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尘世羁》》 · 沧海月明猪有泪 · 2026-07-25
幾個“大人”只拿眼上上下下的打量我,但那都比不上胤的眼神,直勾勾的讓我發秫。
胤開口前先對我溫和的笑了笑(我已經發現了,這一定是他對人最常用的表情),說︰“今日請你和錦書來,是想問問你們,我見你們找裁縫要布料忙得興沖沖的,這些日子排演得怎麼樣了?”
我先行了個禮,規規矩矩的回答︰“回八爺的話,奴婢們早已演好了一首新曲子,錦書姑娘歌能裂石,舞似天魔,此舞定不至于污了娘娘和各位大人的眼的。”
“呵呵,听你這麼說,我們還真想開開眼,過會你們就演給我們看看吧。”一個留八字胡,約五十多歲的干瘦老頭說。
“回這位大人的話,我們這舞,非到娘娘壽誕那日不能演。”
“哦?為什麼?”胤感興趣的問。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這些人里面,胤對我是很善意的欣賞,所以我也笑著回答他︰“這舞是精心編排了場面的,屆時服裝、燈光、伴舞、配樂……都要在一起營造氣氛,才是最好的效果,若現在看了個雛形,到時候反而看不好整體效果,就請各位爺、各位大人放心等到娘娘壽誕那日吧。”
他們立刻神態各異的交換著眼色,笑起來,胤大著嗓門笑道︰“我就說四哥在外頭怎麼老不笑呢,原來府里已經有了你這麼個丫頭——怎麼偏生你就花樣多?”
我連忙跪下來回答︰“既然八爺要了奴婢來做這事兒,請八爺相信奴婢。奴婢能以性命擔保。”
一個看上去才三、四十歲的“大人”冷笑一聲︰“你一個丫頭的性命也敢擔保?不知天高地厚!娘娘的壽誕,八爺的一片孝心,弄壞了一丁點,搭上你九族還不夠!”
這是我最痛恨這個時代的一點,動輒把人的性命分成幾等,此時心里一團火直往上躥,我跪直了身子看著他們,也冷笑一聲︰“奴婢本就是四爺花幾兩銀子從死人里揀回來的,沒有九族可滅。”
那個人一愣,一張長滿橫肉的闊臉漸漸泛紅,知道他要生氣了,我才不怕,也不示弱的盯著他。
一直不說話的胤突然大笑幾聲,站起來叫聲︰“好!”說著轉身看看他的幾個兄弟,問︰“我們哥兒幾個府里,哪有這麼稀罕人的丫頭?”
胤也連忙打圓場,說︰“老阿,你是武將,不是最欣賞風骨硬挺的人嗎?呵呵……凌兒你說的有理,那我們竟等齊了娘娘壽誕再看你的大作。今日即已來了,就揀你喜歡的唱一曲吧。”
胤突然低頭湊近我的臉,眯起眼細看著我的眼楮,嘴角又扯起一道弧線︰“看看你又能唱出什麼不一樣兒的?”
我被他危險的笑嚇得心髒不听話的亂跳一陣,直到他走回座位坐下來,我才從地上站起來,麻木的看著有人把琴桌和琴在我面前擺了起來。
壞了!被這個胤嚇得一首歌都想不出來,我坐到琴桌後,慌亂的看了他們一眼︰微笑和一個人小聲說著什麼的胤,咧嘴笑的胤,仍然直勾勾看著我的胤,似乎對我充滿信心和期待的胤……
這時候,偏廳的門打開了,錦書跟在一個朝服官帽打扮整齊的官員後面走出來。這一定就是兩廣總督楊大人了,他看上去倒是一副斯文的書生樣。但是錦書看上去很不對勁,眼圈紅紅的,眼楮亮亮的,臉上似有淚痕。他父親出什麼事了?……我更走神了。
“咳!咳!”
我又慌亂的轉過頭來,那個被胤叫做老阿的武將正非常不滿的瞪著我。我知道他剛才被我頂得很火大,是有“主子”說話了,他才不敢把我怎麼樣的。看他現在臉氣得通紅瞪著我的樣子,活像個電視劇里的張飛,我連忙低頭忍住笑,卻突然想到一首很適合唱給這群人的歌。
試著撫弄琴弦定下調子,我看著楊大人和他們點頭示意坐到一邊,錦書也退到我身後站定,好好醞釀了一下情緒,才曼聲唱起來︰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發漁樵江楮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我盡量讓自己想著從這個時代直到我生活的21世紀間的歷史巨變,人事滄桑,心里漸漸充滿曹雪芹似的歷史虛無感,把琴弦撥得嘈嘈切切,似在笑他們執迷繁華,又似在替他們不值。
兩遍唱完,我仍然撥著弦,讓音樂漸漸消失,才抬頭看他們。
他們顯然、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我會唱一首這樣氣氛的詞,一時都愣的愣,沉思的沉思,胤干脆皺著眉,歪著頭,一臉不解的看著我。那個剛才活像張飛的人,現在又滑稽的輪流看看我,看看幾個阿哥。
我很滿意這個效果,站起來,行了個標準的福禮,等待他們開口。
胤笑著先開口︰“這果然是你才能唱出來的曲子,這詞兒雖是古的,卻和我當日听到的你的慷慨陳詞一樣有警世醒人的效果。好!——你若是我府的里丫頭,早該賞你了。”
胤仍然是那種危險的笑,說著話,眼楮只看著我不動︰“老十四,這樣的丫頭,你怎麼賞?銀子?嫌俗;衣裳首飾?看她也不愛穿戴;賞其家人?她沒有家人……真是為難了的。”
胤一听,也樂得點頭稱“是”,呵呵的笑起來。
楊大人擊節嘆到︰“這是前朝楊慎所做臨江仙,原為感嘆漢末三國人物的,老夫還從未听過有人把這詞唱進曲子里……”
最能影響全場氣氛的主人胤此時突然嘆氣,道︰“凌姑娘此情此景,讓各位想起什麼?唐宋盛時,人皆雲,柳永詞,只好十七八歲女孩兒,執紅牙拍板,唱‘楊柳岸,曉風殘月’,東坡詞則須關西大漢,執鐵板,唱‘大江東去’。”
說到這里,他突然露出我從未見過的疑惑表情凝視我︰“可如今凌姑娘這嬌滴滴的模樣身段,卻慨然歌之‘大江東去’,足令我輩須眉汗顏啊!”
那個楊大人連連拈須點頭,道︰“凌姑娘和錦書姑娘這樣的人物,我今兒才算是見著了……”
想到錦書,我連忙回頭看她,她怔怔的盯著地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們又自顧掉文評論感嘆起來,我卻已經無心听他們的評論了,躲避著他們各式各樣驚異的目光,悄悄退到錦書身邊站著。
又閑話了幾句,叮囑我們好生排演,需要什麼就問何公公要,又特別對錦書說“要放寬心,我自會照應”之後,胤讓我們退了出來。
又僥幸過了一次關,我急著想問錦書的事,但一路上時常有人,我只好急急忙忙的走路,想回去了問個明白。
剛走到一個假山石的轉彎處,一陣清脆爽朗的女子笑聲遠遠傳來,烘托它的是一片嗡嗡的女人聲音︰“福晉您真是菩薩心腸……哪里能見著福晉這樣的人物啊……誰不夸福晉您……”
阿諛聲里顯得那個女子的笑聲分外志得意滿。我正在發愣,錦書已經敏捷的一把把我拉到路邊,拽拽我示意我和她一起跪下。我已經反應過來,遂乖乖的在路邊跪下,低頭等著這位福晉走過。
果然很快就香風陣陣,我只看見一群各式各樣的女鞋簇擁著一雙大紅綢面繡彩蝶逐花踏花盆底兒的宮裝鞋子走過。一路環佩叮當,煞是好听。
眼看花盆底兒已經走過我們,我松了一口氣,正要抬頭看,卻听得腳步聲停了,一個青年女子的聲音說︰“喲,這好象是錦書姑娘嘛。”說著花盆底兒退回幾步到我們跟前。
錦書恭順的說︰“給福晉請安。”我也連忙跟著說了一遍。
“起來說話吧。”
我們站起來,仍然低著頭,我只看見她穿著一身大紅底滾黑邊繡百鳥朝鳳花樣的旗裝。
“這是從哪兒來啊?旁邊這位……好象不是你們班子的?”
我不想在這樣的女人面前顯得怎麼樣,就沒說話,錦書說︰“回福晉,這是四爺府上的凌姑娘。八爺剛剛叫了我們去問話。”
“哦?就是那個四爺府的凌姑娘?抬起頭來說話嘛。”
我只好抬起頭,看看眼前這個康熙兒媳婦里最出名的八福晉。
和初見四福晉時一樣,她也有一群丫鬟老媽子簇擁著,吊梢丹鳳眼,菱形小嘴,眉飛入鬢,二十歲還不到的樣子,神采飛揚,表情總像是在笑,但這笑意並沒有延續到她眼里。
王熙鳳!這是我腦子里跳出來的第一個念頭,飛快的對比了一遍她和王熙鳳樣貌氣質和身世的相同點——特別是身世命運,都是出身名門,以其能干在公公兄弟妯娌內是出了名的,靠了一座冰山而不自知,有精明而無智慧,以致于落得個……
還在垂著眼簾出神的想著,她已經吃吃笑著,開口了︰“凌姑娘和錦書姑娘真是一對兒玉人兒似的……”
突然有輕微的悉索聲響起,一個人影已經出現在近處,胤正從我們剛才來的方向走過來。
“喲,九叔!”八福晉笑得好甜的行了個禮,“九叔你這又是打哪兒來啊?”
胤一見她,已經是一臉不羈的笑,看了我一眼,才說︰“八嫂你這架子好大啊,是上哪巡幸去了?我就不能跟著沾沾光兒?”
說著竟不等八福晉回答,轉頭問我們兩個︰“剛才出來就不見了你們人影兒,跑得這麼快作什麼?難不成知道我在後頭,怕我吃了你們兩個?”
我和錦書對望一眼,都是一臉奇怪,他追出來做什麼?
還沒來得及回答,八福晉已經又吃吃的笑起來︰“九弟你好福氣啊,我方才還說,這兩位姑娘活脫脫一對玉人兒呢,這美事都讓你佔了……”
胤揶揄的一皺眉︰“那,小弟我就忍痛讓一個給八哥,八嫂你看,讓哪個好呢?”
“呸!”八福晉連忙笑著啐了一口,“他不配!他就配我這樣老臉沒皮的和他混罷咧!”
胤毫不掩飾嘲諷的看著她笑起來,八福晉沒好意思的,胡亂行個禮,仍在丫鬟老媽子的簇擁下踩著花盆底兒昂然而去。
待得他走遠了,胤先是擰著眉頭看了看錦書的表情,才沒有語氣的說︰“你先回沁芳閣吧,我有話要和凌兒說。”
錦書也面無表情的行禮,轉身,一會就消失在煙柳叢中。
剩下我,第一次單獨和胤在一起。他轉身,示意我跟他走,自己慢慢的往前踱步。
“剛才那臨江仙的詞兒,從沒听人唱過,是你編的曲子?”
此時只有他的背影對著我,我放松很多,總不能說是三百年後的人作的吧,只好含糊答道︰“奴婢很喜歡三國故事,就想到了。”
“三國?你還蠻有古意的,讀了不少書?”
我仍然是那個經典回答︰“略識幾個字罷了。”
“哼,略識幾個字?”他突然停下來轉身看看我,我差點撞到他的背上,猛然停下來,和他的胸膛已經靠得很近了,嚇得我連忙退後一步。
他又細細的看看我的臉,也不知道是在看我的表情還是什麼的,看得我不耐煩的回瞪他了,他才笑笑,又帶我往前走,一直沿小徑繞到深入湖心的一個亭子里,他坐了下來,又示意我坐。我說︰“奴婢不敢。”
他笑,說︰“還真有你不敢的?坐吧!”
既然這麼說,我就不客氣了,在他側面遠遠的沿欄桿坐下來,等他開口。
“八哥已經著人去甦州府,把錦書買下來了。”他又皺眉,看看听了這話後一臉關注的我,“八哥的意思,是把她送給我,因為當日確是我挑中她的。你大約還不知道,她父親原是因罪被流放的朝廷官員,如今她父親在流放地染上了疾病,有八哥出面,把他開脫出來,也算一件善事。”
善事?原來如此!我冷笑。
“救”了一個被流放,還染病的可憐的犯官,讓他感激涕零,無以為報,修書一封,對自己的女兒說,要報答恩人……于是女兒的一生幸福就成了交換。
可憐的錦書……這些人一手攥緊了她的命運,還自認為大慈大悲。
胤不動聲色的看了我一會。我沒有什麼話要說,在這些主宰命運的手下面,我的話,我的想法,毫無意義和重量,我只有沉默。
他突然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低頭,不耐煩的看著我,低沉著聲音說︰“你怎麼不說話?只要你說話,我就不要錦書便是。”
我艱難遲鈍的消化著他的話……只要我開口,他就不要錦書?那……我?
我驚詫的看著他,和他尷尬的對望了一陣。他此時看上去就像一個熱切望著自己還沒得到的新玩具的小孩。
我不敢置信的說︰“九爺的意思,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他負氣的一轉身踱了幾步。
“你不是很伶俐嗎?怎麼會不明白?九爺我偏偏就看上你了,錦書不過長的和你有些相似罷了。如今只要你願意,我便向四哥討你去!”
對!我還有這個擋箭牌,慌亂中只得說︰“奴婢……終歸是四爺府的人,九爺,奴婢和錦書一樣,命不在自己手里!九爺的話,折殺奴婢了……這身份的人,哪敢有自己的想頭,那是死罪!”
他從急躁的踱步中轉過來,定定的站在我面前︰“……哦?這麼說來是我問錯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幾乎是哀求的抬頭看他,他望著湖水想了一想,突然笑了︰“好!既如此,我主意已定!”
說著揮揮手︰“你回去吧!我這就去見八哥!”
我莫名其妙的呆看著他興沖沖的已經走到岸邊了,才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也顧不上淑女形象了,大叫一聲︰“等等!”
他背影一滯,笑著回轉過來問我︰“叫我?”
看著這個從湖光、垂柳中走來,難得的笑得一臉美好的胤,我的呼吸被屏住了一秒,才遲遲的開口︰“奴婢我……不認識路。”
“哦!是我疏忽了,呵呵……”他一把拉起我的手,往外走去。
我看著他縴長白淨的手發了一會呆。他看上去心情很好,是要去向胤要我嗎?我該怎麼勸說他?胤怎麼可能答應?這不是添亂嗎?還有……他們兄弟怎麼拉人家手的時候都不先問一下呢?……
他一直興沖沖的走著,我就這麼呆呆的跟著,一路上丫鬟小廝都詫異的看著他,大概從沒有見過他這副模樣?還有一些看起來等級高的下人,給他請安時都在偷笑,他也毫不在意的把手一揮自顧走著。
已經能看到沁芳閣了,我終于忍不住叫了聲︰“九爺……”
他回頭看看我,繼續走著,問︰“什麼?”
“九爺方才說主意已定,是什麼主意啊?”
“你不是說了,這不是你身為奴婢能自己做主的嗎?那就別問,我自會安排。”
被他一句話噎了回來,我不安的在女孩子們,特別是蘭香驚詫的眼神中回到了沁芳閣。不再回頭看胤,我直接沖進去想找錦書。
一直找到她的房間,才看到她坐在窗邊凝視著湖面,臉上總是掛著的那種笑早已消失了。我一把拉住她的手,急急的說︰“錦書!我都知道了!現在你怎麼打算?千萬不能就這麼跟了九阿哥啊!”
她皺皺眉,看著我慘然一笑︰“姐姐,我父親年老體弱,若非他們照顧,如何能在那蠻荒之地熬下去?況且我父親說,八爺還答應他,過兩年給他重新起復,或許能官府原職也說不定。”
我氣憤的搖著她的手︰“他怎麼可以這麼說?這些虛無的榮華就換去你一生的幸福?當再大的官又有什麼意義?王侯將相最後還不是荒冢一堆?”
“荒冢一堆……姐姐你說的妙啊,就像你今天唱的,是非成敗轉頭空,可是我們能怎麼樣呢?我本就只是個沒用的女子,盡孝道本就應該像提縈那樣舍身代父的。父親還囑咐我好好服侍九爺,以報答他對我全家之厚恩。”
我氣得說不出話,站在那里直發愣。倒是她看不下去,反來安慰我︰“姐姐不要為錦書不值了。我們是什麼身份,能跟了堂堂龍子鳳孫,多少人羨慕呢。姐姐沒听她們說?”她冷笑一聲,“總能一世衣食無憂,若是生個一男半女,更是終生有靠。”說著,又冷笑一聲。
被她兩聲冷笑哼得心里冰涼……
這,就是我們唯一的出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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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大人不清楚,特把此詞注解一下——它一直被很多人誤以為是三國演義里面寫的。
《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發漁樵江楮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作者︰【明】楊慎(1488-1559),字用修,號升庵,四川新都人。正德六年(1511)進士第一,充經筵講官。嘉靖三年(1524),因“大禮儀”廷杖削籍,遠戍雲南永昌衛(今保山),卒死貶所。天啟朝追謚“文憲”。著有《升庵詞》。慎為明中葉文學大家,命運蹭蹬,老境淒涼。其詞藻麗其外,淒咽于內。的fc
楊慎晚年所著歷史通俗說唱之作《廿一史彈詞》,原名《歷代史略十段錦詞話》,一段相當于一回。此詞系第三段《說秦漢》開場詞。
後來,清初的毛宗岡重刻付印《三國演義》時,將其移置于卷首。
所以後人們就常常將這首詞作為《三國演義》的開卷詞,作者原意的用處反而沒有印象了。
没有选择的选择
離良妃的壽誕已經沒幾天了,受我和錦書的影響,沁芳閣里再也沒有了歡聲笑語,各人默默的準備著各種表演事宜。在這種安靜里,只有蘭香時不時在我旁邊念叨,不為別的,就問九阿哥和我是怎麼回事。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不要背叛四阿哥。她根本不懂,我們根本沒有背叛的資格,有什麼好操心的?所以我總是懶懶的說聲沒事,任她說去。
這幾天來,錦書總是不停的唱著跳著,好象整個人都已經變成了一個舞著的機械。除了常演的戲曲,我們新編的舞,她一空下來就是葬花吟,直唱得整個沁芳閣一片愁雲慘霧,天地變色。我們只能無言的在一邊看著。
這天,她在和一個女孩演什麼戲,唱得興興頭頭的,我沒有心思,仍然什麼都听不懂。蘭香見我一個人在角落,又不失時機的在我耳邊小聲念叨。
“……九爺對姐姐是怎麼回事啊?那日九阿哥的樣子大家都很納罕呢!平日里九阿哥都是陰沉沉不理人,從沒見過他還有那樣兒的,還……還拉著姐姐的手,一點都沒有貴人架子……”
我耳朵里听到的卻是錦書的唱詞,而且在這嘮叨干擾中奇跡般的听懂了。
她唱的分明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我的心好象被針扎了一樣收縮起來。
突然用力拂開蘭香,大聲說︰“你問我做什麼?難道你不明白嗎?我們不過是奴才而已!要問,你去問他們那些主子啊!還不是他們想把我怎麼樣就怎麼樣!我能知道什麼?”
所有的人都靜下來看我,錦書長長的水袖拖到地上,凝固成一副畫。她寬容的看著我,無奈的笑,蘭香從沒見過我生氣,嚇得結結巴巴的︰“姐姐不要生氣啊,我這不是擔心你嗎……”
門口突然傳來一個我這幾天最害怕听到的聲音。何公公站在門口,奇怪的問︰“你們這是怎麼回事啊?”
我們忙著要行禮,他急急忙忙的一揮手,也不問我們別的了,直接對我說︰“凌姑娘,四爺來了。八爺、九爺、十爺、十四爺都在正德堂相陪,叫你過去!”
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我一時呆在原地。這個陣勢……我又要去過刀山火海了。
我徑直隨何公公走出了門,連跟她們打個招呼都忘記了。腦子里不知道在想什麼,我們一直快步穿過後花園,來到廉親王府難得嚴肅的幾座正堂之一。
外面廊下,耳房,滿滿的擠著幾位“爺”的跟班隨從,有的捧衣服,有的捧帽子,有的還好奇的看著我。看樣子,才下朝,他們就直接來了,又專門叫來我這麼個丫頭,是夠奇怪的。
李衛站在人群里,笑嘻嘻看著我,夸張的比著手勢和我不出聲的打招呼。我苦著臉回他一眼,我可能就要倒霉了,你小子還嬉皮笑臉?真是沒眼色,後來是怎麼成了一代名臣的?也不管他奇怪的表情,我隨何公公進了正廳。
雖然一路上都在給自己打氣,但是一看到眼前這架勢,我還是吸了一口涼氣。
胤和胤坐在上首,胤、胤、胤坐在兩側,全都是一身朝服,儼然是電視劇里三堂會審的情景。我剛踏進他們的視線,就感到了他們各種各樣的目光。
胤的目光最可怕,像滾熱的岩漿一樣劈頭蓋臉而來,不解的憤怒?壓抑的灼熱感情?高傲的自尊?猜忌的懷疑?這一切放在他那冷冰冰的臉上,制造出一種強烈的氣場,讓周圍的所有人都感受到深深的壓迫……我本不願跪下行禮,卻被壓得行了個跪禮,才默默站起來。
胤坐在胤左邊,皺眉,略顯疑惑,似乎在不滿我居然是這樣一個制造麻煩的東西。
胤的目光並不比胤讓我覺得好過,他似乎仍然和平常一樣驕傲不羈,但看我的眼神里充滿熱烈的期待,我……我沒有對他表示過什麼讓他誤會的東西吧?我連話也沒有對他說過幾句啊?他憑什麼對我這麼志在必得?
胤不耐煩的輪流看著屋子里的其他人,一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糊涂像。
胤只溫和的看了看我,就皺著眉觀察起了他的四哥。
何公公沒有隨我踏進來,只在門外躬身,熟練的輕輕關上房門。
胤先輕咳了一聲才說話︰“四哥,請你來說吧。”
胤干巴巴的說︰“八弟是主人,我們都是自家兄弟,你說就是。”
胤終于憋不住的開口嚷嚷了︰“我說你們到底是在說什麼啊?我剛才不就內急去了一會嗎?怎麼就不知道你們是在說什麼了呢?”
我趁機換了一口氣,不禁對他產生一絲好感,要不是他在場,我一直不敢出氣,就要憋死了。
胤看看他這個弟弟,又滿不在乎的看了看胤,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說︰“這事說起來是我找的,我來說吧。你不是知道我看上凌兒了嗎?今天下了朝,我就去問四哥要她了。四哥說,要來看看她自己的意思,大家就都來了。誰叫你那個時候就內急去了呢?”
胤恍然的點點頭,也開始觀察起胤的反應。只有胤笑了笑。
胤低頭想了想,陪著笑對胤說︰“四哥,這事兒,說起來還得先怪四哥您府上調教出來的人實在是可人意兒的,誰見了都喜歡,呵呵……”
他干笑了幾聲,看沒什麼效果,也不尷尬,自顧徐徐往下說︰“……但終歸還是老九任性。你也知道,老九自小被宮里頭娘娘和我們這些哥哥寵壞了,最是個佔強的性子,我和老十自小和他歲數最近,一起長大的,不知道被他挑了多少東西去!他當日和我說看上了凌姑娘,我就勸他,‘世界上好物事多了去了,你不能還像小時候一樣都要搶著啊,俗話說玩物喪志,玩人喪德……’我是苦口婆心啊,還特意把他選的那個甦州的錦書姑娘,也買下來送給他了。四哥你想想當哥哥的這片心——誰知他還去是問著四哥要凌姑娘。唉!依弟弟看,四哥就不要睬九弟這脾氣了,等娘娘壽誕一過,我保準把凌姑娘完璧歸趙就是!”
