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名捕夫人》 · 清闲丫头 · 2026-07-28
景翊觉得,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一下才好。
“那个……我早晨起晚了,早点没吃午饭也没吃,我能先吃了饭再去吗?”
“不能。”神秀毫不犹豫地答完,温和可亲地微笑着道,“佛门戒律,过午不食,你不知道吗?”
这一条景翊还真不知道。
“过午不食?”景翊睁圆了眼睛见鬼一样地看着神秀,“过了午时就不能吃饭了?”
“阿弥陀佛,师弟果然是有慧根的。”
“……”
景翊苦着脸瘪着肚子去见王拓的时候,才发现真正的鬼还在后面。
还没见着王拓的人,景翊就先被当做什么法器似的又洗又熏地折腾了半天,见到王拓的时候太阳都要落山了。
景翊之前在宫里见过不少高丽使节,甭管多大年纪,都是瘦瘦小小的,身上再裹一件宽大到四下里都不贴身的袍服,一眼看见,就总想找点儿什么吃的喂过去。
有一回听景竏在家里咬着牙根子说,高丽不是没有长得比较富裕的官员,只是派这种模样的来,总能准准地戳疼皇上柔软的心窝子,不用讨,赏自然就来了。
看着王拓的模样,景翊在心里默默地为高丽百姓念了声“阿弥陀佛”。
高丽今年是遭了多大的灾,才需要派个长成这样的皇子来啊……
景翊还在发着慈悲,就见这矮他整整一个头还干瘦干瘦的少年人皱着眉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之后用不甚清晰的汉语硬生生地问了他一句,“你是怂人?”
景翊嘴角一抽,把一脑子慈悲一块儿抽走了,“怂人?”
他承认他多少是有点儿怂,但他再怎么怂,也从没怂给这人看过,王拓突然问这么一句……
难不成这“怂”是抄经人需要具备的条件之一?
见景翊一时没回答,王拓伸出细瘦的手指指了指景翊光秃秃的脑袋,“就是和尚。”
“……施主是说,僧人?”
“我就是这么说的。”
景翊本想理直气壮地说不是,但对上王拓那张瘦得凹陷的脸,景翊到底只说出来一声“阿弥陀佛”。
高丽王在栽培儿子这件事上真是下血本了……
王拓扁了扁嘴,有些不悦地道,“你是神兽的徒弟吗?”
景翊噎得额头有点儿发黑。
“……神兽?”
“就是那个,高高的,白白的,最……”王拓顿了顿,盯着景翊的脸看了片刻,抿了下血色淡薄的嘴唇,改道,“除你之外,最美丽的那个怂人。”
景翊黑着额头咬牙咬了片刻,蓦然反应过来,“施主是想说……神秀?”
“有区别吗?”
景翊发自内心地摇头,“没有。”
王拓有点狐疑地看着景翊脸上浮现出的那层莫名的愉悦之色,又问了一遍,“你是他的徒弟?”
景翊摇头,微笑立掌,“我是他的师弟,法号神井。”
王拓立马双手合十,谦恭有礼地道了一声,“蛇精大师。”
“……”
景翊突然很想冷月。
他媳妇要是在这儿,应该有办法把这人的舌头抻出来捋一捋吧。
王拓对他施完礼,就把他带到窗边的一张桌案边,让景翊坐到桌案后的椅子上,自己往桌案旁边地下的蒲团上盘腿一坐,“我有几个问题考你,我问,你写。”
景翊鼓起勇气提起笔来,有点儿无力地点了点头。
“你的法号,生辰,多高,多重,胸多大,腰多大,屁股多大,还有孩子多大。”
“……”
景翊手一抖,一滴豆大的墨点坠在纸上,“啪嗒”一声,纸页与脸色齐黑。
景翊转头看向说完这番话之后依然盘膝坐得笔直的王拓,努力地在脸上挤出几分遗憾之色,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道,“贫僧,没有孩子。”
王拓眉头一皱,抬手往桌下一指,“你撒谎,我看见了。”
“……!”
景翊慌忙低头往下看,慌得重心不稳,差点儿滚到桌子底下去,目光落到自己那双穿着僧鞋的脚上时,景翊一怔,整个人僵了一僵。
“贫僧冒昧……施主的汉师是不是蜀州人?”
王拓一愣,原本细得只有两条缝的小眼睛生生瞪成了荔枝核,还像是受了什么非人的惊吓似,声音都有点儿发虚了,“你怎么知道?”
景翊能说他的奶娘就是蜀州人吗?
当然不能。
景翊谦虚地颔首立掌,沉声宣了声佛号,轻描淡写地道,“贫僧参悟出来的。”
王拓看景翊的眼神立马变得像是看见菩萨下凡一样了。
景翊就在王拓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淡淡然地换了一张新纸,把王拓刚才问的内容一一写到纸上,写完,转头看向还在两眼放光的王拓,“施主,还要写些什么?”
王拓呆呆地看了景翊半晌,又说出一大串跟抄经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甚至还让景翊写了一篇关于瓷器鉴赏的文章和一篇关于对已故京城瓷王张老五的认识与评价。
景翊写完这两篇文章之后天都黑透了,屋里只有他书案上亮着青灯一盏,一旁的窗子半开着,微凉的夜风轻轻拂过,灯影幢幢。
景翊功德圆满地舒了口气,刚把笔搁下,窗子忽然大开,一阵风携着一道浓郁的饭香飘过,桌上赫然多了一个食盒,身边赫然多了一个人。
景翊还没回过神来,已被来人捧住脸,吻得说不出话来了。
疾风骤雨地吻了足有半柱香的工夫,冷月才在景翊近乎于手舞足蹈的指点中发现桌边地上还盘坐着一个人。
冷月一惊,慌忙松了口,放了手。
人太矮,坐得太低,又没有什么光线落在他身上,他还坐在那儿一声不吭,以至于冷月在窗外偷看景翊写字看了小半个时辰都没发现这个人的存在。
这人没有落发,看起来也就十岁出点儿头,瘦得一把骨头,身上裹着一件宽宽大大的素色袍子,呆坐在阴影里,扬着一张饱受惊吓的脸,怎么看怎么可怜,生生把冷月被他吓得砰砰直跳的心看软了。
冷月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一个热腾腾的包子,走到王拓面前蹲□来,把包子塞到王拓满是冷汗的手里,又对着王拓分外亲切地笑了一下,才转头问向景翊,“这是谁家孩子啊?”
景翊与王拓四目相对,对了半晌,景翊才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我佛慈悲”,听天由命地叹出一声。
“高丽王家的……”
☆、第54章 剁椒鱼头(五)
高丽王家的孩子?
冷月怔了片刻,反应过来的一霎,顿时生出点儿想把王拓手里的包子拿回来的冲动。
可惜,王拓已经忍无可忍,捧起包子往嘴里塞了。
这地上要是有个缝,冷月一定一脑袋扎进去,天塌了也不出来。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及时注意到了景翊被她亲吻时反常的抓狂,否则,她原打算亲吻的不光是景翊脖子以上的部分。
谁让他在青灯之下专心写字的侧影美得让人心痒难耐……
冷月在心里一爪子一爪子挠着的时候,王拓已三下五除二地把一个包子塞完,意犹未尽地吮吮手指,又抹了一下嘴,才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扬起那张棱角突兀的瘦脸望向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冷月,带着些许凌人之色硬生生地问道,“你是谁?”
冷月僵着一张脸低头看着这个长得甚是节约的高丽皇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才好。
她从没正儿八经地跟别国来使打过交道,以她的职位,见到这等身份的人要不要行礼,行什么样的礼,冷月一点儿也不清楚。
好在景翊站起来接了王拓的话。
“阿弥陀佛……施主,不可无礼。”
冷月本以为景翊这话是提点她的,刚想跪拜,就见景翊一手立掌,一手向她一伸,满面肃然地对王拓道,“这位是下凡来的观音菩萨。”
冷月膝盖一软,差点给景翊跪下。
狗急跳墙也得选个高矮适中的墙跳啊……
她穿着这么一身跑江湖的红衣劲装,拎着一个食盒从窗户里跳进来,一落地就把刚刚还在认真写字的小和尚吻得七荤八素的,谁家观音菩萨能干得出这种事儿来啊!
王拓看向她的目光中显然也带着浓郁的狐疑。
“观音菩萨?”
“正是……”景翊有意把声音放轻了几分,愈发认真地道,“施主可知道送子观音?”
王拓点了点头。
景翊再次满面谦恭地把手向冷月一伸,“这位是送饭观音。”
“……”
冷月的嘴角狠狠抽动了几下,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对佛家的东西只知道个皮毛,天晓得是不是真有送饭观音这么个菩萨……
即便是真的有,这个名号听起来也不大像是法力无边的样子。
王拓也愣了一下,眉目间透出些很认真的茫然,“送饭观音?”
“施主来自高丽,自然有所不知,”景翊不管冷月憋得发青的脸色,依旧既谦恭又神秘地低声道,“送饭观音乃是护佑中土的神明,我朝子民无论僧俗,只要在饥饿难耐时诚心向送饭观音祈求,她便会以真身出现,并赐以美食果腹。”
冷月黑着脸深呼吸了好几个回合,才没把攥紧的拳头挥到景翊脸上去。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她再不懂佛家的东西,也能听出来这“送饭观音”是景翊胡诌出来的了。
朝廷要是真被一个法力如此实惠的菩萨保佑着,那这两年南方水灾闹饥荒,皇上也不会生生愁掉半条命去了。
她倒是不在乎暂时扮个景翊扯谎扯出来的菩萨,毕竟安国寺暂闭寺门的事儿是皇上下了圣旨的,要是让人知道她一个俗家女子抗旨溜进寺里,还吻了一个刚出家的僧人,恐怕连安王爷都免不了要跟着倒霉。
只是,景翊这谎扯得实在太扯了……
冷月惴惴地看了王拓一眼,脸顿时黑得更深了一重。
王拓看她的眼神……发光了!
冷月有点儿想哭。
传言说得有几分道理,高丽使节来朝之前可能都是被使劲儿饿过的,只要一听见吃这件事,整个人就都是肚子了。
“那……”王拓两眼放光地直直看了冷月片刻,突然像是想起了些什么,目光一厉,转眼看向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景翊,看得景翊头皮一麻。
“送饭观音,为什么亲你?”
“她……”景翊在心里默宣了一声佛号,硬着头皮继续低声道,“她方才并非是亲吻贫僧……只是,她有一个姐姐,称为送气观音,专为中土身罹伤病之人度送真气,生死人,肉白骨。她姐姐繁忙之时,她也会顺道帮她姐姐送送真气……贫僧日前伤重,便是得这位菩萨相救。”
景翊说着,一本正经地对着冷月两手合十,颔首弓身道谢。
景翊这声谢道得一丝不苟,从目光到声音到姿态都真得无可挑剔,看得冷月一愣,蓦然想起他先前被高烧折腾得水米不进时还总对她每一分照顾认真道谢的情景,心里倏地疼了一下,禁不住伸出手来扶正了他的身子,嘴角轻扬,“这是当菩萨应该做的。”
“……”
这话与吃的无关,王拓果然清醒了些许,微微皱起了稀疏的眉毛,满目的将信将疑。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景翊见王拓还有几分清醒,又把声音放低了几分,在夤夜昏暗的青灯之下显得无比肃然,“施主方才一直在此,可看到她是如何进来的吗?”
冷月的轻身功夫虽不及景翊,但看在常人眼里,足可称为来去无踪了。
王拓愣了一下,默默看了冷月半晌。
看着王拓望向自己的眼神,冷月一时怀疑自己脑袋后面是不是有片金光在闪,一口气提着,半晌没敢吐出来。
王拓和冷月就这么僵持着对视了好一阵子,王拓突然两膝一曲,对着冷月行了一个大大的跪拜礼。
“高丽王拓拜见菩萨!”
景翊和冷月齐齐地舒出一口长气。
我佛慈悲……
景翊赶忙把食盒往冷月手里一塞,抽风似地对着还恭恭敬敬俯身低头跪在地上的王拓一通狂指,示意她赶紧趁热打铁。
冷月抱着食盒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菩萨让凡人免礼该说什么,索性什么话也没说,拉着王拓细瘦的胳膊生生把王拓从地上拽了起来,把整个食盒塞到了王拓单薄如纸的怀里。
“你……”冷月努力地展开一个菩萨味十足的笑容,还壮着胆子慈爱地摸了摸王拓的头顶,“你长得比他显饿,你先吃吧。”
这食盒是她从府里带来的,景翊嘴刁,府上的厨子随便拎出一个都能撑起一家酒楼,所以这一食盒的饭菜虽没有半点儿荤腥,照样香气诱人。
王拓抱着食盒连吞了两口口水,却嘴唇一抿,把食盒捧还给了冷月。
“我不要饭……”王拓把食盒还到冷月手中之后,又端端正正地跪回到地上,扬着一张怎么看怎么可怜的瘦脸,满目虔诚地望着冷月,“菩萨,我要真气。”
“……!”
冷月挪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把一时间很想弄死王拓的景翊挡在了身后,细细地打量了王拓一番,“你受伤了,还是生病了?”
这人再怎么好糊弄,说到底还是高丽王的亲儿子,眼下他突然把整个高丽使团留在行馆,自己一个人缩到这清汤寡水戒律森严的安国寺里,冷月在家琢磨了一天,总算是琢磨出了安王爷担心的什么。
安王爷不是担心王拓在寺里搞出什么幺蛾子来,而是担心有人要对王拓干点儿什么。
高丽皇子若是在一座只有汉人僧侣的汉人寺庙里出点儿什么闪失,不管高丽有没有胆子对朝廷动兵,朝廷都是理亏在先,赔钱不说,一场短则十数年,长则数十年的麻烦是肯定躲不掉的。
冷月冒险前来,给景翊送吃的是顺便,提醒景翊这件事才是目的。如今突然被王拓这么一问,冷月不禁精神一绷。
王拓听见冷月这话,却连连摇头,一急之下本就不大流利的汉语说得更不像那么回事儿了,“我不要,要瓷王……不,瓷王要,瓷王要真气。”
冷月微怔,回头看了景翊一眼,景翊眉目间也有些怔愣之色。
“你说的瓷王,是不是前些日子死在这寺中的京城瓷王张老五?”
王拓连连点头,眼圈不知不觉地红了一重,尚有些稚嫩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哭腔,“他是大师,很珍贵,他活该。”
冷月深深地晃了一下。
“……活该?”
景翊默默叹气,在冷月身后轻声注释道,“他想说,该活。”
“……”
冷月缓缓吐纳,好以整暇,才平复下抽搐的嘴角,缓声道,“他是自己撞棺死的,他自己不想活,那任凭什么神佛菩萨都救不了他。”
王拓一急,嘴里蹦出一声高丽话来。
景翊能听懂的高丽话不多,这一声就只有一个极简单的词,景翊刚巧能听懂。
景翊对冷月轻声道,“他说,不是。”
冷月微怔,不是,不是什么?
王拓咬着嘴唇咬了一阵,硬把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憋了回去,才望着冷月郑重地道,“他不是自己死,是别人死。”
“你是说……他是被别人杀死的?”
王拓用力地点了下头,点得猛了点儿,憋了半晌的眼泪珠子一下子滚了下来。
冷月转头和景翊四目相对,一片愕然。
张老五的死有蹊跷,他俩心里是有数的,因为安王爷没事儿不会瞒他们什么,但是,王拓一个刚来京城没几天的高丽皇子怎么会知道?
冷月回过头来的时候,王拓已经把不慎滚下来的眼泪擦抹干净了,但细小的眼睛里还是水汪汪的一片,看得冷月心里不落忍,禁不住从袖中拿出手绢递给王拓。
手都伸到王拓面前了,冷月才恍然想起来,观音菩萨用手绢吗?
冷月还没把这个问题想清楚,王拓已带着受宠若惊的神情把手绢双手捧接了过去,颔首道了声谢,犹豫了一下,到底没舍得往脸上擦,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景翊突然很想把王拓一脚踹回高丽去,当然,要在他把他媳妇的手绢抢回来之后。
景翊站在冷月后面,冷月没注意到景翊那张俊脸生生酸成了什么模样,只看着目光愈发虔诚的王拓,尽量不急不慢地道,“你如何知道?”
王拓扁了扁嘴,带着清浅哭腔的声音颇有几分凄楚,“他答应,我来京城,他娶我为徒。”
景翊使劲儿忍了忍,没忍住。
“收,收你为徒,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王拓直直地望着冷月,没搭理他。
冷月努力绷住脸,沉住声,“他在京城,你在高丽,他如何能答应你?”
“我小时候,他在高丽。”
☆、第55章 剁椒鱼头(六)
张老五在高丽待过?
冷月愣了一下,景翊比她愣得还厉害。
张老五凭一手制瓷之艺名满京师是几十年前的事儿,还没等景翊出生,他就已经不声不响地淡出京城百姓的视线了。
打景翊记事起,张老五这个人就是只存在于街头巷尾的传言里的,有关张老五的一切都是景翊对瓷器这些风雅之物有了兴趣之后才一点儿一点儿了解来的。
要不是三年前碰巧在街上救下张老五,景翊还和京里绝大多数人一样,以为销声匿迹已久的京城瓷王早就化为一抔净土了。
不过,张老五尚在人世的事儿,景翊知道了也就知道了,这三年间从没对别人提过,更没亲自上门拜访过。
景翊喜欢风雅之物,但和寻常喜爱风雅之物的人不大一样,他喜欢什么物件,就只是喜欢这个物件本身,哪怕是喜欢到吃饭睡觉都不愿撒手的地步,他也不会轻易上门去叨扰那个制物件的人。
这就好比把心心念念的媳妇娶回家之后,好好待媳妇远比见天儿到媳妇娘家献殷勤表忠心来得实在。
所以,张老五消失这些年究竟是去了哪儿,干了什么,景翊不清楚,也没兴趣弄清楚。
不过,张老五若真是去了高丽……
景翊一口凉气还没吸完,冷月已经愣完了。
安王爷对内对外都瞒着张老五的案子,八成就是因为张老五与高丽的这重关系。
一个汉人老百姓能有机会接触到年幼时的高丽皇子,还被高丽皇子仰慕到时隔多年仍惦记着拜师的程度,稍微想想就能猜到张老五曾与高丽王族关系密切到什么地步了。
冷月对官场里的门道懂得不多,但公门人起码的敏感还是有的,对于那些当真不该她去知道的事儿,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好奇心掐得一口气儿都不剩。
冷月正估量着用这食盒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把王拓迷惑到忘了张老五这事儿的可能性有多大,就听王拓又带着哭腔开了口。
“还有……四十九天还没到,他的孙子还会回来,他不会去死。”
冷月原本听得一头雾水,乍听景翊在她后面悠长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冷月才恍然明白过来。
高丽笃信佛教,佛门有人死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才去轮回之说,这四十九天里每七天亡魂就会回来看望一次家人,四十九天之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京里信佛的百姓颇多,人死后四十九天下葬已然成了习俗。
王拓说得不无道理。
张老五若真是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而痛苦不堪,撞棺而死,那得知张冲死讯的那一刻应该是最痛苦最无助的,张老五那时都没有寻短见,还清清醒醒地把孙子的棺椁带到京城香火最盛的寺中做法事超度,那为什么却不等到四十九天满后把相依为命的孙子安葬妥当再去自尽呢?
