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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尘世羁》》 · 沧海月明猪有泪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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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你果真就如此七竅玲瓏?狗兒他們也是,聰明過頭,剛進府,還沒來得及細細管教,看著京城熱鬧新鮮就想出去玩,一時沒看住就搗亂……你是個女孩子,不會惹禍,又是這般伶俐,若是可信,在書房也的確用得著。

後來我閑閑的向鄔先生問起你,他高深莫測的微笑了一下︰“貝勒爺,在朝廷,您能得十三爺這樣任俠勇武的皇弟傾力相扶;私底下,文,鄔某還算將就,武,能得性音這樣的江湖高人真心輔佐,就連去一趟江南,也能找出狗兒坎兒這樣兩個孩子……為什麼,你就覺得老天不可能再給貝勒爺一個像凌兒這樣的女孩子呢?天下歸心者,萬物自然趨之啊……”

這話,讓我想了一夜。天下歸心?我能做到麼?這方面,我無論如何也比不過老八,更何況,上頭還有太子……

後來有一天,施世綸在朝堂上被老八老九公然責難,我自然要替他頂著,下午去戶部查了檔案,晚上又去我府里找帳冊——戶部事結後,帳冊一直在我府里。

有外人來,書房是有老規矩的,早就有人去傳鄔先生,讓他穩妥的回避進了他自己的房間。叫上老十三,我們幾兄弟頭昏腦漲針鋒相對的磨蹭了一夜,老九老十不耐煩的走出去院子里換口氣,老九卻說︰“老十,你听听,像是什麼人在彈琴。”老八沒從帳冊里找到破綻,正在低頭沉吟,听這樣說,也感興趣的走了出去。他側耳听听,笑著問我︰“四哥,這琴彈的倒像是我們府上那些女孩子們練琴的感覺,沒想到四哥府里,也有這樣情景兒。呵呵……這等雅事,兄弟們可否有幸一睹啊?”

我知道他們。我府里頭向來是外言不入,內言不出,他們找不到縫子,早就感興趣多時了。此時沒有理由拒絕……應該是你,我想,還好,只是個丫鬟而已,頂多被他們算個風流雅事……

如果那時我能知道這一眼會種下這麼大的禍根,無論如何也不會……可現在再說這些已經晚了……

我無聲的給老十三一個眼色,也踏出門來,一直隨在我身邊侍侯的高福兒也小心跟來。他們見我默許,便一起向院子後頭去了。

老九老十剛走到一個廊下,就頓住了。老八也輕輕的走前去默然站立,我和老十三在回廊轉角處也看到了,你,坐在月光下,山石中,認真的一邊想什麼一邊彈著琴。

你那時的琴彈得……實在是算不上好,但這也是最妙的……你在月光下的樣子驚人的美麗,卻又彈得猶豫不決,分外招人憐惜,讓人恨不得立刻去握著你的手,細細教你……我突然非常後悔讓他們進來。那感覺,就像被外人窺到自己珍而藏之的什麼私人收藏。

你突然唱起來,一首很新奇的歌兒,取的《詩經?蒹葭》的意思,綠草萋萋,白霧迷離,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你的聲音淒然迷離,婉轉悠遠……

我听見胤祥輕輕吸了一口氣,于是連他的存在都不滿起來。這迷離悠遠的佳人,明明是我的!

我願順流而下,找尋她的芳香,卻見依稀彷佛,她在那水中央……我突然擔心你會像那神話古記兒里的仙子一樣,在月光下輕吟,發現有人偷听,就會受驚飛走……

直到唱完,你還沉浸其中,一遍一遍的撫著琴,我們兄弟幾個也一直默默站著。他們一定和我一樣,都怕這仿佛身在月宮中的一幕會消失……

直到“ ”的一聲,似乎是琴弦斷了?胤……就是胤!他突然向你走過去,拉起你的手看了看,我也捏緊了拳頭,原來是你指甲斷了。

後來你的應答還算得體,但那自然瀟灑的姿態也讓我不滿——他們也看到了,你是如此出眾。

幾句話把他們打發走,胤開玩笑的說要問我要了你去,哼……開什麼玩笑,我的笑著回答他︰“這孩子剛從南方買進府來,甚是山野,諸多規矩不懂,有待調教。送這麼個人給九弟,別人不笑我寒磣,我這做哥哥的也不好意思啊……”

打個哈哈,寒暄一陣把他們送走,又叮囑了胤祥幾句,待他走後,打發走高福兒,我才重新轉回書房後院。燈火全無,萬籟俱寂,你已經睡了。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一個人茫然的在月光下轉了一會,突然發現鄔先生微笑著站在他房間門外看我。他剛才一定也都听見了,還看見了我這奇怪的樣子。我尷尬起來,叮囑他早些休息,外頭風涼什麼的,才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叫高福兒把常備的去淤生肌的藥膏給你裝一小瓶兒送去,誰知他回來卻說你本來推辭不要,還是拗不過才收下的。這是什麼奴才?要知道我從沒有對哪個下人這樣體貼過,你居然讓我沒面子?就不怕惹惱我?你那麼聰明,難道不知道只有我才能給你一切?……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

重陽節,太子代皇上設晚宴。毓慶宮一堂春色,太子挨桌勸酒,各兄弟們談笑風聲,看似和睦溫馨,其實彼此心里都清楚,眼前各人都有自己的算盤。突然間覺得眼前人人言語無味面目可憎,相比之下,想起你那輕俏鮮活的樣子,我才微微笑出來。胡亂喝了一通酒,和胤祥說著話,好不容易把這無聊的晚宴打發過去,我沒坐轎子,直接打馬回府,把小廝們都遣走,徑直轉到了書房後院。

又是燈火全無,萬籟俱寂,你已經睡了。那夜漫天星斗,沒有月亮,我站在你房前,被涼風一吹,我突然想笑話自己——胤胤,你向來……就是幾個妻妾,也不過是皇上指婚,大臣聯姻,才娶進府的,更從來沒有自己看上過什麼人;如今就是看上了,就如老十所說,直接“收房”就是,為何卻如此輾轉在意起來?

轉身想走,卻又幾次回頭。眼看夜已經越來越深,終于忍不住輕輕叫你,听到你受驚的聲音,我都滿足得能笑起來——我一定是喝醉了。

而你,再次讓我毫無優越感——你磨蹭的打開門,雙目迷糊的四處張望,看你的神情,我的要求還不如睡上一覺更吸引你。你真的就一點也不打算討好我嗎?哪怕是假裝——事實上也應該,很榮幸——這麼晚了我卻獨獨想到你。你這個……奇怪的小東西。

我終于拉著你軟軟的,小小的手穿行在府中,走在星光熠熠的湖邊。那一夜的對話讓我確定了心中的疑問,擁著你單薄冰涼的身體,我的確很感激,上天真的很善待我,這樣的你,真像是從天下掉下來的……

“王爺……”坎兒在門外叫我。想著你,時間過去得這麼快,已經三更了。

身後,王府里早已黑沉沉一片,我咬牙打馬疾奔,後面跟著狗兒坎兒和胤祥親自為我挑選的十名親兵。

馬蹄聲在黑夜里分外急促,就像我的心跳聲……

……你去熱河了,幾天沒有見到你,我突然想到你那副小像,翻出來看看,把它放在身上……

……在熱河的那一夜,轉眼就不見了你,得知你深夜還和老十三老十四出去過,我簡直想叫你出來訓斥一頓,但你已經睡得很香……我只好訓斥了一頓那些守門的衛兵。我覺得我自己真的很奇怪……

你對我說︰“若是喜歡上了一個東西,就會覺得它是最好的,卻不是因為大家都知道這個東西好,我才會喜歡它。”我心中隱隱不安,也許,我這個皇阿哥對于你來說,也不一定有什麼稀罕的……如果你並不喜歡我的話……不知道該怎麼做,我只好命人把你喜歡的小棗紅帶回京郊的莊子上,我一定會帶你去騎馬的……

後來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我沒有時間細想,也來不及……來不及先收你進房。但是太子出事那夜你拉住老十三手臂的樣子,我經常想起。知道太子出事,你卻不希望連累任何一個人,我看到你在那緊張的一瞬間,目光是坦蕩的,我突然為自己曾經對你的懷疑和小小猜忌而慚愧。你心里,似乎根本沒有兒女情長、功名成敗,你只是一個雖聰明,卻依然保持著善良純淨的女孩子。

這一點,在我終于有空帶你騎馬那次得到了證實……雖然那時候已經太晚了……

在莊子上,我看著你吃飯吃得狼吞虎咽。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就算餓壞了,在本王面前好歹也裝裝樣子嘛!但是你毫不在意,頭也不抬的把喜歡的菜吃了個精光,我不由得又好笑又心疼,你這麼瘦,以前也吃了那麼多苦,不知道要吃多少東西才能補回來?連你這麼無禮的樣子都如此叫人憐愛,叫我怎麼舍得把你放到老八那里整整一個月?我幾乎要等不及……卻沒想到你倔強的反對我的決定,見硬的不行,又來軟的,又哭著懇求我,說不願意做一個可憐的小妾。

我本來真的是惱了,我堂堂親王,康熙皇阿哥,連多少王公大臣家的郡主小姐都是主動送上門來,你一個沒身份的小丫頭居然敢這麼頂撞我?似乎嫁給我是一件天大的委屈事?但你越不願意,我就越是急著想要擁有你……

看到你越說越害怕,我還是壓下怒火想了想,也許真的是那樣,你的確不是那樣小意兒的女人,所以才如此鮮活可愛……可是,難道我不能保護你?你難道不相信擁有我的寵幸你能得到多少別人想都不敢想的東西?一股熱氣涌上心頭,我決定給你抬滿籍,立為第二個側福晉,這下,你該滿意了吧?我管著內務府,給你身份不過是舉手之勞,我胤,難道不能做到一件這樣小事,以搏紅顏一笑?

這暗夜里,風聲呼呼刮過耳旁,路上一個人也沒有。除了我們的馬蹄聲,就只有四周樹叢、農田里風吹過的嘩嘩聲。

你進了老八府里,書房突然冷清了很多,笑聲也少了很多。連鄔先生都說,擔心你在八爺府會惹事……我想給你寫幾句話叮囑你,但總是下不了筆,幾天過去,胤祥要去老八那里了,過來問我,我干脆把空白的信紙交給他。看著他似笑非笑的詫異神情,我突然明白一件事……你其實已經是我的人了,和我府里所有的家生子兒奴才一樣,生死去留都在我手里,根本跑不掉的,我卻為什麼還總是莫名其妙的掛念著你?……我想,我要的,原來是你的心。

胤問我要你,我其實並不十分意外,這麼久過去,還特別想到你,肯定是有原因的。可惜,你是我的人,沒有任何人可以搶走!我們坐在你面前,我滿意的看著你的回答,聰明如你,自然不會讓我失望。我知道,老八原本一定沒想到我居然不願意放你,才幫老九要人的,知道自己壞了事,又想息事寧人。老九惱了,我並不在意,當時只在氣頭上,根本沒想到他後來會喪心病狂至此——這也要怪你!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讓我們兄弟兩個都為你發了痴?

良妃壽宴,我冷笑看著春風得意的老八。他風頭太過,早已吃過虧了,現在這樣子,莫非是想破罐子破摔,先收買了滿朝文武,屆時再在大臣們的擁戴下……來硬的?哼……那也要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況且,上頭還有我們精明的皇阿瑪,豈能讓他敗壞了自己一生辛苦打下的功名?

佳人曲,的確傾國傾城。和老十三交換了一個贊嘆的目光,我看看滿臉疑惑的老二,感嘆不已的老三,真想驕傲的告訴他們,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你——我的凌兒,若是你出現,該有多美?但是你沒有出現——非常好,我不能更滿意了,你幾乎是完美的。

但是葬花吟的出現,又讓我覺得這一切出乎了某種控制之外……太子……不,二哥說的不錯,這的確給人不祥的感覺,但是誰能想到呢……

就像良妃說的,這是不是太過了?美到極致,恐招造化所忌……你又唱了《白頭吟》,這其實有點難登大雅之堂,但是你唱得實在很好听……所有人都听住了。最吸引人的,是你歌聲里那倔強、勇敢、哀而不傷的高尚情致。誰能得到你那“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的心?

你還有些不安的退出來,對上你有些怯怯的目光時,我情不自禁的以手撫心。今天的一切,讓我驕傲,也讓我焦急。雖然只有一夜了,但我連一夜也不想再等……從明天起,我就是你的一心人,我會給你一生的幸福承諾。

隨眾人送走良妃車駕,叫李衛給蘭香傳信兒叫你們早做準備,明日回府,我懷著有些奇怪的不安帶著老十三一起上了回府的馬車。為什麼不安?現在想來,就是因為胤,晚上他一直在陰沉沉的灌酒,送良妃車駕時他也沒有出現……

直到蘭香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出現,我才明白過來,讓我不安的果然是你!

迅速調轉馬車回去,蘭香急的只能揪著衣襟說出︰“九爺喝醉了……凌姐姐……”但是這就夠了,我高高提著一顆心重新回到老八府里,直闖進後院,驚動了老八他們,出現的,卻只有老八、老十、老十四!我沒有停下腳步,冷冷的問︰“九弟呢?”

“我們也一直在找他……難道……?”

老八臉色灰敗的看了一眼蘭香,我們再也沒有說話,沉默中只有急促雜沓的腳步聲……

趕到戲台後面,看到一群丫鬟驚得呆了的胡亂靠在地上,一群小廝,嚇壞了的在廊下面面相覷,剛才跳舞的那個女孩子,錦書,躺在血泊中……

後來的一切,我不想再回憶一次……我腦中至今還回蕩著你淒厲的慘呼……

但你是我的,無論什麼樣的你……我知道,這是我的錯,我要帶你回家……我還會有一生的時間來愛你、呵護你。一定!

轉過一個彎,黑壓壓一片房舍出現在眼前,莊子到了。在最高處一棟小樓里,還有隱隱的燈光……

我翻身下馬,悄聲進莊——不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向你的位置走去,我的腳步越來越急……已經到了院子,伸手就要推門,我卻突然停住了……

你,是否還活著?我,是否已經做好準備接受那個萬一?

身後,狗兒坎兒,還有我的一隊親兵,都在無聲的等待著。

我的手,卻停在半空,遲遲不能推開這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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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的小資料︰

砒霜中毒的搶救方法如下︰(1)盡快予以洗胃,即使服毒已超過4小時,也應洗胃。對神志清醒者,可先予催吐。洗胃可用溫開水、生理鹽水、1︰2000~5000的高錳酸鉀液或1%碳酸氫鈉液,每次200~300毫升。催吐、洗胃應反復多次進行。洗胃後可給予0。5%活性炭懸液200~300毫升(或用燒焦的饅頭未溶液),以吸附去胃內殘余的砷化劑。(2)催吐、洗胃後,應予導瀉,可用蜂蜜水或硫酸鎂20~30毫升等。(3)民間解砒霜中毒方有︰?經霜過的胡蘿卜纓1000克,煎湯飲。?綠豆150克搗碎,雞蛋清5個,調後服下。?甘草、綠豆粉各50~100克,水煎,洗胃後飲服。?硫黃12克、綠豆粉15克,共研為細未,冷水調服,緩緩服之。中毒癥狀嚴重者應盡快送醫院搶救。

结局之一

庄生晓梦

“我”在黑暗中漂浮。這黑暗是一片平和安詳的混沌。

當“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無邊無際的黑暗立刻變成一條長長的隧道,黑暗盡頭有一個極小的光點。“我”向著那個光點飛速移動,但是為什麼?“我”不知道,仿佛這只是一種本能。

沖出那個細細的光門,“我”沐浴在耀眼的白光中。看見了塵世的一切,它們卻又如此透明虛無,“我”迷惑,“我”是什麼?為何存在?

直到我听到一聲呼喚。

“寶寶!寶寶!醫生!醫生!”

誰在叫我這個肉麻的小名?……是媽媽!

我全身激動得發熱。

沒有錯,是全“身”。

醫生在詫異的說︰“這些天一直都很正常的,怎麼腦電圖突然消失了?不是儀器故障吧?”

倏忽之間“我”已經下沉,塵世不再是透明的,我成為一個實實在在的存在。我,凌岱宇,躺在充滿消毒藥水味道的醫院里,睜開眼楮的一剎那,我同時伸出僵硬的雙手,緊緊的抱住媽媽。

“醒了!”我即使沒有睜開這雙真實的眼楮,也知道是穿白大褂的醫生在驚呼——剛才那個“我”已經把這間病房看得很清楚。

媽媽猛的看著我,呆住了,受了剛才的驚嚇,這喜悅一定來得太突然了。我微笑,安慰的拍著她的手臂︰“老媽!我都去另一個世界轉了一圈回來,你還是這麼年輕貌美啊?”

“是寶寶!寶寶!”媽媽驚恐的抱著我哭起來,眼淚迅速打濕了病號服的衣襟。雖然在笑,但我的眼楮濕潤,我回古代過了一年,在現代是多少天?媽媽受了多少驚嚇?

醫生手忙腳亂的拉開媽媽,和幾個護士檢查著我身上、頭上的各種輸液管、儀器電線。“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情況,在恢復之前腦電波突然消失……”他咕噥著。

我笑著,心想,這有什麼希奇,你不知道,我還回過古代,魂魄附在一具古代的身體上生活了一年之久呢。

媽媽捂著嘴,一瞬不瞬的看著我,我也微笑的,安慰的看著她。剛才,就在靈魂回到這個身體的前一瞬間,媽媽叫“寶寶”的時候,我看到一個情景︰年輕得幾乎有些稚嫩的媽媽緊張的撫摩著大肚子,在呼喚還沒有出生的我“寶寶”。我真願意回到媽媽的肚子里去,那座小小的,溫暖的宮殿里,能听到媽媽的心跳,安全、溫暖,讓人留戀。怪不得,每個嬰兒出生時都在大哭,它們一定都在抗議︰我不願意離開……

就算我已經長大,也不願意再離開,不會,我不會再離開媽媽……

“凌總,小宇的朋友來了。”媽媽的秘書,小王阿姨輕輕推開一道門縫一邊說,一邊欣慰的看看我。

媽媽征詢的看看醫生。

“沒事了,她現在各種指數已經完全正常,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醫生說。

“小宇!”第一個擠進門的是胖子陳立,他緊張得一張胖臉都繃緊了,“謝天謝地!你總算醒了!要是你再不醒,我就要被掐死給你殉葬了!”

“死胖子!現在還只想著自己的命!我掐死你也活該!”一個臉色鐵青,比他高了整整一個頭的大男生的從他身後進來,目光立刻就死死鎖住我的眼楮。

是自稱從小學就暗戀我,被父母一起帶出國一年後又死撐著一個人回來上學的甦承勛,我死黨里年齡最大的“承勛哥”。他一向是個溫文而雅,對我們這群他認為的“小鬼”高高在上的小家長形象,原來還有這麼凶悍的一面啊,呵呵。

一個美少女從被他們堵住的門口拼命擠進來,一眨眼的時間就已經伏在我身上,掄起拳頭就砸。

“你這個死丫頭!昏睡了一個星期哎!嚇死我了,嗚嗚嗚……”

“拜托!清舜小姐!我剛醒哎!還是個病人啊!你又想出人命啊!砸死人了……”被砸得很無辜的我哀怨的和她一起大叫。

……他們一個個擠進來,病房很快就塞滿了,隨之很快響起了一片驚魂未定的歡笑聲。我一個個的看著他們,幸福的嘆了一口氣。幸好那只是一場夢……雖然真實得我的心至今在為她們揪痛。但是我總算回來了,回到了我自己的幸福生活……窗外陽光灼人,清閑的暑假還沒有結束……

三天後,為了慶祝我的康復,大家要去我們最常聚會的酒吧狂歡一下。甦承勛到我家接我時,媽媽正在嘮叨。

“不準再游泳了,不要喝有酒精的飲料,凌晨之前要回家,不要離開大家一個人在外面,過馬路要小心……”

我慘叫一聲︰“老媽——這些幼兒園阿姨全都教過了——老媽你身為英明神武智慧與美貌並存的新一代女強人怎麼能這樣碎碎念破壞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現代自強自尊新女性形象呢?!”

媽媽白我一眼,正要開口,我已經飛撲過去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熊抱,“啵”了一下她的臉,真誠無比的說︰“媽媽我發誓,我現在無比珍惜這幸福生活,一定會照顧好自己,也絕對不會再離開你了!”

她眼楮濕濕的看著我,我也心軟軟的撒嬌︰“媽媽……我已經完全好了,也知道該怎麼照顧自己……生活里總是會有意外的嘛,我們能做的就是,努力珍惜現在,生活得更幸福,不是嗎?如果你再這樣每天念我無數遍,我也要‘反念’你了!每天從你起床開始,一看見你就在你耳邊念‘凌波!你不準不吃早飯,不準超時工作,開車時速不準超過40碼,不準一工作就忘記按時吃飯,不準為了工作生氣傷自己的身體,不準拒絕經凌岱宇批準過的男士的約會邀請……’哈哈哈哈……”

我終于抱著肚子大笑起來,媽媽也無奈的笑了。我毫無形象的滾倒在沙發上,卻看見承勛雙手插在褲袋里,靠在門邊看著我溫柔的笑,目光里閃閃的都是寵溺,心里一動,笑聲停止了。這個笑,我曾經見過的,是鄔先生,還是胤?

但是一想起那場“夢”,我就糊涂了。

那樣淒美的一場相聚,如絢麗卻短暫的煙花,在深沉的夜空中踫撞出一場絕世的風流繁華,然後又無聲無息的消失……究竟,它本就是鏡中花,水中月,或是讓莊周也不能得解的一場夢?我就這麼白白的心痛了一場……

承勛走過來俯身看我︰“小宇……你怎麼了?”他的目光全是緊張的關心。以前的我怎麼會覺得他太老成不夠好玩就完全忽視他的存在呢?他明明……是愛我的呀?以前的我怎麼那麼沒心沒肺?全世界都知道他回國是因為我,連研究生都選在和我同一所大學念,我怎麼能做到把他的心意全當作空氣呢?特別是他還一直默默無言的照顧我,包容著我的沒心沒肺……

“咳!咳!”媽媽的聲音。她端了一碗湯出來,看著我們呆呆的對視發笑。

我茫然轉過目光,媽媽把湯遞給我︰“出去之前把這烏雞湯喝了。”

“我又不是生病,無緣無故喝什麼湯啊——”我又慘叫起來。

“你昏睡了一個星期,只靠流食維持,現在是要好好補補。”承勛接過碗,坐到我身邊,把湯端到我面前,“……何況阿姨煲的湯這麼好喝。乖,不要鬧,喝了湯過會就可以出去玩了。”

他總是這樣,把我當個小孩。就算他從小學就暗戀我,現在我也已經長大了啊。但他半家長、半朋友式的照顧總是讓我無法拒絕……嗯……這樣想起來,我除了媽媽之外,最听的就是他的話了……

終于可以出門了,我胡亂換上仔褲T恤,站到鏡子前面看看自己。唉,可憐我好不容易曬出來的健康膚色居然白了不少。“一定要去曬回來……”我咕噥著,從鏡子里看到承勛已經走到我身後。

“在咕噥什麼呢?野丫頭,看你這頭發,梳一下吧。”他淺笑著,用手撥弄著我那一頭永遠桀驁不馴的長發。

這情景又讓我恍惚了一下。三百多年前,是否真的有過一個叫做錦書的女孩子,我曾經親手為她解開長發?

