身後低聲笑著,我遲疑了一下,沒有回頭看,徑直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院子太小,在對面傳來的胤祥含糊的醉話呢喃聲中,我自斟自飲了幾杯,喝得太急,腦中果然昏昏然起來。
怪不得那麼多人喜歡把自己灌醉,醉了就是這點好,什麼都不用想,輕飄飄一夜好睡。
黑甜一覺醒來,日頭已到正午,擔心大家都在等著我上路,心想這下可出丑了,匆忙梳洗好出來,正好見胤祥也剛剛醒來的樣子,站在他房間門口,由著一個親兵給他扎靴帶,一只裹得粽子似的手胡亂揉著眼楮——可不是昨天他自己砸傷的?
見他神情委靡一如受傷的頑童,不由得瞧著他“撲哧”一聲笑出來。我才不同情他——難道我不比他更值得同情?胤祥大概也想到自己昨夜的失態,用那只沒受傷的的手尷尬的撓撓頭,也笑了。
這日之後,胤祥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不但不再鬧脾氣,還變得異常的好說話起來。年羹堯軍紀森嚴,部隊整肅非常,做事效率極高,所以一路上行進順利,除了景色日異,再也沒有別的事情發生。
不到十天,我們已經深入到一片草原腹地,連天空都開闊起來,在廣袤的綠色上方,天藍得透明。
草原中的城鎮只和中原地方的村子差不多大,這一天,我們扎營的地方因為靠近一片湖泊而形成一個小小的聚居地,偶爾會有四處遷徙的牧民來這里進行最簡單的交易,以物易物,換取生活用品。
這麼寧靜的地方,我卻依然睡不安穩,天還沒亮就輾轉醒來,悄悄拎起一壺酒,往湖邊走去。
正是日出前最黑暗的時候,寒氣逼人,我開始後悔沒有多穿件衣服,還好帶了有酒,幾口香冽的竹葉青入腹,全身才舒服起來。抱膝席地而坐,望著東邊的天空顏色漸漸變淺,啟明星燦爛的閃耀,輕薄的雲一朵朵卷過天空,隨意舒展成各種形狀……
“凌兒。”胤祥遠遠叫我,靴子一路悉悉索索踩著草走過來,“這時候外頭露水重,你怎麼坐在地上?著涼了可怎麼好?”
我笑而不答,向他晃晃手中的酒瓶。
胤祥皺眉看了我一陣,也在我旁邊的草地上坐下來,拿過酒瓶一仰脖子,“咕嘟”幾聲……
“哎,你把我的酒都喝光了!”
“竹葉青?你可真會挑。”胤祥咂咂嘴,把瓶底倒過來晃晃,連最後幾滴也沒有放過。
“四哥把他府里頭窖藏的茅台全給我們帶上了,夠喝一陣的,不過凌兒,那都是給我的。”
“你是說我搶了你的酒喝?”
胤祥打量我一陣,突然嚴肅起來︰“這些日子大家都在擔心我,我明白,不過我卻在瞧著你呢,凌兒,你雖看上去好好的,也安靜,可我知道你心里頭也不比我好過。”
“哪有?……沒那回事!”
“你可知道你這些日子喝了多少酒?年羹堯說那幾壇女兒紅已經被你喝完了,還有幾瓶五糧液,你自己想想,最近有沒有覺得不喝酒便全身不自在,心中煩躁?”
我瞪了他半晌,轉頭看著泛起暗暗紅霞的天空,不得不承認他說的不錯,比如剛才一醒來就很想喝酒……原來嗜酒這麼容易上癮,趁人心中空虛,迅速佔領了人的血脈……
“凌兒,你看看,便是我,最壞哭一場也就罷了,記得以前你就是這樣,總是不哭也不說話,叫人看了心里發慌。如今不是不給你酒喝,但人若是要靠了酒才能安穩,便會從此頹唐下去了。”
晨曦慢慢擴散開來,睡夢中的湖泊還靜靜的躺在草原的懷抱中。胤祥轉身看著我︰“凌兒,記得最初見你,自有爽朗豪氣,風骨卓絕,叫人稱奇,怪我們兄弟不好,叫你受了這許多苦,可你也不能就這樣頹廢了,四哥是怎麼待你的?你可不要讓他傷心。”
“還有,你不是和四哥一樣,喜歡念佛麼?我只知道,佛法最講究一個心,一切看開了就是佛,你若是把什麼都放在心里頭念念不忘,怎麼也成不了成果的。你可知道?太子出事前幾日,九哥在路上悄悄攔著四哥,叫四哥快些把你送走,說晚了便怕來不及了。記得小時候兒在南書房,師傅責罵二哥老是寫那些艷靡的情詩,皇阿瑪對我們說,那是因為他還不懂真正的情,情之為物,最能移人性情,絕非淫綺蠢物所能懂。現在看看四哥和九哥,我才算明白了那個話,拋開我們兄弟那些恩怨不提,我現在相信九哥真的用了心的。凌兒,四哥和九哥都能這樣,你還有什麼怨恨放不下的?”
說話間,陽光一點一滴悄悄溢出遠處的地平線,呈放射狀撒向雲層,薄薄的雲朵全都被染成紅色,瓖著金邊,映亮了遠處的天空。
“凌兒你看!”
當陽光的勢力延伸到面前的湖面,湖好象突然被喚醒了,水波金光瀲灩,光斑輕盈的跳躍閃爍,美得我嗓子發干,眼楮發酸。
草原的早晨到來了,陽光中,我勉強對胤祥笑道︰“今日輪到你來教我了?”
胤祥認真的看著我︰“我答應了四哥,要替他照顧你。我已經想明白了,終有一日,我還要好好回京城去,助四哥成大業,凌兒,你也是。”
一只蒼鷹從遠遠的高天上盤旋而來,牧民嘹亮的歌聲縈繞在露珠尚未完全消散的草原上,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遠離了塵囂迷霧,漸漸貼近心靈。
“你看,草原不是你想象的那麼壞吧?”胤祥笑道,伸開雙臂深深吸了一口氣。
人們已經在整裝待發,年羹堯和碧奴來叫我們了。我渴望的看看馬車後的行李箱,強壓下喉頭想再喝一口酒的欲望,突然不想再窩在馬車里,而是走向踏雲,用我能做到的最好姿態飛身上馬,策馬揚鞭。
踏雲興奮的發出一聲長嘶,帶著我奔跑起來。我听見身後響起人們的驚呼,瞥見胤祥也打馬追來,不但沒有停下,反而夾夾馬腹,催促踏雲快跑。
露珠剛剛被陽光蒸發到空氣中,濕濕的帶著青草味兒,好聞的隨著呼呼風聲從我臉上掠過,我為這清新自由的空氣笑著,向那好象永遠也跑不到頭的草原深處疾弛而去。
血色黄昏
“……那蒙古各旗旗主的權力和札薩克的權力又是什麼關系呢?”
“嗯……那和我大清各省各州的情況不是一樣的,剛才說了,大清朝廷不直接插手喀爾喀蒙古內部族務,札薩克也都是從各旗旗主中任命的,所以札薩克相當于蒙古各旗的盟主,直接為喀爾喀蒙古的事務向我朝廷負責,像收集貢物納貢,還有把我大清皇帝的旨意向喀爾喀蒙古蒙古各旗傳達,監督他們實施,諸如此類。”
“哦——”我恍然大悟,“就是以納貢和稱臣這兩個條件,借大清朝廷的力量,在喀爾喀蒙古其他部落面前逞威風!”
“這……怎麼被你一說就好象很難听啊?凌兒,一張嘴恁的刻薄!”胤祥哭笑不得。
我忙著把自己這幾天學到的蒙古知識在心里盤算清楚,沒看他臉色,又問道︰“十三爺的外公,如今的札薩克,居然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孫呢!你居然是成吉思汗和努爾哈赤這兩個大英雄的後代!嘖嘖……”
“那當然!不過凌兒,對我大清祖龍怎可直呼名號?你也太……太……”胤祥驕傲的挺挺胸,轉眼卻又想到不對,拿手指著我直瞪眼。
“十三爺剛才說你的外公他老人家有八個子女,只有如今的台吉凌策還留在他身邊,那你這個小舅舅現在多大?有子女了嗎?”
“呵……說起這個,和我是親上加親呢,康熙四十五年我們的十姐受封為和碩純愨公主,嫁與喀爾喀台吉策凌,他們有個兒子叫成袞札布初,現在才幾歲呢……我說凌兒,你說你要了解蒙古的典故,我才跟你羅嗦的,要是你想打听人家七姑八姨的我就不奉陪了!”胤祥一副受了騷擾的樣子。
“真的?還有公主和親?真浪漫!”我一向認為王昭君離開漢宮是明智的,漢宮中多少紅顏等白了頭也見不到皇帝,受了寵幸的也在後宮斗爭中擔驚受怕,甚至死得不明不白。在我的想象中,王昭君在草原上信馬由韁,協助匈奴單于治理草原民族,是那個時代女子盼都盼不到的好日子,所以對于和親這個詞一直還蠻有好感的。
“浪漫?這是什麼意思?浪……慢……听上去不是個好詞兒啊?”
“呃……不是不是……這是南方一些小地方的方言,就是很美好的意思。”我低頭悄悄吐吐舌頭。
“是麼?”胤祥懷疑的看看我,又轉頭望向窗外的遠方,因為草原上人煙稀少,經常數十里遇不到人,而且地形平坦,有動靜遠遠就能看到,所以我們不但可以掀起馬車簾子透氣,還能時不時騎騎馬兜兜風。現在窗外仍然是一路上看得毫不意外的綠草連天,遠處一條水流銀帶子似的蜿蜒著,有雪白的羊群聚在水流那一邊的地平線上,乍一看還以為是天邊的雲朵。
“美好不美好不好說,我們滿族與蒙古世代通婚,嫁到蒙古各部的公主也不比嫁到滿洲的蒙古郡主、公主少,看各人的命罷咧。”胤祥懶洋洋的說,似乎對話題已經失去了興趣。
沒錯,康熙的妃子不少來自蒙古,比如胤祥的母親,屬于土謝圖汗部,而當年的孝莊太後也是喀爾喀蒙古草原上博爾濟吉持氏的。但是听胤祥的語氣,這些公主好象過得不怎麼樣,好奇心一起,又是好一番追問,胤祥不耐煩了一陣,終于給我列舉了最近的幾個“和親公主”。
五公主,于康熙三十一年受封為和碩端靜公主,同年十月嫁給喀喇沁部蒙古杜凌王之次子噶爾臧,康熙四十九年三月去世,時年37歲。
十公主,就是剛才說的和碩純愨公主,康熙四十五年嫁給了策凌,康熙四十九年去世,時年26歲。
十三公主,康熙四十五年20歲時受封為和碩溫恪公主,嫁與蒙古翁牛特部杜凌郡王倉津,康熙四十八年六月去世,時年23歲。
十五公主,封和碩敦恪公主,嫁與蒙古科爾沁部博爾濟吉持氏台吉多爾濟,康熙四十八年去世,時年l9歲。?
原本是為了讓自己振作精神面對即將到來的草原生活,更為了壓抑心中時不時蠢動的酒蟲,我才不停的向胤祥了解此時的蒙古,現在所有的興致都被這個我不能理解的現實打消了。
留在京城的生活得不好,多數短命,嫁到蒙古的也這麼短命,愛新覺羅的公主們底怎麼了?草原的生活這麼可怕,這麼艱難,這麼折磨人麼?還是她們自己無知、恐慌、無所適從?婚後不久便死于青春年華,她們死去的時候恐怕都想不出來一生中有多少特別值得回憶的東西。我百思不得其解,一時沉默了。
胤祥見我半天不說話,便打岔︰“馬車里悶悶的沒意思,出去騎騎馬罷。”
于是招呼了大家休息,可我興沖沖的去要踏雲時,年羹堯卻不準我們再騎馬了。
“十三爺你看,我們已經快看到阿爾泰山了,這一帶是中原向西北運糧以及進藏交通要道,地形又……”
“馬賊?”胤祥已經脫口而出。年羹堯看上去並不以為然,但語氣是審慎的︰
“正是。這一帶在前明就是馬賊出沒之地,亂世時還好些,大多是沒處討生活的平民,好打發,如今是太平盛世,便只剩那些名副其實的亡命之徒了。”
“這些我一直有所耳聞,但練兵時從未來過,每年跟皇阿瑪出巡就更沒得見,我倒想看看這些馬賊有什麼本事,陪我練練也不錯……真敢襲擊官兵?別被我們嚇走了才好——好久沒有活動腿腳了。”胤祥眼楮放光,摩拳擦掌,這家伙好象終于找到讓他來精神的事了——打架。
“十三爺不可大意,我朝廷榆次糧庫調糧的官兵就多次被襲,他們連朝廷的軍糧都敢打主意,若是盯上咱們了,下手的可能性也極大。”年輕的阿都泰很謹慎。
“哼……我年羹堯、武將軍、阿將軍、性音大師的高徒孫守一,就是連十三爺,哪個不是以一敵百的身手?還有我帶的這隊兵,也是多年跟著我真刀真槍血流成河殺出來的,他們不來,算他們逃過一劫,若是來了……”年羹堯用手指彈了彈腰上的刀,“我這寶刀又有許久沒喝到血了!”
