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名捕夫人》 · 清闲丫头 · 2026-07-28
“你不用笑,笑了也没用,我小时候第一次在寺里见到你的时候这四个字就已经在你脸上了,这么些年早就在你脸上长瓷实了,你就是笑出一朵向日葵来也盖不住……”景翊说着,摇头一叹,“枉我一直以为你是不得已才在这儿当和尚的,这两天还琢磨着回头走的时候要不要一块儿把你救出去呢。”
神秀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到底还是笑着的,“多谢师弟费心。”
“为你费心的人又不只他一个。”
冷月淡淡地说着,微眯起眼睛,扫了一眼这处整洁得无可挑剔的僧舍——严格来说,应该是在景翊住进来之前整洁得无可挑剔的僧舍,被景翊住了这两日,屋中就已有了些微的属于景翊的痕迹了。
第一次进这间僧舍的时候,冷月只当神秀是个酷爱整洁的人,但仔细看着眼前的神秀,再看看这间僧舍,冷月才发现这两日每每看到神秀都会出现的那种挥之不去的别扭感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了。
比起整洁得过分的僧舍,神秀在自身行头上实在马虎太多了,不是不够干净,而是痕迹颇多,比如从他左边袖子袖口的磨痕可以看出他是个常用左手的人,而侧腰间衣带打结的顺序却是与惯用右手的景翊打出来的一样,意味着他原本是惯用右手的,却不知为什么非逼着自己改用了不惯的左手。
而这间僧舍在景翊没有住进来之前丝毫没有类似的痕迹,那时几个倒扣的茶杯围着茶壶摆了个完美的圈,所有能居中摆放的物件全都是居中放置的,笔架砚台这样常用来判定用手习惯的物件都收在了书架的底层,各个家具经常被手接触的表面都被打磨得干干净净,单看这间屋子,绝看不出从小在这间屋里长大的那个人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所以,一直以来,这间屋子八成不是由神秀自己收拾的。
先前一双眼睛只盯在神秀疑点满满的言行举止上,竟让如此明显的线索就这样在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
“那个整天帮你收拾屋子的人在你身上花的心思可比他多多了,你是怎么谢那个人的?”冷月眉梢微扬,声音轻了三分,冷了五分,“把他劝张老五自杀这事儿揽到自己身上,免得他清名受损,在寺里混不下去,是吗?”
神秀没承认,也没反驳,就只用出家人惯用的打马虎眼方式,含含糊糊地宣了声佛号。
景翊眉梢微挑。
他不知冷月是怎么想到的,但显然冷月已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那就好。
“那个……”景翊嘴唇轻抿,插了句与此情此景八竿子打不着的话,“我突然想起来,王拓摔碎的那个瓶子是我借来的,摔成粉我也得还回去,我先去把那些碎渣子敛起来,免得一会儿师兄弟们打扫屋子把它们当垃圾扔了……你们先聊着,我收拾收拾就回来。”
景翊说完,略带抱歉地一笑,转头就走了,悠然得好像冷月和神秀这会儿是在他家里做客扯闲篇一样。
景四公子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在京城里几乎是人尽皆知的,冷月没拦他,神秀似乎对此也有所耳闻,俩人眼见着景翊在这么个剑拔弩张的时候屁颠屁颠地跑出去捡什么破瓶子,脸上愣是全都没有一丝惊讶。
还是冷月先把目光从景翊离开的方向收了回来,面无表情地盯着神秀微笑均匀的脸看了半晌,才不轻不重地清了下嗓,“我忘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
神秀嘴上没说,但脸上已写满了阿弥陀佛。
神秀一时也分不清冷月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只得一五一十道,“冷施主问贫僧,贫僧是否是出于感激,才替那个长年以来为贫僧收拾屋子的人遮挡罪行,以保其清誉。”
“哦……”冷月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叶眉微扬,不疾不徐地道,“也就是说,还真有个人一直在替你收拾屋子。”
神秀微微一怔,还没回过神来,冷月已道,“方丈清光大师,对吧?”
神秀又是一怔。
“劝张老五去死的要是个俗家人,就算是被人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张老五是自己撞棺死的,谁也用不着为他偿命。”冷月缓缓地放下握在剑柄上的手,嘴角微勾,慢悠悠地道,“出家人就不一样了,出家人讲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要是一任方丈生生把活人劝去自杀了,传出去,他非得被唾沫星子活活淹死不可,对吧?”
神秀浅浅地蹙起眉头,看向冷月的目光有点儿说不出的复杂。
“王拓为什么要用写答卷的法子选抄经僧人,你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事后也该猜出来了吧?”冷月眯起凤眼盯着神秀微变的神情,话音又放慢了些,好像有意要让神秀听清并记牢她所说的每一个字似的,“你没阻止他这么折腾,是因为高丽人最信神佛菩萨这一套,敬一寺方丈像敬一国君主一样,所以王拓找僧人来写答卷的时候把寺里所有普通僧人都找了一个遍,唯独没找方丈来写,所以你相信凭他那个一半浆糊一半水的脑子想破天也想不到方丈身上去,对吧?”
神秀仍然轻蹙着眉头,还是没出声。
冷月挑着那抹并不像是代表愉悦的笑容,声音又轻缓了几分,“不过咱们练武的人都有个毛病,就是但凡有一丁点儿的不确定就不敢彻底放心,武功越高这毛病就越重,所以你还是担心万一有个万一。你知道王拓脑子不好使,有把要紧的事儿往纸上写的习惯,在中原见着菩萨显灵这么大的事儿他一定会记,你就故意把他记的东西送到行馆去,让礼部的人发现,想让礼部的人赶紧把他从寺里弄走,结果还没来得及把王拓弄走,就发现景翊已经看出苗头来了,所以你索性就跳出来把这事儿往自己身上揽了……不过,不管是方丈给你收拾屋子,还是你帮他擦屁股,都不是你心甘情愿的,所以你才会一直顶着一脸生不如死过日子,对吧?”
神秀微微颔首,宣了声似是而非的佛号。
冷月缓缓地叹了一声,顺便把那抹冷飕飕的笑容也叹掉了,像是站着说话站累了,转头坐回了椅子上,把手里的剑往桌上一搁,翘起了二郎腿来。
神秀自幼在寺里长大,没见过多少女人,坐在椅子里翘二郎腿的女人还是头一回见着。
怪的是这种男人做起来都嫌粗鲁的动作,这个女人做起来却只让人觉得娇憨慵懒,像是仰躺在地上晾着肚皮晒太阳的猫一样,看过去就舒服得很。
“其实你犯不着跟我打哈哈……”冷月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没掩口,无声地咂了咂嘴,才道,“问证词是景翊他们那些官员的事儿,刑部给我的那点儿薪俸只是让我管抓人的,至于抓得对不对,我说了其实也不算数,自有薪俸比我高,说话比我好使的主审官员来判定。”
冷月看着神秀这张挂起些许茫然的脸,红唇轻抿了一下,美目轻眨,英气微浓,接着悠悠然地道,“不过我从小睡觉就浅,老是怕抓错了人晚上睡得更不踏实,所以抓人之前必须搞清楚那些三七二十一,这是我自己的毛病,不算公务。所以,我刚才跟你说那些,不过就是想跟你扯扯闲篇,拖延拖延工夫……”
冷月说着,微扬嘴角,抬手指了指景翊出门时顺手关上的房门。
“他去办的那个才是公务。”
☆、第71章 剁椒鱼头(二十二)
冷月抬手指门之前神秀就已然觉察到了,院中有两个人正朝门这边走近来。
一个轻功不俗,虽然走得不快,但步履轻盈,心情似乎也好得很,另一个既无内家修为,也不通轻身功夫,从略显沉重散乱的脚步中可断出此人的身形与心情也轻盈不到哪儿去。
冷月这句话话音一落,门就被那个步履轻盈的人愉快地推开了。
景翊腆着一张乖巧的笑脸走进门来,手里牵着一根麻绳,麻绳的另一头打了个结实的环,不松不紧地拴在方丈大师仅有的一小截粗脖子上。
方丈大师就这么黢黑着一张老脸,被景翊客客气气地牵进了门来。
“师父小心,留神脚下门槛,别绊着。”
“……”
从景翊说去收拾瓶子碎渣那会儿,冷月就意识到景翊想要干什么了。
以景翊的性子,他既然已经在安王爷那儿发下了如果摔碎了瓶子这辈子就长不出头发来的毒誓,那就无论想什么缺德法子也不会让安王爷知道瓶子已经碎成了一地渣渣的事实,他这会儿巴不得那些碎渣悄没声地消失干净才好,又怎么会上赶着去把那些渣渣收拾起来还到安王爷面前呢?
他找这么个借口离开,不过是担心神秀武功太过精深,如果大摇大摆地去找方丈,神秀阻拦起来,他俩就是一块儿上也无济于事。
所以,景翊会把方丈请到这儿来与神秀对质,冷月是预料到了的,但冷月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景翊会以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把一寺方丈请进门来。
这种方式倒还不算奇怪,怪的是景翊对这个被他拴着脖子牵来的人依旧恭敬客气得无可挑剔,更怪的是,方丈只是被拴了一下脖子,明明手脚都没受任何束缚,却丝毫没有挣扎的意思,就这么顶着一张明显不悦的脸却乖乖地任由景翊牵进门来。
神秀已经愣得只剩下一脸的阿弥陀佛了。
“那个,是这样的……”景翊待方丈进来,转手关了房门,径直牵着那根拴着方丈脖子的麻绳走到冷月面前,“我刚才不是想去收拾碎瓶子嘛,我刚出院门就听见隔壁师父住的院子里传来噗的一声,就是那种一听就是很有弹性的重物坠地的声音,然后我一进屋,就发现师父肚皮朝下趴在地上了……”
冷月和神秀都不由自主地向方丈突兀的肚皮看了一眼。
方丈微微抽了一下嘴角,颇为沉重地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捡有用的说。”
“师父别急,下面就是了啊……”景翊回过头去笑盈盈地应了方丈一声,才转回头来,举起手里的绳端晃了晃,接着道,“当时师父的脖子上就拴着这截麻绳,麻绳末端系了一个滑扣,据师父说,他一直以为这种扣是最合适他上吊用的扣,因为这种扣的特点是挂的物件越沉就收得越紧,按理说以他的身量把脖子套进去应该死得很利索,可惜沉得有点儿过头,脖子刚挂进扣里就把绳子坠断了,那一半绳子现在还在师父房里的房梁上荡着呢……”
景翊说着,把那明显是受拉崩断的绳端郑重地递到冷月手里。
亲手牵着京城香火最盛的寺庙的方丈,冷月的心情有点儿说不出的复杂。
景翊公事公办地道,“我跟师父解释了一下保持证据原状对于证明他确实是自己想死而跟我无关的重要性,师父作为一名慈悲为怀的得道高僧,表示很能理解我因为刚巧出现在他上吊未遂的现场而忐忑不安的心情,所以就同意暂时不碰任何可能成为物证的东西,保持原样来见一见素来明察秋毫的冷捕头,以证明我的清白。”
景翊说罢,方丈又用普度众生般的慈悲语调补了一句阿弥陀佛。
冷月不知道神秀看不看得出来,反正她是看得清楚,景翊虽摆着一张乖巧中略带无辜的脸,但那双狐狸眼中分明朝她闪烁着饱含邀功之意的愉快光芒。
冷月在心里幽幽地叹了一声。
与景翊共枕兴许只需要一副经得起折腾的身子,但与景翊共事,绝对还需要一撮更经得起折腾的魂儿。
不过,冷月不得不承认,景翊这回确实折腾得有点儿漂亮……
于是冷月硬着头皮拽起拴着方丈脖子的麻绳凑到眼前,对着绳子断口像模像样地端详了片刻,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是被重物坠断的不假……不过,高丽皇子在寺里瞎折腾的时候方丈大师都活得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好不容易清静了,方丈大师又活不下去了呢?”冷月说着,目光在神秀与景翊之间漫无目的地晃了晃,似真似假地道,“是不是也有人劝你去死啊?”
这个“也”字像一记实心棒槌敲在方丈的脑袋上,激得方丈全身一颤,错愕之间,方丈没看那个朝他敲棒槌的人,反倒是下意识地看向了神秀。
“方丈放心,”冷月看着四目相对的师徒俩,叶眉轻挑,“神秀大师没把你供出来,他是打算让我们相信是他劝张老五去死的,可惜我们没信。”
眼见着方丈看向神秀的目光复杂了一重,景翊忍不住补道,“那个……师父可以再放点儿心,你劝张老五的事儿师兄也没亲眼看见,他就是在心里那么一猜,我们也都是那么一猜……不过看师父刚才的反应,我们一准儿猜对了。”
方丈转眼看向景翊,伴着略显怪异的眼神沉沉地宣了一声佛号,又沉沉地叹了一声,“小兔崽子们啊……”
“……”
方丈悠悠地叹完,目光依次扫过三人,最后重重地落在了冷月脸上,“冷施主听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吧?”
冷月书读得再少,这句常常挂在嘴边的话还是知道的,于是点了点头。
“冷施主觉得,这句话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冷月答得毫不犹豫,“命。”
方丈像是全然忘记了还拴在脖子里的麻绳,眉眼间浮出些许欣慰之色,微微点头,追问道,“为什么?”
“这有什么可为什么的,你刚才自己说的啊,它一个顶人家七个嘛。”
“……”
景翊低头揉了揉鼻子,掩去一抹没憋住的笑意。
这世上所有想对他媳妇玩循循善诱这一套的人,包括他自己,都是以心服口服的惨败收场的,如今看来,估计连菩萨下凡也不会有例外发生了。
方丈噎得连念了两声阿弥陀佛才缓过劲儿来,勉强点头,“冷施主这么说,也对……贫僧劝张施主早登极乐的时候,也是用这句话开的头。”
方丈说到这儿,就用一句佛号收住了声。
神秀也跟着宣了声佛号,景翊微微蹙眉,看起来也是心领神会了,就剩她一个人是云里雾里的。
冷月耐着性子道,“然后呢?”
“你们猜啊。”
“……”
眼瞅着自家媳妇的脸色由粉转黑,景翊生怕冷月火气一上来力气也跟着上来,她要是手上一紧……
景翊赶忙把还捏在冷月手中的绳头接到了自己手里。
“我猜我猜……”景翊一边好脾气地两头赔笑,一边道,“我猜,然后师父就跟张老五提了慧王,说慧王是个多死心眼儿的孩子,他跟慧妃有过一出的事儿慧王肯定想什么法子都会埋得严严实实的,万一埋不严实,就得死一大片人,反正他都这把年纪了,日子本来就不好过,索性早点儿到下面陪陪孙子好了,再然后张老五觉得师父说得也挺对的,再再然后就一头撞死了……对吧,师父?”
方丈带着些微赞许的意思“嗯”了一声。
景翊这话说得糙得不能再糙了,但也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冷月不但听了个明白,还想了个明白,用最直观的方法来说,那就是方丈跟慧王是穿一条裤子的,而方丈与神秀是穿一条裤衩的。
谁亲谁疏,一目了然。
方丈应完,又饶有兴致地道,“还没完呢,再猜。”
“……”
景翊哭笑不得地垂下目光,看向那根一头牵在自己手上,一头仍套着方丈脖子上的那根麻绳,“然后……慧王本来挺满意的,后来突然听说我被安王爷派到这儿来了,安王爷没跟师父你说到底是派我来干什么的,你也就没法告诉慧王,慧王心里就那个挠啊……挠啊挠啊,挠得受不了,就硬着头皮抱着个张老五烧的瓶子找安王爷聊天去了,结果舍了瓶子也没套着话,到底还是担心张老五的事儿传出去,就让你早登极乐算了。”
冷月听着,偷眼瞥了一下神秀,只见神秀微微颔首盯着地面上寻常的一处,嘴唇轻抿,眉目间已是一片肃然。
不用景翊来看,她也能感觉得到,这些事神秀也是第一次听到。
“本来这事儿不至于这么麻烦……师父要是早把这事儿跟神秀师兄说透,他也不至于去行馆折腾那么一出,搞得礼部到现在还人仰马翻的,不可能不追究清楚了……”景翊说着,有点儿悲天悯人地叹了一声,“不过,以师父与神秀师兄的关系,你俩要是能把话说透,我媳妇就能吟诗作对了。”
“……”
冷月突然很想吟诗,吟一首关于一个剑客挥挥手就让周围的人死一大片的诗,但她更想知道,这师徒俩到底还有一重什么关系?
这重关系兴许不如师徒这么亲近,但似乎要比师徒关系更为牢靠,也正是这重关系驱使方丈长久以来为神秀精心收拾屋子,而神秀虽不情愿,却无法拒绝,甚至还不惜牺牲自己在空门中的声誉以求保住方丈在寺中的位置。
而且,听到景翊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师徒俩都齐刷刷地变了脸色。
这似乎还是一重不同寻常的关系。
景翊却偏偏点到为止,只对着二人会意地一笑,亲切地拽了拽拴在方丈脖子上的麻绳,便道,“师父,你要不是真想立马就去西天拜佛祖,我倒是有个法子……不过我得先跟神秀师兄聊几句。”
方丈二话不说,从景翊手中接过绳子的端头,自己牵着自己悠悠达达地就走出去了。
景翊在门口巴着头目送方丈溜达回他自己的院子,才笑盈盈地关上门,转身来对脸色还是有点儿复杂的神秀道,“刚才说话说得嗓子冒烟了,能沏壶茶边喝边说吗?”
☆、第72章 剁椒鱼头(二十三)
景翊确实说话说得嗓子冒烟,但他向神秀讨茶,倒不是为了喝口茶歇歇舌头,而是想借那一口茶再继续说点儿别的。
沏茶,他想沏的自然是成记茶庄的茶。
能用一撮品质堪比一文钱两碗的凉棚大碗茶的茶叶唬弄住京里过日子最讲究的一群人,成记茶庄里一定是有些幺蛾子的,至于是什么,他怀疑到现在还是没怀疑出个名堂来。
景翊总觉得,比起那些杀人放火的事儿,这撮茶叶似乎更可怕,不只是因为它难喝得惨绝人寰,还因为如此难喝的茶叶居然能顶得住那么一个惊艳的身价。
这就好像是烟花馆里的姑娘,丑得五官都浆糊成一团了,却与花魁同价,不但与花魁同价,还有人抢着买账……
一直站在一旁没出声的神秀这会儿还是没出声,径直走到那放茶叶的抽屉前,拉开抽屉,看着里面明显已被翻动过的茶盒,施然一笑,从里面信手取出一盒,走回桌边,一边不疾不徐地把茶壶里已凉透的茶水倒进床下的花盆里,一边似是漫不经心地道,“我若记得不错,景太傅是京中最为好茶之人。”
景翊像是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忘了个干干净净似的,也像是全然忘了自己一毛不剩的脑袋和一身素净的僧衣,搂起冷月的纤腰气定神闲地桌边坐下,一边听着茶水没入花泥时发出的潺潺细响,一边悠然得像饭后坐在巷口跟邻居扯闲篇一般地应道,“唔,算是吧……整天冒着生命危险藏私房钱就为了买撮茶叶,这种事儿京里应该也就他一个人能干得出来了。”
冷月默默听着这闲聊似的一问一答,暗暗在心里记下一笔。
下回再进景家大宅的门,带茶叶应该比带烤肉串好得多……
从侧面看过去,神秀的嘴角微微扬着,没抬头,待倒净壶里的茶水,揭开壶盖,把纤尘不染的手指伸进去,一点一点地把壶中已泡得大开的茶叶拈出来,轻轻抖掉黏在茶叶上的水渍,仔细地放进一旁的小碟里,依旧漫不经心地道,“听说,当今圣上也是好茶之人。”
“嗯……”景翊百无聊赖地抓起茶盘里的杯子,一正一反地叠起罗汉来,“我家老爷子喜欢摆弄的玩意儿全都是圣上喜欢的。”
景老爷子之所以能坐到今天这个位子,还坐得相当安稳,除了才气和福气,还因为他的脾气。
朝廷里有他这样福气的人不少,但多半安都于祖宗赏的饭碗,但求安逸,不求精进,而像他一样有福气又有才学的,又大都是文人心性,不屑于在那些台面上的琐碎事里做文章,成得了大家,却担不了大任。
满朝文武放眼看过去,既有出身,又有才学,能与任何脾气的人都和平共处,且句句话件件事都能戳准皇上心窝子的人,也就景老爷子这么一个了。
所以,皇上才那么放心地在太子爷才一丢丢大的时候,就把教导一国储君的重任踏踏实实地扔给了这个比后宫佳丽们还懂他心思的老臣。
不过,那些都是朝堂里的事,这里是佛门,与朝堂在一个城里不假,但隔着两道高墙,一片红尘,远得就似乎八十竿子都打不着了。
神秀精致的嘴角又向上扬了几分,拈尽壶里的茶叶,往壶里灌进些清水,细细地冲洗着壶中残余的茶渍,和着水流的轻响,淡淡念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念完,神秀特意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头来很是贴心地看向冷月,“冷施主可明白这几句是什么意思?”