“你怎麼了?是不是還有什麼地方不舒服?自從醒過來之後你經常這樣莫名其妙的走神。”承勛繞到我身前,扶著我的肩仔細的看著我。

抬頭看看他俊朗的臉,我搖搖頭笑了。既然是一場夢,就讓它過去吧,今晚和以後,我都可以無憂無慮的享受生活,這樣的幸福,原來那麼值得珍惜。

凌晨,我已經微醺,喝酒了?噓……只有一點點,連承勛哥都沒有阻止……好吧,我承認,他象征性的阻止過那麼一下下。

走出酒吧,大家突然都自覺的把我留給了承勛。一直送到我家樓下的小花園里,承勛突然拉著我,站住了。

回頭看他,路燈昏黃的光芒在醉眼中旋轉成一個個小光圈,他柔順濃密的短發蓬松的覆在額前,低頭看我的樣子……就像漫畫里的大天使。我咯咯笑起來︰“承勛哥,你怎麼才能長得這麼漂亮的?分給我一半嘛……就一半!”

他沒有笑,卻認真的說︰“小宇,我有話想對你說。”

夜晚的風有些涼,我也想認真的……看了他一秒,還是忍不住接著笑了——我猜,我知道他要說什麼。

“你說啊,我洗、耳、恭、听!”我笑著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

“小宇……我父親母親知道你這次出了意外,也很擔心,听說你沒事,他們都很欣慰,叫我要幫阿姨照顧好你……幾年沒見你了,他們很想你,想邀請你,和我一起,今年冬天去舊金山陪他們過聖誕節,好嗎?”

憋了半天原來就是這個啊,他還緊張的看著我,我突然長長的哀號一聲。

“怎麼了?!”

“我還以為承勛哥終于要對我表白了呢,結果是這種小事!我小小的自尊受傷害了,嗚……”

“你!”他如釋重負的握著我的肩膀,“你這個野丫頭!以為我真的不知道該把你怎麼辦?”

他低頭吻我,很溫柔的,輕輕的。繁星滿天的夏夜,花園里每一個空氣分子都在傳遞著玫瑰花香。

長長的安靜,他終于滿足的離開我的唇,把醉酒+缺氧得神智有些恍惚的我攬進懷里。靠在他成熟寬闊的肩頭,听見他在說︰“原來一直以為可以慢慢等下去,等你長大,等你明白……你那麼自由可愛無憂無慮,我不想把任何感情強加給你。可是這次意外讓我發現,我已經等夠了!就像你說的,‘生活里總是會有意外,我們能做的就是,努力珍惜現在,生活得更幸福’,我一刻也不想再浪費時間在等待上了……

用雙手捧著我的臉,他笑著說︰“這麼多年,我還需要什麼表白?既然你也在等著我開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你已經答應了呢?”

“不是不是!”我“奸笑”著退後幾步,“哪有那麼容易啊!要做我男朋友很難的!還有很多要求的……”

“要幫我寫作業!要陪我玩!我闖禍了不準凶我!對了!永遠不能對我生氣!我生氣的時候要哄我!還有不準看別的女孩子,只準對我一個人好……”

“在你需要的時候準時出現,在你不想見到的時候隨時消失,你玩渴了給你水,累了哄你睡覺,你喜歡的東西就算是月亮也要摘下來送給你……”

承勛又把雙手插進褲袋,笑得好狡猾,“……陪你去海灘曬太陽,還有,用一生的時間陪你環游世界,哪怕是去南極看極晝極夜,去非洲雨林找食人族。”

“……你都知道啦?”

“笨蛋!你以為我這麼多年不惜一個人回國守著你是在做什麼?認命吧,你已經被我寵壞了,除了我,還有誰敢要你?”

原來我被設計了……很多年?我正要再次哀號一聲,他已經及時堵住了我的嘴。

佔夠了便宜之後,他再次滿足的離開我的唇,長長的手指滑過我的眉毛,鼻子,臉頰,掠過我耳畔凌亂的發絲。

“現在沒有意見了吧?”

我很無力的趴在他胸前,“不……還有呢……不管什麼時候我都不會丟下媽媽,聖誕節去舊金山,我也要媽媽陪我。”

“怎麼你以為我就會丟下阿姨一個人嗎?我父母會親自給阿姨打電話的,除非阿姨有自己的約會……”

“那我們現在就去跟媽媽說。”

“不用啦!”

為什麼?看看他狡猾的表情,沿著他詭異的眼神,我向身後張望。

身後二樓,我家陽台上,媽媽正看著我們微笑,此時她背對燈光,眼里卻有光芒晶瑩閃爍。

我又出丑了!

“媽媽你居然窺探我的隱私!過分!”我的不甘心的叫聲在花園里回蕩,同時響起的還有身邊這個狡猾的家伙得意的笑聲。

十一月。南京某大學,某棟教學樓。某階梯教室。

我趴在冬日暖陽下昏昏欲睡。這課是我最沒興趣的法制史,身邊坐著被我拉來“替死”的承勛,正在認真的幫我听課,手里還拿著筆在記課堂筆記。我在這幾個月里充分發掘出他的各種可以利用的優點,包括他無論什麼方面的知識都能超強理解接收,非常適合用來幫我上課記筆記以及應付考試,真是賺到了……哈哈。今天特意選了這個能曬到太陽的位置,我卻還沒有完全睡著的原因是,教室里有好幾個女生都不時把感興趣的目光投向承勛。哼!雖然他出現在這里好象年齡上是大了點,但是一點也不影響他的魅力散發,我狠狠的一一回瞪那些女生的目光,向她們宣示我對承勛的佔有權。

“你在做什麼呢?不听課也要安分點嘛。”承勛騰出一只手拍拍我動來動去的腦袋。

我又乖乖的趴下,問︰“你听得那麼認真,在講什麼有趣的東西啊。”

“歷史本來就是社會科學各學科中我最感興趣的一門,特別是每個專業學科的歷史,以史為鑒觸類旁通,你不要小看了。”

我無言,撅嘴,看看台上的老夫子。法學院里面,我只喜歡那些一邊做法律實務比如律師法官,一邊做教學的老師,那樣才有現實意義嘛,教的東西也夠實用,管那些古人干嗎?

老夫子正侃侃而談。

“……民商法方面,雍正皇帝做了幾件成績突出的改革。剛才我們講的‘攤丁入地’是其中之一,這是稅賦制度上的重大改革,可以說,正是有了康熙朝的‘永不加賦’和雍正朝的‘攤丁入地’,才有了康乾盛世。清朝後期社會農業經濟發展迅速,資本主義經濟也不可抑制的萌芽,人口急劇增長,到道光朝就突破了四億。這個成果,同時也要歸功于雍正朝的另一項重要改革,廢除賤籍。

賤籍,就是不屬士、農、工、商的‘賤民’,世代相傳,不得改變。他們不能讀書科舉,也不能做官。這種賤民主要有浙江惰民、陝西樂籍、北京樂戶、廣東戶等。關于‘賤民’的生活狀態,舉幾個例子︰在紹興的‘惰民’,相傳是宋、元罪人後代。他們男的從事捕蛙、賣湯等;女的做媒婆、賣珠等活計,兼帶賣淫。這些人‘丑穢不堪,辱賤已極’,人皆賤之。在陝西,明燕王朱棣起兵推翻其佷建文帝政權後,將堅決擁護建文帝的官員的妻女,罰入教坊司,充當官妓,陪酒賣淫,受盡凌辱。安徽的伴當、世僕,其地位比樂戶、惰民更為悲慘。如果村里有兩姓,此姓全都是彼姓的伴當、世僕,有如奴隸,稍有不合,人人都可加以捶楚——也就是毆打。雍正元年,就做出了對歷史上遺留下來的樂戶、惰民、丐戶、世僕、伴當、戶等,命令除籍,開豁為民,編入正戶的改革。”

說到這里,老夫子笑了笑,把書順手擱在講桌上,背起手,悠然的說︰“……這些只是做為輔助了解——說句題外話,關于雍正為什麼剛一登基就急于作出這樣突破封建等級傳統的重大改革,後世和野史一直很多猜測聯想。要知道雍正登基之初,外有西北邊疆重要戰事,內有國庫空虛,政敵窺視四周。而賤籍制度在封建時代幾乎一直存在,就是改革決定做出了,也需要很多年來消化,不是一下就可以得到好處的……”

“小宇你怎麼了!不舒服嗎?”承勛偶然回頭看見我的樣子,驚訝的用手臂環過我的身體,另一只手握住我緊緊揪在心口的右手。

我沒事,只是剛剛還散漫一片的心被什麼東西突如其來的刺痛了。痛得我揪緊了心,突然得我無法呼吸。

凌兒,賤籍;錦書,官奴。

胤、胤、胤、胤祥,還有胤、胤……

錦書蓮花盛放般的舞姿,綻放在冰涼石板地上的鮮血……

胤孩子般瘋狂熱切的目光,胤的眼淚……

康熙蒼老的聲音︰“你……不要怪朕……”

我已經無法再騙自己,說那都是一場夢。我只是在那個世界里死去了……也許那個世界里真的有人為我心痛過,他們不再是歷史上一個個冷冰冰的名字,我曾經用身體和靈魂感受了他們的喜悅悲傷,甚至體溫。他們仍然同時活在我的記憶里,所有能給後來的人們留下名字和沒有名字的人,狗兒坎兒蘭香梅香,錦書,鄔先生……

下課鈴聲響得刺耳,承勛還在緊張的觀察我。我朝他笑笑︰“沒事了。”

教學樓外,法國梧桐的落葉鋪了滿地金黃,它們只剩下光禿禿的枯枝,冬日的陽光毫無阻擋的灑下來,但寒風也偶爾卷起落葉。承勛的手臂安全、溫暖的圈著我的肩膀,我往他的大衣里擠了擠,大口呼吸著清冽的空氣,微笑,抬頭,天空是一片溫柔的淺藍色。

錦書,凌兒……我會替你們,看每天升起的太陽;我會替你們,好好的,幸福的活下去!

中卷

残?生

“我”在黑暗中漂浮。這黑暗是一片平和安詳的混沌。

當“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無邊無際的黑暗立刻變成一條長長的隧道,黑暗盡頭有一個極小的光點。“我”向著那個光點飛速移動,但是為什麼?“我”不知道,仿佛這只是一種本能。

沖出那個細細的光門,“我”沐浴在耀眼的白光中。看見了塵世的一切,它們卻又如此透明虛無,“我”迷惑,“我”是什麼?為何存在?

直到塵世間傳來雜亂的呼喊聲,每一聲都傳遞著刻骨的痛。

“凌兒……”

我看到胤。他一個人跪坐在蒼茫的郊野,埋頭痛哭,他身邊有一匹可愛的馬兒,無奈朝夜空打著響鼻。像一個迷了路,找不到回去的方向,又害怕一個人孤獨面對黑夜的孩子,他讓我悲憫。還想安撫一下那只馬兒,但我已經不受控制的,飛快、透明的掠過了他,遠遠的只剩下他渺小的身影。

“凌兒……”

我看到胤。他雙眼深陷,下巴上胡子拉茬,額前沒有剃的頭發長起來淺淺的一層,但是目光卻堅定得近乎僵直。我原來很粗心?從來不知道,不了解他有這樣一面——他似乎隨時準備著跳進冥界把我拉回來。這麼多的灼熱藏在他總是冷冰冰的、猜疑的、審視的理智形象里,他不累嗎?他這復雜難懂的心,簡直讓我恐懼。

“凌兒……”

溫柔的鄔先生,他清瘦了很多,深深低著頭,我看不見他的臉,但他的右手輕輕搭在一具身體的手腕上。真想嘲笑他,指尖抖成那樣子,能把到脈?

我看到那具身體。她蓋著被子,床上看去卻平平的似空無一物。我突然明白了。

“這麼些天她脈息一直很正常的!只是神智未醒而已,毫無緣故的,脈息怎麼就消失了?”性音在緊張的低聲問鄔先生。

在我能做出自己的選擇之前,已經迅速的下沉了,塵世不再是透明的,我成為一個實實在在的存在。

睜開眼,我先努力向著鄔先生安撫的微笑。

他黑漆漆的眼眸里乍然閃起一點、一點、又一點的星光。然後飛快的轉身站起來,背對我,我听到他在問︰“我是不是……看錯了?”他聲音里,有一半不敢相信的驚喜,和一半等待的恐懼。

他當然沒有看錯。胤已經踉蹌兩步來到床前,我看到他的臉,僵硬得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臉色蒼白。

“這是怎麼回事?鄔先生?你可曾見過這樣兒的?會不會……”性音詫異的說。

鄔先生先是轉身,確認的,深深看我一眼,然後急急把性音拉到一邊小聲商議起來。

胤緩慢的在床沿坐下來,俯身,抓著我的手輕輕在他臉上摩挲。胡子茬蹭得癢癢的,我笑了一下,他先是不敢相信,盯了我有移時,臉部肌肉總算有了點活動,慢慢的,也笑了。

鄔先生性音和尚用他們各自的方法給我把了一遍脈,在一邊小聲研究一陣,然後長長舒了一口氣,都展開了眉頭,向著胤確定的點頭示意。

我一直沒有說話,但是忍不住要看著胤,努力的用眼神向他表達我不敢說出來,或者說我知道說出來也已經沒有用的嘆息︰

胤,你太可怕了,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我明明親口喝下了毒酒,康熙明明叫走了你,你居然還是把我硬生生的救活了。先不管我本來、根本就不願意在這個世界上繼續活下去,就說你違抗聖命,還暴露了自己的弱點。如果這被你的政敵發現,我就是把柄……今後我該怎麼辦?你該怎麼辦?難道你沒有運用你的謹慎、精細、理智考慮過嗎?為什麼一定要救我啊?

得到了鄔先生和性音的肯定,胤才開口,但是聲音嘶啞得堵在嗓子里,要扭頭鎮靜一下,才能說出話來︰“凌兒……”

叫了一聲,又停住了幾秒,似乎不知道能說些什麼,就胡亂找了些話說︰“……你……還有什麼地方感覺不適?想不想吃點什麼?”

我感覺很好,雖然這具身體軟綿綿的似乎不太听使喚。說到吃,我倒是覺得喉嚨里火辣辣的干澀得厲害。

“我想喝水。”這四個字好象還沒出口就消失在空氣里。

我奇怪,清清嗓子,再次開口,但一個“水”字再次消失在空氣里,我只听到自己發出輕微的“啊啊”聲。

什麼啊?我不耐煩了,大聲叫道︰“胤!鄔先生!”

還是沒有听到聲音……我發出的只有微弱的,難听的“啊啊”聲。

本來已經滿臉輕松的性音和鄔先生吃驚的對望一眼。胤也吃驚的瞪著我。

我開始認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不自覺的用手撫摩自己的脖子,慢慢的說︰“我的聲音……”

還是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

鄔先生沉聲問道︰“凌兒,你不要急,慢慢告訴我,你嗓子感覺怎麼樣?”

“我沒有急啊,嗓子好干……”不用再說下去了,因為我的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估計我白白張嘴的樣子很像一條掙扎在沒有水的陸地上的魚。

胤猛的回頭看向性音和鄔先生,但我輕輕拉拉他的衣袖,他又猛然回頭看我。

努力的比了個手勢,徒勞的說了個“水”字。就算啞巴了,至少也有個口型可以幫助別人理解我的意思。

胤會意的回頭看看,鄔先生從桌上就著茶杯給倒了杯茶,遞給胤。胤正要扶我起來,我已經自己撐起半個身子,湊到他手邊,把杯中水咕嘟咕嘟喝光了,又可憐巴巴的望望桌上的水壺。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水——這杯子實在是太小了,本是用來品茶而不是喝水的,胤一直在說︰“慢些慢些……”,我累得又倒回床上,嗓子的干澀總算得到了一點點緩解。

性音突然“啪”的拍一下自己的光頭,重重的“嗨”了一聲。

鄔先生問他︰“這……難道被毒燒壞了嗓子?解毒不是已經很及時了嗎?”

“唉……解毒之後常有這樣的……咽喉是人體要害中最弱的一環,又最早接觸到毒物……不過不妨的,王爺,徐徐調治,多則幾年,少則幾月,多半能好。”性音胡亂的撓著自己的光頭,不安的說。

“我不要多半,我要完全。”胤冷冷的說。

“性音一定竭盡所能!這就去開方子煎藥!”一向嘻嘻哈哈的和尚“撲通”跪下磕了個頭,急匆匆退出去了。

……這麼說來,已經可以確定我成了啞巴?

雖然無法說話,但我心中清明,突然自嘲的笑了︰

凌兒凌兒,你以前一定是犯了口舌之忌。

想一想,你是不是話說得太多了?太肆無忌憚驚世駭俗了?還唱那些歌……就算招來的殺生之禍被胤這樣強悍的人救了,但是老天拿走你的聲音,看你今後還怎麼牙尖嘴厲?看你今後還怎麼唱歌唱到害人害己?活該!報應!

我又是點頭又是笑,胤先是呆了,然後輕輕的搖搖我,好象在喚醒一個夢魘中的嬰兒。

“凌兒你不要這樣!沒有聲音了有什麼關系?你還是我的凌兒!何況,我一定會治好你的!”

我自然的張口說話,听得沒有聲音,又連忙擺手。

不是的!我不是被這個事實氣傻了,我是在反省自己啊!能讓我活下來,你已經很了不起了!只是……我已經不是那個凌兒了。這個千瘡百孔的靈魂,這個不堪折騰的身體……

我們兩個都急著想安慰對方,卻無法用言語交流。發現了這一點之後,我們又都靜下來,凝望對方,所有的語言仿佛一縷一縷在空氣里漸漸消散。

要怎麼才能讓你知道我這一肚子的話?我無奈的看看自己的雙手,早知道會有這一天,我就認真學拿毛筆,認真學繁體字。可是現在,我幾乎無法完整的用繁體字寫出哪怕一句話。

我求助的望向鄔先生,他卻先低頭嘆息。胤伸手握住我舉在自己眼前的雙手,眉頭緊皺,突然就紅了眼眶。

鄔先生深呼吸,抬頭,勉強的笑著,說︰“如今萬幸凌兒身體已經沒有大礙了,嗓子也尚可治療。凌兒如今正好也可以安心學寫字了,以你才智,以前若不是心思不屬,如今一筆字早已看得了,呵呵……”

胤好象被提醒了什麼似的,眼眶還紅紅的,卻也努力換出一個笑臉︰“凌兒,從現在起,你再也不會受苦了,我以愛新覺羅的姓氏向天發誓!這是你受的最後一次苦……今後,你要開開心心的,一切有我呢。”

我從來沒有體驗過這樣的感覺,心里有很多話急需說出來,卻只能用眼楮和手表達最基本的情緒。如果能說話,我此時恐怕早已在長篇大論了︰我是怎麼活過來的?康熙知道嗎?如果不知道,你怎麼能如此冒險?我現在被藏在哪里?昏迷了多久?剛才說給我解毒,是怎麼解的?現在外面局勢怎樣?八阿哥他難道不會察覺此事,並捏為把柄?還有胤……當我還在虛無中漂浮時,“看”到的是真實嗎?……還有……

可我已經無法說話了,努力接受著這個事實,我說服自己,這些話其實也不那麼急著需要說。真相自然會隨著時間呈現,人的行為比語言更可信。語言,反而常常被人利用、誤用,帶來誤解和傷害。

那麼我其實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仍然能听、能看,已經足夠好了,人要知足啊……我也努力的笑,感激的望著胤和鄔先生,不再試圖徒勞的向他們傾訴什麼。但是心中有一股復雜難平的情緒在鼓動我,自然的伸出雙臂,我用了一個在現代最喜歡的肢體語言來表達我的心情——擁抱。

雙手抱住胤時,他的身體一下就僵硬得一動也不敢動。越過他的肩頭,我看見鄔先生。我的擁抱,是因為想給讓我覺得親切安全的人,而他,是我最想擁抱的人。但他只難看的點頭笑了笑,無聲的退出房間。

眼睜睜的看著他從外面關上門,我的情緒又在一瞬間冷卻。在現代我喜歡和死黨們左擁右抱,因為那種身體語言的親切感是任何語言都無法表達的,但是在古代……

一意識到這點,雙臂就失望的垂落。胤仍然保持著僵硬的姿態,我已經重新靠回枕頭上。

但是這個擁抱似乎給了胤莫大的安慰和鼓勵,他臉上的表情在復雜的變幻,眼里一一掠過欣慰、傷感、愧疚……最後留下一片興奮的肯定。抱著我,把頭輕輕的放在我身上,他低聲叫我的名字︰“凌兒……”

我在說話,當然沒有聲音,他也沒有看見。我無奈的停止了說話的努力,又希望有一種手勢能簡單明白的告訴他,我的擁抱是因為驚異、感激,甚至重新得到安全感的敬畏……但是他已經在自言自語了︰“凌兒……只要你還活著,我還能看到你,一切都沒有關系。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帶你去看踏雲和小棗紅……對了,老黑頭一家負責照料你,你上次來喜歡吃的什麼菜,每天都可以弄給你吃,這邊山頂居高臨下,也很隱秘,你可以出去看看,風景極好的,你一定喜歡……”

門外響起輕輕的敲門聲,胤站起來,聲音已經恢復了平常︰“進來。”

李衛小心的低著頭進來,就地打了個千兒︰“王爺,已經五更天了,請王爺示下,是否要備轎?”

我能看見胤的側臉,那山川般險峻的的線條巋然不動,表情堅毅如磐石。

他回頭看我一眼,正好和我呆望他的目光對上,他眼里那道無形的、高高的屏障在一瞬間融化。在這個瞬間里,不能否認我心里的震撼,這樣一個男人,他……這是何苦?

他已經回頭,一邊想著一邊慢慢說︰“這幾日宮里宮外都在忙著準備皇上的出巡,正在把政務交給太子,皇上都不叫‘大起’,我就不去宮里了——但叫他們準備著,外頭有什麼信兒及時傳給我。”

太子?二阿哥已經復位了?康熙又要南巡,讓太子監國?我被這消息吸引,專注的看著他們。

“扎!”李衛答應著,頭也不抬的又說,“毓慶宮那邊有信兒過來,鄔先生正在看,說稍後請王爺出去商議。”

“好。你先下去吧。”

李衛又磕了個頭,抬起目光看看我,他在安慰的笑,微微點頭向我示意一下,退出去了。但在那短短的一個目光里,我明明看見有什麼藏在下面的的復雜表情一閃而逝。有什麼我不知道的隱情嗎?

一時我又自嘲的笑了,剛才還在“說”自己之前風頭太露,遭了報應,現在又關心起這些東西來了?太子如何,康熙如何,與我何干?我已經知道了他們的結局,而且,就算有那個野心,也根本沒有改變歷史的那個能力,我還是先想想怎麼保住自己吧。

胤又坐回床邊,拿手替我攏著耳邊的頭發,繼續說︰“我已經給你換了個身份,是旗籍,早就準備好了,不想要到這樣兒了才用上……幾日前我親自去戶部存了檔。你要記住,現在你叫赫舍哩?蘿馥,是赫舍哩氏一個破落旗人家的獨女,前年14歲已參加過選秀,因疾病落選。如今,你既這樣……別的也都不必記了……也不會有人問……到了外頭,大家都是叫你蘿馥……凌兒,她已經和錦書一起葬了,改日我會帶你去憑吊她‘們’,從今往後,你,蘿馥,不要再去想凌兒和錦書的事,她們,都已經是故人了,明白麼?”

點著頭,我的目光和他專注目光好象粘在了一起,仿佛這樣能更深刻的把彼此的意思傳遞給對方。

有人敲門。是性音煎好了藥,由一個小姑娘端了一起送進來。

看著我喝藥,胤說︰“這是老黑頭的小女兒,喚做碧奴的,十四歲了,我看著還算伶俐,你要在這莊子上住一段時間,府里的下人不便調出,就派了她來服侍。老黑頭家的,那個李氏也還算能干,雖說是做粗使的,有什麼事也還可以照應。碧奴隨你住在樓下小院兒,老黑頭一家就住在外院,我若不在,你有什麼需用的他們會照料,也會傳信兒給我。”

我點點頭,表示我明白了,一口氣喝完了藥。碧奴端了空碗出去,性音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胤問︰“還有什麼事?”