这样的疑点京兆尹兴许看不出来,但摆到安王爷面前,估计比钉子还要扎眼。
冷月心里琢磨的什么,景翊不用看她的正脸就能猜个七七八八,但王拓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正脸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王拓看来,这会儿的冷月真是像极了庙里的菩萨,都是满脸和颜悦色,嘴上一声不吭。
于是,王拓也不等她开口,就头一抬,胸一挺,一字一声地道,“菩萨,我会找到杀瓷王的人。”
冷月和颜悦色的脸倏然一僵,僵得笑意一点儿都没有了。
一见冷月变了脸色,王拓急忙从地上站起来,一个箭步冲到桌前,抓起景翊刚才写好的那一叠纸又冲了回来,在冷月面前端端正正跪好,才双手把纸页捧送给冷月。
“明天,我一定找到,求菩萨保佑!”
景翊暗自苦笑,他写了那么大一阵子,居然就没想到这些看似乱七八糟的问题跟抄经无关,却都是对查案极有用的……
他一个靠查案吃饭的大理寺少卿都没往这上面想,这些和尚又能有哪个会想到这上面去?
冷月信手翻了几页,脸色反而缓和了不少。
不光是因为景翊赏心悦目的字迹。
还因为就算王拓能连夜看完所有僧人写的答案,王拓的汉文水平也不够看懂僧人们文绉绉的句子的。
就算王拓看得懂,他的本事恐怕也不够让他找出这些句子里的破绽的。
就算王拓有这个本事,那寺僧杀人的可能也只有五成,寺僧杀完人还留在寺里的可能就只有五成的五成了。
所以,见王拓用这样的法子找凶手,冷月就放心多了。
“行,”冷月把纸页递还给王拓的时候又是一脸和颜悦色了,“你查吧,我保佑你。”
王拓小心地接过那叠纸页,满目虔诚地望着冷月,说出一句让景翊差点儿犯杀戒的话。
“菩萨,可以赐给瓷王真气吗?”
冷月顺势迅速地踩了景翊一脚,把景翊老老实实堵在自己身后,面不改色地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得回去跟佛祖商量商量。”
景翊想笑,要不是脚趾头被冷月踩得一跳一跳地发疼,真就忍不住了。
他媳妇当菩萨还真当出点儿感觉来了……
“谢谢菩萨!”
“不过,”冷月看着高兴得快要哭出来的王拓,使劲儿板下脸,沉沉缓缓地道,“我有话在先,今夜在此见过我的事,一字也不许外传。”
王拓一丝不苟地对着冷月磕了个头,“是。”
“还有,”冷月转手把景翊从背后拽到身前,往王拓面前一推,“在我回来之前,你万事都要听这位大师的话。”
见王拓眉宇间闪过一丝不甘,冷月顿时把脸又拉长了几分,“你若对这位大师不敬,我就让你整个高丽世世代代只有白菜吃。”
王拓慌忙应了声是。
景翊脚趾头还在疼着,心里已经快要甜出糖粒子来了。
他媳妇为了他还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啊……
冷月缓缓舒出一口气来。
她本没打算这么早就走,但突然闹下这么一出,再不走,恐怕就要把寺里的僧人们招来了。
景翊要是跟僧人们说她是送饭观音,僧人们很可能就要让他俩一块儿去给观音送饭了。
趁王拓还晕乎着,早走为好。
冷月刚想说天色不早了她再不回去佛祖就要睡了,王拓的房门倏然被人推开了。
冷月一愕。
被人看见还在其次,要命的是来人的武功居然精深到走到门口她都没觉察到丝毫脚步声。
安国寺里竟有这样的高手。
出于对佛门净地的敬重,冷月来时没有带剑,这会儿就下意识地捏起了拳头。
景翊一惊之后看清推门进来的人,一愣。
“神秀师兄?”
神秀也像是没料到屋中是这般景象一样,看着杀气凝重的冷月愣了片刻,突然屈膝跪了下来,在五步之外对着冷月就是一拜。
“弟子神秀拜见菩萨。”
“……!”
景翊的下巴差点儿着地。
冷月愣了片刻,默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自己身后确实没有什么菩萨显灵之后,强压着一颗想疯的心,淡淡定定地道,“那个……你来得正好,佛祖让我给你俩捎了个话,你俩跟我出去说吧。”
神秀比景翊的那声“阿弥陀佛”说得还要淡定。
三人都是用轻功从窗子跃出去的,看在王拓眼里,简直就像从屋里凭空消失的一样。
出了王拓的房间之后,便是神秀在前,冷月和景翊追在后面了。
神秀一路带着二人进了自己的房间,扬手点灯,对着冷月立掌颔首,温然一笑,“冷施主,贫僧冒犯了。”
冷月一惊,叶眉微扬,本就没有放松的拳头捏得更实了一分,“你认识我?”
神秀笑得很泰然,顺便泰然地看了一眼并肩站在冷月身旁微微蹙眉的景翊,“不认识,但贫僧知道冷施主一定会来。”
神秀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景翊也索性豁出去了。
景翊向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把冷月半护到身后,“我媳妇来看我,我自己招待就行,不劳师兄费心了。”
神秀看着神色隐隐有点儿不善的景翊,微笑着宣了一声佛号,“你招待媳妇也要有个招待之处才是。房间我已收拾好了,出家人不打诳语,我的床真的不难睡。”
景翊狠愣了一下。
一愣之间,神秀已起脚往门口走了。
“你等会儿。”
冷月毫不客气地叫住神秀,神秀也不恼,坦然停住脚转回身来,对着冷月又低声宣了一声佛号。
“你是什么人?”
神秀浅笑,哄孩子一般温声道,“贫僧是出家人。”
“……”
冷月伸手抄起一张凳子,扬到一个不管神秀往哪儿闪都能很顺手地砸过去的位置,凤眼微眯,“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刚才的谈话你全听见了,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走出去。”
神秀有些为难地蹙了一下眉头,“阿弥陀佛……贫僧留在这里倒是无妨,只是怕冷施主不能尽兴,岂不白来一趟。”
“……”
要不是景翊一个箭步冲到中间,冷月真就把凳子砸出去了。
景翊面朝冷月,苦着一张脸大字型拦在她和神秀之间,“媳妇,息怒,息怒……你这一凳子要是扔出去,甭管砸不砸得死他,整个庙的和尚可全都要出来了啊!”
神秀越过景翊的肩头,看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冷月,气定神闲地宣了声佛号,“师弟所言甚是。”
冷月一时间有点儿想一凳子把这俩俊生生的秃子全拍到西天极乐去。
一见冷月变了脸色,景翊赶忙转了个身,面朝神秀,大字型把冷月护在身后,“你别甚是啊,我跟你不是一伙儿的。”
“……”
冷月深深吐纳。
好想一凳子拍死自己算了……
“冷施主,”神秀笑意微浓,对着脸色格外复杂的冷月微微颔首,满面慈悲地道,“请放心,贫僧方才什么都没听见。”
不等冷月开口,景翊已经急了。
“哥,大哥,亲大哥……你要么别说话,要么就说点儿实在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无即是有有即是无那套我媳妇不信!”
神秀笑意更浓了,立掌轻轻摇头,“非也。”
“……”
景翊有点儿想哭。
他媳妇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真要把她惹急了,别说是在寺里,就是在天宫里她也能照打不误。
要是他媳妇真在安国寺里打起来,他不可能不动手帮她,可他要是真动手帮媳妇在庙里打架……
景翊不敢想象景老爷子回头会怎么弄死他。
“冷施主,”神秀淡然看着手拎一把凳子脸色一团黢黑的冷月,“贫僧经过高丽皇子所住的院子,听闻其中有异动,走近时感觉到有一武功深厚者在内,恐怕高丽皇子遭遇不测,这才冒然闯入。至于先前谈话内容,贫僧确实不知。”
神秀句句是实,景翊看得出来,但是……
“你不知道我们之前说了什么,怎么会突然喊她菩萨?”
“高丽皇子再愚钝,他也是高丽皇子,在本朝的地界里当得起他一跪的除了当今圣上,便只有神佛菩萨了……”神秀用看傻孩子的眼神看了景翊一眼,一叹出声,“我总不能对冷施主喊皇上万岁吧?”
☆、第56章 剁椒鱼头(七)
景翊打心底里承认,神秀说得有理。
冷月承不承认景翊不知道,不过,景翊倒是在一片死寂中听到了木凳子被好好搁回到地上的轻响。
阿弥所有的陀佛啊……
“那个……”景翊收回展平的双臂,上半身不动,两脚八字向内默默挪到并拢,再低头轻轻一咳,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站得端端正正,笑得一脸乖巧了,“师兄,今儿晚上我俩睡在这儿,你睡哪儿啊?”
神秀没答,倒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景翊,眉目和善地反问了一句,“我睡何处,师弟有兴趣吗?”
在冷月再次抄起凳子之前,景翊毫不犹豫地说了个“没有”。
“阿弥陀佛……”神秀颇满意地微笑,对着冷月立掌颔首施了个礼,临出门前又对景翊叮嘱了一句,“夜里声音小些,隔壁是师父的房间,别吵了师父安眠。”
“……”
直到神秀的脚步声在门外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冷月的脸还黑得透透的。
“刚才那和尚叫什么?”
“神秀。”
冷月微微蹙眉,细细看着这间属于那个神秀的屋子。
这屋子正如神秀说的,已被他仔细收拾了一番,四处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整洁,整洁得好像住在这里的不是人,而是菩萨,还得是那种没有性格没有习惯甚至没有活动的泥菩萨。
“你跟这个神秀熟吗?”
“我跟他真不是一伙儿的。”
“……”
冷月斜了景翊一眼,正见景翊垂手乖乖站在她身边,一袭宽大的僧衣裹在他挺拔匀称的身子上,被青灯衬着,美好得让冷月气都气不起来。
“我是问你,你觉得这个神秀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景翊微微怔了一下,轻皱眉头,皱得冷月心里一酥。
自打景翊被剃秃了之后,原本被他那头如瀑的黑发吸引去的目光全部转投到了他的脸上,冷月才真正意识到景翊的五官到底长得有多讲究。
先前他的一颦一笑冷月只是觉得赏心悦目,如今只要多分一点儿神在他的脸上,剩下的神就毫不犹豫地全跟着跑了。
于是,景翊在皱眉之后轻声说了句什么,冷月完全没注意。
“嗯?”
看着微红着脸颊有点儿发愣的媳妇,景翊牵起一道微笑,耐心且温柔地重复了一遍,“我刚才说,你一定又觉得我好看得像天仙一样了吧?”
“……”
冷月的脸腾地红了个通透。
这挨千刀的秃子早在醉红尘的药效尚未褪尽的时候就已经发现这回事了,隔三差五就拿这事儿来逗她一回,偏偏冷月没他那么厚实的脸皮,景翊就趁火打劫,每每事后都免不了一顿胖揍,他还是乐此不疲了……
这回也不例外。
景翊打横把红彤彤的媳妇抱起来,抱进里屋,抱到神秀再三保证不会难睡的那张床上,美滋滋地趁火打劫了一番。
打劫完,景翊心满意足地支着脑袋看着香汗涔涔地仰躺在他身边像瞪贼一样瞪着他的媳妇,这才不急不慢地道,“神秀这个人……应该不坏。”
冷月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现在就是让她看十恶不赦的死刑犯,她也不觉得能坏到哪儿去,因为天底下坏水最足的人就支颐侧卧在她身边,还生生笑出一副普度众生的模样。
“至少他对你对我都没撒过谎,他僧人的身份也没什么可疑,我小时候跟我娘来上香的时候就在寺里见过他。”
冷月微微怔了一下。
神秀看起来与景翊年纪相仿,略大一些,最多也大不过三岁,既是自幼在安国寺出家,安国寺寺僧又没有习武的传统,那他那身精深的功夫是打哪儿来的?
冷月怔愣之间,景翊又添了一句,“不过,我倒是怀疑他跟我那仨哥哥有点什么关系。”
与景翊的仨哥哥有关,便是与朝臣有关。
一个自幼出家,却不知从哪儿修来一身武艺,又与朝臣有关的和尚……
冷月精神一紧,“什么关系?”
景翊摇摇头,抚弄着冷月如丝如缎的长发,若有所思地道,“我也不大清楚……反正肯定是跟睡觉有关的关系。”
“……”
冷月突然不太想在神秀的床上深究这个问题了。
“景翊……”冷月把气息调匀,脾气也顺了许多,微微转头看着一脸人畜无害的景翊,眉心轻蹙,把声音压低了几分,低到只有这张床上的人才能听清的程度,“你知不知道,王拓不是一支箭,他是个靶子。”
景翊微怔了一下,轻轻点头。
这一点他倒是在刚见到王拓的时候就想明白了。
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还整个脑子里就只长了一根筋的少年人,实在值不得安王爷这么大费周章地盯着他。
除非是安王爷不放心这个高丽傻小子,而且信不过寺里的人,需要安排一个自己人从旁保护照应。
至于为什么派他一个只会跑不会打的人来干这件事,景翊在见识了神秀的轻功之后也想明白了。
安国寺里藏着这么一个高手,要是派安王府其他有功夫底子的人来,恐怕还没下锅就已经露馅了。
不过,神秀武功虽高,但轻身功夫比起他来还是差了那么一口气儿,必要的时候他可以直接把王拓带出寺,只要王拓自己不出什么幺蛾子,那就没人能拦得住他。
想明白这事儿之后景翊已经在心里超度了安王爷八百十遍了。
安王爷要是直说是办这么件棘手的差事,只要打不死他,他就绝对不来……
景翊把滑溜溜的脑袋埋进冷月的肩窝,幽幽地道,“他是靶子,我就是那个举靶子的。”
“嗯……”冷月轻轻地应了一声,沉沉地道,“所以,你在这儿太危险,还是回去吧,剩下的事儿我来办。”
景翊一怔抬头,发现冷月满目认真,没有一点儿随便客气客气的意思,“你办?”
“只要把事儿办妥,王爷是不会怪罪的。”
看着似乎已然胸有成竹的媳妇,景翊心里有点儿发毛,“你……你想怎么办?继续当菩萨?”
冷月皱了皱眉头,“当菩萨也不是不行……”
景翊有点想哭。
他媳妇怎么当菩萨还当上瘾了……
别的他倒是不担心,只要一想到那个瘦得像小叫花子一样的高丽皇子腆着一张可怜兮兮的脸问冷月要什么真气的模样,景翊就有点儿想疯。
他媳妇的心有多软,他比谁都清楚。
“媳妇你听我说啊,”景翊展臂把冷月搂进怀里,认认真真地吻平冷月皱起来的眉头,一脸严肃地道,“这法子一回两回能唬住王拓,但次数一多,你再美,他再傻,他也总会有回过味儿来的时候,到时候他一嚷嚷,你可就是抗旨之罪,要斩首的……你舍得让我一个人凄凄凉凉的孤独终老吗?”
冷月忍不住白他一眼,嘴上到底没忍说那个狠狠的“舍得”,“不当菩萨,找个地方窝起来就是了,只要防着那个神秀就行。”
景翊啼笑皆非,这法子还不如当菩萨呢……
“他要是真在这儿待到张老五七七下葬那天,你就在这寺里窝一个多月啊?”
“在寺里窝一个多月怎么了?”冷月在景翊怀里梗起了脖子,“我以前还在山沟沟里窝过两个多月呢,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冷月这个壮举景翊倒是听说过。
那会儿她还是安王爷的侍卫,一门心思就是想进公门当差,安王爷顾念她是个姑娘,怕她在男人堆里受委屈,迟迟不肯答应,她赌气之下一声不响就跑没影了。安王爷起初以为她是跟他使性子,没放在心上,谁知她一连一个多月都没有音信,安王爷这才派出人去天南海北地找她,生生找了一个月都没找见人影,到底还是她自己跑了回来。
据吴江说,冷月回来那天身上带着几道血口子,因为窝在山里两个多月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整个人都瘦脱了相,把一个扎紧了口的麻袋往安王爷面前一撂就昏了过去,一连昏睡了小半个月才醒过来。
那麻袋里装的是个潜逃多年武功不俗的死囚,吴江把他从麻袋里揪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还是肿着的。
她醒过来之后,皇上特准她进刑部当差的圣旨已经搁在她枕头边上了。
那会儿冷月还不肯见他,景翊只在冷月昏睡期间偷偷去看了一回,然后潜去死牢里把那还肿着的死囚揍得更肿了一圈。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回跟人动粗,代价是在御书房里对着满脸乌黑的皇上跪了一天,挨了安王爷一顿臭骂,还挨了亲爹一顿鸡毛掸子。
这事儿冷月不知道,但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现在听她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档子事儿说出来,景翊心里蓦然一疼,把怀里的人搂紧了几分,“那是以前,现在不行。”
“怎么不行,我现在的功夫比那会儿要好多了。”
“你功夫好成齐天大圣也不行。”
冷月啼笑皆非地看着这个不讲理的人,“没你想的那么难,说白了就是找个地方藏起来……”
冷月话没说完,景翊已用一个绵长的吻堵了她的嘴,温柔以待,温柔得冷月整个人都要化了。
景翊温热的手指轻轻抚过冷月身上的几道旧伤,冷月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她是习武之人,身上有几道新伤旧疤本是件很值得炫耀的事儿,但她清楚得很,像景翊这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多半是不希望在自己女人身上看到这种东西的,她暗地里也使过各种法子想要除去这些伤疤,只是不管怎么折腾,这些伤疤该怎么扎眼还是怎么扎眼。
景翊第一次看她身子的时候,她也留意到了景翊目光中闪瞬而逝的愕然,景翊不说,她也知道她这副皮囊到底还是把自己最想取悦的那个人吓着了。
如今被景翊刻意抚在最深最长的一道伤疤上,冷月慌得想要从景翊怀里挣出来,却被景翊抱得更紧了。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要是让你以前怎么过日子,现在还怎么过日子,我凭什么娶你?”
冷月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目光既清且深的景翊,绷得紧紧的肌骨缓缓松了下来,“景翊……”
景翊轻轻抿嘴,放松了搂在她腰间的手,跟她拉开些许距离,有点儿怨念地看着这个已经被他说红了眼圈,却还不肯松口服软的人,“你要执意这么办,我也不拦你,不过你得先杀了我,否则我心疼也是要活活疼死的,还不如你直接给我一刀比较……”
景翊话没说完,人已经一脑袋扎进他怀里了。
“我听你的!”
景翊悠长又小心地舒出一口气。
我佛慈悲……
冷月深埋在景翊比这张床还要温暖舒适的怀里,带着浅浅的哭腔像撒娇的猫儿一样轻唤了景翊一声。
“唔?”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
“最好的什么?”
“小秃驴……”
“……”
☆、第57章 剁椒鱼头(八)
冷月没有在神秀房里待到天亮,只待到莫约三更时分,景翊睡熟之后,冷月就悄没声地走了。
她走的时候还特别留意了一下。
住在景翊隔壁院子里的老方丈已经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大响了。
王拓盘坐在自己房里的蒲团上,冷月留下的食盒里的饭菜已经被他一扫而空,这会儿正就着一盏青灯吃力地啃着僧人们的答卷。
神秀替下了值殿的小沙弥,谦恭且端正地盘坐在佛前,低沉的诵经声在大殿里悠悠回荡,比唱出来的还要好听。
一片祥和安宁。
所以冷月走得很放心,并且完全没有预料到,在离开这地方不足三个时辰之后,她又顶着一脑门儿官司回来了。
冷月没想到的事儿,显然很多人也没想到。
她回来的时候,夜里值殿的时辰已过,殿里已经换了一批和尚在念经了,王拓歪躺在自己房间的地上,怀抱着一叠纸页睡得口水横流,老方丈已经睡醒了,正光着膀子站在院子里呼哧呼哧地伸胳膊扭腰。
事实上,这些人就是手拉手在她眼前转圈跳舞,她也懒得多看一眼,她是奔着两个人来的,一个景翊,一个神秀。
一时找不到神秀,先见景翊也无妨。
这个时辰景翊是不可能睡醒的。
于是,冷月跃窗进屋,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
景翊果真还在床上睡得香甜,只不过……
神秀也在那张床上,他枕着床上唯一的枕头,景翊枕着他的肩头,俩人睡在一个被窝里,睡得一样香甜。
冷月整个人都绿了。
“景翊!”