冷月一愣,摇头,“不明白。”
神秀心满意足地转回头去,“不明白就好。”
“……”
景翊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差点儿从凳子上弹起来的冷月,“我明白,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我明白他不想让你明白……”
“……”
神秀像是丝毫没有感觉到身后的剑拔弩张之气似的,坦然地把茶壶冲净,一边往壶里放新茶沏热水,一边带着清淡如茶的笑意道,“师弟果然是有慧根的。”
被冷月斜眼一瞪,景翊忙道,“没有没有……慧根以前是有一点儿,不过咱们这儿不是讲究六根清净吗,我觉得别的根一时半会儿净起来都有点儿难,就先把这个根净了,充个数,表达一下诚意嘛,呵呵……”
看着神秀微微发抽的侧影,冷月顿时觉得气顺了许多,许多。
“所以,”景翊这才放心地松开搂在冷月侧腰间的手,心满意足地把最后一个杯子稳稳地倒着叠放到一摞杯子的最上面,笑盈盈地道,“师兄想说什么就随便说吧,反正你说了我俩也听不明白,说了也跟没说一样。”
神秀怔了一下,转回头来正对上景翊杯底对杯底杯口对杯口摞起来的那叠杯子,像是明白了些什么,会意地一笑,把茶壶端上了桌来。
“那我就随便说了。”神秀径自坐到二人对面,小心地把叠在那摞杯子最上面的那个倒置的杯子取下来,正放在自己面前,似是漫不经心地道,“上苍有好生之德,但上苍在上,众生在下,上苍一而众生万万,因而上苍知众生疾苦易,凭一己之力解众生疾苦难……”
神秀说着,又从那摞杯子上取下第二个杯子,把杯口杯底掉了个个儿,杯口对着杯口整整齐齐地扣在了第一个杯子上,“这便要反而行之,借众生自身之力而济众生。”
神秀又轻轻地取下第三个杯子,杯底对杯底,摞到第二个杯子上面,“众生虽渺小轻微,但轻微有轻微的好处,不受瞩目,也就不受拘束,举动灵活,且难成标靶。”
冷月怔怔地听到这里,侧头看了看景翊。
神秀的话她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只是连成句子就活生生地变成了天书,不过,听着神秀这些话,她却把景翊刚才的话想明白了。
景翊刚才那些话乍听起来像是站在她这边挤兑神秀的,但就着神秀这些云里雾里的话一起琢磨,不难明白,景翊那些话实际上是在拐弯抹角地告诉神秀,无论他说什么,他俩都会装作没听见,左耳进右耳出,此后只字不提。
冷月看着这两颗秃得发光的脑袋,突然觉得,老祖宗在造“聪明绝顶”这个词的时候兴许看到的就是自己眼前的这番景象。
“被上苍借力可名利双收,却也必定祸患无穷……”神秀又取下一只杯子,循例摞好,“所以众生之间就会有欺瞒,有猜忌,有残杀。”
神秀说着,把最后两只杯子一起拿起来,一起翻了个个儿,一起摞到最顶端,看着彻底被自己反置过来的茶杯摞,浅浅一叹,“待时日到了,果报自成。”
这句说完,神秀神色微松,不疾不徐地把摞好的杯子挨个取下来,一个一个在茶盘里放好,斟出三杯,两杯递到冷月和景翊面前,一杯端到自己手里,浅浅抿了一口,抬眼问向景翊,“如何?”
景翊端起杯子轻呷一口,眯眼一笑,“挺好。”
冷月颔首盯着自己面前的杯子,没动。
倒不是她怀疑这茶里有什么不妥,只是她隐约觉得,神秀的那句“如何”与景翊的这句“挺好”说的都不是这杯茶的滋味。
景翊搁下杯子,转眼看向正在盯着杯子发呆的冷月,张手拥过冷月的肩头,趁冷月一愣转头之际,轻快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景翊这一吻来得突然,还是当着神秀的面吻过来的,冷月慌得差点儿蹦起来,还没来得及蹦,就听景翊笑眯眯地道,“这里没什么事儿了,打今儿起,我就得专心干超度的事儿了,超度冯丝儿,张老五,还有张冲……在王爷那里超度咱俩的事儿就辛苦你了。”
冷月偷瞄了神秀一眼,见神秀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全然一副超脱世外你们爱咋咋地的模样,冷月差点儿从嘴里蹦出来的心脏总算安稳了些许。
她记得景翊还应着那个因为体重而自杀未遂的方丈一件事,她若理解得不错,景翊继续待在寺里,是想要保方丈不会被萧昭晔灭口,至于用什么法子保,她干猜肯定猜不出来,但有一点已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这法子需要她离开这里,还需要让安王爷知道。
“好,”冷月抓剑起身,顺手揉了揉景翊的头顶,“我一定在王爷那里多给你烧上几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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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再潜回安国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大殿里灯火通明,方丈带着所有寺僧在大殿中密密麻麻地盘坐了一片,神秀也在其中,梵文诵经声萦萦不绝,活像是什么熊孩子捅了马蜂窝似的。
冷月很清楚这些人正在干什么,不但她知道,就这么半天的工夫,全京城已经人尽皆知了——景四公子感念旧情,为超度那个曾在雀巢红极一时的清倌人冯丝儿,在安国寺剃度出家了。
天晓得这半天工夫安国寺来了多少女香客,反正大殿前的那个方形香炉已经被插出一副扫把头的模样了。
冷月找到景翊的时候,这个传言中已心如死灰的多情公子正盘腿窝坐在椅子里一边啃包子一边写公文。
冷月往公文折子上看了一眼,刚瞥见开头几个字就禁不住一愣,“你怎么知道王爷要你写东西?”
景翊吞下嘴里那口无比清淡的豆腐包子,一边文不加点地写着,一边有气无力地道,“我还知道,他要我先在这里窝着别动,要你离京办事,对吧?”
他能猜到一,那再猜到二三就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了,于是冷月虽然还是有些诧异,但到底是应了一声,“对,我来盯着你把这公文写完,送到安王府,然后就要去苏州走一趟。”
按理说,三法司三个衙门的官员之间是不便相互透露各自公务的,但这回冷月不说,景翊也已猜到八成了。
景翊闷下头去笔走龙蛇,迅速写完这份公文,撂下笔,搁下啃了一半的包子,擦净手指,抬手在桌面上拍了拍。
“坐,走前请你听段书。”
☆、第73章 剁椒鱼头(二十四)
景翊虽然有编话本的嗜好,但毕竟生在官宦世家,身为朝廷命官,亲自到站到茶楼酒肆里一手茶壶一手扇子地说书是万万使不得的,何况以景四公子远播千里的“艳名”,就是他想讲,也没有哪个店家敢让他讲,毕竟迄今为止还没有哪家店面能自信经得住全京城女子的拥堵。
在这件事上景翊颇有自知之明,所以冷月虽在茶楼里听过说书先生讲景翊编的本子,但从没听景翊亲口说过书,这个独占景四公子第一次的诱惑实在有点儿大,大到她暂时把来时准备好要跟景翊说的其他话先往肚子里塞了塞,利落地把桌上杂七杂八的东西往角上一推,长腿一翘坐了上去,景翊又起身给她倒了杯茶,冷月捧着手里,更像是听书的了。
“话说,”景翊端起笔筒在桌面上轻轻一击,算作开场,然后拿着说书先生特有的腔调像模像样地道,“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
“……”
赶在冷月摔杯子罢听之前,景翊接道,“老和尚收了一个小和尚,给小和尚取了个法号,叫做神秀。”
冷月一怔,景翊这是想要给她讲神秀的事?
冷月还没来得及把精神绷紧,就听景翊又继续讲道,“有一天,老和尚给神秀讲了个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
“……”
冷月把杯子往桌面上一顿,景翊立马把语速加快了一倍,“庙里有个老妖怪!”
“……老妖怪?”
景翊一脸认真地点点头,“老妖怪收了一个小妖怪……”
冷月额头一黑,挑起眉梢幽幽地接道,“老妖怪给小妖怪取了个法号,叫做神秀?”
景翊好像丝毫不觉得冷月这话是纯粹在挤兑他,嘴角一勾,身子往前一探,凑过去在冷月光洁的额头上响亮地啄了一下。
“客官正解。”
“……”
景翊把那张笑开了花的俊脸从冷月眼前挪开些许之后,冷月才反应过来景翊这话意味着什么。
冷月轻轻拧了一下眉头,“你是说,神秀是被人收养之后特地送来安国寺里出家的?”
景翊笑意微浓,冷月只觉得微风一动,眼前花了一花,眉心又被那两瓣温热的嘴唇印了一记。
“客官真是世上最聪明的听书客。”
“呵呵……”冷月绷着一张红脸,眯眼瞪着近在咫尺的景翊,“谁让我相公是世上最混蛋的说书先生呢。”
景翊腆着一张混蛋味十足的笑脸,破罐子破摔地又往前凑了几分,伸手环起冷月的腰。
“你说得对……神秀的法号是老妖怪取好的,只是借老和尚的口告诉他而已,连同出家之后要做什么,怎么做,都是老妖怪向老和尚交代好的。”
冷月头一回这样听人说书,说书先生呵兰般的气息轻轻扑扫过她的脸颊,撩得她心跳一阵快过一阵,好像全身所有的力气都拿给心脏去蹦跶了,连脑子都没劲儿转一转了。
直到景翊话音落了好一阵子,冷月才反应过来,“老和尚也是妖怪?”
景翊带着一个赞许的笑容,在冷月红得诱人的脸颊上深深地印了一个代表着“所言极是”的吻。
冷月一根手指头戳在他肚皮上,把他戳得离自己远了一点儿,才勉强喘过起气来,板结实了一张大红脸,像讯问死皮赖脸不老实的嫌犯一般没什么好气地道,“这些妖怪是哪个庙里的?”
“客官请猜。”
“……”
冷月不大想猜,因为猜错了丢人,猜对了恐怕更丢人……
可景翊这副抿着嘴唇眨着眼的模样,看得冷月忍不住想要豁出去丢把大的。
景翊像是看出了冷月的心思,贴心地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往上指了指,以示提醒。
冷月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房梁。
能将方丈和神秀都收入门下的人,肯定不是个修房顶的那么简单,那么,一个自幼在天子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京官伸出手指头往上指,最可能的意思就是那一个。
冷月微微一愕,声音压低了几分,“宫里的?”
话音刚落,冷月就被景翊吻了个结实。
这个震撼实在比景翊温软缠绵的一个吻来的有力,直到景翊放开她,冷月还沉浸在自己给出的答案为自己带来的错愕中。
“真是宫里的?”
“不是。”
“……”
冷月刚刚被景翊温热湿润的嘴唇流连过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眼前这个人依旧迎着青灯昏黄的光晕抿着嘴眨着眼,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是……不是你还亲我干嘛!”
“想亲。”景翊说着,又在冷月红得发亮的脸颊上轻快地啄了一下,愉快地眯起那双清可见底的狐狸眼,饶有兴致地看着埋下脑袋像是要找个地缝往里钻的媳妇,“不然呢,猜对了才亲你吗?唔……所以你才猜得这么认真?”
冷月有点儿想疯,想疯狂地把他扒干净,啃得不剩一丁点儿骨头渣子。
这念头刚起,景翊就会意地两手展平乖乖站好了,笑得春意盎然,俨然一副愿君多采撷的模样。
“……你还说不说了!”
“说说说……”眼瞅着冷月要去摸剑,景翊赶忙挺身站好,眨眼工夫就变回到那副一本正经的说书先生模样了,抄起笔筒又往桌上磕了一下,轻轻吐出五个字,“皇城探事司。”
皇城探事司……
冷月一愕之间,红脸顿时白了下来。
这是朝廷里众多衙门之一,知道这衙门的人不多,冷月曾在安王爷那里听说过,但也仅仅是听说过。
这是个只受当朝天子差遣的衙门,顾名思义,主要职责就是探事,但凡是发生在朝廷地盘里的事,只要天子想知道,这个衙门就会替天子探个一清二楚,至于这衙门在哪儿,衙门归谁管,衙门里的活儿谁来干,除了当朝天子之外没人知道,也没人有胆子知道。
上至王侯公卿,下至黎民百姓,谁要是在茫茫人海中揪出了一个皇城探事司的人来,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都免不了一场大难,同样,探事司的人要是被人识破身份,也会悄无声息地在人间蒸发。
这也难怪方丈会把神秀的住处精心整理成那副没有人气的模样。
当初安王爷在她进刑部当差之前对她讲明这个衙门的规矩,就是怕她打破砂锅问到底,一个不留神弄明白了些不该明白的东西,惹出些无法挽救的祸患。
景翊在宫里混久了,知道皇城探事司的存在是很正常的事,但皇城探事司的规矩对任何人都没有例外,连太子爷都躲之不及,他怎么就敢这样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来?
冷月腰背挺得笔直,隐隐的有些发僵,拧起眉头看着依旧眉目带笑的景翊,妄图在这张云淡风轻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丢丢的玩笑之意,可惜一丝一毫也找不到。
“你……你别胡扯啊,”冷月板下脸,沉声道,“这话也敢张嘴就说,你不要命了啊?”
“要,”景翊笑意微浓,“不过得先要你的。”
冷月一愣,“我的?”
景翊的嘴角依旧扬着一个很柔和的弧度,笑意清晰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流连,“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吗,他俩的身份弄不清楚,你肯定憋得难受,这儿就咱俩,我跟你说清楚,你就不用去查了,回头真要有个什么万一,皇上怪下来也能算我一个人的……”
景翊话音未落,已被冷月一巴掌捂住了嘴。
景翊清晰地感觉到,捂在嘴上的这只手有点凉,有点抖。
“你听好了,我就说这一回,回头犯错挨揍的时候你别跟我鬼哭狼嚎地叫唤……打咱俩拜堂那天开始,你这辈子就没有你一个人这一说了,好事儿是咱俩的,糟心事儿也是咱俩的,你要是觉得还是你一个人过着舒坦,那你趁早写个休书,我一定能滚多远滚多远,下辈子也不回来。”
冷月阴沉着脸却微红着眼眶一字一声地说完,感觉到被她手心紧捂着的那张嘴微微颤了颤,露在外面的那双狐狸眼里笑意微浅,温柔愈浓,浓得像熬了整整一夜的老母鸡汤,只要一小口,就能把整副发冷的身子从里暖到外。
直到景翊轻轻点了点头,那只手才从他的嘴上拿开来,搂上他的腰,整个人紧紧埋进他的怀里。
景翊过日子讲究,平日里衣服洗过之后总要经过熏香才叠好收入衣橱,所以景翊身上总有种淡淡的熏香气味,如今穿着这么一身素净的僧衣,没有熏香的气息,只有直接从他皮肤上散发出的属于他本身的淡淡气味,真实,踏实。
景翊苦笑着在怀中这副有些细细发抖的身子上柔柔地拍抚,低声哄道,“你放心,这件事不是我查出来的,是我猜出来的,有九成的把握,除你之外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呈给王爷的公文里也没提,那个万一是我胡诌的,没有的事儿……这段书还没说完,还想听下去吗?”
“听。”
“那你先起来嘛……”
冷月不但没松手,还又往景翊怀里钻了钻,“我又没堵着你的嘴,你说就是了。”
“好……”景翊有些歉疚地拍抚着怀中这被他一句话生生从虎吓成了猫的人,稍一思忖,接着先前的道,“小和尚被老和尚养大,跟着老和尚一块儿帮老妖怪干活儿,可能是干活儿需要,也可能是别的原因,老和尚与小和尚还听一位龙子的吩咐干着另外一份活儿。”
这龙子自然就是慧王萧昭晔,这几句不难懂,冷月默然点头。
感觉到怀里的人点头,景翊又道,“他们为老妖怪干的活儿没人能知道,不能讲,他们为那位龙子干的活儿你已知道了,不必讲,只有一件与茶有关的事,小和尚虽然亲口说出来了,但受身份限制,说得很隐晦,你这回去苏州应该也避不过这件事,所以值得一讲。”
☆、第74章 剁椒鱼头(二十五)
冷月从景翊怀中直起身来,正对上景翊那张笑意温柔却也担忧满满的脸,不禁怔了一下。
她这回奉命去苏州办的差事有点儿怪,安王爷就只说让她去苏州刺史衙门,没说让她去那儿干什么,也没说要在那儿待多久,但看景翊这副模样,安王爷的心思他起码已经猜透七成了。
“什么事?”
“前几年运河南段遭了一次大灾,还记得吗?”
这一句岔得有点儿远,似乎都已经岔到另一个话本上去了,冷月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从她记事起,朝廷南边的水患就一直没有消停过,景翊说的大灾应该是闹得最大的那一回。
那回春天工部刚来人检修过运河堤坝,盛夏就逢暴雨,运河南段溃堤溃得没给工部的人留一丁点儿面子,一连淹了几个州县,毁了不知道多少田地屋舍,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皇上一拍桌子查下来,从运河两岸纤户一路查到京中文武百官,抓了有百八十口子,当年朝里最管事儿的几个都在其中,六部衙门哪个都没躲过去。
那会儿大伙儿都说皇上就是为了保证朝廷里的公务还能转得动,也不会拿这些管事儿的怎么样,管事儿的平安,下面办事儿的也危险不到哪儿去,所以这些人有恃无恐地在牢里扔了几天色子,那几个管事儿的被押去砍脑袋的时候还以为皇上只是做做样子,刀起头落的一霎才明白皇上这回是来真的了。
几个管事儿的一死,皇上立马请一向与自己关系不错的几个兄弟进宫来吃了顿饭,一顿饭吃完,第二天一早,皇上就气定神闲地点了几个老实巴交的官员补了缺,然后昭告百官,从今往后朝里大事分成几块,几个王爷一人管一块儿,相关的事儿递进宫来之前必须由管事王爷批阅并压印,否则罪同犯上。
安王爷萧瑾瑜就是从那会儿开始典管三法司的。
这事儿闹到现在还有些余波未平,冷月对朝堂里的事儿再迟钝,这件事也还是知道的。
“这件事就是神秀说的老天爷知道起来容易但救起来困难的疾苦。”
冷月狠愣了一下,“他说的不是茶叶的事儿吗,怎么又扯上水灾了?”
“是……等会儿,这会儿茶叶还没长出来呢。”
“……”
景翊拿起笔筒又在桌上磕了一下,接着道,“有灾,就要救灾,救灾,就要花钱,钱从哪儿来?”
冷月拧了下眉头。
无论哪朝哪代,赈灾都是个闹心的事儿,从朝廷里拨出去的银子,在朝有各级贪官惦记,在野有各路贼匪巴望,想把拨出去的银子一钱不少地从京城运到受灾地,从来都只是坐龙椅的人的一个美好却不现实的愿望。
不过这回不一样,因为负责筹运赈灾款的人不一样了。
这回所有的赈灾款都是由朝中典管钱粮的瑞王爷萧瑾璃筹集并拨发的,虽然没人知道这些赈灾款是什么时候走什么道运到受灾州县的,但每批都奇迹般地如数送到了。
不过,景翊这么一问,冷月又有些犹豫了,“不是瑞王爷拨发的吗?”
“是,也不是,拨是他拨的,但送不是他送的……”景翊提点道,“神秀不是说了吗,管事儿的办不成,只能反而行之,借众生之力而济众生。”
冷月一点儿没觉得这番提点起了什么作用,“不是瑞王爷送的,那是谁送的?”
“茶叶送的。”
冷月噎了一下,幽幽地瞥了一眼这个卖关子卖上瘾的人,“茶叶这么快就长出来了?”
景翊像是没听出冷月这话里的揶揄似的,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这撮茶叶长得正是时候,茶园在苏州,摘了茶叶从南运到北,买家在京城,卖了茶叶自然要把货款从北运回南……这就是神秀说的不受瞩目,没有拘束,也就成不了靶子。”
冷月怔了半晌才转过这个弯儿来,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起来,一双凤眼因为错愕而睁得溜圆,在轻轻跃动的灯焰下忽闪忽闪的。
“你是说……赈灾款是成记茶庄运货款的时候顺带着给运过去的?”
景翊摇头,纠正道,“不是顺带着,成记茶庄运的货款就是赈灾款。”
“那人家成记茶庄的货款呢?”
景翊有点儿啼笑皆非地看着一脸茫然的媳妇,“你还真指望他家那些被水泡过的废茶能正儿八经地买到那个价钱啊?”
冷月已意识到这里面肯定有点儿什么门道,但一时想不出,只得道,“皇上买他家的账,安王爷对吃用不讲究,也买他家的账,瑞王爷对吃用往死里讲究,也买他家的账,还有你家老爷子,京里有钱人一窝蜂地争着买成家的茶叶不都是他带起来的吗……”
话说到这儿,冷月的脑袋像是蓦地被门拍了一下似的,倏然一震,愕然看向景翊,发现景翊正带着一脸“孺子可教”的微笑看着她。
冷月一时没心思计较他的表情。
“那些赈灾款,就是这些人买茶叶花的钱?”
景翊微微眯眼,笑盈盈地点头,“大头肯定是从皇上和瑞王爷那里出的,剩下的一部分就是老爷子把成家茶叶在京城里炒热之后,那些钱多了烧得慌的人掏的腰包了,反正这些人平日里也没少仗着钱多干缺德事儿,骗他们为赈灾掏点儿钱也算是替他们积阴德了。”
冷月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一计确实妙得很,既为朝廷省了些银子,又能不知不觉地把赈灾款全数送到地方,但这一计也实在缺德得很,着实狠坑了那些附庸风雅之徒一把。
想起同样对成家的茶爱不释口的自家主子,冷月不禁苦笑道,“他们这么折腾,安王爷就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要是没有安王爷陪他们折腾,他们能折腾得起来,但估计不会折腾得长久,毕竟只有皇上和瑞王爷买账的话还是很容易惹人怀疑的,咱们安王爷平日里不跟风不讲究,拽上他一起折腾,这事儿就真干得神不知鬼不觉了……”景翊说罢,一叹出声,似赞非赞地道,“不过他们这伙儿人装得也够像的,把我都糊弄过去了。”
冷月也跟着叹了一声,叹完,才想起来这事儿似乎还没完。
“神秀后面还有几句来着,什么名利双收,后患无穷,还有什么时候到了就要有报应什么的……这是说的什么?”
景翊像是站得累了,凑到冷月旁边的桌面上盘腿坐了下来,才道,“说的成珣,还有成珣的兄弟姐妹叔伯大爷什么的……你想啊,皇上要想让成家给朝廷老老实实办事儿,好处肯定要给的,但还得捏着他家点儿什么短处心里才能踏实。”
短处……
冷月蓦地想起成珣管家的那句话,猛然转头看向景翊,差点儿闪了脖子,“捏着成家短处的是老爷子!”
景翊愣了愣,侧了个身,一边心疼地伸手揉上冷月拧得快断了的脖子,一边有些漫不经心地道,“有可能啊,我估计这缺德法子本来就是老爷子想出来的,皇上和瑞王爷平时喝的都是各地进贡来的茶叶,他俩哪知道什么茶商好使唤啊……”
景翊话音没落,冷月就一把按住了景翊揉在她颈底的手。
“景翊,你还记得吗,成珣家那个管家说的……”
景翊微微怔了一下,才想起冷月指的是成珣家管家被捕前对着冯丝儿的尸身说的那句诅咒般的话——这贱妇和景家鹰犬是一丘之貉,死有余辜。
“嗯……”景翊有点儿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兴许太子爷也闻出这里的味儿不对了,这才把冯丝儿送到成珣身边想摸个究竟吧……”
景翊说着,把被冷月按住的手轻轻抽了出来,在冷月肩头拍了拍,展给冷月一个纯粹得无可挑剔的笑容,“他们的事儿就让他们折腾去吧,凭我媳妇的聪明才智,知道这些应该足够应付苏州的一切了。”
“你知道王爷让我去苏州干什么?”