“王爺,凌姑娘七天沒醒,您也有七天沒好好睡個整覺了,從前頭……還在府里那些日子算起,您竟這麼熬了一個多月,如今凌姑娘身子已無大礙,外頭也沒事了,您也得好好作養身子……”

听得他這樣說,我也深有同感。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我從沒關心過胤——畢竟,關心他的人已經夠多了,上到康熙,府里有一眾妻妾,下頭有他精心調教出來的一批忠心奴才。但是眼前,這一切似乎完全是因為我,我不想承擔這麼大的責任。從法理上說,享受越多的權利,就要承擔更大的義務——如今他為我做的越多,我就越無法擺脫他想要加在我身上的一切。

我抓著他的胳膊搖搖,認真的比著手勢,又努力配合口型,要他去休息,要他注意自己的身體,他應該去做很多更重要的事,而不是守著我。我真的很希望能把這復雜的意思全部傳遞給他,到後來,我已經急著把他推開,要他走。

但他一把抓住我慌忙推他的手,皺眉說︰“你不要這樣兒,叫我看著難過……你一定會好的,你可以再唱歌,再跟我講你的那些大道理……”

“我們兄弟自幼被皇阿瑪打磨的好身體,如今又有這麼多人照料著,不會差的,你不要操心這些,要是嫌煩了,我這就去找鄔先生,你好好眠一會兒……”

又過去了幾天,我已經可以在小樓里外四處轉轉了。小樓的位置很好,往下可以望見莊上人家黑壓壓的房舍,再遠處是整齊的農田,左邊遠遠的是養馬的那片平緩山丘,樓後幾乎就是這小山的山頂,幾株低矮的樹木稀疏的長在草地上。我猜,站在那里看背後那個方向的風景,視野一定不錯。只是我的身體還沒有恢復到那個程度,除了在院子里走走,我最大的運動量就是整天整天的臨帖寫字,寫得手腕酸痛。

我發現胤連晚上也住在這里,就在我另一邊的房間,自從我醒來之後,他倒是每晚都睡覺,但白天幾乎都不在。听他偶爾說起,八阿哥負責籌辦,別的阿哥也要兼幫著打點康熙出巡的禮儀和關防事宜,加上太子復位後很多事情又要重新交割,宮里很是忙碌。鄔先生每個白天都過來一次,給我把把脈,指點一下我臨的字帖,陪我說說話,他又恢復了一貫平靜無波的樣子,偶爾也微笑。性音最經常出現,我的藥都是他在負責,連他那神秘的徒弟我也見到了兩個,倒是長得很平常,不高,也不是肌肉型的,只是全身上下透著精悍之氣。

只有我一個人在房間時,碧奴一直陪著我,我猜這一定是她的任務,幾天下來,我發現她跟梅香性格差不多,羞怯膽小,話也不多。她的母親,人稱“老黑頭家的”,只要我下樓她就會出現,亦步亦趨的跟著我。她像有四十歲了,看上去很是憨厚,卻跟祥林嫂一個毛病,喜歡嘮叨。一般來說,她能從我下樓嘮叨到上樓,我悶得無聊,听她說話倒很是有趣,我也了解了不少這個時代“勞動人民”的人情世故(其實好象是八卦)。原來她是老黑頭的第二個小妾(連老黑頭都有這麼多妻妾!),她進門不久正房就去世了,她們兩個小妾多年一直不和,偏她又只生了兩個女兒,直到前年另一個妾室去世,她的日子才開始好過起來。但因為她不得勢的緣故,老黑頭的其他兒女都已經配了門戶不錯的姻緣,她的大女兒直到去年,18歲了才定親,這小女兒碧奴至今還沒定親。

怪不得碧奴總是這麼膽怯,一定是從小就沒有受到過什麼好的照顧,說不定還經常受欺負。身為“庶出”,又是女兒,真是不公平,我油然生出一股打抱不平的保護欲,想著,要是能幫到她就好了。

這一天晚上,胤沒有過來,我暗自松了一口氣︰慢慢的他也該少過來了吧。第二天,直到中午他才出現,臉上似笑非笑,看上去怪怪的。他推開門時我又在臨帖,碧奴見他進來,慌忙伏地磕了個頭出去了。

“你怎麼一開始就臨歐體字?鄔先生也同意?歐體字精妙處在于清瘦秀美,但其內里卻有剛骨和韌勁,不適合女子柔美氣韻,何況女子腕力不足,也難練成。你還是先老老實實從館閣體仿起吧。”

我搖頭,撅嘴,表示我就是喜歡這種字,而且鄔先生現在根本就不會反駁我的任何要求,這讓我心情很好。

“呵呵……隨你。”胤閑適的一撩袍子坐下來。我放下筆,歪頭看看他。

“今早皇上啟駕南巡了。我們兄弟五更就在宮里頭候著,總算妥妥帖帖把皇上送出了城。在京所有大臣王公皇子貝勒都去送儀仗了。現在太子監國,奇 -書∧ 網我總算可以在這邊住上一段日子,好好疏散疏散了。”

怪不得他顯得這麼輕松,太子廢而復立這半年里,波譎雲詭,確實讓他們都操碎了心,現在局面暫時有了個說法,是可以先把弦松一松了。不過,這放松和安定也只是暫時的,更大的風波還在後面呢。

他的手突然伸到了我眼前,輕輕撫過我的臉︰“在想什麼呢?凌兒……其實你不說話的樣子,也很美。”

房間只有我們兩個人,他的親密舉動讓我很緊張,有點茫然的看著他,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輕笑一聲,他用雙手握住我的手,說︰“悶了這麼些天,想不想出去看看?午膳之後,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凭吊

現在正值初夏,北方的天氣不算很熱,農莊四周稻田和草地的清香隨微風四周飄散,牛羊鴨鵝的叫聲偶爾傳來,氣氛顯得分外平和慵懶。

我一個人坐在一頂小小的轎子里,抬轎的是老黑頭從莊上臨時喊來的幾個莊戶,胤和性音騎馬在前帶路。從我住的院落一帶往後繞,穿過還不到山頂的一條樹木濃密的小路,很快就下到農莊的另一面,轎子在的麥田間穿行了一陣,我能看到金黃的麥穗沉甸甸垂著頭,偶爾探進遮住轎子窗戶的棉簾。轎子最後停在一帶清流前。

“你們先去吧,回時我自會去叫。”性音在說。

悉悉索索穿過稻田的聲音遠去,胤親自打起簾子,扶我出來。

站在外面,最讓人舒服的是空氣里的味道,四周成熟的麥子有一種說不出的清香,讓我原本沉寂的心小小雀躍了兩下,這麼也許說有點肉麻,但這的確是原始、蓬勃的生命氣息。

前面一條極清淺的小溪,看上去完全不是天然的——兩岸用小塊小塊石頭碼得整整齊齊,可能是這個時代的農田引水渠。但是她蜿蜒而過,在初夏的陽光下浮起氤氳的水氣,和上游一處樹林、竹林,還有這邊廣闊的農田形成了一種生動的景色,很自然,很美。回頭看看來時的路,平原上金黃的麥浪滾滾,遠處是農莊那座小山,從這里可以望見山頂一片青翠,以及山頂往下,綠樹掩映中密集的房舍,至于哪一棟是我現在住的小樓,倒是分不出來了。是帶我到這里看風景的嗎?我疑問的看看胤。

胤拉著我的手,穿過水渠上青石板鋪的小橋,一邊走一邊說︰“上面那樹林再出去,是一片草沼荒地了,偶爾只有莊上人的牛羊放牧去那里,離官道也很遠,所以這里非常僻靜,我帶著鄔先生,和十三弟一起來選的——他就在前頭等我們。”

小樹林里都是矮矮的闊葉樹,很一般。倒是前面一帶竹林,看樣子被人精心管理過,可能也是農莊上的“經濟作物”吧,長得非常茂盛,很多叢甚至高過了樹林,在微風里颯颯作響,倒顯得這野外清韻頓生。

又往前繞了幾步,突然出現一片林中空地,碧綠的淺草地毯般茸茸的鋪了一地,可能這初夏幾場雨的滋潤,草里還藏著一叢叢蘑菇,我不由得一笑,這真是個不錯的地方。而且最妙的是,由于矮樹的遮擋,這里看不到近處的景物,對于四周的農田很隱蔽,但是遠處,我又能望到農莊所在的那片山丘,站在那山頂上,一定也能看到這個小天地。眼前,一座別致的小亭子八角飛檐,悠然亭亭于樹林和竹林之間,綠草如茵的空地上。亭外有簡單的石凳石桌,一匹馬兒拴在亭外一棵樹上。胤祥站在亭下,正微笑看著我們。

“四哥!”胤祥向胤隨便打了個招呼,算是熟不拘禮,“凌兒看上去還算有精神。”

他穿一身平常的袍褂,仍然英俊挺拔,只是看我的樣子有些擔心,我向他笑笑,作勢要福一福行個禮,他連忙一把攔住了︰“你這是怎麼回事,鬧虛規矩做什麼?進去看看,怎麼樣?都是鄔先生的字。”

我也看見了,亭子正中間有一塊青石碑,上面刻有字。疑惑的看看他們兄弟,我走進亭子。

亭內八根原木柱子,都比一人合抱還粗,一圈欄桿座椅也精雕細琢,還有木料和油漆的味道,顯然是新建的,我無心細看,只去看那碑。石碑用料是光澤很好的青石,足有我肩膀這麼高,兩面刻字,字是鄔先生那一筆豐潤挺拔的顏柳體。

正面是一首詩︰

飄零風雨可憐生,

香夢迷離綠滿汀,

落盡夭桃與李,

可堪重讀瘞花銘?

詩後有一段短短的誄文︰

金台始隗,登庸競技,十年祝 賾杏嗷搖T岊事裎模 兄 榍藎 鬧 疾蕁S撓髻眩 槐仄鷸厝 手 br />

憶女凌、錦,其為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為體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為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為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瞬息浮生,薄命如斯。欷覷悵怏,泣涕仿徨。人語兮寂歷,天籟兮。鳥驚散而飛,魚唼喋以響。志哀兮是禱,成禮兮期祥。嗚呼哀哉!尚饗!?

最後落款是︰

金陵書生鄔。

胤祥在身後說︰“這就是錦書……和‘凌兒’的墓。”

不用他說,我也已經知道了,這後面,一定是《葬花吟》。扶著碑身轉到後面,果然,“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這一個一個端正飄逸的字里能讀出泣血椎心的痛。

不用再看了,我把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碑身上,心跳得厲害。

胤不知道什麼時候走近我,扶我下來,說︰“錦書的骨灰就埋在亭子下面,桃樹和李樹的樹苗已經運到莊子上,這幾天就能種起來,過兩年就能結果了。”

不知從哪里取來小小一杯酒,他對我說︰“你身子還不能飲酒,以此薄酒饗故人,從此你也可以放下她們了。”

放下她“們”?淚眼模糊的看看他,我面對的,其實也是我自己的墓碑啊。

突然很想感謝他們,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有人這樣安葬我,哪怕再次漂浮到那無盡的黑暗中,我也滿足。

盡力比著手勢,“啊啊”的發出聲音,不管能不能讓他們懂得。淚珠滾落,在視線清晰的那一瞬間,我看見胤祥不忍的轉身不再看我。

胤一把握住我的手︰“不用‘說’了,我都明白,我都明白……去吧,好好哭一場。”

錦書,我向石碑默禱,其實你去後,世間的這些形式已經並不重要,因為你已經可以回到美麗的天國。而我,我的一部分已經永遠在這里,和你埋葬在一起,卻還不得不繼續面對這殘缺的重生。

我的手已經抖得只能把酒潑潑灑灑的倒在地上。扔掉杯子,轉身,找到最近的那個肩膀,從那個夜晚開始,一個多月以來積累下來的眼淚終于敢放心的傾倒出來,氣勢簡直鋪天蓋地。

“性音,去備轎。十三弟,你先回去吧。”

“不,四哥,我還有些事要與你商議。”

“……那你與我一同去莊上,可會有人知道?我們來往這邊莊子,恐惹人生疑。”

“不會!四哥你放心,這你能做到,我老十三也能學到。……只是,凌兒這樣哭,會哭壞身子的。”

胤一把抱起我,邊走邊說︰“不妨,性音和鄔先生都說,要她把這些日子體內的郁氣和積毒都哭出來,才好調養。”

我被放回轎子上,等了一小會,听見性音帶著人回來,在吩咐起轎回去。轎子穩穩的起步,我其實已經沒有刻意想哭了,但是這個身體似乎不太听我指揮,眼淚好象從壞了的水龍頭里往外嘩嘩直淌。我只好郁悶的從臉上抹掉一把又一把眼淚,一直回到住的地方,我口干舌燥的要喝水時,眼淚還是停不住。

這一場悲慟,讓我在床上又躺了整整兩天,但當我醒來時,發現全身奇跡般的輕松,之前一直笨重遲滯的感覺全沒了。只不過,可能有點輕松過分——以前是整個人沉甸甸,現在是輕飄飄,人虛浮得找不到重心。大概是因為這個效果,我喝的藥、吃的藥丸味道又和以前不一樣了,我覺得自己很像一個藥品實驗機。

但是我這個藥品實驗機似乎當得還算值得,鄔先生和性音的醫術果然不錯,半個月過去,我已經可以自己走出院子沿著外面平緩的草坡往山頂走走了。

山頂有一排白樺,樹干修直,潔白雅致,枝葉扶疏,因其顏色淺白,遠望時不如其他顏色翠綠的樹木顯眼,容易被忽略,但是走到它們眼前時,白樺的干淨疏爽就讓我喜歡多了。不止一次的扶著一棵白樺,我能望著隔了一大片農田,顯得小小的那個亭子尖出神,一直到碧奴催我回去。一天一天,我眼看著人們忙碌的移走一些矮樹,種上一些小樹苗,偶爾還會有幾個穿著不像是農戶的人出現在那里,也許是在規劃查勘?

這天傍晚,日影西斜,我覺得太陽的熱氣已經被山上的植物吸收得差不多了,又丟下筆,出門往山上走。李氏在身後一聲遞一聲吩咐碧奴︰“把小姐跟好了!瞧著太陽要下山了就趕緊回!帶了手巾沒有?”

腳剛踩上院外軟軟的草地,迎面就看見一天沒出現的胤帶著李衛和幾個隨從正從莊下石板路打馬而來,我又站住了。他臉色沉郁,臉上泛起一層油汗,我還很少見到他這種樣子呢。見到我,他一愣,催促馬兒疾步上前,翻身下馬,把韁繩往身後一丟,端詳著我說︰“現在這氣色看著還不錯,天熱了,少出來曬日頭,這是剛回來呢?還是打算出去轉轉?”

我只能笑笑,不知道為什麼,覺得很自然的拿手上的帕子給他抹了抹汗,可是這個動作一開始,就又覺得不妥,臉上騰的火熱起來。正尷尬間,碧奴在我身後代我答到︰“回王爺,小姐剛下樓,想去上面走走。”

胤還在為剛才那個動作笑我,此時也不看他們,揮揮手︰“你們各自去吧,碧奴,叫廚房準備晚膳,先弄個冰糖綠豆湯,綠豆要莊子上新出的,弄好拿冰冰起來。”

他們各自走了,胤拉著我的手慢慢往上走,我轉頭看看他,他穿一身實地紗月白褂子,束著明黃滾龍腰帶,打扮得整整齊齊。知道我看他,他也微笑的轉頭看我,問︰“在看什麼?”

我歪歪頭笑著,用手指指臉,撅嘴皺眉,做個發愁的樣子,指指心,擺擺手,意思是問他為什麼一臉不開心。

他被我這鬼臉逗得呵呵笑起來,說︰“有意思,呵呵,你問我為什麼不開心的樣子?”

我點點頭。

他回轉了頭,重新拉著我的手一邊走一邊說︰“哎,和鄔先生已經商議過了,也沒什麼大事,心中煩悶,所以才來看看你。”

我見他不打算說,急急的拉著他的手搖搖,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比了比這個地方,表示我悶在這里沒意思,想听听外面的事情。

他笑︰“你這個小東西,外面那些事情有什麼好听的?無非是些……”

他又停住。無非是什麼?我郁悶不滿的看著他,說話說一半真是吊人胃口。

“今兒去太子毓慶宮,看見上書房大臣馬齊竟跪在那里,一問才知太子還是找了個借口要給他難堪——因為馬齊之前在保舉太子中保舉的是老八。堂堂宰相,如此無端羞辱,成何體統?我去找太子,他卻在斗蛐蛐,好說一陣才算放馬齊走了。太子復立才一個月時間,朝政不理,卻一心排除異己,倒行逆施,我和老十三左右不是人,辛苦做事做得心灰啊。今日為了貪賄官員名單,我又和太子爭執了一番,現在恐怕人人都知道連我這個太子死黨都和太子發生齷齪了。好嘛,我何必去受那個氣?我和十三弟再不能和太子攪在一起了。我們也要撂撂挑子,像老八那樣,清閑清閑,看太子究竟要折騰出什麼來。”

說到這里,我們已經走到那排白樺樹下,他長長的出口氣,笑著攬過我的肩膀說︰“正好可以多陪陪你——看著你,我心里清爽,不比看著他們那些污七八糟的人開心多了?”

我習慣性的望著下方遠處樹林和亭子的地方,其實什麼也沒看到,心里在想著他說的話。太子最後還是扶不起的阿斗,胤心里明明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卻連對我這個啞女說話還這樣保留三分,真是……也許對于他們來說這完全正常,但是對于原本心直口快,現在卻無法跟他細細講清楚的我來說,實在是不夠爽快。

見我發呆,胤也隨著我的視線一起看向那邊,我能感覺到他全身在一剎那間警覺起來。剛才還是完全的放松狀態呢,怎麼回事?我奇怪的看看他,他眼楮危險的微微眯起來,目光尖銳的看著亭子那邊。我也重新看過去,和過去幾天一樣,又有幾個人影在那邊,看穿戴不像農戶。

胤搭在我肩上的手和臉上的肌肉一起僵硬著,我使勁拉拉他的衣袖,向他傳遞一個疑問的眼神。

他低頭看看我,慢慢的說︰“那邊……是什麼人?”

難道不是你派去的嗎?我也很吃驚,不是說那里很隱秘嗎?怎麼會有外人過去?

這用手勢實在是表達不清,情急之下,我找了個樹枝,在樹下松軟的泥土上寫字︰“以前也有。”

他低頭看看,問︰“以前你也見到有人在那邊?”

我點頭,一手指自己,一手指指他,又指指那邊。

“你以為是我派去的?”

我又點頭。

“不是。除了管那竹林的農戶去種樹苗,不應該有其他任何人能去到那邊。”

他慢慢的說完這話,似乎心里已經有了主意,低頭見我緊張的看著他,又安慰的一笑,拉我往回走,說︰“你這字已經看得了,等腕力恢復,凌兒的字一定很不錯,呵呵……”

回到住的地方,他讓我先進房間,他自己卻找來李衛、性音到一邊的房間商議去了。

我起初有些不安。我相信“我”和錦書的墓算是胤的機密,何況我還在住這麼近的地方,他絕不會讓什麼人有機會泄露的。這件事透著奇怪……但是廚房送來的冰糖綠豆湯甜、沙,沁涼,對于我總是苦澀的嗓子很有緩解,喝得香甜,我就把這事忘在腦後了。

山上的夜晚有涼風習習,我蓋著薄被,原本睡得很沉。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夢里反復出現輕輕的,但又紛亂的腳步聲,似乎有人在這麼美好的夜里不睡覺,卻在密謀什麼。我不耐煩的翻了幾次身,突然听到極輕極輕的腳步聲在上樓,若是在白天,這聲音根本不可能被听見。但在這安靜得能听到呼吸的山中夏夜,我又貼著床在睡覺,這從木樓梯上傳遞的腳步聲讓我突然之間寒毛直豎。

腳步聲停在我門口,有推門的聲音,憑著對這動作頻率的熟悉感,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人是胤。但知道是他並沒有讓我放心,因為這行為太詭異了。保持著睡覺的姿勢,我閉著眼一動也不敢動。

他站在門口,我听見他在空氣的無聲的輕笑了一下,也許是我剛才翻過身之後的睡相很不雅觀讓他發笑吧,但這輕松的呼吸里似乎也有種強烈的氣場,我覺得身上開始冒冷汗。他走到我床前,掖掖我的被子,看了我幾秒鐘,似乎確認我睡著了,又轉身,我听到關窗戶的聲音。然後他很快走了,悄悄的關門聲響起,還是那極輕極輕的腳步聲在下樓。

他似乎已經出了小樓所在的里院,我才在黑暗中睜開眼楮,睡意全無。

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我已經披上衣服輕輕起床了。躡手躡腳下樓,里院里一片寂靜,碧奴房間門開著,黑糊糊的。我打了個冷顫,趴在院子木門的縫隙往外看,外院西邊廂房最外面一個角樓的底層房間燈火通明,碧奴正端了茶往里面走,幾個性音的徒弟背著手門神似的守在房間外。

我的好奇心被完全挑起,雖然知道這好象是不小的機密,但我就是心癢癢想出去看看究竟。正無法可施,性音從院外幾乎是雙手舉著一個人進來,往地下隨便一摜,雙目精光直射向我這邊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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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瘞,念yu,去聲,意︰埋葬。北周瘐信有《瘞花銘》,借傷春感懷身世,很受古代文人推崇,成為古詩文中常用的典故,可惜年代久遠,其文據說在北宋年代就已經失傳。

這段詩和誄文中的“金台始隗,登庸競技,十年祝 賾杏嗷搖T岊事裎模 兄 榍藎 鬧 疾蕁S撓髻眩 槐仄鷸厝 手 !崩醋源 抵斜本┘紀獾摹跋闕!保 渲芯烤孤裨岬哪募遺 丫 豢煽跡 搗 芏啵 徹笞逯憂櫚謀:嗦? 櫻磕衫甲畎 逆 遙孔苤 隙 皇喬 〉南沐 蛭 唬 奔瀋喜晃嗆希  沐嵩諢始伊昵蕖<赴倌昀次娜四 投噯?搶 抗派私瘢  淖值靡粵鞔  闕H叢誚夥藕蟺腦碩 斜換倭恕W柿俠醋員本┤妨系蛋浮︰竺嬉徊糠質竊 盾餃嘏 場分姓 模 ~~表鄙視偶。

窥?望

我猛的幾步退離院門,雙手緊緊捂著自己的嘴。那個人!那個人的樣子……他穿一身王府里小廝常見的青衣,但上半身的衣服爛得一縷縷的。說到恐怖,我之前一般以為恐怖片里滿身是血的那些造型最恐怖,但這個人,他身上沒有一點血,只裸露在外的兩只手臂好象沒有骨頭般耷拉著,肌肉以一種毫無道理的方式隨意擰著,看樣子里面的骨頭整個都粉碎了,他嘴里被死死塞著什麼東西,但臉上肌肉扭曲得不成人形,滿臉亮晶晶的汗珠,眼珠瞪得幾乎要從眼眶里脫落出來,那種正在忍受極其強烈痛苦卻無法呼喊的恐怖感覺能讓看到他的人仿佛感同身受。這只有一個瞬間的一眼讓我胃里恐怖的翻騰起來,慢慢的蹲下來,我強自要求自己鎮靜!鎮靜!正好頭頂門檐上一只貓大概被我嚇到了,踩著瓦“喵”一聲蹦了出去。

我不顧一切的重新往那邊看,性音已經不再注意這邊,正在隔著門說了句什麼,然後推門把那個人塞了進去,他正滿不在乎的轉頭要對徒弟們說些什麼,門內一聲低低的驚呼還沒響完就斷掉了,是碧奴!性音大步走進屋里,轉眼就把嚇暈了的碧奴抱出來扔在門外地上,我看到他的一個徒弟有些吃驚的動了動,但門里面突然又走出鄔先生!鄔先生仍然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小聲說了句什麼,性音轉身吩咐他的徒弟,他身音相當粗、低,我听得很清楚︰“你們到外頭,沿著院外一周守好。”

性音和鄔先生轉身進屋,性音的徒弟們也無聲無息的出去了,外院頓時又一片寂靜,我卻被這一幕接一幕驚得挪不動腿。我知道屋子里面肯定是胤,我唯一能想到的事情就是今天傍晚看到錦書墓前有外人這件事。也許有人泄密?但是他們辦事的效率未免快得太可怕了吧?當然,可怕的還有手段……我很想去看看碧奴,她安靜的躺在那里,讓我有一種很不好的聯想,而且,他們會不會殺了她滅口?