冷月喊了一个,醒了俩。
景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目光在床上的神秀和床下的媳妇之间游移了片刻,忽然看明白了那一丝错乱感是怎么回事儿,一惊,“噌”地窜了起来。
“媳妇……”
“叫我施主!”
“……”
景翊窜下床去之后,神秀才不急不慢地从床上坐起来,气定神闲地整好衣襟,穿上鞋子下床站定,对着冷月谦和一笑,颔首立掌道,“阿弥陀佛,冷施主,贫僧失礼了。”
景翊是在三个精得长毛的哥哥以及仅小他两岁的太子爷的坑蒙拐骗之下长大的,在认错这件事上,景翊打刚记事儿那会儿起就总结出了落后就要挨打的经验,于是一见神秀抢了先,景翊想也没想就紧跟了一句。
“贫僧也失礼了!”
“……”
冷月瞪着衣衫齐整一团和气的神秀,以及跟他并肩站在一起的光着膀子赤着脚满脸凌乱的景翊,生生把后槽牙咬出了咯吱一声。
“你俩……怎么回事?”
天地良心,景翊当真不知道明明睡在身边的媳妇怎么就变成神秀了。
景翊一时无话,倒是神秀面带些微愧色,气定神闲地颔首道,“神秀与师弟无状,让冷施主见笑了。”
这话听起来……
眼瞅着一袭红衣的冷月又绿了一重,景翊后脊梁一凉,赶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不是……他胡扯!”
神秀用一种孺子不可教也的目光看了景翊一眼,低声宣了声佛号,“出家人不打诳语,知错便改,善莫大焉。”
冷月生生把手里的剑鞘捏出了“咯吱”一声尖响。
景翊有点儿想在下一个话本里写一个姿容俊美才华横溢年轻僧人,然后让他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后死得惨惨的。
“错?”冷月咬着牙根挑了挑眉梢,“你俩抱成一团睡得好好的,我不请自来扰了你俩清梦,不是我的错吗?”
“阿弥陀佛……”神秀两手合十,愧色愈浓,“冷施主多虑了。”
景翊缓缓舒了半口气。
看在他终于开始说人话的份上,倒是可以考虑在话本里给他留个全尸了。
景翊还在心里默默修复着神秀的尸体,就听神秀谦和地补道,“错自然在贫僧二人,是我们贪睡,起迟了。”
景翊刚想在神秀的尸体上补几刀,神秀又道,“师弟,待送走冷施主,就与我一起去领罚吧。”
“……”
冷月两指从怀里袖中夹出一个信封,扬手平平打出,轻飘飘的信封顿时像暴风里的落叶一样朝着神秀那张始终温然含笑的脸糊了过去。
冷月使了八分力道,这薄薄的一纸信封要是真拍在人脸上,能生生把瓜子脸拍成西瓜子脸。
神秀面不改色地看着这纸朝他急速飞来的信封,待信封飞到眼前时,悠然扬手,像在空中拈了一只蝴蝶似的轻巧接下,两脚纹丝未动。
冷月嘴唇轻抿,紧了紧手里的剑。
神秀武功之精深,与她昨晚估摸的有过之无不及,要是真与这个人有一战,冷月觉得,就是把她俩姐姐都叫上,仨人一块儿上,还未必能伤他分毫。
“你……”冷月深深吐纳,看了一眼被神秀轻轻松松接到手里的信封,“拿信走人,我有点儿家事要跟你师弟掰扯掰扯。”
神秀在手上轻轻掂了两下这个既没写收信人也没写写信人的信封,浅浅一笑,“有劳冷施主。”
神秀向脸色很有点儿复杂的冷月行了个礼,转头轻而快对景翊说了句什么,就捏着信封笑意温和地出门了。
冷月盯着门口一直盯到神秀走出视线,待到听不见神秀一丝脚步声之后,才板起一张冷脸转回头来。
“他刚才跟你说的什么?”
景翊欲言,又止,默默叹了一声,转身走到床边,把自己大字型铺在床上,两眼一闭,听天由命地道,“我说了你肯定不信,你就按不信的分量来吧。”
“……”
如果不是怀里揣着要紧的事,冷月一定给他按打死也不信的分量来。
冷月缓缓吐纳,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一点儿,再心平气和一点儿,“你说,我信就是了。”
景翊大字躺着,一动不动,“他说茶是热的。”
“……”
茶是热的,犯得着对景翊一个人悄悄说吗?
想到刚进门时看到的那一幕,冷月酸得想拆庙了。
她明明知道寺里寻常的和尚都是十几二十个人挤在一张大通铺上睡的,师兄和刚入门的师弟睡一张床也没什么不合适,但是……
这些合适都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这个师弟的俗家名字不能叫景翊。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变成这样的,别说男人女人跟景翊挨近了她心里会发酸发热,就是猫猫狗狗往景翊身上蹭,她也想多蹭景翊几下找补回来。
神秀越是对着景翊一个人说,她就越是想要搞个清楚,于是冷月赌气地拎起桌上的茶壶,往一盏空杯里倒茶,茶水从壶嘴里缓缓淌出,果然热气蒸腾。
冷月下意识地判断,以时下屋里的温度,这茶泡了最多只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冷月狠狠一愣,愣得拎茶壶的那只手都忘了收,茶水在杯中满溢而出,沿着桌面四散开来,蒸腾起一片更浓郁的水气。
“怎么了?”
直到被闪身过来的景翊接下手里的茶壶,冷月才恍然回过神来,回过神来的时候景翊已经一手搂在她腰间,一手抚上了她的额头。
手心触到一片温和,景翊皱成川字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昨晚没睡好吧?”
这件事上冷月撒不了谎,她一旦睡不好就必会发青的眼底已经是最诚实不过的回答了。
不等冷月回答,景翊已把冷月抱到了床上。
“你别闹……有事儿呢!”
景翊不由分说地把她放到床上,用一个深吻迫使她不得不老老实实躺下来,看着眨眼工夫已被他吻得酥软一片的媳妇,景翊略带歉疚地道,“对不起,我昨晚睡得太沉了。”
冷月想气气不起来,无力地翻了个白眼,“知道为什么吗?”
景翊摇头。
“伤口沾了水没处理干净,你刚睡下就发烧了,得亏我带着你二哥给的药膏……”冷月转头在景翊支在她耳边的手臂上发狠地咬了一口,“我就不该管你,让你废上一条狗腿你就老实了!”
景翊没皮没脸地一笑,把滑溜溜的脑袋埋进冷月的颈窝,一通乱蹭,“我就知道我媳妇是世上最好的媳妇……”
“滚滚滚……”冷月不耐烦地把那颗没毛的脑袋推开,凤眼一瞪,“你给我老实坐下,我有事儿跟你说。”
景翊趴在冷月身上死皮赖脸地摇头,“不听,我就想听你说你昨儿晚上是怎么心疼我心疼到睡不着的。”
“……”
冷月使足了力气掐着他的脖子把这个黏得像狗皮膏药一样的人从自己身上揭下来,“我告诉你,昨儿晚上王拓干了件大蠢事儿。”
看着景翊在挣扎中露出些许怔愣之色,冷月才松开了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景翊正儿八经地咳了一阵,一边欲哭无泪地顺气,一边顺口问道,“有多蠢……”
“整个礼部都被他蠢哭了。”
景翊揉着差点儿被亲媳妇掐断的脖子,漫不经心中带着些许幽怨地道,“他学张老五把自己撞死了?”
“比这个蠢多了……”冷月沉沉地叹了一声,鼓了鼓勇气,才道,“你还记得你昨儿晚上怎么跟他诌的什么送饭观音送气观音吗?”
“记得啊……”景翊还没自豪完,倏然一愣,“礼部知道了?”
冷月有气无力地点头,“不光礼部知道了,翰林院和安王府也都知道了,我估计用不了今天晚上,全京城老百姓都得知道。”
景翊有点儿想哭,“你不是跟他说了不让他跟任何人提这个吗……”
话音没落,景翊自己就发现哪里不对了。
“等会儿……他在寺里,外面的人怎么知道?”
冷月缓缓点头,看向景翊的眼神像是看着喂养多年的孩子终于长大成人了一样,“你猜。”
景翊嘴唇微抿,眉心轻蹙,静静思忖片刻,恍然,“我想起来了!传说高丽有种通灵秘术,只要掌握这种秘术就是在千里之外也能看到心中所念之人的影像,我觉得一定是高丽使团里有人会这个,看到了昨儿晚上咱俩糊弄他的全过程。”
冷月静静听完,幽幽回道,“你知道这种通灵秘术的原理是什么吗?”
景翊摇头,“你知道?”
冷月轻轻点头,“这种秘术我也听人说过,觉得挺神奇也挺有用的,就去跑去问王爷这种秘术修炼下来是不是真能看见所念之人的影像,王爷研究了一通,说是真的。”
景翊双眼一亮,整个人又挨了上来,“那你练了吗?”
“没有。”
景翊拧起了眉头,“为什么不练啊,要是会了这个,你查案不是省劲儿多了吗,只要使劲儿想想死者,就能看见死者死前经历的事儿了,凶手和作案方式全都清楚了。”
冷月看向景翊的眼神仿佛刚刚养大的孩子脑袋突然又被门挤了一样。
“因为王爷研究发现,这个秘术修炼的精髓就在于不食,也就是不吃饭。”看着略显茫然的景翊,冷月叹了一声,选了个最直白的说法,“也就是说,能看见影像是真的,不过那都是饿疯了出现的幻觉。”
“……”
景翊颇沮丧地把一颗溜圆的脑袋埋进了冷月的胸口,冷月伸手在那颗内容丰富到难以想象的脑袋上揉了揉,“没事儿,犯傻的也不是你一个人……听说这瞎话在高丽有不少人信,给高丽王省下不少粮食呢,所以高丽王到现在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景翊一点儿也没觉得好过多少。
“不是这种秘术的话……王拓还能往外送信不成?”
景翊觉得,后者听起来似乎比前者还像是胡扯的。
他昨天来的时候特别留意过,安国寺的前后门都已被御林军奉旨守得严严实实的了,王拓又没有飞檐走壁的本事,怎么能往外送信?
除非……
冷月点头,“礼部的人昨晚在行馆截下一封他想送去高丽的信,信是用高丽文写的,大概的意思是说他见着中原的送饭观音显灵了,然后怎么想怎么觉得这菩萨在高丽的作用更大,想把送饭观音弄到高丽去。”
“然后呢?”
“然后……”冷月瞥了一眼这个像是有点儿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然后整个礼部没有一个人知道送饭观音是什么东西,连夜找翰林院的人问,翰林院也没人知道,礼部生怕这是个什么秘密行动的代号,你三哥就拿着那封信去了安王府。”
冷月幽幽地瞪了一眼这个趴在他身上憋笑憋得快要吐血的人,“再然后,王爷就把我叫去了……王爷说了,除了你之外没人能把这么扯淡的事儿编得跟真的一样。”
景翊实在憋不住,笑得在床上打滚,笑够了,才揉着生生笑出泪花的眼睛道,“我三哥怎么说?”
“你觉得王爷要是跟你三哥说了实话,你这会儿还有命在床上滚吗?”
景翊愣了愣,把大笑收成浅笑,笑得还是一脸欠抽,“那……我三哥现在还在找送饭观音呢?”
冷月有气无力地白他一眼,“没有。王爷跟他说这里面肯定有大名堂,得派专人细查,就把这事儿接过来,然后就把你三哥打发走了,这会儿整个礼部都在挠墙呢。”
景翊笑意微浓,一张脸在冷月胸口磨蹭了几下,蹭得冷月身子直发软,“那个专人,就是你吧?”
冷月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景翊圈着冷月的腰,笑得一脸满足,“一定是你舍不得我一个人在这儿受苦,主动请缨来的。”
冷月一点儿也看不出眼前这自我感觉甚好的人有什么受苦的迹象,但实话实说,这事儿还真是她自己要求来的。
“我来就为了两件事……”冷月揪着耳朵拎开这个在他胸口蹭起来没完的人,一字一声,“一是查清这封信是怎么从寺里飞出去的,再就是打消王拓活捉送饭观音的念头,这两样,那一样办砸了,咱俩都得一块儿挨板子。”
“是是是……”
冷月这才饶过景翊可怜的耳朵,悠悠地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景翊揉着差点儿被活活揪下来的耳朵,品咂着冷月刚才的话,终于咂出点儿味儿来,“你到寺里来查,是怀疑这寺里的人?”
“我怀疑神秀。”
☆、第58章 剁椒鱼头(九)
冷月这句话里虽有“怀疑”二字,但话音分明是毋庸置疑的味道。
景翊揉在耳朵上的手滞了一下,有点儿错愕地看着明显正在犯困却依然没有犯迷糊的媳妇,“神秀?”
冷月又无声地打了个哈欠,悠悠点头,“昨晚神秀替人值殿,我查了安国寺僧人的起居安排,夜里值殿是五更结束,然后不值夜的僧人到大殿早课,值夜的必须立即回到僧舍休息,不能随意在寺里走动,到卯时早课结束后再出来该干嘛干嘛。”
景翊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
大约卯时刚过。
冷月说着,遥手指向被她一不留神浇了一大片茶水的桌子,“那壶茶是大概半个时辰前泡的,也就是他值夜结束约半个时辰之后泡的。屋里有现成的热水,是我走前放到小炉上的,你说你要是他,你会在念了一晚上经口干舌燥回到房里之后,守着现成的热水干等半个时辰再泡茶吗?”
冷月的意思景翊听明白了。
神秀若想出寺,夜里值殿的时候肯定不行,因为寺中夜里除了有值殿的僧人,还有来回走动巡视的僧人,尤其寺里这会儿又住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高丽皇子,夜间巡视必然更加频繁,一旦被人听见大殿里断了诵经声,见到大殿里没有值殿之人,立马就会露馅。
茶是他莫约半个时辰前泡的,也就是说他在冷月一嗓子把他俩嚎起来之前至少在这屋里待了半个时辰了,如果他想出寺,他就只有从值夜结束到泡茶之前这半个时辰。
确实,以神秀的武功,足以在半个时辰内避开所有的守卫不声不响地从寺里出去,把信悄悄送到高丽使团下榻的行馆,再不声不响地折回寺中,只要没有跟人撞个对脸儿,在这个没有习武传统的寺院里就很难被人发现什么端倪。
不过……
“就算他有这个时间,也有这个本事……”景翊把目光从水光闪闪的桌面上收回来,眉心轻蹙,“那他为什么要帮王拓送信呢?”
冷月瞥了景翊一眼。
她要是知道这个,刚才一进门的时候就可以直接上手把神秀从床上揪下来了。
“你问我?”冷月微微眯起一双凤眼,缓缓扫过景翊依然袒露的上身,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景翊紧绷的肚皮上戳了两下,“这事儿不得我问你吗,你俩当师兄弟还不到一天就亲得要搂在一块儿睡了,这点儿小事儿你不一问就能问出来吗?”
景翊的肚皮被她戳得痒痒的,想笑,但这话听得他又有点儿想哭,一时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表情很是拧巴。
打他从床上窜下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件事儿一时半会儿是过不去的,至于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阿弥陀佛。
“小月……我觉得,”景翊抿了抿嘴唇,努力绷出一张公事公办的脸,“神秀的事儿恐怕还有蹊跷。”
冷月轻轻挑起叶眉,“嗯?”
“首先,他在大殿里念了一晚上经……假设他念完经之后确实帮王拓去行馆送了一回信,就像你说的,回来之后口干舌燥的,屋里有现成的热水,他喝口热水就是了,还非得泡茶干嘛?”
冷月看着正经得很像那么回事儿的景翊,悠悠地打了个哈欠,配合地答了一句,“他就是想喝茶,不行吗?”
“行……但是,他要是真想喝茶,怎么把茶泡在那儿就上床睡觉了呢?”
神秀把茶泡好了却一口没喝这一点冷月倒是没有异议,她刚把茶壶拎起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茶壶是满的,满得壶身稍稍一倾茶水就从壶嘴和壶盖缝隙两处直往外溢了,显然是一口也没动过。
冷月瞥了一眼景翊粉琢玉砌的胸膛,目光凝在他心口那一点分外诱人的红记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没准儿他一眼瞅见你,就不想喝茶了呢。”
“那他为什么连外衣也不脱就上床了呢?”
景翊话音没落就感到屋里骤然一冷。
“不是……”
眼瞅着冷月挺身从床上坐起来,景翊也不多做无谓的挣扎,抱起脑袋滚到床尾靠墙的一角,乖乖蹲成一团。
冷月没有追过去,就只挺直腰板坐在床头,心平气和地望着对角处的景翊,“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景翊一怔抬头,见冷月眉眼间当真平和一片,无声地舒了口气,展开团成球状的身子,认真地回道,“想。”
“我也想。”
“……”
“既然咱俩都想知道,你就去找神秀把这事儿问清楚吧。”冷月悠然下床,抓起顺手搁在桌上的剑,“我去找王拓聊聊他想抓菩萨的事儿。”
“……!”
冷月从窗子跃进王拓房间的时候,王拓还怀抱着那叠答卷蜷在地上睡得香甜,冷月一连清了三下嗓,王拓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菩……菩萨!”
冷月把长剑斜抱在臂弯里,下颌微扬,目光低垂,面无表情地看着把答卷扔到一边手忙脚乱跪起身来的王拓,俨然一副钦差大臣抱着尚方宝剑前来宣旨的模样。
“你还记得我是菩萨?”
王拓强睁着惺忪的睡眼,抬起袖子迅速抹掉还黏在嘴角的口水,愣愣地看向冷月。
脸还是昨晚那张脸,只是没有了青灯光焰的晕染,这张脸显得清冷有余,温和全无,再加上杵在她臂弯里的是一把剑,而不是一个食盒……
王拓一时没敢应声。
冷月似乎也没准备听他应声,冷然问完上一句,缓缓吐纳,就接着愈发冷厉地问了下一句,“那你还记得昨晚答应过我的话吗?”
冷月的声音本就不比寻常女子尖细,再加上颇为深厚的内家修为,蓦然冷厉起来,别有一番气势,吓得刚从睡梦中晃过神来的王拓一个激灵,慌忙连连点头。
“记得?”
冷月叶眉轻挑,缓缓地把剑从一个臂弯倒到另一个臂弯,从窗中流入的晨光落在剑鞘的金属纹饰上,闪得王拓眼前一花,心里一凉。
“那你肯定还记得,昨晚你答应我,在寺里见到我的事一个字也不外传。”
王拓又是一阵使劲儿点头,点头幅度之大让冷月一时很是担心他会把他那细瘦的脖子生生点断掉,于是不等王拓开口,冷月从袖中取出一纸无字的信封,伸到王拓面前,轻轻一抖。
“你既然什么都记得,那这个是什么?”
王拓看着信封怔了片刻,倏然一愕。
冷月看着刹那间脸色变得惨白一片的王拓,轻轻牵起一道冷笑,“你是一国皇子,时时事事为你的子民考虑是你的本分,你有抓我回高丽造福高丽子民的心思,我可以理解,但是你出尔反尔,当着我的面答应得好好的,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给高丽使团写信,还用高丽文写……你以为你用高丽文写,佛祖就不认识了?”