胤一直在不滿的冷笑,但還是等到胤說完才開口︰“八哥,你這話我可不愛听!你說我佔強,我承認,自小是挑了你們不少好東西去,可是我也分了你們不少好東西啊!老十,你說是不是?怎麼就是我任性了呢?四哥不是也說了,要看凌兒自己的意思嗎?”
他們每次說到我的名字,我的心髒就要被嚇得停跳一秒。此時連胤也感覺到了他的幾個哥哥原來各懷心思,愣愣的看了這個看那個。
胤又干巴巴的開口了︰“九弟說的沒錯。我們幾個都是骨肉兄弟,還是當今皇上的兒子,要什麼沒有?不就是個丫頭嗎?我雍和宮向來對下人以恩相待,只要她願意了,我一定連嫁妝一起送到九弟府上!凌兒,你說,願意跟了九弟嗎?”
本來他們好好的在長篇大論的理論,現在卻猝不及防的問到我頭上。我被這突然的問話嚇了一跳,“撲通”一聲先跪下了。胤原來還是個逼供高手,心理戰術簡直一流。
胤迅速的把目光鎖在我身上,胤此時卻淡淡的看著窗戶,我在心里咬牙切齒了一下,你們有必要這麼逼我一個弱女子嗎?一定要我站到對立雙方的其中一方?沒有辦法了,只有先把扔給我的問題推回去。
“四爺何出此言?四爺對奴婢有再生之恩,奴婢的命就是四爺給的,大恩難報,哪能自己有什麼主意呢?”
胤冷笑一聲,嚇得我心髒又停跳一秒,胤卻不耐煩的搶著問︰“你就說,你到底願不願意?”
逼得我沒處退了,唉……我盡量裝得楚楚可憐的抬起頭,這一關遲早得過,那就咬咬牙吧。
“奴婢身份卑微,能蒙九爺青眼相加,奴婢感激在心。但四爺是奴婢的主子、恩人,奴婢不能忘恩!”
“你!”胤猛的站起來,逼近我幾步,目光從不願相信的惱怒,一下子變得陰狠,“那就是不願意了?”
被他這種我從沒見過的目光嚇得整個人往後一縮,我連忙用一只手撐著地保持平衡,原本的跪姿幾乎變成坐在地上。
“九弟!”胤突然威嚴的喝了一聲,胤慢慢的轉過頭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依然面無表情的胤,突然狠狠的一拂袖,怒氣沖天的走了幾步到門口,“ 啷”一腳踹開門,回頭又看了看我,不顧胤在身後叫他,徑自揚長而去!
他看我的那是什麼眼神啊……怎麼好象是我對不起他似的?老天啊,我什麼都沒做,怎麼反而覺得自己好象欺騙了一個純情少年的感情?胤說的真是一點不錯,胤果然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小孩!害得我這麼狼狽,他居然還一副受害者的模樣?到底是誰家里早就妻妾成群了啊?!我好好一個純潔青年,還被胤懷疑,今後生存都要成問題了……老天快下雪吧!我真是比竇娥還冤啊!
胤的背影早就消失了,我還可憐巴巴的坐在地上發怔。
坐得離我最近的胤也突然站起來,已經是驚弓之鳥的我嚇得本能的又要往後退。
誰知他輕輕握著我的手臂,一把拉起我,我愣怔的看到他眼里是一片溫和的憐惜,舉起手拂開我被汗粘在額頭的散發,他溫聲說︰“不要怕,不關你的事。”
我這才反應過來——現在已經學乖了,連忙想先看看胤的表情,誰知他已經站起來了。
胤感覺到身後的動靜,在胤走到我面前之前,已經瀟灑的一轉身坐回椅子上,唰的展開扇子,輕松的笑道︰“四哥,看看,凌兒被嚇成這個樣子,真是可憐見的,你比我們都年長,一定比九哥更懂得憐香惜玉吧?呵呵……”
早看呆了的胤也圓場似的呵呵傻笑起來,胤站到我面前,先有些奇怪的看了看胤,又背對他們,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仍然是火山岩漿般的眼神,此時好象有一點點滿意,更多的不放心,嚴重的警告,強烈的佔有感……似乎要把我整個融化吞噬。
然後轉身,淡然的說︰“既如此,我也沒有法子,少不得娘娘壽誕之後她還是要回我府就是了。九弟……”
胤在胤走後,一直氣得拿手按著桌子發愣,此時連忙說︰“九弟不過是小孩子脾氣,過幾天看見別的好東西就忘了!四哥你放心,娘娘壽誕那日你們都來,我定叫他給你敬酒賠罪!”
胤說︰“我們親兄弟,什麼罪不罪的?你替我叫九弟改日來我府上喝酒!今日我就先回去了……”說著也不看我,就往門外走了。
胤、胤、胤連忙站起來,和他好一陣寒暄,兄弟幾個親親熱熱客客氣氣的送出了門,才轉回來。
見我仍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胤發愁的皺皺眉,叫道︰“來人!送凌姑娘……”
胤突然搶著說︰“八哥!我來送吧,凌姑娘這樣兒叫人不放心。”說著就拿眼神示意我,踏步出了門。
“哎?”胤詫異的看看胤的背影,又尋求主意似的看看胤。
我飛快的看了一眼又愣在原地的胤,他顯然不敢相信這個十四弟居然不吸取九弟的教訓,也來“沾惹”我,見我看他,他也非常不滿的看了我一眼。
我連忙回頭隨胤快步走出了這個可怕的地方。
一直默默走到水邊,湖面上微風拂來,我全身是汗,被吹起一身雞皮疙瘩。
我倒是很吸取教訓,不想再和他們兄弟產生什麼麻煩了,所以只盡量靜悄悄的跟在胤後面。他也很配合似的,同樣一言不發。
眼看又快到沁芳閣了,在一片垂柳掩映中,他突然停下來轉頭看著我,笑道︰“女中豪杰,你的膽氣到哪兒去了?”
听他這麼問,我腦中一下浮現出那西北的遼闊草原,秋冬之際蒼蒼茫茫的衰草連天。愣了半晌,才說︰“如今形勢比人強嘛,我只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
“形勢比人強?呵呵……這又是什麼稀奇古怪的說法?”他又是搖頭又是笑。
“是啊,十四爺你看這四壁紅牆,中間圈起來方方的一小塊,就是我的全部天空了……”
他愣了愣,也不由的抬頭看看天,我卻聯想到了他們兄弟被高牆圈禁,甚至更糟糕的命運,連忙停住了。
想想,轉移話題吧︰“十三爺怎麼沒和四爺一起?”
胤認真的看看我︰“他有急事,去辦差了。你很關心他?”
我也認真的說︰“十四爺你也听到過了,我很羨慕他。你和十三爺一樣,任俠豪爽,一定不能想象凌兒的心境。若是能和你們交換,凌兒真想策馬揚鞭,優游山河。在北京這小小一塊是非窩里,有什麼好爭的?”
說到後來,我已經真心的想勸一下這個讓我頗有好感的阿哥了,如果能收起那個野心,他其實會是一個多自在逍遙的王爺啊。
他詫異的看看我,慢慢轉身繼續向前走︰“所以我願意和你說會兒話,我身邊,從沒有人會這樣,和我說這些話的。但是我們也沒有你想的那麼自在啊,身為愛新覺羅的子孫,我們其實並不能自在逍遙……”
“還有,我和老十三他,也並不一樣……”
沁芳閣門口,女孩子們已經迎出來請安行禮。胤站住了,對我說︰“你安心休息一下吧,四哥九哥他們這麼喜歡你,斷不會為難你的——瞧你被他們折騰的這狼狽樣兒……我走了。”
和她們一起目送胤離去後,我有氣無力的轉身想回房間睡上一覺。
錦書一把拉住我的手︰“怎麼是十四爺送你回來?呀?你手都冰涼,怎麼身上汗成這樣?發生什麼事兒了?……”
我沒力氣說話,擺擺手,直接晃回自己房間,錦書在後面吩咐到︰“快去打熱水來給姐姐沐浴!”
我被她們擺弄進泡滿熱水和花瓣的大木桶里,很快全身放松下來,清空腦子里的一切東西,靠在桶沿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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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出自湯顯祖劇作《牡丹亭》唱詞。
《牡丹亭?游園》一場,杜麗娘唱詞︰“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閑尋遍,在幽閨自憐。……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明代著名戲劇家湯顯祖,字義仍,號海若,自署清遠道人,晚號繭翁,江西臨川(今江西撫州市)人,生于明世宗嘉靖二十九年(公元1550年),卒于明神宗萬歷四十四年(公元1616年)。他的不朽劇作《牡丹亭》,是我國古代戲劇史上最偉大的作品之一。此劇不僅有高度的藝術性,而且有深刻的思想性,自其問世之日,即轟動了文壇劇場。湯顯祖被當今世界公認為“東方的莎士比亞”。
寿日
那天被她們從桶里撈起來後,我昏睡了一整天,醒來就恢復了正常,多想無益,徒增煩惱,干脆和錦書一樣投入到她們緊張的準備工作里去了。而且,在這個時代,良妃母以子貴,回府祝壽,是一件相當于紅樓夢里貴妃省親一樣的大事。整個廉親王府為此忙碌了這麼久,到時候誰出差錯都肯定會完蛋的。而且,我記得後世有一種猜測,說良妃身份低賤,卻能得到一向只以政治利益決定後妃身份的康熙皇帝的寵幸,升為妃子,就是因為她是後宮最美貌的女人,所以,我對這個娘娘也充滿好奇。
我和錦書顯然都很樂意投入的做事,這樣我們就可以不用去想那些永遠想不出答案的煩惱了。在最後兩天里,我們幾乎都很少說話,有什麼意見交流時只需要交換一個眼神。但是這種默契也讓我產生了無限的惆悵——這件事一結束,我和錦書就要離別了。我雖然很想念有鄔先生在的那個暫時能平靜避世的書房,但回四爺府之後,也許我就不能再住在書房了……而錦書,我擔心她的命運,就像擔心我自己的命運一樣,甚至,我真的很希望能保護她。我有一種強烈的念頭,想要保護在這個世界里,如此美好、卻又如此柔弱無力的珍貴事物。
但是對于我這個自身難保的人來說,這願望就像人類面對時間流逝時一樣無奈。良妃的壽誕日到來了。
沁芳閣里的人們一大早就全都起來收拾各種應用的東西,等待消息。
吃過早飯,就有人過來向我們交待事情︰娘娘上午向皇上請旨出宮,中午歇過午覺後,鳳輦啟駕到廉親王府。這之後自有種種禮儀程序,祝壽等等,我們都要在這邊乖乖回避,不得亂跑,以免沖撞鳳駕。待娘娘安定下來入了席,會由娘娘和主子們點戲,北京有名的祥慶班早已過來候著了,那時侯自有人帶我們也去後台候著,點到誰的戲,誰就去表演。如此到傍晚,正式的筵席開始——那自然也沒我們的事。晚筵結束後,與筵眾人會陪娘娘小歇一會兒,此時我們編的舞就該出場了。娘娘之前已經說了,不耐煩老看戲,鬧得慌,八阿哥才請了錦書他們過來的——主要是為了這場壓軸表演。之後如果沒有意外,娘娘就會準時啟駕回宮。
我們其實沒有多少事情要做的——我這麼說肯定會被一群女孩子白眼,因為沒事的其實只有我一個人而已,我早已得到錦書的諒解,不會出現在台前。特別是現在這個狀況,要去面對那群人的眾目睽睽,我還是能躲便躲吧。听說胤原本只想辦成一個家筵的形式,除了他們兄弟,一些在京的皇親,外人就只請了張廷玉馬齊兩個上書房大臣而已。但是無奈他現在在官員中的人望勢力實在是太大了,全京城的官員們早已一窩蜂的奉上各種壽禮,打點好門路,要來壽筵上蹭個位置。
在胤前面正堂服侍的一對丫鬟有天過來看錦書她們的戲時,閑談中說起,現在連廉親王府的看門人都比那些二、三品京官架子還大,天天不知道多少人求著他們要通報、送信兒,一天下來人家塞的銀票都一大摞。“嘖嘖嘖,你沒見他們那個樣兒,給銀子一律不睬的——嫌口袋放不下!”“還不是因為咱們爺是出了名兒的‘八賢王’?誰不想來巴結啊?別說北京城里這些官兒了,听說好多外省大員,一個月前就借故兒動身來北京了,什麼金銀珠寶的送了都嫌俗氣!听說雲南運來一個好大的碧玉觀音像,是整塊兒的玉雕的!要不是娘娘信佛,吩咐給結算銀子買下來,八爺還要退回去呢!”
我一直皺眉听著,沒想到如此繁華熱鬧不堪,胤已經吃過一次樹大招風的虧了,現在還是擺脫不了這個形象啊。這麼鬧騰,康熙豈有不看在眼里,暗自大皺眉頭的?我還可以想象到鄔先生一定在樂呵呵的對胤說︰“看他們鬧去,鬧得越有陣勢越好……”
當時錦書還奇怪的拍拍我,似乎在問︰“怎麼你也關心起這些俗事來啦?”
我向她笑笑,無法表達心里這種突然的虛無感,現在越熱鬧,我就覺得越悲哀。
眼看熱鬧真的到來了,我還是有些好奇,到底有多少官兒終于擠進了這個筵席?二阿哥此時還沒有復立為太子,但是被放出來仍在毓慶宮“讀書”,身份尷尬,他有沒有被邀請?
我們樂得自在在沁芳閣一直躲到下午,吃過午飯,大家開始細細的化妝,我一再推遲,要求她們都化完了再給我弄——實在是害怕那一層厚厚的粉。
化了一個多時辰,突然一個小太監一溜兒煙的往這邊跑過來,遠遠的就叫︰“快!快!拿好東西隨我來!”
大家一時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收拾齊了,靜悄悄的隨他出了小山後的小門,往府里新建的念慈閣走去。
我很滿意自己最終還是沒化妝——反正我又不出去表演,幫錦書拎著沉甸甸的裝裹盒子,一路上觀察著來來往往的人。雖然個個都是急匆匆的,但是忙而不亂,各自有條理的直奔自己要去的地方,看上去場面操持的很不錯,這里面,那個王熙鳳般的八福晉功勞應該不小。
從後門進了念慈閣,這其實就是一個很大的戲園子,臨水而建,遠近都是一派清雅風光,設計這景致的人,也實在是用了心的。
我們在後台——一個水邊的二層小樓里停下來,忙著掛出衣服,頭飾,全都是備選的戲有可能用到的,因為早得了吩咐,大家雖不停的在動作,卻一聲也不敢出。
果然,不多時就听見遠遠有人拍巴掌示意,一路直傳到這邊,靜听時,有太監聲音尖聲宣著什麼,細細的听不清楚。然後雜沓的人聲便相繼響起,竟持續了好長一陣子。中間夾雜著一些隨從小廝們四處奔走為主人取用東西,人們互相低聲招呼的嗡嗡聲,隔著戲台,听上去場面似乎出乎我本來意料的還大。
一個小太監飛快的跑到離我們不遠的另一處房屋,還在門外就叫到︰“第一出《麻姑獻壽》!快!快!第二出《八仙慶壽》快準備!”
我和錦書相視一笑。她早就說過,這種場面,開場戲必定要熱鬧,吉利的獻壽戲,必定沒她們的事兒,果然如此。
只見一群早已穿戴齊整的各色“麻姑”“仙女”“神仙”奇形怪狀的匆匆沿回廊小跑進了就在我們前面幾步路的後台,舞台上一陣緊一陣鑼響,鼓樂大作,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乍然開唱,震得我這個回古代之後早已習慣安靜的耳朵嗡嗡直響。看來,這個祥慶班是卯足了勁兒要在這盛筵上好好表現一把了。
我駭然捂著耳朵笑起來,其他人此時也放松下來,現在說話倒是沒問題,反而是不大聲叫的話,別人都听不見。
蘭香突然興沖沖的從後面出現,拉著我就往小樓外的湖邊走,她嘴里在說著什麼,我一句也听不見,不過看她的意思,一定是看熱鬧了。于是還有幾個女孩子也好奇的隨我們出來——反正不遠,就是從樓的另一邊出來而已,如果有事立刻就能看到。
我舒服的站在松軟的湖邊淺草里,原來從這里往側前方走一點,躲在粗壯的樹干和柱子後面,可以看到戲台高高的側面,我們想看的當然不是戲台了。戲台下面,特別是對面坐著的人,才是女孩子們,包括我好奇的對象。
戲台對面環繞著一圈兒三面二層樓閣,樓和戲台之間的天井里黑壓壓一片人頭,說“黑”壓壓,其實還不對,因為他們都戴著官帽,各種我不認識的頂戴此時真是翎頂輝煌,密密麻麻擠在一個個大圓桌後面,此時看戲的不多,拿眼楮四處亂溜的、前前後後交頭接耳說話的倒是不少,畢竟,就是一個儀式而已嘛。
其實最顯眼的,是二樓正中間向兩邊掀起的一道長長的明黃軟簾,隱約可以看到軟簾後兩邊各站著一個太監服色的人,軟簾後面應該就是良妃的位置了——她的位置似乎坐的很深,從我們這麼遠看過去,也只能看到兩排侍女,卻看不到她,想必這也是禮儀上的精心安排吧。
在良妃的位置兩邊,阿哥們似乎是圍坐在一個個小桌子旁邊,從我們這低處只能看到他們肩膀以上的樣子,連表情也看不真切。我第一眼就看到胤,坐在隔開良妃的簾子的右手邊,這張桌子有三個人圍坐,除了胤,另外兩個應該就是二阿哥和三阿哥了,因為他們明顯年長一些,大阿哥已經被圈禁了,他們就是最年長的幾個阿哥。和他們隔了一張桌子,才看到十三阿哥胤祥。同樣格局的良妃左手邊,第一張桌子就是胤、胤、胤這三個死黨,胤就在他們旁邊一桌。除了這些人,其他的我知道一定是他們兄弟,但都沒見過,不認識。不過那個在最邊上坐著,身後還緊跟著兩個老媽子的小孩子,應該是現在最小的十七阿哥吧。
二樓兩翼同樣掛著軟簾,只是顏色是一般的白色,簾子後面,可以看到各福晉女眷同樣圍坐在小桌子旁,一個個花枝招展,頭上的“兩把頭兒”裝滿沉甸甸亮閃閃的珠玉首飾——真替她們累。
而在一樓,一溜兒小圓桌後面坐著的都是大臣,正中間最顯眼的一桌只坐著兩個中年人,可以看到他們官服上方形補子里的圖案是一只白鶴,想必就是張廷玉和馬齊了,沿他們兩旁坐的,應該也是品級較高的一些重臣。
除了這些人,各位阿哥、福晉、大人……的丫鬟小廝人數更多,還要稍微有頭有臉的才有資格捧著自家主子的東西站在四周各個不顯眼的角落。這麼下來,感覺這個地方現在裝了足有二、三百人,還好這地方臨湖,綠樹碧水,視線開闊,空氣流通、清新,重要人物們的位置安排都高高在上,一片闊朗,還真是皇家才能辦出這樣的大手筆。
感嘆了一陣,听著第一回戲熱鬧喧天的結束了,大家又急忙轉回屋子——前頭選的戲牌子應該下來了。
果然,第二場戲鑼鼓開場時,一個小太監送了牌子過來,一出《滿床笏》,一出《長生殿?春睡》,這《滿床笏》唱的是郭子儀子孫俱為朝廷高官,一家富貴的,《長生殿?春睡》是著名唱段了,唱的是楊貴妃美貌國色,海棠春睡,都是錦書她們的拿手好戲。一時間她們忙忙碌碌的準備起來。看著她們一個個裝扮起來,我一點忙都幫不上,又跑到外面湖邊,不想再看那百官群像,朝湖水發了一會呆,我沿湖向著戲台相反的方向走去。
現在這邊很少有人路過,越來越遠的戲台鼓點和人聲喧囂在湖面上遠遠泛開,好象是一場夢里的背景音樂。
對著湖水發了一會呆,不敢走遠,又往回走,遠遠一個小廝在門口張望,一見我,連忙跑過來說︰“哎呀!姑娘你去哪兒了?我們爺找你來了,四處都不在,急壞了……”
我看他有點眼熟,但又想不起來究竟是誰家的,停住了問︰“請問,你家主子是哪位爺?”
“是我!”
胤祥站在台階上樂呵呵的看著我。
他一身皇子裝扮尊貴齊整,更顯得英俊挺拔,氣勢不凡,但我還是覺得親切——相比他那些哥哥,他真是可愛多了。我行了個禮,說︰“十三爺你該坐在前頭的,怎麼跑到這後面來了?”
他走出來,大大咧咧的說︰“坐在那兒有什麼意思?老十比我還早出來‘方便’呢,呵呵……走,隨我去轉轉,你們就在這兒候著。”
沿著我剛才走的湖邊,他一邊走一邊問我︰“什麼時候演你那新鮮的曲子?”
跟他在一起,我輕松不少,笑著說︰“我就不會出現了,但我花心思編了一曲舞,曲子新,舞也新,晚筵之後由錦書她們演,十三爺你可要做好準備哦,到時候不要流口水!”
他又笑了︰“這麼得意?那我們這些人今天能看到凌姑娘編的歌舞,不是好眼福?哈哈……不過你不演,又實在是可惜了。”
他回頭看看,我們已經走得有一段距離了,四周空曠無人,才說︰“你不露面也是好的,我估計四哥也是這個意思。老九的事我回去就听說了,呵呵,你做得好!就憑他?以為天下好事兒都是他的?凌兒你,他也配得上?”
听他語氣,似乎對這個“老九”殊無好感,再怎麼說,九阿哥是皇阿哥,我不過是個沒身份的奴才,怎麼會“配不上”?我有些詫異的看了看他,沒說話。
“他自以為是個什麼東西!整天一副不瞧人的樣兒,自小仗著宜妃娘娘得勢,不就是能欺負我這沒娘的弟弟嗎?什麼好本事!我就看他不上,跟假惺惺的老八和草包老十在一起,能成個什麼氣候!我听說你給他沒臉,他當時就惱了?你不知道,他到今天還是一副看什麼都不爽快的樣子,呵呵……凌兒你真出氣!”
我愕然,好笑的看著這個十三阿哥,我根本沒有要給誰沒臉的意思啊,我已經盡量做到不能再委婉了,總不能就硬邦邦的說“不願意”吧。而且,後來我才想明白了,那天胤的做法,根本就是要逼我讓九阿哥死心,甚至……讓他覺得沒面子,從而恨我。想到這一層時,我為自己的將來被控制在這樣一個人手里而打了個寒顫。但此時,我卻無從辯解。
“十三爺,奴婢沒有那個意思……”
“我知道,那場面確是為難你,不過四哥也確是惱了,回去把你的抬籍文書都拿回來了——正白旗赫舍哩氏,房子也布置得差不多了——就在書房側門對面一個小院兒……”
我的心又一下子沉了下去。我不愛九阿哥,但這也不代表我愛胤啊,愛,平等、相知、尊重,這些根深蒂固的概念讓我怎麼以小妾的身份生活下去?我還清清楚楚背得《新婚姻法》的條文︰“夫妻有相互忠誠的義務。”但我卻要從此在那一圈紅牆里,計算著怎麼去斗福晉和別的女人那冷冰冰的目光?