我緊張的在原地瞪眼看著那房間燈火通明的窗戶,里面的聲音低得完全听不見。有人站起來踱步,我從映在窗上的影子認出了胤。

不知道過了多久——其實我的理智能判斷時間比較短,應該還不到二十分鐘。門開了,性音這次只用一只手拎著那個人出來,那人的眼楮已經瞪得和死魚一樣絕望而恐怖,但什麼都比不上他那雙以不可思議的角度軟綿綿拖在地上的手恐怖。胤和鄔先生也走了出來,看上去已經解決了什麼疑問,一副輕松的樣子。性音看見了還躺在地上的碧奴,回身用眼神向胤請示,我用手死死揪住胸前的衣裳。胤用腳尖輕輕踢踢碧奴,笑道︰“不妨,不知死之苦,焉知生之歡?叫她看看也好,今後當差侍侯必定能更加勤懇用心。”他瞥了一眼被性音拎著那個人,“若不是此事要做出個隱秘的樣子給老八看,我本該把這奴才的家法放在府里,叫上上下下的奴才都看著,幾千兩銀子加一個小店兒就敢賣主?哼……”

碧奴已經醒過來,手足無措的跪起來,背影在發抖,頭也不敢抬。鄔先生此時才沉靜的說︰“其實,從此事反而可見王爺府上已經十分嚴謹密實。”

“唔?”

“李貴兒是因為廉親王以其老父相逼,才不得已陷進去的,廉親王給他銀子,不過是以為自己恩威並用。孰不知,李貴兒在萬福堂當差,卻至今連書房里頭大丫鬟蘭香不在了都絲毫不知情,他們好不容易從這探消息,最後除了知道有一個墓之外,根本沒什麼用。這豈不是說明,王爺您府上,各房各院各司其職,規矩森嚴,便是一處小紕漏,也遠壞不了全局。若是被八爺他們知道蘭香替死,那就說明凌兒必定還活著,這個後果就……所以,正是因為王爺治府果然成效卓著,我們才反而可以就此挽回主動,甚至將計就計……”

胤點點頭,向李貴兒笑道︰“你是個孝子,我會著人好好贍養你老父天年的。”說著向性音示意。性音猶豫一下,就地行了個禮︰“請王爺示下,既如此,是否還要行家法處死?”

胤還沒有說話,鄔先生已經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要!”

“不但家法要行得真真兒的,還要留著尸首在那些人能看到的地方。”胤也會意的邊笑邊淡淡的說道,似乎這是一個還不錯的笑話。

性音也會意的點點頭拎著那個人出了院子。胤輕松的轉身對鄔先生說︰“先生辛苦,連夜請過來看這些糟心的事兒,明日胤還要回府著福晉招呼府中下人整頓一下家務。今晚要委屈先生在這邊將就一夜了,明日再與胤一道回府。碧奴,去把東廂房那間客房收拾出來……”

他們還在說什麼,我比剛才還小心的往後退著離開里院的門,用和早已僵硬的腳不協調的速度飛跑回房間,拿被子捂住頭。那個人恐怖扭曲的臉仿佛就近在眼前,蘭香天真活潑的笑語還仿佛環繞在耳邊。蘭香替我死了?為什麼?蘭香和錦書不是一樣的嗎?她雖然只是個丫頭,但這世界上一定也有愛她的家人,她對于他們來說一樣很重要,她卻要替我這個本來就該死的人去死?是我害死了她們,錦書和蘭香。

但是和看到錦書死時的憤怒與痛心相比,我現在心里的憤怒早已被恐懼擠到一個很小很小的角落去了。我從小就不敢看什麼恐怖片,只喜歡看一切輕松、娛樂、完美大結局的東西,因為我已經知道人世有這麼多苦難,不想再去刻意尋找它們。可是任何恐怖片都比不上我今夜親眼看到的一切恐怖——我以前真是太天真了!在這個世界里妄想什麼自由、幸福?我憑什麼在錦書和蘭香之後活下來?論身份,我和她們有任何不同嗎?找不出任何理由,只因為有這樣一些人的左右,我居然連死去都可以再重生,那我還能妄想自己能主宰什麼呢?這個極權世界里的他們,後來的他,胤,就是法律,就是很多很多人的命運。

還有鄔先生,他做的一切無非是和胤相互成全,那是兩個男人之間在事業上的默契合作,成全胤的權力之路,成全鄔先生早年被打壓無法施展的足以睥睨天下的心術謀略。

那麼我算什麼?和他們相比,我不過是個稀里糊涂過日子,還自以為聰明的,胤說的“小東西”,如果他們不再喜歡我,不再稀罕我,我的命運會和錦書和蘭香有什麼不同?

窗外“嘩啦”響起一聲悶雷,我驚得猛的掀開被子,正好看到一道閃電劃過沉沉黑夜。很快外面就響起 里啪啦的雨聲,听打在瓦上、石板地上的聲音,雨點很大。茫茫的雨簾和時不時響起的雷聲此時籠罩了尚處于黑暗中的世界,我睜大眼楮望著床頂的紗帳,不敢想象此時,那個可憐的李貴兒在被用什麼“家法”處死。小時候常常嘲笑外婆每天念經,現在我卻不由自主的想起從小听熟了的那個經文,“觀自在菩薩般若菠蘿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希望那個受盡折磨的人不要變成怨魂,早些解脫。

夢里穿行著很多奇怪的人形,他們個個手腳以一種匪夷所思的狀態的扭曲著,死死瞪著我卻不說話,蘭香雙眼恐怖的圓睜著,嘴角流血,她雙眼沒有焦距的向我這邊看來了!她的手像平時那樣輕巧的拉住了我的手!

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無聲的恐怖,終于強迫自己睜開了眼楮。胤拉著我的手,在認真的低頭看我,我一抬身子,頭正好和他的臉撞上了,我倒先“啊”了一聲。

驚魂未定的我倒回枕頭上,瞪著他,他好笑的揉著額頭,另一只手還拉著我的手不放,說︰“是我嚇到你啦?還是做噩夢了?”

我是什麼時候睡著的?我左右望望,昨晚的一切難道也是噩夢的一部分而已?

見我糊涂,胤笑著摸摸我的臉︰“睡糊涂啦?天都大亮了,雨也停了,就你還在睡。”

向已經重新被打開的窗外看看,果然有一縷陽光灑在樹枝上,被雨水洗得碧綠的樹枝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

“我昨晚來給你蓋被子了,看你把被子都蹬到一邊,睡得跟我額娘宮里那只懶波斯貓似的。呵呵……快起來吧,廚房有你喜歡的點心,中午我就要回府辦事了。”

果然是他,昨晚的那好似發生在陰曹地府的一切,那個閻羅王般的胤。

我突然發現做啞巴有一個很大的好處,就是不用擔心管不住自己的嘴,說出什麼不應該說的話。

他言笑晏晏,我心里的恐懼卻一分也沒有減退,並且覺得以前我有那麼多好機會卻沒有想到要去討好他是一件多麼愚蠢的事情……

我後怕的用另一只手抓住被子角發愣,他眯起眼楮似笑非笑的看了我幾秒︰“怎麼了?好象受了驚的樣子?”

千萬不能讓他看出來什麼!急中生智,我向窗外指指,胡亂比畫著,見他還是不明白,便推他去桌上拿紙筆。

坐起來在紙上歪歪扭扭的寫︰“雷電交加,嚇得沒睡著。”

“呵呵……昨晚被雷電驚醒過?怪不得睡到現在……可憐見的,還怕這個,早知道我就在這邊陪著你,沒事了沒事了,啊?”胤輕松的笑著,撫摩著我的頭發安慰我。

我可憐巴巴的望著他,如果他在這陪著我,我只有更害怕。

他也笑著看我,隔得很近,我又發現一件事,就是胤的臉只適合他平時面無表情帶點冷傲的樣子,完全不適合“笑”這個表情。就算在笑,他臉上的線條也永遠帶著高高在上,帶著一點嘲諷和輕視,只有他的眼楮能顯露他的感情,此時,這雙眼楮亮亮的,目光柔軟無比。

還在審視,他的眼楮突然離我已經很近很近,嘴唇急切的貼上了我的。我沒有任何反抗,他用雙手把我緊緊圈住,熱切的吮吸著,到後來,我也有些被動的配合起來,但是立刻羞得又無法呼吸的別開了臉。

他沒有繼續,離開我的臉一點點距離,用手指抬起我滾燙的臉,笑道︰“再不起來,大家都知道你是小懶貓了,叫碧奴進來侍侯你起床,我得走了。”

直到碧奴幫我收拾整齊,臉還在發燙,我重新要了一盆冷水,狠狠的把臉放進去“冰鎮”了一會。抬起頭來,看見碧奴臉色青白,神思不屬,想到昨夜的恐怖,我安撫的拍拍她肩膀,示意她回去再睡一覺。

“小姐!碧奴不敢!請小姐不要責罰奴婢!”她卻受驚的跪下來求饒,我愣了,才明白她把我也當成“主子”,以為我在責怪她不認真當差。

我連忙拉她,她卻發著抖死也不肯起來,我只好也跪在地上,讓她可以看到我的臉,誠懇的向她做手勢,表示我們兩個是一樣的,她不用這樣。她呆呆的看著我,我知道這樣表達不清楚,但她又不識字。努力一陣,無法可施,只好嘆氣拍拍她的肩,下樓去了。

後面好些天沒有再下雨,炎炎夏日,一出去就能曬蔫人,我每天除了寫字,就只能听聒噪的蟬鳴,好些天沒有再出去山頂看風景了。眼看七月已經到底,胤究竟在忙著什麼將計就計的陰謀,我一點也無法得知,他在這邊消夏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有時候也兩三天都不再回府或進宮,看上去逍遙得簡直不像他。

這天胤正好不在,傍晚,我坐在窗前百無聊賴。走到外面靠著欄桿,莊子里炊煙裊裊,升高了的青煙似有似無的盤旋在黑壓壓的屋頂上,眼看樹影婆娑中一輪渾圓的太陽沉沉西下,東邊卻已經有一彎淺白的下弦月極不起眼的掛在淡藍天空上,我不由得一笑,這個世界此時看上去恬淡安謐,不是沒有讓人留戀之處啊。

現在農歷七、八月之交,大概是陽歷九月,已經過了“白露”節氣,其實夜晚已漸漸涼快了,但依舊是日長夜短,太陽下山之後天還會亮至少一個時辰。想著,我突然決定去山頂走走,望望錦書的墓,多日沒有出門,人都悶壞了。

想到這里,我直接邁了腳步,碧奴連忙跟上來。出了院子,沒听到李氏慣常的大驚小怪,我好奇的回頭一看,一個年輕人正從院子一角繞出來,看樣子要跟著我,見我看他,倒有些不好意思的咧嘴笑了一下。

我認得他,他是性音的一個徒弟,長相端正但不出眾,可以說有些平凡,不說話時看上去精悍威猛,似乎體內蘊蓄著一股不小的力量隨時準備爆發,但是現在這麼咧嘴一笑,倒顯得不過是個憨厚的農家少年而已。知道他一定是得了吩咐跟著我的,人也並不討厭,我笑笑繼續走,沒有再看他。

又站在白樺樹下遠遠眺望,眼前景色早已不同。山下大片麥田被收割得干干淨淨,東一堆西一堆的只有一些稻草垛,視野便更加開闊,那個地方的樹也有所不同了,矮樹中間一片嫩綠青翠的小樹林已經成形,相信是種了成活下來的桃樹和梨樹。雖然這人間煙火早已與錦書無關,但我覺得她一定會喜歡的。此時心中一片平和,覺得生死大防不再那麼值得悲痛,我也曾經魂魄無歸整整七天,只是我沒福氣去到天國,也許……是胤太強悍了,硬把我從天國拉了回來。

想著,莫明的微微笑起來,正好下方稻田遠遠的有幾個人在放馬馳騁。看他們在馬上的瀟灑身姿,應該是年輕人,他們騎得極快,筆直朝著一個方向奔來,暖色的田野、夕陽下,他們駕御著一匹白馬、一匹黑馬、一匹大紅馬,給這片安寧的土地又增加了幾分動感。我又點頭感嘆,要這樣,這副畫面才生動完滿了。

正欣賞著,他們又近了許多,我開始發現他們似乎非常熟悉的直接奔向那里,錦書和“凌兒”的墓。我站在高處,可以看到他們一路騎來的路線幾乎是筆直的,這直線最後指向那個亭子。已經到了我正下方,三個人中有一個一直跑在最前面,後面兩個,此時我倒發現,很像是不得已在追著最前面那個人。

我“啪”的抓下了一塊白樺樹皮,把自己嚇了一跳,左右看看,不知道為什麼碧奴不在。沒在意她,我回頭繼續細看,沒錯,中間那個人騎馬的姿勢很眼熟,最後那個人身形偏胖,而且,他們腰間的一縷明黃不是尋常能見到的,那種明黃色在夕陽的金光下分外耀眼。

是胤、胤、胤!看起來不是第一次來這里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屏氣看著他們直接進樹林看不見,一會又在樹林縫隙中露個身影。胤跑到水渠邊洗了一次手,胤有一次甚至背著手靠在樹林邊緣的一棵樹上望著這邊,雖然知道他看不到我,我還是趕緊躲到樹後面去只露個頭,心也砰砰跳。他們看樣子都在等胤,最後胤被胤拉了出來,看意思是要他騎馬走人,但胤歪歪斜斜的站不穩,手里拿的應該是酒瓶,他胡亂的甩開胤,又跌跌撞撞的往里走,胤又要去拉,胤搖搖頭對他說著什麼……

“小姐!”

我被耳邊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大跳,碧奴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了。

“太陽都下山了,小姐還是回去吧,轉了這麼一會,也該用晚膳了。”

我強自按下亂跳的心,不想讓她看到那邊,也不想讓她覺得我有什麼不對,便沒有再看那邊一眼,扶著她慢慢回去了。

晚上胤沒有過來,我胡亂吃了晚飯,就拿本書回了房間發呆。夜深了,碧奴籠上香燻爐,吹滅燭火退了出去。我抱著被子坐在床上,不知道他們回去了沒有,胤怎麼回去的?胤應該早已知道了,是怎麼處理的?

想起胤、胤,也許他們大部分的兄弟都是如此,有那麼可怕的一面,同時又有讓人如此心軟的一面,讓我不由自主的願意為他們的行為找到理由、辯解(我發現早已不再恨胤,殺死錦書,他的死刑只是來得晚一些而已,但是卻更慘)︰錯的不是他們,而是這個權力的旋渦,把他們塑造成了這樣復雜的多面體,要爭奪,要有手段。在這個環境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們必須這樣……

那麼除非能離開這個環境,否則我永遠也不要以為得到了真正的安寧……可是就在傍晚,我還真心的為這安詳平和那麼滿足呢……

一直到半夜才睡著。窗外,被月光清輝投下的樹枝陰影早移過了窗欞。

问心

第二天醒來,看到窗上已經灑滿陽光,不知道什麼時候了,碧奴早已悄沒聲兒的守在我房間里。連忙起來,比畫著怪碧奴怎麼不叫我,她說︰“王爺和鄔先生來了,叫不要吵醒小姐呢。”

打理停當下了樓,一樓正廳門窗都大開著,鄔先生坐在窗下隨便翻書,胤在書桌前寫著什麼,房後樹木綠蔭在微風中婆娑,這是個清新的早晨。我站在門口看著這兩個男人,有些出神。

“凌兒!怎麼站在門口發呆?”胤放下筆叫我,鄔先生聞言也丟下書微笑看看我,“我已經吩咐把你的早點擺過來了,正想去催你呢,不然就涼了——早上睡多了于養生也不好,中午再歇午覺就是了。”

對鄔先生笑笑算打招呼,我到桌前拉把椅子坐下,幾個小碟子里整整齊齊碼著蜜制百果糕、芸豆卷、千層金腿西施卷、木瓜酥,還有一小碗梗米粥,小巧精致,色香俱全,看到它們,我就餓了,別的心事立刻暫時退位,專心開吃。

胤寫完手上的東西,擱下筆,把紙揭起來,吹了吹墨跡,笑著遞給鄔先生。鄔先生接過看一遍,點點頭,卻只說︰“王爺這筆字,已近圓滿了。”

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不知道他們又在打什麼啞謎,我現在已經覺得做人還是不要那麼好奇算了。但我有自己的一點點想法,要讓他們告訴我一些什麼——他們欠我一個解釋。

拉過一張紙,拿過剛才胤用的筆,我很努力的展示了一下自己寫字的成果,寫到︰“想再去亭子那邊看看。”

字還是很丑,但至少能正確、整潔的寫出來了。厚著臉皮先遞給鄔先生,他和胤交換了一個眼色,沒說話。

胤看看,站起來走到窗前,背手看著外面說︰“恐怕你不能再去那邊了。”

我等著他解釋。他沒有回頭,繼續說︰

“你一定想不到,連我也沒想到。不知怎的,那里居然成為京城文人墨客相聚會文的地方了,近日其名大有傳遍京城之勢,儼然成為一大風流故典……之前別人都不敢向我提起這回事,還是我直接在上書房堵著問了張廷玉,他才告訴我的,連他家兩位公子,都受邀了兩次,被他約束沒有來。很多大臣和他們的家僕當日都看了你與錦書的歌舞,回去便有不少人做詩詞向老八歌詠之——那時外頭還不知道有變故。可是前段時間,突然有信兒傳出,你們的墓造在這里,還有好字、好詩文,文人雅客、王孫公子們居然就趨之若騖……那日我們看到的那些人就是的。”

他冷笑一聲,才接著說道︰

“京城新近流傳的好詩文,大半都是做給你們兩個的,那亭子也已經被詩文帖滿了——我已經著人去抄了回來,凡是看著不好的,稍有輕浮詞句的,一律抹掉。他們還給那亭子起了個名字,叫‘花冢’,呵……我記得翰林院王鴻緒寫的那篇賦,連鄔先生都贊好呢。”

鄔先生見說到自己,也呵呵笑道︰“那文借紅顏凋零抒發仕途多艱、流光易逝之感,確有可取之處啊。不過凌兒,你心思靈動,我認為有一點不必瞞你。我們認為那些人就是八爺、九爺故意放出信兒招來的!但你不用擔心,這正好說明,他們根本不知道你還活著,所以出此下策,希望我們因此被驚動而有所動作,比如,把你送到別處,甚至離開京城,那麼肯定會落入他們在四周道路早已安排的耳目。目前,一切平靜不變,就是最好的應付之道,這里,正是‘燈下黑’,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時間一長,他們自然就知道無望了。王爺已經把一切安排妥當,你只安心在此休養便是。”

他們果然計劃得一點不差,我點點頭。胤一定知道那些人里面也有胤,而胤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我就在眼前,就在遠遠的小山頂上,遙望我的墳墓,遙望我墳墓前的他們。這種感覺很奇怪,似乎我真的是一個鬼魂,在墳墓上方盤旋著,冷眼看那些前來憑悼的生者。

胤轉過身來,觀察著我的反應說︰

“這里頭還有個笑話呢,那里離京郊官道頗遠,道路不便,來往的京城人士之多,有時候,直到深夜還有人在那里飲酒做詩。文人墨客不便從我莊子里過,就從另一邊的荒地上走,次數多了,硬是踩出來一條小路,從亭子遠遠的直通官道。儼然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嘛,呵呵……”

他語氣里其實沒什麼笑意,連笑聲也完全是嘲諷而已,的確,這種意外的附加後果誰能想到?只是他對胤的反感和厭惡至此可能已經根深蒂固了。身為被追悼對象之一的我,也開始厭惡起來——那些自命風流的文人、王孫,他們裝模做樣的作些詩文附庸風雅,把別人命運的悲慘當作自己賣弄的題材,可曾對墓中人有過任何的尊重和真心同情?

上午我就在正廳里臨帖寫字,胤和鄔先生自顧處理著自己的事。接連寫好了幾封書信,叫過李衛到一邊細細叮囑了一番,看著李衛出去,胤轉回來問鄔先生︰“如今皇上讓胤代胤祥管了兵部,對年羹堯難保不形成制約啊。”

鄔先生想了一想︰“年羹堯遠在四川,當地情況復雜,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想制約也不那麼容易,最多不過放幾個耳目眼線在他身邊,年羹堯人稱‘年魔王’,豈是那麼容易被擺布的?王爺倒不用擔心那些,依鄔某看,只要王爺看緊了年羹堯,別的都好說。”

說到這里,他突然看了看我,“何況,年羹堯的妹妹年氏在王爺府中,已經有了八個月身孕,這次他述職回京,正好以親情撫慰之。”

听說到這里,胤也看了看我,說︰“正如先生所說,年羹堯一家都是我旗下家生子兒奴才,難道還敢有外心?”

“呵呵,外心尚不至于,年羹堯此人,論其才具,無論四爺哪個門人都不能比,但比別人多了一個‘膽’,方才接連榮升有今日之高位。且不說當年,他在南京練水軍,為籌糧餉血洗了一個村子;從軍西征,以一員微末偏將,先斬後奏,就敢殺陝西總督葛禮,因此得了皇上的器重。就說去年他剛到四川任提督,上任之初就在川西剿匪八千,再得朝廷大力嘉獎——王爺想想,川西蠻荒之地,哪里來上萬人那麼大股匪擠在一個山頭?不說別的,就是山寨糧餉也吃垮了!此事我和十三爺商議過,但當時年羹堯正受嘉獎,不宜讓王爺斥責他,就沒有對王爺講起——十三爺據其他參加剿匪的下級軍官消息,也認為,那八千人里,頂多有數百人是真的‘匪’!他順路血洗村寨,不論男女老幼殺個精光,按人頭數報的‘匪首八千’。靠人頭數升品級,拿的人血染的紅頂子,年羹堯,他不是善人哪。”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擲地有聲,我听得呆了,腦中已經浮現出一個渾身沾滿人血,拎一把鮮血淋灕的大刀,腰間纏著一圈人頭的魔鬼形象。看看胤,他氣得臉色有些發白,站在原地背手想著什麼,沒有說話。

鄔先生往椅背上輕輕松松一靠,胸有成竹的說道︰“王爺,善御天下者,善御人,只要把合適的人用在合適的地方。也正因為如此,這次這趟差使,年羹堯便是不二人選!”

胤這才活動了些,點點頭說︰“我一開始就沒打算委給別人,十三弟已經把刑部手札著戴鐸親自遞過去了,瞧著罷,八月十五之前就該有消息。”

他語氣突然變得陰冷︰“這次若不能干干淨淨斷了老九的左膀右臂,他也沒臉受我夸他的‘膽大心細’,還好意思叫什麼‘年魔王’?”

沒幾天就進了八月,細細灑過一層秋雨,又涼快了不少,漸漸進入北方最怡人的季節——秋。有一天,我覺得自己見到了樓後綠樹上第一片變黃的葉子,滋生出一些奇怪的情緒來,便有些愣愣的,這個身體,到底多少歲了?17?18?我竟不記得,而且身份卑賤得連個生日都沒有。

一直到晚飯過後,我還懶懶的,抱了一本《景德傳燈錄》,研究起禪宗來。天已全黑,胤一直沒有出現,這郊野農莊安靜得能听到樹梢在風中輕輕點頭。

不知什麼時候了,碧奴已經睡眼朦朧,刺繡也不繡了,拄著頭在發呆,她一向如此“死心眼”,我不睡,趕她都趕不走,都怪胤把她嚇的。

翻了一頁書,門外突然響起胤的聲音︰“凌兒,還沒睡?”