冷月话音未落,王拓就连连摆手,急得出了一头大汗,一时好像除了说“不”之外就再也想不起别的词来了。
“还不承认是吧?”
冷月叶眉一挑,把剑往咯吱窝下一夹,伸手抖出信封里的信笺,刚想展开来拍到王拓面前,目光落在那张折了两折的信笺上,一眼看清上面的字迹,狠狠一愣。
这信,好像……
拿错了。
刚才被神秀气昏了脑子,从袖里往外拿信的时候没留神,顺手把王拓昨晚写的那封信甩给了神秀,而这一封,虽然同样没有封口但却是写满了汉字的这一封,才是神秀的。
亲佛祖啊……
冷月愣在原地欲哭无泪的工夫,王拓已把吓丢了的汉语找了回来,跪直了身子,抹净了汗珠,毕恭毕敬地道,“菩萨,我知错了。”
冷月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声。
我也知错了……
“菩萨……”王拓对着脸色复杂得难以言喻的冷月端端正正地俯身磕了个头,用不甚流利的汉语慢慢却认真地道,“我不该写,但是,我没有写给别人,我写给我自己。”
冷月愣了片刻,眉心轻蹙,看着满面虔敬的王拓,“你是说,这封信是你自己写给自己的?”
王拓目光里泛出些如释重负的光芒,赶忙点了点头,马上又想起了什么,摇头,“不是信,就是我写给自己的。”
察言观色本就不是冷月的强项,又遇上王拓这样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说的是什么的,冷月一时很是想念那个被她赶去找神秀问话的人。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点儿……”说罢,冷月觉得似乎有点儿不妥,于是又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你们凡人说话我听不大明白。”
“我有病……”王拓轻轻抿了一下血色淡薄的嘴唇,抬起手来,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脑袋,“头不是很好,想到的事情不写,很快会忘。”
冷月听得一怔。
记事……
确实,那封信的信文里既没有写交给谁来阅看,也没署名是谁写的信。
安王爷看到礼部做出的这封信的译文时也以此事向景竏提出了疑问,景竏说眼下居于京城的高丽人就只有他们几个,高丽使团不至于连自家主子的字迹都不认识,不写收信寄信之人,一旦信件落入他人之手,推脱起来也会方便许多。
安王爷对景竏的这番解释未置可否,冷月当时听起来觉得这话不无道理,若是按景竏说的,眼下王拓这番话便极有可能是所谓的推脱了。
不过……
冷月垂目扫了一眼被王拓搁在一旁地上的僧人答卷。
他不用口头问答,而非要编出个挑选抄经人的借口,让全寺僧人拐弯抹角地写下这么一堆东西,再连夜一个字一个字地翻看……这倒是真像个脑子不大好使的人在别无选择的时候使出的下下策。
但是,王拓说的要是实话,那就意味着安国寺中当真有个对王拓极感兴趣的人,知道王拓写了这样的东西,趁王拓不察,偷了这封信送去行馆,故意让礼部发现……
要真是这样,这事儿恐怕就不能像安王爷许诺她的那样,她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了。
这样的事,宁可信其有。
冷月不察地蹙了下眉头,神色缓了几分,把那封应该属于神秀的信收回袖中,对王拓淡淡地道,“别跪着了,起来说话吧。”
王拓看着冷月明显温和了许多的面容,犹豫了一下,跪着没动,“菩萨,我还有事情,要跪着说。”
“你说。”
王拓那双细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冷月明艳逼人的脸,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抿了半晌,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一字一声地说了出来。
“菩萨,我真的想要你。”
☆、第59章 剁椒鱼头(十)
冷月的下巴差点儿和手里那把剑一块儿掉到地上。
王拓似乎丝毫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就那样端端正正地跪着,认真又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望得她里里外外一阵凌乱。
他那汉师也不知是花了几个铜子请的……
“此事……”冷月好以整暇,重新把剑抱好,才悠悠缓缓地道,“容我问了佛祖再说。”
王拓目光一黯,失望之色在瘦削的脸上蔓延开来,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谢谢菩萨……”
冷月伸手搀他起来,顺手拾起搁在地上的答卷,见部分答卷被仔细地折起了一个角,心里微微一紧,不动声色地问向乖乖站在一旁的王拓,“你昨儿晚上让我保佑你今天找到杀瓷王的人,我保佑你了,你找着了吗?”
王拓抿着嘴唇耷拉下脑袋,“没有。”
冷月暗自松了半口气,“那这些折了角的,是你怀疑的人吗?”
王拓摇头,“他们的字美。”
“……”
“我要请他们抄经……”王拓小心翼翼地看着冷月黑了一重的脸色,“不过,如果菩萨能给瓷王真气,就不用了。”
冷月嘴角微微一抽,谁说他记性不好,这不记得挺牢的吗……
冷月觉得,真气这档子事儿实在不能让他再惦记着了。
“用,还是要用的。”冷月一面翻看那些答卷,一面漫不经心地道,“我昨儿回去之后问过佛祖,佛祖说了,瓷王气绝已超过三日,给什么真气也没用了,佛祖让我劝你,别想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了,就在这儿好好给他超度一场吧。”
冷月说完,心里默叹了一声。
跟景翊待久了,这些瞎诌胡扯的话居然也能信口拈来了。
冷月没去看王拓的脸,单在王拓略显短促的呼吸声中就能知道这人的眼圈必然是红了,冷月多少有点儿于心不忍,不动声色地把话岔了出去,“你刚才说你记事不牢,总得把要紧的事儿写下来才行,你这习惯跟寺里的什么人说过吗?”
王拓抿着嘴点头。
“神秀?”
王拓又点了一下头。
果然。
冷月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头,把那叠答卷交还给王拓,“你记好了,我再说一遍,见到我的事儿不得跟任何人提起,就是你回到高丽之后也不能说……记住了,别往纸上写。”
见王拓耷拉着脑袋不吭声,冷月补道,“你要是再犯这种错,等你高丽子民世世代代啃白菜过活的时候你可别说我没保佑你。”
“是……”
冷月说罢,闪身而出。
事态有变,已经变到她不能擅作主张的程度了,她需要回安王府请安王爷来定夺,但在此之前,她还得办一件事——把神秀手里的信换回来。
神秀这封信要不要紧她不清楚,但此时神秀手里那封却是昨晚那桩悬案的证物,这信若丢了,昨晚的事儿就极有可能查无实证,最终落为空口无凭的戏文段子了。
冷月连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只求托她送这封信的人说的实话——但求一定送到,哪怕神秀未必肯看。
无论昨儿晚上那出是帮王拓还是害王拓,神秀无疑都是寺中最有可能完成这件事的人,那信落回到他手中,无异于把凶器交回到了嫌犯手里。
他不看,她就还有机会把那封信悄悄换回来。
事实证明,我佛慈悲,神秀当真没看。
但冷月已经没机会把信换回来了。
神秀看也没看,就把那封信化为一撮细灰了。
“你烧了?!”
冷月睁圆了一双凤眼看着神秀房中龛前香炉里的那一撮尚有余温的纸烬,有点儿想疯。
神秀定定地看了冷月片刻,见冷月的脸上明显只有惊没有喜,毫不犹豫地伸手朝身边的景翊一指,淡然无争地道,“他烧的。”
景翊烧的……
冷月狠狠一愣,“刷”地转过一张铁青的美脸看向景翊,正对上景翊有点儿心不在焉的目光,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重,“你烧的?!”
景翊原本还在若有所思地琢磨着冷月怎么突然来找神秀问那封信,倏然见冷月两眼喷火地瞪向他,俨然一副要把他烧死在当场的模样,这才一个激灵恍然回过神来,赶紧一手指头指回气定神闲的神秀,“不,不是……我就点了个蜡烛,是他自己拿着信封凑过来的!”
神秀颔首宣了声佛号,抬起头来回看景翊的时候满脸都是明晃晃的无辜,“师弟不点燃蜡烛,我便是凑过去又有何用?”
景翊有点儿想哭,冷月比他还想哭。
她打一开始就不应该那么喜欢他,不那么喜欢他,就不会一咬牙一跺脚就这么嫁给他,不嫁给他,眼下这一切糟心事儿估计就都不会发生了……
可惜,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什么程度这种事儿,从来就不是自己想控制就能控制的,甭管内力多深,定力多强,只要摊上喜欢这档子事儿,就只能眼睁睁地认命。
就像她现在很想要给这俩挨千刀的秃子一人一拳,但是在她心里,打给景翊的那一拳始终是要比神秀那一拳多加几分力道的。
爱多深,打多狠,小时候她爹揍她的时候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不过,她虽是奉安王爷的命令来的,但到底是偷偷摸摸溜进来的,不宜造出太大动静,一想景翊吃痛时惊天动地的嚎叫声,就知道出拳揍人的事儿还得忍些时候。
冷月好好忍了忍,尽力平心静气地看向神秀,问道,“你不看就不看……你烧它干什么?”
撕烂揉烂也好,怎么偏偏就烧成灰了呢……
景翊微微一怔,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转头看向神秀。
神秀轻轻蹙起眉来,转头与景翊四目相对。
就在冷月觉得这俩人一定趁她不在的这一会儿做了些什么难以对外人道的事儿的时候,神秀睫毛对剪,薄唇轻抿,抬手又往景翊身上一指。
“他劝我烧的。”
“……”
从景翊欲哭无泪的表情里,冷月可以断定神秀这话十成是真的了。
冷月把力气全使在了瞪眼上,问出来的声音有点儿有气无力的,“为什么?”
“这个……”景翊看向神秀,神秀眼观鼻,鼻观心,丝毫没有接话的意思,景翊憋了半天,到底只硬着头皮憋出四个字来,“一言难尽。”
眼瞅着冷月脸色转黑,神秀温然微笑,颔首立掌,“想料写信之人在拜托冷施主时便已说过,冷施主把信带到便可,贫僧未必会看……冷施主又为何如此在意那封信?”
冷月想说她在意的压根就不是那人写给神秀的那封,但话到嘴边,犹豫了一下,终于化为一叹,“我也一言难尽……”
这话一时还不宜说破。
这事儿看似木已成舟,纸已成灰,但她没有法子了,保不齐安王爷就有呢。
冷月说着,幽幽看向景翊,“我有事儿先回了,你就在这儿老老实实地跟着你师兄,蹭着高丽皇子的光,为你那老相好超度吧。”
景翊被冷月这话酸得面容一苦。
冷月这话里确实有浓重的酸味,但这股酸味是为了遮住话里的另外一股味儿——把神秀和王拓都盯紧。
她脑子里一时乱得狠,得跟自家那个神通广大的主子谈谈再说。
冷月一路火急火燎地来到安王府,刚迈进大门就被门房的一句话愣得险些崴了脚。
门房跟她说,慧王来了。
这个慧王就是画眉曾经委身为妾的那个慧王,当今圣上的第五子,萧昭晔。
萧昭晔比太子爷晚半年出生,生母慧妃享尽荣宠之后于三年前病逝,萧昭晔悲痛难当,几度卧病不起。
据说,萧昭晔之所以执意要纳比他大了十几岁的画眉为妾,就是因为画眉从容貌到身形都与慧妃有几分相像。
萧昭晔因为这事儿成了朝里有名的孝子,但这位孝子却从未登门拜访过他的亲七叔萧瑾瑜。
按理说,皇亲之间亲情本就淡薄,无事不登三宝殿也是常情,不过,但凡是突然来登安王府的,甭管是天潢贵胄还是平头百姓,都指定不会是为了什么好事儿。
要不是自己手里也捏着一件很不好的急事,冷月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前去打扰。
萧瑾瑜是在二全厅招待的萧昭晔,冷月进去的时候,萧昭晔正恭敬且端正地坐在萧瑾瑜的下座位上,一袭素雅青衣,衬得眉目清贵雍容。
从头到脚看下来,没有一丁点儿为什么糟心事犯愁的模样。
冷月健步走近,向二人颔首抱拳一拜,萧瑾瑜尚未发声,萧昭晔已从椅中站起身来,对着冷月微微颔首算作还礼,转对萧瑾瑜道,“七叔公务繁忙,昭晔改日再来拜望。”
萧瑾瑜与之又寒暄了几句文绉绉的话,待萧昭晔走得没影了,才松下绷得笔直的腰背,缓缓一叹,抬手揉了揉倦意满布的额头。
冷月赶忙上前递茶,这才留意到萧瑾瑜手边的茶案上搁着一个锦盒,盒盖开敞着,可以看到盒里有只样式略旧的瓷瓶子躺在价值不菲的红色绒布上。
“王爷……”冷月对这些风雅之物一窍不通,但这东西显然是萧昭晔带来的,而收礼素来谨慎的萧瑾瑜显然也收下了,冷月忍不住好奇,多看了几眼,挑眉一笑,“是不是慧王惹上官司了,找您来给擦屁股的?”
萧瑾瑜刚把一口茶含进嘴里,被冷月一句“擦屁股”噎得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纠结了半晌,碍着面子,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萧瑾瑜咽完这口茶,转手搁下杯子,啼笑皆非地瞪了一眼这死活就是教不出大家闺秀模样的爱将,没答她的话,只冷着脸反问了一句,“你这么快就跑回来,是不是也来找我擦屁股的?”
冷月一点儿也不含糊,往后退了两步,对着萧瑾瑜拱手埋头一拜,破罐子破摔地道,“是,卑职干了件蠢事,还请王爷善后。”
☆、第60章 剁椒鱼头(十一)
蠢事……
萧瑾瑜默然一叹。
几年前刚接过典掌刑狱这把担子的时候,萧瑾瑜就意识到,自己这辈子注定是要耗在蠢人蠢事上面了。
以违法之举来解决问题的人还不是蠢人?
这些蠢人办的事儿还不是蠢事?
但近些年萧瑾瑜接连把几个爱将收入门下之后才发现,不蠢的人时不时的也会干出些蠢事来,有时甚至比蠢人干得还要心安理得。
景翊这两口子便是他门下这类人里的典范,据他这些日子观察,这二人成亲之后也不知是吃了些什么,还是干了些什么,这般能力竟如雨后春笋一般,几日不见便森森成林了。
萧瑾瑜再次抬手揉上胀得发晕的额头,有些认命地叹道,“说。”
萧瑾瑜听她说蠢事说习惯了,冷月也看他这副自家养的猫挠了隔壁家的狗的神情看习惯了,干脆地应了声是,利利索索地把方才发生的事叙说了一遍。
萧瑾瑜一直揉按着额头静静听着,待冷月三下五除二地说完,才轻轻“嗯”了一声。
脸皮是脸皮,规矩归规矩,这通话说完,冷月规规矩矩地颔首一拜,“请王爷责罚。”
萧瑾瑜这才抬眼看她,略显疲惫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怫然之意,“责罚?刚刚不是要请我善后吗,这么一会儿怎么又成责罚了?”
冷月听出萧瑾瑜话中的戏谑,一愣抬头。
实话实说,她这主子向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若非他身份贵重又大权在握,单凭他那破脾气,在朝在野就不知有多少人恨不得亲手掐死他。
这事儿冷月在给他当侍卫的那段日子里感触尤为深刻。
照常理,出了这样的岔子,对证物素来慎之又慎的萧瑾瑜不罚她抄个百十遍《金刚经》才怪,可这会儿他竟有心情拿她打趣。
这就说明一件事。
她自以为自己办下的那件蠢事儿,要么是在萧瑾瑜眼中还没蠢到自己想象的那种地步,要么就是她压根没办出来。
自己一时晃神让萧瑾瑜交给她的那封信化为一撮纸灰,这是景翊和神秀俩人亲口承认过的事儿,毋庸置疑。
那么……
“王爷,”冷月一双凤眼生生睁成了牛眼,“我拿走的那份是誊抄的?”
萧瑾瑜重新捧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淡淡地道,“我若看得不错,那高丽文的字迹应该是景竏的。”
冷月在萧瑾瑜这云淡风轻的话里听出点儿滋味来,不禁一愣,“王爷,景竏把信拿来的时候,没跟您说那是他誊抄的?”
萧瑾瑜摇头,搁回茶杯,不等冷月再问,已带着清浅的倦意道,“安国寺里的事你且不要管了……倒是有个人,我不便前去拜访,你替我向她问几句话。”
“王爷请讲。”
萧瑾瑜把声音压低了些许,“你问问她,当初为何离开慧王府,又如何离开慧王府。”
冷月一愣,恍然回过神来,“王爷……您说雀巢的画眉姑娘?”
萧瑾瑜轻轻点头。
事系皇室宗亲,碍于天家颜面,萧瑾瑜一般都是亲力亲为的,不过萧瑾瑜为人清正之极,向来不近花街柳巷半步,又好像有什么女人上辈子欠了他似的,这辈子极少给什么女人好脸色,若不是女犯,他与人家说起话来真是既折磨人家又折磨他自己。
冷月既舍不得自家主子受折磨,也舍不得已然抱病的画眉受她家主子的折磨,于是这一声应得很是痛快,应罢,想起画眉,蓦然想起件好些日子之前就想问却一直忘了问的事儿。
“王爷,”冷月向萧瑾瑜刚放回桌上的茶杯里看了一眼,叶眉轻蹙,“卑职有一事不明。”
听萧瑾瑜轻“嗯”了一声,冷月方道,“王爷,这成家的茶到底好在哪儿啊?”
萧瑾瑜像是没料到冷月会一本正经地问出这么一个问题似的,狠狠一愣,轻蹙眉头看了冷月须臾,没答,倒是悠悠地反问了一句。
“景翊到底好在哪儿?”
冷月一愣,脸上“腾”地一红。
若非在公堂上,萧瑾瑜与人说话多半是点到为止的,这话说到这儿,萧瑾瑜本也没想等冷月回什么,却忘了冷月有上官问话必会回答的习惯,正要打发她走,忽然就听她通红着脸规规矩矩地答了一声。
“他哪都好……”
萧瑾瑜噎得脸色有点儿发青,见似乎是没点到地方,又耐着些性子点化道,“那我为何不觉得?”
冷月一愣抬头,两缕有些怪异的目光落在萧瑾瑜正努力维持着和颜悦色的脸上。
“您是男人啊。”
“……”
萧瑾瑜忽然觉得,自己兴许本就不是个春风化雨的材料。
萧瑾瑜轻轻松松地冷下脸来,有气无力地一叹出声,“出去。”
这点儿眼色冷月还是看得出来的,她家主子怒了,怒得莫名其妙。
茶的事儿还是得空问问景翊的好……
冷月正要一拜而退,还没拜完,忽觉有人轻巧掠过二全厅的屋顶,急急向内逼近。
来人没什么内家修为,但对于萧瑾瑜来说,即便是一个三岁小孩也不能不防。方才与萧昭晔谈话,萧瑾瑜已然屏退左右,眼□边就只有冷月一人。
冷月精神一绷,长剑脱鞘而出。
只这一个动作的工夫,来人便已闪身落进了厅中。
若非来人从外面掠进来时那颗在天光中闪闪发亮的脑袋格外惹眼,冷月这一剑就要架在来人的脖子上了。
景翊。
萧瑾瑜无声一叹。
也不知今儿的黄历上写了些什么……
景翊像是来得很急,一脑袋扎进来,两脚没落稳,差点儿趴到地上。冷月眼疾手快,收剑入鞘之后及时搀了他一把,隔着两层僧衣,竟摸到景翊有些异样的体温。
怎么又烧起来了?
冷月心里一紧,急问,“怎么了?”