他見我沒有跟上,詫異的轉身看我︰“你怎麼了?還不知道?呵呵……害羞?”
我艱難的抬起頭︰“十三爺,我問你一句話,你不要告訴四爺。”
“什麼?”
“喜歡一個女人,就一定要把她弄回去關起來嗎?哪怕自己已經有了一大家子女人?”
他收了笑意,認真的想了想,才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這是聖人禮義,我們男子本來就該如此,納妻妾,廣生子嗣,是家族大事,你喜歡騎馬,喜歡出去玩,四哥自然會帶你去的,他那麼疼你。”
什麼狗×聖人!什麼禮義!我呆了半晌,憤然拂袖轉身往回去。
“哎?你怎麼了?等等!”
胤祥大步隨著急匆匆的我回到後台,我站在台階上,想了想,又誠懇的對他說︰“請十三爺不要把今天這話告訴四爺!”
他皺著眉看了我一會,說︰“好吧。我要回去坐規矩了,等著看你編的好曲子!”
等了一陣子,錦書幾個先下來了,照常有賞。又過了兩個唱段,晚筵時間到了。外面的主子們自然要轉移到最正式的地方設筵。我們這邊一會也有人送了飯過來,隨便吃了幾口,我就忙忙的幫她們收拾裝扮起來——把唱戲的油彩妝洗掉,重新化上歌舞時要用的淡妝,一個個蛾眉微挑,眼泛橫波,紅唇欲滴,又穿上我們特別新做的舞衣,好一陣忙亂。
眼看天色漸暗,庭院里開始有丫鬟一隊隊的進來各處點燈,我知道他們又要過來了,再囑咐了一遍負責演奏的眾人,大家把各種樂器搬到戲台後面——這個才是真正的後台。
天色已經變成深藍,院子里兩層樓閣檐下四周高高的掛滿了大宮燈,地上也擺了大座燈,桌上都是明晃晃的燭台,照得如同白晝,一片流光溢彩繁華世界。
我指揮著把向來用作給台上照明的座燈都取掉,又把做好的宮燈都取來放在靠戲台牆的地上,拿我們繩子牢牢系了,從梁上扔過來,找好固定燈籠的柱子。忙亂一陣,又听見遠遠傳過來肅場的巴掌聲,我們和還在台下擺燈的丫鬟們都慌忙退出來回避。
又是一陣喧鬧,不過這次听起來比下午要輕松許多,這應該是酒足飯飽的效果。
一個小太監飛跑下來,說︰“娘娘說了,你們有什麼拿手的曲子,揀有意思的演一出,不要那些老沒意思小家子氣的,演好了有賞。”
把這個“賞”字拖得長長的,他瞥我們一眼,又一溜煙兒跑回去了。
之前夸的海口要拿出來實現了,我胸有成竹的把各種事宜快速想了一遍,再次檢查了錦書她們十二個人的服裝頭發。此時所有的人,連錦書她們都看著我,我產生了一種當導演的滿足感,對錦書笑道︰“過會恐怕滿地都是‘大人’們掉下來的眼珠子。”說得她們都是一笑,這才點點頭對眾人說︰“就照我們平日排的,大家用心吧。”
惊艳
此時深藍天幕低垂在湖面上,遠處低低的掛著一彎上弦月,又溫柔的倒映在湖水中。戲台下眾人沒經意的磕著瓜子喝茶聊天,此時戲台沒有燈,一片陰暗,燈光下的他們就被看得分外清楚。我站在戲台一邊的布簾子後,從縫隙里往對面二樓看。此時胤正賠笑著恭敬的和明黃簾子里的人說話,陰沉沉的胤拿著杯子不知是在灌茶還是酒,還不時往這邊瞟一眼,胤則在不知朝著哪兒傻笑。正看著,胤突然朝這邊投過來一眼,銳利的目光好象直接穿過了這薄薄的布簾,嚇得我連忙轉身靠在牆上。
早安排好的丫鬟們已經把十幾盞蓮花座燈放到戲台四周,這是我們仿造江南“放燈節”時常做的蓮花燈做的,只是做得更大一些,再像座燈一樣在下面加上和戲台一樣高的木制座台。
眼見戲台被一朵朵蓮花簇擁,人們好奇的把目光投了過來。我也不顧去分辨和觀察這些目光了,蓮花燈一盞一盞被點起,本被外面明亮的燈光反襯得一片黑暗的舞台突然泛起了一片柔和的光芒,模模糊糊不甚清楚,就像不遠處月光下的湖面,蓮花亭亭,我們放在蠟燭中的香料散發出陣陣清香,在空氣里悠悠散開。
人們已經開始交頭接耳的議論起來,我連忙回身示意。最擅長吹笛的樂手悠然橫笛,一絲清越的笛聲似乎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響起,一絲一絲在夜空中飄蕩,只細細的迂回環繞。透過布簾縫隙,我看到已經有不太沉得住氣的人在詫異的四處張望尋找。一片散漫的場面漸漸靜了下來,本來正在說話的人也停了,側耳細听。
見這一步的效果達到,我向錦書示意,于是她帶頭,十二個女孩子輕輕、悄悄的碎步走出。我滿意的看著她們在舞台正中朦朧的光線中擺出一個個凝固的姿態,好象敦煌壁畫里的飛天。
本來正在努力動用耳朵的人們又突然睜大了眼楮。
她們的造型的確非常特別︰頭上挽的是對于這個時代來說也非常“古裝”的高高的發髻,這是我仿造唐代仕女圖設計,讓她們研究著梳出來的,為的是與漢樂府風格相搭配。我特別叮囑,只要一頭烏油油的發髻,不要首飾,每個人頭上只要一枝簡單的累絲攢花釵子,有一串兒珍珠隨著她們的舞動而晃蕩就足夠。
與之相配的是她們穿的漢代古裝,在模糊的光線中顯得非常古樸厚重,讓她們凝固得更像廟里的女神雕像。看似平凡的一身裝裹,料子卻是大氣華貴的錦緞,這是我特意堅持的要求——絕對不能用現在樂女們常穿的,流行的輕紗舞衣,那樣太輕佻,就完全不能顯示出這支古樂府神話般厚重典雅的感覺了。
眼看已經有人在座位上往前傾,努力想湊近些看清楚。胃口吊得差不多了,我又轉身示意。
此時,編鐘、磬、鼓齊鳴,這音樂儼然是清朝祭祀時才用的遠古莊重曲風。同時亮起的是簡潔大氣的木框宮燈,由我們在牆後點燃,一盞盞拉著從牆後緩緩升起,懸掛在錦書她們身後上方。漸漸升起的明亮燈光下,她們身上的衣裙質地泛出流動的光,一身純白錦緞漢服,裹著同樣質地寬寬的大紅腰帶,縴腰如束。
終于看清楚她們的一瞬間,台下的人又是一片詫異,看看台上這群古裝素裹,微抬蓮足,雙手捧心的嬌俏佳人,听著這似乎完全不搭界的嚴肅音樂,一個個都滿臉糊涂。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呵呵(而且錦書她們已經凝固至少十五秒了,很累的),我滿意的笑著,又轉身示意。笛聲頓時消失,“正常”的音樂隨之全部響起,絲竹聲中,一群廟里神女般的女子在蓮花簇擁中款款舞起來。
燈光剛亮起時,我竊笑著看看了幾個坐在戲台前張大嘴的“大人”,滿意的看著這群被我成功“包裝”的女孩子。要知道,台下坐的這些滿清貴族,朝廷重臣,平日看慣了穿著水桶一樣掩蓋身段的旗袍,因為踩了“花盆底兒”而不得不走路挺胸凸肚的旗人女子,現在乍然看到這樣一群漢裝緊裹著妖嬈身姿的女子,儼然從屈原宋玉詩賦中走出的洛神仙子,豈是一個“驚艷”了得?
最妙的是,厚重質感的錦緞穿在穿在這群嬌小的江南女子身上,她們怯怯的仿佛弱不勝衣,此時舞動起來,發現她們的衣襟斜斜裹著單薄的肩膀,似露非露,誘得人心里直癢癢的想看更多——可那衣襟偏偏又總不掉下來。
正在心癢難熬的時候,編鐘、磬、鼓卻時不時在音樂中響起,古樸悠長,典雅高貴,又像在對這群垂涎三尺的男人們宣示,這是一群九天仙子,洛神女媧,你們凡夫俗子休想染指!這種欲求而不得的感覺,就是我幻想她們舞蹈時能達到的最終效果。
我又看了看遠遠坐在二樓上張大了嘴,表情像在做夢的十阿哥一眼,終于忍不住得意的笑了。所有人的眼光都聚集在台上,真是比聚光燈更有效。可是胤看上去很不一樣,他直勾勾的看看台上,轉頭灌一口,又看一眼,又灌一口……在所有被吸引得認真看著戲台的人中間顯得非常奇怪。他那樣喝的,是酒嗎?
已經能看到台下周圍站的小廝們在悄悄的擦口水了,錦書她們才齊聲吟唱︰
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
再顧傾人國,
寧不知,
傾國與傾城,
佳人難再得。
舞姿就完全是錦書編的了,看似簡單,卻是最細微的聳肩、扭腰、邁著碎步撒嬌般的一擰身子,再回頭緩緩遞出水袖,勾魂奪魄。
這曲子里面的典故,是一千多年前的美人如玉,君王深情。曲中的佳人,也是詞作者漢宮廷樂師李延年的妹妹,漢武帝李夫人去世後,漢武帝思念欲絕,將李夫人以皇後禮安葬,命畫師將她的像畫下來掛在甘泉宮,自做悼詞一首,名《落葉哀蟬曲》,其詞曰︰“羅袂兮無聲,玉墀兮塵生。虛房冷而寂寞,落葉依于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寧?”直至其年老體衰,這思念竟從未絕斷,召來方士,讓他在宮中設壇招魂,祈求能再與佳人魂魄相會。求之不得,黯然失魂,終于有人為安聖心,設帷幕,晚上點燈燭,請武帝在帳帷里觀望,搖晃燭影中,隱約的身影翩然而至,卻又徐徐遠去。武帝痴痴的看著那個仿如李夫人的身影,淒然寫下︰“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姍姍來遲。”
當年在《史記》與《漢書》讀到招魂這個典故時,我悠然神往,為之神馳。那到底是怎樣絕世容顏,令漢武帝這樣的一代雄主生死難離?白居易曾有詩《李夫人》雲︰
傷心不獨漢武帝,
自古及今皆若斯。
君不見穆王三日哭,
重璧台前傷盛姬。
又不見泰陵一掬淚,
馬嵬坡下念貴妃。
縱令妍姿艷質化為土,
此恨長在無銷期。
但那“遺世而獨立”的淒清高潔,求而不得之美,千古之下只李夫人一人而已。
我正是把對這個良妃娘娘與康熙之間的所有美好想象傾注在這歌舞里,才有了這個本應該被我認為太肉麻的創意。望著高台上的明黃軟簾,我真的很想知道良妃此時的容顏和表情。
對于其他人來說,這個典故,在民間雖只是神話,但以他們應有的學識,該是耳熟能詳。此時這里面的意味,一邊是古時的莊嚴古雅,一邊卻又有眼前美人在無限誘惑,不怪他們神情疑惑。
眼看有幾個“大人”合不攏的嘴要流口水了,第一遍結束,其他女孩子變換隊型,邊舞邊將錦書簇擁在中間。
錦書在舞台中央翩然起舞,原本就是唱戲的嗓音清越高亢。第一遍合唱悠揚婉轉,第二遍錦書獨唱,一開口卻是哀怨動人,仿佛是洛神寂寞的傾訴。
我也已經看得入神了,沒有再顧得及看台下觀眾的表情,自己先看了個呆。
還好丫鬟們沒有忘記該做的事,早已捧著一排銅鏡悄悄蹲到台下,把台子周圍的蓮花燈光從台下向上反射。突然就有許多束耀眼燈光聚集在在舞台中心的錦書身上,錦書在這光芒中起舞,就像一朵正在盛開的蓮花。的8a
我腦中突然浮現出《洛神賦》︰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揚輕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pP菅阜少歟 鋈羯瘢 璨ㄎ 劍 尥嗌盡6 蕹T潁 粑H 病=鼓啞冢 敉艋埂W 餿笥裱鍘︰ 俏賜攏 粲睦肌; 萱鼓齲 釵彝汀 br />
原來真有這樣的美人!原來曹植做出這麼好的賦,真不是憑空可以想象出來的!
“……寧不知,
傾國與傾城,
佳人難再得。”
本來應該胸有成竹的我還是被她感動了。
悠遠的歌聲漸止,耀眼的光芒消失在天際,(銅鏡不是一下取走,而是將方向漸漸調整,把光束向上升至看不見的天空,再取走)她們重新凝固成一群飛天般的雕像。小廝們把掛在上方的燈籠重又輕輕放回牆後來,舞台上又回復成幽暗的蓮花池。
音樂聲也漸止,只有如泣如訴的笛聲還在黑暗中婉轉了。美人兒們突然嫣然一笑,在看不清的昏暗中,听不清的低低的隨笛聲哼唱著什麼,輕俏轉到台邊,每人捧起一朵發光的蓮花,分成兩行悠悠消失。
舞台重回一片黑暗,剛才的一切就像洛神已然離去,忽不悟其所舍,悵神宵而蔽光,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遺情想像,顧望懷愁……
終于,笛聲細細的也漸行漸遠,直至低不可聞。
我呆呆的看著第一個進來,捧著蓮花,笑得比花還美的錦書。她卻“撲哧”一笑,向身後示意。從丫鬟撩起讓她們回來的簾子後面往外看,我一眼就看到下面人群中一只向前伸出想抓住什麼的手,此時尷尬的正停在半空。
這位可憐的大人,美人兒們回到天上去了,你能抓住嗎?
我也忍不住的小聲笑起來。
一旁的丫鬟們一邊忙著接過、吹熄一盞盞蓮花燈,一邊也吃吃低笑著。
舞台上的燈光消失後,觀眾們就被看得分外清楚,他們一個個仿佛變成了泥塑木雕,院子里安靜無比,好象魂魄暫時都被這絕代佳人攝走了。離得近的幾處桌子周圍,人們枯坐這不動,可以明顯感覺到他們的悵然若失。但此時人人都在注視這什麼都沒有了的戲台,我已經不敢再去簾子邊窺視二樓上那些真正的“主子”們了。不過也不難想象他們的表情,比如十阿哥……
錦書拉著還在忍不住發笑的我,說︰“這是我跳過的最美的曲子!凌兒,你編得太美了。”
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欣賞之情,看著她,忍不住摸摸她汗濕的鬢發,說︰“不,錦書,是你太美了。”
外面持續的寂靜終于開始動搖了。先是竊竊私語,然後迅速膨脹,聲浪越來越大,有人開始哄然叫起好來。我們還在開心的低聲說話,突然幾個小廝模樣的人從後台側門激動的往里面探頭探腦,嚇得我們里面的小廝慌忙把他們推出去,大家也緊張起來,護著這十二個不應該再被看見的美女回到戲台後的小樓里。
還要去搬樂器燈籠等一堆東西,一個太監匆匆跑過來,後面還跟著幾個丫鬟,手里都托著托盤,盤上用明黃絲綢蓋著。他們也都在好奇的上下打量錦書她們。
“娘娘有賞——”
一屋子的人連忙跪下謝恩,接過兩個沉甸甸的盤子。
正要起來,他又叫了︰
“廉親王有賞——”
又接過四個沉甸甸的盤子。
又想站起來,這位公公卻又說話了︰“娘娘有話問錦書姑娘。”
錦書連忙向前跪道︰“奴婢在。”
“本宮很喜歡你們剛才的舞,顯見是花了心思的。听說你已許給了九貝勒,本宮甚慰,已經叮囑他好好待你。”
錦書恭順的磕頭答到︰“奴婢謝娘娘、廉親王、九貝勒大恩!”
“娘娘還說,既然大人們都還沒看夠,就叫錦書姑娘揀自己喜歡的曲子,不拘什麼,再跳一曲。”
“是!”
傳過話,他們一邊往回走,幾個丫鬟還不時回頭看看,興奮的議論著什麼。
錦書在原地呆了一秒鐘,站起來急切的轉身尋找我。在她看到我的那一秒,我已經知道她要跳什麼了,斷然說︰“不行!”
她皺眉哀求︰“為什麼不行?娘娘說了不拘的嘛。”
她的楚楚可憐對我也一樣有巨大的殺傷力,但我是為了她好︰“一開始就說了這曲子不吉利,更何況是在這種場合?娘娘壽誕是大喜的事情,怎麼能唱這樣的歌呢?”
“你忘了我說的了嗎?娘娘她說不定也喜歡葬花吟呢?”
可能?那也不能拿生命去打賭啊!我急得直截了當的說︰“不行!”
“姐姐,你就讓我唱一次、跳一次自己喜歡的不行嗎?”她一點也不妥協。
“哎呀你們不要爭了!外面娘娘她們多少人等著呢!再不準備來不及了!”幾個女孩子也著急起來,勸我們。
錦書堅決的看著我︰“我求姐姐為我彈琴!還有我累了,再舞恐氣息不勻,請姐姐在簾後一起唱。”
她從來沒有過這樣堅決的眼神,幾乎是命令的口氣。我嘆氣,既然不能阻止她,就幫她吧——要是降罪,我也好與她一起分擔——我現在又真真明白了關于“紅顏禍水”的說法,怎麼連可能要被治罪這麼嚴重的後果都明白了,我還心甘情願的幫她呢?禍水!禍水呀……
我無奈的點點頭,她笑了,迅速的整理了一下衣服,又補了補妝。
“台子上還沒有燈呢?怎麼辦?”一個小廝跑來問我,我想了想,“就用剛才那些宮燈吧,仍拉起來掛到上頭去。”
大家手忙腳亂的把一切打點妥當,我坐在戲台的簾子後面,面前擺著琴,還是我的意見,除了琴,就是剛才的笛子,不再用其他的樂器了。
看著燈亮起,台下前後左右議論紛紛的人們又立刻注意到了這邊。
燈剛掛上,笛聲和琴聲就響起。錦書掀起簾子的一剎那,外面立刻一片安靜,我甚至看到正前方的張廷玉和馬齊都從激動的討論中突然停下來,轉頭期待的看著錦書。
“花謝花飛飛滿天,
紅消香斷有誰憐?”
還是剛才那一身漢服的錦書突然高高甩起水袖,一出場就高難度的轉了幾個不同的圈,似乎一個少女在漫天飄落的花瓣中為它們驚心,一開口就唱得淒美哀傷。既然已經做了,就要做好!我也在錦書的影響下醞釀好了情緒,悵然而歌。
“游絲軟系飄春榭,
落絮輕沾撲繡簾。
一年三百六十日,
風刀霜劍嚴相逼。
明媚鮮妍能幾時,
一朝漂泊難尋覓。”
少女不忍的輾轉徘徊,在為它們心疼的控訴,這“風刀霜劍嚴相逼”的世界。
“花開易見落難尋,
階前愁煞葬花人。
獨倚花鋤偷灑淚,
灑上空枝見血痕。”
反復徘徊無著,少女突然憤而躍起,又輕盈的落在舞台上,如是反復,把一身雪白漢服和大紅腰帶舞得像正在掙扎著飄零的花瓣,叫人悚然心驚。她怨憤的向天請求︰
“願奴脅下生雙翼,
隨花飛到天盡頭。”
然而,
“天盡頭,
何處有香丘?”
她終于絕望了,那就替花好好收葬吧,埋下一座花冢,讓她們不用再在這骯髒的人世間被玷污︰
“未若錦囊收艷骨,
一�淨土掩風流。
質本潔來還潔去,
強于污淖陷渠溝。”
她終于唱出了自己心中真正的哀悼︰
“爾今死去儂收葬,
未卜儂身何日喪?
儂今葬花人笑痴,
他年葬儂知是誰?
天盡頭,
何處有香丘!
試看春殘花漸落,
便是紅顏老死時。
一朝春盡紅顏老,
花落人亡兩不知!”
我撥著弦,看著錦書早已不像在凡間的身影,不禁要怨吹笛子的樂人,怎麼把這曲子吹得如此淒艷絕倫?讓我陡然產生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似乎這是一首哀樂,我也在隨之長歌當哭——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而那個在台上飛舞的精靈只是一個透明的靈魂……
音樂和歌唱都終于靜下來,錦書輕飄飄落在台子正中間,任水袖從空中散落,自己只默默伏在台子上長長的行了個跪禮,然後起身回頭便進來了。我連忙一把拉著她的手,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很怕她會就這麼消失了……
我們默默的站著,外面是一陣比剛才還長的寂靜。顯然,從佳人曲,到葬花吟,這突然的大喜大悲,而且都如此絕美,實在是給了人們不小的心理沖擊力。
這次,最早發出聲音的是居然是二樓正中掛著明黃軟簾的地方。我低頭從縫隙中看了看,連胤和胤他們那兩桌的六位阿哥,都在緊張的和明黃軟簾里說什麼,我擔心的看看錦書,她卻一臉平靜。其他地方坐的“大人”們也都緊張的回頭觀望起來,一時氣氛好象凍結了。
又過了一會,剛才那個小太監才在眾人疑問的眼神中匆匆跑過來,在外面就喊到︰“娘娘叫錦書姑娘!快!”
我驚恐的拉住錦書,果然要降罪了嗎?她卻輕輕的說︰“姐姐放心,沒事的。”
說著,飄然隨著那個太監出了後台,向對面觀戲樓走去。一路上,各色各樣的眼光都緊緊鎖在她的身上,我鄙夷的瞪了一眼某些色迷迷的目光,跌坐回琴前,默默無語等著那邊的消息。
誰知還沒過半盞茶的時間,消息就來了,那個小太監已經滿臉油汗,比剛才更急的跑過來︰“娘娘叫凌兒姑娘!”
良妃
“娘娘叫凌兒姑娘!”
周圍的人又都緊張的看著我。我也呆了一下,叫我做什麼?
良妃不知道我這個人,別人應該也不會特意說起,那就是錦書說的了。如果是降罪,錦書一定會一個人承擔,那既然她說出我,應該不會是要降罪吧。
這麼分析了一下,我穩穩神,想著各種可能出現的應答詞,默默的隨那位公公向對面走去。
走到外面,上上下下、四面八方投來的各種眼光比剛才凝聚在錦書身上的還強烈。我明白,錦書的舞大家都是眼見了的,而我這個根本沒有出現過,都不知道是干什麼的丫鬟也突然被點到,的確很讓人奇怪。我只好盡量保持著儀態,低頭急步想穿過人群。
可這時候我又突然想起,我還是素面朝天,脂粉未施——在這種場合下,是失禮的,罪名也可大可小。現在再回去是不可能了,我在原地踟躇了一下,只好求上天保佑良妃是個像她的封號一樣善良的女人了。
走上二樓,最先感覺到一個人的強烈目光,微微抬頭,胤祥正滿臉欣賞的笑著向我豎起大拇指。我頓時松了一口氣,想笑,可是眼前更多道灼灼的目光——特別是胤的目光,又壓得我連忙低下頭。
早有丫鬟打起明黃簾子,走進去,看見錦書站在下首靠欄桿處,低著頭看不到表情。另一邊的簾子外,同樣有好幾道目光穿過簾子落在我身上,我的直覺,那道最強烈的一定是胤。不敢抬頭看四周,我渾身不自在的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奴婢凌兒,叩見良妃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起來說話吧。”是一把低低的溫婉女聲。
我站起來,微低著頭,把這里大概打量了一下。這里其實是一間很寬敞的屋子,屋子正北又有高台,前懸著明黃軟簾,里面一定是良妃的座了——想必現在是要見我們閑雜人等了,才放下她面前的簾子的。簾子里外都站著兩排太監宮女,他們的後面,就是隔開兩旁阿哥席位的明黃軟簾。
我低頭猜想著為什麼要叫我,感覺她打量了我一下才說話︰“你叫凌兒?是雍親王府上的?”