我和碧奴同時被嚇得全身一震,這聲音怎麼像從空氣里突然出現的?幽靈?

見沒有答應,胤敲敲門,又叫了我一聲,碧奴才回過神來,戰戰兢兢的打開了門。果然是胤,一身親王服色穿戴整齊,只沒有戴帽子,此時背著手站在黑暗的背景下,臉色和話音都帶著一點笑意和醉意︰“嚇著你了?”

此情此景,似曾相識……想起去年重陽夜,我笑了,他偶爾還真是幽默。我故意不理他,嘟著嘴,從他身邊擠出門來到外面廊下,好奇的往院外張望,胤親昵的拿手從身後圈住我︰“小心些,別歪出去了,看什麼呢?我讓轎子直接過來的,怕你睡了,囑咐他們都不要出聲兒。”

突然被他抱住,我有一點緊張,特別是一回頭看見碧奴低頭暗笑著,躡手躡腳的貼著牆退走,正要下樓。

轉過身來想回房,但發現這樣更曖昧,他不松手,我就正被他摟在胸前。還好他並沒有作弄我,一手摟了我的腰回到房間,放松的往椅子上一靠,端起桌上我剛才喝的茶杯,就便喝了一口,我阻止不及,見他看我一笑,顯然是故意的,頓時臉發燙。他又翻翻書,沒話找話的說︰“看傳燈錄?小腦袋里裝的不少,呵呵……”

他笑得很輕松自在,我卻還在為他剛才曖昧的舉止窘得不知道該做什麼好。誰知他又說︰“過來幫我更衣。”

笑得好壞啊,我瞪了他兩秒鐘,最後還是乖乖的幫他脫去外頭的大衣裳往架子上掛,一邊听他說︰“今晚又喝酒喝過了,睡不著,嗯……我方才見朗夜風清,繁星滿天,不如……我帶你去騎馬?”

出去總比兩個人在室內好,而且這可是他自己提出的建議,我連忙用力的點頭。

“怎麼,你早就想去騎馬了嗎?怪我怪我……”

一邊說著,他已經拉起我的手出門了。

不知道從哪叫過一抬軟轎,他又抱著我坐在了轎子里,但他這次一點也不安分,一會抓一縷頭發在手上繞著,一會聞聞我的臉,小小的空間里我被他“騷擾”得全身燥熱,正尷尬時,一縷似有似無的清香鑽進我鼻子里,仔細聞了一下,我連忙跺腳“叫”停轎。

“怎麼了?”下了轎四處尋找,胤在身後問我,性音和他的一個徒弟也急急忙忙的趕上來以為出了什麼事,我這才知道原來他們總是會跟著的,真是沒隱私。

很快找到了,此時我們在山脊上,幾戶農家後面並沒有用籬笆圍著,種了有七、八株桂花,差不多都是含苞待放,暗夜里的花朵一顆顆細白米粒兒似的,透出清幽的香氣。

“呵呵,這幾株桂花著實打理得好……”胤說著,也繞到這樹邊來,目光灼灼的明明只瞧著我,嘴上卻也在說著桂花。我懷疑他根本沒有看上一眼桂花,只覺得整個人籠罩在他目光的無形束縛下奇#書*网收集整理,無可遁形。

“這邊也不遠了,你們回去吧。”轎子走了。

“你們去前面馬場,把兩匹馬叫踏雲和小棗紅的牽過來。”性音和他徒弟也走了。

我們都默默無言,我看著花,他看著我。我有一種第六感,雖然這段時間以來胤總是對我有一些細微的親昵舉止,都點到為止而且非常自然,我幾乎已經有些習慣了,但是今晚的他有些不一樣,為什麼呢?可能是因為他身上的酒氣……我不由得發愁,他應該又是上哪兒赴宴去了,喝了些酒就直接過來找我……只好祈禱這夜晚的涼風多吹一會,把他吹吹醒。

性音他們很快就把馬牽過來了。踏雲純白的鬃毛在夜晚涼風中飄拂得像一副畫,盡管是在看不清楚的夜晚,我又無法發出聲音,小棗紅還是在幾個人中直接走向我,親昵的用臉蹭我。拍著她的脖子,我為之前這麼長時間沒有想過來看看她有些羞愧——她還記得我,我卻……

身子一輕,轉眼我就坐在了踏雲背上,胤似乎向性音他們揮了揮手,自己也一躍上馬,穩穩坐在我身後。馬兒撒蹄飛奔起來,我才發現今夜深藍天幕上好象瓖嵌了無數的鑽石,在眼前平緩的草地上方展開了一幕瑰麗的圖景,亮得如此耀眼的繁星在現代的城市里早已絕跡。

舍不得眨眼楮,被風吹得淚水涌上眼眶,于是星星變成了一條條銀色的線,躍動、劃出雜亂的軌跡,恍然感覺我們正向遠在天上,卻近在眼前的那片銀色的天河奔去。它此時只是我眼里的一條銀亮光帶,由無數的光點組成,仿佛蜿蜒在什麼極樂仙界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些絢麗的光芒看得我頭暈,我們才停了下來。被胤抱下馬,我轉眼看他,天上的星光神奇的倒映在他眼里,他的眼楮也亮得像一顆星,此時正專注的看著我,不知道倒映在我的眼里的星光是什麼樣子。

雪白的踏雲和溫柔的小棗紅在斜斜的草地上漫步,吃草,偶爾甩甩尾巴。在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美麗星空下輕輕坐下來,前方是清晰可辨的銀河,那驕傲挺拔的獵戶星座懸在西天,蜿蜒曲折的北斗像一串兒反射了太陽光芒的水珠,永恆展翅的天鵝座以那耀眼奪目的十字形描繪出星空中最為浪漫美麗的圖案。

我要在這樣的星空下,才能想起,還很小的時候——那卻是在幾百年後,曾經住在老家的鄉下,那里的星空也和這一樣璀璨奪目。滿天星斗下,外婆給我講的是牛郎織女,媽媽卻會給我講《小王子》,我一直最愛的,聖艾修伯里囑咐滿世界人在沙漠里幫他留意的小王子,雖然最後,他也像小王子一樣消失在了沙漠的天空,但大家都知道,他一定是和小王子一樣,在一顆又一顆星星上旅行去了。

“如果有人愛上了在這億萬顆星星中獨一無二的一株花,當他看著這些星星的時候,這就足以使他感到幸福。他可以自言自語地說︰‘我的那朵花就在其中的一顆星星上……’”

“如果你知道我就在其中一顆星星上,每一顆星星對你都有了意義,當你仰望星空的時候,所有五百億顆星星都在向你微笑……”

眼前只剩下模糊的銀光,對于媽媽來說,我和外婆是不是也在其中某顆星上?我們仰望的明明是同一片星空,但我們相隔的時間只夠這顆星發出的光芒走很小、很小的一段距離——對于它們來說。所以小王子告訴我們︰“路太遠了,而這身軀太沉重,我無法帶他一起走……”

所以只有我的靈魂在時空中飄蕩遠游。宇宙和時空,這神秘無垠的蒼茫意象讓我為自己的渺小滑下一滴眼淚。

但我還是笑著的,這種感情,是震撼,不是悲傷……不過,也許,有一點點傷感。胤悄悄摟住我的肩,不知什麼時候也已坐在我身邊的草地上。

他的肩膀是此時唯一讓我覺得踏實可靠的存在。此時的我,是從宇宙規則中失控的一縷游魂,隨便在一個時代借用了一具身體;此時的他,也不是什麼親王,未來的皇帝,在這星空下,他也不過是一個渺小的,和所有人一樣有喜怒哀樂,有血有肉的凡人。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這美得讓人窒息的一幕直接透過了我的眼楮,烙進我的靈魂里。

安靜中,反而像有許多無形的東西絲絲環繞在我和他之間,纏綿不絕,只是那些感受在我們彼此心中都已通透明了,不再需要語言。

踏雲甩著尾巴悠閑的繞到我們面前,打破了我們的沉默,胤突然把我的頭順著他的胸前放到他的腿上,我幾乎是枕著他的腿仰躺在地上了,然後他的臉就在漫天星斗的背景下向我俯近。

有一種溫熱恍惚的氣息包圍了我們,我努力想自然的迎接他的吻,如果一切都已經這樣發展了,我希望我能還算主動的去接受,而不是被動的去承受。

他的氣息越來越急促粗重,我不得不用手托住他的臉來分解一部分壓力,他的臉滾熱。我感覺到他的脈搏快得有些紊亂,似乎流過血管的血液在拼命的奔跑著,為了一個極其熱切的渴望……

但是我的靈魂里開始出現一些不和諧的因素,仿佛有兩個小人在里面爭執︰

——這樣的情節不是很浪漫嗎?他的心跳是真的,我願意接受。

——不!男人的欲望就是這樣的,這是可怕!難道你忘了那個夜晚,胤的吻難道不是如此真實的熱切渴望?

——不一樣的,絕對不一樣!胤愛我。他為我做到了不可能做到的事。

——胤也做到了不可能做到的事!他冒天下大不韙,只是為了爭奪你而做的最後掙扎。他傷害了你。愛情!多少罪惡假汝之名而行!

——不是這樣的……

——你的身體已經在反感了!難道你還不承認嗎?

——不是的……如果這樣還不行,這樣的感情還無法相信,那我還能依靠什麼?

——不要強迫自己接受了,想想吧,想想鄔先生,想想你向往的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想想胤王府里那些姬妾,裹著繁瑣沉重的頭飾和綾羅,把臉涂得白的白紅的紅,在小小一片院子里算計著,怎樣從他心里分得小小一塊地方,今後也許困守紫禁城,仰他鼻息終結一生。想想良妃的眼淚。你能接受嗎?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胤的手已經沉重的滑向我的脖頸、胸前……沒有理會我搖得越來越否定的頭。

靈魂里的一方已經完全佔了上風,加上身體上的反感不適,好象靈魂和身體在劇烈的爭斗,我無法控制自己,終于無法再忍受下去,雙手捂臉猛的掙脫他的懷抱,在草地上直滾出好幾圈才停下來。顧不上看他,我蜷縮著坐起來,拼命搖著頭想把這個大腦里的爭吵都趕出去。

“凌兒!”

胤先是驚得僵在原地。當我終于無助的搖頭看著他,他才慢慢走過來,蹲下,看著我,他的激情完全被打斷了,此時的眼里,居然有一點點不敢相信的委屈。

“你……還是不能接受我?我以為……”

他好象突然泄了氣,目光有些無神的望向前方天幕上的點點繁星。

“還在宴會上,我就一直想著你,所有的人都在裝腔作勢,勾心斗角,只有你……急著想見到你,路上看見星星這麼好,覺得你一定會喜歡,就獻寶似的帶你出來看。你身子污了,我一點都沒放在心上,只是痛心你受的傷害……救活你,冒了多大風險,我自己都不能估計,但一點都沒有猶豫,我控制不了自己……這些天,每次踫你我都小心翼翼,因為我看不到,看不到你霧蒙蒙的眼楮下面藏著的那顆心……”

他低頭,張開自己的雙手,在我眼前緊緊的握成一個拳頭。

“結果,還是什麼都抓不住嗎?你的心……究竟在哪里?”

他的臉色蒼白,語氣極淡極淡,但那語氣里,都是握了一手空氣的空虛,失落,心痛……還有,憤怒。

我吃驚的望著他,他卻沒有再看我,站起來緩緩走了兩步,背對著我。

“凌兒……你還想要什麼?……我,還能給你什麼?”

在我的震驚中,他飛身上馬。雪白的踏雲帶著他遠去了,他丟下了我。小棗紅和我一起望望他們,低下頭湊近,拱拱我,我卻只能像一具雕像般凝固在那里,在漫天星光下,看著小棗紅純淨的眼楮,腦中只剩下胤最後的問題。

他在問我的心。但是我,真的就知道自己的心嗎?

春宵

四周都是無人的曠野,早已看不到人煙,只有明亮星空下秋日略顯衰敗的淺草在微風中輕搖,夜很深了。

也許真的會有魑魅魍魎夜行于此,那麼我希望路過的他們能在星光下顯形,讓我好好看看清楚,和鬼魅精靈相比,胤離開,他可能不會再寵我、愛我這個現實,哪一個更讓我害怕。

夜涼如水,我輕輕仰天躺下,張開雙手,神秘的天穹上,大熊、小熊、仙女、獵戶、人馬、天鵝、水瓶……無數星星閃著明亮的眼楮看著我,如果媽媽在,她一定能告訴我該怎麼做。

但是她不在,而我也該長大了,不論古代現代。穿越了茫茫時空和那無盡的黑暗,以為自己看明白了一切,卻看不清楚自己。

我的靈魂不過是正好路過這里,這不過是個借來的身體,短短一生,電光火石,白駒過隙,早該放開心胸,為何還被紅塵俗事蒙了眼,對塵世中的得失如此狷介起來?

如果在此時,此事,命運只給了一條路,為什麼不勇敢些,去走,去愛?哪怕只是……去嘗試?如此膽小怯懦,這個千瘡百孔的命運還能怎麼繼續下去?我不喜歡悲劇,為什麼不能努力去把今後的故事走得輕松一些,開心一些?

我從來沒有反感過他(雖然偶爾會害怕),但我覺得自己已經了解了他的愛,對于他的思想和處境來說,做到的這些幾乎已經超過他所能。而他絕對的感情、和絕對的可怕,是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從來無法想象的奇妙組合,至少我此時的人生,已經完全屈服在他手里。

……但我只是,因為預知了他們的結局,而過多的計算著自己的結局,這是自私嗎?如果這樣繼續,我還能有愛嗎?如果沒有愛,絕對的自由是不是只等于空虛?

我們自以為長長的一生,那些曲折的歡笑、淚水、失去和擁有,對于頭頂這些永恆的星辰來說,都渺小得如此不值一提。如果放開那些心心念念的計較呢?我已經是個不能見光的“死人”,也許永遠無法成為他的妻妾,我們對于彼此都永遠會是最特別的……如果硬要追求完美無缺,世上哪有什麼人、事經得起審視?……

胤!你專制、霸道、小心眼……口口聲聲說不在意我的失身,那為什麼後來過了那麼多年,你還對已經被你打敗的八阿哥九阿哥那麼絕情殘忍?我不過是你眾多女人中的一個,而他們是你的親兄弟……我只能用最老土的理由安慰自己說,這也許是因為你非常在乎我,但你們兄弟的在乎都讓這個身份卑微的我難以承受。

既然你等了這麼久,為什麼就不能再多等一小會?你也是個被寵壞的人,沒有過被拒絕的經驗?當然你更從來不會、不需要用心去了解女人,所以你看不到我的心……你想得到你理應得到的,無可厚非,可我只是,還沒有準備好而已……

小棗紅不安的圍著我轉圈,用嘴拱我,時而在四周急促的轉上一圈又回來,怯怯的朝空氣中打著響鼻。

沒有用的,這里不會有人。

望著星空,周圍的一切漸漸不真實起來,我好象漂浮在宇宙中,四周都是星星,透明、純淨的白光籠罩著一切……

“小姐——”許多人雜亂的呼喊聲,腳步聲響起,在安靜空曠的夜晚傳得很遠很遠。

我悄悄笑了,如果胤都不再要我,你們還找我做什麼?

“小姐不能說話,你們要仔細留心!每根草都給我翻過來找!”性音的聲音急得有些凶狠。每根草都翻過來,我是拇指姑娘麼?我又笑。

小棗紅緊張的奔向那個方向,跑出一段之後似乎又不放心我,折回來圍著我團團轉,看人們還沒有過來,又奔出去,又折回來……

呵呵,小棗紅,我愛你。

“那匹馬!”

“快!快過去!小姐——”

我被塞進轎子抬了回去。碧奴和李氏驚恐的呆在樓下,看著手忙腳亂的一大群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性音在沖她們吼︰“去準備熱水,我這就去煎藥湯,你們要用藥湯兌了熱水給小姐沐浴,她不能受寒……”

我明明什麼事都沒有啊,眼看也有四更天了吧,何必擾得大家都不能睡覺呢?

但根本沒有人打算來“听”我的意思,他們各忙各的。我最後還是坐在了大木桶里,泡在一桶藥水里。其實藥香很好聞,但是碧奴怕我不喜歡,又特意往里面加了不少香花瓣,混在一起味道怪怪的,反倒讓我大皺眉頭。

這一切都是因為你,胤。無論我想與不想,要與不要,你全都給我了。

皺著眉,眼淚終于一顆顆滾下來,滑落進厚厚浮著的一層花瓣底下,褐色的藥水里。

不知道什麼時候,人們的聲音漸漸都消失了,有人推開門,進來,關上門,繞過屏風——

胤臉色發白,死死看著我,我從未听過他說話如此無力︰

“凌兒……我居然丟下你……我氣糊涂了,我只讓他們去把你弄回來,看到王府側門才想到他們不知道你在哪,你又不能說話,那邊可能還有野獸……”

我一直睜大了眼楮望著他通紅的眼眶,眼淚還一顆一顆的往下滑,視線清晰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晰,看著他腳步遲遲的不敢走近我,看著他握緊拳頭砸自己的頭……

“……又狂奔回來,你讓我失去理智了,但是我不能再失去你,你听我說……”

他小心的、乞求的、一步一蹭的走向我︰“一切都沒關系……只要你還在就夠了,我以愛新覺羅的姓氏發過誓的,我會照顧你,哪怕最後也不能得到你……我……”

他終于也有所屈服和讓步了嗎?這個承諾,不管它是否有可能實現,但對于專制霸道小心眼冷峻刻薄高傲的他來說,是不是說明,他終于肯放低姿態,去正視感情無關身份貴賤只在于心靈這個事實?

為混亂的一切搖搖頭,不想再傷腦筋。我們這不過是第一次爭吵,雖然有一方始終無聲但卻矛盾激烈,我剛才還已經成功的只把他當作一個有血有肉的凡人呢,為什麼要把一切用語言變得復雜?

他的語無倫次被我打斷了,當然我無法用有聲的語言。

“嘩啦”一聲從水中站起來,我一手拉住他的拳頭,一手掩住他的嘴。我知道自己全身赤裸,還一身的藥水,沾滿了花瓣……但是誰管那麼多,我已經在吻他,雖然笨拙,但這畢竟是我的第一次嘗試。我被一種近乎鹵莽的勇氣鼓動著。

他全身還帶著外面夜晚的冰涼,愣了有好幾秒,呆呆後退一步,捧起我的臉,急切的、詢問的、不敢相信的看著我的眼楮,在得到我的眼神肯定後,他不顧一切的摟緊我水淋淋的身體回吻我。我身上的水和他身上光滑的衣料潮濕曖昧的摩擦著,這氣氛爆發得太激烈,壓得我踩在木桶底的腳滑了個踉蹌,還好我雙臂繞著他的脖子,他的雙手也抱著我,只是木桶歪斜,灑了一地藥湯。

沒有人去理睬藥湯,胤一把抱起我——這次不是橫抱,他用一只手扶著我的背繞到胸前,另一只手托著我的臀,這樣,我們的嘴唇就可以不用分開了。但是這樣的接觸……不用他舌頭的吮吸和挑逗,我已經全身軟得跟沒有骨頭似的,羞得雙手抱緊了他的脖子不敢睜眼。

把我放在床上,他仍然舍不得離開我,急迫的在我臉上、胸前印下他的吻,一只手胡亂扯下簾子。外面的錦緞帳子落下來了,里面的紗帳也飄下,我顧不得滿身的水和花瓣,扯過被子想蓋住自己的身體,胤一把的手壓住了我那只正在扯被子的手。

“不要……讓我好好看看你……”他聲音嘶啞。

被他吻過的每一寸肌膚都火辣辣的燥熱起來,被他的目光侵略下,赤裸的身體像被無數極細的針在輕扎,麻、癢,如臥針氈,無地自容。

我害怕自己想起什麼不好的東西,破壞了這良辰美景,寧願他不要停下來,不要給我時間思考……還自由著的那只手緊張拉住他的手臂,哀求的望著他搖頭。

“不要害怕……凌兒……不要怕……”

唇舌再次交纏,他胡亂蹬掉靴子,脫掉衣服,拿雙手反復摩挲著我的全身,動作越來越急迫。感受到他胸膛結實鼓脹的肌肉的壓迫,我難堪的扭動身體,哪里避得開?他的吻滑向我的脖子、胸前……一直往下,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栗著,我恍惚的抱著他的頭,絞緊雙腿。

“放松些……不要怕……凌兒……我愛你……愛你……”他含混不清的安慰著我,滾燙的嘴唇沒有一刻離開我的肌膚,雙手捏住我的雙腳,輕輕分開我的腿,他居然!居然吻到那羞人的地方……

我早已不能做任何思考,只剩下這身體本能的迎接著各種它從未體驗過的感觸,他用唇舌和手指深深淺淺的試探著我身體的隱秘……好象有電流一陣緊一陣傳遍全身,我早已沁出一層細汗,無法控制這身體發出小貓般的哼叫,只好死死咬著自己的食指,越來越無法承受那種酥癢,仿佛有一道強大的電流貫穿全身,我抽搐般扭動著,腰臀處卻被他的雙手死死的抓住無法動彈。

癱軟的歪在枕頭上,不敢睜眼。

“凌兒,你看著我……”被他扳正了臉,我朦朧的看著他抬起來的赤裸身軀,他額前也沁出密密的汗珠,笑得……

不敢和他對視,我又趕緊閉上眼。

他滾燙的胸膛直俯上來,湊在我耳邊呢喃,語氣濕濕粘粘纏綿不盡︰“凌兒……我要開始了……放松些……相信我,小人魚為了留在人間,失去了聲音,沒關系,因為不需要她再說什麼,王子會娶她,發誓愛她一輩子……不……是生生世世……”

我睜開眼楮,視線卻一片模糊,不知道是因為感動,還是因為……他的進攻已經開始了……

連靈魂也徹底沉溺了……

我很想好好睡一覺,身體的勞累實在無法繼續支撐我的靈魂繼續清醒了,但是身邊這個男人讓我睡不安穩。

他只沉寂了很短的一小會時間,然後喃喃的、自言自語的向我傾訴著什麼,但是那時剛剛雲消雨散,我已經失去意識……或者說昏睡過去。但他幾乎不停的動著,把手放在我的胸前或臉上,用雙臂環繞我或者把頭放在我身上……似睡非睡間不知道他都說了些什麼,因為無法休息讓我頭痛欲裂,如果還有力氣,我簡直想向他翻個大白眼,他早不是初嘗雲雨滋味了,怎麼還這麼興奮?要知道他孩子都有一堆了,如今府里還有一個即將臨盆的孕婦……我無不蒼涼的想。

但是那些都是早已能想到的,活在這個世界上做女人的附帶後遺癥,我有自己的原則,我不會做他的妾,我能接受他的世界僅限于我和他兩個人。

“凌兒……你睡著了嗎?……你的汗也好香……對了,你好象一直都不喜歡香,那次……”

他把頭埋在我散開的頭發里,鼻尖呼著熱氣輕蹭我的耳垂、脖頸……我長長嘆氣,有你在耳邊這樣嘮叨,睡神都能被你吵醒。干脆翻身摟住他的身子,把頭抵在他胸前,哀求的搖著頭,希望他能讓我睡一會。這胸膛傳來的溫熱和安全感讓我很滿意,也許可以讓我安穩的睡上一會……

“凌兒……”他笑了,可是聲音卻如此干澀曖昧……為什麼,我沒力氣想。

他突然重新壓到我身上,滾熱、沉重,難受的睜開眼楮,發現他的眼里都是欲望……壞了……

“凌兒……小東西……你累了嗎?可我忍不住了……”他的嗓子似乎干得要冒火。

我還來不及發出一聲嗚咽,他又開始動作,身體被強烈的沖擊震撼著,大腦完全失去了工作能力……

……早就結束了,我卻還是不能睡……被他圈在手臂上,又被他把頭攬到胸膛上,被他翻過去側身抱住,又被他舉到自己身體上方……他滿足的呵呵傻笑——真的,絕對是傻笑,又拿手指撥弄我的臉頰、耳朵、頭發……再也無法忍受了,他好象把我當芭比娃娃,可我覺得就算是芭比娃娃也能被他折騰昏了……

響亮的雞鳴聲遠遠近近的響起……天哪!至少五更了!初秋季節,這時候天也該蒙蒙亮了!