“哈哈……年將軍這話爽快!那些個縮頭縮腦的家伙就知道騷擾百姓,搶錢搶女人,能有什麼本事?早年听西北奏報說因馬賊熟悉地形,在雪山間游蕩,官兵數次圍剿不成,我老武就不相信……這次他們要來倒正好,給咱瞧瞧看他們到底有什麼料!”看來武世彪也是個好戰的。
孫守一一直靜听著,現在才開口︰“從現在開始,只要十三爺和小姐一直留在馬車里,不要離隊,有什麼都好應付。”說著目視我們。
雖然我被他們說得也興致昂然起來,但安全問題不是兒戲,我安撫的拍拍嚇得畏縮起來四處張望的碧奴,點頭答道︰“這個自然。”
不再能自在的騎馬,路程又不好玩了,這一天傍晚,隊伍終于停下來時,我百無聊賴的先伸頭出去,卻看見遠遠藍天下真的矗立著一座雪山!藍天把雪山映得顯出淡淡的藍色,美得讓人窒息,馬兒們自在的吃著草,愜意的甩著尾巴,人們忙碌著搬氈幕扎起帳篷來,年羹堯正在和胤祥他們幾個商量著︰“明日我們便可向北走,只要一和喀爾喀台吉策凌派來的馬隊會合,奴才就要向十三爺道別了……”
他們對雪山的美景完全不感冒,我悻悻的收回準備大驚小怪一番的雪山贊美詞,獨自往高處走去,想看看雪山的全貌。
沒說幾句話,年羹堯就像往常一樣派兵去四周巡視,武世彪和阿都泰也站到營地外圍察看起來。他們選的宿營地自然是不會有錯,這是這一帶最高的高處,可攻可守,唯一不足的是,這幾座山丘連綿起伏,地形比空闊的大草原復雜多了,因為已靠近雪山,海拔漸漸上升,遠近方圓都是這樣的地形,所以只好將就選了這麼一個地方。胤祥路上開玩笑說他要是馬賊就會藏在山麓之間的凹地,年羹堯也謹慎的多派了一隊人馬去近處的山間巡視。我沒關心那些問題,倒是看見不遠處一只火紅的狐狸正賊頭賊腦的要開溜,再走幾步就要從西邊山麓下去了,眼看自己追不上,我轉頭想尋找支援。
其他人都在忙著各自的事,連碧奴都在和孫守一準備食物,只有胤祥悠閑的坐在下面草地上,嘴里還無聊的餃著一根草。但他和那些武將們一樣,都是見慣了這些景色的,記得上次我看見一只兔子便興奮的騎馬狂追,還被他們嘲笑了一通。
只好一個人又躡手躡腳追上去,奇怪的是那狐狸立在最高處一叢草里也不再動彈,轉頭看看我,又向下看看,似有猶豫,我怕嚇走了它,也在離它不遠處猶豫起來。
這沒水平的對峙很快被打破了,誰也沒注意的夕陽西沉到某個角度,遠處雪山一脊突然發出耀眼金光,從西面兩座小山間的豁口處直投向我們的營地,冰雪居然化為天地間的一面大鏡子,反射著夕陽光芒,從未見過這種景象的我被震撼得僵立原地,眼前只剩一片金光,眼淚汪汪——這光線太刺眼了。
“不對!”武世彪在離我很遠的地方大叫一聲,“瞧著點那邊!”
“列隊戒備!”年羹堯斷然喝道。
只听我下方身後一陣金屬撞擊聲,年羹堯的手下們動作一向很快。
“亮工,你有沒有派人去瞧瞧我們這山背後?”胤祥突然問道。
“一隊兄弟剛去了那邊巡視……”
“凌兒!一眨眼你就跑那麼遠?快回來!”胤祥轉身叫我,他踏著草的腳步聲也向
我這邊而來。
被那光照得腦袋發漲,朦朧中看見那只狐狸回頭看我,眼楮鎮定的睜得一眨不眨,神情狡黠。我以為自己產生幻覺了,勉強後退幾步,揉揉眼楮,那家伙趁這當兒竟回身直沖我跑來,耀眼的金光中像一團茸茸火焰似的從我腳邊擦過,轉眼不見。
我心中一動,知道不好,只來得及叫了一聲“胤祥”。
胤祥一邊走一邊還在調侃︰“那些馬賊蠻子可沒見過長得你這樣的,凌兒,你站在那麼高的地方,他們還以為是雪山上的仙女兒呢……唔?這是什麼?……”
腳下好象突然震動起來,我能分辨那其實是一大群人的吼叫在山間回蕩造成的非凡聲勢。朦朧中第一個人影從剛才狐狸滯留不動的那個地方躥了出來,我看不清他,但他背對強光照來的方向,顯然能看清我。
不止一個人從那方向躥了出來,一些含義不明或者語種根本不同的吼聲從西面整個山麓下響起,一道黑影撲到我前面,近得能看到他貪婪凶惡、興奮得發光的渾濁雙眼。我被一股極大的力量往後一拉,滾倒在草地上,胤祥已經沖上去和那個人打斗起來。
听聲音,混戰幾乎是立刻開始了,年羹堯一邊大聲發布著什麼命令一邊策馬向我們這邊奔來,我來不及注意其他——圍攻胤祥的兩個人手中明晃晃翻滾的刀光閃花了我的眼,胤祥卻手無寸鐵。
“保護少爺和小姐!”年羹堯奔得近了,我听見他在這樣叫,空氣中響過一種奇怪的撕裂聲然後是液體的噴濺聲,一個東西重重的跌落在我腳前,一顆人頭。他瘋狂的眼神凝結在眼眶內,身體躺倒在幾尺之外,脖頸斷裂處正往外大量的噴濺出暗紅粘稠的液體。一小股血蜿蜒到了鞋子前面,我被它逼得步步後退,仿佛它是活的,立刻就能順著我的腳爬上我的身體。
“你沒事吧?”年羹堯匆忙問我一句,還不忘往地上捅了一刀,剛剛被胤祥打倒在地的一個人發出一聲慘叫,血漿噴泉般往上涌出,年羹堯遞給胤祥一把刀,大聲笑道︰“十三爺就不要‘活動腿腳’了,把凌主子照看好,這些小嘍羅交給奴才就是。”說著轉身又沖殺向人群。
“凌兒你可被嚇到了?不要看!”胤祥一腳踢飛了那顆人頭,同時捂住我的眼楮。
我一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害怕,但也沒力氣表示反對,只好就這麼眼前一抹黑的站著。
兵刃劇烈的踫撞聲在空氣中錚錚回響,正在激烈打斗中的人群突然安靜了一下,打斗聲又分外劇烈起來,我連忙扳開胤祥的手一看究竟。正好胤祥也眯著眼楮望向遠遠一個山頭,突然臉色興奮的把雙手圍成筒狀喊了幾句什麼。
我听不懂,便也看向那山頭,突然發現從雪山上反射的陽光早已過去了,此時只剩半個太陽掛在雪山山腰,紅通通的染得半個天都是赤緋色,而雪山也從方才的清冷的藍變成了激烈的紅,一聲長號角“嗚嗚”吹響,回響在紅色的天地間,叫人沒來由就沸騰了熱血。那沐浴著殘陽余暉立在山頭的竟是一隊蒙古騎兵!
賊匪們顯然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情況,頓時慌了手腳,四處逃散,只有一個表情異常悍頑的男人還在和年羹堯死拼。這人在地上,年羹堯在馬上,居然也只戰了個平手,兩人都殺得雙眼通紅,那人哇哇怪叫起來,一手從靴間一摸,一把亮閃閃的匕首就滑向踏雲的前腿,我忍不住心疼的驚叫一聲。踏雲吃痛,悲鳴一聲翻倒在地,年羹堯就地打個滾站了起來,但畢竟讓人佔了先機,也惱怒起來,大喝一聲,把上衣一剝,手中大刀舞得呼呼生風攻上去。
“不可害我馬兒!快!去給我救回來!好!好漢子!”那隊蒙古騎兵已經沖到我們不遠處,正在捉拿砍殺四下逃竄或負隅頑抗的殘匪,喝彩的男子顯然是首領。他三十歲左右的樣子,隨便掠過一眼看他,覺得他的臉長得特別像一只鷹,他身上的服裝都以珍貴毛皮瓖邊,大拇指上隨意帶一塊沉甸甸的和田藍玉扳指,帽子上更飾了一顆東珠。他指揮著幾個騎兵去看踏雲的傷勢,又見年羹堯一刀險險劃過那人胸前,鮮血淋灕削掉一大塊皮,看似嚇人,但那薄薄一層絕不致命——刀口穩穩停在那人脖子上,一眾士兵立刻涌上來把他反手疊腳捆得粽子似的,便呵呵笑著伸出套玉扳指的大拇指大聲叫起好來。
年羹堯廝殺得滿身是血,但看上去並未有絲毫受傷。我慌忙尋找胤祥,見他也滿身是血,與一個蒙古騎兵大聲說笑著,互相用力拍打著對方的肩膀,見他也不像受了傷的樣子,才放下心來,又轉身去看歪倒在一邊被人檢查傷口的踏雲。
戰斗顯然以全勝結束了,士兵們已經開始收拾戰場,胤祥興奮的與這為首的蒙古人以各種禮節行禮,用蒙語大聲說起話來,這個長得鷹一樣的男子居然就是策凌本人,怪不得會有這麼豪華的一隊騎兵陣容跟隨。一時間年羹堯、武世彪、阿都泰等人也紛紛見禮,男人們用滿、蒙、漢語熱鬧的喧嘩起來。
〞王爺原來早已注意到馬賊的異動了?〞
〞……他們也曾流竄到我草原掠奪牧人的牛羊,被趕走了,如今若是還打起了胤祥
的主意,我豈能饒他?〞
“這便是那朝廷通緝十五年不得的馬賊匪首?呵呵,怪不得這麼大膽子……”
“只可惜撞到咱們手里頭了……逃不了一身剮。”
“年將軍這次又立了大功了!……”
“都是台吉大人及時相救,年某險些保護不力,有罪有罪……”
眾人謙虛一陣,又互相吹捧一陣,甚是親熱。
我跪坐在草地上,輕輕撫著踏雲的鬃毛,一個看上去有四十多歲年紀的蒙古漢子從隨身口袋里掏出一種草,放在口中嚼了嚼,敷在踏雲的傷口上,踏雲看上去相當忍耐,只用大眼楮委屈的看著我。
“這馬,你的?”蒙古漢子用生硬的漢語問我。
我點頭。他突然向我笑了,滄桑的皮膚上堆滿了皺紋︰“美麗的姑娘、美麗的馬兒——不要發愁,它會好的。”
“報年將軍,我方之前出去巡視的兄弟都折損了,其他兄弟只有少數輕傷。馬賊戰俘十五名、死了的有一百零五名,請問怎麼處置?”
“好家伙,糾集了不少人嘛,快趕上我們兩百人的隊伍了。”年羹堯笑笑,把還插在地上的長刀拔起來隨手往褲子上蹭了蹭血跡,臉色嚴肅起來,“把兄弟們好生安葬了,遺物收拾好回去交還親人,朝廷和我老年都會有優厚撫恤。馬賊按老規矩,那些死的把腦袋給我割下來帶回去,論功行賞,活的就把腦袋運回京城再割!娘的!還好天涼了,不然一車人頭運回去又臭了。”
所有的人一起轟然大笑起來,士兵們手腳極快,在清點尸體的地方即刻動起手來,一個個揮舞大刀“蹭蹭”埋頭痛割。
不仔細看,會以為他們在割草,他們一手拽著亂草樣的頭發,另一只手揮刀下去,手腳利落的把整個人頭拎起來扔到旁邊堆成一堆,飛舞在空中的人頭還睜著眼,從脖腔往外滴滴瀝瀝的淌血。
到了現在,我已經確定我是真的不害怕,只沒想到,在現代太多恐怕片居然會起到這麼意想不到的作用。可那空氣中的血腥味太濃重了,燻得頭一陣陣發暈,在這種場合,我應該裝做受驚暈倒更符合“時代禮儀”呢?還是使勁逞強以博取初次見面的蒙古人好感呢?