景翊没答,只是像恋恋不舍又像羡慕嫉妒恨似地抬手抚上冷月的柔顺的发尾,幽幽一叹,“但愿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秃了……”
冷月被他这幽怨至深委屈已极的模样逗得绷不住脸,“噗”地笑出声来,凑过去在他已冒出青茬的脑袋上亲了一口,揉了两下,“秃着就秃着吧,你到大理寺添乱还不如老老实实窝在这儿给寺里多招点儿香火呢,多积点儿阴德,菩萨保佑你的时候也多上点儿心。”
景翊微微一怔,如画的眉头轻轻打了个结,冷月这话是笑着说的,笑得眼睛弯弯的,热烈又不乏温柔,可景翊分明就嗅出了些忧心忡忡的味道。
“外面出事儿了?”
冷月就知道景翊早晚能看出来她挂在脑门上的糟心俩字,她也没准备瞒他,只是刚才他有话说,就由他先说了,这会儿听他这么一问,冷月便不遮不掩地点了点头,“画眉死了。”
景翊一愕,抚在冷月发尾的手也滞了一下,“怎么死的?”
“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就吊在房梁上……”冷月字句清晰地说着,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描述一具陌生到连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的尸体,“不过她颈上有两道不同的瘀痕,生前勒出来的那条在颈后有明显的交叉,应该是一个身形比她高的人在背后把她勒死之后再吊到房梁上的。”
景翊自然知道她说这话时心里有多难受,声音禁不住轻柔了几分,“有嫌犯了吗?”
冷月点头,轻轻吐出一字,“我。”
景翊狠噎了一下,睁圆了眼睛瞪着心平气和的冷月,“你?”
“王爷说应该是萧昭晔在我把画眉送回雀巢的时候就已经觉察到画眉身上带着佛香的味道了,装作被我骗过去,等我走了之后就着人对画眉下手了……”冷月扯着嘴角凄苦地笑了一下,像极了一片红叶,经霜而愈艳,“我要不把画眉带到这儿来,画眉就不会死了,我把她害死的,我不就是头一号嫌犯吗?”
景翊轻拧着眉头听冷月徐徐说完,静静看了她片刻,才道,“还出了什么事儿?”见冷月带着些许错愕的神色看向他,景翊补道,“不然王爷不会一下子猜到萧昭晔身上去。”
“确实还有……京兆府后衙莫名失火,京兆尹全家死得一个都不剩,据京兆府的官差说,失火前好像见慧王府的人来过。”
景翊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有,”冷月红唇轻抿,眉心蹙紧了些,人也向景翊挨近了些,压低着声音道,“小心家里人。”
景翊一愣,“家里人?”
冷月伸手又在景翊脑袋上揉了揉,“你还记得被碧霄抓去活剥的事儿吗?”
被碧霄剃秃的脑袋还秃着,景翊自然是想忘也忘不了。
“记得……”
“那你还记得被碧霄抓走之前的事儿吗?”
景翊微怔,摇头。
“碧霄一直说是在雀巢那条巷子里把你捡回去的,那会儿你还昏睡着,想要从家里到那儿,要么是有懂轻功的人把你带去,要么就是府里人干的……”冷月的手从景翊的头顶滑到他的脸颊,抚着他的脸颊,凑上去在他温润的嘴唇上流连地一吻,“我不在家,你自己小心。”
“你也要小心。”
景翊说得一脸认真,看得冷月一愣,禁不住精神一绷,“小心什么?”
冷月说这话的时候景翊的两手正抚在她肩头上,待她发现景翊那双狐狸眼中精光一闪的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小心别从桌子上滚下去。”
“……!”
☆、第75章 麻辣香锅(一)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诗经王风黍离》
冷月离京的时候没想到,走的时候满京的树叶还没黄透,回来的时候已经大雪纷飞了。
离京这三个月,冷月没想到的事儿多了去了。
第一没想到的就是安王爷当真只是让她在苏州刺史衙门里干待着,仨月下来什么活儿也没给她派,倒是她自己闲得难受,帮苏州刺史逮了些小贼,把一直政绩平平的苏州刺史感激得整日像供菩萨一样供着她。
然后,就是抱病已久的皇上竟在这会儿突然驾崩了。
再然后,就是皇上驾崩的消息传到苏州之后,她一直抓心挠肝地等着安王爷召他回京,结果等来的公函却是派她去凉州的。
这回安王爷还是没说让她去凉州干什么,只是让她速去,既然是命令,冷月就麻利儿地动身往北走了。
按理说,从皇上驾崩一直到新皇登基这段日子,身处外地的官员是不能随随便便往京里跑的,但一连三个月没见那人,冷月哪忍得住过家门而不入?
所以路经京城,眼瞅着城门口被重兵把守着,冷月还是奔着城门过去了。
守门的是一队冷月从没见过的兵,远远地就拦了冷月的马,一张张脸板得比城墙还要冷硬。
“什么人?”
冷月翻身下马,从怀里牵出那块刑部的牌子,“刑部捕班衙役总领。”
前来盘问的兵头剑眉一蹙,把冷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正值国丧,冷月破天荒地穿了官衣,裹着暗色斗篷,因奔波多时,紧束的长发已有几丝垂落下来,荡在白里透红的脸颊边,此时一手握剑,一手扬着牌子,在簌簌的大雪中别有几分英挺。
朝廷里穿这身衣服的女人就只有一个。
“你是……冷月,冷捕头?”
“是。”
兵头没说让她进,也没说不让她进,兀自皱着眉头转身走进了城门,不多会儿,打城门里走出一个披挂整齐的女人来。
女人比冷月还要高挑些,更为饱满的身子紧束在一袭金甲戎装里,红缨长剑在手,在大雪中挺胸抬头地大步走来,夺人的英气顿时把一队守城兵全比成了石墩子。
冷月眼睁睁看着这女人清冷着一张脸走到她面前,才愣愣地开口出声。
“……二姐?”
她二姐冷嫣原是太子府的侍卫长,如今太子爷眼瞅着就要变成万岁爷了,冷嫣的职权自然无形中大了许多。
冷嫣皱着沾了些许细雪的眉,扫了一眼冷月这身比她单薄许多的行头,丝毫没有请自家亲妹妹赶紧进城暖和暖和的意思,只是公事公办地冷声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冷嫣对她冷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打她会望着景翊出神的那天起,冷嫣就对这个出息丧尽的妹妹没什么好气了,于是冷月迎着冷嫣毫不客气的脸,坦然地晃了晃手里的牌子,理直气壮地道,“刚办完差,回来复命。”
“安王爷让你回来的?”
冷嫣的内家修为比她精深许多,再配上这身英武的行头,这句话问出来就更容易让人心虚了。冷月轻轻抿了下被冷风吹得有些发青的嘴唇,从身上拿出安王爷差人递到苏州的那封公函,硬着头皮在冷嫣眼前抖了两抖。
冷嫣往公函封皮上瞥了一眼,“打开。”
冷月一愣,怔怔地看着丝毫没有跟她随便闹闹了事之意的冷嫣。
这些年来,冷嫣从来没在公事上为难过她,暗地里还给她开过不少方便之门,在城门口查安王府的公函,这还是头一回。
“二姐……”
不容冷月多说,冷嫣又不依不饶地重复了一遍,“打开。”
冷月银牙轻咬,看着冷嫣清寒到找不到一丝热乎气儿的脸,到底只能实话实说,“王爷让我去凉州……”
“从冀州西侧走比从京城里穿过去近,”冷嫣像是丝毫没听出冷月这话里求通融的意思,扬手往官道的方向一指,不冷不热地道,“雪大,走官道吧,平顺点儿。”
冷嫣说着,转身要就往城门走去。
“二姐……”
冷嫣头也不回地补道,“这几天守城门的哪个都比你那点儿功夫强,你就别指望着从墙头上翻过去了。”
“二姐,京里出事了?”
冷嫣一怔之间脚步微乱,生生把自己绊得一个踉跄,这一个踉跄之间,冷月已追到了她身边,死死地拽住了她的胳膊。
冷嫣想把胳膊抽回来,抽了两回都没抽动,只得狠白了冷月一眼,“废话,京里没出事,你穿成这样干嘛……该干嘛干嘛去,别跟我这儿添乱。”
“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冷月也不知道有什么事,但在公门里混了这些日子,起码的直觉还是有的。冷嫣这样不顾安王府的面子阻她进城,最可能的原因就是这堵城墙里一定有事,还是与她脱不了干系的事。
冷嫣不是不能,而是不愿让她进去。
冷月紧抓在冷嫣胳膊上的手有点发抖,与冷嫣对视的目光却坚如三九寒冰,“你让我进城,给我一盏茶的工夫,我就能告诉你。”
被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冷嫣在走出城门前就准备好的硬话愣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若是真刀真枪地打,冷月肯定不是她的对手,但要说查疑搜证,就眼下京城城门里的那点儿事,莫说一盏茶,就是吃个包子的工夫,也足够她这个妹妹摸得一清二楚了。
冷嫣默然一叹,“跟我来。”
冷嫣没把冷月带进城门,倒是带着冷月往反方向走了一小段路,驻足在道边的一个小酒肆前,朝正在温酒的摊主招了招手。
这些日子冷嫣总在城门附近打转儿,冷了就在这里喝碗酒暖暖身子,摊主已记牢了这个披甲执剑的女人,张口便热络地喊了声“军爷”,转眼看见跟在冷嫣身边的冷月,愣了一下,恍然道,“呦,这不是……”
摊主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冷嫣狠瞪了一眼,摊主立马缩了头,陪笑着道,“那个……十文一碗的,两碗?”
冷月在摊主那张笑得僵硬的脸上盯了片刻,才捡了个稍微囫囵一点儿的破凳子坐下,裹紧了披风,又缩了缩身子,“一碗,我喝热水。”
“哎,哎……就来!”
一直到摊主把热酒和热水都端了上来,冷月把那碗热水捧进了怀里,冷嫣一口接一口地把整碗酒都闷下去,才从身上摸出一个信封来,一巴掌拍在冷月面前的桌面上,拍得桌子不堪重负地吱扭了一声。
信封用浆糊封了口,里面不知装了什么,拍在桌上的时候与桌面击出“当”的一声闷响。
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了两个楷体大字。
休书。
这字迹,只要没化成灰,冷月就能一眼认得出来是出自景翊之手。
冷月裹在披风里的身子蓦地一僵,捧在手里的碗颤了一下,水波一荡,差点儿泼洒出来。
冷月抱着水碗盯着信封上这两个在大雪天里愈发刺眼的大字呆了片刻,才木然地把碗搁下,伸手拿起信封,一把撕开,撕得急了些,信封里仅有的一样东西一下子滚落出来,在桌面上一弹,正落到冷月腿上。
一只只有小孩才戴得下去的小银镯子。
样式已有些过时的女式小银镯子被质地精良的丝线编成了一个男子的挂饰,从丝线磨损程度上看,这小银镯子已作为挂饰在那男子腰间佩戴了很多年了。
冷月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男人会拿女孩的银镯子当佩饰,但这个休了她的男人会,而且一戴就是十几年,还差点儿为了这镯子豁出命去……
眼下这冰冷的银镯子就在她的腿上静静躺着,凉意透过那层单薄的官衣渗入肌骨,像是把冷月的脑子一并冻了起来,连起码的难过都感觉不到了。
在嫁给景翊之前,她曾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天,嫁给景翊之后,这种想象越来越少,在她离京去往苏州之前,这种想象已经彻底被她赶出了脑海,天晓得这一天怎么就偏偏选在这种时候来……
眼瞅着冷月眼圈泛红地呆看着落在腿上的银镯子,冷嫣心里一酸,声音禁不住轻软了几分,“京里这会儿已经乱成一锅粥了……你先到凉州办差去,别误了安王爷的正事儿,等过些日子京里消停了,我陪你一块儿找这混蛋算账去。”
冷月又盯着这银镯子看了片刻,薄唇一抿,抓起银镯子连同信封一起收进了怀里,抬起头来时没哭没闹没掀桌子,只像平日里向人证询问线索一般不带丝毫情绪地问道,“这事儿王爷知道吗?”
冷嫣皱了下眉头,用余光扫了扫埋头温酒的摊主,低声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混蛋的臭毛病,把休书往我这儿一送就钻到烟花巷子里快活去了,闹到这会儿全京城里没人不知道了……”
冷月静静地听完,非但没有一拍桌子蹦起来,反倒嘴角微微一勾,牵出几分笑意来,“要是这样,王爷让我去凉州,就跟你拦着我进城是一回事了……你忙你的吧,我自己找他算账就行了。”
冷嫣狠狠一愣,见鬼似地看着平静得有点儿吓人的冷月,看了好一阵子也没看出冷月哪里不妥,只得把碗往桌上一顿,重新拉下脸来。
“你是不是想在这儿跟我打一架?”
“不想。”冷月淡淡地应了一声,握剑起身,毫不躲闪地迎上冷嫣凌厉如刀的目光,“但是如果非得跟你打一架你才让我进城的话,打就打吧。”
冷月不知道摊主把她俩的谈话听去多少,但她这一声“打就打吧”,摊主铁定是听清楚了,否则也不会吓得两手一抖,把烫酒的水一股脑儿全泼进了炉子里,生生把炉膛浇得一丁点儿火星都没剩下。
趁着摊主手忙脚乱收拾炉子的空档,冷嫣轻而快地叹道,“你给我滚到个没人的地方待着去……天黑了我接你进城。”
待到摊主收拾完那一片狼藉抬起头来的时候,刚才说好了要打一架的俩人已经走得一个都不剩了。
酒钱就搁在桌边上,摊主数了一下,三份。
☆、第76章 麻辣香锅(二)
入夜之后风急雪大,冷嫣拿着一块牌子把冷月接进城的时候,冷月细白的两腮已被风刮得隐隐发红,嘴唇却泛着青白之色,看得冷嫣着实有点儿不落忍,禁不住问道,“你这一天去哪儿了?”
冷月一心一意地骑着马,漫不经心地扫视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和周围一片死寂的街巷,更漫不经心地道,“就是照你说的,滚去了个没人的地方呗……怎么,城里宵禁提前了?”
冷嫣见她语调平顺安稳,与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眉目间有点儿遮掩不住的疲惫之色,便无声地松了口气,也漫不经心地应道,“嗯,这些日子不大安生,天一黑街上就不许走人了,我跟太子爷讨了牌子才把你带进来……你先回家睡一宿,明儿天亮了再去找那混蛋吧。”
冷月一怔转头,“哪个家?”
“哪个家?”冷嫣转头正对上冷月这副怔怔的模样,禁不住拿一道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往冷月襟口瞪了一眼,她要是没记错,那个写着休书二字的信封和信封里的东西就塞在这层衣服下面,靠冷月心口最近的位置,“还有哪个家,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已接了景翊这封无字的休书,也就意味着那处离大理寺不远挂着“景府”二字门匾的小宅院与她再没有一文钱的关系,这京里对她而言唯一能称得上家的地方就只有景家大宅对面的冷府了。
她自作主张嫁给景翊的时候冷夫人正在凉州探亲,这会儿景翊给她下了休书,冷夫人还在凉州没有回来,这要是回来了,见到家里这盆自己把自己泼出去的水又被人一个招呼都不打地泼了回来,还不知会怎么收拾她……
不过有一样可以肯定,京中那些原就认定她伤风败俗的人,这会儿说起话来一准儿更硬气了。
冷月有点发僵地扯了扯嘴角,嫁给景翊的日子也不长,怎么就那么顺理成章地觉得他和家总是在一处的呢……
冷月微微摇头,“我还有要紧的东西搁在他那里,他也有要紧的东西在我这儿,我要是不去一趟,今儿晚上回哪儿也睡不着。”
“什么东西?”
“反正是你代劳不了的东西……”
冷月说着便要拍马快行,一鞭子挥到半截就被冷嫣一把攥住了。
“那也不能去!”
冷月看着突然之间紧张得莫名其妙的冷嫣,一时也想不出她有什么好紧张的,便扁了扁嘴,“打一架吗?”
冷嫣被她噎了一下,原本就清冷一片的脸顿时又蒙上了一层冰霜,在漫天飘雪的夜里一眼看过去,冷得有点儿吓人。
“二姐……”
冷嫣被这声穿过风雪送到耳边还带着些热乎气儿的“二姐”扎得心里一疼,那张比冷月美得更浓烈几分脸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温和的怜惜之色。
实话实说,刚替冷月接到这封由太子爷转交来的休书的时候,冷嫣卯起这辈子所有的定力才没冲去景家拆房子。
毕竟规矩是一回事,道义是一回事,自家亲妹妹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小月,”冷嫣到底无可奈何地一叹,扬手把鞭子丢还给了冷月,沉声道,“那混蛋小子最近惹了点事儿……这会儿正被软禁着呢,你就是去了也见不着他,还是别去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冷月狠愣了一下,牵着缰绳的手一紧,差点儿把身下的马勒翻过去。
“软禁?”
冷嫣看着她这一脸的不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咱俩谁是衙门的人啊,还要我给你解释什么叫软禁吗?”
照理说,软禁也是刑罚的一种,确实该是身在刑部衙门的冷月了解得多些,但事实上,经三法司正儿八经判下来的案子,以软禁为结果的几乎没有。
历朝历代,一般挨软禁的都是触了当朝天子的霉头,而当朝天子又没有实打实的理由弄死他或把他塞到牢狱里的,又或是弄死这个人会招来更多糟心事,于是就只好关一关消消气了。
凭景老爷子的威望和景翊那张能把死说活的贫嘴,他要真把一朝天子惹到这个份上,除非……
冷月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儿从马背上窜起来,急道,“他们是不是搜了景翊的住处,没找到……没找到要找的东西,然后就把他软禁起来了?”
冷嫣一愕,就算冷月这一天来什么也没干,光绕着城墙找人打听京里的事儿,最多也只能打听到景翊被软禁的事,这样的细节就是城墙里面的人也没有几个知道的,“你怎么知道?”
冷月没答,只问,“多久了?”
从决定带她进城起,冷嫣就已做好了她迟早要知道这事儿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她知道得这么早,冷嫣犹豫了一下,含混地答道,“小半个月吧。”
小半个月前,大概就在先皇驾崩前后……
要真是软禁,那甭管是刑部的牌子还是安王府的牌子都不起一丁点的作用,就算是安王爷亲临,也未必能拿到一寸薄面。
冷嫣说得对,她就是去了也见不着人。
冷月抿着嘴唇若有所思地静了片刻,倒是冷嫣先忍不住开了口,“你别琢磨那些歪门邪道的法子了……我正好拿着太子爷的牌子,可以让他们放你进去看看。”
冷月一喜,“谢谢二姐!”
冷嫣颇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别谢我,最多一炷香,你自己掂量,别害死我就行了……”
冷嫣说着,扬起自己手里的鞭子狠抽了一下马屁股,马是在边疆战场训练过的,这一鞭子挨在屁股上,没嚎没叫,蹄子一掀就朝着奔了出去。
冷月那匹马已陪她连跑了几天,自然跑不出冷嫣那样的速度,反正不是不认得路,冷月索性不急不慢地走,一路走到那处熟悉的宅院门口时,冷嫣似是已和守门的军士打好了招呼,抱手站在门前等着她了。
这处她与景翊一起生活过的宅子如今正被一队御林军装扮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从门口各般痕迹来看,这伙人当真已经在这儿围了小半个月了。
看着这些守得一本正经的军士,冷月莫名的有点儿心疼。
凭景翊那样的猴子心性,这小半个月里估计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窜出去玩了好多回了,也真难为这些军士还在这儿眼都不敢眨一下地守着。
还不知道他这会儿在不在呢……
冷月不察地扬了扬嘴角,翻身下马,熟门熟路地把马拴在门口的马桩上,走上前去,刚想抱拳行个礼,就被冷嫣一巴掌推进了门去。
“赶紧着,别磨蹭。”
她性子急,冷嫣的性子比她还急,她那个远嫁苗疆的大姐比她俩的性子加在一块儿都急,所以冷月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嫣这副耐心就快用尽的模样有什么不妥。
就连这些军士也像是习惯了冷嫣这样的脾气,眼睁睁看着冷嫣把亲妹妹这样推犯人一样一把推进门去,愣是没有半点动容。
冷月都走进前院了,才隐约听到门口传来军士的一声低语。
“冷侍卫,这个可真像……”
“像屁!”
“……”
冷月一路琢磨着冷嫣说的这个屁到底是不是她,一路闷头往里走,也不知太子爷的那块牌子是起了多大的作用,一路经过的站岗军士愣是没有一个跳出来阻拦她的,还有人见她像是要往书房的方向走,好心地抬手一指,及时把她指去了卧房。
这才什么时辰,景翊能乖乖窝在卧房里?
冷月迈进卧房所在的院子前蓦地想起一件事来,转向守在卧房门口的军士拱手道,“请问,齐管家可在?”
守门的两个军士齐刷刷地斜了她一眼。
“该干嘛干嘛,哪来这么些废话!”
冷月被噎得一愣。
倒不是因为军士这无礼的口气,而是军士这话说得,好像他一打眼就知道她是来干什么似的,而且干的还是很要紧的正经事。
冷月隐约觉得,冷嫣放她这样堂而皇之地进来,兴许还使了些牌子以外的法子,至于是什么,冷月一时猜不出来,但看军士落在她脸上的眼神,冷月总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对。
站都站在门口了,再不对她也得进去看看。
冷月把原本的疑问往肚子里一咽,低头进院。
院子还是座院子,只是走时还绿油油的丝瓜藤这会儿已干枯一片,硬邦邦地贴在那面院墙上,枯藤上还挂着几个没来得及摘就干在藤上的老丝瓜,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把干瘪细弱的枯藤坠断似的。
屋里有光亮,从映在窗纸上的光线变化来看,屋中外间和内室各燃着一盏灯,不亮,站在院子里看不见屋中有任何人影闪动,也听不见屋中有任何响动,冷月丝毫不觉得诡异,反倒觉得这屋中昏暗得有些说不清的暧昧。
难不成景翊真溜出去玩了还没回来?