“怎麼這麼快?五更了嗎?”胤疑惑的掀起一點簾子往外看,原來人們的傳說真的沒錯,無論什麼樣的男人都有像孩子的一面。我拿被子蒙了臉把自己裹起來,老天啊,讓我睡一會吧……

“凌兒……”胤正掀我被子不知道又想做什麼,幸好外面有人聲傳來。

“王爺……”門外,李衛的聲音前所未有的謹慎低沉。

“什麼?”胤不滿的淡淡問到。听這語氣,如果不是有非常重要的事,來打擾的人多半會倒霉——我心中一松,李衛現在差不多也練成人精兒了,眼下一定有大事,胤該走了,我可以睡覺了……

“王爺,昨晚坎兒在京郊驛站接到了年大人。”

“哦?”胤猛的坐起來,“年羹堯到了?什麼時候?現在何處?帶了些什麼人?”

“回王爺,坎兒和年大人,以及年大人隨身帶的五十名親兵仍在驛站。年大人昨晚三更到的,坎兒的信傳過來的時候……小的們沒找到王爺……沒有王爺的意思,如今坎兒還和年大人一起在驛站等消息,不敢進京城。”

“好!速速去把年羹堯接到這里來,讓坎兒坐了轎子帶他的五十親兵到我府上去歇息——你親自去辦,叫上性音在這邊兒所有的徒弟和你一起去。記住,年羹堯不許進城,不許見官員,直接過來。另外,府里頭,款留好那五十兵士,不得我信兒一個都不能出府!”

“李衛這就去辦!”听得他磕頭離去,胤略想了想,轉身看我,我剛剛睜開惺忪的雙眼。

他又無聲的笑了,輕輕捋順我散了滿床的長發,低頭在我耳邊邪邪的問︰“昨晚如何?對本王還滿意嗎?”

我被他這語氣燙得全身燥熱,薄怒微嗔瞪了他一眼,把臉埋進被子里。

“害羞了,呵呵……小東西……”他的手又不安分的探進被撓我癢癢︰“我要起來了……凌兒……”

按理說,是不是有什麼規矩,我應該服侍他起床的吧?

我有些猶豫,也想坐起來,卻被他一把按住了。

“不要動,知道你累了……”他滿意的輕笑了一聲,“……你身子弱,本王命你好好休息。”

我報以微笑,乖乖閉上眼楮。

可是他一點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又歪在我身邊,雖然閉著眼楮,也能感覺到他隔得很近的看著我,見我沒有反應,他干脆又鑽進被子里抱住我。

你到底走不走啊?我徹底被打敗了,痛苦的睜眼看他,他正皺眉凝視著我︰“凌兒,你怎麼舍得我走?……”

他的臉蹭在我胸前肌膚上,下巴上的胡茬刮得我忍不住扭動身子想避開,他卻不依不饒的繼續騷擾我,哀聲抵擋不住,眼看又要引火燒身,我掙扎著翻身到床邊,掀起錦帳一角……

“凌兒……你做什麼?”

我笑著向他示意,指指窗戶。房間朝南,早上的陽光總是能照進來,此時雖然還沒有陽光,但可以看到窗紙上映著天光已泛白。

“唉……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我現在才算明白了,你這個小妖精……”

胤抓回我的手,壓在枕上,無數個吻沒頭沒腦的落在我身上。好一陣,他才猛的起身套上衣服鑽出錦帳,自言自語道;“再看你一眼我就起不來了……”

我微微笑,听他大聲叫碧奴。

“今兒你要好好守著小姐休息,照平日里規矩好好用心,送來的藥要看著小姐喝下去,我就在樓下,小姐醒了就來報我一聲兒……”

碧奴一邊服侍他梳洗,一邊唯唯應著。我已經沉入黑甜夢鄉。

中秋

沒有夢,安穩,香甜,這一覺是我這個靈魂擁有的記憶中最完美的睡眠,也許是因為這里面有太多過往的積澱?

還未睜眼,我先微笑,卻沒有什麼具體的原因,只是想微笑而已。

睜開眼,滿床狼籍,眼前就有被碾壓得發暗,皺巴巴的干花瓣。想起昨夜繾綣,全身騰的發熱起來。又閉上眼,惶恐一小會,微笑才重新、慢慢從嘴角綻開。

至少,這原本就無法回避的一步在最後還是我自己情願邁出的,無論何時再想起,已經有了無悔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我重新找到了這個殘缺的生命活下去的理由……

今後,要面對更多,我得重新打起精神活下去。

床上沒有我的衣物,把頭探出去,先聞到一陣清香,溫醇馥郁,令人心怡,然後再疑惑的看看窗,掀起的窗欞外,有清淡的秋日陽光打在樹葉上,那方向……莫非……已經是夕陽西下?

“小姐!你醒啦?”碧奴從外間轉身,見我疑惑,先是笑咪咪,得見我赤裸的肩膀,又滿臉飛上紅霞低頭急急去取衣服,慌張里只好拿話來說。

“小姐,王爺可真疼你,听說你昨兒看了桂花特別喜歡,一早就囑咐莊上種桂花的人家把最好的桂花都移到這樓後窗下來了,小姐你聞聞……可真香……”

不由得呆了呆,這效率,在任何事情上都這麼高……不要她服侍,手忙腳亂的穿上里頭抹胸、穢衣,見她拿的衣服大紅滾金色邊繡著怒放的牡丹,連連搖頭,自己去挑了件月白底上繡紫色小碎花滾紫邊的,胡亂穿上,一邊由著她整理一邊往窗外張望,指指太陽,比了個手勢問她什麼時間了。

“小姐,已經是晚膳時分了……”

沒臉見人了,我居然昏睡了一整天!

銅鏡中的人兒,清秀的臉頰緋紅欲滴,早已沒有了原本的蒼白,神色慌亂喜悅,目光盈盈的似要滴出水來,但眉間隱隱藏著疑慮憂懼……

我狠狠撫平眉頭,不再看那銅鏡,長嘆一聲。

“小姐,你這麼好看,比那些畫兒上的仙女還美呢!怎麼還嘆氣啊?王爺又這麼疼你……”

碧奴好象變得比以前嘮叨了?梳洗完畢,服了每日必用的藥,我便想下樓,卻被碧奴攔住了。

“小姐,王爺說了,待小姐醒了要先去通報……”

我突然急著想見到胤,似乎只有見到他,觸踫到他的存在,才能驗證那種存在感、安全感。

做個手勢攔住碧奴,我徑直出門下樓。

“小姐……”碧奴在身後怯怯的叫著,我卻在第一級台階下停住了——邁下一步樓梯,才發現腰腿軟軟的根本用不上力,一動就酸酸的直要發抖,不由得大窘,站在那里發起愣來。

碧奴不明所以,小心的扶著我問︰“小姐……”

連忙低頭掩飾,一手扶欄桿,被碧奴攙著飄飄乎乎的下了樓。回頭再看時,她似乎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也早已羞得滿臉通紅,聲音小得蚊蠅般囁嚅幾句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指指門窗緊閉的正廳。

不再要她攙扶,有些賭氣的大步往那邊走去,到了門口,伸手欲推,卻听到里面人聲。

“……但王爺怎麼對八爺他們打這個招呼倒是其次,只是那檔案,記述著朝廷百官不為人知的隱秘,多少盤根錯節的厲害關系,幾乎能掀翻整個政局啊,拿到了它,如何措置,如何處理此案,向皇上交代,才是當下最該早加計議的要務。”這是鄔先生。

“哼……跟老八老九能隨便打個招呼?江夏鎮男女老幼八百多條人命被這奴才一鍋端了,誰給他的膽子?少不得又要我來做這個孤臣!那手札是十三弟親書,連十三弟也擔了極大的干系……況且,那檔案就放在老八府對面,老九名下的當鋪里,如何拿得到手還未有定論……”胤的聲音沉沉的惱怒著,把我原本的心思趕得一干二淨,專心听起他們的談話來。

“奴才願替主子分憂!”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乍然響起,急切、堅硬。

“你少給本王惹麻煩就不錯了!我怎麼就攤上你這麼個奴才!?叫你去抓一個任伯安就殺光了整整一個鎮的人!你還不知道本王為什麼不讓你進京城?這些日子你就給我住進蘭若寺去,那是我的寄名寺院,不會有外人,沒有我的話,你一個人也不許見!一步也不許出!”胤听上去很生氣,語氣凶險嚇人,但是了解他的人就知道,這不是真的生氣,至少,並不非常生氣。

“是。”听這男子的聲音,似乎也很了解胤這一點,所以雖恭順小心,但並無害怕之意。

“四哥也不要過于責怪年羹堯了,那任伯安任伯年兄弟勢力之大我們都曾見了的,若是他們真的召喚鄉勇抵抗,年羹堯也不得不動武,他既抓住了任伯安,知道了〈百官行述〉的下落……呵呵,九哥的財神沒了,一年就要少幾百萬兩銀子的進項,任伯安如今在我的刑部大牢,逃不了凌遲,要是連〈百官行述〉也被我們拿到,八哥九哥經營這麼久的文班底也算是垮了……無論如何,年羹堯這次都是功大于過啊。至于怎麼拿到〈百官行述〉,我倒是有個主意……”胤祥說話語氣平靜,不甚在乎中還帶了點興奮得意。

房間里的談話聲突然停下來,異常的安靜中,我還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房門已經極快極輕的開了,一個人警覺的目光倏忽間掃得我打了個冷戰。還好我本來就不是想偷听,姿態還算坦蕩,不至于場面太難看,于是也平靜的回望他。

一看清我,他流露出的詫異比我想象的還多,然後是疑惑、猶豫……電光火石間,我也看清了他。這個男子三十幾歲的樣子,長像乍一看非常平凡,但能明顯感覺到他在盡量內斂自己的某種氣勢。古銅皮膚,藏在單衣里的身材勻稱沉著,不高不矮,隱隱有結實的肌肉在舉手投足間滾動,若不是他臉上幾道橫紋帶了太多煞氣,看著這就跟性音那些徒弟們差不多。這一定就是年羹堯了,離我想象的那個魔王形象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

我記得他看過我的畫像,最早就是他去調查的“我”的身世,此時此地突然見到,詫異一下也還算正常吧?但他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措置,低頭想了想,迅速回身石頭般紋絲不動的側身站在門口。

我心中暗贊一聲︰好個精明的武將!這麼一站,進可理解為是恭讓我進門,退可理解為是守在門口等待主子的吩咐,等看了我們的反應,他的下一步舉止盡可得體進行。但正因為如此,他殺人無數的行為若不是出于狂暴嗜血,就必定是在冷靜計算下,打定主意要殺給自己鋪路的——殘酷得如此精細冷靜,果然是個魔王。

這短短幾個動作、閃過的無數念頭不過發生在一瞬間。門內,鄔先生坐在書桌後微微笑,一左一右坐在上首的胤胤祥已經同時低低喚了一聲︰“凌兒……?”

“呵呵……抓住偷听的小奸細了……”胤站起來,大步走向我,把還在向他們兄弟行禮的我拉起來,用一只手臂攬著我的腰進了房間,轉眼我就被他半摟半抱的放進一把椅子。

掃見胤祥和年羹堯不敢置信的眼神,我恨不得有個地縫可以鑽進去。

“四哥……莫非……你已經……”眼見我們的親昵和胤的反常舉動,胤祥吶吶的問。

“呵呵……恭喜四爺得此紅顏知己。”鄔先生笑得過分平靜,似乎要表示,他覺得這早該發生了,但听上去就反而怪怪的。

胤完全沒有在意他們,含笑問我︰“什麼時候醒的?不是說叫碧奴來通報嗎?她怎麼當差的?”

我連忙擺手,比畫著表示這是我自己的意思,突然又看見年羹堯偷眼直直的審視我,顯然我還是個啞巴這個事實讓他更加疑惑不解,頓時滾燙了臉,全身不自在起來。

“……怎麼穿得還這麼素?……”胤說著我,也隨我轉眼看看年羹堯,“這是赫舍哩?蘿馥,我知道你見過她的畫像的,此事我稍候要向你交代,你先去廚房吩咐擺上了晚膳來——門也不用關了,透透氣兒。”

年羹堯就地打了個千兒︰“ br />

眼看他的身影鐵塔般移出里院,鄔先生突然長長的舒了口氣道︰“年羹堯這筆橫財,發得可真不小啊……”

“唔?”胤胤祥同時把目光轉向他。

鄔先生平靜的,甚至有些疲倦的笑了笑,沒說話。

“老九是老八的錢庫,江夏是老九的錢庫……”胤冷冷的道,顯然早已想到。

“這……難道年羹堯抓人順便劫財,把江夏錢財搶了個精光,才殺了滿城人滅口?他這奴才狗膽包了天了!?”胤祥也冷冰冰起來。

“呵……帶兵沒有銀子不行,只要他給王爺帶好兵辦好差……”

“鄔先生說的是,這區區幾百萬銀子我還是舍得起,只要不是給老八老九拿去收買人心用,可嘆的是年羹堯這奴才,這麼大筆銀子,在我們面前居然敢一點也不提起……”

胤和鄔先生交換了一下目光,仿佛這一切早在他們計議之中,默契的不再說這個話題。胤祥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時也沉默著思考起什麼來。銀子、奴才的忠誠度,他們好象都自動忘記了那滿城人命?我只有在心中發出一聲嘆息。

有下人過來擺起餐桌餐具,準備上晚膳了,李氏在一邊瞧著,看看我,看看胤,猶豫了一下。我不自在很久了,如果不是為了听他們這些事,早就跑掉了,此時斷不肯、也不該和這些人一起吃飯的,我連忙站起來,匆匆行了個禮就要溜。

果然如我意料的那樣有一番爭執,胤和胤祥都要我留下來。不過年羹堯回來之後,胤大概覺得禮儀不便,也就不再堅持。

從那天夜里開始,秋雨綿綿不絕下了兩天,讓人總有些倦倦的慵懶之意,胤每天只來陪我半天就走了,他要帶著年羹堯回王府去看年氏,這幾天,王府里必定一團融融春意,www奇Qisuu書com网眾人熱熱鬧鬧在闊敘天倫吧。

天晴了,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節,晚上一定會有很好的月亮。我又回避在樓下正廳里,門窗緊閉。和前兩天一樣,一隊隊工匠僕婦的帶著許多東西去重新布置我住的房間。

樓上除了兩翼的房間之外,中間正房全部被打通。連我原先住的那間一起,變成四進,中間是小廳,西邊一間布置軟榻、書架等做日常起居,東邊兩進才是臥房,重新布置了一張紫檀木瓖螺鈿象牙雕花的大床。這兩天每夜回去,房間里都多了不少東西,大紅瓖金邊的幔帳喜氣洋洋,床邊紅燭在玻璃罩里跳動著熱烈的火光,銀燭台下飾有雕了善財童子的整塊精巧碧玉,瑪瑙果盤里堆了異香異色的熱帶水果,小圓桌上一整套郎窯紅的杯壺,那釉色紅得刺眼。一對粉彩開光嬰戲瓶擺在梳妝台上,那上面栩栩如生的可愛頑童們倒是讓我一笑。還是因為插在長長美人瓶中的百合讓我多看了兩眼,才發現那美人瓶是唐朝的青釉。最後,還多了一面能照半身大小的玻璃鏡,這是貢品了……

站在那里,隨便掃視一圈,卻總是沒有任何心思落能在那些東西上。胤胤,難道你真的以為從此能用這樣的生活糊弄我?守著一屋子珠光寶氣的寂寞?

冷笑著,丟下筆和字帖站起來,心里有東西在尋找出路呼吸,干脆走出門去,樓上的匠人僕婦手腳利落來往穿梭,但靜悄悄的沒人說話。那些箱籠無非是衣服首飾,你說得對,胤,你還能給我什麼?

又出門走向山頂,我需要一點疏散來想想心事。下了兩天雨的山路泥濘,碧奴忙忙的給我穿上踩水的油布靴,李氏大驚小怪的叫了轎子,也不再在意,任轎子把我抬上沒有幾步路遠的山頂,站在從稀疏的白樺間灑下的秋日陽光里,望著遠遠的亭子發呆。

意外的是,我又見到了胤。他騎的大黑馬神駿不遜于踏雲,腰間的明黃和熟悉的身形讓我一眼認出他。他還不知道自己最近有多大的損失?再這樣經常的來一個墳墓前報道,他這個最富有的皇阿哥要被敗光也不是難事……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靠在白樺挺拔的樹干上,我一直仰望湛藍的天空,很久很久。

夜里,胤要在府中設中秋團圓宴,和他的妻妾、兒女。這邊,由得人們在院子里擺了香案,拜了月亮,我懶得听碧奴一一列舉胤送了些什麼精巧點心、珍奇瓜果、名家書畫、珠玉首飾……不耐煩的把她關在門外,一個人坐在桌前,打開窗戶,吹滅蠟燭。

也沒有耐心看那樹梢上一輪銀盤似的月亮,就著它灑下的冷冷白光,我無意識的提起筆。

死生契闊,與子成悅。我只喜歡這兩句,死、生、契、闊,死、生、相聚和離別。短短四個字包含了人生的無常和無奈,這些都不是我們能主宰的,相比之下我們多麼渺小,我們只是在命運冥冥指點中相遇,然後,與子成悅。所以我總是自動忽略掉後面兩句,偕老?沒有永恆,我不相信永恆,能抓住的,只有每一個眼前、當下、擁抱時的體溫。

輕輕舉杯,胤,中秋快樂,你會但願人長久嗎?

喝了點酒,居然趴在桌前睡著了。迷糊中有人在輕輕撫摩我的臉,溫熱的唇在寸寸試探。難道我這麼想念他?夢里都有如此真實的觸感?

“凌兒……”

身上蓋著他的斗篷,胤的雙臂從身後環繞著我,見我睜眼,輕輕把我抱到他腿上坐起來︰“凌兒,你看。”

月光明亮,桌上白紙黑字看得分外清楚,在死生契闊,與子成悅後面,是胤那一手眼熟的趙孟\體,文雅遒勁、暢朗嫻熟。他添上了我刻意忽略掉的那兩句︰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幽幽月光下,我有些像做夢,恍惚的笑著,回頭看他。

“我說了,要生生世世的,這一世,當然更要白首偕老。為什麼不寫完?為什麼這樣看著我?凌兒……”

在我眼前攤開手掌,他手中藏著一顆星星——一粒碩大的菱形鑽石熠熠生輝,特別是有冰冷月光的反射,簡直讓人無法逼視。

“看它像什麼?是年羹堯這次帶來的,別的我都退回去了,但這顆鑽石讓我想起那天晚上的星星……我有樣東西要送你,正好把它瓖起來。”

那種被物質填塞的空虛感又讓我反感起來,盯著他的眼楮,認真的搖搖頭。一只手大弧度的劃過整個房間的角度,然後再搖搖頭。

“呵……”他把頭輕輕靠在我脖頸。“我知道你不在意這些,怕你嫌金銀器俗氣,都是特意挑的瓷器玉器和字畫呢,雖然這兩天都不能一直陪你,你也該明白我心里時時都掛記著你……反正再多的東西和你相比也不算什麼,你喜歡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好了。但你听我說,凌兒……”

他把我扳正,有些憂傷的凝視我的眼楮︰“我心里掛記著的,還有……你性子剛烈要強,我知道你在意你的身份低微,如今雖然……但是現在情勢,我卻不能給你名分。我不想委屈你,可是,不能接你回府,不能把你注冊進我愛新覺羅家的玉堞,讓所有人知道你是我的……我心中比你更不安,怕你倔強起來,又會出什麼岔子……你現在就告訴我,你是我的了,再也不會有意外,再也不會離開,是嗎?”

他在熱切的等待我的肯定,他也會缺乏安全感?我輕輕頷首,偷偷笑了。我們在乎的其實不完全是同一個問題。最大的區別就是,我打定主意絕不會要任何名分,這樣,今後萬一……萬一有了任何的可能,我才可以“進”“退”有據;另外,這樣我也能永遠成為對他最特別的存在。恍惚記得在熱河我就提醒過自己過這一點,人心總是這樣,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那麼對于胤這樣一個男人來說,永遠不能讓他放心的覺得已經安全、完全的佔有,是否才能讓他心中永遠有絲絲縷縷的牽絆放不下呢?

那麼就讓我來試試吧?既然愛了,我當然希望我的愛情故事能更美一些……媽媽那失敗的愛情留下的教訓,就當是我的教材好了……

“身邊沒有你的時候,我總覺得缺了什麼……總是提心吊膽的,怕又有什麼會威脅到你的存在——你已經這麼可憐了……”

“可是還要這樣等兩三年,才能萬無一失的安排你回府,我……”

我已經在紙上寫字。

“凌兒什麼都不需要,名分、珠寶首飾,一切都是身外物,只要你的心在,就夠了。”

他深深呼吸,攬過我的頭,看著我的眼楮,說︰“你看看這滿屋子擺的哪樣東西不是我的心?我的心早就被你偷走了,還問我要?該死的小妖精……”

被他抱起來走向大床,我還不舍的看著紙上越來越遠的那八個字。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會嗎?

廝守

秋高氣爽。踏雲在我笨拙的駕御下不耐煩的搖頭晃腦,小心撫摸著它桀驁的鬃毛,試圖讓它平靜下來,我心里想著,你這個家伙架子怎麼這麼大呢?想著馴馬的年輕人說的要點,雙腿重新一夾馬腹,滿以為它會像胤騎著的時候一樣飛奔起來,誰知踏雲一蹶蹄子,我整個人都往後倒去,慌忙間抓緊了手中韁繩抱住馬脖子。在碧奴和其他幾個人的驚呼聲中,眼前先晃過溫柔的藍天、碧奴和經常跟著我的那個性音的徒弟張皇的臉、遠處的風景……還有胤帶著李衛匆匆走來的身影……

壞了!我來學騎馬胤並不知道,他這些天忙得團團轉,我原以為他在這種時間根本不會出現呢。

還好踏雲只是想警告我一下,很快就停下來在原地悠閑的轉圈。身邊的人早已跪倒在地大氣也不敢出,胤的怒“吼”響起︰“你們當的什麼差?啊?以為小姐有點什麼事你們掉不了腦袋?!”

我慌忙從馬上滑下來,胤顧不上教訓人幾步趕上來接住我輕輕放在地上,才又要開口訓斥我,我已經擺好了哀求的樣子抓住他手晃來晃去。

“你……”胤嚇人的瞪了我幾秒,看上去氣得七竅生煙說不出話來,其實我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氣,只是擔心而已,無辜的跟他比劃著轉移他的注意力︰千萬不怪其他人,是我堅持要來的。

“今後我不在,不許讓小姐獨自出來騎馬,你們都听清楚了,要再有一次,我拿你們試問!”眼楮看著我,他硬邦邦的丟下幾句。

“是!是!”人們慌亂的磕著頭。

一直把我帶到很遠的地方停下來,松開韁繩,胤突然抬起我的手。

腕間一涼,看著他給我戴上的鐲子,一種溫潤通透的白,光澤含蓄內斂,卻絲絲不絕,隱隱流轉似有生命,這倒也罷了,那白中有殷紅,絲絲滲開,仿佛有一只蘸了朱砂的筆剛剛洗過的水,那紅,是活的。

這就是傳說中只在西疆天山發現過的碧血玉?多年來為了找尋它在苦寒之地極稀少的蘊藏,多少人葬身雪域……

胤的氣息有少許焦急,在我耳邊問︰

“這幾天事情多,都沒怎麼陪你,可是覺得煩悶了?怎麼想到要出來騎馬?”