低頭摘掉粘在身上的一根草,還猶豫著,胤祥一個箭步沖到我眼前來,寬闊的胸膛正好擋住我視線,“凌兒!閉上眼楮!不要看!”但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兒這麼近的撲面而來,反而害我不得不難過的捂住鼻子,只听見胤祥在焦急向旁人解釋的說︰“對不起,凌兒今天受驚了……”
天,他還真可愛,這麼說來我應該順著他的語氣裝柔弱,可惜晚了,我已經自保的站到安全距離外關心起他來了︰“我沒事,就是有點暈。你受傷了嗎?一身的血。”
“是嗎?”他瞪眼看了我幾秒鐘,“……營帳是現成的,我們過去邊休息邊談。”胤祥一邊招呼著眾人,一邊懷疑的扶著我。“……呵呵,我好著呢,可惜王爺來得太快了,沒打過癮!——來,見見我早就跟你說過的,我的舅舅,成吉思汗二十世孫,多羅郡王策凌台吉,還有她——我表姐阿依朵,我寶依珂雲娜姨媽的大女兒。這是赫舍里氏蘿馥,小名喚做凌兒。”
那個與胤祥大聲說笑,互相男子一樣打招呼的蒙古騎兵居然是個女人!此時她驕傲
的挺著健碩的身姿,上上下下打量著我,那目光讓我覺得自己是只待出售的羊。
在這樣的情況下見面,男人們建立了戰斗情誼,立刻就好打交道了,而我就比較吃虧——趁行禮時低頭一看,滿身草屑。敷衍敷衍行了個禮,策凌寬容的點頭要拉我免禮。
“呵呵!好!听說在中原的南方,女子長得像帶著露珠的花瓣一樣嬌小美麗,果然、果然,我可是老遠就看到這位姑娘和那匹馬兒了。這些該死的馬賊!嚇壞了這白雲朵兒似的姑娘,還傷了馬兒!”策凌說著,鷹一樣銳利的眼神卻漫不經心的掠過我,笑咪咪的望向被簡單包扎了一下,跛著腿走在我們後面的踏雲,“馬兒可是我們草原人的寶啊,這匹馬不是草原的種,嘖嘖,卻也這般神駿,要是能和咱們草原上的良種戰馬配種……”
說著也不听胤祥“凌兒是咱滿族姑娘呢”的分辯,停下來熟練的掰開踏雲的嘴看看牙口,又翻起蹄子打量一番,連聲贊好。
我松了一口氣,看樣子策凌是個好相處的草原人,倒是那個阿依朵,一直盯著我,眼神里雖無惡意,卻看得我全身不自在。
“您還是這麼愛馬!王爺看馬還有什麼說的?踏雲是滇馬,千挑萬選的千里駒,和我草原上的馬兒相比,耐力更好,善跑長途,腿腳關節也不易生病……王爺是伯樂,不過這踏雲卻是凌兒的,王爺要是喜歡,就看凌兒舍不舍得了,哈哈……”
“哦?踏雲?是個好名字,配得上這馬!姑娘,我出三百兩黃金!”
……
好不容易告了聲失禮,撇開胤祥獨自進了之前剛搭好的營帳里坐下來,看見碧奴臉色蒼白的躺在一塊地毯上,還昏迷不醒呢。
看見碧奴這樣,又忍不住笑了——我還是不會像她這樣差勁的。一股極其難聞的焦臭味隱隱傳來,這是在燒那些已經被割下頭顱的尸體了。我剛把沉重的頭埋進毯子里,就疲倦的盹著了。
在一陣歌聲中驚醒,靜靜听了一會,是蒙古騎兵和士兵們各自在用蒙語和漢語唱著戰歌,但那慷慨激昂聲音在空闊中回蕩無著,叫人心里好象落下了什麼似的。
胤祥探頭進來,見我睜眼,笑道︰“我一會就來看你一眼,可算醒了——真怕你嚇病了。”
我沒動,看著他走進來——已經換了一身干淨衣服,身上的血也都洗干淨了——走到我面前,彎下腰詢問的看著我︰“凌兒,怎麼了?”
“我……”剛才做夢,夢回21世紀,我和媽媽到草原旅行,曾經借住在一個和善的老牧民家的帳篷里,長得就像剛才為踏雲療傷的大叔。猛一睜眼,夜晚的草原,佇立千萬年的雪山,繁華的現代都市,胡同深深的清時北京城,在還屬于冷兵器時代的戰歌里,時間和空間混亂了。
“我……”我屬于哪里?為什麼要身不由己的來來去去?這簡直讓我暈眩,只有在胤堅定溫暖的懷抱里,我才能暫時忘記那些思考。還好,在我正上方溫和俯視的,胤祥溫厚明朗英氣勃勃的面孔是真實的,我以一個古代女子最大的勇氣,拉住他的手。
“我只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里……”
胤祥像是了然的笑了笑,握緊我的手。
“走吧,我們在設宴呢!出來喝杯酒壓壓驚!”
只因為舍不得這手上最真實的一點點溫度,我隨他走出帳篷。
大半個月亮溫柔的從幽藍的天幕上看著我,遠處,雪山依舊靜默無語,草地上人們一群群圍著篝火喝酒、烤肉、唱著歌。“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說的就是這樣子吧?怪不得,在這樣的景色中,無論唱什麼樣的歌都能平白多出一陣蒼茫來。
華麗的蒙古包里,策凌和阿依朵坐在上首,年羹堯等人分坐兩旁,個個都已喝得滿面紅光。見我到來,眾人客氣了一下,讓胤祥帶著我坐了上首,便繼續附和著策凌高聲談笑,他們說的仍然是方才戲劇性的一戰。原來那幫馬賊前幾個月一直在更北方的草原一帶活動,幾天前策凌帶領自己的騎兵南下時,卻听一些牧民說馬賊們也紛紛南下,還糾集了更多人,策凌便帶著自己的衛隊裝做牧民,與一群遷徙的牧民趕著牛羊拉著車,不露痕跡的遠遠逡巡在後,然後就有了今天的一幕。
因為馬賊也是廣大草原牧民的心腹大患,按他的說法,又有驚無險的接到了胤祥,說到高興處,策凌和幾個蒙古漢子樂得拍著胸脯一氣灌下三碗酒,笑聲簡直能把帳篷掀翻。策凌的漢語不甚標準,總帶著高亢雄渾的蒙古腔,用詞頗有“後現代”的感覺,配上他手舞足蹈的肢體語言,怎麼看怎麼好笑。而年羹堯顯然正全力奉承這位蒙古王公,也努力湊趣。就著他們的熱鬧勁,我悄悄灌下幾口酒,要讓自己忘記了今夕何夕,卻不甚在乎的看到阿依朵正興趣盎然的打量我。
薄酒微醺,嘴角帶著笑听那外頭戰士和蒙古漢子們擾人清夢的呼喝哄笑在四處回響,在雪山俯視下的華麗氈幕中酣然入睡,夜晚就這樣輕易的過去了。
第二天的告別,比我想象中安靜得多,男人們昨晚好象都醉得物我兩忘,如今卻個個一本正經。走出好遠,我回頭還看見年羹堯無聲跪伏在遠遠山頭上,他手下士兵列隊整齊,押著他們那幾車或死或活的“戰利品”,漸漸淡出了我們的視線。沿著雪山腳下往北,我們與蒙古人一起,向喀爾喀草原深處而去。
與蒙古人在一起,我理直氣壯的騎馬走在隊伍中間。
天邊是冷峻的雪山,腳下是兼具山脈斷層、草原、谷地,生長奇異高海拔植物的異域土地,被一群威武的蒙古騎兵簇擁而行,我小小的心飄然了一陣︰古人出塞征戰的詩為何既雄壯且悲涼,既豪邁且悵惘?非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不能體會。
在這些蒙古騎兵中,最吸引我目光的是阿依朵,她信馬由韁,瀟灑自如,雖然有著草原兒女的野性,但儀態氣度比胤祥也毫不遜色,有時興起,他們姐弟兩個縱馬飛奔一陣,來去間雄姿英發,讓我忍不住悄悄嫉妒了一下他們家族的優良基因,甚至由此遙想當年成吉思汗能夠馳騁歐亞兩個大陸,絕非偶然。
阿拉巴圖是讓我驚訝的第二個人,也就是給踏雲治傷的那位蒙古大叔,他自幼就是策凌家的奴隸,沒有名字,人們叫他“阿拉巴圖”,就是蒙語“奴隸”。他也是騎兵,也能打仗,但他的生活就是時時跟在策凌身後等待召喚。因為我們沿著一個巨大的“泡子”西岸走了整整一天,阿拉巴圖告訴我,在漠南沙漠,人們管咸水湖叫“海子”,而漠北沙漠,人們叫咸水湖“泡子”,走過這個雪山下的聖湖,還有兩天就到大札薩克的宮殿了。
這時的蒙古還是奴隸制;蒙古王公原來不是和以前我知道的所有蒙古人那樣住“敖包”,居然也有自己的宮殿。忙于消化這些新了解到的事實,眼前還有讓我只顧著傻眼的美景,而愛馬如命的策凌,似乎也有著另外一面。
當時,遠處水面上一群大雁大概是被馬蹄聲驚動,撲簌簌飛起。人都說“驚鴻”,又說“雁鳴如歌”,那叫聲當真莫名的牽扯人心。策凌佇馬顧盼良久,舉起手中的馬鞭向遠方漫無目的的指了指,對我說︰“姑娘,你到來的時候正好,草原上最美的季節就是秋天了。胤祥知道,等鴻嘎魯都飛去了南方,雪山便連泡子一起凍住了,天和地都會凍在一起。”說著,慢悠悠唱起了一首歌,我听不懂蒙語,但那一轉三折,竟如雁鳴,身邊所有的蒙古人,連胤祥也一起唱了起來。
我記住了這首歌。後來,我知道“鴻嘎魯”就是鴻雁,這首蒙古民歌,就叫做《鴻嘎魯》。
忆江南
美景走得很匆忙,我還在適應草原生活,西伯利亞寒流就在南下時毫無阻攔的順便拜訪了這片草原,轉眼間就像策凌所說“天和地都凍在一起”,圍繞宮殿而聚集成的城市烏爾格?只能在白茫茫中看出些輪廓。
札薩克的宮殿當然遠不能與紫禁城相比,但以石頭為主要建築材料的宮殿經過精心修飾,在這茫茫的大草原上還是顯得氣勢非凡。烏爾格作為此時的蒙古高原上少有的“大”城市,也算依山傍水,讓我少了許多“蠻荒”的聯想。而聞名已久的大札薩克丹律比我想象中還老,第一次在殿中見到他時,他靠著一個年輕的蒙古女奴,半躺坐在鋪了不知什麼動物美麗毛皮的軟榻上,正有一下沒一下的打盹,與我心目中英偉的蒙古老王形象相去甚遠。我原本在有些無禮的猜想他花樣繁復的大帽子底下應該已經沒有多少頭發了,但見胤祥迅速走過厚厚的羊毛地毯,輕輕跪在老人面前,打量了好一陣,才拉著他的手,用蒙語低聲喚他。
看得出來,老人見到胤祥十分欣慰,雖然他說的話多用蒙語,而且因為激動和傷感,有時連說話也沒什麼邏輯性,但我由于規規矩矩低著頭很無聊,于是听清了他話里的很多內容。最讓我想昏倒的是,他理所當然的認為我是他的外孫媳婦。其他的就是他們部落對草原的某些地方失去了完全的控制,還有他對胤祥母親的思念和心疼之情,不知為何,他語氣里似乎對“大可汗”康熙有所不滿。在接下來連續幾天的宴飲作樂里,他老人家的清醒時候不多,胤祥似乎因為觸景生情,除了喝酒,並不太說話,而我,因為發現自己在蒙古人眼中身份成謎,也不適合說話,于是這麼悶悶的,還有些莫名其妙的,進入到了長達半年的,天封地凍的冬天。
在這樣無聊的冬天里面,人們只好互相尋找消遣,而這宮殿里,居然還有兩個人和我、胤祥一樣不喜歡策凌那種宴飲作樂、醉生夢死的消遣方式。
“啊,冰雪皇後帶走了伊達,她的宮殿在哪里呢?”成袞札布初,策凌的兒子,康熙的外孫,一個長得像縮小版胤祥的6、7歲小鬼,騎在搖搖晃晃的木馬上問我。他的堂姐阿依朵拿著馬鞭站在門口無聊的打呵欠,因為在等著小鬼听完了故事好一起出去雪地里獵鹿,而他的堂兄胤祥靠在一堆溫暖的毛皮里拿著酒杯訕笑,因為他剛剛表達了他的意見︰還好有我會編些異想天開的故事哄小孩子……
“……好了,今天的故事講完了,冰雪皇後的宮殿在哪里,明天再告訴你!打獵去了!”