景翊来不及把气喘匀,就急匆匆地对萧瑾瑜道,“王爷……借点东西……”不等萧瑾瑜开口,景翊一眼瞧见摊开在茶案上的那个锦盒,目光落在锦盒里的物件上,一喜,“这个就行!”
景翊说话就要奔过去拿,锦盒却被萧瑾瑜先一步合上了。萧瑾瑜一手按住盒盖,淡淡地道了一句,“不行。”
景翊顿时苦了脸,“王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萧瑾瑜云淡风轻地看着这个本应老实待在寺里盯着王拓的人,“我造的浮屠已够用了。”
“……”
冷月知景翊发着烧,心里已纠成一团,直想脱了他的裤子检查检查他大腿上的伤口,但这王府客厅显然不是让他脱裤子的地方。
冷月急道,“你倒是说句人话,借那破瓶子干什么使啊?”
“破瓶子”仨字一出,冷月身上顿时落上了四只眼睛发出的异样目光,那目光仿佛是在看……破瓶子。
冷月一愣。
她哪里说错了?
看着愣得有点委屈的媳妇,景翊一时哭笑不得,“这不是破瓶子……这是瓷王张老五的真品。”
冷月微微一怔。
张老五的真品有什么好的她是当真看不出来,再让她看三天,那东西该是破瓶子还是破瓶子,但向来不登安王府大门的萧昭晔一来就带来张老五生前所制的物件,这就有几分意思了。
冷月怔愣的工夫,萧瑾瑜也已在那“破瓶子”的震撼中缓过了劲儿来,一边盘算着怎么给这爱将补点功课才好,一边对着爱将家的相公缓声道,“这是物证。”
冷月眉心轻蹙,果然。
景翊眨着一双水灵灵的狐狸眼,对着萧瑾瑜两手合十,“我对佛祖发誓,我就借去用一天,如有损坏,就让我一辈子长不出头发来。”
“……”
萧瑾瑜往景翊一毛不剩的脑袋上瞥了一眼,也不知是不落忍,还是信了景翊这毒誓,竟松开了按在锦盒上的手,“今晚日落前还来。”
“王爷大慈大悲长生不老!”
“……”
萧瑾瑜还没从景翊丢给他的这句吉祥话里缓过劲儿来,景翊已和锦盒以及锦盒里的那个破瓶子一起消失在二全厅里了。
冷月本担心着景翊的身子,这会儿倒是更担心那个瓶子了。
“王爷,”冷月不安地问道,“那瓶子是什么案子的物证,能让他这样往外拿吗?”
这物证要碎在景翊手里,冷月想象不出景翊会碎在萧瑾瑜手里还是景老爷子手里。
“不碍的……”萧瑾瑜合眼轻揉额角,像是答冷月的话,又像是自语般地道,“这是慧王拿来的话引子,物证之效刚刚已用过了……现在也不过就是个破瓶子。”
冷月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样是真真的懂了的——萧瑾瑜打一开始就是愿意把那瓶子借给景翊的,只是拿句句属实的真话唬了景翊一番,让景翊不得谨慎待之。
想着景翊刚才抱盒子比抱孩子还小心的模样,冷月为那瓶子悬的心落了下来,便又全心全意地为景翊担心上了。
于是,进画眉屋子的时候冷月有点儿心不在焉,已然从窗中跃进去了,才发现画眉正被一男人卡着脖子按在墙上。
那人身形算不得健硕,但已足以单手就把病中愈发娇弱的画眉卡得喘不过气来。
画眉已憋得满脸通红,细瘦的手脚无力地挣扎摆动,却始终没有呼救的意思,更没有丝毫要推开那男人的举动。
一端起这饭碗,就再没有说“不”的资格了。
这话是画眉刚入雀巢总被人欺负那会儿对冷月说过的。
时至如今,冷月已可以理解,但仍无法冷眼旁观。
于是扬手为刀,一掌劈在男人肩颈处,那紧卡在画眉颈子上的手忽然一松,画眉的身子软软地向下栽去,被冷月一把捞住,搀扶起来。
扶住画眉,冷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已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男人,目光落在男人那张脸上,错愕之□子一僵,险些把浑身瘫软的画眉摔到地上。
这男人她刚刚才见过,小半个时辰前他还眉目清贵举止温雅。
慧王,萧昭晔。
☆、第61章 剁椒鱼头(十二)
画眉软软地挨着冷月喘息了一阵,方才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倒是会挑时候……”
冷月搀她到桌边坐下,看着她被掐红的颈子,没好气地道,“我这会儿不来,等你转世投胎了再来啊?”
这话说完,冷月蓦然想起画眉身上那只能等死的病症,心里不禁一紧,英气的眉目间晕开几分愧色,画眉却只施然一笑,“那就趁我还没转世投胎,有什么话,快讲。”
冷月低头看了一眼歪倒在地上的萧昭晔,蹙着眉头低声问道,“他来干什么?”
画眉嗤笑出声,笑得急了,呛咳起来,咳得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单薄的身子不住发抖。
那一场为躲梅毒病检查而生生拿冰水淋出的大病之后,画眉本就纤弱的身子又清减了不少,单薄得好像再这般咳下去随时都可能把全身骨头震碎似的。
冷月转手给她倒茶,茶汤从壶嘴里倾泻而出,异香幽幽,冷月不禁皱了眉头,停了斟茶的手。
又是那催生情致的药……
画眉见冷月一副肃然神情,摆了摆手,待把气喘顺了,半边身子倚在桌上,看着冷月倒的半杯茶,弯着眼睛笑道,“男人来这儿还能干什么……还能都像景四公子似的,来这儿找姑娘陪他啃肘子不成?”
“……啃肘子?”
画眉撑着桌子站起身来,笑得虚弱却亲昵,“你脸黑的什么,不是姑娘们的肘子,是猪肘子……是个老厨子的家传手艺,说是做起来麻烦得很,平日里极少赏脸,我也只借着几位贵客的光尝过一两回,确实可口。景四公子的面子在这里好使得很,你可想尝尝?”
画眉说着,缓步绕过横在地上的萧昭晔,刚要往门口走,就被冷月抬手拦了下来。
“不想。”
冷月抬的是左手,拦在画眉胸前的是攥在她左手中未出鞘的长剑。冷月虽没冷脸,眉目间却不见丝毫和气,看得画眉不禁一怔。
“我再问一遍,他来干什么?”不待画眉出声,冷月又补上一句,“我知道他不是来找乐子的。”
画眉怔了片刻,又无力地咳了几声,牵着一道似真似幻的笑往后退了半步,冷月横在她胸前的剑也往后追了半步。
画眉无可奈何地站定,看着挨在她胸前的剑梦呓般地道,“脏,莫污了你的剑鞘……”
画眉的声音悲戚已极,冷月却叶眉一挑,凤眼微微眯起,冷意骤升,“你要再跟我兜圈子耽误工夫,咱们就去景太医那说道说道这个脏的事儿。”
“小月……”
冷月横着那把剑,丝毫不见动容。
从安王府出来的时候她还猜测画眉与萧昭晔的这段离合是人情凉薄的结果,萧昭晔因丧母之痛而恋上画眉,又因丧母之痛日渐平复而冷落画眉,终因画眉的出身将画眉逼出堂皇的王府,不得不落到这风月之所容身。
无论如何,慧王府终究是皇子府邸,戒备森严,若不是萧昭晔的意思,画眉一个无人撑腰的柔弱女子绝无可能想走就走,还安安稳稳地扎根在京城最繁华的烟花巷里,混得风生水起。
所以,打一开始,冷月心里就没把那清贵雍容的慧王当什么好人。
刚才萧昭晔那一掐,她本还以为是二人仍有些纠缠未了,心里替画眉气苦,随口问了一句,可眼瞅着画眉竟搬出景翊来把她往外绕,便知道这里面恐怕没她想象的那么简单了。
这人要是萧昭别的什么,冷月也懒得多问,可这人是萧昭晔,安王爷刚吩咐她查问画眉与他过往之事的萧昭晔。
画眉一言不发地立了许久,凝望着冷月的一双美目中秋水涟涟,足以让任何与之萍水相逢之人看之心痛如割,冷月就这么冷然看着,一动不动。
画眉到底眉眼一弯,勾起一抹苦笑,凄然道,“我随你去见景太医。”
冷月愣了一愣,挪开横在画眉胸前的剑,一把抓起画眉细弱的手腕。
“那就走吧。”
******
景翊抱着那只锦盒飘回安国寺的时候,寺里的僧人们正井然有序地为今日的法事做着最后准备,四下里香雾缭绕,谁也没发现有道灰影从头顶掠过,落进了方丈房中。
方丈正盘坐在蒲团上,闭目捻珠,口中以念经的沉缓声调绵绵不绝地骂着高丽王家的列祖列宗。
捻一颗珠子骂一声,韵律甚佳,悦耳得让人不忍打扰。
“师父……”景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带着一脸乖巧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道,“您要的东西,我给您找来了。”
方丈止住口中的念叨,撩起一只眼皮看了景翊一眼,扫见景翊怀里抱着的锦盒,又把眼皮落了下来,沉沉地宣了一声佛号,悠悠地道,“你当真只带了张施主身上的一部分回来?”
景翊抱着盒子就地一坐,有点儿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师父,我刚才不是跟您说了吗,安王爷前段日子忙得乱七八糟的,还没来得及给京兆府回话,张老五的尸体到现在还在衙门里压着呢,没有安王爷的批文,谁也没法把他囫囵个儿地带出来……”
景翊说着,像模像样地抚了抚怀里那个绣着金丝银线的盒盖,“这是张老五身上最重要的一部分,我能把这部分带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师父您道行高深法力无边,就算我只带根头发丝儿回来,您也肯定能把这场法事做下来,对吧?”
方丈两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景翊听在耳中,自动变成了一个“对”字,于是举起锦盒往方丈面前一递,笑盈盈地道,“请师父查验。”
方丈缓缓睁眼,看着这锦盒的尺寸默默估量了一番,到底没放下合在一块儿的手。
“你说这是张施主身上最重要的一部分,那这里面装的是……张施主的头颅?”
景翊摇头。
“心脏?”
景翊还摇头。
方丈又盯着盒盖看了须臾,肃然抬头,深深看向景翊,“你莫不是把张施主那至阳之物割来了?”
“……”
景翊一时有些庆幸自己来这儿出家的事儿是假的。
“师父多虑了……”
景翊稳住自己隐隐发抽的嘴角,扬起一道乖巧可人的笑容,一手捧稳锦盒,一手缓缓掀开盖子。
眼瞅着盒盖缓缓打开,方丈一口气摒得死死的,接连在心里问候了好几遍景家的祖宗,目光终于落在了盒中那个清丽淡雅的瓷瓶子上。
“这是……”方丈险些被自己一口气噎得背过气,默默顺了许久,才盯着那好看归好看却明显有些年数的瓶子问道,“张施主的哪个部分?”
景翊小心翼翼地碰着盒子,正色道,“此乃张施主的精魂所在。”
“……”
见方丈又闭目起捻珠子来,景翊忙道,“师父,张老五生前是鼎鼎大名的京城瓷王,一辈子别的什么事儿都没干过,就只琢磨了做瓷器这一件事,连他亲孙子都是死在瓷窑里的,您说,他亲手做的瓷器里能没有他的魂儿吗?”
方丈念了句“阿弥陀佛”,还是没睁眼。
景翊又往方丈身边凑了凑,拿胳膊肘子戳了戳方丈软绵绵的肚皮,压低了几分声音道,“师父……您就跟王拓说,您超度张老五归根到底超度的也就是他的魂儿,弄副皮囊回来肯定不如这个好使,王拓一准儿没有二话。”
景翊话音一落,方丈果真悠悠地睁了眼。
“嗯……搁下吧。”
景翊长长地舒了口气,小心地把盖子合上,端端正正地放下,这才腆起一张乖巧愈浓的脸,揉搓着手心,能多小声就多小声地道,“那……师父,您看,东西给您带来了,早晨睡过头的那顿板子能免了吧?”
“免……”
“谢谢师父!”
“就连午饭一起免了吧。”
“……”
******
景翊被王拓选为了那四十九名抄经人之一,抄经是过午之后的事儿,此前抄经之人要沐浴焚香,景翊从方丈房里出来,就直接回了神秀房里。
景翊走前神秀说要帮忙料理前殿的事,待用了午饭再回来沐浴,于是景翊只当屋里没人,准备把自己先扔到床上歇会儿再说,推门进去之后就一边宽解僧衣一边往里屋走。
一脚迈过里屋的门槛,景翊准备宽开中衣的手滞了一下。
里屋的桌边坐着俩人,俩女人,像两尊泥菩萨一样,默然相望,全都一声不吭。
面对门口而坐的那个是他媳妇,一脸冰霜。
另一个女子背对门口,看不见脸,只能在艳色的衣裙与过于妩媚的坐姿中看出是个风尘女子。
他媳妇带一个风尘女子来寺里见他?
景翊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地把宽衣的动作改成了穿衣,边穿边往里走,边走边像一家之主般温柔且大方地道,“小月,这位……”
话没说完,便见冷月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火辣辣的,好像要生生把他烧化了似的。
“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见那风尘女子没有回头,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来头,景翊便乖乖地站定,一边系腰带,一边有些含混地道,“这不是刚回来,把东西送到方丈那儿去了吗……”
冷月微微眯眼,盯着景翊在腰间不急不慢忙活的手。
“给方丈送东西,还得把衣服脱了?”
☆、第62章 剁椒鱼头(十三)
景翊忙活在腰间的手顿了一下,一时间系也不是,不系也不是了。
“不是……这衣服是我自己要脱的,跟方丈没关系。”
“……”
“不是!我就是犯困想睡会儿,就脱了……”
“……”
“不是不是……我是在门口脱的!”
“……”
看着冷月已经青黑如铁的脸色,景翊欲哭无泪地闭上了嘴。
任他那张嘴平日里怎么舌灿莲花,一对上冷月这副脸色,那根舌头就僵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景翊总觉得,自打他进了安国寺,冷月看他的眼神里酸味就一刻浓过一刻,他要是在这儿待上十天半个月,冷月的眼神没准儿就能把他腌成腊八蒜了。
他住在和尚庙里她都能酸成这样,哪天安王爷要是一时兴起,让他住到烟花巷子里去,那后果……
景翊觉得全身一阵发凉,不由自主地把系到一半的腰带系好了。
刚刚系好,还没来得及整理前襟,那背身而坐的风尘女子就带着一抹浅笑徐徐转过了头来,一急之下,景翊慌忙抬起两手交叠护在胸口,把那女子看得狠狠一愣。
目光落在女子脸上,景翊也狠愣了一下。
“画眉姑娘?”
“景……”
画眉愣愣地看着秃着脑袋两手护胸的景翊,一个“景”字说完,两瓣嘴唇开开合合半晌,到底也没想好后面该接个什么才对。
冷月是蒙了她的眼把她抱来的,她在这房中坐了这么一阵,只觉得这房间不似寻常客店,更不似寻常人家的住处,简洁已极,却又清雅出尘,只当是景竡府上的药房一类。刚才听见景翊进来,也不觉得弟弟出现在哥哥家有什么奇怪,这会儿看着景翊这么一副和尚模样,才猛然醒过神来。
“这里……这里是寺院?”
冷月没答她,只站起身来把景翊拽到外间,一边不带什么好气地整理着景翊开敞的衣襟,一边压低了声音道,“王爷让我从她嘴里问点事,她这儿跟我较着劲儿呢,我对她下不了狠手,就把她带来了,你替我问问……”
景翊也不问冷月要他问些什么,闭上眼睛递过半边脸来。
“亲一下就问。”
冷月嘴角一抽,很想在这白嫩嫩的腮帮子上狠掐一把,但手指刚挨上景翊的脸,触手一片滚烫,就说什么也下不去手了。
“问完再说……”冷月在那触感细滑却又见清减的腮帮子上轻轻抚了两下,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去问她三件事,第一,当初她为什么离开慧王府,第二,她怎么离开的慧王府,还有,她现在跟慧王是什么关系。”
景翊拧起眉头思虑了片刻,点头,“可以……不过,怎么问都行吗?”
问话横竖都是用那一张嘴,随他怎么问,他还能问出朵花来不成?于是冷月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景翊眉心微展,轻轻抿嘴,睫毛对剪,“那我有言在先,我问话的时候你不要进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能进来打岔……也不能打我。”
这件事她本就是没了头绪才带画眉来见景翊的,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景翊来问,那自然是景翊说了算的,于是冷月又点了点头。
点完,冷月犹豫了一下,到底忍不住,又向景翊挨近了些,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你问话就问话,别挨她太近……她染了梅毒病,先前自己给自己浇了一身冰水,发了高烧,才躲过你二哥的检查。”说罢,冷月轻抿嘴唇,带着几分愧色补道,“我答应过她不会说出去。”
冷月是习武之人,虽在公门当差,但常年东奔西跑,身上多少有些江湖气,格外守信重诺,若非担心景翊,这桩已经应了画眉的事就绝不会食言。
景翊当然知道她这习惯,被她那几分愧色撩得心里一暖,颔首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放心。”
见冷月当真有了放心的神色,景翊这才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揉出一个温和可亲的笑容,不急不慢地走回了里屋。
景翊进去时,画眉仍在错愕地打量着这间僧舍,像是难以相信冷月竟把她带到一座寺院来,听见景翊的脚步声,转头把目光落在景翊的脑袋上,目光中难以置信的味道就更浓了。
“坐坐坐……别客气,小月要办点事儿,晚会儿回来。”景翊笑盈盈地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画眉,一边斟茶,一边热络地道,“不知道画眉姑娘要来,也没备什么好茶,凑合着喝两口,润润嗓子吧。”
画眉向门口看了看,目光所及一片空荡。
画眉只当冷月是抽身去请那不知藏在何处的景竡了,便怔怔地坐下,怔怔地看着脸还是那张脸但头已不是那个头的景翊,怔得声音都有些虚飘了,“景……公子,恕画眉无礼,敢问公子为何突然遁入空门?”
景翊把斟好的茶送到画眉面前,收敛起些许笑意,温声道,“画眉姑娘还记得冯丝儿吗?”
画眉微微一怔,点头,“自然记得。她曾是雀巢里的清倌人,被公子一手捧红,才得了个归宿……不过,前些日子听冷捕头说起,不知为何,她已被府上的管家害死了?”
景翊身子微僵,不察地皱了下眉头。
关于冯丝儿的死,他就只听安王爷轻描淡写地说了那么一句——身涉一案,遇害身亡。
公门里有公门里的规矩,安王爷不多说,冷月不愿提,他就一个字也不问,但闲暇之时他也暗自琢磨过,有理由有条件害死冯丝儿的人不在少数,不过成珣从苏州老家带来的那个管家并不该在其中……
景翊轻轻点头,面不改色,浅笑道,“她活得艰难,死得委屈,总得有人为她超度超度吧。”
画眉愕然望着景翊,“公子出家,是为了超度丝儿?”
景翊施然点头。
“那……此事,冷捕头可知道?”
见景翊只笑不答,画眉摇头一叹,伴着发间步摇细碎的声响,叹得凄苦非常,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已被景翊微笑着抢先道,“我记得丝儿曾跟我说,你进雀巢,也是为了一个人?”
景翊话音未落,画眉轻轻摇动的头颈已然僵住,步摇坠子无力地晃动几下,也不再出声,描画精致的面容隐隐发白,唇边常年挂着的浅笑也僵得没了踪影,只含混地应了一声,“公子说笑了……”
景翊像是没听见画眉这软糯的一声,仍像闲话家常一般漫不经心且毫不遮掩地道,“好像还是画眉姑娘至爱之人?”