京里难得见一回这么大的雪,天晓得他一时兴起会窝到那个不知名却极地道的茶楼酒肆吟诗作对去……
要真是这样,她就可以踏踏实实地恨他了。
冷月轻轻吐纳,走到门前,无声地把门打开来,还没来得及迈进去就僵在了门口。
外屋里空无一人,空燃着一盏光焰柔弱的灯,一股酒气从内室传出来,夹杂着屡屡异香,经过清冷的外屋传到冷月鼻子里的时候已只剩下幽幽的一抹,但依旧清晰可辨。
这异香她曾闻过,在雀巢里,画眉的房里闻过。
这倒像是冷嫣说的,他把休书一送,就自由自在地风流快活去了……
冷月不由自主地摸上心口,隔着一层被雪打得微湿的官衣捏了捏躺在里面的那只银镯子,挨捏的是银镯子,疼的却是捏镯子的人。
所幸,她来这儿本也不是向他讨说法的,更不是来求他回心转意的,她只办一件事,办完就走。
冷月咬牙迈进屋里,反手关门,一步一声地走到内室门前,听着里面属于景翊的让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静立了一阵,见喘息声一时半会儿没有消停的意思,冷嫣的叮嘱她还记得,只得礼数周全地在门上轻叩了两下,平心静气地道,“是我,冷月,能进来吗?”
冷月发誓,她问这一句是真的想跟他客气客气,但门里传来的回应丝毫没有跟她客气的意思。
声音带着些力竭的疲惫,有点儿气喘,但仍可以听出是景翊的声音,只是这声音说出来的话却是景翊从未对她说过的。
“滚……”
☆、第77章 麻辣香锅(三)
让她滚她就滚,那她就不是冷月,而是球了。
这门冷月本是打算规规矩矩地用手推开的,被他这一个滚字一激,索性抬起一脚,“咣当”一声把门踹开了。
踹门的那只脚还没落地,冷月整个人又僵了一下。
屋内的景象跟她想象得截然不同,没有丝毫香消玉软的画面,只有一盏被开门带起的风吹得明明昧昧的灯,和一个她打眼望过去差点儿没留意到的人。
数九寒天,屋里没生炭火,似乎比外面还要阴冷几分,屋里仅有的那个人就缩卧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身上只松散地裹着一层单薄的中衣,兴许是冷得厉害,整个人紧紧地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喘息急而略显粗重。
人是背身对着门口的,所以冷月第一眼落在他身上时就一清二楚地看见了那双被反绑在背后的双手,绳子似乎捆得很紧,已把那双形状极美的手捆得泛出断肢一般的青白之色了。
刚才踹出的那一脚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反弹到她心口上一样,震得她心口倏然一疼,险些仰倒下去。
明明说是软禁,怎么……
冷月一时顾不许多,慌地奔过去,抽剑斩断绳结,俯身拥住他的肩背,想要把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搀起来。
触手才发现,景翊身上的衣物虽少,身子却滚烫得像烧红的炭块一样,中衣前襟潮湿一片,被他窝躺的那片地也是湿乎乎的,泛着一股股浓重的酒气与那撩人心魂的异香。
他这是……
冷月手上微微一滞,那刚被她搀住的人像是中了邪似的,身子倏然一挺,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扬肘,正撞在冷月肩头上,愣是把冷月撞得一个踉跄。
冷月一退,手上一松,搀在手上的人也就重新摔回到了地上。
脊骨与后脑勺同时撞在青砖地面上的一瞬,连冷月都听见了那声让人心惊肉跳的闷响,挨摔的那人却紧抿着嘴唇一声没吭。
他这一摔,倒是把自己从缩卧摔成了仰躺的,冷月便清楚地看到了那张三个月来没有一天不在惦念的脸。
这张原本柔和俊美的脸如今消瘦得棱角分明,惨白中泛着异样的潮红,胡茬像杂草一样芜乱地长着,那双清可见底的狐狸眼像是许久没有得到过休息,眼白中满是血丝,眼底青黑一片,似是疲惫已极。
冷月对着这张脸呆了片刻,才在那些依稀可辨的精致线条中找到与脑海中那张惊为谪仙的脸对应的证据。
不过三个月没见,怎么会弄成这样……
冷月怔愣的空档,倒在地上的人似是已在那一摔的疼痛中缓过了劲儿来,勉强压制住急促的喘息之后,微微偏头找到冷月的所在,立时就把两道冷厉如刀的目光投到了冷月的脸上。
“别碰我……”
从认识他到现在,这是景翊第一次用这样尖锐的目光看她,甚至在冷月这么多年的记忆里,她还从未见他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别的什么人。
景翊一向是个温柔的人,她甚至羡慕嫉妒过他所温柔对待过的一切,而此刻他的目光里没有丝毫温柔的意思,活像是要用这束目光把她大卸八块似的。
冷月一怔之间禁不住轻唤出声,“景翊?”
“滚……”
冷月深深吐纳。
她就是滚,也得先把他从地上弄起来再滚。
景翊这么一副文弱公子的身子,夏末秋初在凉水里泡一泡都要着实病一场,这大冬天里要是任他在地上躺久了,还不知要躺出什么毛病来。
以她的力气,想要在景翊不情愿的情况下把他硬抱起来绝不是什么难事,于是冷月索性不与他废话,低□来,一手穿过景翊的腋窝,另一只手正要从景翊的膝窝下穿过去,忽觉景翊手臂一抬,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侧脸颊已狠狠挨了一记响亮的巴掌。
这副身子明明是虚软发抖的,冷月也不知他哪来的这股邪力,这一巴掌竟打得她一个练家子身子一晃,重心一时不稳跌坐在了地上,好一阵子眼花耳鸣。
冷月错愕地坐在地上捂脸皱眉的空档,景翊已使尽了力气把那副似乎不大听使唤的身子挪得离她远了些许。
“你……”冷月呆了半晌,到底还是没琢磨明白这一记耳光的动机何在,“你打我干嘛?”
无论如何,以景翊多年来在宫中和景家熏陶出的修养,他就是在醉得六亲不认的状态下,遇到最厌恶的人,也绝做不出伸手抽人耳光的举动,更别说还是抽一个女人,一个曾经与他同床共枕过的女人。
冷月一时半会儿还伤心难过不起来,因为眼前这景翊简直像是中邪了似的,怎么看怎么不对。
窝在地上的人紧紧缩着身子,似是在使尽一切办法努力压制被过量的酒与药物激出的原始冲动,整个身子都因为这种抵抗而不住地颤抖着,唯有投向冷月的目光是静定的,静定中带着让佩剑在身的冷月都不寒而栗的杀意。
“你敢扮成她,还敢穿这身衣服……我杀了你都不为过……”
扮成她?
冷月着实愣了一下,一脑门儿雾水地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她平日里确实极少穿这身官衣,但景翊还是见过她穿成这样的,每次见她穿上这身行头,他都无赖地笑着喊她“官爷”来着。
他先前那些话她还能勉强当他是醉酒之后神智昏聩乱说出来的,但这几句说得有条有理,前因搭着后果,声音虽因强压着喘息而不甚平稳,但字句足够清晰,她要再当他是酒后说胡话,她这刑部捕班衙役总领就白当了。
她这样的打扮,像谁了?
“什么扮成她……”冷月一时被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话搅合得摸不着头脑,不由自主地窜上点儿火气来,“你把话说明白,这身衣服就是我的,我怎么就不敢穿了,我冷月就是冷月,扮成谁了啊?”
这几句说出来,那道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又莫名地森冷了几分,惨白的嘴唇却轻轻一抿,在嘴角勉强勾起了一个弧度,扬出一道不带丝毫笑意的冷笑。
“你也配叫这个名字……”
冷月有点儿想疯,声音禁不住提高了一度,“我打一生下来就叫这个名字,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我叫这个了,我怎么就不配了!”
“不配就是不配……”景翊冷笑出声,狠剜了一眼面前这个已有些气急败坏的女人,喘息了须臾,才缓慢却清晰地道,“她是这世上最漂亮,最温柔,最聪明的……你长得再像她,什么都像她,也不及她万一……”
说罢,调整了一下又显急促的喘息,才又冷然丢出一句。
“别白费功夫了……滚……”
冷月不知自己呆愣了多久才恍然回过神来。
如果景翊这会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由大脑清晰思考之后,凭着自己的意愿发自内心地说出来的,那最为可能的解释只有一个——她刚从大门进来那会儿的琢磨并不是胡思乱想的,冷嫣在大门口说的那句“像屁”的“屁”,当真说的就是她。
景翊之所以以这样怪异到了极点的态度对她,也是当真如景翊所说,此刻在他的眼中,她压根就不是他熟识的那个叫冷月的女人。
包括放她进城、放她进门、放她进院的所有军士,都没当她是那个被景四公子热热闹闹娶进门又干干脆脆休回家的女捕头。
就像守在大门口的那个军士口中那句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冷嫣厉声截断的话,如若补全,应该是这样的:这个可真像,真像冷月。
她在衙门里混了这么久,本该在外间闻到这股混着异香的酒气时就该想到的,那会儿没想到,看到景翊被反捆着的双手也该想到了,因为这番场景对于一个老资历的公门人来说实在应该熟悉得很……
这分明就是前些年在各地衙门中流传甚广的逼供场面。
安王爷典掌三法司后不久就攽下了禁止地方衙门刑讯逼供的严令,地方衙门的官员们遇上认定的嫌犯不肯招供的情况不能再以棍棒相加,就想了个比棍棒更见成效的辙,对嘴硬的嫌犯灌以烈酒,把人灌得晕乎乎的时候再问,总能问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若还是嘴硬,那便在酒中掺进脏药再灌,并把双手捆缚起来,以防嫌犯靠自渎来消磨药性,这样折腾下来,往往是想听的都能听到了,上官查下来,嫌犯身上还是完好无损的。
这法子也实实在在地蒙了三法司一段日子,后来还是被安王爷看出了端倪,亲自跑了几个州县,着实把那几个带头的黑水衙门狠收拾了一通,三法司各级官员也为这事儿吃了不少苦头,刑讯逼供的风气这才算是在各级衙门里散了个七七八八。
这事儿闹起来的时候冷月也跟着安王爷帮了些忙,亲眼见过那些被酒与药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嫌犯,只是景翊比他们经受的折磨更难熬一些。
她若猜得不错,寻常的酒与药对常年流连花丛而不沾身的景翊而言是起不到期望之中的效果的,所以折磨景翊的除了这两样,恐怕还有一些与她长相穿着乃至声音都很是相像的女子,轮番来引诱他,哄骗他,甚至折磨他。
景翊不准她碰他,让她滚,还用那样杀气腾腾的目光盯着她,八成是把她也当成了这些女子中的一个。
若是这样,此刻在他眼中,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论做得与他记忆中的冷月如何相似,也全都是以蒙骗他为目的的装模作样而已。
景翊要还是从前那个把她视若至宝的景翊,终日面对着一个接一个装扮成她的模样来诱他上钩的女人,还真的难保不会把他逼出杀人的冲动来。
这些人想从他嘴里问出些什么,她大概想象得到,但她实在想象不到,景翊一个毫无内家修为的书生是怎么挨过这些日子的折磨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
“你……”
冷月愣愣地望着紧蜷身子依旧像看妖魔鬼怪一样看着她的景翊,一时语塞。
她还从没思考过该如何向别人证明自己就是自己这个问题。
☆、第78章 麻辣香锅(四)
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冷月倒是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真有一样证物。
冷月定了定心神,长身从地上跪坐起来,伸手从怀中摸出那只已被她的体温暖得温热的银镯子。
“你看这个。”
见景翊微微一愕,冷月赶忙牵起编在银镯子上的丝线,把这纤细小巧的银镯子荡到他的眼前,底气十足地道,“这是你周岁生辰的时候,我娘从我手上拿下来凑你抓周的物件的,一大桌子的东西你什么都不抓,就抓了这个,那会儿我还没过百天呢,咱俩就定亲了,没错吧?”
景翊目不转睛地盯着荡在眼前的银镯子,一声也没应。
“还有这个……”冷月犹豫了一下,又从怀中摸出那个险些被她撕扯成两半的信封,把写着“休书”的那面伸到他面前,“你自己写的信封,你总能认得吧。”
景翊的目光又在信封上那两个刺眼的大字上流连了须臾,才带着更深的错愕转投到冷月脸上,嘴唇轻启,微微发颤,“你是……”
冷月一个对字已经提到嘴边了,却听景翊一个喘息之后沉声接了一句,“你是太子爷找来的?”
冷月手腕一僵,差点儿把银镯子悠出去。
也对,这东西他是托太子爷转交给冷嫣,再由冷嫣待她回京之时转交给她的,从日子上算,景翊被软禁就是皇帝驾崩前后的事儿,也正是城门开始戒严的时候,若他被软禁之前知道她尚未回京,这会儿她突然拿着这东西跑到他面前,还真有奉太子之命来装模作样的可能……
只是,这事已出成了什么样,怎么他连相处这么多年的太子爷也信不得了?
“你等会儿我再想想……”
“……”
从景翊蓦然变得有几分凌乱的目光中,冷月隐约可以觉察出,先前来景翊面前假扮过她的那些女人里,应该哪个都比她自己表现得好一大截子……
既然这最有力的证物也无能为力,那能向景翊证明她就是她的,恐怕就只有那些天知地知他俩知的事情了。
照理说这样的事儿应该一抓一大把才是,可真到下手抓的时候,才发现能抓的东西多了,想从其中抓起一个来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从小到大,好像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只有他俩才干得出来的,但稍微仔细一想,好像又都从哪里听过看过似的,并算不得特别……
特别……
冷月灵光一闪,目光也跟着亮了一下。
要说特别,应该没有比这件事更特别的了。
“咱俩成亲那天,婚床底下有具焦尸!”
“……”
从景翊倏然由白泛绿的脸色中,冷月可以断出景翊必是从这句话中回忆起了些许当时情景,忙追补道,“那具焦尸还是你帮我一起验的,就在书房地上,我拿匕首撬开焦尸的嘴,你用毛笔……”
“滚……”
“不是滚,是戳,准确地说是蘸……”
“你滚……”
“……”
这样都不行,冷月实在有点儿想掐着他的脖子晃一晃,可这会儿若是冒然靠近景翊,还不知又会激得他做出什么伤人也伤己的危险举动来,冷月只得耐着性子道,“这件事当时就咱俩在场,除了咱俩还有谁能知道啊?”
“安王爷……”
冷月一句粗口窜到嘴边,费了好大劲儿才咬住了没吐出来。
京里到底闹腾成了什么样,怎么闹得他连安王爷都怀疑上了!
眼瞅着景翊这样受罪,近在咫尺却不能搭手帮他一把,冷月急,急得连成记茶庄的事儿都想说出来试试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别的可说,这件绝不可说,一旦隔墙有耳,又会是一场大乱。
许是这一阵毫无友好可言的对话消磨了景翊本就不足的体力,冷月盘腿坐在一旁默默挠墙的功夫,景翊已有些压抑不住身体本能的变化,喘息渐深,颤抖愈烈,一看便知正在苦忍着极大的煎熬。
这种逼供之法虽轻易不会在人身上留下什么伤痕,但折磨得久了,被活活折磨致死的也不是没有……
死。
这个实在不怎么吉利的字眼在冷月脑海中一闪,登时激得冷月脊背一挺。
对,她还知道一件事,一件绝对只是他们两人知道的事,什么太子爷什么安王爷,就是老天爷也未必知道。
这件事要是再不好使的话,她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拿一巴掌把景翊拍晕了再说了。
冷月咬咬牙,单手撑地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粘在衣摆上的薄尘,以凉意毫不逊于景翊那个“滚”字的语调淡淡地道,“不让我碰,那你就跟这儿耗着吧……反正你早就跟我交代好了,哪天你要是死了,我不用找人超度你,不用给你立牌位,不用给你烧香烧纸,就把你往郊外乱坟岗子上一扔,不埋,就找块干净点儿的地扔下,等你变成孤魂野鬼,就是时时刻刻缠着我,我也眼不见心不烦了。”
冷月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走,刚走出一步,另一只脚还没跟上来,就听身后传来了那声难得且久违的熟悉唤声。
“小月!”
冷月长长地舒完一口气,才板着脸转回身来,挑着眉梢看向地上那已使尽力气半撑起身子的人。
刚才还像是瞪着洪水猛兽一样杀气腾腾地瞪着她的人,这会儿已像无家可归的猫儿一样,目光温顺无害不说,还掺杂着喜悦、疑惑、恐惧、担忧等多种不挨边的成分,打眼看过去,着实让人心疼得很。
这最后一宝还真的押对了……
冷月绝不是那种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主儿,有了前车之鉴,冷月没立马奔过去,而是站在原地多问了一句,“让我碰吗?”
景翊一连点了好几下头,看得冷月眼花。
冷月又问了一句,“还打我吗?”
景翊又慌地摇头,摇得活像只拨浪鼓一样。
冷月这才放松下绷成铁板的脸,走近过去,刚低□子伸出手,还没来得及触到他的身子,人已合身扑了上来,像抱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把她抱得紧紧的。
冷月本以为他是倏地放松下来被药性冲昏了头,谁知他就只是这样紧紧地抱着,抱了好一阵子,还是一点儿干别的事儿的意思都没有,只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我……我还干净的……”
冷月心里狠狠地揪痛了一下,比他撞她那一肘子和抽她那一巴掌加在一块儿都疼。
“我知道……”冷月在他发烫的耳廓上轻轻吻了一下,像是生怕吓着这个刚在一连数日的折磨与自我折磨中放松下来的人似的,声音格外轻柔,“地上凉,到床上躺着去吧。”
也不知是不是她声音太轻了景翊没听见,她话音落后半晌,景翊仍紧紧抱着她,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怎么,”冷月也不推开他,就任他这样抱着,在他耳畔半认真半玩笑地问道,“后悔休了我了?”
声音该怎么轻柔还是怎么轻柔,景翊的身子却僵了僵,一下子松开了紧搂在她腰间的手,松得有些突然,重心一失便要往地上倒去,冷月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打横把他滚烫却瑟瑟发抖的身子抱了起来。
他后不后悔根本用不着他开口来说,因为证据实在太多了,他认不认供已对现有的判断造不成任何一点影响了。
所以这个问题冷月没再问,径直把他抱到床上,扯开被子仔细地给他盖好,抬起身来之后扫了一眼他仍带潮红的脸色,隔着被子往他两腿之间指了指,轻描淡写地道,“已经给你的手松绑了,你就自己解决吧。”
景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没应声,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脸,冷月见他嘴唇有些发干,想给他倒杯水来,转身之际却被景翊一把抓住了胳膊。
那双刚被松开捆束不久的手还没彻底恢复到原有的灵活,抓在她胳膊上也没有多少力气,冷月还是停下脚步,转过了身来,“怎么?”
“我……”景翊仍没有与她对视,目光还是落在她的脸上,就落在她被他一巴掌打红的那半边,目光复杂得很,也说不清是怜惜,懊悔,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到底只自言自语似地念叨了一句,“我打你了……”
冷月抬起那只没被他抓住的胳膊,伸手在他头发尚未长长的头顶上揉了揉,“没关系,反正你想打的不是我。”
“对不起……”
“没关系。”
冷月说罢,便想把自己的胳膊从他手中解救出来,刚挣了一下,又挣出景翊一句话来。
“你……你来做什么?”
她来做什么?
冷月拿余光往窗户的方向扫了扫,犹豫了一下,才用了些力气挣开被景翊抓着的胳膊,既淡然又郑重地道,“我来,因为有件事我得当面亲口告诉你。”
景翊微微怔了一下,勉强撑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冷月没拦他也没帮他,只静静等他倚靠着床头把自己安顿好,把目光重新落回到她脸上时,才缓声道,“我有身孕了,三个多月,已经找大夫拿了药……还没来得及吃。”
冷月说着,不由自主地抚上了仍平坦一片的小腹。
她不知道景翊乍听到这个消息是什么心情,反正她刚刚知道的那天当真是又哭又笑,活像是疯了似的。
这些日子来她习惯了自己身上揣着另一条生命这件事,但时不时地想起来,脑子一热,还是会干出点儿傻事来,比如白天在酒肆里,她付酒钱的时候还为替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多付了一份。
景翊没哭,也没笑,就只微启着嘴唇,呆呆地盯着冷月的小腹看了好一阵子,一只手刚抬离床面一寸,忽然像是想起了些什么,手指一蜷,往回缩了一缩,又静静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用抑制不住发抖的声音毫无底气地问道,“能让我摸摸他吗……”
冷月只“嗯”了一声,算作应允。
景翊这才重新抬起手来,带着细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把手心贴上冷月的小腹,这片地方他不是没有触碰过,只是这一次抚摸得格外轻柔,格外眷恋,与其说是初见,倒更像是道别。
冷月不动,任他细细地抚着,也不出言扰他,到底还是景翊先开了口。
“吃过药……还要吃点儿好的,好好调养,别总以为练过武就刀枪不入了……”
冷月怔了一下,看着出神地抚着她小腹的景翊,好一阵子才想起来应声,“嗯。”
景翊又自语般喃喃地道,“但愿……你这辈子就这一次……”
冷月嘴角一勾,随口应道,“这谁说得准啊,还不都是你们男人干的,我说了也不算啊。”
这话也不知是戳中了景翊那根弦,激得他手指一僵,倏然抬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不行!只能一次,很危险……”
冷月被他这踩到尾巴一样的反应吓了一跳,着实愣了一下,才好气又好笑地道,“行了行了……说得好像你怀过多少孩子似的。”
景翊非但没被她这话逗乐,反倒是被她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撩得更急了几分,一把牵住冷月垂在身侧的手,深而急切地望着面前一脸风轻云淡的人,声音里竟带进了几分乞求的味道,“我知道我混蛋,但是你听话……就听我这一回……”
“什么话,你说出来,我考虑考虑。”
景翊半松不紧地攥着冷月的手,攥了半晌,突然一松,把手缩了回来,才用勉强保持平稳的声音道,“找个比我有出息的,比我待你好的……再也不要打胎了……”
打胎?
冷月愣得差点儿把下巴掉到地上,呆了须臾才道,“谁说我要打胎了?”