成袞札布初的乳母小心翼翼的抱著她的“小台吉”(小王子)和我一起,身後跟著碧奴、孫守一和一隊蒙古衛士,遠遠的看著阿依朵和胤祥各帶了一群人在不遠處鬧騰。
草原上的常綠樹生命力頑強異常,樹干被雪埋了三分之一,樹冠被雪壓住了三分之一,在陽光下卻仍然挺拔青翠,听說能一直熬到明年春天,冰雪消融。那精力過人的姐弟兩個騎馬帶頭,直撲騰得漫天雪屑,看不見他們的人影,最後興沖沖的拖了一頭可憐的鹿出來,吆三喝四的招呼大家回去烤鹿肉吃,嚇碧奴偷偷捂嘴駭笑。
但是更多的時間里,我們四個——我,和他們姐弟三人只能呆在室內,閑聊間也默契的從不提起北京城和相關的任何事情,只是偶爾在斗牌或小鬼听我講故事的時候,因為不多話而讓我對她很有好感的阿依朵會嘲笑我︰“听說北京城里都是些比狼還貪心,比鷹還精明的人,蘿馥你這樣小鹿一樣的姑娘就只好住在我們草原了。”
不錯,草原上的小鹿原本是用來比喻善良美麗的,但在這些日子里,我已經了解到,人們同時也認為小鹿是呆笨、軟弱、好欺負的同義詞。對于這個諷刺,我只有無奈的笑笑,而胤祥的眼神卻立刻陰郁了。大雪封凍千里,在這樣的蒙古高原深處,在這樣的季節,我們幾乎等于與世隔絕,沒有任何人能把遠在京城的消息傳到這里來。
終于有一次,當胤祥又悄悄站在雪地里久久望向白茫茫的東方時,阿依朵揚了揚高傲的嘴角,對我說︰“你知道那麼多故事,一定知道漢人里有個傳說,說人天天望著,就會變做一種叫做‘望夫石’的東西,哈哈哈哈……”
她肆無忌憚的爽朗大笑在干燥的雪地里傳出去很遠,胤祥的背影卻一動也沒有動。
冰雪皇後的故事經我添油加醋,拖拖拉拉,講了整整一個冬天。當雪地開始變得松軟,有些樹下已經能看見混著冰渣的泥土時,我還幾乎不敢相信。當茸茸綠草重新鋪滿了視野,我才恍惚的覺得自己在過去的半年里是被裝在一個玻璃盒子里,放進冰箱冷藏起來了。
草原的春天終于重新降臨,小王子和阿依朵可以玩的地方多起來,便不再像以前那樣每天來找我們。整個草原和這個不大的草原城市都已經甦醒,只有我和胤祥兩個人,靜下來時仍像冬天一樣,枯坐在窗邊,望著烏爾格的護城河——清澈的圖拉河從城南的博格多山腳下自東向西緩緩流過。偶爾像兩個已經無語對坐了千年的雕像,交換一個彼此了然的目光,倒一杯醇酒入喉。有時,幾杯美酒下肚,我會昏昏然的想,就是古時那些出塞的詩人也未見描寫過這樣的景色,都如果鄔先生在,不知道能做出怎樣的好詩?
“為‘一江春水向西流’而干杯!”我輕輕的說,胤祥呵呵傻笑起來。
春天的到來,還帶來了一些其他有意思的事情……策凌找來了草原最好的母馬,想為踏雲“成親”。雖然在過去的半年里,憑著草原人對馬的熟練馴養技術,策凌和阿拉巴圖已經與踏雲混熟,並把它養得膘肥體壯,可在這件事情上卻老是不配合,看著踏雲對那些“相親對象”不理不睬,急壞了策凌,笑壞了旁觀的眾人。于是我們決定帶著踏雲和一大群馬兒、牧羊犬,陪著策凌開始今年對草原的第一次巡視,讓它們在廣闊的自然環境中“自由戀愛”。
出發之前,我叮囑碧奴收拾東西,她愣了一會,卻支吾起來,紅了臉。等我弄明白怎麼回事,才發現,脫去厚厚的冬衣,她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不要說孫守一,連我也激動得結巴了半天,最後細細囑咐了孫守一留下來陪她,其他人遂又往各草原腹地而去。
胤祥仍然是玩起來就瘋上一陣,靜下來就一個人發呆,阿依朵不知道是想看我笑話還是出于真心,教我種種騎乘技巧,我也無所謂,更不怕嘲笑,盡力學了起來。當踏雲終于與一匹和他同樣雪白神駿的母馬培養起來了感情,開始卿卿我我,難舍難分,我的馬術也自覺可以和胤祥他們並騎耍耍花樣了。
自由,還有美景,只是回頭突然望見,薄暮下,粼粼水光邊,耳廝鬢磨的一對神駒,才覺心痛難抑。沒有你,這副畫再美,竟也只覺是幻影……
“哈哈哈……怎麼樣?這一對真是連我都沒見過的絕配呀!不出幾年就能改進出草原上最好的戰馬,到時候博爾濟吉持氏的那個老家伙就得來求我了……”
策凌得意的大聲說笑,驚斷了我的傷感,憂郁沉默的老阿拉巴圖拉起了馬頭琴,悠揚的琴聲中,他們告訴我︰等夏天到了,摔跤大會就開始了,除了來比賽摔跤、馬術的勇士,四面八方的牧民、甚至回、滿、藏各族都會有人到烏爾格來,用自己帶來的東西交換各自需要的物品。
“那時候就好玩了,有好多有意思的東西可買,說不定阿依朵還能在摔跤大會里找到一位最厲害的勇士呢!”小王子童言無忌,對好玩、熱鬧的事情一律無比憧憬。
“比武招親?”我脫口而出。
“只可惜,諾大的草原,這麼幾年就是找不出一個箭術、武術、馬術都能贏她的‘巴圖魯’。都25歲了,還招什麼親?阿依朵,我看你不如改成招徒弟算了……”一直沉默不語的胤祥慢吞吞的在旁邊插話,一開口就烏鴉嘴。我擔心的看看阿依朵,這可是最敏感的個人問題啊,驕傲的阿依朵能忍受這樣被人開玩笑?
誰知阿依朵比胤祥還懶洋洋,她無聊的抬頭看看天︰“就算有個把身手還不錯的,也不過些蠻漢子罷了,做徒弟還嫌笨呢。”這麼豁達爽朗,像是真的不放在心上呢,阿依朵真挺有男子氣的,我當時只這樣想著。
等我們一大隊人結束“春游”回到烏爾格,那里已經熱鬧起來了,不多的街市上,過去大半年里都沒有開過門的小房子突然就有人出現,並且張羅出了貨物供人挑選。就算是因為害怕高原上強烈的日照而不願意出門的我,每天都能遠遠望見烏爾格四周草原上又多了幾頂牧民新搭建好的敖包房子,熱鬧喜慶的氣氛漸漸籠罩在四周。
摔跤大會原來並沒有什麼正式的開始和結束,我只能時而听見小王子成袞札布初興奮的描述起有兩位勇士一時興起的較量有多麼精彩。听說策凌會選一個人們聚集得最多的時間,拿出賞物來召集一次為期三天的比賽,更因為無法證實的傳說,阿依朵會在勇士中技藝最出眾的一個做自己的丈夫,許多蒙古年輕人年年慕名而來,到現在,阿依朵是依然未嫁,到這里來參加大會、趁人多做買賣、以及做看熱鬧的人卻一年比一年多。
這天傍晚,圖拉河依然向著夕陽靜靜奔流而去,我正在無聊八卦,半真半假的向阿依朵打听“招親”這件事的真實性,一轉頭莫名其妙的發現身邊的人都不見了,胤祥、孫守一、老武……連大肚子的碧奴都不在,只剩下幾個我幾乎從不願意使喚的蒙古女奴。在找遍了我和胤祥住的前後幾出房舍都不見人之後,我有些驚疑不定,阿依朵若有所思的說︰“剛才我到這邊的時候見他們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商量什麼,說不定出去找什麼樂子去了。”
“不可能,要出去做什麼消遣,也是胤祥一個人去,孫守一和碧奴定會留下陪我的。”
“……那也不用擔心,有我在,草原上你什麼都不用怕。”
“不行,這時候烏爾格正是人多眼雜,莫非有什麼人趁亂……”
“嘖嘖……蘿馥,你都急傻了,胤祥值得你這麼擔心?”阿依朵深褐色的大眼楮奇怪的湊近了看我︰“至少這宮門肯定是他們自己走出去的,再說,憑那幾個人的身手,城里頭又全都是衛隊……”
“不是的,你不知道,有些人,心術厲害不是一身武藝就能對付的,只要他們想害人……”一時的緊張中,我扶住阿依朵伸出的手,“我答應過他,要照顧好胤祥的。”
“那些害人的,是什麼人?怎麼讓你怕成這樣?”阿依朵的臉突然隔得很近,她遠別與中原女子的高鼻深目的臉在表現出些微疑惑惱怒時有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還有……‘他’是誰?”
這種感覺奇怪得讓我忘了自己原本該說什麼,只覺得如果她是個男子,一定是集東西方男性優點于一身的超級美男。
“哎?你們大眼瞪小眼做什麼呢?”
“胤祥!?”
“你做什麼去了,他們呢?碧奴呢?知不知道嚇死我了?你拉我去哪?……”
不由分說把我拉出好遠,一把把我舉上馬背,神色既像憂傷又像是歡喜的胤祥才笑道︰“在集市上看到有人賣些好玩意,你一定喜歡……”
沒顧我的抗議,胤祥帶我去到城中房舍還算干淨整齊的一段街道,雖然已經是夕陽西下,這里的商販們卻依然很紅火,人來人往,討價還價,倒也是一派繁榮景象。
在一處大宅子門前,胤祥翻身下馬,我一見那架勢,便忍不住笑道︰“你弄什麼鬼呢?這宅子必是哪家蒙古王爺、頭人在這里的宅邸,怎會擺出貨攤賣起東西來?瞧著也不成樣子!賣東西也就罷了,你又讓老武、阿將軍守在這里,不倫不類的,算什麼?”
“呵呵,先別忙說,你來看看這些東西。”胤祥看上去胸有成竹。
不知道他在搞什麼鬼?我下馬走近,漸漸發現不對,那樣精致一對兒花樣對稱的掐絲琺瑯小花瓶,在京中也不是什麼富貴人家都能有的;也那樣一個看似灰不溜秋的小手爐,爐底有豎排陰刻“張鳴岐制”篆書款,古樸大氣,卻是明代爐聖張鳴岐所制的紫銅手爐,在琉璃廠也不是誰都能淘到的寶貝。輕輕撿起角落里一個卷軸,江南水鄉的濕潤氣息仿佛撲面而來,那樣氤氳晨霧中的青磚路,一角如黛遠山,輕舟一葉悠悠搖晃著岸邊一位江南女子惆悵的夢境和長發……
我原本以為那只是我思鄉的一場幻覺,但右角水天相接處,圓潤飄逸的行楷是鄔先生在對我說話︰
“魂兮歸來憶江南……魂兮歸來憶江南……”喃喃念著,不用抬頭,已經知道悄然站到了在我面前的人是誰,滿眼的淚像是要決堤,卻又笑了︰“胤,我還以為,你就這樣把我丟在草原上了。”
哄然叫好聲此起彼伏,我站在擁擠的人群中,和人們一起笑著,但我可不知道哪匹馬兒奔跑如風讓我激動,或者哪位騎士馬術超群讓我贊美,轉頭與胤相視而笑,兩個人十指緊扣,躲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滿足得像兩個偷吃到糖的小孩子。我戴著難看的大帽子遮住了大半個臉,穿著普通的蒙族服裝,看看胤戴的那頂從牧民家借來的大氈帽,總是忍不住笑。
“凌兒,你還笑我?自己打扮得跟牧羊姑娘似的。”
“我就是笑你怎樣?貨郎倌兒……”
胤只能待三天,听重新戴上那個假辮子,裝成滿洲商人的性音悄悄告訴我,若不是胤堅持日夜兼程趕路多擠出兩天,他們原本只能待上一天就得往回趕。我還知道了,昨天胤祥臉上那既喜且憂的表情,來自于胤帶來的消息︰胤祥做父親了。我們出發時,他府里福晉已有了身孕,今年春天,他的第一個兒子出生了,胤給那孩子取名弘旺。雖然大家忙著恭賀胤祥,一團喜氣,但胤祥的傻笑里,總是抹不去隱隱的憂郁。
入夜,烏爾格亮起了一年里頭最多的燈火,連因夏日漲水不易渡河的圖拉河南岸都燃起了一堆堆篝火,我拉著胤的手,漫無目的的在夜色掩護下自由的亂走,每每默然相望,卻欲言又止。
“呵呵,凌兒你到底要走到哪里去?听說跟著圖拉河向西,就會一直去到那連日月星辰都不一樣的西域蠻荒之地呢。”
聞言回頭,胤身後是烏爾格的萬家燈火,溫暖光芒映照下他原本線條硬朗的輪廓也變得柔和。以前那個強硬霸道的胤、小氣陰險的胤,同時也是在我身邊心細體貼的胤、溫柔堅定的胤,我知道這份愛再也沒有了任何的質疑,微微痛楚的幸福感牽扯著每一下心跳。
“胤!我們私奔吧!”