“是。”
“方才,是你在簾子後面唱這葬花吟?”
“是。”
“方才的歌兒,本宮听進去了,這些奴才就大驚小怪的,誰規定壽日就不許人流淚的?本宮向來沒那些忌諱。可是二阿哥說,錦書作此哀音,是心存不良,不讓我好生過壽誕,要治她的罪。本宮想著,錦書這麼個人兒,實在是可憐見的,一則怕本宮走後,你們主子為難你們,二則,也實在是喜歡這歌兒,便叫了來問問。听說,這歌兒是你做的?不要擔心,本宮不但不會治罪,還要賞你。”
沒想到二阿哥這麼壞,居然連個奴才都不放過——我懷疑他根本是想讓胤難看而已,為這差點害了錦書,還好良妃沒有追究。我緊張的衡量了一下左右兩邊這群阿哥們各懷心思的眼神。
錦書這一下子,走得真險。可是我還是不敢完全相信良妃心里沒計較,想著林黛玉,我小心的回答到︰
“回娘娘的話,這不是奴婢所做。這詩,是奴婢認識的一個金陵女子寫的,她和錦書一樣,原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才華出眾,奴婢很是敬慕她。”
“哦……看看你和錦書,便可以想見,那是個怎麼樣的人兒……她如今呢?可曾許得好人家?”
“回娘娘的話……奴婢只知道……她十六歲去世了。”
沉默了一小會,她感嘆。
“原來,已經是花落人亡兩不知?……這詞果然是哀音……”
嚇的我和錦書連忙又跪下來磕頭,她還是計較了?誰知她接著說道︰
“……你們兩個今後也不要唱了。听本宮一句話,這詞兒雖氣韻脫俗,但太過寂寞高潔,恐遭造化所忌啊。你們女孩兒方才青春年華,須知哀由心生,到底不是有福的。今日本宮已替你們向雍親王和九貝勒討了個情兒,你們今後要好好作養自己,不可負了本宮這片心。”
听著這溫熱貼心的話,我和錦書不敢相信的交換了一個眼神,連我們自己,都從沒有這樣為自己著想過。
但謝恩只能是禮儀上的,我們的聲音有些發顫︰“謝娘娘!奴婢們記住了!”
“都起來說話,讓本宮好好看看你們。凌兒,本宮問你,既然這佳人曲和葬花吟都是你編的,為何你沒有與她們一道演?”
“回娘娘話,錦書資質非凡,奴婢自慚形穢,不敢污了娘娘和各位主子的眼!”
我感到她的目光突然專注的審視著我,我說完後,她的目光又向兩邊看了看,若有所思。
“果然是個玻璃人兒……既要藏拙,又要為你家主子爭臉——真真難為你,今日還辦得這麼周全——方才听錦書說這些曲子歌舞都是你編的,連各位阿哥爺都著實贊了你一番呢。
編得如此歌舞也都罷了,難得的是你這心胸。看你脂粉未施,竟是打一開始就毫無爭風頭、出尖兒的心思?”
“娘娘過獎了,奴婢身份低微,資質拙陋,不敢獻丑!”
她卻沒有在意我的話。
“……才十幾歲的小丫頭,竟有如此心胸識量,好稀罕人的。你進來,給本宮好好瞧瞧。”
一個太監打起簾子,示意我進去。
終于可以看到這層層神秘之後的娘娘了,我不敢相信自己還會有這樣的運氣,進得簾子,一眼就看到寬大的軟榻上,扶著靠枕坐得端端正正的良妃。
在厚重的頭冠和禮服下,身形嬌小的她顯得有些疲倦。一張雪白的鵝蛋臉膚如凝脂,端莊秀美,臉上淚痕宛然。唯一能讓人看出她的年齡的,可能就是眼楮了,眼角已經有了魚尾紋,那眼神淡淡的好象世上一切她都已不在意,叫人看了心疼。此時,這雙眼楮正溫和的看著我。
“大膽!竟敢直視娘娘鳳顏!”一個小太監喝道。
居然忘了還有這個禮儀!我連忙又要跪下去,良妃端坐的身子微微前傾,拉住了我的手臂,輕輕把我拉到她身邊。細細的看了我一遍,她微笑道︰“不要緊,本宮準你看……老了,已是‘一朝春盡紅顏老’……”
我不敢相信的看著她。現在的局勢,胤風頭正旺,權傾朝野,她的品位在康熙後妃中也是最高的幾個了,今天又是她的壽誕,辦得也如此花團錦簇,多少官員傾其所有的討好她。這數不盡的繁華盛景,她發出的卻是這麼不祥的感嘆?難道,這一切的繁華,都不能給她的深宮歲月帶來一點快樂?
我正在想著要說什麼話勸她高興點,她卻又想起什麼似的,轉頭看向明黃簾子的方向,眼神落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還和你們差不多年紀時,本宮也是你這個樣兒的,可著一頭伶俐勁兒,其實還是小丫頭性子……”
原本那種好象什麼都不能再讓她快樂起來似的目光在這一瞬間不見,她眼楮亮亮的,帶著一絲回憶的笑,唇角輕揚。
我從這個笑的瞬間里看到了少女時輕俏活潑的她,容顏絕世。她想到了什麼?是康熙初見她時的眷顧,還是,還沒進宮時無憂無慮的少女生活?或者……當年也有朦朧傾慕的青澀少年?
但同時也為自己和錦書真正松了一口氣——我相信這樣的女子,斷不會為難我們。
她戀戀的從往事中收回目光,低頭想想,把左手腕上一只通體碧綠的玉鐲子褪下來,拉著我的手,給我戴到手腕上。
我連忙跪下︰“娘娘!這賞物奴婢不敢當!”
她已經恢復了正常。
“之前已經賞過錦書了,今天差點偏了你的,誰叫你就藏著不舍得給大伙兒看呢。這個鐲子你就戴著,不是白給的——今兒個你都不肯露臉給本宮瞧瞧,如此資質,不是可惜了的?現在你就在這兒給本宮唱一曲吧,就要像佳人曲和葬花吟這樣,曲子新奇的,只不要像葬花吟那樣悲。听過曲子,本宮就該走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看你們跳舞,唱曲子了。”
看看這個滿足了我一切美好想象的良妃,還在回味著她剛才那偶然流露,叫人心動的一瞬間,琴桌又擺了起來。我還心潮難平,錦書微笑,期待的看著我。
撥動琴弦,樓下和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然後迅速的靜了下來。人們一定是在奇怪,被叫來問話的兩個女孩子,怎麼又要唱起來了?我甚至可以想象人們那互相示意靜下來,好奇傾听的模樣。
這首歌和之前的兩首都不一樣,這歌一開口就是高亢決絕的,堅強,而又哀傷。我看看錦書,看看簾子里的良妃,鼓勵自己︰我居然有這樣的機會,在這些人面前,為這個時代的女子們唱這首歌,也許,也是對此時就坐在兩旁的胤胤唱這首歌︰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
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
淒淒復淒淒,嫁娶不須啼。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這首《白頭吟》,也是漢朝的典故,當年文采風流的司馬相如以一曲《鳳求凰》打動了正在守寡的卓文君,兩人相攜私奔。後來司馬相如做了高官,便想納妾,遠在四川的卓文君听說之後,修書一封,以此《白頭吟》,附上一首訣別詞。司馬相如看後,羞愧難當,想到當年兩人相愛的深情,打消了納妾的念頭,並回四川與卓文君歸隱終老。
可是在這個時代,這故事卻是反面教材。卓文君不為亡夫守寡,居然不“從父”?而與男子私奔,又阻止丈夫娶妾,這三條,在古代法律中,都屬于“七出”?,是女子不為人所容的“敗德”,隨便哪一條,丈夫都可以以此為理由休了妻子。
我突然冷笑。這樣的女子,不需要哪個愚蠢的男子來休——既然她敢勇敢的愛,不惜與之私奔,自然也敢勇敢的恨,為其負心決然離去。
我突然為自己一開始還抱著的一點膽怯好笑,連錦書都敢唱葬花吟,我這個現代靈魂還不敢唱這白頭吟?這個時代的男性不允許女性自己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唱唱還不行嗎?
彈著琴,感覺到滿院數百人居然都一片寂靜。我想著,我不但要唱,還要你們听清楚——唱第二遍的聲音更堅強,語氣更肯定。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白頭不相離……”反復吟唱這最後兩句?,琴聲漸低。我微微抬頭看了一眼簾子里面的良妃,卻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胤坐到了我右手邊離簾子最近的地方,此時離我就幾步距離,近得我們幾乎隔著簾子都能彼此看清。他死盯著我發了呆,眼楮通紅,樣子可怕,我似乎能感覺到他呼出的酒氣。
我慌亂之下,還沒有彈完就乍然停住了,琴弦仍在寂靜中顫動,似有余音未了。
我站起來,施了個禮。遲遲沒有人說話。
半晌,簾子里傳來良妃悠悠一聲長嘆。
感覺她好幾次要開口,卻都沒有說出來,最後又嘆息一聲,才說︰
“本宮乏了,今兒就這樣吧。凌兒、錦書,你們可記住本宮方才的話了?你們都是伶俐人兒,須知命有天定,得自求多福,不要枉費我白囑咐你們一場。先下去吧。”
我和錦書不安的對視一眼,一起跪下磕頭︰“謝娘娘訓誨!奴婢們記住了!”
宮女打起簾子,我們默默退了出來,才轉身。
還在為胤可怕的目光戰栗,轉身後又要面對其他所有人的目光。
我們此時的位置就在胤旁邊,他一直深深的看著我,在和我不安的目光相對那一瞬間,他突然舉起右手,把手穩穩的按在胸前,做了個以手撫心的動作。
已經走過了胤祥深思的目光,下了樓,我還在出神。胤剛才那個動作,是什麼意思?是在安撫我?是在表達他的心意?他以為我唱的“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是為他?
走過官員們中間時,他們比我們來時還要安靜,但注視我們的目光里卻多了很多東西。
一直默默走出所有人的視線,來到只有幾盞燈,一片昏暗的湖邊小樓,這里的女孩子們興高采烈的跑出來迎接我們兩個,錦書才一把拽住我的手,她的手心里都是汗,而我的手冰涼。
我笑了,想安慰她︰“看你,一身的汗,今日你可得大彩頭啦,賞的什麼金銀珠寶可要分我一半兒。”
她也笑了,突然恢復了神采︰“要說彩頭,全是姐姐的。特別是姐姐最後唱了那一曲,誰還不明白啊?今日這些歌、舞一定出自姐姐的手筆無疑,若是姐姐出場表演,真不知會是個什麼情景呢?不過也好!讓這些主子們看看,還有姐姐這樣的人物,不想演給他們看呢!”
說著,她的笑聲清脆的響起,好象無憂無慮。我卻還在回想著今天的一切,和胤祥的對話,錦書光華奪目的舞,良妃恍惚的那個微笑……還有人們的目光……突然發現放松下來的自己已經很累了。錦書察言觀色,想了想,又笑道︰“對了!姐姐你今天唱的白頭吟,以前怎麼沒听過?又偏了錦書了!”
“呵呵……這曲子又不難,你今日听過了不就記得了,改日我再听你唱就是了……”
才突然想起明天我們就要分開了,我猛的停下來看著她。她顯然也才想到,笑容已經凝結在臉上,雙眉微蹙,依依的看著我。
偏偏此時蘭香興高采烈的跑過來說︰“凌姐姐!剛才狗兒哥跟我說,四爺叫我們今晚收拾好東西準備一下,明早就有馬車送我們回去呢!”
不是不想念鄔先生,但此時我已經把錦書也當作了親人、妹妹,這場相聚和分離竟都不是我們自己主宰的,我不由一陣心痛。無言的對視了一會,我強笑道︰“你頭發都汗濕了,我來幫你解開吧,你看你臉上的妝也糊了,趕緊擦擦吧。”
站起身,在鏡子前為她解開發髻,其他的女孩子也各自忙著洗臉、收拾東西。
外面的人聲喧嘩一陣之後已經徹底安靜下來,我知道,良妃又要回到屬于她的深宮高牆里,人們也各自散去,這場繁華,已經人去樓空。
正在用頭油要把錦書的頭發重新梳起來,外面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在這分外安靜的湖邊,夜里,听上去有點奇怪,但是奇怪在哪兒,我也說不出來。
手上的動作遲了一秒,听見有女孩子吃驚的聲音︰“九貝勒?!給九貝勒請安!您怎麼……啊——”有人重重跌倒的聲音。
我和錦書吃驚的對望一眼,急忙回身往窗外看去。幾個女孩子已經迎了出去,擋住了視線,我只瞟到一眼,幾個小廝模樣的人拎著燈籠,後面還有十來個護衛模樣的人,都是急匆匆一臉慌張的表情。
“滾開!都滾開!”
是胤!
听他的聲音,已經來到我們外面的廊下,隨著胤惡狠狠的“滾開”和幾聲腳踢在人身上的悶響,女孩子們接連響起慘叫和跌倒聲。
我氣得全身發抖,就想沖出去阻止,錦書卻慌張的一把拉住我往樓上推︰“姐姐你先去樓上躲一躲!”
“為什麼……?!”我被她用從來沒有過的驚人力氣推向樓梯口,還在憤怒的想要出去,胤已經出現在門口。
看到我站在通往二樓的一級台階上瞪著他,正在橫沖直撞的他突然靜下來。
我這才覺得了他此時的可怕。眼楮通紅時,他眼中原本就有的冷冷的煞氣驟然大盛,哪怕只站在原地,還是直逼得我想往後退,找個地方藏起來。更何況,這目光此時的目標看來就是我。
我現在才突然想念起那一天,那個在從湖光、垂柳中向我走來,笑得一臉美好的胤。可是那個他,已經被我——準確的說是被胤,給逼走了……
他又向前了兩步,我已經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錦書嚇得一手撐著桌子,一手緊緊的揪住衣襟。他仍然死盯著我,突然一笑,笑得我全身直冒涼氣,聲音低低的,慢慢的,一字一句的問道︰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中月?……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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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古代女子“三從四德”中,“三從”是︰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
?名詞解釋“七出”︰從西周開始確立下來成為基本婚姻制度,一直沿用到清朝的,單方面解除婚姻關系的七條理由,也可稱為“七去”。男子可以以七條理由中的任何一條休妻。這七條理由是︰不順父母、無子、淫、妒、有惡疾、多言、竊盜。
古代稱私奔為“淫奔”,可能混淆家族子嗣血統,犯“淫”;阻攔丈夫納妾,可能有礙家族子嗣繁衍,犯“妒”。至于“不順父母”,不用解釋了吧。 - 這是中國法制史必考題目哦。
?寫進歌里面的沒有引用完全詩。《白頭吟》全詩為︰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
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
淒淒復淒淒,嫁娶不須啼。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竹竿何裊裊,魚尾何。
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的愛情傳奇差不多算家喻戶曉了。
司馬相如,公元前179~前118年,字長卿,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西漢辭賦家,音樂家。早年家貧,並不得志,父母雙亡後寄住在好友縣令王吉家里。卓文君的父親卓王孫是四川當地的大富豪。卓文君當時僅十七歲,有書記載形容文君的美貌︰“眉色遠望如山,臉際常若芙蓉,皮膚柔滑如脂”,更兼她善琴,文采亦非凡。本來已許親,不料那未婚夫婿短命,未待成婚便匆匆辭世,可憐文君未嫁卻不得不守寡在家。
卓王孫與王吉多有往來。某日,卓王孫在家宴請王吉,司馬相如也在被請之列。司馬相如久慕卓文君美貌非凡,更兼文采,于是奏《鳳求凰》示愛。卓文君也久慕司馬相如之才,但受到了卓王孫的強烈阻撓,便相攜私奔到成都。後生活窘迫,卓文君賣頭飾開了一家酒鋪,與司馬相如親自當壚賣酒,消息傳到其父耳中,卓王孫無法丟這個面子,只得送了一大筆陪嫁錢給他們。
《漢書?藝文志》著錄“司馬相如賦二十九篇”,現存《子虛賦》、《上林賦》、《大人賦》、《長門賦》、《美人賦》、《哀秦二世賦》六篇,另有《梨賦》、《魚□賦》、《梓山賦》三篇僅存篇名。《隋書?經籍志》有《司馬相如集》一卷,已散佚。明人張溥輯有《司馬文園集》,收入《漢魏六朝百三家集》。司馬相如賦的典故還有很多,比如被“金屋藏之”的阿嬌就在失寵後以千金求相如寫了《長門賦》,希望挽回漢武帝的歡心。感興趣的筒子可以去看看。
司馬相如才華蓋世,後來果然漸顯達,居高官,便想納妾,據《西京雜記》記載︰“司馬相如將聘茂陵人女為妾,卓文君作《白頭吟》以自絕,相如乃止。”
卓文君所附訣別書也不遜色于《白頭吟》,其詞曰︰
春華競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聲代故!
錦水有鴛,漢宮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朱弦斷,明鏡缺,朝露?,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好個“努力加餐勿念妾”!千古之下,仍令人無限思慕這個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的女子。更何況此詞意要傳達的對象司馬相如乎?
……乱?殇……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中月?……恩?”
此時他的隨從和小廝們全都涌了進來,把他身後的屋子擠得滿滿的。一個看上去大一點的小廝听他這樣問我,小心翼翼的在旁邊躬身說︰“爺,您酒沉了,還是先回去歇著吧……”
他沒有反應,似乎身邊的人和這些人說的話都是空氣。他繼續用那樣輕輕的,卻無比壓迫人的語氣問我︰
“這麼說來,是我愛新覺羅胤配不上你?”
他怎麼會這麼說?我張口結舌。我真的有過這樣的想法嗎?……也許有?不!只是因為我根本不相信他們會真心愛我,所以我才不會愛上他們的!
我想回答,可情急之下,如何細細辯解?
他又逼近兩步,錦書被迫得本能的退到他身後的牆角,我也不自覺往後又退了幾步,已經上到樓梯的一半。
外面的天早已全黑了,人們在緊張的低語,我可以听到女孩子們在院子里呻吟和疑問。胤今天似乎一直在灌酒,現在怎麼才能讓他恢復理智?按照我的性格,如果有一盆水潑給他就好了。
他突然輕松的左右看了看,輕聲說︰“你們都滾出去。”
人們吃驚的看著他,卻沒有動。
“滾!”他回身一巴掌打在身後一個人身上,那人的臉頓時腫起老高。
我倒吸一口涼氣。人們紛紛退到門外探頭探腦,只有錦書還站在門口,擔心的看著我,示意我跑出去,可是樓梯這麼狹窄,胤就站在下面,我怎麼跑?
正在四處張望,胤神色不滿的幾步踏到我下面的樓梯台階上,又露出了那種危險的表情。但此時他眼楮充血,眼楮眯得更加狹長,比平時更是可怕多了。都逼到這里了,我把心一橫,就想硬往下跑,不管怎麼樣,不能就這麼被他嚇住。
才沖到他身旁,听見他輕輕的笑了一聲,似乎我的行為很可笑?此時他站的位置在我下面一點,我眼前一花,已經被他扛在肩上,上了二樓。在一陣眩暈中,我只听到他的小廝隨從們在慌張的驚呼,一個小廝已經慌忙跑上了樓梯,想做最後的努力勸阻︰“爺!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還把我攔腰扛著的胤根本不管我的掙扎,突然回身一腳,把那個小廝踹下樓梯。
隨著那聲慘叫,小廝骨碌碌直滾下樓梯。我被胤的暴力舉動驚得忘了掙扎——那個人,就這樣摔下去至少會斷好幾根肋骨的,不知道頭摔到沒有?……
樓下的人們一陣驚呆了的安靜,然後響起一陣七手八腳想把那個人搬出去的聲音,但沒有一個人再說話。
錦書的聲音突然在樓外急急響起︰“蘭香!四爺可能還沒走遠,趕緊去叫!別發呆呀!快!快呀!”
對了!胤,現在只有胤能救我!錦書有急智!真是多虧她想到了!
胤顯然也听到了,停在原地,突然把呆呆的我輕輕放下來,落到地面前的一刻,我被嚇得直盯住前方,暫時不會移動了的目光正好對上他的目光,他眼中又多出了幾分氣急敗壞的陰狠,我已經完全不能從他的眼里找到理智。
腳剛落到地面,他的唇已經湊了過來,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已經在用力的吮吸著我的唇,呼出的酒氣憋得我呼吸不過來。死死的把我頂在牆上,他繼續侵犯我的嘴,四處探尋的舌頭急切的想撥開我緊咬的牙齒——倒不是我已經想到要這麼抵抗,而是已經被嚇得牙關緊咬。
我使勁把臉往一邊轉,避開他的嘴,感覺到那濕熱的氣息順勢吻著我的臉頰,漸漸移到脖子。
我好不容易騰出了一只腳想踢他,樓下人群傳來一陣低低的喧嘩,有人上樓來了。
有人來救我了嗎?我急切的等待著,卻是錦書的聲音,她的聲音似乎很冷靜,就是有一點點顫抖︰“九貝勒!凌兒是四爺的人,您這樣做不妥!求九爺冷靜下來!”
听到“四爺”這兩個字,他的眼神突然變得像暴雨到來前的黑壓壓雲層,嘴唇只離開我一點點,低低的吐出兩個字︰“四哥?”
錦書以為自己的勸阻成功了,又往前走了一步,要說什麼,我急得向她大叫︰“錦書快走!”
就在我叫出這四個字的同時,胤已經側身一腳踢向錦書,此時我們這道牆的側後方只有一道木欄桿,而胤用力之大,他在這過程中一直壓著我肩膀的一只手已經讓我覺得骨頭都要碎裂了。
但我顧不得自己……因為錦書跌向欄桿,那木欄桿就像紙做的一樣,碎了,錦書輕得像一片花瓣一樣往樓外的黑夜飄落下去……
好象慢鏡頭一樣,她在空中停留的一剎那,駭然瞪大了雙眼,目光還擔憂的看著我,然後她漸漸下落,我們目光的連線就斷了……她消失在黑暗中。
好象過了很久很久,外面院子的石頭地板上傳來一聲悶響,然後是女孩子們的驚呼。
胤卻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仿佛根本沒有打算看看剛才趕走的是什麼人,發生了什麼事。他繼續狠狠的吻我,一只手在我脖頸、胸前、腰間摸索,我卻僵硬的靠在原地,不敢眨眼的看著錦書飄落的地方。
錦書!錦書!我在心里拼命的叫,嗓子卻像被堵住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大概我的僵硬讓胤感覺並不好,他的唇離開我的臉一秒鐘,手用力的扳著我的臉︰“看著我!我叫你看著我!”