这回轮到景翊狠愣了一下,愣得那张狼狈不堪的脸看起来很有点儿傻乎乎的,傻得很有点儿喜气。
景翊那根被烈酒浸过了头的舌头顿时从打颤变成了打结,“你……你不是……不是找大夫拿药……”
冷月僵着嘴角看着他这副傻样,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我在外面折腾这么些日子,又是骑马又是打架的,不吃几副安胎药能行吗?”
冷月看得出来,景翊有点儿凌乱,由内而外的凌乱。
“可是……可是我已经把你休了……”
“我知道啊,”冷月气定神闲地拍了拍襟口,“这不休书就带在我身上吗,那俩大字写得,真是看一回就想咬死你一回。”
“那你还要留他……”
冷月施然一笑,抬手在小腹上轻拍了两下,“反正孩子是长在我肚子里的,去留什么的你甭操心了。”
“你……”
“这是你送给我的……”冷月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截住景翊的话,伸手摸进衣襟里,把刚才顺手塞回怀中的银镯子又牵了出来,搁到景翊的枕边,“我也没别的东西好回给你,这镯子也跟你十几年了,你就留着玩儿吧。”
“小月……”
“我还有差事,先走了。”
冷月说罢,干脆利落地一转身,大步走出了门。
冷月迈出外间的门槛时,庭院里还只有茫茫的一片积雪,待转身把门关好,再转回身来时,雪地里已多了一个人。
☆、第79章 麻辣香锅(五)
这人没有功夫底子,也没有轻功傍身,早在这人凑在内室窗外偷听的时候冷月就已觉察到了他的存在,这会儿看他站在雪地里,冷月打心眼里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要不是觉察到他的存在,她对景翊说的话还不止这些。
不过眼下她若不显得意外一下,躺在屋中那人的安危就难说了,于是冷月还是迅速地佯作一惊,美目一睁,退了半步,使劲儿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口冷气还没吸完冷月就后悔了。
在这种大雪天里吸冷气,还真有点儿冷……
冷月无奈地呛咳了两声,小心地攥着剑向雪地里的人走近了几步,快走到那人身前了,才露出一副刚辨出他是谁的恍然模样,周身一松,凤眼轻弯,在纷纷大雪中展开一个红梅般浓艳的笑容,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是管家老爷吧。”
时隔仨月,齐叔容颜不改,惯常的衣着打扮也没变,于一处站定之时还是规规矩矩地把两手交握在身前,肩背微弓,眉目中自然而然地带着谦而不卑的微笑,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大户人家管家的模样,只是对她说起话来口气已有些不同了。
“我是这里的管家……你是哪位大人请来的?”
冷月含着那抹浓艳的笑容,向对着自家上官一般温驯地应道,“太子府侍卫长,冷嫣冷将军。”
齐叔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微微眯眼,细细地把冷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连剑鞘也没放过,一边自语般地低声叹道,“怪不得……亲姐姐找来的,怪不得能成呢……”
冷月听着齐叔这般感叹,一时觉得有点儿好笑。
三个月之前她在这人眼皮子底下过日子过了一个多月,不过是换了个季节的功夫,这原本在大街上老远就能认出她的人,这会儿面对面站着,却愣是辨不出她是真是假了。
想笑之余,冷月的鼻尖又有点儿发酸。
她临去苏州之前来不及把景翊莫名出现在胭脂巷的事儿弄清楚,特意提醒了景翊小心家里的人,在苏州这些日子她也反复琢磨过这件事,虽无头绪,但有隐忧——别的不怕,就怕那人是齐叔。
齐叔是看着景翊长大的,他会不会因为一些功名利禄之类的原因对景翊下手,冷月不知道,但如果当真是他,那么把他揪出来这件事对于自幼与他相处的景翊来说实在是一件可以称得上残忍的事。
冷月蓦然记起她刚嫁过来的那几天里问过景翊一个问题。
她要是和齐叔一起掉进水里,景翊会怎么办?
眼下的局面不正是景翊对当日她那信口一问的回答吗……
冷月正笑得有些发僵,就听齐叔低低地清了清嗓,问道,“你现在是要到哪儿去?”
“冷将军在外面等我……”冷月随口诌了一句,“等我跟她结工钱。”
齐叔微怔了一下,转而慈祥地笑了笑,“不必找冷将军了,你回屋去继续办事,工钱我结给你,保证分文不少。”
私心里说,她确实很想陪景翊在这儿待着,但她这会儿留在这里,能做的事就只有陪景翊这一样,她若从这里出去,就有把他从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里解脱出来的可能。
甭管他是她的丈夫还是前夫,只要他是景翊,她就不能置身事外。
于是冷月对着齐叔夸张地皱了一下眉头,这地方没镜子,冷月看不见自己皱眉皱成了什么样,但她还是尽力向着一个傻妞的目标努力着,“继续办差?办什么差啊?冷将军只说让景四公子承认我是冷月冷捕头,就给我三百两工钱,我只管把她讲给我的事儿讲给景四公子听,她也没说还有别的什么差啊……”
齐叔眉眼间的笑容有点儿发僵,隔着纷纷飞雪将信将疑地看着面前这满脸傻气的女人,默然一叹。
兴许景翊是被那掺了药的酒灌到一定程度了,才终于在这一位手里松了口吧……
“冷将军当真是这么交代你的?”
冷月叶眉轻挑,在眉梢挑起几分雪片般细微而清冷的不悦,“她就在大门口等着呢,管家老爷要是信不过我,过去问问就是了。”
“不必,不必了……”不知是不是冷嫣如今在京中的威信起了作用,齐叔客气地侧了侧身,让过冷月面前的路,“夜里风雪大,姑娘慢走。”
“谢谢管家老爷。”
冷月一路堂而皇之地走到宅院大门口,沿途遇到的军士都用一种好像演练过不知多少遍似的同情目光看着她从面前走过,好像她不是在往大门口走,而是往鬼门关走似的。
冷嫣一直等在大门口,冷月出来的时候,冷嫣那身金甲的肩头上已蒙了白茫茫的一层积雪,打眼看过去毛茸茸的,平添了几分在她身上难得一见的温柔。
冷月快步朝冷嫣走过去,还没走到冷嫣面前,就冲冷嫣伸出了手来,“景四公子已经相信了,三百两银子可以给我了吧。”
冷嫣狠狠一愣。
三百两银子……哪儿来的三百两银子?
好在冷嫣到底是在太子府里当差的,每日绕弯弯的话听得比冷月多得多,一怔之间顿时反应过来,四平八稳地接道,“好,你先跟我走,等我证实了自然不会少你的。”
于是守门的军士眼睁睁地看着冷嫣带着这小半个月来唯一一个敢说自己糊弄住景四公子的女人,翻身上马,在大雪中扬尘而去。
冷嫣一路把她带到太子府,进府时天色已晚,太子爷正穿着一袭丧服,与同样一袭素衣的太子妃对面盘坐在卧房窗边,一边看雪,一边翻绳,见冷嫣带着冷月从庭院中经过,太子妃还热情地冲这姐儿俩挥手打了个招呼,把冷月看得一愣一愣的。
到底是真龙天子,心怀气度不同凡响,连死了亲爹之后表达哀思的方式都跟平头百姓不一样……
冷月发誓,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太子爷和太子妃翻绳的场面,可不知怎么的,方才一眼看过去,直觉得那副画面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冷嫣没带她去见太子,也没在庭院里停留,而是径直带着她穿过偌大的院子,走进这院中的一间偏房,火折子一擦,灯烛一点,冷月借着火光看清屋中陈设,顿时反应过来,这是冷嫣在太子府里的住处。
冷嫣反手把门一关,抖掉金甲上的积雪,一口气还没舒到一半,就被冷月一脑袋扎进了怀里。
“二姐……”
冷嫣只听见这么两个字,剩下的就都是起起伏伏的哭声了。冷嫣看得出来,这一把眼泪冷月已足足憋了一路,实在是已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了才憋到了这会儿。
冷嫣心里也有那么一号人,如果有一日景翊受的这份罪落到那人身上,甭管在律法与道义上是谁对谁错,她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比这会儿的冷月多冷静一分一毫。
所以冷嫣任她哭足了二十个数的工夫,才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柔地拍了拍,嘴上颇没好气地道,“再哭就别管我叫姐了。”
冷月埋在冷嫣怀里没抬头,趁着抽噎的空档用哭腔满满的声音回道,“光叫二吗……”
冷嫣拍抚在她后脑勺上的手顿时僵硬了一下,还没想好要不要因为她正伤心难过而原谅她一回,就听伏在怀里的人又抽噎着补了一句。
“也行……”
“……行你大爷!”
冷嫣毫不留情地一把把冷月从怀里揪了出来,冷月不情不愿地抓过披风一角抹了一把鼻涕眼泪,顺便抽抽搭搭地回了冷嫣一句。
“说得好像我大爷不是你大爷一样……”
“……”
要不是冷月这副哭相实在有点儿可怜,冷嫣估计已经把剑□□了。
冷嫣着实顺了几口气,才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跟那混蛋小子混得把贫嘴学会了,怎么就没学会扯谎呢,还三百两……我长得像是能拿得出三百两的人吗?”
“怎么不像……”冷月抽了抽鼻子,抬起水汪汪的泪眼瞄了瞄冷嫣冰霜满布的脸,抿着嘴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才道,“你这模样在雀巢里待一晚,三千两都有了……”
“……你过来我不打死你!”
挤兑完自家二姐,又被自家二姐举剑追着在屋里跑了几圈,泪也流了,汗也出了,冷月觉得整个人都好多了。
冷嫣自然不会真拿剑砍她,到底也就是掐着她脖子晃了两下了事,转头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一脸担忧地看着忽闪忽闪的灯焰后面那个跑了几圈之后已静定得像没事儿人一样的亲妹妹。
“怎么……景翊已经把京里的事都告诉你了?”
冷月捧着微烫的茶杯摇摇头,望着眉心微蹙的冷嫣嗤笑了一声,淡淡地道,“他连从地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还指望着他能跟我说什么啊?”
冷月这话里带了几分清浅的怨怼,清浅归清浅,但依然清晰可辨,冷嫣听在耳中,只是把眉头蹙得更紧了一分,却丝毫没有为自己辩驳的意思,思虑片刻,才沉声道,“他现在很麻烦……”
“嗯,”冷月点点头,把茶杯凑到嘴边,细细地抿了一口,像姐们儿俩茶余饭后讨论哪个话本里的男人一般,不疼不痒地叹道,“太子爷不管他了,安王爷不管他了,连他家老爷子都不管他了,这麻烦能小得了吗……”
冷嫣不察之间已经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样心平气和的冷月比刚才那个扎在她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冷月还让人觉得心慌。
“小月……”
冷月缓缓吐纳,往上扬了扬嘴角,截住冷嫣的话,徐徐补道,“他给我下休书,估计是想让我也不要管他了,那我何必浪费他的一番心意呢?”
☆、第80章 麻辣香锅(六)
冷嫣着实愣了一下。
虽然她私心里一直不觉得景翊这种皮相甚好的纨绔公子会是个什么好归宿,但她妹妹被这混小子勾去的魂儿绝对是冷家全家抄家伙一块儿上去抢都抢不回来的。
景翊如今这般处境,冷月能捧着茶水悠悠地说出这番话来,对冷嫣带来的震撼已经远远超过近日京中发生的所有事情对她带来的震撼的总和了。
冷嫣还没愣完,冷月已继续用那闲话家常的语调接着道,“所以我就不当我了,还是当另外一个人来管他吧。”
冷嫣一时没反应过来,“当谁?”
冷月低头嘬了口热茶,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会儿,到底摇了摇头,有点儿怏怏地道,“我书念得少,还是你给起个名儿吧。”
“……”
冷嫣这才明白冷月脑袋瓜儿里琢磨的什么,立时凤眼一瞪,差点儿拍桌子跳起来,“你活腻味了!”
“没有。”冷月气定神闲地应完,又深深地看着冷嫣,依然清清淡淡地补道,“景翊也没有。”
冷嫣一愣,愣得眉眼间的愠色骤然一淡,没待想好该如何回她,冷月已接着道,“他再不济也是在三法司衙门里当过差的,他要是活够了,找死的法子多得很,犯不着挑这种小火慢炖的……所以,他落到现在这副模样,一定是有人想弄死他。”
冷月四平八稳地说着,轻轻放下茶杯,不由自主地用被茶杯暖得热乎乎的手心抚上小腹,这几日在数九寒天里赶路,这个动作已然成了下意识的一种习惯。
手心落在小腹上,轻轻摩挲,隔着几层衣服仍能感觉到一股微微的暖流蔓延开来。
方才景翊的手抚上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感觉,景翊的手有些凉,有点僵硬,还有点儿发抖,抚在上面并不觉得舒服,却让她心里觉得格外踏实。
至少打那一刻起,孩子和他爹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了吧……
自打她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就无数次想象过景翊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的反应,冲她傻笑,贫嘴逗她,抱着她转圈,还是像哈巴狗似的蹲在她旁边摇着尾巴献殷勤,她哪一种都想过,却死活也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
一种说不清是酸楚还是愤懑的心绪一涌而上,冷月使劲儿咬了咬牙才把差点儿又决堤而出的眼泪憋回去。
眼泪憋得回去,漫开的情绪已收不回来了,冷月看向冷嫣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掺进了几分冷厉,声音也陡然硬了些许。
“谁想弄死他,起码也要给他一个像样的说法,他要是犯了哪条刑律,挨打还是挨刀就按刑律上写好的来,他要是触了谁的霉头,要杀要刮也给他亮个痛快话儿,他要是没招谁没惹谁,平白受这么一通折腾,就算我被他休了没资格过问,我也得提前替我肚子里的孩子问个明白,免得日后他跟我问起他爹来,我都说不清楚到底是他爹负了朝廷,还是朝廷欠了他爹……”
冷嫣本已被冷月那声“肚子里的孩子”吓了一跳,还愕然地盯着冷月的肚皮没有缓过劲儿来,就又听到冷月后面这几句大逆不道的话,惊诧之下慌忙大喝出声,“放肆!”
冷嫣内家修为不浅,再加上这一声是在一惊之下猝然喝出的,未加丝毫克制,连正愤懑难平的冷月也被她喝得呆住了,一时间屋里灯影曳曳,静得只能听见两人都不甚匀称的喘息声,和屋外簌簌的落雪声。
到底还是冷嫣先无可奈何地叹出一口气,低声斥道,“说胡话也不知道挑个地方……”
冷月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脑子一热竟忘了这是在太子府里,不但是在太子府里,还就在太子爷和太子妃的眼皮子底下,刚才那番话要是传出这间屋去……
冷月顿时窜出一身冷汗,紧捂着小腹抿了抿嘴,不敢作声了。
冷嫣见冷月老实下来,心里才算勉强松下一口气,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轻声叹道,“景翊好歹也算是跟我一块儿长大的,就算你突然一声不响就自己做主跟他拜了堂,还死活都不告诉我为什么……但毕竟你俩早有婚约在那儿,这么些年来我也习惯拿他当半个亲弟弟看了,你当我愿意看着他受这个罪啊?但眼下京里的局势如此,这罪他非得受着不可。”
冷月皱了皱眉头,小声,却依旧有点愤愤地道,“凭什么?”
“凭什么?”冷嫣苦笑了一声,抖落了金甲上的几滴雪水,“你就不奇怪,先皇驾崩到现在这么长时间了,太子爷为什么还在这儿吗?”
冷月被问得一愣。
不错,照理来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有现成的太子,先皇一驾崩,太子爷应该立马补上去才是,但这会儿太子爷竟还在太子府的卧房里猫着。
按传到苏州的说法,太子爷一时没有登基,是因为丧父之痛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打击得他卧病在床,以至于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登基,只得由朝中几名重臣暂时代理朝政。
这样的说法蒙一蒙从没跟太子爷打过交道的苏州刺史一类的地方官员是足够了,但是京里熟悉太子爷的人肯定都跟冷月是一样的反应——逗谁呢?
不是说太子爷不孝,而是这种事儿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当年皇后过世的时候他也就正儿八经地哭了那么一场,然后就该干嘛干嘛了。
就算她先前没想到太子爷会淡定到躲在家里跟太子妃翻绳玩儿,但也能想到太子爷卧病在床的说法只是一个他推迟登基的借口罢了,至于他为什么要推迟登基,冷月心里有几个假设,但这种假设岂是能随便说出口的?
于是冷月就只摇了摇头。
冷嫣又叹了一声,上身微倾,胸前的甲片碰到桌子边沿,碰出一声沉重的声响,冷嫣就在这声响之后沉沉地道,“因为有太医验出来,先皇不是病逝,是中毒死的……”
冷月的愕然之色还没来得及在脸上铺匀,冷嫣又轻而快地道,“先皇驾崩当日,除慧王在冀州办差之外,包括太子爷在内的所有皇子全在宫里。”
冷嫣这话说得足够轻描淡写,但对身在衙门当差的冷月来说已足够了。
要是把冷嫣这句话补足说清楚,那就是先皇被人毒死那天,太子爷等一众皇子都在宫里,因为种种一时半会儿懒得跟冷月说的原因,宫女太监妃嫔一流的嫌疑都已排除,疑凶就在这些个皇子里面了,当然,正好不在京里的慧王萧昭晔除外。
冷月保持着错愕的模样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景翊也在?”
冷嫣点头,轻叹,“那天他正好陪太子爷一块儿去了。”
正好?
正好皇子们那天心血来潮齐刷刷地进了宫。
正好先皇就中毒死了。
又正好其他宫里人都是一清二白的。
还正好事发时皇子里面以孝顺名扬四海的慧王萧昭晔不在京里。
而正好跟先皇无亲无故的景翊偏偏那天就陪太子爷一块儿去了。
哪来这么多正好的事儿?
冷月相信,就算所有人都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相信这一连串的正好,有一个人也绝不会信。
“安王爷呢?”
“安王爷不在京里。”
冷月一愣,“不在?”
冷嫣苦笑着点点头,“所以今早在城门口听到你说回京复命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准儿是在蒙我的……”
“不对……”冷月拧着眉头摇摇头,从怀里摸出那封派她去凉州的公函,“我收到的这封公函是先皇驾崩之后才发出去的,你看看,就是从京城发的,字是王爷的字,还有王爷的压印,假不了啊。”
冷嫣接过来看了看,也拧着眉头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们安王府的人不是最擅长办这种邪乎事儿吗?”
冷嫣这话里有六分玩笑的意思,不过剩下的四分倒也是实情,安王府的人办事确实喜欢出些奇招,但这些奇招都是用在办案的时候,极少会往自己人身上用。
跟在安王爷身边这么长时间,冷月能猜得出来,安王爷在这时候无缘无故地把她往凉州派,就跟冷嫣拦着她不让她进京城城门是一个意思,一定不是因为凉州出了什么事儿,而是因为凉州平安无事。
只是他不在京里,他的亲笔公函又怎么会从京里发出来?
如果是他提前写好留下的,他又怎么会料到在他离京的这段日子里京里会出这么一档子大事儿,需要给她发这样一封公函呢?
冷嫣不说这句还好,说了这句,冷月心里不由自主地发起慌来,“那……王爷现在在哪儿?”
冷嫣的回答让冷月心里更毛了几分。
“不知道,目前只知道他是在先皇驾崩前几日跟薛汝成薛大人一块儿出京的,他身边的人也就带了吴江一个,他们出京前只跟先皇打了招呼,这会儿京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各州县也没有他们落过脚的消息……”冷嫣喘了口气,转了个话锋,“不过太子爷说,就算安王爷在京城里,这事儿他也管不了。”
“为什么?”
冷嫣犹豫了一下,垂下目光盯着冷月的小腹看了片刻,才低声道,“现在先皇驾崩的内情还是秘密,那几个知情的太医已都被封了口,安王爷要是插手进来,就是明着告诉天下人这里面有鬼了,到时候会出什么乱子,还用我跟你挑明了说吗?”
冷月虽一向对朝堂里的事儿兴致索然,但毕竟身在公门,起码的道道还是知道一些的。
冷嫣口中的乱子指的就是慧王萧昭晔,因为自打借着慧妃病逝的事儿孝名远播之后,姿容清贵举止温雅的萧昭晔就成了朝野中最得人心的皇子,这回的事儿偏巧他又是撇得最干净的那个……
想明白了这个,冷月也顺带着想明白景翊如今的处境究竟是什么来的了,“所以太子爷就让景翊背这个黑锅?”
毕竟纸包不住火,太子爷这会儿如果若无其事地登基,必然就会有人伸手把先皇驾崩的内情捅出去,有事儿装没事儿的太子爷立马就会成为这桩案子的头号疑凶,即便是太子爷干耗着不登基,一直耗到真相大白,那么无论最后揪出来的凶手是哪个皇子,朝廷里都要大乱一场。
唯有这个凶手是景翊,这件事才能干净利索地一了百了。
眼见着冷月红起了眼圈,冷嫣忙道,“这是他俩商量好的……”
冷月一巴掌拍在桌板上,“腾”地站了起来,两眼发红地瞪向冷嫣,“这种事能商量吗!”
冷嫣毫不客气地反瞪回去,强压着声音斥道,“你当太子爷愿意啊,弑君是诛九族的大罪,景翊要是背上,死的就是景家一大家子,太子爷这些年韬光养晦,朝里这几派势力除了景家还有哪个是真心实意拥戴他的?你别跟我说你一个成天办案子的人还没琢磨明白景翊为什么会搅合进这档子事儿里来!”
冷嫣最后这句话像是结结实实的一记耳光,抽得冷月一个激灵。
不错……
那毒害先皇的人早就把这一步算计好了,所以那日出现在宫里的一堆皇子中才会莫明地多出一个景翊。
太子爷若不肯丢出景翊,近在咫尺的皇位就是一个烫手山芋,扔不得也吃不得,可若真把景翊一把丢出去,也就意味着把整个景家丢了出去,景家一灭,他便像是被斩了双腿,就算勉强坐上那把椅子,也必定坐不稳当,坐不长久。
那设局的人给太子爷指了两条路,却是殊途同归。
而她视为珍宝的那个人不过是设局人丢给太子爷的一块铺路石罢了。
冷月脊背上一阵发凉,景翊休她的原因已不像她先前想象的那样,是不愿意让她跟着他受些什么苦,而是他虽然仍在苦撑,但已然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他休了她,她就安全了,整个冷家也安全了。
冷月不由自主地捏起拳头,咬牙道,“那太子爷到底想怎么办?”