“私——奔——?”開口驚呼的不是胤,是死皮賴臉跟在我們後面,被我刻意忽略的大電燈泡——胤祥。
胤沒有笑,只是微笑著低頭看我,眼中波光漣漪。
“真的!不如我們去江南,你做你的貨郎倌兒,我就打理家事,閑時我們到全國各地采買貨物,順便游山玩水!再也不要管那些煩心事兒!”
一鼓作氣說完這些話,自己都忍不住笑了,雖然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胤私奔了,誰來做雍正皇帝?
“四哥跟你私奔了,大清百姓還能指望誰?”胤祥也笑︰“凌兒,你好貪心啊,敢和咱們大清江山爭我四哥。”
只有胤沒有笑,他把我擁進懷里,卻別轉了頭望回東方,又露出那種緊抿嘴唇、深鎖眉頭的神情,良久。
“……凌兒,我見到了年羹堯帶回來那個馬賊匪首,那幾天夜里都合不上眼,天長路遙,關山重重,恐你又生不測……”
他看看在一邊凝視不動的胤祥,仿佛自嘲的笑笑,低頭對我說道︰“凌兒,我一想起你還在這北疆受苦,心上就針扎似的疼。”
他很深很深的呼吸著,一字一頓的慢慢說道︰“但我還有一些事情要做,若不做,便不能保護你,但我答應你,總有一日,我會與你一起去只有我們兩個的江南,你要我做貨郎倌兒,我便做貨郎倌兒,好不好?”
大家沉默了很久,胤祥才在一旁用一副受傷害的語氣悶悶的道︰“四哥,我說皇阿瑪把我忘了,你也把我忘了,你還不承認。我現在才知道,你就是來看凌兒的,受苦的還有我呢!你就不心疼我?”
“啐!你皮糙肉厚,在草原上樂得跟小馬駒似的,誰心疼你?”
我搶著反駁他一句,搏得兄弟兩個勉強展顏一笑。但是隨後持續的沉默說明,未來莫測的陰影,始終在他們心頭盤繞難去。
第二天,摔跤大會開始了,我遠遠看見阿依朵和策凌在一群各地頭人的簇擁下坐在宮殿外面臨時搭起的高台上,老奴隸阿拉巴圖佝僂著背坐在他們腳下,一臉認命的皺紋。
我們聞聲來到時,比賽已經進行得熱火朝天了,宮殿旁的草地上圍出了一大塊空地,旁觀的人擠得水泄不通,因為遷就興致盎然的我,大家只好找了一個比較遠的高處略看一看。一看之下,我才知道原來這大賽不是我想象那樣進行一對一對的比賽,而是同時有許多人各自捉對混戰,其中一個比別的人體積都大出許多的身影顯然是場中重點。
“好!”心事重重的胤祥居然帶頭叫好,阿都泰等都是練武之人,議論中也紛紛稱好。我雖然看不出什麼門道,但那小巨人看樣子年齡不大,裸露的上身皮膚黝黑粗糙,打斗間力量明顯有異常人,一個壯健的蒙古漢子只要被他拿穩了下盤,就免不了被輕輕摜摔在地。雖然一直有場外觀看的人忍不住也進場一顯身手,但一番比試下來,仍然只有這個小巨人在場中始終保持優勢。
“咦!胤你看!”小巨人見自己被幾個蒙古人圍住,大吼一聲繞場奔跑出幾圈,其速度也相當可觀,“原來這人並不笨重,速度也很快呢!真好玩!”(說好玩而不是厲害,是因為我想起了電玩里面可愛的野蠻人。)
大概因為這寬廣野性的草原,對大家的情緒也有自由化的影響,加之場上的情景確實讓激烈,見我脫口而出直呼胤的名字,其他人居然都假裝听而不聞,反倒紛紛點頭附和。
胤祥條件反射的捋捋袖子︰“不錯,的確是個異人!不知道是從哪片草原上來的?”
胤在我身後笑了一下,熱熱的呼吸吹得我脖子里癢癢的︰“凌兒你喜歡?將他買下來便是。”
“什麼?”雖然他說話聲音很平靜,我卻很吃驚,“把這個人……買下來?”
胤祥笑哈哈的點頭︰“說的是說的是,看樣子準是哪家頭人拿出來湊趣的奴隸,等會就去把他買下來。”
胤微笑,低頭看著不敢相信的瞪著他的我,漆黑的眼眸里都是寵溺。
人群突然發出一陣驚呼,我連忙回頭繼續觀戰,天哪!那個男人婆阿依朵居然拎著馬鞭,策馬進場,和小巨人打起來了!人們興奮的情緒迅速感染了整個草原。騎在馬上的阿依朵也只比小巨人高不了多少,打斗中她顯然想用靈活快速的方式解決這個大家伙。果然,交手一陣之後,小巨人見遲遲不能取勝,煩躁起來,步法開始凌亂不穩,在被阿依朵狠狠的一鞭子抽中之後,終于發怒,突然低頭撞向阿依朵騎的馬兒,在人群的驚叫聲中,他竟用肩將馬半扛半推的摔了出去!
在摔出去的一瞬間,阿依朵手中的馬鞭死死纏住了小巨人的一只足踝,最後轟然一聲,馬摔出了場地,小巨人也在空中側翻著重重跌出去,倒在地上,而阿依朵在空中一蹬馬背,利落的翻身穩穩站回草地上。
“漂亮!”胤祥樂得鼓起掌來,他的掌聲淹沒在了人們一陣高過一陣的喝彩聲里。我原本正看得發呆,但讓我沒想到的事情又很快發生了。
策凌和他身邊幾個看樣子也是蒙古王公頭人模樣的人紛紛站起來,看樣子是察看阿依朵是否受傷,其中一個肥胖的老頭一揮手,不知從哪里出來兩個衛兵,居然一腳踩住小巨人不準他站起來,並且開始鞭打他。
我一時不能接受這種轉折,氣得愣在原地,胤祥在一旁對胤說︰“四哥,看來這人是土謝圖汗部頭人的奴隸。”
“為什麼要打他?”我見胤祥還在笑,立刻質問他。
“這個……他是個奴隸,差點傷了阿依朵,自然要受罰的。呵呵,凌兒想抱不平了?去把他買下來吧,這個人有點意思。”胤祥指了指那邊,笑道。
握到我氣得攥緊的手,胤無聲的掰開我手指,捏了捏,在我耳邊說︰“凌兒,怎麼就不高興了?不管什麼東西、什麼人,還不是你想怎樣就怎麼?你要是高興就去買下來,去吧。”說著一點頭,阿都泰和武世彪立刻站到我身後。
看看胤一臉縱容的笑,我還有些發愣,看見胤祥揶揄的鬼臉,才糊里糊涂的往殿前走去。繞過喧鬧的人群,看見小巨人趴在地上,背上已經遍布血痕,我最不能忍受這種情形,一邊在心里恨道︰野蠻落後沒人權,一邊叫了聲“住手”。
阿依朵看樣子準備回去休息了,听到我的聲音回頭時還帶著無所謂的懶洋洋表情,此時幾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我手問道︰“你去哪兒了?我還以為你喜清淨躲熱鬧去了!”說著回頭不耐煩的呵斥那兩個士兵︰“走開走開。”又探頭看看我身後,“怎麼就他們兩個跟著你?”
等我不好意思的向她表達清楚我要買下這個小巨人時(買下一個大活人,我實在是不習慣這種事),阿依朵笑道︰“這有什麼,還要你買?他是老西藏藩王帶過來送給庫澤大頭人的,你想要,送給你!”
一旁的策凌打著哈哈附和起來,他身邊的那些頭人首領打量著我,交頭接耳的開始議論,只有策凌一邊敷衍一邊精明的眯起那雙鷹眼往胤胤祥站的方向看去,倒讓我小小的擔心了一下。
于是我順利的得到了這個名叫“多吉”的小巨人——多吉就是藏語里的“金剛”——並且央求阿依朵先把他收留下來治傷。多吉向我叩頭時的目光孩子似的委委屈屈,憨厚畏縮,看來除了體形,他一點兒都沒有金剛的樣子。後來听胤祥告訴我說,除了送上小巨人多吉,庫澤大頭人還倒貼了些金子,才歡天喜地的抱走了踏雲和那匹白色母馬的小馬駒,又惹得我一番感嘆。
當我回到胤身邊時,硬是忍不住把他悄悄拉到人群最後面,親了他一下。後來走在路上,他一路都緊緊閉著嘴,板著臉,像是生氣的嚴肅模樣,但仔細看就能發現,他藏在大帽子底下的臉破天荒的泛起了紅。我也只好不言不笑,假裝嚴肅,憋笑憋得肚子都疼。胤祥還一路不解的嘀咕︰“我就知道阿依朵會把人送你,我早就看出來了,她挺疼你,你還有什麼不高興的?真不知道怎麼會有凌兒這種人,我四哥也只知道疼她,堂姐也只知道疼她,我算什麼?……”
夏天的草原河谷開滿了鮮花,紅色的點地梅、深紫的鳶尾花、白色的銀蓮花、藍色的龍膽……高原草甸特有的植物品種妝點出圖拉河兩岸驚心動魄的美,就像我的心情。望著胤的背影,听著胤祥的嘀咕,真希望時間就此停滯,讓我們留在這明知短暫的自由天地間,忘記之前的所有曲折,避開今後所有的暗礁險灘,最好就這樣一路輕松走到天荒地老……
月華如水,沐浴在銀輝中的每個人都拖著長長的影子。我們離烏爾格已經很遠,身後只剩茫茫草原,再不見一絲兒燈火。
連碧奴都不肯落下,捧著已經很嚇人的大肚子,坐在我們死活才把她抬上去的馬兒背上,胤為她肚子里的孩子取了名字叫“孫福來”,若是女孩就叫“孫福兒”,听說他們相信俗氣的名字有助于孩子的平安成長。胤此行是趁巡視黃河河工的差事直接北上而來的,昨天听他們說,因為一直對襲擊我們的馬賊耿耿于懷,而那些馬賊的確是在陝甘境內時常活動並且糾集的,在經過陝西境內時,胤借故把陝甘總督的紅頂子拿掉了,當然罪名並不是剿匪不力。而現在,康熙就要啟程去呼倫貝爾草原圍獵,所以胤要直接向東而去,在呼倫貝爾草原上陪康熙的御駕。
“王爺,該趕路啦。若八月之前不趕在科爾沁王爺之前到巴爾虎左旗,諸多不便哪。”
性音這話,其實是在對我們說。的確,因終須一別,送得再遠也只是徒增煩惱。
“四哥,在我胤祥出生之後,皇上每一次草原圍獵,莫不欽點胤祥護駕同往,而今……只有請四哥你替我孝順他老人家了,閑時別忘了替我說句話,叫皇阿瑪別忘了……我這個十三兒。”胤祥還未說完,胤就拍拍他的肩︰“你也是做父親的人了,平日里多留心著點。現在風頭已過,慢慢的我就能遣人多給你們送信兒了,那個多吉我瞧著不錯,皇上身邊德楞泰不也是草原上買的?你是帶過兵的,好好把他調教出來,也用得著。去吧去吧,替我照顧凌兒。”
“你也快去吧,大清江山怎麼能少了你?”我想假裝生氣或者妒忌,說著卻笑了,“罷了罷了,總是要分別,我可不願看著你離開,只好讓你看著我離開了。”
在眾人短暫的一愣間,我翻身上馬,回頭再向了胤一笑,策轉馬頭,俯低身子,用我最好的水平頭也不回的迅速沖了出去。
跑得太快,該死的風吹得我眼淚汪汪,那水珠從眼眶滑落下來,飛濺到草原夜晚的空氣中。
我向西,你往東,胤,我們這麼曲曲折折繞來繞去,不知會是個什麼結局?