画眉紧抿红唇,纤长的双手紧紧交握在桌下,握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若记得不错,”景翊一面玩味着画眉渐渐发白的脸色,一面温和又缓慢地道,“那人身份……”
画眉像睡得正甜的猫被突然踩了尾巴一般,“噌”地站起身来,美目圆睁,一声尖斥脱口而出,“公子!”
景翊微微眯眼,看着浑身战栗不止的画眉,温和地摆了摆手,“别急别急,我不说就是了……你冲我喊这一嗓子要是让鸨母知道,免不了要挨通教训吧?”
雀巢之所以能成为京城第一的烟花馆,除了因为那些看得见的地方比别家多了三分体面,更因为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比别家多了七分龌龊,雀巢里的“教训”意味着什么,画眉自然比景翊清楚得多,不禁心里一慌,腿脚一软跪□来,“画眉失礼,请公子见谅!”
景翊松松懒懒地坐在桌边,也不起身搀她,只一如既往地温声道,“就照你们雀巢的规矩吧,罚三壶,寺里没酒,你喝茶就行了。”
画眉心里慌乱得很,一时琢磨不透景翊的心思,也不敢怠慢,忙道了声谢恩,站起身来,捧起茶壶,仰头便往口中灌茶。
茶水不热不凉,喝起来毫不费劲儿,景翊不催她,也不看她,就只等她喝完之后把茶壶搁下,便拎了铜壶来续上热水。
“等会儿,”景翊拦住画眉又要捧壶的手,好脾气地浅笑道,“刚倒上,有点儿烫,凉一凉再喝吧。”
“是……”画眉小心翼翼地坐回去,见景翊脸上不见一丝怫然之色,心里稍稍放松了些,唇边不禁重新挂起那抹妩媚的淡笑,“景公子真是极尽讲究之人,在空门中仍要饮这等金贵的茶叶……倒是便宜画眉了。”
景翊听得一愣,不由自主地暗吸了一口气,咂么了一下袅绕的茶香。
景翊自小养尊处优惯了,过日子处处讲究是真,不过这回来安国寺来得仓促,想带的东西一样也没带成,更别说是茶叶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了。
这泡在壶里的茶还是神秀凌晨时分泡的那壶,景翊只是在临出门前续了些热水,这壶茶景翊只喝了一口,就决定在安国寺余下的日子里只喝白开水度日了。
粗劣到这个程度的茶,他长这么大也没喝过几口。
这茶冷月要是说好,景翊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毕竟什么种类什么品级的茶到他媳妇嘴里就都只剩下浓淡这一个区别了,可画眉是京城第一烟花馆的头牌花魁,品茶是起码的本事,这难喝得像河水煮树叶一样的茶她已灌下整整一壶,居然还说得出这茶叶金贵……
难不成染上梅毒病的人连舌头都不好使了?
景翊伸手掀开茶壶的盖子,向壶中已被泡了小半日的茶叶看了一眼,饶有兴致地道,“你说这茶叶金贵,你知道这是什么茶吗?”
画眉眉眼轻舒,嘴角的笑意晕散开来,“托冷捕头的福,画眉曾有幸得品此茶,奈何画眉福薄,至今仍难以品出此茶精妙所在,还望景公子指点一二……画眉若品得不错,这滋味乃是苏州成记茶庄独有,别无二家。”
景翊愣得差点儿把手里的茶壶盖子摔到地上。
成家的茶……
景老爷子就喜欢成家的茶,景翊只在家里尝过一口,许是日子隔得久了,他总觉得那会儿尝着成家的茶只觉得有点儿难喝,还没觉得难喝到这个地步。
不过,即便是那会儿,景翊对品味一向甚高的景老爷子莫名其妙喜欢上成家的茶这回事也是难以理解的。
景翊觉得,景老爷子对成家的茶的执着丝毫不亚于他当年向景夫人求亲时候的程度,一家子人都说这茶叶放在景家连茶叶自己都羞得慌,景老爷子还非喝不可。
若只是非喝不可,景翊倒还可以理解,毕竟景老爷子喝的那些都是皇上赏下来的,不喝就是不敬,可景老爷子不但喝得一脸享受,还逮着机会就对朝中同僚夸赞,闹得京中那些附庸风雅之人对成家的茶趋之若鹜,竟连朝中过日子最为讲究的瑞王爷和最不讲究的安王爷也都跟风喝起了这茶,着实让景翊迷茫了许久,最后只得以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说服自己了。
如今神秀若说喜欢成家的茶,景翊早已见怪不怪了,但神秀这么一个两手不沾铜臭的出家人,若要得喝起这贵得要命的破茶,就只有一个可能。
得人馈赠。
谁赠?
景翊微微蹙眉,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把茶壶盖子盖了起来。
“这样吧,”景翊温然抬头,看着已放松下来的画眉,嘴角轻勾,“我有两件事好奇已久,与你这副身子有关,你要是老老实实回答我,我就免你剩下两壶的罚,咱俩慢慢喝,也免得浪费这么金贵的茶汤,如何?”
景翊这话说得温柔里带着一丝轻挑,像是春风拂过一汪静水,在画眉五脏六腑间撩起一阵难言的动荡。
景翊是烟花馆里的常客,多少姑娘被他翻过牌子,却都是陪吃陪喝陪斗蛐蛐陪扔骰子陪打麻将,还曾有个其他楼里的头牌花魁,媚药都吃了一把了,却生生打着哆嗦坐在床上陪他翻了一宿的花绳,使尽浑身解数也没碰得景四公子一根手指头,羞愤得险些抹了脖子。
时至今日,即便景四公子已是有家有室的人了,拿下景四公子依然还是京城烟花巷里姑娘们的人生理想。
突然听到景翊对她的身子好奇,画眉恍然有种金榜题名的错觉。
“是……”画眉不由自主地微微颔首,眼帘低垂,方才还苍白一片的脸颊顿时透出一抹诱人的红晕,嗓音轻柔如梦,“公子请问,画眉一定知无不言。”
☆、第63章 剁椒鱼头(十四)
景翊眼瞅着京城里最进退得体的花魁在他一句话间就扔了矜持,心里叹了声阿弥陀佛,脸上却笑意微浓,“我若没有记错,画眉姑娘进雀巢之前是嫁过人的,对吧?”
画眉微微一怔,轻抬眼帘,正对上景翊和煦如春的目光。
此刻坐在她对面的景翊与往日在街上或楼中遇见的截然不同,那时的景翊也是笑不离脸,举手投足间一派温柔,不过那时的景翊美则美矣,终究还是一副富贵人家纨绔公子的模样。如今的景翊没了那头如墨的发丝,以一袭粗简的灰色僧衣替下了质地精良做工考究的衣衫,悠然却不懒散地坐着,清俊的眉目间带着点点倦意,静美如画。
一幅画怎会有什么恶意?
于是画眉轻轻点头,坦然应了声是,“画眉身贱,不敢高攀言嫁……只是得慧王抬爱,曾有幸在慧王身边伺候了一段日子。”
景翊在嘴角勾起一抹轻挑的笑意,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杯子凑到鼻底,一边细细地嗅着茶香,一边饶有兴致地道,“怎么个伺候法?”
画眉一时辨不出景翊那满脸的兴致盎然是对他手里的那杯茶还是对她的伺候法,怔了片刻,方谨慎地道,“画眉愚钝,不知公子何指?”
景翊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杯子凑到嘴边,浅浅地抿了一下,茶汤入口,顿时就像尝到什么臭鱼烂虾似的,眉头紧皱成了一团。
“唔……”景翊苦着脸搁下杯子,紧抿嘴唇忍了好一阵子才把眉头舒开几分,道,“我听人说,慧王之所以在服丧期间纳妾,是因为那女子长得与已故的慧妃娘娘颇有几分神似……这女子说的就是你吧?”
画眉谦恭颔首,低声回道,“画眉惭愧,正是。”
景翊像是端着一个姿势坐累了,抬手托起了自己的腮帮子,上身微倾,轻皱眉头端详着桌对面的人,“他既然是因为思念亡母才纳的你,那你怎么伺候他,拿他当儿子养吗?”
“公子说笑了……”画眉抬起头来,笑得乖顺却勉强,“慧王身份贵重,画眉一介贱民,岂敢。”
“那你就是拿他当相公伺候的?”
画眉稍一犹豫,含羞低头,“既为侍妾,这是自然……”
“那你伺候他的时候,他最喜欢亲你什么地方?”
画眉愕然抬头,一缕乱发拂过尖削的下颔,把眉眼间那淡淡的一抹慌乱之色衬得格外清晰。
景翊就这么托着腮帮子眨着眼看她,满目的兴致盎然里找不见一丝怜香惜玉的意思,见画眉一时没出声,一双狐狸眼眨得愈发无辜起来,“你不是说知无不言吗,怎么,都当相公伺候了,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画眉红唇轻抿,勉强牵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轻声答道,“当然知道,只是不知公子为何突然在这佛门净地里问起这个……慧王最喜欢的,乃是画眉的锁骨。”
画眉话音未落,景翊就摇起头来,“不是最喜欢你哪里,是最喜欢亲你哪里。”
“锁……锁骨。”
画眉说完,伸手便要端先前景翊斟给她的那杯茶,手刚触到温热的杯壁,就听景翊又意犹未尽地追问道,“哪边锁骨?”
画眉玉手一颤,碰得杯子抖了抖,在厚重的木桌面上磕出“咯噔咯噔”几声轻响,幸而茶水斟得不满,滴水未洒。
“左……右边,右边多一点……”
景翊微微眯起狭长的狐狸眼,两手托腮,笑得一脸光风霁月,“右边的前半截还是后半截?”
画眉两手紧紧绞在一起,勉强挂在嘴角的笑容僵得已经只剩一个弧度了,却又不得不答道,“后半截……”
景翊这才带着几分满意之色点了点头,画眉刚在心里舒了半口气,捧起那杯微热的茶,还没送到嘴边,景翊又和颜悦色地开了口。
“那他每次亲你右边锁骨后半截的时候你会干些什么?”
画眉手一抖,泼了自己满襟茶汤。
茶汤温热,泼在胸口并不难受,量也不多,只沾湿了外面的一层,画眉慌忙牵出帕子擦拭,慌得别有几分动人。
“画眉失礼了,公子恕罪……”
“你别紧张,这儿又没有外人,不用拘着,有什么说什么就行了。”景翊托着腮帮子笑眯眯地道,“我小时候没少陪太子爷跟慧王打架,我记得他特别怕痒,跟他打架不用使拳头,随便上手挠挠他就能让活活笑出眼泪来,你伺候他的时候没少费心思吧?”
“是……”画眉神色微缓,清瘦的两颊泛起一重红晕,柔柔地抬起白皙的手背掩口一笑,“慧王极怕痒,伺候起来确实不易,只能碰些无伤大雅之处,着实是要难为死画眉了……”
景翊含笑听着,把下巴颏移到左手心里托着,腾出右手在桌边上愉快地轻点,“所以你就扔下慧王,跑到雀巢里去伺候那些好伺候的了?”
画眉的手背在唇边僵了一下,僵得那抹红晕也烟消云散了。
“不是因为这个?”景翊眉梢轻挑,“那是因为什么?”
画眉涂得极艳的嘴唇轻颤了几下,缓缓落下掩在唇边的手,两手又绞在一起揉搓了一阵,才低声道,“都怨画眉愚笨,伺候得不好,惹慧王不悦了……”
景翊温和一笑,拿过被画眉失手泼空的杯子,重新帮她斟满,“怪我,闲得发慌居然跟你扯起这些伤心事来了,你先在这里喝杯茶歇歇,我去给前面送点东西,一会儿就回。”
“谢公子。”
景翊悠然起身,顺手抱起窗下的一鼎小香炉,气定神闲地走出屋去,一直走出外屋,走到院里,才被蓦然伸出的一只手揪住耳朵,揪到了屋后的院墙根底下。
这只手的触感和力道都太过熟悉,景翊咬着牙忍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惨嚎,待这只手松开之后,立马把香炉往光溜溜的脑袋上一顶,一屁股蹲进墙角,丝毫不见方才的云淡风轻静美如画。
景翊顶着香炉,扬起一张苦哈哈的俊脸,满目委屈地望着脸黑如铁的媳妇,“不是说好了怎么问都不打我吗……”
冷月紧咬着后槽牙,美目圆睁,使尽定力压低声音,“你怎么问都行,倒是问出个子丑寅卯来啊,就拿一句她笨得把慧王伺候烦了来糊弄我啊?”
“不是,那话是她胡扯的……”景翊也放轻声音道,“她可是雀巢的头牌花魁,也就是京城里最会伺候人的女人,怎么可能连一个毛头小子都伺候不好呢?”
景翊的声音本就不低沉,这样有意放轻之后俞显温润,用这样的声音说出这样的话来,怎么听怎么都像是夸画眉的,可他偏生在那秃脑袋上顶着一个香炉,香炉里还插着三柱香,香烟袅袅,看得冷月一时间抽他也不是笑他也不是。
“那你说……”冷月抿了抿嘴,抿去嘴角那丝出现得不合时宜的笑意,冷声道,“我让你问的那三件事,你问出哪个来了?”
“都问出来了。”
景翊精擅编撰话本之术是真,但绝不会在与安王府有关的任何事上瞎编胡扯,她已明明白白告诉他这话是安王爷要问的,他就断然不会儿戏。
“那就站起来说吧……”冷月说着,又瞧了一眼那颗顶着香炉直冒青烟的脑袋,“香炉不许放下,顶着说。”
景翊就这么顶着香炉乖乖站了起来,贴着院墙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看着抱剑站在面前的媳妇,一本正经地问道,“说对了有赏吗?”
冷月微微挑起眉梢,点头,破天荒地耐心问了一句,“想要什么赏?”
景翊受宠若惊地看着仿佛不慎吃错了药的媳妇,愣了片刻,才试探着道,“亲我。”
冷月痛痛快快地点头,又耐心地补问道,“亲哪儿?”
“哪儿都亲。”
冷月依然毫不犹豫地点头,“行,我记下了,你说吧。”
景翊总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妥,但看冷月的模样,又全然不是信口应承来哄骗他的意思,也就没有多想,心满意足地顶着香炉道,“你让我问她当初为什么离开慧王府,怎么离开的慧王府,还有她现在和慧王是什么关系……其实只要知道最后这个问题,前两个就都不是问题了。”
最后这个问题不是安王爷让她问的,但冷月相信,如果安王爷在雀巢看到萧昭晔卡着画眉脖子的那一幕,也一定会追加上这么一问。
“画眉跟慧王是什么关系?”
景翊把声音压得极低,“慧王是画眉的主子。”
冷月一怔,以为是景翊声音太轻一时听错了,不禁问道,“主子……什么主子?”
“就像王爷是咱俩的主子一样。”
主子……
冷月倏然想起画眉被萧昭晔掐得喘不过气来却连起码的挣扎都不做一下的模样,那会儿只以为她是旧情尚在,这会儿想来,恐怕不敢比不愿的成分要更重几分。
冷月愕然看着头顶香炉满脸自豪的景翊,“她刚才什么也没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了,只是没直说。”景翊说着,眯眼一笑,笑得冷月心里莫名的一阵发慌,“我问你,我最喜欢亲你什么地方?”
冷月板得好好的脸蓦地红了个通透,抱在胸前的手把胸抱得更紧了几分,狠剜了景翊一眼,不等她开口,景翊已含着一抹会意的笑道,“我这么一问,你脑子里肯定就有答案了,可画眉愣是墨迹了半天,才随口抓了个锁骨应付我,我越问她越心虚,你说,她心虚的什么?”
冷月紧抱着不由自主发热的胸口,通红着脸,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脸皮厚得跟王八壳似的,逮着什么说什么……慧王要是喜欢亲她身上那些说不出口的地方,她还能腆着脸跟你说实话啊?”
景翊乖顺地点点头,“这一点我后来也想到了,所以我才跟她说慧王打小怕痒,哪儿哪儿都碰不得。其实打小就怕痒的不是慧王,是太子爷,太子爷念书不老实我爹又碍于君臣之礼不好意思揍他的时候就下手挠他,太子爷笑得那叫一个惨,慧王可没少笑话他……”
冷月听着,脸色缓和了些,也总算在景翊话里听出了几分门道,“你是说……萧昭晔纳画眉为妾之后,压根就没碰过她,所以你骗她说萧昭晔怕痒,画眉就当了真,顺着你说下去了?”
“夫人英明。”
冷月松了松紧抱在胸前的手,叶眉轻蹙,“就算是这样,那萧昭晔不碰她的可能原因也大发去了啊。”
☆、第64章 剁椒鱼头(十五)
冷月觉得,无论如何,景翊刚才在屋里有句话说的不错,慧王既然是因为画眉长得像他娘才纳画眉为妾的,那么,对着一张长得很像自己亲娘的脸下不了嘴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不管画眉这副皮囊美成什么样,归根到底也只是一个举目无亲的乡野女子,又在遭人拐卖之时被污了身子,便是凭着那张脸入了慧王府,在慧王府中的地位也可想而知,那个出身金贵脾气更金贵的慧王妃又怎会容忍与这样的女子均分雨露?
随便划拉划拉,慧王不碰画眉却又使得画眉怕他怕得要命的理由就够凑满一锅的了。
景翊却摇了摇头,单手扶稳顶在头上的香炉,腾出一只手来,竖起一根白生生的食指,“不大发,就只有这一个。”
冷月瞅着那根兴许摸过针线但绝对没有使过刀剑的手指头,使尽最后一小撮耐心心平气和地道,“你一口气儿给我说完……为什么就这一个?”
景翊轻轻抿了一下的嘴唇,抿掉了几分刚才的信心满满,有点儿底气不足地道,“我说了,你不能发火。”
刚才他在屋里对着京城第一烟花馆的头牌花魁浑话连连的时候她都忍过去了,还有什么忍不过去的?
冷月耐着性子点头,“好。”
冷月答得很痛快,痛快得景翊多少有点儿不放心,不禁又追上一句,“不能打我。”
“不打……你要再不说那就没准儿了。”
这一句比十句都好使,景翊立马不拖泥不带水地答道,“因为成夫人曾对我提过一些有关画眉的事儿。”
景翊说得既轻又快,冷月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成夫人……你是说冯丝儿?”
景翊壮着胆子点了点头。
冷月微微眯眼,扬起嘴角暖融融地一笑,却生生把景翊心里笑得一凉。
“把香炉放下吧。”
冷月这话说得一团和气,一点儿也没有那种想要弄死他的意思,景翊隐隐地觉得幸福来得有点儿突然,突然得有点儿不大对劲儿……
没等景翊琢磨清楚哪里不对,冷月已温和可亲地看着他,用方才那般和气的语调补了一句,“你上去。”
“……”
景翊踏踏实实地默叹一声,会意地把顶在头上的香炉平平稳稳地搁到地上,然后转过身去,弯腰撑地,两条长腿利落地往上一扬,悄无声息地倒立着贴到了院墙上。
冷月看着景翊那张倒置的俊脸,笑容愈发可亲了几分。
“我没生气吧?”
“没有……”
“没打你吧?”
“没有……”
冷月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那你接着说吧,冯丝儿跟你说过什么?”