我不想回答他這個問題,卻舉起手腕,拿疑問的目光笑睨他一眼。他時常這樣塞給我些“小”玩意,雖然我連房間里的那些箱籠都懶得去打開,但這些東西,他再怎麼無所謂的樣子我還是能看出些價值的,都說雍親王多年禮佛,克己儉樸,怎麼也會有這麼奢侈的習慣?

“喜歡嗎?……告訴我,你可是不開心了?皇上對太子擬定的貪賄名單一概準了,這幾天便在票擬上百官員鎖拿進京,朝野側目,十三弟管著刑部,如今馬齊又被太子擠兌得‘抱病在家’不肯做事,事情都落到我和十三弟肩上……”

伸手捂住他的嘴,罷了……他分辯著,語氣有些小心,有些委屈,是怕我寂寞不滿,那里還想得起介紹一下這個玉鐲子。

只好笑著搖搖頭,把頭靠進他胸膛。

“不要看著我們騎馬容易,自幼練了多少年才這樣兒的,初學時危險,我們兄弟幼年學騎射都有多少諳達跟著,礙著身份,奴才們又不能近身教你……今後不要隨意任性了,何苦叫我擔心呢?”

我們已經漫步在枯黃的草地上,遠遠近近,北京的深秋景色一片明淨空闊,藍天上還偶爾有晚去的大雁排成“人”字或“一”字形飛向南方。這些日子來,胤和我的“蜜月期”過渡得非常順利,只要他在這邊的時候,無論是討論機密還是無事閑坐,我們幾乎形影不離,其他人漸漸習慣,也開始見怪不怪起來。他不在時,我也完全沒有什麼孤單哀怨的感覺,因為我已經知道,他同樣在意我的身份和寂寞,我們的愛至少是相互的,我不用再擔心。反而因為時光靜好,心中安穩,整個人都恢復了以前的活力,偶爾還輕飄飄的想笑,想跑,原來女人真的很需要愛情的神奇滋潤。

沒有忘記那些死去的人,和這個世界的殘酷,但正是因為這樣,我才迫切的想要給自己制造更多美好的記憶。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誰知道這安寧能維持多久?我很用心的珍惜眼前的一切,擔心著美好的事物總是無法長久……今天想要騎馬,立刻就不顧阻撓興沖沖的來了,誰知道這樣率性而為的機會還能有幾次?

我知道最近朝中至少看起來很平靜,太子繼續胡作非為,人們懶得再去理他——連仍留在江南游山玩水的康熙都對太子的作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上的奏折一律批準,別人還能做什麼呢?只好靜觀其變。而胤和胤祥計劃中,奪取“八爺黨”手中那部記錄百官隱秘把柄的檔案的事情,我雖然不知道詳情,但也能看出進展順利,八阿哥他們沒有覺出什麼不對——其實根本是防不勝防,胤這一著重創“八爺黨”的妙棋就要成功了。

所以胤就有更多的時間和心情跟我在一起,每天纏纏綿綿的連我自己都快要嫌膩了……話雖如此說,但是心中滿足安寧,時常偷笑看看胤,卻發現他的目光也正粘在我身上——就像現在。

“看我做什麼?要是你又摔了可怎麼好?你是不是覺得本王還為你操心少了?”他故意沉著臉。

“……罷了罷了,不要這樣兒看我了,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我算是知道了……”他終于忍不住笑了,低頭擺手。

“你不是要騎馬嗎?我來教你……”

我收起噘嘴蹙眉的可憐像,奸笑著擁抱了他一下,就急急忙忙要重新上馬鞍。

“哎……慢些,腳鐙子要踩進去,手扶好了,這樣……”

胤陪我玩了差不多有一個時辰,到午膳時分我們才回去了。

“十三弟什麼時候到的?怎麼不去叫我?”剛踏進正廳的門,胤就笑呵呵的說。

“嘖嘖嘖……四哥,早上在毓慶宮走的時候,你那樣子,誰見了誰倒霉,可這才一兩個時辰,怎麼就‘撥開烏雲見晴天’了啊?”胤祥懶洋洋的蹺著二郎腿歪坐在椅子上,話雖是在說胤,眼楮卻只笑咪咪的盯著我。

我雖然已經被他嘲笑得臉皮都厚了不少,還是羞了,惱怒的瞪他一眼——其實哪掩得住笑意?胤干脆笑笑沒理他,向一直坐在書桌後沉靜微笑的鄔先生打起招呼來。

秋冬之交,景色愈發蕭瑟起來,寒風動輒卷起遮天避日的落葉,除了那些長綠植物,樹木都只剩下光禿禿枯枝的在冷冽的空氣里隨風顫抖。我去山頂眺望的時間少了,在胤的指導下,倒是學會了騎馬,雖然技術不夠好,但也足夠與他並轡而行。

每次並轡策馬在不遠的山野間漫步,都是我最享受的時間,但這種難得的自在時光又總是會勾起我深藏心中的那個悠游江湖的夢想。如果……當然我知道那不可能……胤能和我一起遠離這個權力爭斗的漩渦,在青山綠水間廝守……

一想到這里,我總是不能呼吸的轉頭凝望胤,胤總是寬慰的、戀戀的看著我,默契的把我攬進他懷里。

十月初二,年氏在王府誕下胤的第三個女兒,眾人又有一番慶賀忙亂,胤一連三天都守在王府沒有過來。天色陰沉沉的,像要下雪,卻老是下不下來,叫人心中憋悶。

相比康熙的“成績”,胤的子嗣太少了,而愛新覺羅族的女兒又總是被忽略不計的。事實上,在現代就看到過的一個歷史真實現象讓我印象異常深刻︰歷史上,愛新覺羅族的公主格格們全部短命,沒有例外,活過五十歲的只有屈指可數的三個。由于身份禮儀的束縛過多,而給她們的權利、自由、關愛太少太少,她們沒有夭折的也大部分面目模糊,死在青春年華,遠嫁和親給蒙古和西藏各王公的更是沒有一個活過婚後十年,也就是不滿三十,就算留在京城指婚給貴族子弟,也因為連與丈夫見面同寢都不得不公開記檔而終年苦守貴族高雅形象,活寡婦般郁郁死在高高紅牆里。

其實,就算是身為最受矚目的尊貴男兒又怎樣?看看胤兄弟們的一生就知道了。不幸生在帝王家。

十月十三胤生日。康熙四十八年的第一場雪從十月十二就開始扯絮般下個不停,到十月十三早上胤離開時,地上已經積了有厚厚的一層,踩進去能陷住整個厚厚的靴底。

“忙了這麼久的事今晚就該揭鍋了,我要在府里設壽宴請皇兄弟們都來看出好戲,呵呵……若是鬧得晚了就不過來了,你早些歇著,明早少不得還要和十三弟去太子那里……忙完了就過來……”

見我到了院門還要跟著他往外走,胤轉身站定,攏了攏我身上的紫貂皮風毛昭君套說︰“這天就不要出來踩雪了,後頭梅花瞧著也要開了,屋子里地龍燒得暖暖的,你就把窗戶開著看看梅花,寫寫字可不是好?回去吧。”

微笑點頭,把懷里捂得暖烘烘的手爐子塞給他,眼看他的暖轎消失在不遠的雪中,我才慢慢扶著碧奴回了房間。

因夏天住樓上是為取涼意,冬天卻不便取暖,所以剛立冬我就搬到樓下早已打點妥當的西廂房。在正廳西間和我住的這西廂房,一推窗就能看見一小片梅林,原本只有黃色臘梅的,胤嫌不夠好看,又叫人移了不少紅梅過來。下雪這兩天,大半梅花已經含苞待放,滿院幽香。

日短人倦,剛入夜我就早早睡了。好夢正沉,外面又有人聲,我正懶懶翻身,便覺得房內燈火亮起,眼皮本沉重得睜不開來,羅帳搖動,腳踝突然被人握住,一個冰涼累贅的東西繞上腳踝,一聲清脆的“ 嚓”。明知是胤,我還是被驚醒,慌忙撐起身子,先看見腳踝上一圈兒璀璨奪目,胤握著我一只腳正低頭欣賞。

他見我醒來,又趕緊扶了我的肩讓我躺下,笑意微醺︰“可巧今天才拿到的,總算是瓖好了……十三弟親自帶人去抄了那《百官行述》來,我當著眾兄弟把那東西一把火燒了,連人犯任伯安一起把案子善後處理推給了老九,呵呵……”

把九阿哥手中暗藏的王牌當眾扯出來毀掉,再把這個燙手山芋塞回去給他,這次讓八阿哥九阿哥受重創大出血還要憋著自己去悄悄處理傷口,果然好手段……

“……鬧久了睡不著,還是想過來看看你……”

我好奇的重新坐了起來,靠在他懷里低頭細看腳上,不知道他又弄的什麼新玩意。

上次那顆星星樣的菱形碩鑽瓖嵌在粗粗的金鏈子上,這金鏈子雖然粗,卻打制得十分巧妙,表面細細的刻成繁復的鏤空花紋,隱隱可見是中空的,節節相扣,靈活如蛇。相隔幾個小節距離各瓖了兩粒碧綠流光的貓眼石,因我腳踝一圍的長度有限,鑽石和兩粒貓眼石之間已經不能再放下別的了。除了鑽石耀眼,那兩粒貓眼石如深山幽潭般極藍極綠,角度不同,顏色和光芒也如貓眼般變化流轉,幾乎讓人移不開眼楮。整個鏈子雖因這三顆寶石而極盡奢華,整體卻雅致精妙,毫無俗意,特別因為,這腳鏈接合的地方是一把小小的金鎖,造型如同幼兒身上常戴的長命鎖,古樸可愛,將它拈起細看時,金鎖正反面還刻了字。正面是“死生契闊,與子成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我不敢相信的抬頭看看胤,他正專心觀察著我的反應,唇角噙著寵溺的笑意。低頭再翻過鎖的反面來,只有兩個字“凌、”。

他見我看得發呆,得意的擁住我說︰“這是找了最善制鎖的祁州王家以精鋼所鑄,外頭是看不見的,鏈子中間有一圈兒精鋼為骨,瓖起外頭這些東西,連著中間鎖芯也是精鋼的,鑰匙只有一把……”

他指間捏起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黑鐵鑰匙,隨手往外頭鋪了香灰的琺瑯彩瓷痰盂里一扔︰“把你鎖起來,不管你是海底龍宮來的人魚公主,還是天上掉下來的小妖精,都跑不掉了……”

心中酸熱一點點直冒到鼻尖,淚盈于睫,我像在做夢,迎著他壓向我的胸膛,雙臂死命摟緊了他的脖子舍不得放開……

半夜纏綿。我睡時胤還沒睡,我醒時胤還未醒……看著他沉睡時的樣子,濃眉仍舊淺淺的鎖著,似有心事始終環繞,只有習慣性緊抿的嘴角輕輕揚起,一副滿足的樣子。滿足……我側身像八爪魚似貪戀的環抱他,卻又立刻為自己的動作害羞起來。

轉眼想起他今天還有正事,連忙掀起帳幔一角看看窗戶——窗紙上一片白亮,趕緊推醒他。

“凌兒不要鬧……那是外頭雪地的光映的……”他先是警醒的看了一眼,然後立刻懶懶的翻個身把我壓到懷里,咕噥著。

但有人在外面咯吱咯吱用力的踩著雪,人聲響起。按理說,胤還在休息時不應該這麼響。

昨晚隨胤過來的是坎兒,他清秀的聲音在外面院子里謹慎的響起︰“王爺,十三爺來了!”

胤驚醒,雙目炯然和我交換一個“一定出什麼事了”的眼神,坐了起來。

暗香

忙忙的幫胤整理著衣服,梳洗,一邊想著,到底這時候發生什麼事了?昨晚剛忙完大事,那麼晚才休息,這一大早就算辦事也該去宮里……

胤要我自己回去接著休息,自己帽子也不戴就大踏步走出門去,我儀容未整,不便跟出,但忍不住留一點門縫出來往外看。

胤祥仰天背手站在紛紛揚揚的大雪里,已經跟雪人似的,胤顯然和我一樣驚了一下,趨身拉住他手臂︰“十三弟!你這是怎麼了?”

胤祥緩緩低頭,隨便晃晃頭上的雪,突兀的冷然一笑,道︰“呵呵……四哥,我到你府上听李衛說你不在,就知道你一定在這里——同樣是擁美賞雪,紅梅傲霜,為何你這處是‘暗香浮動’?,‘繡被五更春睡好’?……我卻是‘斷魂只有曉寒知’??”

胤聲音猛的一冷︰“什麼斷魂?誰魂斷?到底出什麼事兒了?”

“四哥,老八老九還手好快啊,你一定猜不到,我拼命十三郎差點就稀里糊涂的在夢里去見了閻羅王……”

“我們到里面去說。”胤不由分說的拉著胤祥進了正廳,听得他大聲吩咐︰“暖酒上來,坎兒叫上性音去接鄔先生過來……”院子里很快忙亂起來。

我也急急忙忙梳洗整齊就要過去,碧奴取了我日常穿的白狐皮裘追出來,硬是給我搭在了肩上。

屋子下面地龍不分日夜燒得暖融融的,此時門窗大開,窗外紅梅在一夜間開了好幾樹,分外妖嬈可人。胤祥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但我看著,傷心倒多于憤怒。我進去時,他正瞪著窗外在自顧說著話︰

“紫姑是從小就跟著我的,才十幾歲時我收的第一個通房大丫頭,雖身份低微……”說到這里目光怔怔的瞥了我一眼,“可四哥你知道我,從來不把她當下人看的,她比我還大著三歲,平日里噓寒問暖照顧我最是精心的……我有次生病,她守著我三天三夜沒合眼……皇上就要給我指嫡福晉了,我本都說好到時候一並兒給她開了臉抬了籍扶個側福晉的……我不明白……”

這個平日里遇到什麼事情都神采逼人的年輕阿哥此時委頓的搖著頭︰

“……她什麼時候也成了老八他們的人?就算我早知道全府上下都是眼線,也不相信她會……沒這道理……可我馬上就逼問了文三——四哥你知道的,我一向知道他是老八他們的人,只是一時懶得換新管家——反正虱子多了不癢,哼……才知道紫姑這陣子老回去給她母親探病都是假的,她母親早就死了!她去見的,就九哥府的管家。”

酒熱了,我倒了兩杯,先遞一杯給胤祥。我還是沒太明白是怎麼回事,但他顯然很需要傾訴和安慰。再遞了一杯到臉色鐵青的胤手里,輕輕捏捏他在桌下握緊的拳頭,胤那憤怒與後怕交織的目光直直的移到我臉上來。

眼見我們兩對視,胤祥一仰頭把酒全倒進嘴里,突兀的干笑道︰

“四哥,我自小就最佩服你……你看如今八哥府上,整日車水馬龍賓客滿堂,可他那些門客心腹全部加起來也比不上一個鄔先生;我府里頭也有那麼些女人,不要指望有個貼心的了——明知道都是為別人賣命的眼線,還那樣待她們,可結果怎樣?原來連紫姑都藏著身份,這麼多年溫柔情義竟是做戲?還想要我的命?可就算如此,我還是命人厚葬她……”

說著他又無緣無故瞥我一眼︰

“……要我說,若是我也像四哥這麼……只要有了凌兒這麼一個……我準把滿府里頭那些賤人都趕到黑龍江去給披甲人為奴!”

我開始還側耳听著,看樣子是胤祥最信任的侍妾受九阿哥支使,昨晚試圖暗殺胤祥失敗。低頭正為他們兄弟間的爭斗已經到了要用暗殺手段的地步而驚心,卻沒想到胤祥說到我身上,不由一愣,先轉眼看胤。

胤臉色在極短的瞬間微變一下,但我還沒來得及為此不安,他已經開始綻出笑容,很快的摟了一下我的腰,看看我,神色間溫柔無限,低頭想想,笑嘆到︰“十三弟……這次是我連累了你……只是我十三弟人品尊貴,英武不凡,怎麼為那些個無情無義的卑污奴才灰心起來?京城和外藩多少王公貴族家的小姐都眼巴巴望著你呢,我這就去給你物色幾個品貌俱佳的,屆時請皇阿瑪一並指給你。笑話!我十三弟還愁找不到可人的紅顏知己?”

“罷了罷了……我是再不敢相信了,這次僥幸躲過了,還指不定下次躲不躲得過呢!要是天天都得防著枕邊人要我的命,那種日子我一天都過不下去!”

他們說話時,我想了一想,臉上已是微微熱起來,這個十三阿哥,怎麼還是如此粗疏率性,看來日後那場禍事是難免了……

見我有些尷尬,胤祥轉而問到︰“鄔先生怎麼還沒到?”

“雪天路滑,自然要慢些。”

“我方才所說真沒一點夸張,鄔先生真是厲害。”胤祥說道,“那樣的心術智謀誰人不服?只是也太孤僻了些,不愛俗物,不沾名利……四哥,他好歹也該成個家吧?”

胤放下酒杯嘆道︰“十三弟,你還是不知道他啊。若不是我再三相請,他或許就在哪座山頭削發為僧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頭又無緣無故亂跳了兩下。望著屋後虯枝斜倚,艷光傲雪,突然重新披好狐裘,在他們兄弟的目光中出了正廳。

繞過院子一個小角門,又走幾步才進了梅林,雪大,落到睫毛上就融化了,晶瑩欲滴,我連忙把雪帽套上,碧奴已經趕出來給我打起傘。身後屋內,靜悄悄的沒人再說話。

正在細細玩賞哪一枝梅最適合插瓶,鄔先生的笑聲響起,轉身看著他們重新坐下來,暖了酒在說話,我才重新回頭,找了一陣,終于打定主意,折了一枝小心抱著回去了。

站在門口,房內暖意撲面而來,胤揮退碧奴,親自幫我拂掉頭上肩上的雪,脫掉外頭狐裘。我見鄔先生又在書桌後作畫,胤祥在一旁愣愣的瞧著,于是取過書桌上常擺著的大青花瓷甕,把梅花擺進去,也湊前去看。

鄔先生手中一只小狼毫蘸了朱砂紅正在點染梅花。橫生虯枝下,一個女子清窈的身形裹在一身茸茸的雪白皮裘里,與茫茫雪地融為一體。她正微微抬頭似在賞梅,素手縴縴輕扶一枝梅花。畫面的角度能看到她的大半個側臉,烏黑的發髻挑落一縷垂在耳後,目光盈盈若有所思,嘴角含笑,眉間微蹙,姿容卓絕。整個畫面上只有紅、黑、白三種顏色,紅的梅花、朱唇,黑的虯枝、烏發,白茫茫的天地,銀裝素裹冰清玉潔純美如詩。

鄔先生眼中的我,比以前多了些沉靜雍容,少了很多隨時都像受了驚似的不安,只有眉目間那種氣韻始終未變。這樣的我,就是他當日的期望嗎?我的目光早已隨心思轉向正專心揮毫的鄔先生。

胤卻從身後遞給我一杯熱酒︰“小小喝一口,驅驅寒氣。”

鄔先生放下筆,自己先默默看了一陣,才抬頭笑問在他身邊呆看的胤祥︰

“十三爺,今日是為你壓驚來的,這美酒、美景效果如何?”

“鄔先生,你這支筆胤祥算是服了……這畫可不正是‘暗香浮動’四個字?”

“俗!”鄔先生毫不留情的貶道,笑著大搖其頭。

胤祥也不惱,笑著和他理論︰“我胤祥肚子里是沒多少墨水,但是這畫上梅花就像能聞到香氣,畫中美人就像一轉眸子便會看見我,暗、香二字不是恰如其分?浮動二字不是字字傳神?”

“呵呵……那是因為十三爺鼻子底下,青花甕中,就插了一枝梅花,而畫中佳人就在十三爺眼前,不比畫更真切?”

胤祥被駁得無話可說,鄔先生深意的看著我︰“凌兒,你覺得呢?”

我一直和胤默默站在一邊,一杯溫酒入喉,早有些醺然。見他這樣問,回頭看看笑容淡淡的胤,也走到桌前。剛提筆,突然又怕字不夠好糟蹋了畫,猶豫起來。

“但寫不妨,我鄔某在,這樣的畫多少幅還是有的。”鄔先生笑著安慰我。

我果然落筆,在空白的右上角寫︰

任他桃李爭歡賞,不為繁華易素心。?

我一邊寫,胤祥一邊念,念完最後一個字,鄔先生擊節贊一聲,對胤祥說︰“十三爺,可見了這江南毓秀地,清淡西湖梅?”

胤祥念完了句子正在沉思,听他這麼說,沉思的目光轉向我。

鄔先生突然不再繼續這個詩畫的話題,轉而對一直一言不發的胤道︰“王爺憂患很深啊。”

胤沒言語,把我拉到軟榻處一人一邊坐下來,才沉聲道︰“焉能不驚心?如今太子失德,哼……就算他不這個樣兒,我們多少好兄弟也會把他逼‘失德’,如我們之前計議,太子很有可能再次……八弟他們的勢力如今已經盤根錯節,我們辛苦幾個月,好不容易小勝一局,他們就能立刻反噬,險些折損了十三弟,且那內奸竟能安插如是多年,如此之深。若是有一日,八弟做了太子,甚至登了極,我們還有活路麼?眼前已是水火不容之勢,十三弟……”

胤祥早已認真的看著胤。

“你可怪四哥,拉你入這險地?自從昨夜開始,我們與‘那一邊’已成冰炭之勢,如今已經無路可退了……”胤語氣幽幽的,害我沒來由打了個冷戰。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頭上,胤祥臉紅得像關公,在空氣里猛力一揮手大聲說到︰

“四哥你這是什麼話?難道我會怕了老八老九他們?什麼‘拉’我進險地?我是心甘情願跟著四哥的!若不是四哥自小庇護,我早就死在他們手里了,還能等到昨兒晚?這條命留著了還不是四哥你的?!再說了,他們算什麼勢力最大?頭頂沒有老天爺還有我們皇阿瑪呢!”

好個知事明理、一身肝膽的血性男兒!我望著他,無法掩飾心中贊嘆,胤祥正要兀自往下說,鄔先生拿拐杖重重敲在地面水磨青石磚上“篤”一聲清響,朗聲笑道︰

“好!好個十三爺!”

他也有些激動起來,自己倒了杯酒喝了,才轉向正專注等他說話的胤和胤祥。

“四爺,十三爺正是天賜給四爺的無雙國士!頭頂沒有老天爺還有我們一代聖主康熙爺,此言堪比凌兒方才一句‘不為繁華易素心’啊。八爺他們如今看似一樹繁花艷冠天下,根子扎在哪兒?今年早些時候皇上一番貶斥,八爺羽翼下阿靈阿、王鴻緒幾乎便要吞藥自盡,呵呵……他們已走上邪路,如今四處伸手,看似滿城風雨,哪抵朗朗乾坤一輪紅日?況且……如今四爺你在朝野之勢哪一點差過‘八爺黨’?打個比方,四爺你是根深千尺,枝干茁壯,看不出什麼景致,但八爺他們,看似爬了滿牆遮天蔽日,卻畢竟只是枝干柔弱的葛藤啊……”

“先生又在拿話安慰我。”胤苦笑一聲,“八弟就算只是藤蘿,這蔓延攀抓之勢早已無孔不入,要清除何等煩難?”