夏天就這麼結束了,連小棗紅都和草原上的一匹“大棗紅”產下了健康的棗紅色小馬駒,可愛得不像樣子。牧民們向頭人們交完租,交易完自己的牛羊,又都趕著去那些水草豐茂之地給牛羊貯存草料,準備過冬;藏、回、滿各族的商販們也急著在秋天過去之前離開草原。重新沉寂下來的烏爾格,開始呈現出草原上最美的季節里那種震懾人心的蒼涼無際。
我開始給自己不停的找事情做。碧奴生下了胖嘟嘟的孫福來,沒錯,是個男孩,雖然有乳母和女奴,還有碧奴自己照料,我仍然時常抱過來逗樂解悶。只是有時候,看著他們一家三口的溫馨樣兒,我就會拉上胤祥去“訓練”多吉,其實就是看他賣弄力氣玩兒。多吉才15歲,當我給他新配制的超大號衣服和靴子,並且讓他住在一個正常的房間時,他激動得趴在地上磕頭大哭,嚇得我不知所措。後來好不容易才弄清楚,多吉自從生下來之後就沒有穿過鞋,因為自小飯量奇大難以養活,他很小就被父母獻給寺廟了,按他們那里的規矩,他是最低賤的奴隸,喇嘛隨時可以要他的頭蓋骨或人皮去做祭祀用,他是沒資格穿鞋的,也從來沒有睡過床。就是在這個時候,我了解到多吉的價格還抵不上踏雲的一只小馬駒。沒過多久,當我閑得無聊開始教多吉系統學習漢語時,他龐大的身軀跪坐在地上,鄭重的告訴我,我就是“仙乃日”,藏語中觀世音菩薩的稱呼,樂得阿依朵為這個笑了好幾天。
在終于看膩了多吉樂呵呵的把笨重的東西搬來搬去之後,不顧除了胤祥之外眾人的攔阻和目瞪口呆,我跑去找來牧民人家的大媽,學會了擠奶、織布,終才于熬到冬天到來。我再次站在窗前,親眼看著從天到地、空無一物的白色漸漸封凍了草原。
?烏爾格就是後來的烏蘭巴托(UlanBator),蒙古國的首都。
它的歷史大概是這樣的︰烏蘭巴托始建于1639年,當時稱“烏爾格”,蒙語為“宮殿”之意,位于蒙古高原中部,為喀爾喀蒙古第一個“活佛”哲布尊巴一世的駐地。“烏爾格”在此後的150年中,游移于附近一帶。1778年起,逐漸定居于現址附近,並取名“庫倫”和“大庫倫”,蒙古語為“大寺院”之意。1924年蒙古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改庫倫為烏蘭巴托,並定為首都,意思是“紅色英雄城”。
雪火
第二年冰消雪融,就是康熙五十三年了,我從春天等到秋天。摔跤大會上阿依朵讓多吉進場,打給我們看熱鬧,自己卻逍遙自在的繼續做著她的”單身貴族“;小人兒孫福來已經可以搖搖晃晃的在地上亂跑,然而胤沒有來。先後有三趟人被差過來”捎平安信兒”,這幾趟下來,我現在住的地方已經可以擺設得和從前在京中一樣了。
京中情形,自然可以口信兒傳給胤祥,只是對我,卻沒有沒有只紙片語。終于在第三趟,性音親自帶了幾個人仍扮做商販過來,向胤祥和我回話時說︰“王爺讓帶句話給凌主子說,別忘了那把小金鎖兒。”說著,還疑惑的撓撓頭,一沒留神,差點把頭上的假辮子弄掉了,不過他笑笑沒敢多問,胤祥雖呆著臉在想自己的心思,也猜測的打量了我一下,輕輕笑了笑。
摔跤大會剛結束,阿依朵就邀請我和胤祥去她家的草原上過冬,因為她家就在喀爾喀蒙古最大的“泡子”,咸水湖——烏布甦湖畔,她說那里秋天的湖水比天空還藍。性音走後,秋季已經來臨,我無所謂去哪里,胤祥也悶悶的,于是大隊人馬離開烏爾格,向更西的高原腹地而去。
穿過一列山脈,終年積雪的大雪山塔烏博格達山下,碧波萬頃的烏布甦湖的確美得叫人驚喜,阿依朵家的宮殿與其說是宮殿,倒更像是城堡,風格有些接近俄羅斯建築,但又帶有草原人信奉的喇嘛教的明顯標志。阿依朵的母親,胤祥的姨母是個端莊大氣的婦人,不多話,也不太管事,我猜想她一定很像胤祥的母親,因為胤祥與她見面,悲喜交集自不用說,我瞧著悲倒是遠遠大于喜。而阿依朵的父親似乎更喜歡在草原上四處巡游,听他們說起來,經常不在,因此他們的獨生女兒阿依朵在這草原上說話非常有權威,儼然是一家之主。
為了消遣郁悶,我們時常趁冬天還沒有到來的短暫美麗時光去四周的高山草甸一帶打發時間,山上有許多我說不出來名字的動物和植物。頂著高貴大角的一種羚羊在廣闊的草原和高山森林間悠閑的漫步,偶爾能遠遠窺見大灰熊笨拙的撿樹上掉下來的堅果吃,野兔更是到處亂竄。有一次,我和胤祥親眼看見一只母狼帶著兩只小狼崽叼了一只可憐的兔子,站在原地望望我們,轉身又跑遠了。
深秋,牧草漸漸枯黃,一天上午我正想找胤祥帶人出去打獵,屋子里卻四處找不到。看看連時時如影隨形跟著我的多吉都不見了,我便徑直找上我們平時愛去的不遠一處山脊,果然,在林子後面,可以俯望烏布甦湖的地方,胤祥正讓多吉給他做摔跤“陪練”呢。自從跟了我們之後整天樂呵呵的多吉好脾氣的讓胤祥耍盡百寶摔他,每次只象征性的出手抵擋,胤祥玩得興起,把外衣脫下來綁在腰上,全身滾滿了草屑。看了一陣,多吉看到我,他才跟著發現我在一邊,前後張望一下,停了手問道︰“你怎麼一個人來了,這邊野獸多,你怎麼也不小心些?今後出來,身邊一定要帶個人才行。”
“多吉不是讓你帶出來了嗎?瞧你這模樣,野人似的,哪像個金尊玉貴的公子哥兒?”我笑他,就在原地揀了個樹陰坐下來。
一停止運動,胤祥仿佛立刻泄了氣。胡亂把外衣套了一下,也走到我旁邊,重重的坐下來︰“我算什麼公子哥兒?我就是一個娘不要爹不疼的野孩子罷了。”
沒想到他開口就是牢騷,我不願繼續不開心的話題,一時望著藍寶石般的烏布甦湖水沉默了。
見我沒有搭腔,胤祥也沒得接口,望著永遠體力過剩的多吉在我們四周跑來跑去,又過了好久才悶悶的道︰“京中現在竟是結了冰,皇阿瑪不立太子了,我那厲害的皇兄弟們也各自咬牙做事,瞧上去各自風平浪靜,什麼事兒沒有!皇阿瑪竟是把大哥、二哥……和我忘記了。”他冷笑,“哼……反正兒子多,不差我一個。”
“你和大阿哥、二阿哥不是一回事,誰都知道的,皇上豈有不知之理?只是當時局勢混亂,有人攪混了水,皇上權宜間只好先用法子把局勢穩定下來,看看清楚,才出此下策,也是無奈之舉啊。十三爺你發發牢騷也就罷了,放寬心瞧著罷,這異域苦寒之地,不也有冰雪消融、天高雲淡的時候嗎?”
胤祥臉色放松了些,卻更出神了︰“冰雪消融,可這嚴冬何其漫長啊……八哥在京中已經坐穩了勢力,四哥他雖然辦事甚得皇上信任,但這冰雪茫茫的,要熬到什麼時候兒?哎!有只蟲子在你頭發上爬,別動!”
我正欲再加勸解,被他這一聲唬得只好乖乖不動。他伸手從我頭發里抓出一只小爬蟲,順手又幫我把頭發理理好,距離近得可以聞到他身上帶著體溫的汗味。我向他一笑,接過那只小蟲子,往一棵草上一放,看著它迅速逃命去了。
被小蟲子一打岔,原來話題的緊張被沖走一大半,正好下面湖中一只巨大的黑色背脊往水面上一個翻滾,在平靜的水面上激起一陣水花。“快看!”我連忙拉著胤祥指給他看。
“呵呵,這是叫做鯤魚的,可以長到數百斤,只有海子里頭才有,味道鮮美出奇,在宮里頭也吃不到的。”
“真有這種魚?北冥有魚其名為鯤……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
“呵呵,凌兒,我只想著它味道不錯,你《莊子》就出來了。逍遙游,逍遙游,我們這樣兒,游是游了,可沒見得逍遙。”
“那是因為十三爺此身自由,心卻被紅塵俗事羈絆,自然逍遙不起來。”
“怎麼了,我就是俗人,難道你心中當真沒有羈絆?”胤祥突然感興趣的轉頭問我,剛剛運動過的臉上還在散發熱乎乎的汗氣,目光炯炯認真的直望到我眼楮里來。
“怎麼會沒有?”我笑著也認真轉頭和他探討,“不過,以前是真的沒有,因為那時我什麼都沒有,孤零零一個游魂罷了,可是後來……有些東西不過一念間,卻怎麼也放不下,近在眼前,或者千里萬里,都一樣。”
胤祥又認真的看了我一會,突然雙手抱著頭往草地上一躺,看著天像是想著什麼,一陣靜默,只听見微風吹在我們頭頂樹枝間,越發安靜得連鳥鳴聲都沒有。
“你管四哥叫胤都叫得,就不能叫我胤祥嗎?這是什麼地兒?還十三爺十三爺的,听著別扭,我算個什麼爺?”
他又牢騷了,我笑笑沒理他。他想了想,又笑了︰
“凌兒,要是四哥和你私奔了,那可真是大事,皇上身邊一天找不著他就得鬧翻了天,可要是你跟我私奔了,呵……怕是一兩年都沒人知道。”
若在從前,開這樣的玩笑是萬萬不能的,但這幾年在這異域草原,我和胤祥頗有相依為命的感覺,加之每天朝夕相對,互相安慰鼓勵,有種勝于親情友情的默契,連小小的肢體接觸也毫不尷尬,親密自然的樣子常常讓阿依朵納罕,弄不清楚我們究竟算怎麼回事,可是要用言語解釋,更說不清楚,我們只好不解釋,讓她狐疑去。
胤祥自幼失母,在兄弟中也落單受氣,康熙的贊許和胤的愛護是他的精神支柱,如今的失落,多少有些怕被父兄遺棄的恐懼,所以他這樣說,我並不以為意,正要拿些老生常談開導他,他卻突然一個鯉魚打挺蹦了起來︰“哎!你看日頭到晌午了,你該回去吃藥了!性音說鄔先生叮囑的,那藥每日午時一劑,不要耽誤了!”說著一邊招呼多吉一邊拉著我下山而去。
第一場冬雪就洋洋灑灑下了好幾天,這天雪停,到中午才見漫天陰雲消散了些。胤祥匆匆吃了點東西就不見了,我還以為他一會就回來,誰知等來等去也不見人,我想了想,推說回房午睡,等大家各自散了,碧奴也在隔壁睡了,才悄悄叫上多吉從我們的小廚房處繞了出來。
新雪初晴本來就極冷,何況是在這一年中有半年都滴水成冰的地方,我剛從燒得暖融融的屋子出來,感覺寒意逼人,但想著胤祥應該就在我們常去的那個不遠的山上,很快就可以找到他,也沒在意。
氣溫很低,雖是第一場雪,土地卻已經凍硬,上面蓋著沒腳深的松軟浮雪,穿著這里人們特制來踩雪地的靴子,倒也不算難走。但是到了山腳,多吉還是把我一把舉起來,讓我坐在他左肩上,樂顛顛的跑上了山脊。只見白雪茫茫,眼前半個腳印沒有,哪里有人?這大雪剛停,胤祥急急忙忙能往哪兒跑呢?漫無目的往遠方眺望一陣,總覺得有什麼事情沒想起來,看上去不很遠的雪山腳下,一排簡陋的小房子上炊煙裊裊……
炊煙?我連忙定楮往那個方向看去,原本應該被大雪覆蓋得什麼也沒有的地方,卻有人活動的痕跡,小房子的邊緣被清理出來,黑色的石頭在白雪地里很惹眼,有幾個門口還被架上了柴火。就在不久前,我和胤祥在這里消磨時光時我還好奇的問過他,那一排奇怪的簡陋小房子不像有人住,為什麼建在那麼高的雪峰腳下?
“那是采蓮人建的……”
“蓮?”
“每年這里剛入冬,下過一兩場雪後,就到了采雪蓮的時候,采蓮人趁季趕到有雪蓮的地方,能采到幾株雪蓮,賣去中原,足夠草原上一大家子人一年的用度呢。只是那季節雪山攀登不易,每年來的人多,有收獲的人少。凌兒,你是南方人,沒見過雪蓮吧?”
“是啊,還真沒見過呢,雪蓮一定很美吧……”一想起雪蓮,就聯想到神秘、聖潔,我立刻向往的發起呆來。
“呵呵,那有什麼,你喜歡,我去摘給你就是……”
這個傻小子不會真的跑去爬雪山,摘雪蓮了吧?我連忙催多吉往山下走,但一邊又想到,若是去比較遠的地方,他怎麼會自己一個人去,不帶上武世彪等人,還有衛隊呢?也許他是知道,其他人,連我在內,肯定都會因為有危險因素而堅決阻止他,所以才不讓大家知道?自從來了草原上,他總是這樣,性子一起就喜歡做點瘋狂的事兒,或者玩鬧折騰上半天……雖然讓人擔心過幾次,但總算沒出過什麼事,這次要是又讓大家擔心,可算是我的錯了,誰叫我當時忙著想雪蓮,沒有反駁他“采雪蓮”的想法呢?