“她说……”景翊看着那张倒看起来有些皮笑肉不笑的脸,缓缓调了一口气,斟酌了一下,才道,“她曾撞见慧王悄悄到雀巢里找画眉,在画眉房里把画眉踹得满地打滚,画眉来来回回一直说以后一定听话,再也不敢了什么的……冯丝儿那会儿以为她是因为从慧王府沦落到烟花馆,记恨慧王,不好好伺候他,把他惹毛了,就私底下劝了她跟鸨母说说,让鸨母以后帮她挡挡,索性不接慧王的生意了,结果画眉跪着求她别往外说,说这事儿要是让别人知道,她弟弟就活不成了。”
冷月一愕,“画眉还有个弟弟?”
冷月清楚地记得,她把那些被绑进深山的女子解救出来之后挨个问过她们家在哪儿,是否还有亲人,一圈问下来,唯独画眉是孑然一身独居乡野的。
她哪里来的什么弟弟?
“我也不清楚……”景翊晃晃悠悠地调整了一下两手间的距离,白生生的脸蛋儿已涨出了两朵红晕,声音因为这个不大舒服的姿势而显得有点儿底气不足,“冯丝儿就只跟我说了这么多,这种老东家找到新东家家门口的事儿在烟花巷子里常有,我之前也没往心里去,你刚才问起画眉和慧王的关系我才想起来……他要是跟画眉有过一段,那就还有别的可能,但他既然没碰过画眉的身子,除了逼画眉给他办些见不得光的事儿之外,还能因为什么非要拿着她弟弟的性命逼她不可啊?”
冷月思虑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垂目看向脸蛋涨得红扑扑的景翊,笑意微浓。
景翊蓦然发现,倒着看这样一张没有笑意的笑脸,比正着看的时候还要觉得凉快几分。
冷月就带着这道格外凉快的笑容,心平气和地问道,“雀巢里面的事儿,冯丝儿为什么要跟你说得这么清楚呢?”
这样的位置看起来,景翊那张欲哭无泪的脸很像是有几分喜色。
他就知道,只要他把这话说出来,免不了的就要受这一问。
不过,这一问的答案早在他知道冯丝儿过世之时就想告诉她了,只是她绝口不提这个名字,他也不愿蓦然提起惹她不悦。
他宁愿她生气发火到把他揍扁了挂到墙上,也再不想看一回她因为自己与其他女人的事儿而患得患失的模样了。
景翊把声音压到极低,轻轻地答了一句,“因为她是太子爷的人。”
冷月狠狠一愣,愣得那道笑容僵在脸上而不自知,景翊倒着看在眼中,直觉得她这副模样别有几分可爱。
自打看出冯丝儿是被成珣的管家害死之后,冷月一直在猜测冯丝儿可能的身份,在她猜出的数十种可能里,没有一种是跟太子爷挨边的。
一个委身茶商之子为妻的清倌人,跟那个一天到晚把太子妃捧在手心里还嫌疼不够的太子爷能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事儿景翊绝不会信口胡诌,他说了,就一定是有理有据的,但事系一国储君,这里面的理据她有没有资格知道,那就两说了。
见冷月愣在那缄口不言,景翊自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于是不等她来问就主动道,“有些朝廷里的事我不便细说……那会儿太子爷需要一个人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收集些消息,冯丝儿原来是在宫里跳舞的,身上有点儿功夫底子,碰巧那会儿在宫里犯了错被逐出来了,她一个孤儿没地方去,太子爷就托我问她愿不愿意为他当这个差,她就答应了。我去雀巢捧她就是太子爷的意思,那天跟着起哄砸钱的公子哥儿里也有太子爷的人,所以那回一夜之间就把她捧红了……”
景翊动了动线条流畅的腰背,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又顺了顺气,才接着道,“她收来的消息都是由我接过来再呈给太子爷的,未免人起疑,我闲着没事儿的时候也没少去别的烟花馆里串游……”眼瞅着冷月的眉毛抖了抖,景翊忙补道,“我对地藏王菩萨发誓,我从没让那些女人碰过我一根手指头!”
这样倒着看,还搁着一个青烟袅袅的香炉,景翊还是能清清楚楚看出正在那张美脸上弥漫开来的酸味。
冷月果然抿了抿嘴,抿出一句酸意浓郁的话来,“那你把她往家里带,也是太子爷的意思?”
“这个是我自己的意思……”话音没落,景翊突然在冷月瞬间凉意加倍的目光里反应了过来,慌得差点儿从墙上翻下来,“不是不是……是我看她一个姑娘家在那种地方挺不容易的,就时不时的关心关心,谁知道她错会我的意思了,成天寻死觅活非要嫁给我,我说我已经定亲了她还不信……我也没辙,就带她到家里来了一回,给她看了我给你画的那些画,然后她就没再提这事儿了,后来我也跟太子爷说了这事儿,太子爷也就换了别人接她的消息,我就再没去过雀巢,她什么时候嫁给成珣的我也不知道……请夫人明鉴!”
景翊把这番话说完,着实喘了几口气。
这番话听完,冷月想酸也酸不起来了。
冯丝儿要是跟太子爷有这重关系……
“你给我下来。”
景翊像是犯人听见主审官一拍惊堂木喊了一声无罪释放一样,心里一松,利利索索地翻了下来,轻快地整了整身上的僧衣,扬起一张人畜无害的红扑扑的笑脸。
“景翊……”冷月向景翊挨近了些,叶眉轻锁,声音微沉,顿时有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你刚才听见画眉说的了,冯丝儿是被成珣的管家害死的。”
景翊微微一怔,轻轻点头。
“她一直到死手里都紧抓着你的一幅画,我验尸的时候差点儿把她手指头掰断了才把那幅画取出来,那画是不是跟太子爷有什么关系?”
景翊怔得瓷实了几分,茫然摇头,“我从来没给过她什么画啊……你能认出来哪个我的画?”
景翊这话里带着三分怀疑七分惊喜,听得冷月禁不住抽了抽嘴角。
“烧成灰我也认得……一幅水仙,旁边写了首酸诗,大概齐的意思就成天天的惦记着人家,恨不得一口吞了人家,然后末了落款写的是你平日里写话本的时候用的那个名,还戳着几个刻得花里胡哨也不知道说什么的章,不是你的是谁的?”
景翊听着听着,恍然反应过来,“我知道是哪一副了!我那画的不是水仙,那是我给姜记饭庄画的一副黄花菜,他家那道醋溜黄花菜好吃得简直惨绝人寰啊……不过那画刚画完就找不着了,我还给姜老板重画了一副呢,敢情是她来的时候顺走了。”
“……”
冷月在醋溜黄花菜里挣扎了半晌才顺过气来,看着还沉浸在其中一脸回味无穷的景翊,有气无力地叹出一声,“我问你……你真当我是你夫人吗?”
景翊一愣,愣得一下子把醋溜黄花菜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愣了半晌才满目遗憾地扫了一眼冷月傲人的胸脯,“我其实挺想当你是我相公的,不过这辈子估计有点儿悬……”
“……”
冷月强忍着把他一脚踹过墙头的冲动,板下一张黑脸,低声道,“那你跟我说句实话,景家,跟冯丝儿的那个夫家,是不是有什么世仇?”
☆、第65章 剁椒鱼头(十六)
景翊一时觉得,刚缓过来的那股愣劲儿还没走远就又掉头跑回来了。
他已经清晰地感觉到刚才那一阵倒立之后原本就有些发烫的体温又上升了些许,这会儿在连愣两回的折腾下,脑子里直嗡嗡作响,一点儿也转不动了。
景翊向后退了一步,把身子松松垮垮地倚靠到墙上,一边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一边回忆他所知道的所有跟景家有仇的人,“你说……景家,和苏州的那个成家?”
冷月没答,只伸出手去探了一下景翊的额头,触手滚烫。
“别想了,”冷月低身抱起搁在地上的香炉,声音轻软了几分,“我先把画眉送回雀巢,你去歇一会儿,晚些时候再说。”
冷月说着转身要走,却被景翊伸手在袖子上牵了一下,牵得有气无力,冷月还是收住了步子。
“我待会儿得去沐浴熏香,过午要开始抄经了……”景翊说着,有点儿无可奈何地扯了扯嘴角,“先把要紧的事儿拣出来说完吧。”
冷月扬手把袖子从他手里拽了出来,不冷不热地瞪了他一眼,“没有比你身子要紧的事儿了。”
早知道一个倒立会让他又难受这么一重,她哪还舍得这么折腾他……
谁知袖子刚从他手里拽出来,又被他一把抓上了。
“你要问的事儿我都告诉你了,说好了亲我的。”
“嗯……”冷月再次把自己的袖子拽出来,把香炉捧在一只手里,腾出另一只手拍了拍景翊的肩膀,“这事儿是王爷交代的差事,你替我办了,我也不会居功的,我待会儿回去就替你向王爷请功邀赏,至于王爷什么时候亲你,怎么亲你,回头你自己跟他商量去吧。”
“……”
冷月骗画眉说没找着景竡,查梅毒病的事儿就先算了,让她好自为之,画眉对她一阵千恩万谢,被她重新绑了眼睛带回雀巢的时候,萧昭晔还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冷月掐着人中把萧昭晔唤醒,板着一张公事公办的脸对萧昭晔详细地讲述了一番他是如何被一个神秘的黑衣人一巴掌拍晕,画眉又如何火急火燎地把她找来帮忙的全部经过,画眉一直在旁边使劲儿点头。
萧昭晔本就是背对冷月被击晕的,连冷月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没看见,这会儿又是被冷月硬生生掐醒过来的,脑子里晕得一团浆糊,愣是一点儿也没生疑,糊里糊涂地配合着进行了一番像模像样的问话之后,就被冷月亲自护送着回了王府。
冷月再次潜回到寺里的时候已是僧人们用午饭的时辰了,景翊正和衣缩卧在床上,眼睛虽紧闭着,但看得出他睡得一点儿也不安稳。
冷月刚碰到他的额头,景翊就迷迷糊糊地睁了眼,睁眼的一瞬,冷月清清楚楚地在那束尚未来得及加以修饰的目光中捕捉到一抹警惕,心里不由得泛起点点刺痛。
“我……”冷月摸了摸他愈发滚烫的额头,扯开被子盖过他已蜷成一团的身子,忍不住轻声责道,“犯懒也不知道挑个时候……都冷得缩成这样了,就不知道给自己盖个被子啊?”
景翊烧得有点儿迷离的目光落在冷月满是心疼的脸上,反应了一阵,才对着冷月展开一个暖融融的傻笑。
“就眯一小会儿,不盖了……一会儿就去沐浴熏香,要抄经了。”
“不用去了。”冷月在他滑溜溜的脑袋上揉了两下,云淡风轻地道,“我待会儿去跟王拓说,佛祖找你有事儿,你去不了了,让他爱找谁找谁去。”
景翊哭笑不得地看着当菩萨已经当得驾轻就熟的媳妇,就见他的菩萨媳妇不知从哪儿拎出来一个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盆雀巢里那个老厨子亲手烧的肘子,一盘姜记饭庄的醋溜黄花菜,还有一盅汤,一碗饭,一样一样摆到床头的矮几上,都还是热气腾腾的。
“昨儿一天没吃,今儿早晨又没吃,快饿疯了吧?”
冷月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景翊虽然烧得口中直犯苦,还是觉得自己真要饿疯了。
冷月见他毫不犹豫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就给他递了副碗筷,景翊兴致盎然地夹起一块肘子肉,拿碗托着,却送到了冷月嘴边上。
冷月愣了愣,不及多想就顺口道,“你……你吃就是了,我吃过了。”
景翊温然一笑,笑得冷月有点儿发慌。
冷月知道景翊这一笑是什么意思,她真是跑来跑去跑傻了,怎么就在这人面前说起瞎话了……
冷月一时有点儿发窘,只得任景翊把那块肉送进她嘴里。
一块肉还没咽下,景翊就夹好了一筷子黄花菜等在她嘴边了。
“你赶紧吃你的,你吃完了我再吃……不然待会儿凉了。”
景翊举着那一筷子黄花菜不动,浅笑摇头,“凉了就不让你吃了,我要吃凉的,正好退退烧。”
冷月只得把这口接了过来,刚接进嘴里,景翊又夹起一筷子等着了。
她本没想要来跟景翊一块儿吃,就只拿来了一副碗筷,她不吃,景翊就这么笑眯眯地陪她僵着,冷月没辙,只得一口一口吃下,一来二去,景翊估摸着已经把她喂饱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埋下头去清理起残羹剩饭来。
认识景翊这么些年,冷月跟他一块儿吃饭的时候并不多,但冷月知道这人打小锦衣玉食惯了,又在宫里被御膳房娇惯了几年,吃饭挑口挑得格外厉害,虽不至于不合口就摔筷子骂人,但莫说是闲了淡了,就是菜放得凉了些口感微变,他也会草草尝两筷子就不肯再吃了。
好在景翊对她做的饭一向是来者不拒的,就是烧不熟或烧糊了也一准儿会吃个干净,她本想下厨给他做些,可惜在萧昭晔那里多耽误了点儿工夫,怎么算时辰都来不及了,只得要来几个确定他喜欢的菜带来给他吃,就想让他多吃两口,让他身上迟迟不愈伤病好得快些。
可这会儿,京里出了名儿嘴刁的景四公子正在有滋有味地吃着这些她吃剩下之后已经没了热气的饭菜……
景翊吃完抬头,才赫然发现冷月不知什么已哭得像泪人似的了,只是拿手紧捂着嘴,一声也没出。
“别别别……你别哭,别哭……”景翊吓了一跳,慌地扔下碗筷,把哭得身子直发抖的人轻轻搂进怀里,只当冷月是心疼他发烧,便温声哄道,“我不就是发发烧嘛,好好睡一觉就没事儿了,这又死不了人……”
冷月伏在他热得异常的怀里,两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像是要生生把他挤进自己骨血里似的。
“你敢死一个试试!”
“不敢不敢……”
“你混蛋!”
“我混蛋,我混蛋……”
景翊又温声哄了半晌,冷月才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鼻涕眼泪,红着眼睛抬起头来,“我警告你啊……哪天他们成家要是真杀到景家门口,你不许挡到我前面碍事儿!”
景翊听得啼笑皆非,一边帮她擦泪,一边宽慰道,“成,杀人放火的事儿全是你的,我只给你打下手……不过我刚才仔细想过了,成家跟咱们家真没仇,他家的生意能在京城里做到这个份儿上,老爷子还是功不可没的,他们就是杀到咱家门口来,也是来送礼的,你放心吧。”
冷月抽了抽鼻子,皱起眉头摇了摇头,立马就从花猫变成一副公门中人的模样了,声音也沉了些许,“不可能……我制服他家管家之前,那管家盯着冯丝儿的尸体嚎了一句,说这贱妇和景家鹰犬是一丘之貉,死有余辜……这要是远日无怨近日无仇,谁说得出来这种话?”
景翊听得一怔,贱妇,景家鹰犬,一丘之貉,这三个词连在一起,背后昭然若揭的深意让他不禁有些不寒而栗。
这人恨冯丝儿,恨景家所有人,还恨的是冯丝儿与景家人的共同之处,而冯丝儿与景家人唯一的交点便是……
冷月压低着声音补问道,“你说,成珣到大理寺当官,冯丝儿嫁给成珣,这两档子事儿是不是也是太子爷的安排?”
“太子爷”三字一出,景翊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不知道,”景翊眉心轻锁,微微摇头,“太子爷对茶叶没什么偏好,从没听他提过成家。”
“景翊……”冷月又把声音放轻了些,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我怀疑成家的生意有问题。冯丝儿过世那天我就琢磨了,成家是做茶叶生意的,成珣已经死了,除了生意的事儿,他家管家也没别的理由会难为一个重病的女子,我就从成家要了些他们茶庄最好的茶,带到雀巢给画眉,让画眉帮我品品,画眉尝了之后说那茶最多值三十文一两。”
景翊轻抿了一下颜色略显淡薄的嘴唇,转头看向搁在桌上的茶壶,缓缓点头,“你听见画眉说的了吧,神秀沏了没喝的这壶就是……”
景翊话音未落,冷月倏然全身一绷,抬手对景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景翊刚把嘴闭上,就听外屋的房门“吱呀”响了一声,神秀的脚步声不遮不掩地传了过来。
神秀见冷月在屋里,像是已然习以为常了似的,就连看见冷月那张还黏着泪痕的脸也没露出丝毫诧异的神色,好像她这会儿就该哭一样。
神秀微微一笑,立掌见礼,“冷施主……正好冷施主在这儿,有件急事,贫僧就直言了,兴许冷施主能帮师弟度过这一劫。”
☆、第66章 剁椒鱼头(十七)
急事?
眼下这寺里可能发生的所有急事中,能成为景翊劫数的事应该就只有那个高丽皇子的安危了。
她来这个院子之前留意了一下,王拓还缩在自己屋里埋头折腾着那叠僧人们的答卷,看那架势是非要把那个凶手揪出来祭瓷王不可了。
且不说神秀知不知道景翊到底是为什么上赶着来把自己剃秃的,单看神秀这副模样就不太像是会一惊一乍的人,这番话他分明说得很是气定神闲,无论是神情还是语调里都不带有一丁点儿着急的意思,好像他准备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件急事,而是一件趣事。
能称之为劫数的趣事……
一时间冷月想象不出这会是件什么事儿,看景翊怔愣的模样,肯定也没猜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师弟,”俩人谁也没吭声,神秀便带着一道为人兄长的慈爱笑容,却用佛祖看挣扎在苦海里的芸芸众生一般的眼神看着一头雾水的景翊,“你方才是不是给师父送去了一个已故瓷王张老五的真品,给师父出主意,让师父对王拓施主说,那瓶子里藏着瓷王身体上最重要的一部分,乃是瓷王的精魂所在,超度此物,远比超度肉身更见成效?”
冷月幽幽地瞥了景翊一眼。
要是让向来不信鬼神的安王爷知道他借这个瓶子是来办这种事儿的,他这辈子兴许就甭想还俗了。
不过……
她明知道是一通瞎诌胡扯,却愣是说不出这里面有哪一句是不对的,更要命的是,她还越琢磨越觉得这些话好像很有一番道理……
冷月一时不大想深究自己生出这种奇怪感觉的原因,不过有一样可以肯定,这么一番话唬弄王拓是足够了。
景翊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景翊盘坐在床上坦然地点了点头,但眼瞅着神秀眼中那抹悲天悯人的笑意又深重了一分,景翊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儿发虚,不禁皱了皱眉头,“怎么,这些话王拓不信?”
“阿弥陀佛……”神秀笑意不减,浅浅地叹了一声,似是有几分遗憾,“他信了,且深信不疑。”
景翊看得出来,神秀这话没有撒谎,但景翊也看得出来,神秀似乎还有后话没说出来。
佛门里说话的规矩他不知道,但是在景家这样的百年老字号京官之家,那些未出口的后话往往蕴含着一种可以把那些和风细雨的前话狠狠拍死在河滩上的力量。
景翊是吃着这种亏长大的,就算眼下烧得脑子里一团浆糊,这分扎根在骨子里的警觉还是有的。
所以,冷月虽缓缓舒了口气,景翊却不由自主地把脊背挺直了。
“然后呢?”
“然后……”神秀转目深深看了冷月一眼,才徐徐地道,“王拓施主听见师父说那瓶子里藏着瓷王身体上最重要的一部分,心情一时有些复杂,还没来得及听后面一句,就没忍住……”
神秀顿了顿,景翊忍不住接道,“哭了?”
不等神秀回答,冷月若有所悟地挑起眉梢,提起一口气,笃定地接道,“摔了。”
神秀展颜一笑,对着冷月立掌宣了声佛号,“冷施主果真巾帼不让须眉。”
他就知道……
一时间,神秀和冷月两个练家子只觉得眼前灰影一动,谁也没看清景翊是如何从盘坐的姿势出发,瞬间从床上蹦到地上的,只见景翊双目圆睁印堂发乌地站在地上,要不是他刚刚吃饱,这会儿估计就要冲出去把王拓活剥然后生吞了。
“他把那瓶子……摔了?!”