不行,我不敢轉頭,錦書不見了,我在等她回來……
一陣疼痛,他突然低頭在我嘴唇上咬了一下,我本能的張嘴吸氣,剛才一直在急急尋找的舌頭卻貪婪的伸進來,吮吸著我的舌,他的氣息急促混亂。
嘴里嘗到一股腥腥的東西,我才反應過來,猛的推開他,終于叫出來︰“錦書!錦書!”一邊向欄桿邊跑過去。才邁了一步,只被我推了個踉蹌的胤已經攔腰抱住了我,輕而易舉的把我舉起來,向里面走。我無力的掙扎著,突然痛恨這個沒有用的身體,如果是現代那個身體,我至少可以和他狠狠的打一架啊!錦書……我無力的呼喚著她的名字,眼淚模糊了雙眼。
又被放了下來,我發現這居然是一個躺椅!支撐著要起來,他卻已經不由分說向我壓下來,我來不及做別的反應,舉起手,“啪”一掌打在他的臉上。
他終于停住了,愣愣的看著我。
“凌兒你打我?……為什麼打我?你哭了?……為什麼哭?我真的喜歡你!真的!你不相信我?你不要不睬我……求你……”
他皺著眉頭,夢囈似的念叨著,輕輕把臉湊到我臉上,吻著我的眼楮、鼻子、嘴唇……和無法控制的滑落的淚水。
“胤……你听我說……錦書她跌下去了,我要去看她,要趕緊救她!”我哽咽的懇求他,希望他還剩哪怕一點點理智。
他充血的眼楮又突然睜大了,怔怔的看了我一秒。
“凌兒你在說誰?你在想著別人?不要!我不準你想著別人!你看我!看著我!”
他突然粗暴起來,把我壓倒,胡亂的吻著我,嘴里含混的不知道在念叨什麼。我拼命的拉開他正在撕扯我衣襟的手,淚眼模糊。我才不要被這樣屈辱的佔有!決不!
可是身上已經感覺到好幾處皮膚已經裸露在空氣里,夜晚湖邊的空氣觸膚冰涼。我越來越絕望,沒有人會來救我了嗎?
我用力的踢他、打他、咬他,可是他輕易的用一只手握緊我的雙手壓在一邊,另一只手已經掀起了我的羅裙。
我想到了鄔先生,他一定不會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他也根本無法救我,在此時的京城,一切都是這些“主子”們的天下。胤,你怎麼還不來!就算是做你的小妾,也不用在這樣的暴力下被侮辱吧!
我的雙腿都已經裸露在空氣中,胤握住了我的一只赤裸的腳,吻著我的腳趾、腳踝、小腿……我的皮膚能感覺到他的呼吸粗重急促。想把羅裙胡亂的放下去蓋住腿,我用盡僅剩的力氣扭動著想掙扎開來,整個人卻從躺椅上滾了下來,一只腳踝卻還抓在胤手里。
我終于忍不住哭了起來,想從冰涼的木地板上爬起來,胤抱住我,把我壓在地板上,我突然感覺到一種被鈍器撕裂身體的疼痛,整個人都痛得縮起來,一口氣憋在胸前呼不出來,一聲慘叫只叫出一半就消失了。
因為我覺得這種不能忍受的疼痛和屈辱已經把我的靈魂逼出了這具身體。
我似乎漂浮在胤和他身下這個女子的上方,在這沒有燈的房間里,借著昏暗的月光和外面的一點點燈光,我看著那個女子雪白的肩膀從撕裂的衣襟里露出來,蒼白的臉歪在一邊,雙眼緊閉,頭發散落在地面。
我急切的希望這一切都與我無關,我是一個21世紀的靈魂,這里沒有我的事,我再也不想多看這里一眼!我要趕緊離開!離開這個見鬼的世界!
慌亂的想尋找方向奪路而逃,但胤停止了動作,緊張的觀察著那個女子的臉,他晃晃她的肩膀,撫摩她的臉。
“凌兒?凌兒?……你怎麼了?凌兒醒醒……”
眼前晃動著胤通紅的雙眼,我甚至可以在他緊張得縮小的瞳孔中看見自己蒼白的臉。我又回到了這具身體?不要!不要!我用現在身上的所有力氣捏起拳頭打他。
但是他似乎根本沒有感覺到還有拳頭落在他身上。
“凌兒……很痛嗎?對不起,對不起……”他緊緊的抱著我,低頭吻我。我已經失去了最後的力氣,任憑他擺布了一陣,大腦一片空白。
激烈的撞擊中,他的呼吸越來越激烈,在我耳邊喃喃念著“凌兒……凌兒……”
身體內感到一股灼熱,我被燙得緊緊的蜷縮起雙腿,身上的男人滿足的長長呼吸,輕輕伏在我身上。
每一秒鐘都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他夢囈般的低語一句句飄過我耳邊。
“凌兒……我真的好喜歡你……”
“第一眼看到你,我一絲兒氣都不敢出……”
“你就那樣坐在月光下,好象風一吹你就會回到天上去……”
“綠草蒼蒼……白霧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他五音不全的唱起來,我早已麻木,幾乎要嘲笑他了,他卻自己輕笑起來。
“凌兒你終于是我的人了……我要在府里給你建一座新樓,就像月宮一樣的!好嗎?我天天都去听你唱歌……”
眼前好像是一個小孩,低低笑著,在滿足的敘述他的美好幻想。我無法表達心里的憤怒和震驚。
這樣了,就是他的了?他把我搶回去,藏起來?
我最後的自尊在這殘酷的現實中被擊得粉碎。我似乎能听到那個叫“自尊”的東西在空氣中破裂成無數碎片的聲音。
遠遠傳來雜沓的腳步聲,緊張,急促,但是又安靜,因為這些人似乎都沒有說話。外面的光線也越來越強……
人們的腳步在樓外驟然停了下來,好象看到了什麼令人震驚的東西。空氣中一片緊張的寂靜。
“胤!你造的什麼孽!”
這好象是胤的聲音。但那個總是一臉和煦的胤也會這麼氣急敗壞的大吼嗎?我麻木不仁的想著。
胤好象一個被人從夢中驚醒的孩子,睜大了眼,無辜的看著我。
我在一瞬間突然明白了他們看到的是什麼!我居然忘記了!是錦書!
猛然坐起來,腰卻像要斷掉一樣,我痛苦的扶住腰。
“凌兒你怎麼樣?”
胤緊張的問,他的聲音在夜晚冰涼的空氣中回蕩。
他,居然,問我怎麼樣?
我不由得冷笑一聲,一把推開他,站起來就往外走,按照我的意願,本來應該更快的,但我的腿發軟。
胤一把拉住我︰“凌兒!”
我突然低頭看著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對他說了兩個字︰“滾開!”
他震驚的呆在了那里。
跌跌撞撞的扶著樓梯到了一樓,空無一人。
我越來越慌忙的扶著牆壁,走到沒有關的門那里,一腳踏出,院子里被無數盞燈籠照得如同白晝。
胤、胤、胤、胤祥、胤,以及他們每個人的一群隨從、小廝、護衛……把院子擠得滿滿的,蘭香使勁的咬著手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好象是帶路的樣子,我真擔心她會把自己的手指咬斷。
就在他們前面的地上,仰面躺著錦書。
我只掃過了他們一眼。他們看著我的樣子為什麼那麼奇怪?錦書就躺在那里,他們為什麼不去扶她起來?
胤的臉好象在抽筋?胤的臉怎麼白得像紙?胤的嘴為什麼張那麼大?胤祥為什麼眼里好象在噴火?胤為什麼捏著拳頭,骨節發白?
他們都是鐵石心腸,太壞了,居然沒有一個人去幫錦書?我憤怒的走向錦書,沒有留意門前的台階,發軟的雙腿一滑,我跌倒在台階下。
跌坐下來,突然發現,就在眼前,自己的小腿和雙腳赤裸的露在羅裙外,一絲殷紅的血痕蜿蜒到了晶瑩的腳踝,觸目驚心。
慌忙低頭打量自己,衣衫已經不成樣子,肩膀和雙臂在燈光下白得耀眼,能看見貼身的肚兜。我還能感覺到被咬破的嘴唇上結起了血痂。
這就是他們表情的原因?我知道這個樣子出現在眾人眼前實在是太丑,太丟臉了……但是剛才經歷的疼痛和屈辱已經讓我沒有力氣掙扎或是掩飾了,我只想去看看錦書——她為什麼還是一動不動?我好著急。
干脆手腳並用的幾步挪到錦書身邊。她的臉好白,她的頭發長長的散落在地上,這一頭烏黑的長發,還是我剛才親手解開的呢!
“錦書,你起來啊,我還沒有梳完你的頭發呢!錦書……”
這麼多人在這里,卻只有我一個人顫抖的聲音。
她雙眼緊閉,我急了,一把抱住她,想扶她起來,她的長發粘粘膩膩的都糊在一起,我顫抖的抽出自己的雙手,錦書軟軟的躺回地面,我看到眼前這雙手上都是刺目的鮮紅。
這都是她的血?她……死了?就這樣……躺在冷冰冰的石板地上?
我眼前發黑,她最後在空中看我的眼神就像錐子一樣扎著我的心。
“啊————————————————”
無論在古代還是在現代,我都從來沒有發出過這樣淒厲的尖叫。
這叫聲太痛了,在空曠的湖邊持續回蕩。這是我的聲音嗎?我簡直不敢相信。
“凌兒!”
又是胤。他殺了錦書!還這樣一遍遍的叫著我的名字?
我呆呆的舉著沾滿鮮血的雙手盯著他,他衣衫不整的站在門口,像一個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事的小孩,一臉慌張的看著我。
“九哥……剛才……送良妃娘娘的時候你就不在……我和八哥還到處找你……你……你……”胤張口結舌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突然有什麼東西“呼”的從我身邊掠過。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胤祥已經一拳打在胤臉上︰“你對凌兒做了什麼?!我打死你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
胤被打得歪倒在台階上,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又露出像最初一樣殘暴的表情,幾乎是本能的一個掃腿動作,把胤祥踢倒在地上,拳頭緊跟著就出到了胤祥身上。
“你敢打我?!凌兒她已經是我的人了!你叫個屁!”
胤祥也早已迅速的跳起來,大吼一聲︰“畜生!”兩個人死命的扭打在一起。
他們在打架?這樣的兩兄弟居然在打架?他們打架能把錦書換回來麼?
一個人急步走到我面前,一襲披風遮住我的視線。胤把我的身體用披風嚴嚴的遮起來。
“凌兒……”胤眼里都是痛惜,臉色很難看,手向我伸來。
我就像剛被蜂蟄到的人看到一群黃蜂那樣驚得跳起來,本能的往後退。
我看清楚了,胤的臉在恐怖的抽搐,整個人站得像被釘子釘在原地的木樁。他的目光像此時刀子一樣盯住胤的方向。
胤卻在看著我,臉在燈光下顯得沒有一絲血色。為什麼他看我的目光這麼絕望?
……我再也不想見到他們兄弟了,我恨他們全部!他們簡直是一群魔鬼,再健康的人都會被他們逼瘋!對了!他們後來還把自己逼得死的死,瘋的瘋!
我要離開他們,離得遠遠的……看了一眼胤,他的手還在半空,想要來扶我。我突然轉身朝和他們相反的方向拼命跑去。我要跑遠些,最好再也不要見到他們!
原本一片寂靜的人群在我身後一片驚呼,有人在我身後跑來。
好象是魔鬼在追我,我慌不擇路的死命往前跑。
雙腳已經踩在了冰涼的湖水里,有人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
“凌兒你要做什麼?!”是胤驚慌的聲音。
原來眼前是湖……他們以為我要自殺?
我轉身看著追來湖邊,一臉緊張的胤、胤祥、胤,還有遠遠邁了一半步子,神色緊張的胤,突然笑了。
笑話!就因為失去貞操就要去死?這是我最鄙視的行為之一。作為一個現代人,珍惜生命,為社會創造價值才是生活的意義。我才不會為了這種事情自殺呢!
但是這種屈辱我恐怕一輩子也無法洗去……看了看胤抓住我胳膊的手,我又麻木的笑了,這一切就因為他喜歡我?
被我笑得莫名其妙的幾個人都是一臉緊張,胤一頓足,說道︰“這樣兒不是辦法,得趕緊帶凌兒走!”
他的語意不明。究竟由誰來帶我走?恐怕現在連他也不敢肯定了吧?
胤已經興沖沖的在拉著我走了。胤祥咬牙切齒的說︰“不許你再踫凌兒!”一拳又向胤打來,胤立刻又和他扭打在一起。
我麻木的看看他們,就知道打架,暴力能解決問題麼?錦書還是孤零零的躺在那兒,我只想陪著她。走過去,跪在她身邊,我出神的撫摩著她的臉。
這張臉,剛才還活色生香,現在卻已經冰冷蒼白。她就這樣永遠躺在了冰冷的地上……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她的父親不能指望她了,會失望吧?會傷心麼?她那個定過親的表哥還會偶然想起她麼?她這麼一去,那絕世的容顏和歌舞轉眼已成為過眼雲煙……是我害了她,不該教她唱那不祥的葬花吟,不該讓她這樣全心全意的對我,居然犧牲生命來保護我。此時我胸膛里已經裝不下更多的悲傷了,這種痛比身體上的痛還要厲害,我的心好象要炸裂開來。
輕輕的把頭靠在她胸前,想感受她最後的體溫,我听見自己顫抖的聲音在空氣中哼唱︰
“質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不知什麼時候,一個人已經站到了我身後。
“凌兒,我們回家。”是胤。我被他一下橫抱了起來,整個人離開了錦書,我慌亂的伸出手要抓住她,就像剛才她跳舞時想要留住她的那個人一樣把手伸在半空。
“錦書!求你別丟下錦書!求你……”我的聲音驚慌哽咽。
還和胤祥撕打在一起的胤大叫起來︰“你不能帶走凌兒!她是我的!”
胤祥在怒吼︰“畜生!你休想!”
胤的目光像極尖極銳極冷的冰凌一樣向胤投過去,沒有說話,腳步沉重的抱著我往外走,聲音也像凍結的冰塊一樣硬邦邦、冷冰冰︰“高福兒,帶走錦書。”
一直沒有說話的胤此時突然艱難遲澀的叫了聲︰“四哥!”
胤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我突然發現那個一向以君子自立的胤竟也有那麼一點點怕他這個四哥。
高福兒臉色猶豫,小心的趨身過來還過來要說什麼,胤抱著我一邊走,一邊狠狠的一腳踹去,踢得高福兒一聲慘叫,抱著肚子滾在地上。
驚恐的看著他,我從未見過他如此猙獰的表情。他的行為居然和胤一模一樣?他們殘暴的樣子原來都是如此可怕。我再也受不起驚嚇了,噤聲縮成一團,在胤的懷里,在胤祥扭打的怒吼聲里,在胤一聲接一聲的大叫“凌兒”聲中,不知往什麼方向遠去了……
等待
一路上,胤的雙臂一直緊緊的環繞著我。我能感覺到他的手指深深的抓住我,似乎要一個個嵌進我的身體里。
李衛打起簾子,他小心翼翼的抱我下馬車,先回府的福晉已經迎了出來。
“爺們這急急忙忙回去是出了什麼事兒啦?啊——……皇天菩薩!這是怎麼啦?還有血?……”
胤的目光還是和剛才一樣。他目光到處,四福晉倒吸一口涼氣,話音硬生生頓住。
“你們各自回去。”他的話像仍然硬邦邦、冷冰冰。
進門時,他對門口的軍士和護衛丟下一句︰“除了我府上的人,任何人都不許再進來,要是做不到我滅你們九族。”
這極平淡的語氣讓軍士們都打了個寒噤,慌忙跪下,大氣也不敢出。
他抱著我徑直走向書房,只有他的隨從小廝跟著,進了書房月洞門,又只有蘭香和李衛跟著。
本來已經昏沉沉的我突然睜大了眼楮。
鄔先生站在書房門口震驚的看著我們一行人。目光再次和他的目光相遇時,我覺得中間好象已經隔了一個世紀。我迫不及待的想向他傾訴︰錦書、葬花吟、良妃、胤、我的屈辱和疼痛……我想听到他那總是能安撫人心的建議和語氣。我不由得把一只手向他的方向伸去,但剛剛攤開手掌,只看見一手已經凝固成暗紅色的,錦書的血,我被這恐怖的殘像刺傷,又本能的攥緊了手,縮成一團。
胤很快抱著一身狼籍的我走過了他,我們相連的視線斷開時,兩個人眼里都是深深的恐慌和傷痛。
回到我熟悉的房間,牆上掛著鄔先生畫的菊花詩圖,畫上的女子背影縴縴,飄然出塵。把我放在房間的床上,胤的嗓子象被什麼堵住了,讓人听了憋得慌︰“李衛到外邊守著。梅香蘭香去打熱水來。”
他的語氣非常非常淡,淡得像白開水一樣毫無情緒和味道。但雍王府的人都知道,這個主子的語氣越淡時,就是要發作得越厲害,他身邊的人或針對的人越危險的時候。梅香蘭香大氣也沒出,躡手躡腳的各自去做事了,其實我很想拉著蘭香看看她的手,她一直到回府還死命咬著自己的手,手沒壞麼?
我呆呆的胡思亂想著不相干的事,胤動作很輕的取掉裹著我的斗篷,來脫我身上已經被撕壞的衣服,我想躲開,但他那像要吃人的目光懾得我一動也不敢動。兩層衣服取下,就只剩肚兜了,他看我裸露的肌膚時牙關緊咬。
拉過被子蓋在我身上,嚴嚴的遮住我,梅香蘭香抬了大銅盆熱水進來了,他揮揮手示意她們出去,擰了熱毛巾,拉過我的手細細擦洗起來,那動作好象我是一個易碎的瓷器。
這無言的沉重氣氛讓我覺得很累。今天好象過得特別、特別漫長,我突然想趕緊睡覺,也許一覺醒來時,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緊緊的閉上眼楮,逼自己趕緊睡著,我再也不想這麼清醒……
胤的動作那麼輕,那麼小心,我實在太累了,剛閉上眼楮,似乎一下就掉進了沉沉的混沌中。
混沌中,有人在說話。
“你們看好這里,一步也不許離開。去叫世子們早上也先不用過來讀書,等我回來再說——下了朝我就過來,便是要搭上你們的性命,這里也不準有一點岔子。”又是這極淡極輕的聲音。
睜開眼楮,天色已經亮了,胤的身影和腳步從門外離去。
原來還是在這里,我失望。躺在床上沒有動,人一旦清醒,昨天那些沉甸甸的痛全都回到心里。這個世界讓我沒有起來再看一眼的動力。
但錦書怎麼辦?
咬牙坐起來,梅香正好走進來,臉上還是被嚇壞了的怯怯表情。
“姐姐你醒了?快躺下吧,還沒穿衣服小心著涼。”
我低頭看看這個身體,她已經被打理得干干淨淨,衣服也都換了。
“昨兒王爺守了姐姐一夜,什麼都不讓我們插手……”
下身還有昨天留下的不適感覺,這麼說來又被胤看光了,看來我已經沒什麼好藏著的了,我麻木的冷笑一聲,急急的追問我關心的事︰“錦書在哪里?”
“就是昨晚高總管帶回來那個姐姐嗎?凌姐姐,她人已經去了,你就不要再想了好嗎?”
“我問你她在哪兒?!”
“她……坎兒說,王爺已經吩咐拿棺木收斂了,在哪……我也不知道。”
收斂……
我胡亂的穿好衣服起來,走到院子里。梅香蘭香一起慌亂的跟著。
“姐姐你要去哪兒?王爺說了你不能出去……”
我還能去哪?不過在院子里發發呆而已。
我今後會被怎麼辦?我不是很擔心了,這個世界、這些人,還有什麼好留戀的?
……但是還有鄔先生,總是看著我笑得一臉包容的鄔先生,我可以和他放心說話不用擔心被猜忌被治罪的鄔先生,無雙智謀總是能讓人放心依靠的鄔先生。
我向前面總是有鄔先生在的熟悉的書房走去。
“姐姐你不能出去了,王爺說你只能在這後院兒里!”梅香和蘭香急得連忙拉住我。
我茫然的停在原地,呆了一陣。當日在熱河,就因為我與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晚上出去了一次,胤就不準我再出獅子園了,我當時還在心里罵他什麼來著?"奇+---書-----网-QISuu.cOm"睚眥必報,專制,沒人權,小心眼……
現在卻發生了這樣的事,他會怎麼做?如今朝局之下,他的勢頭似乎還遜于八爺黨,
突然一個人一溜煙從楓晚亭下跑了過來。看到我,李衛停下來,松了一口氣,說聲︰“姐姐你呆好別出去,梅香蘭香你們看好了。”又一溜煙要往外跑。
蘭香趕上去一把拉住他,急急的問︰“出什麼事了?你倒是說清楚啊!”
他喘了幾口粗氣,說︰“十三爺的護衛跟九爺家的隨從在前門大街上打起來啦!四爺說叫我回來看看,叫府里的護衛把書房看好了小心九爺的人過來……”
他上氣不接下氣的跑了。
怎麼可能呢?我又冷笑一聲,這里是京城,他們都是皇子,為個女人,再怎麼樣也不會明目張膽闖府搶人的,胤太看得起我了。
鄔先生早已聞聲出來,站在楓晚亭下看著我。那是什麼眼神啊?……看來他已經知道了……我今後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和他談笑天下事了嗎?
梅香蘭香又急急的把我推回了房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胤面無表情的推開門,梅香蘭香連忙起身小心翼翼奉上茶退了出去。
我茫然的看著他。我回來了,事情卻已經變成這樣,我已經相信在這個世界里我能自己主宰的東西不會太多,那就等著他說話吧。
梅香蘭香退出去後,他急步過來,一把攬我入懷,把臉埋在我頭發里。他呼吸沉重,雙臂把我勒得很緊很緊。
我受不了這氣氛,猶豫一下,問︰“剛才……十三爺他們……怎麼了?”
他猛地抬起頭,握著我的雙肩道︰“是李衛說的?今後你不要管外面發生的事了,什麼都不要知道,你就好好的待在這里,知道嗎?昨天……是我去得太晚了,太晚了……”
他好象已經呼吸不過來,頓了一陣才能說出下面的話︰“……我居然連你都保護不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是他的責任嗎?我那時的確盼望過他來救我……
他的眼神在極度的痛苦中望著我,突然用我從沒听過的最輕淡的語氣說︰
“凌兒……你放心……老八,老九,我一個都不會饒。”
呆呆的看著他突然就猙獰得變形的臉,我打了個寒噤,全身都忍不住的顫抖起來。
“凌兒你怎麼了?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有我呢……有我呢……”
他那一瞬間的猙獰又在一瞬間消失,神色慌張的抱住我,輕拍我的背。
顧不得害怕了,還有一個我最關心的問題,其實也是我現在唯一關心的問題……
“錦書……王爺,求您好好葬了錦書,讓我去給她送行……”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語氣也一樣平淡,還很輕很輕。因為我知道說出這些話,等于承認了一切都已無可挽回。
胤緊抿著嘴,含義不明的凝視了我一陣,他開口得幾乎和我一樣艱難,似乎在用很大的力氣來下定決心︰
“不要去想了,凌兒,你听我說……我知道你,兔死狐悲,難免物傷其類,你又是這個性子……你昨晚真的不用那樣的……我的心都幾乎被你嚇碎了……如果你死了,我……”
他低頭狠狠的搖搖頭,粗重的喘了一口氣,又像剛從什麼里面醒悟過來一樣,他突然的搖搖我的肩,強硬的說︰“我們滿人沒漢人那麼多規矩,兄終弟及,姐死妹繼,都是常有的,我喜歡的是你的人,我不在乎那些!你再也不許有尋死的念頭!本王不許你死!待這陣過去,我還是會收你的!我……我給你抬籍!給你換個身份!我會保護你!”