回到山下,我猶豫著往雪山方向走了一小段路,這附近的地方也有一些人走過,腳印紛雜,看樣子都是宮殿里衛隊奴隸等人走出來的,無法分辨。但再往前,已經結起不少浮冰的烏布甦湖西北岸,腳印已經很少,一串兒清晰的靴印直往雪山方向而去,連多吉都認出來,那是十三爺的。
我又猶豫了一下,想著要不要回去叫人一起去找,但又覺得胤祥剛剛出發不久,那邊看上去不算遠,有多吉在,有個把野獸、幾只狼也不是問題,索性快些直接把他追回來就是了。
走出好遠,回頭再一看,才發現估計錯誤,這里視野廣闊,對比物都很大,看上去不遠的地方,我走了很久,看上去距離一點兒也沒有縮短。我雖拿不定主意,但步子卻一下沒停,因為想到如果現在還回去叫人的話,時間就拖得更長了,而且既然那麼多采蓮人都住在那里,想必也沒什麼大危險,胤祥能去,我有什麼不能的?
自己走一段,看看太慢又坐在多吉肩上走一段,到了采蓮人的屋子那里,腳印又亂了,只依稀可見胤祥的足印從這里一直往山上而去,我前前後後繞了一下,這些小石頭屋子里面沒有人,無從打听,想必都上山去了。這麼大的雪山,往哪兒找?不由得氣餒,心想見了胤祥一定要痛罵他一頓。想來想去,只有走遠一些,在四周足跡少的地方再找找他的靴子留下的足印。這麼想著,一咬牙便又往山上去了。
等找到了胤祥的足跡,看看天色,下午已過了一半,再有一兩個時辰天就會全黑了,也顧不得別的,急忙催促多吉帶我沿腳印往上找,留心四處張望時,前面不遠有一片雪峰露出一塊塊黑色岩石,岩石下像是有一個人影。再往上走了一陣,看服色果然是胤祥,連忙叫多吉放下我,自己往那邊走去,大概多吉在的龐大身軀在雪地里太明顯,還有一段距離,胤祥已經深一腳淺一腳跑了下來,手上還拎了個酒囊。
“凌兒,你怎麼上來的?你……你……”胤祥一把拉住我,湊近了一身酒氣,反倒一副很受驚嚇的樣子,弄得我哭笑不得。
“胤祥!這話可不是我該問你的?一個人悄悄跑上來,還喝了酒,要是出事可怎麼辦?我到處都找遍了,才跟著腳印追過來的,你都是當爹的人了,怎麼老是叫人擔心呢?”
“你擔心?有什麼好擔心的,嘿嘿……”胤祥傻笑了一陣,又嚴肅起來,“你真不能上這兒來,還好我找的地方不算高,一會就該天黑了,我們摘了雪蓮馬上就走。”
“你真的找到雪蓮了?”
“當然,呵呵,現在正當季,雪蓮都要長在底下有岩石的雪坡上,照著這個找,沒有找不到的。你過來看!”
胤祥興致勃勃的拉著我往那岩石邊上看,果然開了一朵雪蓮,遠遠的很不容易被發現,近看時,那顏色在雪中顯得更像米色多些,可見並不是純白,她的花瓣還未全部張開,明明冰肌雪骨傲姿冷然,卻又仿佛不勝嬌羞,輕輕倚在雪中。
“呵呵,就是這個小東西,說著神,其實用處並不大,其性燥,拿去也就是媚藥是味好藥材罷了……凌兒?”
雪蓮是春藥的極好成分,這個常識我一直是知道的,只是在這時候讓他這麼說出來,真有些煞風景,我從有些失神里被打回現實,搖頭笑了︰“沒什麼,你就會煞風景,剛才還打算責備你的,看看她,竟忘了要說的話,罷了……你說這花若要是放在平常花園里頭,就是和尋常花兒比,哪輪得上她出挑?可偏偏她長在這寸草不生,鳥兒都飛不過去的雪山上……”
“她根本就不與凡花比肩,無意紅塵春花秋月,才生在這樣的地方,你硬要把她和芍藥牡丹比,可不委屈了她這冰心玉魄?要我說啊,凌兒,你倒挺像雪蓮花兒的……”
我笑睨他一眼︰“你偏就有許多歪理,這冷冰冰的,有什麼意思,哪里像我了?”
“雪蓮花兒清冷脫俗,那是天生的,與那些庸脂俗粉做作扭捏之態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這等仙姿奇葩,又長在這樣的地方,叫多少人千難萬險的追尋了來而不可得,越發難得珍罕,還有……”
我正要嘲笑他何時變得這麼油嘴滑舌,他低低一笑,酒意隨著體溫淡淡的直撲到我臉上來︰“還有可恨她這模樣兒冰肌雪膚,卻正是叫男子連命也舍得不要的……那味藥。”
起初還不太明白,為何那話剛一入耳,半邊臉先熱了起來,等到腦子里頭轉著彎兒想著是那意思沒錯,連另一邊臉頰也有些微燙,一時看著多吉在下面雪地里撒歡打滾,竟不敢轉頭與那目光相對。
“可是我孟浪了?凌兒,你就當我發酒瘋呢,可千萬別惱我……”這家伙倒也知道自己說的是混帳話,居然還厚著臉皮自己湊到我面前來,嘴里頭好象在討饒,臉上卻還帶著笑,像是知道我根本沒辦法對他生氣,“若是我說什麼胡話惱著凌姑娘了,您就打我!狠狠的打!但我胤祥發誓,若對凌兒有半點褻瀆之意,叫我皇阿瑪和四哥都不認我!”
胤祥瞪得圓圓的一對虎眼近在眼前,避也避不過,無奈輕輕推他一下,他又借機“噯呦”一聲一個筋斗翻到雪里,站起來已經糊了滿頭滿臉的雪,我被他無賴樣兒逗得忍不住笑,終于忍不住放緩了神情,“你瞧瞧,真是玩野了,越來越沒個樣子,好端端的采什麼雪蓮?”
“你問過了嘛,就知道你喜歡,嘿嘿……”胤祥又跑去要摘那雪蓮,我揣度著他必定喝了不少酒,擔心他又想出什麼花樣來,連忙阻止他︰“不要摘!”
“什麼?”他轉回身來,我連忙笑道︰“你若真是因我喜歡,就不要摘它,讓她好好長在這里吧。”見他一眨不眨看著我,又補充道︰“真要摘了她,可怎麼處呢?難道把她放到尋常花園兒里頭與牡丹芍藥之輩為伍?無論怎樣,我不願看著她枯萎至死,徒然煩惱而已。我既然已經見過她了,與她有過這千里萬里終得一見的緣分,不如就讓她繼續干干淨淨生在這清淨地,我們各自去罷!”
說著,我已經拉著他往下走去,胤祥若有所思的看著我,問︰“凌兒,你是說,‘不如相忘于江湖’?”
還來不及回答他,見多吉“ ”叫著往我們這里跑來,一臉恐慌。此時正好有沉悶的“隆隆”聲從腳底傳來,就像多吉平時在屋子里走動引起的震動感,我一時不知道什麼原因,也覺得好象有什麼危險正在逼近。情急之下,多吉用的像是藏語,我听不懂,胤祥卻渾身一震,回頭往後面山上一看,大叫一聲︰“坍雪了!”
我也回頭看時,雪屑已經撲面而來,整個人被胤祥抱住滾倒,眼前頓時漆黑,只听見轟隆之聲一陣一陣鋪天蓋地,似乎永無絕斷。
等了許久,耳邊還嗡嗡直響,但周圍似乎已經停止震動了,眼前是胤祥壓在我身上的胸膛,心立刻被恐懼攥緊。
“胤祥……胤祥……你醒醒啊……”並沒覺得冷,我聲音卻有些發抖。
“哎?我醒著吶!你可別哭啊!”胤祥的聲音正常無比,“幸好這塊山石在這里……”他抽出環抱著我的頭的雙手,用力往兩旁扒雪,然後一翻身放開我,指給我看。
我們頭頂和上半身的上方都在剛才看雪蓮的黑色岩石下,除了這一點小小的空隙,四周都被雪塞滿了,“你沒事吧?”胤祥一邊問一邊從靴子里摸出常備的匕首,使勁往前方劃雪,有時候好象長長的雙臂都已經沒入雪中,卻還是不停有雪塌落下來,塞住空隙。
“你呢?剛才被雪砸傷了沒有?”我也伸手去扒拉雪。
“你看我像有事的樣子嗎?不過……就是有點腰酸背痛……”他夸張的呻吟一下,嬉皮笑臉的抓回我雙手,“別扒啦,省點力氣,雪落了有幾尺深,咱們從下頭是沒辦法出去了。”
“你……背上受傷了?”
“哎!可千萬別哭,就憑我這身板,沒事兒!你還好吧?可有壓到哪里?”
剛才我整個人都被胤祥擋在下面,他抗住了所有的落雪沖擊,我自然沒事,而我擔心他背上被砸傷,此時困在雪下也束手無策。胤祥反而還安慰我︰“沒事,有多吉在,這點兒雪也埋不住他,他肯定能找到咱們的。”
我們的位置比多吉高,他雖然一般在我和胤祥獨處時都呆在稍微遠一點兒,又視線能及的範圍內,但適才他全力往我們這邊跑來,一定也沒躲過,且越到下面,雪的沖力越大,不見得處境就比我們好。只是胤祥這麼說,總算是點安慰,我沒說話,有些發愣起來。
“多吉!多吉!”胤祥扯開嗓子吼了幾聲,在小小的空隙里聲音大得震耳欲隆。
這樣叫幾聲然後靜下來細听一會,反復了好幾次,才听見多吉嚎叫般的回答,聲音很小。
“听起來,這是隔著雪了……”胤祥想了想,“如今只有等著了,凌兒,怪我……”
我當機立斷捂住了他的嘴︰“越是這樣的時候兒我越是听不得怪誰這樣的話。世事無常,能怪誰去?我們不遠萬里來到喀爾喀蒙古,又來到這雪山,能怪誰?再說,要怪,不也得怪我?是我偏要提起什麼雪蓮的。不過也怪你,听听就罷了,偏生還真的跑來了,沒見過你這麼傻的人!”
“哈哈……”胤祥仰“天”大笑,“好……這才是凌兒呢!可惜酒都喝光了!不過,你真的一點也不怕?”
……
話題漸漸沒有了,我開始覺得每次開口都像是在散發掉全身僅有的熱量,又吸進了一塊冰,頭頂上方原本淡藍色的冰層也一點一點接近深藍,外面一定天黑了,不知道阿依朵她們知不知道我們來了這里?
“凌兒!”胤祥的臉突然湊得很近,神色緊張,“你可是冷了?唉!剛才那酒要是分你一半兒喝就好了!”
“一點兒都不冷,就是想睡覺……不如我先睡一會兒……”被他這麼一呼喝,才覺得精神恍惚,懶懶的想睡覺。
“不能睡!你醒醒,跟我說話!”胤祥居然毫不留情的猛搖我肩膀,不讓我睡,“就說……剛才我喝的紹興花雕!你不是也喜歡嗎?”
“是啊……醇香低回,纏綿不盡,呵呵……”我昏昏然胡亂答應著,覺得自己迅速的跌進一個溫暖的地方,環抱著自己的都是溫柔的被褥……胤祥的聲音在身後、耳邊、肩頭或焦急或哀傷的訴說著什麼,我只能在朦朧中偶爾的一陣清醒里抓住身後這個人的胳膊,在他懷中睡得更安穩一些……
“凌兒,這里是不是你講的,冰雪皇後的宮殿?……如果是,要怎麼才能寫出‘永恆’兩個字?……”
這帶著冰封般深刻憂傷的疑問讓我迷惑……一時間,覺得自己是在烏爾格溫暖的宮殿里,正在熊熊的爐火邊對小王子講冰雪皇後的童話︰“……冰雪皇後說,只有小男孩和小女孩用自己的身體擺出‘永恆’兩個字,他們才能離開這無邊無際的的冰雪世界……小伊達流淚了,小格爾達輕輕擦開他的眼淚,讓他睡在自己腿上,當他們睡著的時候,雪地上就留下了‘永恆’兩個字……”
我講故事時,小王子听得入神,阿依朵一邊點頭一邊又不耐煩,胤祥總是陷在厚厚的皮褥子里,好象在打瞌睡,等我講完了才大大的伸個懶腰︰“凌兒,你可真能編,今天竟還講不完……”紅紅的火光跳躍著映在宮殿堅固的、掛了美麗壁毯的石牆上,外面的世界被冰雪封凍,這種單純避世的生活其實很合我的心意……
……
耳邊的長嘯與粗野的呼喊一聲迭一聲的呼應,震得我煩躁慌張。那個溫暖的畫面少了些什麼,讓我覺得寂寞?