冷嫣轻轻皱着眉头,盯着似乎已比方才冷静些许的冷月,沉声道,“这事儿外人碰不得,负责暗查此事的是慧王,听太子爷说景翊使了点儿法子让自己看起来嫌疑最大,然后慧王手下的人抄他的住处也没抄出什么来,景翊就作为头号嫌犯暂时顶着了,太子爷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法子……”
“想法子?”冷月胸口上一道猛火窜上来,再次没把住嘴上那道门,“你没看见他窝在屋里干什么吗!那是想法子吗!”
冷嫣还没来得及堵她的嘴,就听房门外倏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音,接了冷月的话。
“是呀。”
☆、第81章 麻辣香锅(七)
这声音一起,冷嫣顿时像一屁股坐到了刺猬上似的,“腾”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冷月还没想起这半生不熟的声音是属于什么人的,门已被门外之人轻轻打开了。
一名素衣女子敛着裙裾迈进门来,螓首蛾眉,杏目樱口,虽身形娇小,却通身一派大家闺秀的气度。
声音不熟,但模样冷月还是能一眼认出来的,何况她刚才从院子里穿过的时候这人还远远地朝她挥手打招呼呢……
冷月心里一凉,不等冷嫣拽她就识时务地屈膝一拜。
“卑职口不择言,娘娘恕罪!”
不管太子妃是什么时候站到门口的,反正最后这句最不敬的话一准儿是听清楚了。
此前除了给太子爷当先生的景老爷子之外,还从没有人在太子妃面前这样数落过太子爷,没有过死在滩上的前浪,冷嫣也不知道太子妃在这般情景下会掀起什么样的波澜,一时间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刚想替冷月开脱几句,谁知太子妃嘴角一弯,眼睛一眯,对着冷月连连摆手。
“别跪别跪,不是说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嘛,快起来吧,怪沉的……”
“……”
姐儿俩谁也没听明白太子妃的这个沉字是打哪儿来的,但俩人都听明白了,太子妃没生气。
不但没生气,心情似乎还挺好的。
冷月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子妃的笑脸,愣愣地站起身来,愣得一不留神踩了自己的披风,有点儿夸张地踉跄了一下,活像是在街上看美人看傻了眼的毛头小子似的,看得冷嫣忍不住狠斜了她一眼。
冷嫣还没来得及把斜出去的目光正回来,太子妃已收敛了些许笑意,正儿八经地唤了她一声,然后一本正经地吩咐道,“我要跟冷捕头说几句话,你就装作那种好像很忙的样子吧。”
冷月听得一头雾水,冷嫣却会意地一颔首,更加一本正经地道,“是……那卑职先出去忙一忙了。”
“去吧去吧。”
冷嫣退出去把门关好之后,冷月还顶着一张神色复杂的脸站在原地凌乱着。当差这么久,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能把最常用的支开手下人的这句话说得如此坦白真诚的主子……
太子妃再开口时也是一样,没示威也没客套,雍容大方地微微一笑就开门见了山顶。
“太子爷对我说过,翻绳是景翊景大人教他的。”
冷月一愣,差点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对……从院中经过打眼看到太子爷和太子妃当窗翻绳时生出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是因为同样的事儿她与景翊也曾做过。
也是在一个冷飕飕的大雪天,也是对面坐在窗边,只不过那会儿他俩还只是一丁点儿大的小娃娃,小到她只会乱翻一气,而景翊只是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随她乱翻,不阻,不纠正,也不恼。
她已经很多年没玩过这种小孩家的玩意儿了,倒是景翊似乎一直有些孩子心性,时不时地就会揪出根红绳来,一个人在手指间缠缠绕绕。
她记忆里的景翊似乎总是在笑的,或深或浅,或浓或淡,或热烈或温柔,今晚见到他的时候,他却始终没对她露出一丝一毫的笑容,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笑不出来,好像他此生所有的笑容都已被这不人不鬼的日子折磨殆尽,余下的只有一段可以一眼望到头的再无喜乐的残生。
冷月心里漫开一片酸涩,漫到眼周,化作两圈微红,“娘娘……”
太子妃像是完全听不出来冷月这声“娘娘”之后的欲言又止似的,兀自微笑着清脆地道,“景大人说,人在琢磨心事的时候手上总要摆弄点儿什么才不容易被人发现,就像女人……”
太子妃顿了一顿,眼神往冷月这身官衣上落了一下,纠正道,“就像一般的女人,如果坐在窗前一边纳鞋底子一边琢磨怎么跟情郎私奔,就比干站在墙根底下抓耳挠腮地琢磨不容易被发现得多,女人家的事儿冷捕头可能感触不深,但是还是能领会到景大人这个比喻之中的智慧吧?”
“……”
太子妃说着,对着冷月展开一个像刚出锅的肉包子一样温暖又实在的笑容,看得冷月想哭也哭不出来了,只得硬着头皮颔首应道,“卑职……能。”
景翊这个比喻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如果想琢磨些不想被人知道的大事儿,那最好在手上做件不起眼的小事儿来掩饰,对于太子爷这样身份的人,琴棋书画那些被历代文人雅士们琢磨事儿的时候用烂的招数已经不好使了,要想瞒过他身边的那群人精,就要做些货真价实的小事儿,比如翻绳。
太子妃不过是想告诉她,太子爷确实是在想法子,而且是在用她男人曾经教他的法子来想法子,她要是嫌这法子不好,那只管找她自家男人算账就好了……
冷月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如果说向来不务正业的太子爷迄今为止只干过一件正经事儿,那就是他正儿八经地给自己挑了个很堪大用的媳妇。
见冷月当真是一副听懂且理解了的样子,太子妃放心地点了点头,“冷捕头果然不是一般的女人。”
这会儿听着,冷月总觉得这话不怎么像是夸人的。
不等冷月想好要不要回一句“其实娘娘也不是一般的女人”,太子妃已转身走了,走得一身轻松。
冷月还没想明白太子妃特地来这一趟的意义何在,门就又一次被人打开了。这回迈进门来的是个比景翊年纪稍小些的年轻男子,唇红齿白,身姿英挺,一袭肃穆的丧服和一脸纯良无害的笑容也遮掩不住他与生俱来的王族贵气。
冷月一愕,赶忙屈膝跪拜,“卑职见过太子爷!”
“见过见过……”太子爷笑得一脸实在,“刚才在窗外见过嘛。”
“……”
太子爷笑眯眯地把端在手里的糕点放到桌上,对冷月做了个东家味儿十足的请的手势,“最近家里不待客,这个时辰了没有什么现成的吃的,我找了一圈也就只有这些还算入得了口,冷捕头凑合着吃点儿,别客气。”
冷月不得不承认,之前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是想过把剑架在这个人的脖子上的,可现在这人似乎在无形中往她脖子上架了些什么,不锋利,却足以让她平静地与之面对面。
冷月怔怔地站起身来,一眼看到桌上的糕点,怔得更厉害了。
刚才一慌之下没有注意,太子爷进门时端在手里的那个白花花的东西竟是个白瓷笔洗,笔洗里堆满了糕点,什么红豆糕芸豆卷的,杂七杂八地摞着,这要不是在太子府,他要不是太子爷,冷月一准儿要怀疑这些糕点是他偷偷摸进厨房里,仓皇之间偷出来的。
冷月看着这一笔洗的糕点犹豫了一下,但毕竟太子爷亲口让了,不拿不合规矩,冷月就硬着头皮从里面拈起一块红豆糕,像捏着一条命似地小心地捏在手上,几乎没话找话地道,“太子爷……娘娘刚才来过。”
“唔……”太子爷优雅地伸出手来在笔洗里抓出一块牡丹饼,送到嘴边细细地咬了一口,边品边道,“我让她来的。”
冷月微怔,规规矩矩地回道,“娘娘并没提到太子爷有何吩咐。”
太子爷边吃边摇头,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吩咐……我就让她先来劝劝你,让你冷静冷静,见着我之后别喊打喊杀的,免得让有心人听见,再就是让她把冷侍卫支走,免得你想揍我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拦着。”
“太子爷……”
“反正我欠景翊的你早晚都会如数讨回来嘛,”太子爷轻轻舐去黏在唇边的碎渣,冲呆立着的冷月抿嘴一笑,那副淡定到有些无赖的神情里竟跃出几分景翊的影子,“吃嘛,别客气,有身孕的人饿着不好,吃饱了再说,我不跑。”
朝臣中总有人在背地里说,太子爷是活生生被景翊带歪的,冷月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而今看来,就算是景翊把他带歪的,也是带他歪离了帝王家原本的冷酷无情,歪去了一个更有人情味儿的方向。
冷月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为臣者在这会儿该回一句什么才好,只得抬手把那块红豆糕送到了嘴边,颔首咬了一口,慢慢嚼起来。
不知怎么,冷月越嚼越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这似曾相识的味道还给她带来了些莫名的紧张感,冷月一时想不起来,禁不住又咬了一口。
太子爷见她连咬了两口,品得还特别专注,不禁有点儿得意地道,“怎么样,好吃吧?”
冷月点点头。
太子爷更得意了几分,微微眯眼端详着手里那块被他咬缺了一个小角的牡丹饼,叹道,“能不好吃吗,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景太傅府上把这个供品厨子挖来的。”
供品……
对!就是供品!
她想起来了,她就是在景家祠堂里吃过,就在她第一次作为媳妇进景家大宅的门儿的时候,景翊亲手从供桌上端下来塞给她的就是这种红豆糕。
不过,太子爷家的供品……
光看太子爷这身丧服就知道这些供品是供给谁的了……
冷月一口嚼好的红豆糕僵在喉咙口,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憋得有点儿想哭,太子爷却又兴致勃勃地捡出一块儿芸豆卷递到了她面前。
“你再尝尝这个,景太傅最爱吃这个,听说之前这厨子做得有些偏甜,配方被景太傅改过之后才好吃成这样的。”
“咳咳咳……”
冷月呛咳了好一阵子,咳得脸都红了,太子爷把茶杯捧给她之后一直颇为担心地看着她的肚子,好像生怕她把孩子咳出来似的。
这一通咳嗽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太子爷不急着让她尝遍笔洗里装着的各种供品了,太子爷待她喘息平稳了,把手里所有物件都搁了下来,两手一展,摆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不想吃的话就先打吧,不过有言在先,只能打不能骂,让人听见就麻烦了。”
冷月忙挺身站好,颔首道,“卑职不敢。”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冷月规规矩矩地站着,轻抿嘴唇,垂头不语。她先前确实有过暴揍太子爷一通的冲动,但事实证明太子爷也是被坑的那一个,怨他一点儿用也没有。
太子爷等了半晌,见冷月当真没有冲上来削他的想法,也没多客气,收回张开的两臂,微微沉下清冽的嗓音,“你要是不气我了,我就跟你商量件事儿。”
☆、第82章 麻辣香锅(八)
冷月愣了一下,眼看着太子爷收敛起了些许笑容,还在眉宇间蹙起几分似是不知当讲不当讲的犹豫,冷月刚暖和过来的五脏六腑陡然又凉了个通透。
今儿晚上之前,冷月几乎没与太子爷一对一地打过交道,虽然对太子爷熊孩子一般的心性有些耳闻,但耳闻终归是耳闻,眼前这人的骨子里到底流的是帝王血,难保就不会有些帝王病,比如打心眼儿里喜欢那把椅子,比如变脸如变天,比如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或是反过来,先给个甜枣,再扇一巴掌。
因为冷月实在想不出,一个距一国之君只有抬腿一迈的距离的人,有什么事儿是需要专门跑来跟她商量的。
太子爷也没等冷月回答乐不乐意听他商量,便直视着冷月那双目光略显复杂的眼睛,依旧不藏不掖地道,“我本来确实没想出什么像样的法子来,不过刚才看你从窗外走过去,我就有了一个法子,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跟你想到的那个被冷侍卫称为活腻味的法子一样,所以想来跟你商量看看,看怎么办更周全一点儿。”
太子爷比冷月还要小一年,这个年纪不懂武功的男子极少有敢如此坦然地与冷月直直对视的,更鲜有在冷月这副装扮的时候还在对视之间把冷月看得心里发慌的。
只需这一眼,冷月便明白,那些言说太子爷打小就多么多么不拿当皇帝这事儿当回事儿的人错得是有多么离谱了。
这双与她对视的眼睛里满满的全是智慧的光芒,满得像是老字号小笼汤包里的汤汁,要不是有那层薄薄的皮子兜着,一定会淌得惊世骇俗。
这人分明就修炼过,而且已不知潜心修炼了多少年,只是始终裹着厚厚的一层皮毛,谁也没发现他其实早已成精了。
冷月虽被这一眼看得发慌,却慌得整个人都热乎了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微微颔首,恭敬地答道,“请太子爷吩咐。”
太子爷又在眉心处蹙起了那种不知当讲不当讲的犹豫,听见冷月补了一句万死不辞什么的,才摇摇头道,“死倒是不用死……不过肯定比死要难受一些。”
“只要能把景翊从那个鬼……”下意识间从嘴里蹦出来的话没说完,冷月突然意识到,主子当前,这句表决心的话似乎不该是这么说的,于是赶忙脑袋一低,硬生生地改道,“卑职职责所在,一定竭尽全力查找真凶,缉拿反贼归案。”
太子爷皱着眉头直摆手,“是不是反贼现在说还早了点儿。”
冷月听得一愣,这人已毒死了皇帝,又眼睁睁地逼太子让位,已经连着反了两重天了,怎么还能不是反贼?
京里的事她毕竟是刚刚才从冷嫣口中听来的,有些偏误也属常识,于是冷月试探着问道,“太子爷以为,此事还有内情?”
太子爷愣了一下,紧接着眉目一舒,清朗地笑了两声,摇摇头,轻快地道,“没什么内情,我的意思是说,最后谁当皇帝还没准儿呢,要是我当皇帝,那他肯定是反贼,要是他当皇帝呢,哪有皇帝是反贼的啊,对吧?”
冷月觉得,自己的舌头想必也被太子爷这几句话吓疯了,张口就抖出一句让她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的话来。
“胡扯!”
“没有啊,”太子爷俨然一副听人骂听惯了的模样,不等冷月跪下说那番卑职要死要活的话,就已坦然笑道,“我说的这是掏心窝子的话。从小景太傅就跟我说,干我这行的人,得嘴上说着最好的,心里想着最坏的,才能保证大家伙儿都有安生日子过。你要是想听那些面皮子上的话,我重说一遍也行,反正不管怎么说,我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冷月原本涨红着脸把脑袋垂得低低的,听着太子爷这么一番话,禁不住怔怔地抬起头来。
如果一定要在先皇为太子爷做的所有事中选出一件最能代表他对太子爷的疼爱的来,那应该就是挑景老爷子给太子爷当先生这一件了。
那些素来冰冷残酷的为君之道被景老爷子这样教起来,俨然成了百姓家在田间陇上口口相传的生存之法,既教了太子爷在风口浪尖上过活的本事,又为太子爷保住了那一点人之初的良善。
这番话景老爷子似乎不只教了太子爷一个人,至少还教了景翊。
冷月以前没有在意过,现在想来,景翊一向都是照着景老爷子这番话过日子的,嘴里说着没事儿的时候,心里早已把有事儿时的对策琢磨好了,真到了出事儿的时候,他就能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有条不紊地应付过去了。
所以,景翊整日看起来都是悠哉悠哉的,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往心上放过一样,但天晓得那个洞悉人心的细腻之人终日在心里装着多少事,谁也看不见,也就谁也没有关心过……
冷月心里刚生出一抹歉疚,就听太子爷又轻快地道,“所以,我的事我自有打算,你只要想好愿不愿意为景翊受这个罪就行了。”
冷月忙道,“卑职愿意。”
太子爷点点头,清冽的声音放轻了些许,“你既然已见过景翊,应该已经知道他们在用一些与你形貌相似的女子迷惑景翊,想诱他认供吧?”
太子爷这话说得有些小心,冷月听得微微一怔,旋即展颜一笑,把太子爷笑得一愣。
打他进门起,这是冷月露给他的第一个笑模样,而他愣是想不通,这几句他一直担心会惹得她或伤心或愤怒的话有什么好笑的。
“太子爷可是想让我以真充假,借机查疑取证?”
“你想的法子也是这个?”
从太子爷突然睁圆发亮的眼睛里,冷月总觉得自己看出了点类似于一丘之貉的感觉。
这事若能得太子爷暗助,哪怕只是默许,她做起来也会有底气得多。
“是……”冷月小心地压低着声音回道,“卑职今儿晚上已经充了一回了,连府上的管家也被卑职糊弄过去了,卑职与慧王没打过多少交道,再加上卑职常年在外地办差,京里真正跟卑职熟悉的人也不多,卑职以为,这法子一定行得通。”
太子爷一通点头之后又颇为担心地皱起了眉头,“行得通是行得通,但冷侍卫说得不错,这么干确实危险得很,你现在还有身孕,方便吗?”
“卑职的事,卑职也有自己的打算。”
太子爷心领神会地眯眼一笑,不再追问,转而问道,“冷侍卫已把该说的都告诉你了吧?”
“说了有七八成。”
许是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太子爷微怔了一下,剑眉轻蹙,“你觉得她还有什么没告诉你?”
冷月轻轻抿了一下微干的嘴唇,像是斟酌了一下词句,才道,“事发那日宫里的详情。”
太子爷神色一松,浅笑摇头,“那日的事她不知道。我知道归知道,但我看得肯定没有景翊那么清楚,还是让他告诉你吧,免得你拿我说的话太当回事儿,万一我说错了什么,误导了你,那就白忙活了。”
太子爷说罢,又苦笑着轻叹了一声,“不管到头来谁当皇帝,我都不能对不起父皇啊……”
冷月垂目之间,觉得太子爷守着一笔洗吃剩下的供品还能说出这句话来,真可称得上是至纯至孝之人了。
冷月生怕这至纯至孝之人商量完了正事儿又要请她吃供品,紧接在他慨叹之后就恭恭敬敬地问道,“不知卑职应该何时动身?”
太子爷一怔之间眉梢轻挑,“你晚上留在这儿能睡得着吗?”
冷月噎了一下,噎得两腮微微泛红,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实话实说,“睡不着……”
“那你留在这儿干嘛?”
“……卑职告退。”
这一趟回去,还是冷嫣送她的。
冷嫣再怎么不情愿让自家亲妹妹怀着身孕干这样危险的事儿,也不能不听太子爷的吩咐,只得又是一路快马加鞭,一夜之间第二回把冷月送到软禁景翊的那处宅院门口。
只是这一回冷月换下了那身官衣加披风的装扮,穿了上冷嫣的一套象牙白的长裙,冷嫣的身形比她稍高一些,本来就拖地几分的裙子穿在冷月身上又长出些许,于是从大门口到院门口的军士看着刚走出去没多久的女子又长裙拖地面无表情地从雪地里走了回来,一个个眼神都像是活见了鬼似的。
到底还是守在小院门口的军士鼓着勇气跟她说了第一句话。
“站……站住。”
冷月施然站定,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冲着军士明媚地一笑,险些看晃了军士的眼。
“你,你等会儿……”军士线条刚硬的脸上一阵泛红,粗着嗓子道,“慧王爷在办事,你等会儿再进。”
冷月未动声色,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萧昭晔这个时候来……
冷月玉颈微垂,睫毛对剪,眨出了两分浅淡的惶恐,轻声道,“敢问军爷……是不是我刚才干了什么蠢事儿,惹得王爷迁怒公子了?”
眼见着这骨子里透着英气的美人露出一两星惹人垂怜的不知所措,军士心里一动,嘴上也软了些许,“不是……就是循例,循例问话,每天这时候都有一回,没你的事儿。”
循例问话,每天一回……
军士用的是极寻常的字句,却听得冷月一阵心惊肉跳。
想也知道此时萧昭晔正以什么方式进行这番问话,一想到景翊又被捆着双手按在地上灌服掺了药的烈酒,冷月强咬着牙才忍住闯进去的冲动,身子却因强忍愤怒而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你……你要是冷得狠,就到里面屋檐底下躲躲,别进屋就行,等慧王爷出来你再进去办你的差事。”
冷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犹豫了一下,感激地回以一笑,欠身行了个福礼,“谢谢军爷关照。”
“行了行了……赶紧进去,小声点儿啊……”
“是。”
冷月敛着裙摆轻轻走进院里,站到外间门口的屋檐下,可以清楚地听见从里屋传来的声响,虽已在意料之中,却依旧觉得刺耳,锥心。
没有寻常监牢里那样有问有答有喝骂的说话声,就只有被迫吞饮酒水的挣扎声,与神思昏聩之人无意识中发出的低吟声。
冷月几乎使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定力,才站在屋檐下一动不动地听完这场无字的问话,虽只有小半个时辰,冷月却觉得足有几辈子那么长。
萧昭晔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身边跟了三个人,两个他府上的便装侍卫,还有满身酒渍的齐叔。
一眼看到垂手颔首站在屋檐下的冷月,萧昭晔脚步一滞。
“这是……”
☆、第83章 麻辣香锅(九)
萧昭晔依然是那么一副雍容清贵的模样,一袭雪白的丧服把他线条柔和的脸衬出了几分浑然天成的哀伤与憔悴。
冷月觉得,这人兴许天生就带着这么一种穿丧服的气质,穿什么衣服都不如这身丧服看着顺眼。
冷月能看在这身丧服的份上忍住不上去揍他一拳,但那清浅却揪心的低吟声仍萦萦在耳,冷月实在拜不下去,便权当自己从来没见过这张脸,不冷不热地道,“我是来办差的,都在外面干站了半个时辰了,现在能进去了吧?”
萧昭晔狠愣了一下,齐叔却恍然道,“你是刚才来过的那个……冷将军吩咐的那个,是吧?”