我視線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心里不是沒有想到我的今後,但沒有一個結局有可能是happyending,我已經徹底明白了這個世界,現在這樣的我,似乎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容身了。雖然以前經常安慰自己,大不了死了再回現代,但是事到臨頭,還是恐慌,我干脆把這個問題回避過去,不去想它……誰知這個小心眼的胤卻如此直接的道出了我心中不願提起的恐慌,而且……他還說要保護我。在經歷了這些事情之後,那個現代的我已經傷痛無助的縮得小小的……我突然發現,被一個有力的人保護著,其實不是什麼壞事,甚至,有一種溫暖的東西在撫慰我的傷口,這算是病急亂投醫嗎?但我真的,太需要這種東西了……
眼前卻又浮現出胤那孩子一樣熱切期待的眼神,我搖搖頭,怎麼可能呢?他們,他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讓我安安靜靜的生活下去?就算連小心眼的胤都願意包容我……
“王爺……奴婢知道,王爺您也知道,自從祖龍入關之後,習俗早已隨了中原,女子不潔之身,天下無處可容……昨日之事,其他阿哥爺都看到了……如今政局之下,王爺府上怎麼能有這樣的瑕疵?凌兒不願成為王爺授人以柄的口實……”
“凌兒!”他又急又痛的叫了一聲,“你就是這樣的!如今還只顧著為我著想?!什麼口實?什麼瑕疵?難道本王連一個自己喜歡的人都保護不了嗎?!我倒要看看他們能把我怎麼樣?!你听著!今後你再也不許知道外頭的事,什麼都不要管!有我胤在,就有你在!”
他不由分說的拿手捧著我的臉,不容置疑的凝視著我︰“我會好好的葬了錦書,你可以去給她送行。但我會讓你看明白,你和她不一樣,有我在,你會幸福的!”
胤守著我過了好幾天,除了上朝的時間,他把所有事情都放在書房做,我始終在他視線能到的地方。听說李衛被責罰了,所有的人被嚴格禁止向我說起外面的情況,連胤祥來過兩次,我都被關在房間里沒有見到。我不知道胤後來是什麼樣子,但是從李衛的表情里並不難聯想——他終于還是沒有得到我,不是嗎?
我總是盡量回避看到鄔先生,不想見到他眼中暗淡的星光,不敢知道他現在會怎麼看我。我明白,在京城這個地方,先生受身份的限制,能做的事情很少……太少了……自在逍遙的江南煙雨現在對于我們兩個來說,很有可能永遠只能是一個遙遠的夢了……
在反常的冷靜中,我覺得自己被抽空了所有的表情和語言,別人說什麼,我就做什麼,送飯來,我也動動筷子——但吃進去的食物就像能把我的呼吸也一起噎住,所以這幾天來,我只不停的喝湯,一些胤叫人弄的不知道什麼湯。
沒有表情和語言,我的腦子里卻總是一刻也停不住的,神經質的過著很多很多東西……所有過去的事,過去的人,還有現在可能正在發生的一切……目前太子位還空懸,但我記得二阿哥不久就復位了,但其他阿哥們各據勢力,康熙正在暗中嚴密觀察著他的每個兒子的動向,而他們那天居然在前門大街上慫恿侍衛打架?……他們是不是嫌我死得不夠快?……以精明著稱的康熙不可能不知道這一切……不過說到精明,後世都知道,創立密折制度,建立自己專有的特務機構——愛新覺羅胤才是精明得最可怕的一個,雖然沒有落下什麼好名聲……但眼前這個他,不是歷史中一個遙遠的人物,而是活生生的的在我眼前,我曾經近得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溫度……看看正在伏案疾書的胤,他雙眉微鎖,面無表情,目光專注,正在寫什麼重要的書信?文件?……不管怎麼樣,至少他此時願意保護我……
什麼都不知道,對我來說是一種可怕的折磨,我就在這一無所知中茫然等待。
但究竟在等待什麼?連我自己也不敢想……
第二天,胤祥居然單獨來見我。
被他看到的那一瞬間,我瑟縮了一下——無法忘記那天晚上,我狼狽的樣子,而他們,卻一個個衣冠楚楚……
見我這個樣子,他突然頓住腳步,低頭短促的出了一口粗氣,才沉重的抬起頭,擠出一個笑臉︰“凌兒,你……別怕。我來看看你……”
哪有人笑得這麼咬牙切齒的?我皺皺眉,站起來,無言的給他倒了一杯茶。
他仔細的觀察了我一會,我也茫然的看著他。他左眼下的顴骨有一片淤青,下巴也破了,看樣子擦著藥膏,已經在恢復了。我嘆氣,他們這樣身份的人,哪怕是受這樣的小傷,恐怕都會有不知道多少奴才要因此獲罪了。如果這罪落到我身上,誰還救得了我?
“凌兒……你……你不要這個樣子了!我就是為這個來的,你知不知道你瘦得什麼樣兒了?叫人看了心里發糝……听說你每天不哭不笑,像鬼魂似的?你听我說,在外頭,四哥他為你把心都操碎了,你不要再讓他難過了!”
在外頭?我就是想知道在外頭發生了什麼,抬頭看他,希望他能繼續說下去。
胤祥急躁的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這些天四哥難過得都沒睡好一個囫圇覺,听說他天天都守到你睡著了才眯一會?四嫂也來問我,說四哥這些日子都沒回後面去了。你看他眼熬得全陷下去了……”
“四哥知道,你心里頭轉不過來,一時不能跟他好好說話……听梅香說,鄔先生這些天把案頭的筆一支支全都折斷了,手也扎得不成樣子……今天是先生說的,你不能再這個樣子了,我才過來……”
他轉身,似乎想來搖搖我,但是手遲疑的停在半空,又狠狠的在空氣中落了下去。
“凌兒,你听我說,以前大夫就說了,你身子虛弱,積弱積寒,須得一直調養。鄔先生說近日觀你氣色,積郁積怒在心,而無可發泄,听說這麼些天來,你甚至沒有哭過?五髒積郁,內體必然受損,這是醫之大忌啊!說不定哪天,你就……那四哥肯定也會撐不住的,如今這局勢,他千萬不能出一點岔子……”
听了這麼久,才找到話縫。我打斷他,語氣冷漠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十三爺,您這番話,我都听明白了,您能听我幾句嗎?”
他愣愣的看著我︰“鄔先生說,就是要你多說話,發泄郁氣……要是能哭出來更好……”
我直接問道︰“王爺他如今不讓我知道外頭的事,我只听說十三爺那天和九爺的人打了起來,請問十三爺,既說到如今局勢,如今究竟怎樣了?”
他說︰“不讓你知道,四哥這是為你好……”
但他又握緊了拳頭︰“咱們現在是不能把老八、老九怎麼樣,但這口氣咱們不會一直憋著的!老九那個畜生!第二天八哥一不在他就想來要人,我讓侍衛攔著打了一架,那些侍衛都是我親自帶出來的兵,沒吃虧!嘿嘿……後來皇阿瑪一並罰了我們兩個……”
說到他們的皇阿瑪,他突然遲疑了︰“……其他的,你也不用知道,總之,你要調養好自己,這樣才對得起四哥的心!”
我搖搖頭,苦笑。
“十三爺,如今這樣兒,王爺還讓貝勒爺你單獨見我,足見你是王爺最可靠、最親近的左膀右臂,凌兒有些話想對你說。”
不等他回答,我自顧自說︰“十三爺你任俠勇武,王爺百事都靠得上你,凌兒當日說過羨慕你,那是真心話。但如今只為咱們王爺謀,不得不說十三爺您有一點不好——太過仗義直率,不避嫌疑。當日在熱河,若不是你後來又願意去陪著太子……二阿哥,怎會落得被牽連圈禁?”
他滿臉震驚,慢慢退坐回椅子上,我卻越來越鎮靜,並不讓他插話,按自己的思路直接往下說。
“今後局勢眼見只會越來越詭譎,十三爺一心輔佐王爺,再有為天下不平事出頭之時,請想想凌兒的話,有必要時,也得變通,避嫌疑,既保自己,才能繼續為王爺出力,繼續為天下蒼生仗義。”
他喃喃的問︰“凌兒……你怎麼了?怎麼說起這些沒著邊的事……”
“這不是沒著邊的事!凌兒敢問十三爺,如今朝局如何?”
他好象突然醒悟了什麼,又站起來,肯定的說︰“凌兒你病了!我去叫人!你不要說了!”
我也大聲說︰“凌兒沒有病!十三爺是糊涂了,還是不肯面對現實?”
他迅速的問︰“此話怎講?”
我緩了一口氣︰“十三爺您先坐。方才凌兒問,如今局勢如何,十三爺不願答,就听听凌兒是怎麼說的,好嗎?”
他看著我發怔。
“如今太子位空懸,大阿哥圈禁,二阿哥被放出來‘讀書’,八阿哥在推選太子中被皇上貶斥,眾阿哥眼看著這太子位,卻似乎沒有誰討得了好去,是不是?”
他吶吶的道︰“凌兒……你怎麼了?這……”
“這不是我應該說的?十三爺您接著听我說。如今局勢,皇上會如何措置?”
我轉身踱步︰“十三爺,皇上是有史以來最聖明睿智的君王,一生功業無人能及。如今步入老年,最操心要辦好的是什麼?”
“自然是……社稷大統,誰承廟堂……”
“對!誰承廟堂?這個人自然在阿哥爺們中間。也就是說,皇上現在最操心的,其實就是各位阿哥爺!當日大阿哥魘鎮二阿哥事發之後,皇上震怒,最重要的是因為什麼?為了權位,不顧手足之情,兄弟相殘——今日能迫害兄弟,明日就可能迫害皇父!”
我知道這話太駭人听聞了,胤祥已經雙眼瞪得溜圓,驚得說不出話來。但我必須說下去。
“所以推舉太子事,八阿哥勢頭太大,招了皇上的忌!廢太子、推舉太子兩場風波下來,皇上只看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各位阿哥們不但沒有同心同德輔佐朝政,反而圍繞太子位各據勢力,你爭我奪已成水火之勢!皇上現在最擔心一生令名,因身後事的處理不當而毀于一旦,王爺、貝勒爺們兄弟不睦,在他老人家眼里就是有悖五倫,兄弟不睦,父子相疑,鬧起家務來,將直接動搖大清立國之根本!”
“至于這和凌兒我有什麼關系……十三爺您還不明白嗎?大到太子之位,小到小小一個不起眼的奴婢我,任何人、事,只要引起了阿哥們的不和、爭斗,就是皇上的眼中刺!太子位……奴婢就不再妄言,但是凌兒我……一區區賤籍奴才,引起阿哥失和,您和九爺竟然公然慫恿侍衛在前門大街上打起來,叫天下人如何看這天家兄弟?皇上如何能容忍?……敢問一句大不敬的話,十三爺您如果身為此時的皇上,會如何看奴婢?如何處置奴婢?”
一片死寂。胤祥嘴唇顫抖了半晌,才艱難的微轉頭,目光仍然直直的看著我,卻對門外遲澀的吐出一聲︰“四哥……”
門無聲無息的開了。胤站在門口,鄔先生就在他身後,來不及看請他們的表情,我還沒有從剛才的情緒中平復過來,軟軟的朝胤跪下來。
“王爺……正因為如此,凌兒今日才敢斗膽說出這些話。王爺、貝勒爺、鄔先生都知道,凌兒平日里不願牽涉太多,既投做女兒身,凌兒只求自在閑適,與世無爭……卻沒想到……如今事以至此,奴婢再也沒有什麼可惜的……王爺肯包容奴婢不潔之身,奴婢已經相信,王爺厚愛,今生難報,只有把心里的想頭都說出來……有鄔先生在,凌兒本不必多慮的……皇上必定將二阿哥復立為太子,以暫時平定朝局,請王爺早做打算……至于凌兒……”
我已經越來越不能清楚的組織自己的思緒,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語無倫次,但下面這句話,一定要說的。深深的吸了口氣,我才能開口︰
“若是有那一日……必定有那一日……請王爺不要再顧念凌兒……”
他在走近我,靴子仍然輕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我已經沒有力氣了,雙手放在地上支撐著身體,頭也不想抬。
我能感覺到他俯身看著我,兩顆滾燙的水珠突然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赐死
我的心被這突然的水滴灼得滾燙,急切的抬頭看他,想親眼驗證一下,胤,這樣一個男人,流淚時是什麼樣子?
但是他已經迅速的轉身背對我,急促的幾步踏到門口,一手捂臉,一手抓著門框,抓得骨節發白。
沉默中,還站在門外的鄔先生聲音輕飄飄的說︰“王爺,凌兒不但想到了,還看得比我們更深……”
我看看先生,他的樣子很奇怪的僵硬著,神色木然,但他抓拐杖的手出賣了他,那只手抖抖的幾乎要拿不穩拐杖。
胤祥狠狠的拿拳頭捶了一下腿,站起來說︰“這都是老九造的孽,不關你的事!皇阿瑪他豈有不明白的?”
他明顯底氣不足,還想著要安慰我?我微笑︰“剛才凌兒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大清天下,阿哥爺們的體面,哪個理由都夠凌兒一個區區奴婢死一百次了。十三爺,若您真是想安慰凌兒,凌兒還有一事放不下……”
他狠狠的喘了幾口氣,想尋求幫助似的看看胤和鄔先生,問︰“什麼?”
“不知道王爺把錦書葬在哪里……凌兒求王爺和十三爺,在葬錦書的地方種上幾株梨樹和桃樹,讓她們,替還未盛開就已凋零的錦書,開花,結果……”
“……我會命人在樹叢中造一塊碑,刻上葬花吟。”胤祥接下了我的話,肯定的說。
我也相信他們肯定會做到,因為……若真有無法保護我的那一天,這就是他們唯一能為我做的事了。
我放心的站起來,想著要怎麼安慰胤。大概是因為我已經經歷過一次死亡,又經歷了這些痛苦的緣故吧,接受了可能最壞的結局後,心里反而異常的坦然。
胤祥已經步履沉重的走到了外面廊下,看看外面的天空,他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茫然的回頭問我︰“凌兒,什麼是小人魚?”
……小人魚?
我突然笑了,隨著他看看外面清澈蔚藍的天空,輕笑出聲。是啊,我都忘記了……這個世界,也一樣有孩子,和童話。
听見我的笑聲,他們幾個都驚得緊張的看著我。看看胤紅紅的眼眶,我听見自己的聲音變得很軟,很溫柔︰“十三爺,是幾位世子問的吧?”
胤祥轉身,看看胤說︰“你去八哥那邊兒之後,弘時他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他們又不敢去問四哥——四哥對他們那樣嚴厲的樣兒你也知道的,就扭著問我。他們說你在熱河講了個小人魚的故事,還沒講完,後來一直有事,書房也忙,他們竟一直沒機會再听你講。弘時他們要我來問你︰小人魚後來怎麼樣了?”
我繼續笑著,向胤說︰“王爺,請準許凌兒把故事講完,好嗎?”
他眼眶紅紅的看著我,手上像正承受著了千斤重壓,舉起來,緊緊握著我的手臂。
“我準許……他們每天下了學就可以來听你講故事。我還要你清楚一點,凌兒……”
他突然也笑了,但是這個笑太詭異了,把我的笑容嚇了回來。
“不管是誰的意思,我都不會讓你死。不管為此需要什麼,我都能做到。”
我看到,胤祥和鄔先生迅速交換了一個無比震驚的眼色。
第二天下午開始,弘時他們幾個果然早早被鄔先生下了學,听說我可以繼續給他們講故事,他們不敢相信的互相看了一眼,樂滋滋的一個個爬到椅子上坐好。胤就和鄔先生坐在一簾之隔的屋子里,我仍然在他的視線之內。
“上次我們講到哪兒了?……”我滿足的看著幾個小孩期待的眼神問。
“小人魚想要一個靈魂!”
“小人魚想要把魚尾巴變成雙腿!”
“巫婆想要小人魚的舌頭去交換!”
“對了!海底的皇帝有六個女兒,其中最小的公主,美麗的小人魚,因為愛上了人間的王子,想要擁有像人一樣的不滅的靈魂,死後可以升到美麗的天上,她離開了海底珊瑚和珍珠砌成的宮殿,去找可怕的巫婆。但是巫婆卻說,要用小人魚最珍貴的東西去交換……小人魚的歌聲是海底最美的,巫婆想要小人魚的舌頭,也就是她這美麗的聲音,去交換可以把她變成人類的藥。”
“可是就算得到這種藥,小人魚還要承受魚尾巴裂成雙腿的疼痛,她變成人之後走的每一步都會像踩在刀子上,她的舞姿可以優美得像一條魚,卻疼痛得像在刀尖上跳舞……”我突然想到了錦書,心里猛的抽搐了一下。她舞蹈的每一步是否都像踩在心中的刀尖上?
深吸了一口氣,我繼續︰“……可是如果不能得到王子的愛,不能讓王子娶她為妻,她就會變成海面上的泡沫,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人魚臉色蒼白,但是她答應了巫婆。巫婆割下了她的舌頭,小人魚再也不能講話和唱歌了。她拿著巫婆給她的藥,游過自己父親的宮殿,她再也不能在里面唱出美妙的歌,她將要永遠離開自己的祖母、父親和姐姐,放棄人魚三百年的生命,去換取王子的愛……游到海邊,王子的宮殿就在那里,小人魚喝下巫婆的藥水,好象有最鋒利的刀子在割開她的身體……”
我突然用手抓住胸口。那種身體被撕裂的疼痛……
“……她痛得昏了過去……”
“不要講了!”
胤突然臉色鐵青的掀開簾子,嚇得幾個孩子連忙爬下椅子。
我慌忙站起來,拉住他,懇求的望著他︰“今天還有幾句,講完了世子們也該去進晚膳了。明天再接著講。”
我不等他回答,轉身微笑,安撫的看著這三個嚇得呆站在原地的小孩,蹲下來,和他們平視,我接著講︰
“小人魚醒過來,發現王子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而自己的魚尾巴已經裂開,變成了人類的雙腿——小人魚已經落入塵世,變成了一個人間的美麗女孩子。王子把小人魚帶進了自己的宮殿,所有人都為小人魚輕盈優美的腳步驚嘆……”
我停下來,說︰“後面的故事,明天再講。福晉那邊的人該來叫世子爺了。”
他們期待的看看我,又看看胤的臉色,乖乖跑出去找他們各自的伴讀小廝了。
我覺得胤和鄔先生他們已經陷入了和我一樣的等待狀態,但是胤仍然不讓我知道外面的任何事情。我只能在接下來的每一天,繼續講故事。
“王子一天比一天喜愛這個美麗可憐的啞女,他帶她一起騎馬遠足、登上高高的山峰,小人魚的腳疼痛得流出鮮血,但她總是開心的笑著,陪著王子一直走到最後……”
“但是當宮殿里的人們都沉睡之後,小人魚不得不來到海邊,把雙腿放進冰涼的海水,悄悄的撫摸自己的傷口。她的姐姐們有時候會冒險游得很近,悲哀的看著她,告訴她海底的事情,告訴她,海底宮殿里的親人有多麼想念她……”
“人們都傳說王子要結婚了,王子要娶的是鄰國的公主——這樣才門當戶對。王子就像喜歡一個心愛的孩子那樣喜歡著小人魚,照顧著小人魚,但是從來沒有想過要娶她為妻。如果王子和公主結婚了,小人魚就會在那天早上變成海上的泡沫……”
“每個廟宇的鐘聲都在響起,音樂聲飄在城市的上方,士兵們莊嚴的敬禮,王子的宮殿里每天都舉行宴會,孤零零的小人魚穿著最華麗的絲綢衣服,她無法說話,只能悲哀的看著王子。王子卻對她說︰‘祝福我吧,你是最愛我的人啊,我親愛的、有一雙能講話的眼楮的啞巴孤女。’”
……
四天又過去了,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是胤的眉頭越鎖越緊,他的目光幾乎粘在我的身上,只要有可能,總是一刻也沒有離開我。鄔先生的表現正好相反,他看我的次數越來越少,目光越來越暗淡,似乎再多看我一眼,他就再也不能承受什麼了。
他們一定知道些什麼東西沒有告訴我。但我的心里卻越來越清明,依舊淡然處之,而且,總是會輕松的笑——當我看到幾個急于听故事的小孩子時。
講故事的最後一天了。
“婚禮終于舉行了,豪華的皇家婚禮上,芬芳的油脂在貴重的銀燈里燃燒,人們笑著,喝著酒,祝福著王子。小人魚站在人群中,眼里看不見這繁華熱鬧,耳朵里听不到這歡樂的音樂,因為她想起了自己為了這場繁華,在這世界上已經失去的一切。”
“海邊的宮殿里,華麗的宴會上,小人魚為王子和公主跳起了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她跳舞,因為這舞,美得不是人間能擁有的。但是可憐的小人魚,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腳在流血,她微笑著,但是她的心也在流血……”
“夜深了,小人魚來到海邊,等待著黎明到來,自己變成泡沫消失的那一刻……”
弘晝突然叫起來︰“怎麼能這樣!不要不要!凌兒你快改掉!”
我笑了︰“還有呢,听我說呀……”
“夜晚很快過去,眼看天邊已經開始泛白,小人魚的姐姐們突然從波濤中浮上海面。她們原本長長的頭發再也不能在海風中飄蕩,因為已經被剪掉了。她們給了小人魚一把鋒利的匕首,告訴她︰‘我們去找了那個巫婆,用我們的頭發交換了這把匕首,你听著,只要用這把匕首插進那個王子的胸膛,他的鮮血流到你的腳上,你就可以變回魚尾巴,重新回到海里,讓我們一起回到父親的宮殿里去,繼續享受我們三百年的生命!快啊!我們的父親和祖母傷心得頭發都全白了……如果在太陽升起之前你還不殺死王子,就要變成泡沫消失了!’”