有一個人,他輪廓深深的臉,永遠沉默堅毅的孤獨背影,從冥冥中喚我回人世的那雙不顧一切的眼楮……胤,我不是沒有想過,就此離開。你可會怪我?我總是那麼自私軟弱。但我心里有根無形的線,隨著你的牽動而痛,沒有你的消息時,它就擰著心,等待。
……
冰碴飛濺,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夢中。多吉粗重的呼吸和狂亂的叫聲在夜空里回蕩,我睜眼,看見夜空中一輪殘缺的明月,全身蓋著白雪、發狂般的多吉向我伸出鮮血淋灕的雙手,身後,一雙有力的手將我舉向月亮……
一陣顛簸之後,我隱隱約約看見雪山下,采蓮人簡陋的小屋子前燃著一堆高高的篝火,那場景儼然是最精美的油畫。那屋子里有燒得熱騰騰的大炕,只可惜,我已經睡不安穩,一時躁熱得輾轉反側,一時又冷得瑟瑟發抖,陷在在冰與火的反復折磨之中,我不再有夢,也不太清楚那一聲聲呼喚是來自身邊的人還是腦中幻覺。
有人輕輕環抱住痛苦不安的我,在耳邊呢喃安撫,我驚奇的感受到那胸腔中的心跳正伴隨著每一聲對我的呼喊,模糊中好奇的傾听讓我平靜了少許。不知何時,溫熱的氣息慢慢落在臉頰、額頭,肌膚能感受到那唇疼惜的輕觸,滾熱得帶著微微的顫抖。
這是那個永遠等待著我的親切懷抱嗎?我也急切的攀住他的脖頸,滿足于他的大手輕輕穿過我的頭發,雙臂緊緊擁抱,箍得我呼吸困難……只要有你在就好了,你總是這樣不惜一切保護我們,然後一個人留在那里承擔所有……“胤”,我輕喚出聲。
那個懷抱瞬間就僵硬了。為什麼?我不滿的伸手出去,他卻離開了我,有一瞬間我听見門外風雪呼嘯,然後再也沒有了動靜,任我怎麼呼喚……我又獨自回到痛苦的掙扎中,漸漸失去了意識。
當我醒來時,屋子里面空無一人,沒有窗戶,昏暗中能看見,用粗糙石頭砌起的低矮屋頂下,隨意放著很多石制的生活器具。努力的回想著昨天的一切,怎麼都有些糊涂,那熱烈的吻和擁抱是夢嗎?胤祥呢?多吉呢?
推開門,雪片在狂風中卷成一團一團,打得我差點無法呼吸,昨夜什麼時候開始下雪的?我用沉重的頭努力回憶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雪人……
雪人?
跌跌撞撞踩著積雪轉到雪人面前,撥開冰雪凍成的眉毛胡子,胤祥青紫的臉想沖我笑,卻只抽搐了一下︰“凌兒……下……下雪了……”
天地間白雪亂舞,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的淚剛涌出眼眶就被凍在了胸前的斗篷上。什麼都不能說,連忙握住他的手往屋子里面拖。
活動了好幾次,胤祥才從雪里徹底拔出了兩只腳,風雪中,還先往前兩步,動作艱難的踢了踢一個雪堆,那雪堆中露出一截深色的木頭,看樣子雪下掩蓋著的是一堆木柴。我不解,但胤祥一定要弄開那雪堆,不肯挪步,我無計可施,只好先胡亂幫他蹬開那雪。
厚厚的雪下面,是用極高的技巧堆起來的一大堆篝火木柴,蹬開最上面一層已經燒焦又被雪打濕的木頭,風雪中赫然見到,在柴堆的最中心,幾根木柴居然還燃得通紅。一見空氣,那火迅速撲騰成了明火,但又因為溫度太低風雪太大,剛躥起的火苗很快就被蓋滅了。
我見胤祥還痴痴的瞧著那火,便用盡僅剩的力氣將他拖進屋子,他渾身僵硬得坐不下來,我只好拿起炕上粗糙的氈毯往他身上裹。
他由著我擺布,只是傻笑︰“凌兒你瞧見了沒有?我看了一夜……這滿天滿地的雪,竟滅不了那樣一星火。”
相對站在因沒有光源而黑暗的小屋子里,我用發燒得滾燙的手心暖著胤祥結冰的臉,終于忍不住把頭抵在他胸膛上,為我的遲鈍、為他的傻,哭了。
多吉在風雪中跋涉一夜,終于叫來了人。阿依朵聲勢浩大的帶著幾輛犛牛大車和許多衛隊奴隸,見到我們的第一件事,竟是“啪”的甩了胤祥一個響亮的耳光!我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看著胤祥毫無反應的受了這一耳光,卻向著我笑。
回到宮殿,我和胤祥自然都病倒了。這場風雪一停,阿依朵就從烏爾格請來了最有名的蒙醫、藏醫、漢醫。我的病,無非是身體虛弱又受寒引起的,只要慢慢驅寒,再加以溫和調理。胤祥卻病得出奇的重,最初還瞧不出來,過了些日子慢慢就顯出不好的癥候,臉色潮紅,時常咳喘。醫生當中,蒙醫和藏醫雖然也都有各自精深的傳統醫術,但我听不懂,只有那漢醫說了些話我听進去了︰“爺這癥候,內外夾攻,來勢不好啊……其內憂,郁結于心而傷肺腑,如今外受風寒侵蝕關節,趁虛上行傷及心肺,不易調理。不用藥,自然是不能好,用藥之後,恐有損壽數也未可知啊……”
“怎麼可能!什麼叫有損壽數?我不也是憂結于心、外受風寒?他平日里比我身體好多了,怎麼反而他的身子受損更重呢?”听這老大夫慢條斯理說出這麼可怕的論斷,我急怒攻心。
“這……恕奴直言,小姐你想必天生有些不足,故平日里精于調理,且心胸豁達並無執念,故易于散發,這便是大幸啊!再加上,小姐你受寒也比那位爺輕得多……”
那些話當然是背著胤祥說的,我不願意相信這一切。什麼心胸豁達?只不過我經歷了時空逆轉,幾次生死之變,面對讓人難以接受的現實時,更容易接受些罷了,胤祥是草原上的千里駒,怎麼會就此被那功名繁華絆住了心,還在心中郁結成病?
听說藏醫中有一味配方極珍貴的藥材,驅除體內寒濕最是有效,阿依朵派人出去尋找,直到來年開春才找到藏醫中很少的一些收藏。這時候,我的病早就完全康復,胤祥仗著自己身體硬朗,服了藥硬撐著好轉了一些,但時常出現咳喘燥熱,明顯是病根未除,我心中憂慮,每天細心照料他飲食藥物,只盼他能早日好起來。
自從那場意外之後,胤祥對我的態度看似沒有變化,卻總像有些羞慚之色,我很不忍心。因為我覺得,彼此了解了對方的感受,心中反而很坦蕩。我們本來就友情甚篤,長久相處有些分不清的感情其實是很正常的,但是胤一直是我心中最特殊的唯一,而胤祥也發乎情、止乎禮,用那樣近于自虐的方式懲罰自己,我很疼惜胤祥這一直至真至純的心性。因為擔心他又多一樣心事,對恢復身體不利,我自己剛能起床活動就開始每天過去看著他吃藥,對他的態度一如既往,他漸漸像是明白了我的心意,尷尬漸消,越發對我乖乖的言听計從起來。
天氣剛剛開始轉暖,冰雪還未完全消融,胤祥就吵著要回烏爾格去,我知道,他是想著胤或許會有信兒,或者胤自己什麼時候就來了也不一定。我何嘗不是這樣想,但因為胤祥還未痊愈,不能顛簸活動,所有的人,連我,死活關著他不讓他出門。這樣又過去兩三個月,老奴隸阿拉巴圖被派過來問我們,今年去不去看“那達慕”,摔跤大會,阿依朵見實在攔不住胤祥,態度有些活動,而我也開始徨夜難眠,總覺得看見胤在烏爾格的夏夜的皓皓月華下徘徊著,向西方久久遙望……于是一行人又起程向東,回到烏爾格。
性音就等在烏爾格,我們大隊人馬還沒安頓好,就被他找到了,阿依朵對每次京城來人見慣不管,她剛帶了所有人出去,性音就對我和胤祥唉聲嘆氣道︰“好我的主子哎!要是早個兩天就好了!咱們王爺剛到這兒,一打听到十三爺和凌主子都病了,急得連夜就要騎馬過去!都到了烏爾格西邊兒那什麼木耳山才被奴才我死活拉住了,王爺等了兩天,沒日沒夜的轉悠,瞧得和尚我心里都刀鉸似的疼……”
于是烏爾格西邊,穆爾博拉山下,多了兩個不分日夜騎馬徘徊的身影,一直到這年的冬雪降臨。
离散
那是康熙五十四年,胤沒有再來,但我和胤祥的醫案和藥方被帶回京城,然後帶回鄔先生親筆細細寫成的醫案、方子,以及按分量、次數、日期精心包好的藥材。
康熙五十五年,剛剛開春不久,胤來了,我縱馬飛撲出三十里,在草原上接到了他。我們沒有進烏爾格,就在草原上搭起敖包,漫游了六天。胤好象突然變老了,我總想撫平他額上平添的幾道皺紋,他總是連熟睡時也將我抱得很緊很緊,害得我整夜不敢動,每天都全身酸痛。胤和胤祥憂心的談起京城的局勢,在我听來,那里就像一個蓄勢已久的炸彈,包括康熙在內的各方都累積了越來越大的力量,總有一天這被強行壓制的平靜會被打破,那時候各種力量的爆發會有多麼驚人,可想而知。
臨走時,胤對我和胤祥說,要小心南面準噶爾部的動靜。準噶爾部包括了漠南蒙古的一部分和青海西藏的東邊,準噶爾部現在的頭領,封號額爾德尼卓里克圖琿台吉的策妄阿拉布坦說起來也是胤祥的娘家親戚,與策凌等級品次一樣,卻很有野心,一直與朝廷不合,去年,他派兵襲擊了哈密北境五寨,雖然算是蒙古人內部紛爭,但這種擅自動武,不由朝廷出面調解的做法很是狂妄,康熙已經對他不滿。
“听說阿拉布坦暗中還在挑唆蒙古其他各部,我看,他日若力量成熟,準噶爾部必有些麻煩。胤祥,策妄阿拉布坦與策凌也頗有些淵源,你要留心了,若策凌有什麼異動,你切不可莽撞行事……”
“當年皇阿瑪御駕親征,平定了準噶爾部才二十年,他敢造反?!”胤祥狠狠的回頭瞪了一眼烏爾格方向。
“胤祥!”胤沉肅的喝轉他,“你也明白,以你身份目前切不可出頭,你還怕京里頭那些小人沒話說麼?!”
“千萬記得,若有不妥立刻就走,派兩個可靠的人從不同的路進京給我送信兒,你帶好凌兒直接往東走,進了呼倫貝爾草原,我自會安排妥當。但這只是萬一,阿拉布坦短期內不至于就有那個本事策反,若有,必是聯合了其他各部的力量,我必然也能得到消息。總之,你要時時留意,我也會有信兒給你……”
這次的離別,就在胤的千叮嚀萬囑咐中過去了。稍稍不安的等待中,康熙五十六年的春天平安到來,好象一切都很平靜,策凌照樣去自己的領地“春游”巡視,阿依朵照常召集了各部頭人開摔跤大會。但是奇怪的跡象還是一點點表露出來,京城那邊斷了信息,摔跤大會上也沒了幾個往年常見的西藏頭人、喇嘛的身影。直到摔跤大會結束後的一天,胤祥怒氣沖沖的拉著我來到烏爾格街道上,胤曾來過的那所宅地,我看見一身蒙古人打扮,戴著大氈帽的性音臉色沉重,心中已經明白大半。
“我們竟是被策凌悄悄軟禁起來了!你看看,東邊過來的人都被他們攔截了,見是京城來的一律不讓進喀爾喀,性音竟是先在漠南蒙古混了兩個月,才得和蒙古人一道進了烏爾格的……”
策妄阿拉布坦入侵西藏,企圖挾達賴喇嘛號令“眾蒙古”,等于是向康熙宣戰了,而策凌今年春天的“春游”中,竟是集結了三千蒙古鐵騎,派去準噶爾部幫助策妄阿拉布坦。因為草原廣闊,騎兵集結都在南方,所以我們在烏爾格居然毫不知情。
“王爺讓我留在這里,想法子幫你們離開喀爾喀。”
“現在能有什麼法子?在人家的地盤上……好在策凌只敢暗中襄助,還不敢明著出頭,應該是在觀望,畢竟要管轄諾大的喀爾喀草原,沒有朝廷力量撐腰,你舅舅和外公也不是那麼容易彈壓的……”我快速的說著,慢慢坐下來。
“我外公那樣兒你也見著的,知道什麼?必定是策凌的主意!當年皇阿瑪剛收服喀爾喀草原,為何苦心把我皇姐姐嫁給他?公主去世才幾年,他就不安分,竟是個白眼狼!若不是大札薩克在這里,我一準兒燒了他這破宮殿!”
“唉,他們畢竟是你母親的親人,大札薩克也不一定完全不知情,只是策凌這舉動不過是驅利避害的貪心眼,也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