“是啊,”冷月抬手拽了拽宽大的衣袖,“冷将军给我涨了三倍工钱,让我穿成这样,来陪景四公子过个夜。”
齐叔见萧昭晔俨然一副见鬼了的模样,忙道,“王爷,这不是冷月……这是太子府的冷嫣将军找来的,刚才已来过一回,成了。”
这“成了”二字像是一颗丢进池塘里的小石子,在萧昭晔平滑一片的眉头上击出了几道浅浅的褶子。
一见萧昭晔皱眉,齐叔立马会意地道,“王爷放心,冷月的脾气在下清楚得很,她性子火急火燎的,从来都没有什么耐心烦,能翻墙就不走门,不可能像这位姑娘一样在外面一声不响地干等半个时辰……何况,她要真是冷月,听到刚才里面的那些动静,就是不冲进去救人,也得哭成个泪人了,您看这姑娘,哪有要掉眼泪的意思啊……”
齐叔又接连举出了眼前这个冷月的眼睛鼻子嘴脑袋胳膊腿等各处与他从小观察到大的那个冷月的细微不同,说得冷月都要相信自己其实并不是自己了,萧昭晔才轻轻地“嗯”了一声,展开眉心那几道褶子,一边微笑着在冷月身上细细打量,一边自语似地轻声道,“太子爷是要舍孩子套狼了啊……”
冷月在心里冲他呵呵一笑。
女人怀胎难免会引起一些形貌上细微的变化,再加上她近日一路顶风冒雪从苏州赶回来,脸上免不了要带点儿风尘,齐叔这样细究下来,必然与先前是不一样的。
这么看来,这似乎来得不是时候的孩子,却又像是老天爷冥冥之中对她与景翊二人的特别关照了。
萧昭晔像是听到了冷月内心深处的笑声似的,倏然把目光投回到冷月几乎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微微眯起双眼,温声道,“你是做什么营生的?”
冷月叶眉轻挑,晃了晃袖子,“唱戏的。”
找唱戏的来扮假,简直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儿了。
于是萧昭晔轻轻点头,又温声问道,“你说,你是来陪景四公子过夜的?”
“是,”冷月直直地看着萧昭晔,坦荡荡地答道,“一晚上九百两银子,够我吃到开春的了。”
九百两吃到开春……
萧昭晔有点儿僵硬地笑了一下,“姑娘好饭量……”
“没办法,这种粗活累活吃不饱没法干。”
萧昭晔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抽了一抽,险些把那精心维持的温和弧度都抽没了。
冷月又在心里冲他呵呵地笑了一下,脸上仍是那副事不关己不悲不喜的模样,“我能去干活了吗,再不干天都要亮了。”
“去吧……”萧昭晔用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把温和的弧度又拉回到嘴角,“好好干,我在这儿瞧瞧,瞧瞧太子爷这九百两银子是怎么花的。”
这回轮到冷月狠愣了一下。
瞧瞧……
他要在这儿瞧她陪景翊过夜?
萧昭晔仍是那么一副温润可亲的模样,冷月却偏偏在他满脸的祥和之中感觉到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阴鹜。
这人到底还是有所怀疑的,这要是搁到平时,为了消除他的疑窦,他非要看的话给他看看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儿,可如今她怀胎已有三月,正是不能乱来的时候,他要看的就真是要命的事儿了。
冷月夸张地皱了一下眉头,转目看向齐叔,“管家大人,之前你也听见了,我已经跟景四公子说过我怀了他的孩子,今儿个过夜可就只是睡一觉罢了,这有什么好看的?”
齐叔刚露出一丝为难之色,萧昭晔已道,“你当真有身孕了吗?”
冷月微微一怔,抿嘴摇头。
这事儿还不能跟萧昭晔说实话,否则天晓得这人又会搞出什么要命的花样来。
见冷月摇头,萧昭晔温然一笑,“那就一定能有好看的。”
萧昭晔这话说得像是一句宽慰,一句鼓励,但冷月听得明白,这分明就是一句命令,不照办兴许就有性命之虞的命令。
冷月迟疑之间,齐叔已催促了起来,“里面酒劲儿药性都正浓着呢,姑娘快请吧,等他醒过神来,你的差事就难办了……”
一想到景家好吃好喝喂出来的看门狗竟在听外人的命令可劲儿地撕咬自家主子,冷月忍不住狠瞪了齐叔一眼。
冷月本就是练家子,练的还不是单单为了强身健体的那种花拳绣腿,她眼神发起狠来不像是寻常女子那样怒中带着怨,怨里带着娇嗔,而活脱脱就像是盯准了猎物蓄势待发的野狼一样。
这含足了真情实感的一眼生生把齐叔瞪得哆嗦了一下,还没等哆嗦完,就听冷月颇没好气地道,“催什么催,你急你上,九百两给你啊!”
“……”
齐叔被她噎得老脸直发绿,萧昭晔却露出了一点儿由内而外的笑意,温声道,“姑娘别动气,你只管怎么高兴怎么来,把差事办成了才好,不着急。”
冷月见萧昭晔这么一副耐心十足的模样,便知这一关恐怕不是随便糊弄糊弄就过得去的了。
她此前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一个女人家居然要面临保孩子还是保相公的问题。
所幸,这问题对她而言并不难答。
冷月走进屋去的时候,景翊与先前一样,被反绑着双手,蜷成一圈缩卧在地面上,只是这一回他是蜷在满地的酒渍与醉酒呕出的秽物中的,单薄的白色中衣被泼洒而出的酒液浸得透湿,像半透明的蝉翼一般黏在他光洁的皮肤上,透出那皮肤因药性发作而泛出的病态的潮红。
几个未及收拾的空酒坛就散乱地堆在景翊身旁,冷月粗略估了一下,这些酒加起来将近有小半口水缸的量,便是不往里掺药,也足以把人喝出点儿毛病来了。
怪不得景翊像是许久没有睡过觉的样子,每天在这大半夜里被灌进这么多掺药的酒,肚子里都能养鱼了,还要受着酒劲儿和药性的双重折磨,一直折磨到第二天的这个时候,前一夜的折磨刚见消停,新一轮又补了上来,就是边疆军营里那些整日在刀尖上舔血的将军们也未必能在这种折磨下睡得着觉,更别说景翊这么一副娇生惯养的书生身子了。
许是听见有人靠近,蜷在地上的人下意识地缩得更紧了些,朝向门口的脊背立时抖如筛糠,口中无意识地溢出的低吟声微弱如丝却满是痛苦,像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一样,听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隐隐发凉。
冷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景翊背后蹲□来,伸手去解那条捆缚他双手的绳子,手刚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就激得那饱受折磨的身子一阵战栗。
“我……”冷月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我回来了,别怕。”
生不如死的折磨中隐约地听到一个温柔如梦的声音,景翊发抖的身子倏然僵了一下,有些急切地想要拧过头来求证是真是幻,却被冷月伸手按住了肩膀,轻缓静定地道,“别动,绳子要解开,绑久了手要废了。”
“小月……”
“嗯,是我,小月。”
景翊像是被这日思夜想的声音唤回了几分心智,使劲拧了□子,生生把负在身后的手从冷月手里挣了出来,勉强在粗重急促的喘息间挤出一个可辨原意的字来。
“脏……”
景翊说着,把身子蜷得更紧了些,额头几乎埋到了膝间,向来挺直的腰背深深地拱着,瑟瑟发抖,好像再多使一丝力气,这副清瘦的身子就会立马拦腰折断似的。
景翊的目光与意识都已糊成了一团,周身滚烫得麻木,耳中一片嗡嗡作响,这般情况下,他原本就比常人灵敏许多的嗅觉就愈发灵敏了起来,以至于他能清晰地闻到自己身上刺鼻的酒味,药味,和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这么多年,他一直像待嫁的少女一样时刻精心地保持自己赏心悦目的模样,因为冷月似乎从没说过她喜欢他什么,但他可以从她时不时偷偷看着他发呆的举动中知道,至少她是喜欢他这副皮囊的。
前半夜见到她时着实有些意外,意外得他根本没来得及想到这些,更没想到她还会去而复返,并且还是在一日之中自己最为不堪入目的时候……
景翊已咬牙撑过了这近半个月生不如死的折磨,却在这会儿突然格外地想要一死了之。
“不脏。”冷月轻声应完,跪□去,合身从后拥抱住景翊拱得僵硬的脊背,借着在他耳廓上轻吻的姿势,用轻得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听话,有人看。”
冷月在他耳廓上一连落下好几个安抚的轻吻,也把这句低语重复了好几遍,直到怀中之人似是听懂了她的意思,像放松下来的西瓜虫一样,缓慢地舒开了团成一团的身子,冷月才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动手解下了那根麻绳,小心地扶他正过身来。
景翊迷离涣散的目光落在冷月脸上的一瞬,顿时亮了一亮,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蓦然一黯,吃力地把头别向了另一边。
他实在不该再有什么痴心妄想了……
“景翊……”
冷月轻轻唤了他一声,伸手扶着他消瘦得已显出棱角的脸颊,小心地把他的脸转了过来,像是全然没有看到他脸上的污秽,也没有闻到他身上刺鼻的气味似的,既深且柔地在他滚烫的嘴唇上落下一个悠长的吻。
嘴唇被她碰触到的一霎,景翊像是被迫亵渎了什么圣物一般绝望而不安地拼命躲闪,却终究敌不过随着这熟悉的触感而来的久违的温暖,从放任自流地接受,到贪婪无耻地索取……
冷月轻抚着他散乱的头发结束这一个吻时,才发现景翊的眼周又多了许多滚烫而新鲜的水渍。
冷月愣了愣,她已不记得她有多少年不曾见景翊这样哭过了,而她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他这是哭的什么。
冷月愣着,景翊就像是小孩子闯了滔天大祸一般无助又无措地望着她,微启的嘴唇颤抖了许久,冷月才听出他是在连声对她说“对不起”。
冷月恍然反应过来,心里狠狠一揪,疼得眼眶也红了起来,低头轻轻为他吻掉那些咸得发苦的水渍,温声问道,“想我了吗?”
景翊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似的,仍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一声比一声绝望地重复着那声“对不起”,被冷月又一个吻堵过去,才勉强阻住。
冷月噙着眼泪揉了揉他的头顶,笑得艳若桃李,“混蛋,你不想我,我可是想死你了……”
☆、第84章 麻辣香锅(十)
也许是冷月那声“混蛋”,也许是冷月这个笑容,总之是冷月的什么狠狠刺激了一下本就敏感到了极致的景翊,那双黯淡如死灰一般的目光倏然炙热起来,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一把把跪坐在他身旁的冷月拽进了怀里,翻身覆了上去。
数九寒天,青砖地面冷得透骨,景翊的身子却滚烫如火,冷月倏然被置于这般冰火两重天的境地,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这一挣愈发刺激了那失控的人,景翊疯了一般撕扯开冷月的衣物,像饿狼撕剥刚补到手的兔子一样,毫无温柔可言。
冷月的视线被景翊的身躯占据得满满的,耳边全是景翊粗重的喘息声,却仍能清晰地感觉到窗外四人的存在。
进门来的时候她已想过,只要能让景翊好过一些,便是赔上这孩子她也认了,可事到临头,看着这失了心性的人,冷月心里蓦然生出一股冷彻全身的酸楚。
先前他误以为她要打胎,请求摸摸她肚子的时候她已能感觉出来,他有多么珍惜多么想要这个孩子,若这个孩子因他而未生先死,待他意识恢复,对他而言必定会是另一番更为深重的折磨。
她不能在萧昭晔的注视下冒然阻他,只能赌一赌这件事在他心中的地位。
“景翊……”冷月应和般环上景翊的脖子,借着一声娇柔喘息的掩饰,在景翊耳畔轻道,“孩子,我们的孩子……”
孩子……
一团炙热的模糊中倏然听到这个字眼,景翊像是被陡然扇了一巴掌似的,身子猛然一僵,硬生生地停住了全身上下的一切动作,像断了根的树一样,把自己直直地摔到一旁,摊平了四肢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借着这透骨的寒意疏散那股险些害他悔恨一生的邪火。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景翊从没如此痛恨过自己这副男子之躯,在被酒与药过度放大的情绪控制之下,景翊脑海中冒出这样念头的同时,一只手已无意识地攥上了那险些闯了大祸的东西,竟似要生生把这物从自己身上拔离出去一般。
景翊的反应太过显眼,冷月几乎可以感觉到窗外的萧昭晔已眯起了那双满是怀疑的眼睛,又见景翊做出这般危险的事儿来,慌地扑身上去,在景翊手腕上用力一握,握得他吃痛之间手指一松,总算把那无辜的东西解救了出来。
“别急,别急……”冷月按着景翊的手腕,把他仍在无意识挣扎的两只手牢牢按在地上,接连在他铺满了深深自责的眉眼上落下一个个安抚的吻,吻到他渐见平静,才深深地看着这个似乎已恢复些许神志的人,微微扬声,对景翊更是对窗外之人道,“没力气不要紧,你别动,我来。”
景翊与她对视了片刻,终于全身一松,缓缓地闭起那双目光涣散却仍歉疚满满的眼睛,算作对她这句话的回应。
幸好,不晚……
冷月深深吐纳,定了定心神,伸手下去不急不慢地宽去景翊身上那身被酒液与秽物浸得冰凉透湿的中衣。
冷月的动作已极尽小心,尽量不撩拨到这敏感已极的人,但衣衫从景翊滚烫的皮肤上揭下来的时候,还是激得他浑身打颤,隐忍的低呜声从紧咬的牙关里溢出来,听得冷月心里一阵阵揪痛。
不知怎么,这种理应全神贯注的时候,冷月脑中却冒出一个不怎么相关的念头——日后谁再说景翊一个字的不好,她一定豁出命去跟谁打。
待把景翊身上的衣衫除尽,冷月直觉得像是打完了一场大仗似的,满头满脸都是亮闪闪的汗珠子,内衫也湿了个通透。
冷月缓了口气,刚想剥解自己的衣服,那一直紧闭双眼咬牙苦忍的人却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倏然睁开了眼,看得冷月心里一颤。
“景翊……”
景翊伸手环上她的腰,不似刚才那样粗暴,冷月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在挣扎着克制那本能的冲动,用不住发抖的手臂尽力温柔地把她拥进怀里,有些勉强地翻过身来,把她轻缓地置于地面上,颔首看着她布满了紧张的脸,温柔浅笑,用微哑的声音撒娇般地道,“不许他看……”
冷月一愣,下意识地往窗户的方向望了一眼,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景翊将他自己置于这个位置,窗外之人看过来,便看不见她的身子,只能看到景翊的一个背影。
看着景翊今晚对她展开的第一个笑容,冷月有点儿想哭。
萧昭晔到底出身金贵,洁身自好的意识总是有的,到底还是拉不下脸来在手下人陪同之下看这般场面,一见景翊赤身将冷月覆于身下,并伸手去宽解于他身下喘息频频的冷月的衣衫,也就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移开了。
冷月凭着还算说得过去的内家修为,在自己略显夸张的喘息声中隐约听到萧昭晔走前轻叹了一句。
“不愧是戏子……”
觉察到窗外之人散尽,冷月心里一松,赶忙握住景翊缓慢宽解她衣衫的手,“好了,走了,没事了……”
景翊几乎被这通苦忍耗尽了力气,听得冷月这话,还没来得及露出一个解脱的微笑,就已脱力地向一旁栽倒了下去。
冷月眼疾手快,一把抱扶住他虚软而炙热的身子,景翊却摇摇头,脖颈向后仰去,示意冷月把他放下来,勉强压制着已凌乱不堪的喘息,尽力温声道,“你睡……我自己……”
冷月自然知道他说的什么,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
她再怎么不落忍,眼下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好,你自己来……地上太冷,到床上去吧。”
冷月说着就要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景翊却摇着头在她怀中小心地挣了挣,“脏……”
“脏什么脏……”冷月好气又好笑地搂紧他因不安而瑟瑟发抖的身子,“这是你自己家,你睡你自己的床,还嫌自己什么啊?”
景翊仍是摇头,像脱水的鱼一样起起伏伏地喘息着,却满目关切地望向冷月,“你睡……”
冷月一怔,心里蓦然一暖。
他被折磨到这个份上,整个人都迷糊了,竟还惦记着心疼她照顾她……
“那这样……”冷月让步道,“我帮你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服,再上床去,行吗?”
景翊依然执拗地摇头,俊逸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扭过头去,满目嫌恶地看着一地污秽,“会吐……会……”
冷月实在看不得他这副模样,叶眉一挑,扬声截住了他沙哑发颤的声音,“你的意思是,这要换做是我,你就准备把我撂在地上,自己上床睡觉去是吗?”
景翊一愣,慌忙使劲摇头,“不是……”
“那你废话的什么?”
“……”
冷月没再给景翊争辩的机会,板起脸来打横把景翊一抱,景翊刚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人就已陷在松软的被窝里了。
“你折腾你的吧,”冷月站在床边整了整衣衫,拢了拢头发,轻描淡写地道,“我出去透透气,一会儿回来。”
冷月说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淡淡然地走了出去。
冷月没有走远,就只关了内间的房门,坐到外屋的茶案边,听着景翊从屋中传出的不再压抑的喘息声与低吟声,无声地把眼泪流成了汪洋。
一直到屋中声音渐弱至无,冷月才抹净脸上花猫似的泪痕,走回屋去,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到已昏昏睡去的景翊身旁。
上一次挨着他躺在这张床上,好像已经久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时天下还都是太平的……
景翊并没睡熟,一夜之间呕吐不断,吐得肠胃痉挛,几度昏厥。
这小半个月来景翊几乎夜夜都是这样生不如死地熬过来的,他知道他向来没吃过什么苦头的肠胃一定被这日复一日的折腾弄出了点儿什么毛病,别说痉挛,再这么下去,离呕血也不远了。
但今晚他却有点儿希望齐叔给他灌了更多的酒,让他吐得更惨一些,胃疼得更久一些,这样他就能在那个思念已久的温软怀抱里多赖一会儿,那只温柔抚去他腹间剧痛的手就会在他身上多停留一会儿……
她已不是属于他的了,此夜之后,也许这些就都只会在回忆里出现了。
一直到天亮的时候景翊才被折磨得彻底脱了力,在依然清晰的疼痛中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屋外已雪霁天晴,冬日温柔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映亮了空荡冷清的屋子。
屋里不知何时已被人收拾得一干二净,床上被褥也换了干净的,连他身上也被换上了干净的中衣,若不是空气中残余的淡淡的酒气,和他疼得几乎快要裂开的脑袋,他几乎要认为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做梦罢了。
一场既是噩梦也是美梦的梦。
景翊无力去想昨晚的种种细节,更无力把自己瘫软得像一滩烂泥的身子从被窝里弄起来,只得重新合起眼睛,在一呼一吸里搜寻冷月留下的任何一丝气息。
就在景翊又快要昏昏睡过去的时候,一股热腾腾的米香味儿突然窜了进来,猝不及防之间勾得景翊精神一振。
自打被软禁在此,齐叔就好像把他惯常的饮食习惯忘了个一干二净似的,这几日甚至连他有吃饭的习惯也忘了,景翊至少已有三天没往肚子里吞咽过除掺药的烈酒以外的东西了,本就灵敏的嗅觉突然捕捉到这样的香味,不争气的肚子响亮地咕噜了一下。
“唔?”冷月端着碗走进屋来,见景翊怔怔地望着门口,明艳地笑了一下,把景翊看得更怔了几分,“醒啦?正好,趁热把粥吃了,吃完了再睡。”
景翊愣愣地看着做梦一般出现的冷月,舌头一阵打结,“你……你怎么,怎么还……还在这儿……”
自昨晚安睡下来,景翊脸上的潮红便已渐渐褪去,褪到今早,本已不剩一点儿血色了,这会儿乍见冷月端着粥碗进来,两颊不由自主地又泛起了些许红晕,冷月见他这副模样傻得可爱,禁不住眉梢一扬,笑道,“我不是送饭观音吗,总得送完了饭再走吧。”
景翊直勾勾地盯着冷月的脸看了半晌,喃喃地说出一句让冷月手抖得差点儿把粥泼他一脸的话来。
“还真有送饭观音……”
☆、第85章 麻辣香锅(十一)
冷月好气又好笑地在他脑门儿上敲了个毛栗子,疼得景翊一个哆嗦,醒了大半的盹儿。
“唔……”
“唔什么唔,”冷月搁下手里的碗,搀他起来坐好,又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两把, “睡傻了是吧,还记得你家祖坟在哪儿吗?”
“出东城门往东二里半穿过一片麦子地再穿过一片棉花地然后过了河往小树林里走半柱香就是。”
“……”
景翊答得既认真又利索,利索得冷月有点儿不想跟他说话了。
可景翊偏偏扬着那么一张无辜又无害的脸,愈发认真地道,“真的……不信你去看,种满黄花菜的那个坟头就是我太爷爷的……”
“……”
景翊眨着那双还带着血丝的眼睛,意犹未尽地望着嘴角有点发抖的冷月,“你想知道我太爷爷的坟头上为什么要种黄花菜吗?”
“……不想。”
冷月觉得,一户能拿供品当饭吃的人家,在祖宗坟头上种黄花菜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
有那么一瞬,冷月竟有点儿庆幸自己已经不是这户人家的媳妇了。
一直以来,堵一个人的嘴最传统但也最好使的法子就是往这人嘴里塞点儿什么,于是冷月一屁股坐到床边,端起了那只盛满了热乎乎的南瓜小米粥的碗,刚拿勺子搅合了两下,就听那还没来得及被她堵上嘴的人又说了一句话。
“这粥……哪里来的?”
“反正不是从你家祖坟里刨出来的。”
“……”
冷月心情舒畅了些许,有点儿愉快地舀起半勺粥,送到景翊嘴边,那人却抿起白惨惨的嘴唇,把脑袋偏到了一边。
景翊这么一偏头,微敞的衣襟下两条锁骨愈发显得突兀起来,这些日子的折腾已把他弄出了一点儿弱不胜衣的意思。
冷月到底没忍心在这会儿欺负他,无可奈何地道,“你放心吃就是了,不是我煮的,吃不死人。”
起码的自知之明冷月还是有的,她煮出来的粥让身强体健的人吃吃也就罢了,景翊已经要死要活地吐了一宿了,要是再来一碗她煮的粥,估计明年这会儿他坟头上也能长满黄花菜了。
景翊似乎对这个回答还是不甚满意,“那是谁煮的……”
“你家厨子煮的,我看着他煮的。”冷月耐着性子道,“我跟管家说我折腾了一宿折腾饿了,我可是太子爷花钱请来给他帮忙的人,他不至于连口早点也不让我吃吧。”说着,冷月又把勺子送到了景翊嘴边,“现在能赏脸吃一口了吗?”