“好!快殺了王子!”弘時興奮的說。
我停住了,轉頭看了看簾子後面,胤的目光極具穿透力,專注的鎖在我身上。
“小人魚,她拿著匕首走進王子和公主的房間,看見美麗的公主幸福的睡在王子的身邊,她看著王子清秀的容顏,匕首在手里發抖。朝霞越來越明亮,小人魚看看朝霞,又最後看了一眼王子,她祝福著這對幸福的新人,把匕首扔進了海里……”
“什麼!不對不對!小人魚真傻!”弘時氣憤的一拍桌子。
“第一道陽光照在小人魚身上,她覺得自己在漸漸融化成泡沫……”
看著幾乎是懇求的望著我的幾個小孩子,我笑著說出結局︰
“可是小人魚並沒有覺得自己在滅亡。陽光柔和地、溫暖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她看到光明的太陽,看到在她上面飛著的無數透明的、美麗的生物,它們在用人類看不到的形體飛在天空中,它們在用人類無法听到的最美的聲音說︰你,可憐的小人魚,像我們一樣,曾經全心全意地愛著,努力著,你忍受過痛苦,堅持下去了,你善良的愛和努力,為你自己創造出了一個不滅的靈魂。
人們在陽光中醒來,王子和他美麗的新娘在悲傷的尋找著小人魚……
在冥冥中,小人魚對著王子和公主微笑。她跟著其他的天空中的精靈一道,騎上玫瑰色的雲塊,升入了美麗的天國。”
孩子們感嘆的,滿足的,默默的想著,離開了。胤走出來,深深的凝望我,溫和的說︰“這是個好故事……就是太悲傷了。只要有人還愛著她,她就不應該離開。”
我像以前那樣,俏皮的歪歪頭,笑著反駁他︰“可是人就算回頭重新走一遍來時的路,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這都是注定的。”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捏緊了我的肩。
又過去了兩天,我沒有事做,搬了一堆書在房里細細的看起來。心中空明的時候,特別適合看書。
這天上午,在弘時他們的瑯瑯讀書聲中,我泡了一杯茶,在自己房間的窗下出神的看著宋詞選。不可否認,對于回古代這麼久了,還是只能看這些最基礎的東西,我非常汗顏,也許我剩下的時間,已經遠遠不夠讓我在這個世界里面慢慢學習成為一個才女了。
胤上朝去了還沒有回來。這些天里,我已經習慣了每天有他在身邊,他甚至已經和鄔先生一樣讓我覺得親切。不是不知道他的本性,但是以前那個慷慨激昂,幻想人權的我已經開始向這個世界妥協,把自己悄悄的藏了起來。況且……我想我的時日已經不多了。否則,他不會總是把眉頭鎖得那麼緊,那麼不舍的看著我。事實證明,女性的第六感,往往驚人的準確。
瑯瑯的讀書聲突然斷了,一陣稍微有些混亂,但是低低的人聲響起,然後很快又安靜了。應該是胤回來了,我低頭繼續看書。
但是隱隱听到有人短促的笑了幾聲。這聲音有些牽強,似乎笑聲中有一種奇怪的張力,把氣氛弄得一點也不好笑。
胤帶了什麼人回來吧?也許是在討論事情。
後來有好一陣都沒有再听見聲音,我把注意力回到了書里。
似乎有極輕微的腳步聲從窗前經過,還不止一個人。是梅香蘭香吧?我沒有在意。
又出神的翻了一頁書,我轉頭找茶杯,卻發現房門已經開了,一個人影定定的站在從門外投進房間的光線里。
這個人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給我的感覺很奇怪。僅看外表,他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人,身材精瘦,但從他站立的姿態看,精神狀態顯得比許多中年人還強。我發現他時,他正專注的看著牆上那副菊花詩圖。
我已經迅速的站起來,還在踟躇著不知道該怎麼見禮,他已經把目光轉到我身上,我也看清了他的樣子。
清 的臉上倒八字眉微皺,他似乎在想什麼心事。表情淡淡的,但明顯帶著長期形成的居高臨下的神態。大概因為老了,上眼皮有些耷拉,我猜想他年輕時眼楮可能不像現在這樣是三角眼。他目光到處,我突然有一種剛剛被X光透視了一遍的感覺。
早已習慣那群阿哥們的無聲無息,和時常稀奇古怪的舉動,我平靜無言的福了福——以不變應萬變。
但是抬起頭來,我赫然看見他身後,門外廊下,幾個太監和穿黃馬褂的帶刀侍衛簇擁著胤和胤!
很難說他們兩兄弟中哪一個的臉色更蒼白。
胤沒有看我,他視線向下,臉繃得緊緊的,明顯在極力克制自己。胤的目光直勾勾看著我,像正在噴射岩漿的火山口。這目光灼熱得我的心疼痛了一下、慌亂了一下,但在這半秒鐘的時間里,我已經明白眼前正在發生什麼。
輕輕跪下來,我磕了三個頭,平靜的說︰
“奴婢凌兒,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听見他長長吸了一口氣,抬頭見他表情為難的退了一步,轉身看了看門外,似乎想求證自己是不是走錯了。但他很快轉回頭,低頭想了想,又向外面揮揮手示意了一下。
一個穿黃馬褂的帶刀侍衛上前,輕輕關起房門。
我安靜的跪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穿一身平凡寧綢長衫的老人,歷史上當政時間最長,成就最高的康熙皇帝。
早已知道這一天終究會到來,當它終于到來時,我有一種將要解脫的輕松感。但是我無論如何沒有想到,康熙居然親自出現——想想最近胤越鎖越緊的眉頭,我已經有幾分明白。想必他也那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子會在這麼小的事情上違背自己的意願吧?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坐到上首的椅子上,他又看了我幾秒,才說︰“起來說話吧。”他的聲音很和藹。
我站起來後,他想說什麼,又搖搖頭沒有開口,從表情上看,好象是思路被打斷,原來準備說的話都沒有用的樣子。我耐心的等待著——結果是絕不可能變的。
他終于問我︰“你是南方人?”
我一下就想到胤第一次見我的情景,他問我的第一句話,也是這個。
我笑了,忍不住又俏皮的歪歪頭︰“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回皇上話,奴婢是四爺從揚州人市上買回來的。”
他不敢相信的看著我,追問︰“人市?你家,原是什麼人家?”
我又笑了,沒有感情的背道︰“小蓮,揚州樂籍女子,虛歲十六。其族早年獲罪被賜姓黑,歸入賤籍。江淮一帶遭災,因秦淮河天香樓向其族以十兩銀子高價求賣,憤而不從,遂投河。”
然後補充一句︰“奴婢失去以前的記憶,這些是四爺在奴婢家鄉查出奴婢身份後,告訴奴婢的。”
他又吸了一口氣,皺眉,抿嘴,看著自己握住椅子扶手的手背想了想。
“你……在看什麼書。”
“皇上見笑了,奴婢看的是宋詞。”
“哦?你…最喜歡誰的詞?”
“奴婢最喜歡甦東坡的詞。‘大江東去’‘明月幾時有’‘缺月掛疏桐’‘十年生死兩茫茫’‘夜飲東坡醒復醉’‘清夜無塵’‘世事一場大夢’……讀其文字,當真是‘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我侃侃而談,只把他當一個路邊茶館遇到的普通老先生。
“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胤對朕說,初見你時,‘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也是東坡詞啊……”他點頭嘆道。
低頭又想了半晌,他才抬頭,眉頭皺得深深的︰“凌……兒?你可知,朕今日所為何來?”
我耐心的笑,似乎是在回答弘時他們的簡單問題。
“凌兒近日被禁止知道外頭的任何事情,但凌兒心里是明白的。皇上,請問賜給奴婢的,是毒酒還是白綾?”
他眉稜骨赫然一跳,真正震驚的看著我。
“你!……”
他站起來,向我趨近幾步︰“你怎麼知道朕是要你死?胤向朕要你,朕……就將你給了他如何?”
我還是笑︰
“皇上……您是千古以來第一聖君,天文地理無所不曉,甚至通夷語,會算術幾何,識窮天下。您的聖算必不會錯的,凌兒毫無活下去之理——否則,何需皇上您聖駕親臨?”
“哦?你說!你說說!為何?”
他明明是最清楚的人,卻還來逼著我問,就算知道他是對我好奇,但看在我馬上就要死了的份上,就不能快點解決嗎?我不耐煩了,但是這話又不得不答,而且還不能說太多。
“皇上……箕豆之火不燃,則兄弟相安。”
他幾乎把兩條短短的八字眉都皺到了一起,研究什麼難懂的東西般看著我的眼楮,他現在只是一個為兒子操心的老人,我並不怕他,坦然和他對視。
他轉身,頹然坐下︰“你……是個好孩子……是朕那不成器的兒子……對不起你……”
我知道,在他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之前就已經打定主意了,所以我是個好孩子絲毫不能改變什麼,按這個時代,這個身份,我要是知趣的話,早該……笑話!作為一個學法學的女生,想到的就是這兩個字來概括——強奸犯和殺人犯不但活得好好的,還要保存他的體面;而受害者,則要去死。
我跪下,沒有語氣的提醒他︰“皇上,是奴婢身份低微,受不起雍親王和九貝勒厚愛。奴婢以不潔之身,有辱雍親王體面,更今生難報雍親王救命之恩,早該自我了斷的……”
“你不用說這些……朕知道,必是胤留著你,他辦事一向精細,若是要你活,你就必定死不了。”他垂著頭,無力的擺擺手,“朕其實早就暗示了胤……他卻……朕的兒子,朕還是了解的,胤,他怎麼會這個樣兒?便是胤,自小也沒對什麼人這樣兒上過心啊?”
他嘆息︰“可越是如此,就……”
我冷笑著接過話頭︰“越是如此,奴婢越是不能活著,無論奴婢跟了哪位爺,另一位爺必定……懇請皇上快些賜凌兒解脫!”
這個老人幾乎是疑惑的看著我︰“朕來……也是想看看,你會是個什麼樣兒的女子?如今,朕明白了……可是……這樣的人兒,朕的兒子就這麼糟蹋了?朕……是怎麼教他們的?……格天體物,禮義仁愛,他們學到什麼地方去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是很心痛,我知道,這心痛與我毫不相關。他是把對大阿哥,二阿哥,八阿哥等等兒子的失望聯想到一起去了。想想從去年——康熙四十六年,一直到他死去,這個一生奮斗打下江山盛世的老人,卻因自己的兒子們擔驚受怕,傷心難過,我同情他。但是,這一切也是他自己造成的。
我跪到他身邊,輕聲溫言道︰“皇上……皇上您一生功業彪炳千秋,阿哥爺們個個文才武德,如今天下海晏河清,大清盛世將至……您,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他抬頭,看著我︰“海晏河清,盛世將至?……”
又抬頭看看遠方,他狠狠的抿了一下嘴唇,剛才那軟弱的一瞬間立刻被收得干干淨淨。
拉我起來,他也站了起來,目光有些遲澀的望著前方,緩緩說道︰“你是個有風骨的孩子,朕很喜歡你,但是……朕沒教好兒子,是朕害了你……你……不要怪朕……”
我連忙又要跪下,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攔住了我,“朕……要走了,你不要再跪著……不要跪了……”
他親手拉開門,背起雙手,似乎看了看還站在門口的自己的兩個兒子。但是很不幸,他的兩個兒子,此時都只死死的看著我。
他也略偏了偏頭,似乎想再回頭看看,但很快又轉了回去,猛然大步抬腳就走,聲音冷冰冰︰“胤,胤,隨朕去暢春園!”
康熙走得僵直的背影早已閃過了,胤胤還釘子似的立在原地。
胤的表情像個受驚的孩子般惶恐,他一眨不眨的看著我,似乎這樣就可以用目光把我吞下去,帶走。
胤卻除了臉色蒼白之外,面無表情,他的目光堅定得像磐石,似乎想要給我灌輸某種信心。
但我只有一直微笑,微笑,覺得今天我已經笑到臉上的肌肉都酸痛。
恨?沒有。完全沒有。那個不懂得怎麼去愛的,被寵壞的孩子,已經嘗到了自己任性的苦果。一個原以為得到了的東西,卻最終沒有得到,反而因此失去,這對于他,總算是個教訓吧?
愛?我不知道,胤那個目光是什麼意思?難道他真的連此時的康熙都能違背?他能做到什麼?
但我是真的想離開了,想到可以離開這個世界,我心里一片清明。
侍衛們半請半推的把他們兩個弄走了,在他們還能看到我的時候,我就已經看到一個小太監托著盤子出現在我面前。
我不再看他們,剛才那短短的幾秒對視已經道盡了一切。我現在關心的,是眼前的盤子——里面放著小小的酒壺酒杯。
我往杯子里穩穩的斟酒,听著人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書房院子外。
端起酒杯,我笑笑,回古代之後,還只喝過一次酒呢。那次,我同時見到了在古代我最欣賞的好男兒,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
熟悉的拐杖聲有些鈍鈍的響起,鄔先生出現在院中,他的樣子,好象突然間已經蒼老了十歲。
我的笑容還沒有消失,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對先生說,非常、非常重要……
“鄔先生!四爺曾經帶在身上那幅我的小像,是你畫的吧?……能看到凌兒最真實的樣子,先生您畫的真好……”
他的臉本就蒼白,此時更是踉蹌的退後兩步,他眼楮里是從未有過的哀傷,仿佛怕痛似的緊抿著顫抖的嘴唇。
“凌兒真想回江南去,春天錢塘看潮,甦堤賞柳,冬天就擁爐賞雪……”我笑著,“可惜這杯酒,凌兒不能敬先生了。”
一仰頭,我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我腹中很快便絞痛起來,跌坐回自己的床上,視線開始模糊……
小太監看看我,滿意的收起酒杯,走了。
我的在心里祈禱,媽媽,讓我回去吧,讓我回到有你在的,屬于我的時代。
意識也開始恍惚了,所有的疼痛突然消失……我好象回到了剛剛在古代醒來的那一刻,鄔先生握著我的手,眼里是那種——清澈但不柔弱,明亮但不刺眼不霸道,深邃但不自以為是……的星光。我突然笑了,但他眼里的星空卻在下雨……這是怎麼回事啊?我疑惑的想要伸手去摸他的臉,他才是我在古代唯一的親人,不是那些連自己都身不由己卻想佔有別人命運的主子。他一直在默默含笑的看著我任性撒嬌惹是生非……有沒有想到這個世界原來根本容不下這樣的我呢?他為我畫的像,畫的菊花詩,我真想帶給我媽媽看看……我笑著,抱著他的手,安心的“睡”進沉沉的黑暗……
番外
番外之康熙
知道暢春園的春天景色怡人,可是這個春天,朕還沒來得及細細看過——每次踏出宮門,都是因為有事,讓朕眼中風景全無……
張廷玉最後一個小心的躬身退出,朕卻從他打開的門縫中看到一眼綠樹垂柳。已經是康熙四十七年的春天了…太陽穴隱隱作痛,我看看自己撐在在軟榻上的手,干瘦。朕,老了。大概因為,朕的兒子們都翅膀硬了。
從去年冬天廢太子,大阿哥魘鎮事發,朕就住進了暢春園。在熱河,他們讓朕不敢回煙波致爽殿,而住進四邊無靠,冷冰冰的戒得居。回了京城,朕越發覺得紫禁城也待不下去了,干脆移到這偏居京城一隅,景色也柔和許多的暢春園。
朕的兒子們……都“出息”了……
老大敢施邪法魘鎮老二,朕將他終身圈禁;老二……朕觀察了他三十多年,雖然柔弱一些,便是受了妖法魘鎮,穢亂母妃,怎至于就要調兵逼宮?老三……見太子倒台,門人已經四處聯絡外官,幸得被朕止住了;老四……太子的事他牽涉究竟有多深?老八……竟是百官齊心,要推舉進毓慶宮,說什麼八阿哥聰明好學,禮賢下士,寬厚仁德……當真以為朕老了麼?!老八他聯絡的全是大人物,全是對他有用的人。這不是什麼禮賢下士,這是結黨營私!刑部冤獄,朕已經查明,冤案根本不止張五哥一件,可是老八卻瞞天過海,欺騙朕躬,保了幾個大官,冤了黎民百姓。這能叫仁德,能叫寬厚嗎?胤禎、胤祥他們清理國庫虧空的時候,老八替好些個皇子官員還了欠債。他也是個皇子,哪兒來的那麼多錢?!這些個線索,細想起來叫朕都膽戰心驚!听說老九是他的錢庫……這錢……從何而來,朕已經沒有力氣去細查了……還有老十、老十三、老十四……
亂子從自己家里鬧出來,從自己最信任、最疼愛的幾個兒子身上鬧出來,太讓朕傷心,也太讓朕害怕了……朕覺得累,每天要喝三次鹿血,三次參湯,但是這樣熬不久啊!需得趕緊平定朝局……朕打算復老二的太子位,但是,其他兒子們虎視眈眈的盯著……朕要再看看……再看看……
昨晚皇子們齊聚老八那里,為良妃賀壽。仁孝之舉,朕一早就是準了的,原以為,不過是個家宴,借這機會,他們兄弟熱熱鬧鬧、和和睦睦聚一聚也是好的。誰知宴會還沒開始朕就得到消息,竟是百官齊聚,許多外官也專程趕來,浙江鹽茶道、福建巡撫、雲南銅政……這些自請述職的要員,急急趕至京城,連朕的面還沒見,倒已經穩穩的在做老八的座上賓了!
好嘛!他們要述職,竟是去向老八述的!
昨晚一直有消息不停的遞來,除了張廷玉馬齊早就收到邀請,是向朕請過旨去的,其他自己鑽門縫的官員都有了名單。其實何需別人再描述給朕听?想都不用想也能知道老八那里是何等繁華熱鬧,多少貴重禮品堆積如山,多少齷齪官兒阿諛奉承,如同早些時候百官齊心推舉的盛況——真是烈火烹油的盛景啊。朕望著窗外的夜色,只有冷笑而已。
但是後來,消息中都出現了兩個女子,真是怪事了!听了這兩個女子的原委,朕也看了抄來的葬花吟,不由得一笑。這葬花吟,唱得好!正該給他們這些被豬油糊了心的糊涂人听听這悲音!可惜,恐怕只有良妃真正听進去了……
質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污淖陷渠溝。這個編歌編舞的女孩子,有些意思!她是老四府上的,又為了避嫌而沒有出場,不佔風頭,是個腦子清醒的伶俐人,由此可見,老四的精細,已是爐火純青了。
看著奏折,良妃身邊的太監過來請旨,良妃已經回到大內,說今天要來暢春園謝恩的,朕正在著人回去說不用了,就有新的消息,慌里慌張的傳來了。怎麼?他們兄弟在一起,就一次也不能安穩嗎?!
听了消息,朕先是不敢相信。母妃壽誕,眾目睽睽,胤居然殺死良妃剛剛親賜的女樂,逼奸兄長家的婢女?聖人禮義,天家仁德,他的行為卻和禽獸無異?朕不相信這是朕辛辛苦苦教出來的兒子……但是……又不得不信……他們可以調兵逼宮,用下流手段魘鎮兄弟,不顧江山社稷、百姓生計一心只為自己收買人心……還有什麼事情,是他們做不出來的?
朕轉眼就明白了。這是一個道理。
想要一個女子,這女子卻不是他的,就不顧禮義廉恥強佔她。
那如果他想要的是這個天下呢?!朕又偏不給他時,他又將如何?!……看來,朕操心這身後事,很明顯不是在胡亂猜疑啊……朕當日說,宋太祖趙匡胤燭影斧聲,死得不明不白,可堪警覺,張廷玉還笑朕過于憂慮。可是看看,看看朕的這樣一群兒子,可懼,可嘆……
“皇上……”侍衛劉鐵成小心翼翼的進來,神色猶豫的看看朕的臉色。
放下拄著頭的手,冷冷的道︰“又出什麼事兒了?說吧?一時還氣不死朕。”
“皇上!這……”他更惶恐了。果然又是出事了?
“說!”
“扎!前門大街善撲營總管帶有急事呈奏,因位份低,不能直覲天顏……”
“你給我說!羅嗦什麼!”這些奴才一個個羅嗦得朕心煩。
他又看看朕的臉色,還在囁嚅,張廷玉又急急進來了。朕太了解他了,只逼視著他。
“皇上……九爺和十三爺回去時,不知怎麼言語沖突,各自的侍衛在前門大街上打起來了,善撲營的軍士不敢攔,也攔不住,請旨……”
抬頭看看殿頂高高的藻井,五顏六色精描細畫看得朕一陣陣頭暈。
“不許攔……讓他們去打……打死省心……”
張廷玉急急趨前,一邊小聲吩咐︰“去叫太醫!”
“不許叫!朕好好的叫什麼太醫!”
可是頭一低,眼前還是暈眩了一下,張廷玉緊張的過來扶我︰“皇上……”
“朕沒事,歇一下就行,沒那些孽障氣朕,朕的壽限還長著呢!”
“皇上,如今九爺和十三爺……前門大街是京城要道,亂起來有礙交通,且有損皇家體面……請皇上下旨。”
皇家體面……鬧家務鬧到現在這個樣兒,太子都廢了,還剩什麼體面?
“……叫德楞泰,帶上朕的金牌,帶上他手下一隊侍衛,去把那兩個孽障給我帶到這里來。”
把他們兩個分別放在東配殿和西配殿,我——一個父親,和天下所有的父親一樣,想去看看自己這兩個兒子究竟是怎麼了。
我先去了老十三那邊。老十三我很欣賞,豪爽坦蕩,有她母親那樣的蒙古人豁達天性,可惜也因為如此,是個千里駒,卻做不了太子。相比之下,老九和他母親宜妃一樣,自幼養尊處優太過,心眼太高,不知民間疾苦,在眾阿哥中紈褲氣最重。更重要的是,眼前,老十三以老四為主心骨,老九以老八為主心骨,儼然是兩“黨”。而老八的做派,我本就很瞧不慣,昨晚老九的丑事,又是在老八府上發生的,老八對人一向只知道寬縱,以買仁愛虛名……仁愛,這就是他“仁愛”的後果!對老九竟寬縱到做出這種丑事,哼……朕,還沒有打算饒他,也不想先見了他心煩!
見過他們出來,已經到午膳時間。眯眼看看天,太陽光從樹葉中星星點點的灑下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向朕講這個女子的樣子,胤掩飾不住渴望的向我要她的神情,都讓朕想起朕的少年時,和先前皇後在一起的日子。皇後一身剛骨,氣韻高貴,少年時在索額圖家書房讀書,皇後還沒有和朕大婚。朕偶爾也淘氣,時常偷偷去找她,听她彈琴唱歌,拉她手去玩兒,她卻總是能說出一堆大道理,叫朕要有為人君的樣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啊……自從廢了胤,朕幾乎夜夜夢魂不安,總能見到皇後,卻是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皇後她一定在怪我……怪我沒有照顧好我們的兒子……
“皇上……請旨,午膳擺在哪邊?”是太監總管李德全。
甩甩頭,擺擺手,往東暖閣書房走,說︰“去傳張廷玉。”朕肯定要對這兩個兒子小懲大戒。至于那個女子……哪個廟里沒有屈死鬼呢?即使她沒有自裁,胤也該知道怎麼做。
胤在宗人府監禁三天閉門思過已經出來了,向朕謝恩時還是一臉戾氣。胤祥朕只罰他去上駟院洗了三天馬,朕看他瞧胤的樣兒,目光里都是恨意。管不得他們那麼多,朕卻還沒有听到胤關于那個女子的信兒。看他每日如常的樣子,朕簡直要疑惑了。
听說胤暗底下摩拳擦掌的找了好幾次老四,都被老四化解了。朕真是越來越看不懂這些兒子們了。
那女子沒有尋死?那就必是老四護起來了……
老四,自幼刻薄冷峻,最是謹慎精細的一個冷人兒,朕有什麼意思,他不但能清清楚楚了解,更總是能干脆利落的做到;老九,自幼倨傲不羈,一副萬事不在眼里的陰沉樣。按照他們本來的樣兒,如今這行為,無論如何朕也不相信是他們做出來的,怎麼可能如此反常?就算那女子如胤祥所說,在沒有親眼見到之前,朕還是難以想象。都說愛新覺羅氏出情種,但到底是什麼女子,有如此容貌和心計,竟迷倒了我這樣兩個最不像情種的兒子?
又過了幾天。
胤不得其法,行為舉止已日漸失常至狂悖——在自己府里又殺了兩個婢女,在外頭見人不順眼就是一鞭子,鬧得他身邊的侍衛都是恐慌怨怒而不敢言,連一向對他最有拘束力的老八,看他的表情也愁容滿面,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
而老四,表情行為一切如常,只是咬緊牙關一眼也不看老八、老九——也頂著不提那女子的事。本來,一個小丫鬟而已,我竟也被這無言頂得無話可說。
但是日常朝務時,偶爾看看胤鐵板似的面孔,朕已經明白,這個女子,一天也不能再存在下去了。無論她在誰那里,遲早都是他們兄弟間的一個火種,在這非常時期,連一點點火星子都不能有!