“是!鄔某是在安慰王爺,但鄔某之言句句佔理。天將降大任者,豈避煩難?鄔某還敢斷言,今後必定還有凶險!十三爺、凌兒、甚至我鄔思道,都有可能……但是王爺難道忘了我們當日還在江南時秉燭夜談,知天命,順天命之言?王爺身在此位,只能盡人事而為之,難道還想歸隱林泉?王爺擔心十三爺,或許還擔心凌兒,那麼王爺必定清楚……”

鄔先生目光突然一緊,幽冷的逼視著胤︰“覆巢之下,無完卵。”

胤他們兄弟兩個的臉色很難看。

鄔先生的話句句是在敲打胤剛剛因“情”而出現了一瞬間軟弱的弦——如今奪嫡之爭已是生死相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除了用盡心機走下去,沒有別的路。

我仿佛也被推入了這個巨大的旋渦,他的話向我展開了一個可怕的圖景︰如果歷史的結果走向另一方的勝利,那麼八阿哥九阿哥後來的結局就是胤胤祥的!八阿哥九阿哥全家各有上千口人全部流放,沿途叫苦連天,怨憤載道,不少人都死在流放途中,包括他們自己……

全身閃過機伶伶一個冷顫,一定要這樣嗎?不管是什麼黨,他們所有的人……

胤已經握緊我的手,他的手干燥、溫暖、堅定。轉眼看時,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樣子,溫和的看我一眼,捏緊我的手,他又轉頭望向門外的滿院白雪,幽黑的的眼眸寒光乍現,顧盼間尊貴睥睨的皇家氣勢盡顯無疑。

他的聲音比冰雪還多了幾分陰寒︰“你們放心,我會保護你們。”

他已經愈發堅定了嗎?要用一切手段,在這條獨木橋上打敗所有人,走下去……胤祥站得跟被冰凍住似的,怔怔望著他的四哥,鄔先生長舒一口氣,重回平日的沉靜,放松的坐下來,笑道︰“花花江山多少繁華,天下英雄都為之折腰……昨夜一把火,燒出此驚天大案,皇上的南巡,也該結束了吧……眼見眾阿哥紛爭迭起,憂患最重的還是皇上……所以凌兒此言更難能可貴啊……四爺你真該好好品品︰任他桃李爭歡賞,不為繁華易素心。”

胤走到書桌後,揭起如今已經干透的畫紙,默然看了半晌,叫過坎兒道︰“把這畫好好裱起來,不許污縐半點。”

又走過來,拉起我的手向鄔先生笑道︰“還是凌兒折的這枝梅好,真是越看越有意思。”

青花甕中,那枝梅花正努力綻放著,吐露環繞一室的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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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梅妻鶴子林和靖,詠梅絕唱“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本來完全不需要注釋的,只是後面幾首都是詠梅題材,所以干脆放在一起有個意境上的對比。歌詠同一個對象,內容卻大不相同,因為反映出來的早已不是那個對象,而是作者的心境。偶是不是太多話了~~汗,大家其實都知道的~`

?蝶戀花?梅宋?歐陽修

簾幕東風寒料峭,雪里香梅,先報春來早。

紅蠟枝頭雙燕小,金刀剪彩呈縴巧。

旋暖金爐薰蕙藻。酒入橫波,困不禁煩惱。

繡被五更春睡好,羅幃不覺紗窗曉。

?古梅宋?蕭德藻

湘妃危立凍蛟背,海月冷掛珊瑚枝。

丑怪驚人能嫵媚,斷魂只有曉寒知。

?西湖梅元?馮子振

甦老堤邊玉一林,六橋風月是知音。

任他桃李爭歡賞,不為繁華易素心。

变起

雖然說的情勢凶險,但畢竟上有康熙和太子,沒有火引子也生不了大事,只在暗流洶涌間已是到了康熙五十年。

剛過完年,又下了幾天大雪,這天胤下朝,仍是李衛跟著過來。但李衛穿一身嶄新的官服,頭上素金頂子官帽在雪地里也算是煌煌了,整個人精神抖擻,竟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

胤微笑著攬了我的手︰“不是說了雪天不要出來接我嗎?小心地上踩著滑……狗兒雙喜臨門,來找你辭行討賞了。”

李衛有些不好意思的咧嘴笑,突然翻身給我磕頭︰“不敢討賞!雖說凌姐姐是主子了,但狗兒心里還是一直把凌主子當姐姐看的,狗兒就要去四川成都做縣令了,今後不能常見到姐姐,心里實在舍不得,狗兒代翠兒給姐姐磕頭辭行。”

我早已慌忙拉了他起來,胤在一邊呵呵笑著向我解釋︰“年前成都府下有一個縣令的位置出缺,我就票擬了李衛去,把翠兒也賞給他帶著了——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麼!他如今也是朝廷官員了,不能叫他光著個身子孤零零的上路吧……明日就該起程了。”

“謝主子大恩!……”李衛又已經趴下磕頭,胤打斷他︰“罷了罷了,你這些日子頭也磕了無數了,知恩是好事,本王用人都是取個心地,你好生當官,才是報我的恩,比磕多少個頭都頂用。”

“主子的話狗兒全都記得牢牢的!……”不喜歡看人在我眼前磕頭,我拉起他,想了想。我不喜歡戴首飾,此時身上鐲子戒指一概也無,于是從頭上取下唯一的一個發飾——一支累絲金鳳釵塞給他。這釵子別的也平常,就是那金鳳口中顫巍巍餃著一顆東珠是難得的︰東珠向來是皇家貢物,除了本身價值,更有一重身份象征,太子的帽子上就是瓖十二顆東珠以示與平常皇子的區別。當日我堅持不收這個釵子,還是胤死乞白賴不知道干什麼打了個岔,害我一時忘記了才丟在這里的。

“這……狗兒不敢收!翠兒哪配戴這樣的物事……”知道他必然會推辭不要,我把臉一垮,裝做不高興的樣子比劃一下——我和翠兒本不是一樣的嗎?硬是把釵子塞在他手里,胤也在旁邊說︰“既說只當姐姐看,就收著吧,你們小夫妻兩個也留個念心兒——說起來你們還是一處兒來的……”

“……謝主子……凌姐姐,咱們都是四爺從苦海里救出來的,狗兒翠兒走了,請凌姐姐多替狗兒翠兒照顧王爺,別叫王爺老這麼操心勞神的……”李衛說著聲音已經哽咽了。

我微笑看著他點頭︰這個好福氣的家伙,娶了青梅竹馬,從此官運一路亨通,才智得到了發揮的舞台,在胤和弘歷羽翼底下得享天年。若我的靈魂也能投做個男兒身……

胤見他動情,拍拍他肩,又對我說道︰“還有一樁呢,我打發孫守一隨李衛去四川做個武職,掙個功名,他卻問我要碧奴……”

我要仔細想一想,才想到孫守一就是經常給我做保鏢的那個性音的徒弟,一個憨厚寡言的年輕人。想到這一兩年來,經常都是碧奴和他跟著我,碧奴時常神秘消失,我要出去走走她就急忙要去叫上他跟著……種種蛛絲馬跡,原來他們早已有意了,我居然粗心沒看出來。回身看看臉漲得通紅,不知所措呆愣在原地的碧奴,不由得微微笑了。但一轉念,胤語氣淡淡的,對他們還不知道是福是禍,又擔心起來,轉眼疑問的看向胤。

胤知道我的意思,安慰的攬過我的肩︰“我知道怎麼處置……叫孫守一過來。”

只有性音急匆匆過來跪下︰“和尚門下徒弟犯了私心,是和尚教導不嚴之過,已將孫守一綁在外頭等候王爺處置!”

“誰說要罰他了?去,把他弄過來。”胤似笑非笑,問得性音一愣。在眾人眼里,胤性格實在是有些怪戾的,這個樣子,連我都擔心有人要倒霉了,不由得在斗篷底下拉拉他的手。李衛也連忙跪下要求情︰“王爺,孫守一平日里盡忠職守,從無差池,還請王爺開恩……”

胤笑著一擺手,性音出去了,外面正在原地待命的護衛中發出小小響動,不一時,兩個親兵打扮的人就把全身僵硬的孫守一半拖半推的弄了進來。

孫守一被凍得臉色青灰,手腳硬邦邦的,卻死死的看了我身後的碧奴一眼。我看不下去,已經打定了主意要成全他們,一轉眼,目光卻落到他身後一個親兵身上,心中跟發生爆炸了似的極快冒出無數個念頭,腦中“轟”的一聲,失態的拿手指了那人,急急的想說話。

人們的注意力一下隨著我的指尖轉向那個年輕的士兵,胤的目光早已冷冷向他掃過去。

我心中著忙,眼看場面有些混亂,看看神情悲苦對視的孫守一和碧奴,又看看那個莫名其妙被胤嚇得跪下磕頭一句話也不敢說的士兵,拉拉胤,示意有話要進屋去說。

我從來沒有過這樣失禮的舉動,胤顯然也很奇怪,眼色動處,性音凝然守好了院門,胤扶著我進了正廳。

關上門,我急忙到書桌前拉出一張紙,就著硯中干澀的殘墨寫字,胤看了我的第一句話,笑道︰“這個自然,我既成全了狗兒翠兒,為何不能成全他們?就值得你這失驚打怪的?可不像我的凌兒啊……那個親兵也是老十三帶出來的老人兒了,有何不妥?”

我已經寫完第二句話,胤在我身後看了看,深思的看著我︰“此人長相的確和胤祥相似,當日仿佛听十三弟說過這個笑話……胤祥因此抬舉他進了漢軍綠營,拉出去帶過兵的,因是胤祥選出來的可靠人,這次隨李衛放出去到四川,打算在年羹堯的四川提督府做事的……至于,若扮做十三弟,能有幾分相似?凌兒你為何會這麼問?怎會需要一個假扮的十三弟?……”

……院中靜悄悄,胤拿火折子打了火點上蠟燭,拈起我寫過字的那張紙點著,看著它燒成一團黑灰,又在地上踩得粉碎,才和我再次踏出門。

人們都緊張的看過來,走到孫守一面前,胤直接說︰“小姐把碧奴賜給你了。”

孫守一和碧奴都是渾身一顫,碧奴拿手帕握了嘴不讓自己哭出來,孫守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不停的在雪地里磕頭。

堂堂男兒為愛屈膝,我忍不住要去扶他,才剛剛想動就被胤不動聲色的攬住了,他接著說道︰“你和碧奴雖有私情,但並不逾矩,既你師傅性音已經罰過你,罰,就算了。這恩嘛,是小姐給的,碧奴就賜給你……但本王現在還不能讓你們成婚。你可等得?”

人們都細听著這心思難摸的王爺說話,一點聲音也沒有。

“……我說過,就在今年或明年,小姐終究要回王府的,但在這邊兒就少不了碧奴侍侯,何況她年齡尚小,孫守一你也得隨年大人去打磨幾年。我將你外放了武職,這一兩年好好掙個功名,像李大人這樣,屆時小姐回了府,你再攜了碧奴去做夫人享福豈不是更好?……你放心,她的嫁妝是短不了的,呵呵……”

說到這里,胤才揭開謎底,孫守一已哽咽著抬不起頭,碧奴也嗚嗚咽咽跪下磕頭。

“呵呵……哭什麼?這不是喜事麼?瞧瞧李大人和翠兒就是你們的榜樣,好好做事,只取你們的忠心,我雍親王府里頭什麼恩給不起?”

“謝……王爺……謝小姐……”孫守一語不成聲的謝著恩,胤已經轉向跪在他身後的那個士兵。

“你留下來。我會讓十三爺把你編回來,差使稍後再派。你叫什麼名字?”

“回王爺,小的叫趙吉!”

他篤實的磕了個頭答到,和此時院內的其他人們一樣,一幅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我又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已經覺得沒有初見時看上去那麼像︰外形上,他原就更敦實了些,毫無胤祥的俊逸;神態上便更無相似之處,哪來一點皇家子弟的不羈和貴氣?但是事在人為,一定要試試,何況連胤都听從了我的建議︰留下這麼一個人也不費什麼事,今後只要讓他刻意模仿,也許有一日用得上……

自從喜氣洋洋送走李衛等人,一切又回復原位,我幾乎都要以為這樣從夾縫里偷來的寧靜生活可以永遠繼續下去了。胤听了我建議,甚至沒有多問的就把趙吉春放進王府做了護衛總管帶,命他暗地里著意模仿胤祥的舉止,甚至減肥以接近胤祥的體態。倒是胤祥自己,在听說這件事後很是有些不解不屑。碧奴自從得了許配的承諾,對我親熱貼心許多,不像以前那樣一味恭順膽怯,臉上也時常掛著笑容,她的母親李氏更是對我越發無微不至。人的快樂是可以傳染的,我只是希望世界上更多一些幸福的女人,就像翠兒,也許還有我自己,因為她們還要替錦書和蘭香,活得加倍幸福。

康熙五十一年。

五六月間,江南該是梅雨季節了,北方地氣漸漸熱起來,陽光好的時候,我還是喜歡到外面走走,騎騎馬。

站在山頂,我撫摩著白樺一塊塊細白的樹皮發呆。遠遠的亭子處已是桃李成林,我偶爾仍看見有人出現在那里,大概“花冢”已經成為京城一景了?但我沒有再注意看過有沒有胤的身影,這兩年讀書偏好老、莊、佛經,更覺得前世今生一片混沌,一切不再繞心。

倒是自稱自幼禮佛的“圓明居士”胤,卻時常拿兩樁“俗務”煩我︰一是我的嗓子始終無法發聲,二是我兩年多來還未能孕育子嗣。

他想要我為他孕育我們的孩子,可是我的身體絲毫沒有動靜。

“小姐體氣虛弱,只是不易結胎,但並非不能……”性音和鄔先生仍然定時例行給我診脈。性音這話的意思,就是如果我要想懷孕,只能听天由命了。而關于我的嗓子,鄔先生說的更玄︰

“其實你的嗓子早已沒有用藥的必要,現在能不能說話,只看你想不想說話了……”

我自己細想想,大概這兩年是被胤寵笨了。在這個小小的天地里,政治局勢只在他們的口頭、紙上,離我的生活很遙遠,也不會有我無法接受的,需要和別的女人共處甚至爭寵的情形出現,更不會有任何外人的打擾,這麼說來,我的確懶懶的不怎麼想說話。

听了鄔先生的話,我自己也嘗試著發音說話,但是無論我怎麼努力,還是一點聲音也沒有,試了幾次,便放棄了。

我想還是因為我並不在意的緣故,如果我曾試圖稍稍加以努力,也只是不想讓胤一直為此擔心而已。

長長舒出一口氣,我百無聊賴的往回走。

進了院子,走到我住的小樓下,碧奴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小聲說︰“小姐……”

我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發現碧奴目光慌亂一臉緊張,她臉上很久沒有出現過這種表情了。

“小姐,人……院子里頭的人都不見了……”

悚然心驚,回首四顧,院中一切如常,四周綠樹婆娑,但的確一個人影都沒有了。本來應該早就接出來的李氏,院外粗使的小廝,還有總是存在的性音的幾個徒弟和胤的護衛親兵……這詭異的安靜讓我呆在原地,手心瞬間捏出一把汗。

凌兒凌兒!你果真是變呆笨了!怎麼到現在才發現?胤一早就特意過來帶著性音急急出去了,如今這氣氛……難道真的有人設好了圈套,今天就要出事?

要深吸一口氣,才能好好想想,對方為何還沒有露面?

安慰的按了按碧奴的手,我又掃視了一遍四周,終于發現,樓上我住的地方,門開著。

想必就在那里等我了?該來的躲不過,我反而沉靜下來,捏著碧奴的手,款步上樓。

緩緩走到門口,見到房中坐著的,一個好象應該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人……

他安靜的坐在我的小廳中,白淨的手指拈著我日常用的紙筆在寫著什麼,嘴角帶了一抹含義不明的笑意,雖然是第一次出現在這里,卻氣定神閑,仿佛這里是他自家書房。

一轉眼看見我,他擱下筆,不慌不忙撢撢袍角站起來走向我,身形比胤瀟灑,腳步比胤祥飄逸,目如寒星卻帶笑,俊美的五官輪廓如江南清秀的丘陵起伏,在離我不遠不近的距離定定站住,有些蒼白的臉上展開一個春風般既親切又帶了些嗔怪的笑容,如軟玉般溫熱的手捏起我冰涼的手指,聲音溫潤可人……

“凌兒!這許久不見,越發美得不象話了,嘖嘖嘖……怨不得四哥這麼疼你,等閑連衣角也見不到一塊兒的……”

這個人……洵洵儒雅,君子如玉,若不是親身經歷過一切,當年初回古代的我,早已被他的溫柔和煦融化成一灘水,但如今,心卻涼涼的如一團冰。

八阿哥,胤。

寂寞深宫

身後,郊野微風徐徐送來清新的麥田氣息,我低眉斂目,指尖擰著衣角滾的織錦滾邊,徒勞的想思考出任何對策,腦中卻有無數想法亂哄哄全了涌上來,一時理也理不清。

僵硬的由著胤把我輕拉進屋,坐下,他笑著看看驚恐的碧奴︰“看來凌兒也不打算招待客人一杯茶了,罷、罷,我只是來請凌兒的……”

轉向我,悠然說道︰“我更是來求凌兒的……”

我怔怔的不說話——我原本也無法說話。

“我額娘……病重了。”

就算想到再多種可能性,也決難預料到他會以這樣一句話開頭,抬頭看去,他已經不再掩飾自己的蒼白。

“癥候有了一年多了,怎麼也調養不起來,這半年連床都起不了……若不是額娘,我也不會這麼急著找你——原不想打擾你的。凌兒……我也是去年才發現你在這里的,你也不必疑惑,四哥原本藏得極妙的,只是太過寵你了……呵呵……只可憐了九弟,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我握緊了椅子扶手,手心卻汗津津的直打滑。

太寵我?這和他如何找到我有什麼關系?難道,是王府姬妾有所不滿,又不明我的身份,以至有所泄露?如果是這樣,又要為難胤了……但胤說的話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所以你大可放心,我斷不會讓九弟知道的——他好不容易才好了些兒,何必讓他又不得安生?”

八阿哥胤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後世留下的史料據說被雍正和乾隆改過很多,除了知道他是個失敗者,關于他這個人本身似乎就是陰柔險詐,連康熙都為之驚懼。但我一向的觀點認為,如果直到雍正登極還被他的勢力擠兌得無法施展手腳進行改革,那麼胤的組織謀劃能力肯定不在胤之下。要說他的失敗原因,除了命運之外,最大的敗筆就是太早開始謀劃,太快建立起了自己的勢力,當他和太子在斗爭中兩敗俱傷,並且都失愛與康熙,才讓隱藏得更深的四阿哥,也許還有十四阿哥,得到了真正的機會。如果沒有回到古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我心目中的胤,幾乎應該是他們所有兄弟中“綜合能力”最優秀的一個。面對他這明顯的精心策劃,我毫無信心,就算現在能對峙一陣,又能有什麼對策呢?我比他們,差太多了……

他說沒有把我的情況告訴九阿哥,我想是真的,因為受感情影響,難免影響他要做的正事,我也早就不會這麼安然了。但以良妃重病開始話題又是為什麼?我的確無法忘記那個溫婉柔美,會為一曲葬花吟落淚的良妃,和我見她時那抹恍惚的微笑,胤想用感情影響我?但是那和我有什麼關系?

頭已經隱隱做痛。被他帶走,性命至少無憂,因為他會讓我成為威脅胤的一著棋子,只要我活著……如果真的陷入那種處境,我怎麼能再讓胤為難?除非自己解決……

“為何嘆氣啊,凌兒?我知道你對九弟心懷怨恨,但是九弟他對你一番痴心天地可鑒,這兩年他受的煎熬叫誰瞧了都心疼……”

“但我今日並非為了九弟而來……我額娘病重這段日子,對身邊的人說,想再听一遍,當日在我府中那個女子,唱《葬花吟》……”

但是錦書已經死了,想起這個名字,我的心都會莫名的抽搐……

“她近日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了……所以我不得不來請你……凌兒……”

看著他盡量顯得鎮靜的淡淡憂傷,我寧願相信,他真的僅僅是為了滿足自己母親最後日子的每一個願望。我也願意相信,如果良妃真的已重病不起,想再听听《葬花吟》,一定是因為她根本就已經覺得那深宮歲月不再值得留戀,她已經不再想留下去……

但是我更相信,胤絕對也沒有打算一見完良妃就把我送回來。

我在一瞬間徹底清醒。的確,讓最真實的感情和最殘酷的政治需要聯系起來,多麼詭異的說服力,多麼可怕的對手……

而且,似乎還有一點很好笑,他如此信息靈通,原來還不知道我已經不能說話唱歌?

我像一個啞巴應該的那樣,嘴上“咿呀”發聲,做著口型,微笑著在手上隨便比劃——並不在意要表達什麼意思,我甚至懶得看他要再用什麼借口。

“你!……”胤不自覺的上身前傾,吃驚的看著我。

“你難道?……為什麼?……是因為皇上的毒酒嗎?”他迅速的移開了目光,皺眉思考起來。

碧奴一聲未出,人軟軟滑倒在門檻上,她身後閃出一個利落的人影,在我做出任何反應之前,已經跪在胤面前︰“八爺,該上路了。”說完滴溜溜的小眼楮就轉到我身上。

不管是他的綠豆三角眼,老鼠似的兩撇小胡子,還是那種故做深沉神秘的姿態,都讓我非常不舒服,我不想仔細觀察這個打扮怪異的中年人,急忙去看碧奴。

“凌兒放心,我不會為難他們的,讓他們小睡幾個時辰,也是迫不得已,其他人也都會在半日內醒過來……張真人,見過小姐了?”恨恨回身看他,胤已經恢復自若的神態,提筆在剛才的紙上接著寫起來。

“小道張德明,久聞小姐芳名了!”老鼠胡子就地給我打了個千兒,但骨碌碌的眼珠子里毫無禮貌可言。我厭惡的別開眼,看來今天是逃不掉了,想了想,站起來不再理睬他們,徑直轉到里面屋子里,在箱櫃里翻找起來。

張德明似乎想來阻止我,但胤抬手阻止了他。看著我拿了一個通體碧綠的玉鐲出來,胤微微點頭嘆息︰“這是額娘當日賞你的……”

他折好手中信紙站起來,示意張德明把昏迷的碧奴扶到椅子上坐好,把信塞到碧奴手中︰“我已修書給四哥,說明情由……凌兒,你的嗓子我們稍後再說,眼下皇上巡幸熱河,不在京內,我可保你萬全——請你進宮見見良妃娘娘。”

胤幾乎是誠懇、請求的看著我,但事實是,他根本沒有給我任何選擇。我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看看外面,胤,你再不出現,我們又不知道能怎樣再見了……

“凌兒,委屈你了……”

一塊黑布蒙上雙眼,胤輕輕抱起我,一邊說,一邊下樓。

剛下樓,胤就帶著我坐進一個小轎里,我能感覺到轎子不易察覺的被抬起來,猜想他們該怎麼出莊子?莊子外圍也應該有守衛的……

隨著道路的上、下起伏,我幾乎已經敢斷定他們走的是往“花冢”的方向,也許要往那邊的路出去,然後上官道。最可懼的是,一路上,不時有人輕聲匯入這個隊伍中,看樣子是一路上安排的人手,組織相當整齊嚴密。我還記得听胤祥他們說起過“八爺黨”有一個不可忽視的武備力量,就是白雲觀的道士張德明,手下訓練了一批武藝不俗的弟子,跟性音和尚的情況差不多,看來今天動用的就是這些人了。他們兄弟還真是……一個和尚、一個道士……

我居然笑了。因為我實在不知道現在應該心急如焚,還是听天由命。

不知走了多久,我又被胤扶下轎子,登上一輛馬車,當馬鞭破空揮舞的聲音響起,馬車急弛起來時,胤取下了我眼上蒙著的黑布。

裝飾低調精致的車廂被包裹得嚴嚴實實,馬車外整齊的馬蹄聲听上去聲勢頗為可觀,想必我們已經上了大路,他們不用再遮遮掩掩。從胤的表情仍然看不出什麼,但他淡淡落在不知什麼遠處的目光比我印象中的要陰郁。

一路無言。馬車停下來,我重新被遮住眼楮,坐回小轎,當轎子最後平穩的落地,我被胤帶出來,取下蒙眼布時,已經在一處布置雅致的室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