景翊当真就吃了一口,冷月第二回把勺子送到他嘴边的时候,景翊又把头一偏,不肯张嘴了。
冷月眉头一皱,略带狐疑地把碗口凑到鼻底闻了闻,自语般地道,“这又不是我煮的,至于难吃成这样吗?”
景翊摇头,“不难吃……”
冷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难吃你怎么不吃啊?”
“你吃吧。”
冷月愣了一下,蓦然在景翊满目的关切里反应过来,这人一准儿是把她那句饿了当真了,生怕抢了她的饭吃,饿着她,也饿着她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
冷月心里一暖,在嘴角化开一抹甜丝丝的笑意,“你吃就行了,我待会儿出去有的是吃的,不跟你抢。”
景翊仍偏着头,不肯张嘴。
这要是搁到平时,她就是硬塞也要他乖乖吃下去不可,可眼下景翊虚软地倚在床头,苍白得像纸糊的一样,嘴角还带着被强行灌酒时留下的青紫瘀痕,冷月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只得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
“唔……这样行了吧?”
景翊还是摇头,目光微垂,一片温柔地看向冷月的小腹,“还有他那份呢……”
冷月知道再争辩下去到头来妥协的肯定还是自己,再磨蹭下去粥也要凉了,于是冷月无可奈何地又吃了一口,景翊才终于乖乖地张了嘴。
如此她吃两口他才肯吃一口地吃下来,一碗粥景翊到底只吃到了三分之一。
冷月有点儿担心地抚上景翊依然扁扁的肚子,“吃这点儿能够吗?”
便是景翊饭量再小,冷月也不相信这么一点东西能喂饱一个许久没有好好吃过饭的大男人,景翊却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吃得再多,过不几个时辰还是要被折腾得吐个干净,与其自己吃了白白浪费粮食,还不如让她在这隆冬清早多吃一点儿暖暖身子的好。
今年冬天委实太冷了……
冷月是不知道他那颗脑袋里琢磨的什么,搁下碗叹了一声,细细听了片刻屋外的动静,确定没人在外偷听,才压低着声音道,“我一会儿就得走了,走前还有件事要问你。”
景翊微怔了一下,嘴唇轻轻一抿,心领神会地答道,“我太爷爷让人在坟头上种满黄花菜是因为他第一次遇见我太奶奶的时候我太奶奶正在那片树林子里找黄花菜。”
“……我不是问这个。”
比起他太奶奶为什么要跑到树林子里找黄花菜,冷月这会儿更想知道另外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先皇驾崩那天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景翊愣了一下,眼睛倏然睁大了一圈,原本松松地靠在床头软垫上的头颈也一下子僵了起来,声音压得低过了头,带着细微的颤抖,“你……你是来,查这件事的?”
“不然呢?”冷月丢给这似乎把粥都喝进了脑子里的人一个饱满的白眼,顺便瞥了一下那只无辜的空碗,“你还真当我是送饭观音,来送个饭就走人啊?”
景翊丝毫没因冷月这句话而感到丁点儿轻松,反倒是觉得脑仁儿疼得更热闹了,禁不住把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是王爷让你来的?”
冷月听得一愣,“是我跟太子爷商量的,你不知道王爷离京了吗?”
景翊愣得比她还要厉害,“知道……都半个多月了,还没回来?”
冷月摇头,毕竟安王爷掌管朝中刑狱之事之后秘密出行办案已不是一回两回了,虽然此前从没有过离京这么久而毫无音讯的情况,但这趟他是跟着小时候教他读书写字长大后又教他查疑断狱的先生薛汝成一起出去的,还有安王府的侍卫长吴江跟着,怎么想都是眼下京里的这摊烂事儿更让人担心一点儿。
“我二姐说得有理,”冷月看着担忧得有些莫名的景翊,只当他是担心京里的这摊烂事儿没人管,轻而快地道,“这案子在真相大白之前是不能见光的,王爷就是在京里,这事儿他也管不得……连太子爷都承认如今这是最好的法子,有昨儿晚上那一出,慧王他们暂时被咱们糊弄过去了,只要趁他们醒过神来之前把他们弑君的证据揪出来,这案子就能安安稳稳地揭过去了。”
冷月说这番话时坚定而从容,声音虽轻却字字有力,描画精致的眉宇间满是与寻常女子迥然相异的英气。
自打京里的女人们知道景四公子一心一意要娶的那个人是个舞刀弄剑的将门之后,京里就悄然多出许多练剑的女子,但不管她们怎么练,看着景翊眼中都是有形而无骨。
景翊练过轻功,但也只练过轻功,没碰过任何可伤人性命的兵刃,但景翊一向觉得,剑这种东西拿到别人手里,要么是观赏的,要么是杀人的,拿在冷月手中却是救命的,救命的剑自然带着一股理直而气壮的豪气,单是学几个姿势是远远学不来的。
不过,景翊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会希望她从来就没有过这种豪气。
景翊苦笑着把一跳跳发疼的脑袋靠回到软垫上,微微摇头,“这不是案子……”
“杀人放火的事儿,不是案子是什么?”
“这是朝政。”
许是景翊身子虚弱,说话有气无力,这四个字徐徐吐出,冷月竟隐约地听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尾音。
冷月怔了片刻,点头。
“你这么说也没错,这事儿的根确实是生在朝廷里的,就是搞清楚了也肯定不能像平时那些案子一样该关的关该杀的杀,有罪的恨你,没罪的防你,费力讨不着好,末了再把自己的命搭进去,的确有点儿值不当的……”
以冷月对朝政的认识,能有这样的觉悟景翊已经知足了。
景翊刚轻轻地点了点头,就听冷月接着道,“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把这里面的事儿全捣鼓清楚,这些破事儿是你们这些当官的该管的,我不拿那份俸禄,也不操那份闲心,我就想让我肚子里这孩子的亲爹活着,让他亲爹一家人都活着。”
冷月垂下修长的颈子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原本坚定到有些冷硬的目光瞬间化成温柔的一片,“无论他爹要不要我,他毕竟是要姓景的,景家那些臭毛病我可教不出来,可要是没有那些臭毛病,他就白瞎了这个姓了……”
景翊目光一动,冷月却没给他开口出声的机会,下颌一扬,沉声接道,“还有,你们这些当官的毛病我也知道,有时候比我们练武的还狠,太子爷这会儿就是自己主动把那把椅子让出来,该死的不该死的还是会死,现在就这么一个法子是能试试的,我就是……”
冷月话说到这儿,像是突然忘了些什么似的,停下来犹豫了一下,才有点儿底气不足地接道,“就是……就是砸锅卖铁也非试不可。”
景翊一动不动地望着冷月静默了半晌,嘴唇无声地微启了两回,才下定了决心,轻轻吐出一句。
“你是想说破釜沉舟吧……”
冷月坚定中带着温柔的眉眼陡然一僵,线条柔美的额头顿时乌黑一片。
“……反正就这个意思你明白了不就行了吗!”
一句话还没朝他吼完,景翊已展开一个苍白无力却温柔如春的笑容,半撑起一直歪靠在床头的身子,伸手把脸黑如铁的冷月拽进了怀里,抚着冷月有点儿僵硬的脊背,在她耳畔温声轻道,“我都明白……对不起,辛苦你了……”
景翊到底还使不出什么力气,冷月若想挣开他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可那一声“明白”好像是被下了什么药似的,刚钻进耳中就把她心中对这人仅有的一丝埋怨化了个一干二净。
冷月静静伏在他怀中,任他安慰中略带歉疚地抚着她的肩背,把她每一寸紧绷僵硬的肌骨抚得放松下来,半晌才道,“那你帮帮我,行吗?”
“好。”
☆、第86章 麻辣香锅(十二)
冷月从景翊微凉的怀中直起身来,拎着被角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提了提,小心地盖过他药性退后清冷一片的身子,才在他身旁坐下来,皱眉道,“听我二姐说,那天所有在京的皇子一股脑全进宫去了,为什么?”
景翊果然简而明了地答道,“先皇传召的,说是进宫议事。”
冷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不是还有几个皇子没到参理朝政的年纪吗?进宫议事还召他们来干嘛?”
景翊微微摇头,淡淡苦笑,“凑数的吧……”
冷月大概明白他这个“凑数”是什么意思,这事儿的目标明摆着就是太子爷,再就是太子爷背后的景家,其余的皇子不是凑数是什么?
但景翊这句“凑数”里分明还有另一重意思。
“你是说,召是假召,是毒害先皇的人有意安排的?”
若不是有意安排,又怎么称得上是“凑”呢?
景翊仍是摇头,“不知道……至少我看不出有假。”
冷月狠狠愣了一下,睁圆了一双满是愕然的凤眼,“你……你别告诉我这一堆的破事儿都是先皇故意搞出来的。”
当皇帝的人表面上再怎么迷糊,但毕竟坐得高看得远,心里始终都跟明镜似的。如果先皇早知道慧王的心性,趁这个最不安分的儿子在外面,把一群安分儿子召来身边,用自己一条苟延残喘已久的老命狠狠地陷害这些儿子一把,那不安分的儿子自然会喜出望外,蠢蠢欲动,免不了就越动越蠢,越蠢越动,最后蠢到被他们这伙儿人有理有据地收拾干净。
虎毒不食子,自己下不了嘴,索性就狠下心来让别人上,凭先皇对安王爷的信任,冷月相信先皇是能够干得出这种事儿的。
听着冷月一脸严肃地说完这些情理交融的猜想,景翊沉默了半晌,才缓缓点头,“能红……”
景翊这声说得很轻,冷月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反问了一句,“能红?”
景翊像是又思虑了一番,才深深地点了点头,笃定地道,“这段编成话本,肯定能红。”
“……”
冷月觉得,一定程度上,景翊应该对萧昭晔与齐叔心怀感激才是,因为正是有了他们先前的折磨在他身上留下的深重伤害,她才能在这会儿忍住不伸出手去活活掐死他。
景翊就窝在松软的被子里,扬着一张满是憔悴的脸,用那双闪着无辜光芒的狐狸眼望着她,又无比真诚地补了一句,“真的,比我编得还像真的。”
“……”
冷月吐纳了几个回合,才凉飕飕地瞪着这个人,咬着后槽牙幽幽地道,“你编的什么?”
景翊往被子里缩了一缩,缩得露在冷月视线内的部分又少了些许,才道,“闹鬼。”
“……”
冷月隐隐地为自己的将来有些担忧,如今窝在她肚子里的这个小东西出来之后,但凡有他亲爹一丝的影子,她的日子也必将是鸡飞狗跳的。
“真的,真的跟闹鬼似的……”景翊把清俊的眉头皱出一种很像是深思熟虑而后慎重开口的模样,“其实安王爷离京之前先皇就已经卧床不起了,我还进宫看过一回,真是病得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那会儿他身边的公公还偷偷地跟我抹眼泪,说连口像样的饭都喂不进去了……结果那天他老人家居然穿得整整齐齐的坐在御书房里看折子,起坐行走都不用人照顾,端杯子喝茶也不手抖,脸色也挺好,除了瘦得厉害,其他看着就跟没事儿人一样。”
冷月怔了一下,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许多濒死之人确是会出现一段回光返照,但先皇那把年纪,又抱病已久,如果说从瘫卧在床上说不出话来,一下子返照到言语清晰举动利落,那即便不是闹鬼,其中也必然有鬼。
“然后呢?”
“然后他就驾崩了。”
“……”
冷月觉得,她这会儿就是掐死他,他那长眠于黄花菜底下的太爷爷也不会保佑他的。
景翊却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般描述有何不妥,还坦然地追补了一句,“对,就是好着好着一下子吐了口血,什么事都没来得及议就驾崩了。”
冷月到底记得自己不能在这儿停留太久,过不多会儿冷嫣就会如约出现在大门口接她回太子府,冷月勉强先把这一笔记在心里,耐着性子问道,“然后就传太医了?”
景翊点头,“来了好几个……有一个说是中毒身亡,但剩下的几个全说他是瞎扯淡,明明是回光返照,照完了自然就御龙宾天了,然后他们就统一了说法,说是病亡了……”景翊轻描淡写地说着,浅浅苦笑,“不过改口也没用,指甲嘴唇都是发乌的,连那俩四书五经都没背完的小皇子都知道这是中毒了,还能瞒得了谁啊……”
睁着眼说瞎话是天家人与生俱来的求生本能,冷月倒是不奇怪这么一件明摆着的事儿能被这伙人瞒这么久,但有一样冷月是想不明白的。
“毒是不是就在先皇喝的那杯茶里?”
这个推测是最顺利成章的,冷月能一下子想到这里,景翊丝毫没觉得诧异,但还是用一种“你真棒”的眼神看着冷月,赞许地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光怀疑你们,不怀疑那个奉茶的人?”
景翊扬起嘴角,抬手戳了戳自己的鼻尖,有点无可奈何地道,“我就是那个奉茶的人啊……”
冷月狠狠一愣,“你奉茶?”
“不然呢?”景翊苦着一张脸,用一种认命的语调轻描淡写地道,“我们这些人来齐了之后先皇就把其他人都轰出去了,一间书房里除了他之外就只有我和几个皇子,然后坐在小炉上的水烧开了,茶盘里的东西都是备好的,一看就是要等水泡茶,就我一个当差的,我还能干站着等主子们去泡吗……”
景翊给先皇泡的茶,难怪……
冷月一时觉得,景翊这回的遭遇着实是把“出力不讨好”这句话的意义演绎到极致了。
“就因为这个,所以你的嫌疑最大?”
景翊似是犹豫了一下,才若有所思地点头道,“算是吧……因为查验发现壶里剩下的开水没有毒,杯子在泡茶之前我拿壶里的开水烫洗过,有毒也冲干净了,所以当验出来只有茶汤里有毒的时候,我的嫌疑不就是最大的了吗?”
冷月刚想点头,脑海中粗略梳理了一下景翊泡茶的全过程,却忽然发现景翊这番看似挺对的话里似乎还漏了一环,“茶叶呢?”
景翊再次对冷月投去了那种“你真棒”的目光。
“有毒的就是茶叶……”不等冷月问这毒茶是那个挨千刀的放到御书房的,景翊就已答道,“茶是成记茶庄的茶”
冷月又是狠愣了一下,转念想想,却又觉得没什么奇怪,盛传先皇喜欢成记茶庄的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御书房里备有成记茶庄的茶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只是这种事儿好巧不巧地与先皇中毒身亡搅合在了一起,冷月总觉得哪里似乎有点儿不妥。
景翊显然是看透了冷月那张一下子写满问号的脸,嘴角微微一提,笑的一脸善解人意,“你也觉得这事儿好像很合理,又好像有古怪吧?”
冷月点头。
景翊像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人回忆当年的腥风血雨一般缓缓地一叹,“那是因为这事儿本来可以闹得更大的……成记茶庄的主意是老爷子出的,帮手的是瑞王爷和安王爷,要是借着成记茶庄的这撮茶叶把朝中门生最多的老爷子扳下去,把管钱粮的瑞王爷扳下去,把管刑狱的安王爷扳下去,你说朝里还剩下什么?”
冷月对京里错综复杂的官员分工不甚明了,但先前在苏州刺史衙门闲了仨月,对地方衙门的运转她还是有些了解的,一个衙门里最要紧的就是两件事,一个刑名,一个钱谷,搁到朝廷里应该也是一样,如果在朝中最坚实的一股力量被拔除的同时,掌管这两件事的人还可以听任摆布,那就算是名不正言不顺地坐上那把椅子,也没多少人敢挺胸抬头地说个不字了。
到那个时候,朝里就当真剩不下什么了。
冷月直觉得脊梁骨上一阵发凉。
她不得不承认,想出这个法子的人实在太会过日子了,一撮茶叶,不仅毒死了先皇,还差点儿断送掉半个朝廷的性命。
“那……那些有毒的茶叶还没被人发现?”
景翊轻轻点头,“旁边正好有一罐江南进贡的茶叶跟这个品种一样,我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两罐调换了,他们以为我泡的是那罐贡茶……那两罐茶叶光看不喝还是挺难分辨出来的,好在没人敢冒死尝毒茶的味儿,所以他们就认定茶叶里也没毒,只能是我在泡茶的时候下的毒了。”
这番调换,想必就是太子爷说的景翊往自己身上招揽嫌疑的法子。
这事景翊如今说来轻巧,当时那般情景,突然病愈的先皇又突然驾崩于面前,慌乱可想而知,景翊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权衡完这么多利害关系,做下牺牲自己的决定,又在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有条不紊地把自己变成这场弑君大案的头号嫌犯……
冷月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谁能在话本之外办得了这样的事。
一丝浓郁的敬慕之意刚从心里升上来,冷月发誓,绝对还没有升到脸上,就已见景翊绽开了一个无比乖巧的笑容,邀赏一般地道,“我厉害吧?”
“……”
冷月手里要是有糖,一定会往他嘴里塞上一颗。
这才是闹鬼了……
冷月有点儿心虚地板起差点儿涨红的脸,端出公事公办的语调道,“他们是不是因为在你身上搜不到证物,就把你软禁起来了?”
景翊怏怏地扁了扁嘴,还是点点头道,“还有家里……把家里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顺了点儿值钱的东西,然后就这样了……”
“……顺东西?”
冷月狠愣了一下。
顺东西,那些人不该是找东西吗?
☆、第87章 麻辣香锅(十三)
景翊眯起眼来浅浅地打了个哈欠,有些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我这条命可以把太子爷溜达得团团转,他们才不舍得这么快就给我定罪呢……就是可惜了那些好东西了……”
冷月一时断不出景翊这话是实话实说还是随口一说,不察地皱了下眉头,没在这件事上深究,只随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你后来想没想过,先皇突然召你们这些人进宫见他,到底是想跟你们说什么?”
景翊似是头疼得厉害,脑袋在枕头上磨蹭了几下还不见舒缓,到底忍不住抬手揉起了太阳穴,一边揉,一边有点儿遗憾地摇了摇头,轻叹,“猜猜太子爷的心思我还成,先皇的心思就得问我家老爷子了……”
景翊对医术这种东西的理解似乎只停留在文字的程度上,真落到活物上就白瞎了,冷月见他对着自己的脑袋乱揉一气,越揉眉头皱得越紧,不禁心里一疼,抬手拍开了景翊的手。
“别戳了,再戳脑袋上就有坑了。”
“……”
冷月起身坐到床头,把景翊的脑袋从枕头上挪到她的腿上,从发际开始,由前向后沿着几个穴位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景翊如今的头发还不算长,都是在她离京之后的这段日子里长出来的,比先前的头发更为乌亮,触手柔韧如丝,再过个一年半载,肯定又是那个让少女大娘都为之神魂颠倒的京城第一公子了。
只是对她而言,京城第一公子什么的,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如今在她心里,他就是个英雄,跟那些随她爹在边疆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男人们一样,是敢于豁出性命去保家卫国的天字第一号大英雄。
只是奋战在疆场上的英雄人人皆知,人人称颂,他却是一个人在这里为了一场永远不可能公之于众的战役而默默苦熬,熬不过就是生生世世的乱臣贼子的骂名,熬过了也不过就是无罪开释,见惯了冤假错案的老百姓又怎么会为一次看似合情合理的软禁而夸他些什么。
兴许在那些已在景翊冒死调换茶罐之间被保下性命的人里,就有人这会儿正窝在高床软枕间,对怀里的美人不痛不痒地说着景四公子的风凉话。
什么景四公子就是个绣花枕头之类的话,她原先在心里也是有那么些认同的,毕竟在她看上他的那个年纪,同龄的男孩们都是枕头,好歹他还是绣了花的。
如今……
同龄的男孩们多半还是枕头,而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声不响地变成金镶玉了,只是始终没舍得扔掉那层被她喜欢上的绣花枕头皮罢了。
冷月心里想着,嘴上不由自主地嘟囔了出声,“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
冷月意识到脑子里想的事儿竟嘟囔出声的时候已经晚了,景翊已抬起了眼皮,那束可以洞穿人心的目光落在冷月薄薄的脸皮上,登时激起一片诱人的红晕,把景翊看得一阵莫名其妙,禁不住追问,“你没发现什么?”
“你脑袋好像不是特别圆。”
“……”
赶在景翊发现她这话是临时抓词之前,冷月手上稍稍多使了些力气,景翊吃痛之下轻哼了一下,皱了皱眉头,又把眼睛闭起来了。
冷月手上有条有理的揉着,心里却还扑腾得厉害,看着安然闭目枕在她腿上的人,有些好像隔了几辈子的事蓦然拉回到眼前,心里一动,禁不住低声道,“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景翊像是被揉舒服的猫一样,也不睁眼,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慵懒的轻哼,算作听见了的回应。
“我记得你说过,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你……”
冷月清晰地感觉到枕在她腿上的这颗脑袋僵了一下,又放松了下来,但景翊到底还是没有睁开眼睛,这回甚至连哼都懒得哼了。
冷月只当他是脑仁里疼得发昏一时想不起来,提醒道,“就是中秋那天晚上,你醉得乱七八糟的时候说的,还谢我……”
景翊又闭着眼轻哼了一声,算是一声“记得”。
“你真的知道?”
景翊半晌没出声,冷月几乎以为他是睡着了的时候,景翊才闭着眼睛轻如梦呓地道,“你让我去后院种黄瓜那晚,风有点儿大,我怕你睡觉忘关窗户,溜去看了一眼……”
冷月手指一僵,差点儿真在景翊的脑袋上戳出个坑来。
“唔——”
景翊一声吃痛的惨嚎刚起了个头,就被冷月一把捂了回去。
有人进院来了。
冷月静定地对景翊使了个噤声的眼色,把景翊的脑袋从自己的腿上挪回到枕头上,利落地给他塞好被子,给自己整好衣衫,抄起搁在床头的空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景翊闭目躺在床上,苦笑着轻浅一叹。
这兴许会是他这辈子最后悔说出来的一个知道吧……
冷月拿着空碗走出去的时候,齐叔正走到庭院正中,见冷月从里出来,齐叔就地站定,一团和气地微笑着,待冷月走近来,才压低着声音客客气气地道,“姑娘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