接連忙了幾天,總算得了個空兒。下了朝,叫住胤胤,說要去胤府上看看,朕話音剛落,他們的臉已經刷白。
在心里冷笑幾聲,這半個月,朕的耐心已經被這兩個逆子消磨盡了。那個女子,不管她怎麼個好法,讓他們兄弟變成這樣兒,就是狐媚罪過!——朕已經為她備好了毒酒。
胤的書房空蕩蕩的,這麼快就等通知到所有人等回避,胤做事治家果然有一套。隨便看了看,朕還笑談了幾句,他們兩個卻好象什麼也沒听見。臉沉下來,朕直接叫胤帶我去見那個女子,他神色奇怪的變幻了一下,往左右小廝看了看,最後還是低頭過去了。
書房後院不大,但是布置深得江南風韻,轉頭看看臉色茫然的胤,他就是在這里見到那女子的。據他自己說,第二日他的窗課本子上就抄了甦東坡一首《蝶戀花》,就為那句“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從此竟不能忘懷。少年人初次動情,為之魂牽,原是一件風流雅事,誰知竟會害了這個女子……
沒聲息的推開門,心底是有好奇的。
先看到一個女子的側面,在從窗紙透進的陽光下白得耀眼,竟看不清五官,但見一身素服,烏油油的發髻隨意挽著,頭上一個首飾也無。哪有十幾歲的女孩子做如此打扮?若非心如縞素,實在不祥。
她專心的看著一本書,竟沒發現朕。這房里布置簡樸,更是毫無裝飾擺設之物,也沒有梳妝台,只在一張小幾上堆了幾本書,床榻上只幾床料子樸素的被褥。
這屋子空闊得雪洞一般,哪像女子住的?唯一算裝飾的就是牆上一副圖畫了,在圍了幾株清瘦菊花的竹籬後,一個女子背影縴縴,欲走還留,發絲和衣角在秋風中微拂,一派清高蕭索,卻又脈脈如訴。其詩雲︰
欲訊秋情眾莫知,喃喃負手叩東籬。
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
圃露庭霜何寂寞,鴻歸蛩病可相思?
休言舉世無談者,解語何妨話片時?
“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把這兩句在心里咀嚼了幾遍,暗自叫聲好。這清高氣韻,翩然出塵……
看畫時,女子已經丟下書站了起來,似乎有些踟躇,對朕這個陌生人的出現有些奇怪。但我把目光迅速轉到她身上時,她落落大方,毫無做作羞怯之意,只不卑不亢的福了福。
朕突然發現,很久沒有看到過臉上一點沒有妝的女子了,她臉上的干淨顯得五官分外清秀,叫人賞心悅目。
她的眼里霧蒙蒙的,似乎什麼都看在眼里,卻又什麼都不在意。這目光落到朕身後,眉目間突然有說不清意義的光芒一閃而逝——她看見的自然是胤胤。
還在被她的目光所吸引,她已經輕輕的跪下磕了三個頭︰“奴婢凌兒,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听見自己長長吸了一口氣——這孩子竟靈慧至此……
這麼一剎那,她已經分析出朕的身份?不自覺轉頭想求證——是不是……走錯了?
但是只看了一眼胤胤的表情,就知道沒有錯。
胤沒有視線向下,臉繃得緊緊的,明顯在極力克制自己。胤的目光直勾勾看著她,目光灼熱。
……沒有錯……揮揮手讓德楞泰關上門,朕要坐下來,重新想一想。
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子,她身材非常嬌小,而且瘦得嚇人,可以想見這些日子里,她心里也受了不少煎熬。此時她只平靜的看著我,雖眉目微擰,似有無盡的倔強之意,但發白的嘴唇卻隱然含笑,似乎她等待的什麼已經到來了。
原來的想法完全被打亂,不知如何說起,只好先叫她起來說話,朕听見自己的聲音分外和藹。問她什麼呢?
“你是南方人?”
她蒼白的小臉突然俏皮的笑了︰“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回皇上話,奴婢是四爺從揚州人市上買回來的。”
她的聲音輕靈,這蒼白卻燦爛的笑讓人心痛。人市?……
追問她,她告訴了我更令人心痛的事實。賤籍,秦淮河天香樓,族人出賣,憤而投河,失去記憶。這……就是編戲詞兒,沒有親眼見到,親身經歷,也編不出來這樣的……老四,親眼見了這一切,救了這樣一個孩子……原來他對民間疾苦的了解,比朕想象的還要深。
要低頭看著自己精瘦的手背想一想,才能整理自己被這一切震驚的心情。朕沒有想到,沒有想到啊……是不是朕在皇宮里關久了?朕也許該去進行朕一生中的第六次南巡了?再去看看江南,看看江南的靈秀山水、人物……
隨便找點什麼問她,只是想听她再說說話︰
“你……在看什麼書?”“喜歡誰的詞?”
“奴婢最喜歡甦東坡的詞。‘大江東去’‘明月幾時有’‘缺月掛疏桐’‘十年生死兩茫茫’‘夜飲東坡醒復醉’‘清夜無塵’‘世事一場大夢’……讀其文字,當真是‘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看著她姿態如此自然的侃侃而談,似乎朕只是一個在路邊茶館遇到的普通老先生。
狐媚?這個詞離她豈止千萬里?
有風骨在其內,她不做作,不扭捏,不嬌不媚,淡定從容……
可惜,朕竟然是來要這樣一個孩子去……死。如果她知道了,還能如此輕松的笑談麼?
要使勁皺眉,才能說出這句話︰“凌……兒,你可知,朕今日所為何來?”
她笑得比剛才還輕松,似乎朕的問題一個比一個簡單。
“……請問賜給奴婢的,是毒酒還是白綾?”
“你!”不由得站起來,這是真正的,震驚。朕……不相信!
“……將你給了胤便是?”
“……凌兒毫無活下去之理,否則,何需皇上您聖駕親臨?……箕豆之火不燃,則兄弟相安。”
趨近了,深深的研究這個孩子霧蒙蒙的美麗眼楮——這個蒼白柔弱的身體里,究竟裝著一個怎樣洞穿世事的精魂?!
朕要坐下來,坐下來,支撐自己接受這個現實……
“你……是個好孩子……是朕那不成器的兒子……對不起你……”
“……奴婢以不潔之身,有辱雍親王體面……
“……越是如此,奴婢越是不能活著,無論奴婢跟了哪位爺,另一位爺必定……懇請皇上快些賜凌兒解脫……”
這一句一句看似卑微恭順的回答,她竟然是在提醒朕……朕已經明白了……
她,不但早已明白,而且早就在等著這一天……她真的完全不留戀這繁華?也許跟了老四或老九,不但有繁華富貴,還有熱烈的情愛。可是她,這個小小的女孩子,居然像一個早已勘破世情的老僧,有些等不及的看著朕,等不及的……想要離開這個世界。
朕要向她道歉……朕教的什麼兒子啊?糟蹋了這叫人心疼的好人兒……
她卻耐心的安慰朕︰“……海晏河清,盛世將至……”
海晏河清,盛世將至?
朕想起了這幾十年來艱苦奮斗下來的江山基業,犧牲了多少江山靈秀所鐘的人?皇祖母、皇後、伍先生、甦麻喇姑、周培公、熊賜履……一個個把心血灑在大清基業上的故人,在朕之前離開的人們,走馬燈似的過在腦子里……這個得來不易的錦繡江山,朕要把它看好了!要我大清盛世相傳!不能讓它被……被那些不爭氣的孽障……糟蹋了!
最後深深的看了一眼這個仍在微笑的孩子,她似乎已經變成了蒼白得透明的靈魂,不在人間……不再受人間的苦,也是好的。
強迫自己抿緊了嘴,拉她起來,轉身欲走,看見胤胤還死死的盯著她。朕不想再看他們的目光,怕自己也想再看看這個叫人心疼的孩子,硬生生扭回頭,聲音已經變得冷冰冰︰“胤,胤,隨朕去暢春園!”的67
離開了,腳步越來越快。毒酒是宮里藥房常備的,足份量的砒霜,只一口就可以要了那個小小的身體的命。……只有安慰自己,這也是她的期望,希望她走得快些,不要痛苦……
胤胤的腳步在我身後拖沓遲滯。朕的腳步也有些虛浮。
為了這個江山,要犧牲多少好好的人兒……我放在老二身邊的朱天保、陳嘉猷,其學問人品,何嘗不是崖岸高峻的正人君子?要照他現在這樣胡鬧下去,這些人遲早也會被他害了,可是他是朕的兒子,朕和皇後的兒子……朕老了……朕只能給他最後一個機會……朕去南巡,散散心,把朝政交給他,看他究竟會怎樣折騰?
萬一……老二果然不爭氣,還能交給誰?這樣的錦繡江山,這樣的靈秀人物,難道要交給老八、老九他們,就像糟蹋這孩子一樣糟蹋了?……
原來老四,朕看走眼了。原都說他德薄量淺,刻薄寡恩,只勝在辦事精細,是個好臣子。可如今看來,他心胸並不冷漠,也毫不狹窄,他不但心中有熱騰騰的愛,還有極大的包容之心——只是性子太剛毅,不易被人了解……他心里,其實很苦……
看來,是要重新、好好看看這些兒子們了……只可惜了這個孩子……
胤番外(一)
門,被德楞泰輕輕關上了。
我仍然不打算看一眼站在身邊的胤,我怕我只要一看到他,多年來辛苦修身養性的成果就會毀于一旦——我會撲上去毫不猶豫的親手掐死他。
我剛才也沒打算再看一眼房間里面,皇上正面對著的,已經在我心上深深扎根的那個蒼白的人兒。
我已經準備很久了。
往身後看看,侍衛後面,太監中間,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捧著酒壺酒杯。里面應該用的是砒霜。管藥房的張寶在我接管內務府後就入了我門下,他說早已做好準備,那個負責看守藥房,一步也不許離開的守庫老太監,在我給消息之前,無論什麼地方取毒,一律只給砒霜,其他藥,或受潮變質,或與別的藥混合了,尚未清理出來。我是管著內務府的親王,這點小事,若不能做得滴水不露,我胤這麼些年的虛名就白擔了——我不認為這樣是過慮,雖然宮里頭永遠是用千年不變的鳩酒——砒霜,但是這件事,一點差錯也不能出。
李衛已經回來,遠遠的在側門那里躬身侍侯。照我早先的吩咐,一回府,他直接去後頭小佛堂叫性音,坎兒把所有人摒推在書房外。鄔先生,老規矩,有外人出現時,一律只回避在他的房間里。梅香蘭香奉過茶回避出去了,就在這書房院子里。
再想了一遍,我才冷冷的看了一眼低頭看著地的李衛,要是凌兒沒有活下來,我要他們殉葬!
房間里聲音低低的,凌兒的笑聲卻響起。她笑得輕靈、蕭索、釋然,我明白她早已在等著這一天,難道她真的已經心如死灰?我把拳頭握緊,再握緊。
凌兒……我這樣愛她,卻沒有保護好她。
但這越來越多的磨難,只能讓我燃起越來越熊熊的心火和斗志——我,愛新覺羅胤,向我信仰的佛祖發誓,就算要下地獄,就算為此需要登上帝位,我也要去做——保護她,愛她,讓她不再受苦,還有……為她報仇。
門被皇上親手拉開,他雙眉皺得很緊很緊,神色哀傷。凌兒……為什麼你總是讓見到你的每個人心疼?看到你,我總是會陷入一種很奇怪的情緒……你讓我想到活在這世界上一切值得高興的事情,哪怕,僅僅是活著;可是同時又會想起所有值得擔憂和哀傷的事情——你的目光看著一切,好象又穿透一切,讓人想到韶華易逝,繁華一夢——佛家說的,萬事皆空。
凌兒……你特別美麗嗎?也許……可是當你不在眼前時,我想起的你,除了瘦小的身子,干淨的臉龐,其實就只剩下一個虛無的東西,一種感覺,也許……是你身體里的那縷精魂。
深深的看了你一眼,你的目光卻霧蒙蒙的,那個笑,快要把我的心都揪出來了。如果不成功,這就是見你的最後一眼?……不可能!性音和鄔先生都說,砒霜雖然是產常見的毒中藥性最厲害的,但也因為如此,它被廣泛使用,更被廣泛研究。性音更保證說,他們江湖人,早有一套可靠的解毒辦法。萬一凌兒被賜毒酒,只要我能確定用的是砒霜,他就有辦法。賜死無非是兩種可能——毒酒或白綾,如果是白綾,就更簡單了,只要我把周圍的人都安排好……
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沉甸甸的,隨皇上離開你的每一步都叫我心痛。你又要承受一次痛苦了,就算能成功……不!是一定!一定能成功!我會彌補你,我會實現我的諾言——我能給你幸福。
可是我又需要走得快一點,再快一點……我們走時,只留下賜死和監督收尸的兩個太監。就是宮里頭妃嬪賜死,也不過是多幾個太監而已,不過是個女人,還能逃了不成?這樣容易做到的小事,皇上不會想到,居然也有挽回的可能性……
出府了,皇上進了御輦,我也上了自己的軟轎。此時,性音應該已經指揮他的幾個徒弟把書房悄悄圍起來了;李衛應該已經去給太監塞銀子,請喝茶,和梅香一起哭著求他們讓給凌兒最後梳洗換裝了;蘭香……已經被性音灌了砒霜,換上了凌兒的衣服,打扮成凌兒的樣子——小太監才見了凌兒一面,蘭香和她年齡、體態相仿,且已經是個死人,太監親眼見到凌兒喝下毒酒,怎麼也不會想到的。
轎子四周是馬蹄整齊清脆的“得得”聲,我們走得越來越遠了。此時兩個太監應該在旁邊屋子等著梅香給凌兒梳洗換裝,而蘭香應該已經被換進了凌兒的房間;性音應該已經把凌兒帶到側門附近的秘室里進行第一步的解毒——鄔先生于醫道上也頗為不俗,已研究過性音提供的解毒方法,覺得是說得通的,但是究竟有多大把握……?我只有握緊自己空虛的手。
這條路如此漫長……想起我帶你去莊子上看馬那次,抱著你,幾十里路一轉眼就過去了。而現在,你應該已經在被性音和他的徒弟們帶去老黑頭的莊子的路上了,一乘不起眼的軟轎早就等在側門,我親自叮囑過,除了性音任何人都不能用。
老黑頭的莊子上,有踏雲和小棗紅,你一定會喜歡的。那也是我的所有莊子中離我王府最近的一個,誰會想到,你不但沒有死,還就被放在我的眼皮底下?李衛和梅香應該已經由小太監看著,把蘭香的尸體運到左家莊化人場了。
性音有沒有在路上就趕緊用內力為你逼毒?據說解毒的第一步,就是用綠豆湯和生豆漿灌,催吐出還未完全進入血液的毒素,這在府里就應該做好了,現在再用他的內力徹底逼出剩下的毒……但是性音說,你體質太過虛寒,近日又不進飲食,僅靠喝湯維持。毒,會很容易侵入你的身體,徹底解毒恐怕不易……
“王爺……”有人在叫我?已經到暢春園了?才發現自己的手心被指甲掐得生疼,身體也僵硬得厲害。
艱難的鑽出轎子,胤的轎旁圍了幾個人,樣子焦急,皇上不滿的向他那邊看過去。
有人把他扶出來,他居然在哭。
我狠狠的回頭。就算完全能理解他哭的心情,也絲毫沒有減輕我對他的痛恨。是他,侮辱了凌兒!還害死了凌兒!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他。
皇上對我的表現似乎還算滿意,讓我留在書房陪他看折子討論政務,不耐煩的把胤放在了一個偏殿叫侍衛看守起來。
我自然一點也不會出錯,任何方面……政務,我熟悉的侃侃而談,另一邊,應該也不會有差錯吧……凌兒應該已經到了莊子上。有一座單獨的別院,專門為我偶爾要去散散心,小住兩日準備的,位置在山坳一邊的最高處,隱秘,幽靜,就算要打仗,也是易守難攻。因多年不去,也有些荒了。我早已吩咐性音讓他的徒弟們親自悄悄去打掃出來了,莊上除了老黑頭一家,沒人知道,當凌兒住進里院時,他一家也已住進外院,方便照顧,也很好掩飾,就說我把那宅子賞他了。老黑頭一家都在我手里,他們也知道我的脾氣……
不用說話的時候,我都在反復的想著他們做此事的每一環。如何進行,可能會有什麼差錯,如何彌補……見了好多大臣,我不用像應付皇阿瑪那樣應付他們,所以他們看我的樣子都很奇怪。皇阿瑪總是很寬容的看看我,他應該能理解,本來屬于我的,一個這樣可憐的人兒,她本來可以幸福的……
我的心痛根本不用假裝,因為她也可能真的就這樣死去了……這種可怕的可能性偶爾會讓我眼前發黑,就算皇阿瑪賜參湯也沒有用。
眼看她經歷的每一層苦難和困難都只能讓她在我心上的烙印越來越深。正如那天我對凌兒說的︰“不管是誰的意思,我都不會讓你死。不管為此需要什麼,我都能做到。”胤祥在離開之前不敢相信的看著我說︰“四哥,你已經痴了……只是,凌兒如何承受得起?曾因酒醉鞭名馬,惟恐情重累美人啊……”我無法回答,因為我幾乎已經無法控制自己。這也許就是我的性格,無論什麼事情,只要我想去做,一定都會做到底,直至成功為止。
天終于黑了,皇阿瑪賜過晚膳,放我和胤回去。雖然我沒有看他,但知道我們都走得很慢……腳下好像有膠粘住了,我們的每一步都舉得很沉重。
出了暢春園,不要轎子,我騎上馬機械的往回走。胤突然騎上馬,一個人胡亂飛奔走了,他的隨從們大呼小叫的追了去。我沒有反應,雖然我心里早已打馬飛奔向了莊子,但是不能……現在不能……
慢慢捱回府,支走福晉和所有的人,叫來李衛他們兩個,細細問了一遍。
“……兩位公公收了五十兩銀子,在書房喝茶,就讓我們給凌姐姐換裝梳頭了,性音大師把凌姐姐接了過去……”
“……一直到後來送去左家莊化人場的路上他們都沒有再看一眼……已經把骨灰交給蘭香的家人了,說是暴病,100兩撫恤銀子也給過了,他父親說謝王爺恩典……”
“王爺,凌姐姐已經到莊子上了,性音大師叫了他的一個徒弟回來傳信兒說性命應該無礙,但至今未醒,還說王爺其實不必急著過去,若去,最好也等到三更時再動身,以免惹人生疑……”
別的都不需要听,有那一句話就夠了——性命無礙……
揮退他們,一個人坐在房間,打開那副畫,細細的看著,想著,等著……
第一次看到你,就是在鄔先生的這副畫中。
我那時和老十三焦頭爛額的在江南,從鹽商身上千方百計要銀子,修河堤,救災民。狗兒和坎兒兩個小家伙的出現,我頗為欣慰,他們很聰明,又是被我親自救回來的小叫化,稍加調教,今後必定是用得上的。得知鄔先生也救了一個人,我還和老十三嘲笑了一番,說我們江南此行就是劫富濟貧來了。
過了半個月,年羹堯的信和畫像一起送到我手上,我對他辦事的利落很滿意。
先看了信,無聲感嘆一下,隨手遞給胤祥。展開畫,立刻被畫中人的目光神態吸引。一個少女青裳樸素,面色蒼白的斜倚在床上,眼楮微睜,目光迷離,似乎在看著很遠的地方。她五官精致,但最吸引人的,並不是她的容貌,而是眉目微擰,嘴唇緊抿的那一股倔強之意。
我最先感嘆的,卻是鄔先生高才,更確信自己沒有看錯人——當然不僅僅是因為畫筆好。誰都知道,一個人字畫就是一個人的心胸視野,這麼一副簡單的白描小像,卻如此生動,為何?
鄔先生看人,已經能直接洞穿人心,這目光用來看事,也必定入木三分——不是尋常人能達到的。
後來事務煩心,只得知先生已隨性音安然起程進京,叮囑了一回福晉要以國士之禮相待,就把這事丟開了,倒是胤祥,對著畫兒嘖嘖感嘆了半天。
回京城時,發現百官和眾兄弟們隆重得異常的在碼頭接風,我已知道事情不對,干脆鬧了個不歡而散;不敢回府就直接去找皇上交差使,皇上什麼意思也沒吐,說我們辦得好,他人的指責不用去管,就是不說一句實在的。
不賞不罰,就是壞事。退出來,想到這幾個月的辛苦,我還先強打精神安慰了一番胤祥,才氣悶的策馬回府——也許鄔先生,能從這混亂的朝局中理出些什麼。
然後我第一次親眼見到了你。在鄔先生身後,人群中間,因為沒有化妝,衣著樸素,你的外形簡直有些面目模糊,但是你眼里的晶瑩閃爍的光芒讓我在人群中第一個注意到你。
走近先生時,我其實一直在不自覺的看著你。你居然也在毫不回避的,好奇的看我,那目光如此輕靈生動,讓我想起……想起江南那碧綠的水面上時時變幻流動的波光,想起江南的春天里隨風輕顫的花瓣。
我有些疑惑。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自己。我何時有過這樣文人般善感的聯想?而且還是因為一個女子?我還以為,自幼我就只會揣摩人情世故,細察朝局變化,然後縴毫不差的去完成事情,任何事情,還都是有利益的,那麼一直到我一生終結,都會是這樣了,誰知心中還會泛起這極細小的波瀾?已經走到萬福堂門口,我終于又回頭,再看了一眼,你還在望著我,“水是眼波橫”,我總算親眼見到了。這細小的波瀾在我心中一圈一圈,似有似無的蕩漾開來……
胤番外(二)
至于這細小的波瀾,是如何在心中卷起越來越大的漩渦,直至掀起驚濤駭浪的?每一點一滴,我都能清清楚楚的想起……
那天下午,我見到了你的可愛。你居然徑直回去睡大覺,睡醒了又糊里糊涂進來,無緣無故的把窗戶打開,視房間里的我、胤祥、鄔先生如無物。不知道為什麼,我也隨他們笑起來,但是又突然想起來,我不是心里有事,午覺都沒歇好嗎?這個笑,不僅僅是鄔先生解答了我心中疑惑的功勞吧?……告訴了你身世,你的反應讓我可以相信你真的已經失去記憶,但是你哭得讓我幾乎要害怕。這樣一個小小的身體,薄命的女子,卻裝進了一個如此性靈、剛烈的靈魂,我不忍的把你抱回房間,你的眼淚把我心里原本的漣漪打起了一層層的浪……
後來你在書房議政,我心里幾乎是本能的陡生警覺︰怎麼可能?你究竟是什麼人?誰派來的?……但是你察言觀色,看了看我的臉色,懇切的跪下來,回答胤祥話,眼楮卻看著我︰“十三爺取笑了,四爺是奴婢再生為人的恩人,又是奴婢的主子,奴婢就這麼點小見識,也不知道對不對,也不怕爺們責問我說錯了,只把心里話說出來,想為主子分憂罷了。”
听了這話,我也已經回過顏色。的確,你是鄔先生無意中從水中救起,那時性音也在,你幾乎已經是個死人了,活下來實在僥幸而已,況且根據你原本的身世,也毫無可疑之處,誰會想到你竟然會陰差陽錯進了我府?現在我又買你進了府,你又沒有親人可以作為把柄要挾,之前也跟京城政局絲毫扯不上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