这不仅仅是把他狠狠拍死在了河滩上,分明是已经把他拍到河泥里面去了,一口烂泥堵在心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生生把景翊憋得两眼发红。
冷月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挪到景翊身边,扯了扯景翊的袖子,用蚊子哼哼般的小声道,“那个,佛门里不是什么玩意儿都是空的吗,有也是没有,没有也是有啥的……没事儿没事儿……”
这里毕竟是佛门净地,神秀毕竟是个出家人,就是再怎么武艺高强也不会轻易跟人动手,倒是景翊,全然一副恨不得立马逮个什么人咬咬的模样……
咬谁,她也不能让他咬神秀。
神秀身上的疑团多得像是深山老林里老猴身上的虱子一样,依当朝刑律,景翊身为大理寺少卿,要是一不留神跟这种老猴动了手,他日把老猴按到地上摘虱子的时候,景翊身上的皮毛恐怕也难逃一劫。
景翊可以挨罚,但绝不能挨查。
至少眼下还不能。
只是冷月一急之下忘了一点,神秀是有深厚的内家修为的,墙外面的风吹草动他兴许都能轻而易举地觉察到,何况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低语呢……
于是,景翊还欲哭无泪着,神秀已含笑道,“冷施主此言,可证冷施主真乃有佛缘有慧根之人。”
“……”
神秀似乎丝毫没有觉察到景翊那种由内而外贯彻全身的抓狂感,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脚下纹丝不动,依然慈悲的目光越过冷月的肩头落在景翊脸上,也不知是发烧还是激动,景翊俊美脸上飘着两朵明艳艳的红晕,煞是赏心悦目。
神秀悠悠地道,“我还有话尚未说完,师弟莫先急着难过。”
依京官们说话的习惯,这话后面往往跟着一句转机,景翊不禁松了半口气,鉴于说这话的人是个从小在庙里长大的和尚,景翊就只敢松了前半口。
“还有什么?”
神秀像是说书先生憋着劲儿要讲一个让全场爆笑如雷的段子似的,自己明明觉得好笑,却又不能提前笑出来,于是语调虽然还平平顺顺的,嘴角已不由自主地上翘了。
“还有,王拓施主激动之下把那瓶子砸得只剩下一堆手指甲大小的碎渣,还是没能找到与张老五身体有关的部分,师父无奈之下只得把你供了出来……王拓施主的意思是,他想在抄经开始之前就此事与你聊聊。”
神秀说罢,看着景翊黑红相间的脸色,欣慰地宣了声佛号,温声劝道,“等见过王拓施主,师弟再难过也不迟嘛。”
“……”
冷月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离景翊远了些许。
这回景翊就是扑上去咬死他,她也不拦着了。
她知道的跟神佛菩萨之类有关的话不多,有两句记得最清楚——善恶到头终有报,贱人自有天收。
时候要是到了,她就是想拦也拦不住不是?
她这么一挪,神秀的目光竟也随她挪了过去,对着她颔首立掌,颇真诚地道,“贫僧以为,如有位菩萨在侧,王拓施主兴许会与师弟聊得和气一些……我佛慈悲。”
冷月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景翊,对上景翊那副脸色,着实有点儿担心王拓的安危。
“这样吧,”冷月好以整暇,缓缓吐纳,“这会儿寺里人来人往的,我到他房里去恐怕不大方便,劳烦神秀大师再跑一趟,跟王拓说一声,就说我俩在这房里等他,让他一个人悄悄过来。”
神秀没应声,转眼看向一脑门儿官司的景翊。
瓶子砸都砸了,还能怎么办……
景翊对着神秀有气无力地念了声“阿弥陀佛”,“有劳师兄了……”
“师弟客气了。”
神秀说罢,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干净的僧衣和几样零碎物件,打在一个布包里,准备把话带给王拓之后就去沐浴熏香,路过桌边的时候,神秀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转头对景翊淡淡地道,“不是什么好茶叶,茶凉了就别再续了,茶叶在抽屉里,泡壶新的吧。”
直到神秀带着那道客气的微笑走出去,景翊才轻轻皱起眉头,转过身去深深看向桌上的茶具。
“小月……”目光触及那些茶具,景翊的眉宇间已全然不见了那种恨不得逮谁咬谁的神色,声音轻缓而沉,听得冷月一怔,“你听出来没有,神秀好像是想跟咱们说点儿什么。”
冷月茫然摇头,但凡沾着这种“好像”的事儿,她的脑子都远比不上景翊的那颗灵光,何况,现在那颗脑袋还卸去了发丝的束缚,恐怕转悠起来比以前更加灵光了。
“他想说什么?”
景翊轻轻摇头,“反正跟茶叶有关。”
景翊低声说着,走到神秀刚才示意他的抽屉前,刚要伸出开抽屉,就被闪身过来的冷月拦了一下。
“你闪一边去,我来。”
景翊相信,这抽屉里除了茶叶之外没有任何幺蛾子。
神秀要是想要他的命,他估计也活不到这会儿了,至于机簧什么的,根本不像说书先生们讲的那么好折腾,何况据景翊所知,正儿八经当起和尚来还是挺忙的,神秀估计没这个闲工夫。
所以景翊放心地闪到一边,任由冷月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只抽屉。
果然,抽屉里就只安安静静地躺着几个茶盒。
冷月伸手挨个拿出茶盒,打开仔细检查之后才递到景翊手里,景翊挨个仔细看过闻过,摇头,“没有成记茶庄的茶……抽屉里没有别的东西了?”
冷月把手伸到抽屉深处摸了摸,眉头微微一紧,从紧里面摸出一个折了几折的信封。
信封里什么也没装,只在边边角角的地方沾着些墨绿色的碎末末,冷月用指尖沾着碎末送到鼻底细细闻了一阵,才道,“茶叶。”
景翊就着冷月的指尖轻轻嗅了一下,就点头道,“成家的茶。难怪跟我之前在家里尝的不是一个味儿呢,老爷子存茶叶比存珍珠还仔细,神秀这样随便往信封里一裹,本来茶就不新,再一受潮,肯定更难喝了。”
景翊说话的工夫,冷月怔怔地盯着手里的信封,像是蓦然想到了什么不能想的事儿,脸色登时青了一重。
“景翊……”待景翊把这些有关茶叶的事儿说完,冷月抬起目光,低声问道,“你知道你劝神秀烧了的那封信是谁托我带给他的吗?”
刚刚还在说着茶叶,冷月突然问起这个,景翊虽不知她这一问的灵感是从哪儿来的,但怔过之后还是摇头答道,“不知道。”
冷月像是没料到景翊会这么答她似的,狠狠一愣,双目一瞪,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度,“那你为什么会劝他烧信?”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种劝……”景翊顿时苦起一张脸,像是受了莫大委屈似的,“是他捏着那个信封问我,我成亲以前给你写过信吗,我说写过啊,他就问我我给你写的信你都是怎么处理的,我告诉他你都是收一封烧一封,看都不带看的……然后他就说好主意,然后他就让我点蜡烛去了,我那会儿也不知道他是要学你烧信啊!”
冷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颧骨处隐隐有点儿泛红,嘴里吐出的字眼虽还是硬邦邦的,但声音已禁不住轻软下来了,“学谁啊……谁烧过你的信了。”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冷月抬眼看了看愣得有点儿可爱的景翊,想笑,硬绷着脸没露出笑模样来,低头细细地看着信封,似是漫不经心地道,“你景四公子的手稿在市面上值那么多钱,烧?你真当我傻啊?”
景翊愣得更狠了,“你……你把那些信卖了?”
冷月悠悠地应了一声,“想呢,再等等……再等个百八十年,价钱估计就能翻翻儿了。”
景翊倏然从欲哭无泪的怔愣中回过神来,心里一喜,眉梢愉快地一挑,从后把冷月环抱进了怀里,下巴颏挨在冷月肩头,笑眯眯地道,“那就是你把它们都好好收藏起来了。”
景翊正发着烧,力气不大,冷月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他戳到一边儿去,可冷月非但没戳,还不由自主地往他发热的怀里挨了挨。
“谁收藏你那些酸诗了……”
“唔?”景翊的声音里笑意微浓,“不是说没看过吗?”
冷月的脸瞬间红了个通透。
她何止看过,背都背过了,只是景翊写的那些内容,她的脸皮厚度实在不足以开口承认喜欢,而且还喜欢到整宿抱着纸页在床上打滚……
冷月赶忙从景翊怀里挣了出来,硬板下一张红脸,从自己怀里摸出那封本应已被神秀化为灰烬的信,一巴掌拍到景翊胸口上。
“你……好好看看这个。”
☆、第67章 剁椒鱼头(十八)
景翊胸口挨了一巴掌,脸上却美得像是得了个吻似的,两手把信抱在胸口,笑得像朵怒放的喇叭花,“你写给我的?”
冷月铁着脸幽幽地道,“我写给你的东西,时候到了自然会烧给你。”
“……”
景翊怏怏地把那信从自己怀里拎出来,皱着眉头反反正正地看了几遍这一个字也没写的信封,“那这是什么?”
“这就是本该被神秀烧成灰的那封信……”对上景翊有点怪异的目光,冷月美脸一黑,“你别瞎琢磨,我没把烧成灰的那封变回来……怪我一时马虎,拿出来的时候一不留神拿错了,给他的那封是你三哥临摹的一份王拓写的那些送饭观音什么的东西……”
冷月说着,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头戳了戳拎在景翊手里的信封,“这才是应该给他的那封。”
景翊又仔细端详了一番这个一开始就没有封口的信封,不解地看向冷月,“他烧的那封既然是临摹的,那烧了就烧了呗,把这封还给他不就行了,还要我看什么?”
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还是托给冷月转交的,那就意味着信封里的内容是不怕她这个刑部捕班衙役总领看的,也就是说,即便神秀身上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信封里也不会有。
应该只是个交情不错的朋友听说安国寺要暂闭寺门一段日子,有点儿不放心,特地写来表示关心宽慰的信。
冷月轻轻的一句话便回答了景翊这个疑问。
“这信是你三哥托我转交的。”
“……我三哥?”
景翊赫然想起神秀先前嘟囔的那句“难不成景家人都是睡在地上长大的”,不错,他三哥景竏少年时为学梵文,特地来安国寺拜了现任方丈清光大师学习,在安国寺住了大半年,出来的时候念梵文已经和念汉文一样顺溜了。
大半年的工夫,景竏要是和神秀有点儿什么交情,倒是说得过去。
只是如今景竏身为礼部郎中,正为王拓那封怪异的书信急得抓耳挠腮的时候居然还会想起给神秀写一封信,那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景翊皱着眉头打开信封,取出信纸小心展开,目光刚刚扫过纸上的字迹,景翊就眉心一舒,连连摇头,“不不不……这不是我三哥的字。”
冷月一愣,“不是你三哥的字,那是谁的?”
景翊盯着纸上的字迹轻轻摇头,“不知道,应该出自一名女子之手……这是抄的《列女传》,第四卷。”
想起自己与《列女传》的渊源,景翊暗自叹了一声,除他之外,还有谁家男人能有把《列女传》抄得倒背如流的福气呢?
冷月显然已经忘了《列女传》这茬,只是蓦然想起先前安王爷说的话,不禁提醒道,“你别忘了,景竏模仿王拓写高丽文都能模仿得像真的一样,你能确定这不是他模仿着哪个女人的字迹写出来的?
“不像……”景翊又摇了摇头,边看边道,“每个人写起字来都有自己的习惯,临仿他人字迹的时候即便能把字形学个差不离儿,但是下笔轻重,运笔缓急,免不了还是用的自己原来那一套。”
景翊说着,把看完的第一页拈起来放到后面,一边看着第二页,一边漫不经心地接着道,“我三哥要是想模仿王拓的字来以假乱真,骗安王爷肯定是连门儿都没有,最多也就能骗骗你吧……”
“……”
直到把信看完,抬起头来,景翊才发现冷月正对着他笑,笑得整个人都冷森森的……
“哎呦……”景翊顿时把信一扔,五官纠成一团,两手捂住大腿根上的伤口,弓着身子有气无力地哼唧起来,“疼……要疼死了……”
冷月拾起掉在地上的信揣回怀里,本不想搭理这摆明了是在装模作样讨她心疼的人,但到底还是担心他身上那道迟迟不愈的伤口,无可奈何地遥手往床上一指,“躺着去,该给你换药了。”
景翊单腿蹦着把自己扔到床上,大字型躺好,冷月刚宽开他的外衣,正要上手扒他的裤子,外屋的门就被敲响了。
门一开,王拓正红着眼睛站在门口,一见冷月便道,“菩萨……中原人说,怂人都不说谎,蛇精师父就说了。”
中原人说的什么,冷月一句也没听懂。
不过,中原人说的话她听不懂的大发去了,冷月也没往心里去,面无表情地招手示意王拓进来,顺手关了门,抓起屋里的一只花瓶塞到王拓手里。
“把这瓶子顶到脑袋上,站稳了别动,等我传唤。”
王拓虽面露茫然,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把瓶子顶到了脑袋上。
冷月返回里屋时,景翊正仰躺在床上笑得美滋滋的。
冷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走过去褪下景翊的裤子,一边小心地拆解缚在景翊左大腿根部的绷带,一边压低着声音道,“你别冲着我傻笑啊,我是气他毁了瓷王的真品,不是替你出气的……”
景翊笑得更美了几分,利落地半撑起身子,凑过去在冷月娇艳的嘴唇上狠狠吻了一下,用同样低得几不可闻的声音回道,“你最后一句是胡扯的……我媳妇真好。”
冷月微红着脸颊,掀起眼皮瞪他一眼,顺手在他另一侧完好的大腿上拧了一把,触手温软且劲道,活像是揉得到劲儿发得恰好的大白馒头,冷月一时没忍住,兴致盎然地多拧了两下,拧得景翊咬着嘴唇连连给她作揖求饶,这才作罢。
说来也怪,景翊自打来了安国寺,伤口经井水浸过,疏于料理不说,还没落着一口吃的,这会儿看着这道伤口虽还觉得惨不忍睹,却已有了些许转好愈合的迹象。
难不成还真是剃度之后就受到佛祖的格外关照了?
冷月心里一安,手上就利落了许多,清创上药包扎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一切料理妥当,想让唤景翊起来自己穿裤子的时候,才发现景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昏昏睡着了,脸颊上因发烧而泛着病态的红晕,微启的嘴唇却格外淡白。
冷月没唤他,扯过被子小心地给他盖上,看着他一点儿也不安稳的睡颜,默默地一叹。
这份差事看似简单,却已在这短短两日内凭添了无数枝节,冷月侦办过不少凶险的案子,自己这条命也在线上悬过好多回了,但眼下这样明明能感觉到危机四伏却愣是抓不到危机所在的情况还是头一回碰上。
张老五死得莫名其妙,高丽皇子傻得亦真亦假,还有个看似光明磊落实则神秘兮兮的神秀,像是处处在给景翊添堵,却又像是处处在帮衬提点景翊些什么。
慧王萧昭晔似乎也对张老五的死兴趣盎然,盎然到甚至不惜带着张老五的真品去找那个天底下口风最严的人套问消息,而画眉一个将死之人宁肯带着一身烂疮死在大街上,也不肯透出有关萧昭晔的一句实话……
一堆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和事儿,就像是一堆胡乱堆在一起的花生瓜子杏仁桃仁核桃仁,眼下看着杂乱无章,但若能找来一盆面,一碗油,几样琐碎佐料,就能烤出一盘像模像样的五仁月饼了。
说是这么说,找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冷月俯身在景翊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吻了一下,刚一转身,衣摆就被轻轻扯了一下,转头一看,景翊已勉强睁开了睡眼。
冷月抬手指了指通往外屋的那扇门,景翊轻轻摇头,遥手指了一下窗边的那只香炉。
冷月微微一怔,若有所悟,低□子凑到景翊耳边轻道,“把他脑袋上顶着的瓷器换成香炉?”
景翊突然觉得,他俩离琴瑟和鸣似乎还差着那么一点点的距离,“不是……再等一炷香。”
“为什么?”
景翊伸手环上冷月的腰,使了些力气往怀里一带,冷月低俯着身子本就重心不稳,被他这么一搂,顿时跌进了那个温热的怀里。
“抻他一阵才好说话。”景翊说着,轻轻合上眼睛,在冷月的颈窝间蹭了几下,朦朦胧胧地道,“冷,抱一会儿……”
这话与先前那通半真半假的哼唧全然不是一个调调,冷月心疼得要命,索性脱了靴子钻进被窝,抱紧景翊烧得滚烫的身子,景翊睡熟之后就放松了搂在她腰间的手,她一直没有放松分毫。
景翊平日里睡觉没个正型,睡着之后老是满床打滚,还怎么滚都滚不醒,叫他起床比摘星星还难,以至于他早晨点卯极少有不迟到的时候。这回兴许是烧得没有打滚的力气了,睡着之后就静静挨在冷月怀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是浅浅的,冷月本以为他至少要睡上个把时辰才能醒过来,结果莫约一炷香的工夫,景翊就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冷月被他这一连串梦呓般的不对说得一头雾水,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着,但应该还没烫到会说胡话的地步,“什么不对?”
景翊揉着烧得发胀的脑袋挣扎着爬起身来,冷月忙把堆在床尾的衣服拿给他,景翊把衣服穿好,穿上鞋子有点儿吃力地站起来,才对伸手搀扶他的冷月低声答了一句。
“张老五八成是自己撞死的。”
冷月一愕,“为什么?”
“因为他孙子已死了。”
冷月怔怔地看着睡意浓重却丝毫不像是信口胡说的景翊,这番说辞正是京兆府报给安王爷的那套,乍一看合情合理,但细思之下全然经不起推敲,实情要真是这么简单,安王爷就犯不着那么不愿意提起这事儿了,萧昭晔也更犯不着亲自捧着张老五做的瓶子去安王府套问消息了。
景翊是睡糊涂了……还是睡糊涂了?
景翊像是在冷月愣愣的眼神中看出了冷月的心思似的,眯眼一笑,抓起冷月挽在他胳膊上的一只手,用这只因常年握剑而略带薄茧的手不轻不重地抽了抽自己微烫的脸颊,“你放心,我醒着呢。”
☆、第68章 剁椒鱼头(十九)
冷月一时摸不清景翊脑子里到底琢磨的些什么,可以肯定的是他这会儿当真不是在说胡话。
“你说的这些,你有证据吗?”
如果景翊说是睡着了梦见的,她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打死他,所幸景翊没答,只抬手指了指那道通向外屋的门。
王拓被晾得差不多了。
俩人出去的时候,王拓仍在乖乖地顶着那只瓶子,只是站得已经有点儿晃悠了,那只瓶子便在他脑袋顶上摇摇欲坠,看着可怜兮兮的。
冷月不说让他放下,王拓也不敢擅动,就只眼巴巴地望着冷月,顺便颇不服气地瞪了一眼跟在冷月身边的景翊。
景翊笑眯眯地收下王拓那道很不友好的目光,对着王拓颔首宣了声佛号,“听神秀师兄说,施主想跟贫僧聊聊?”
王拓抿着嘴唇不吭声,转眼看向冷月,冷月品咂了片刻王拓这道“请菩萨为我做主”的目光,若有所悟地微微眯起眼睛,道,“你是不是忘了刚才想要跟他说什么了?”
“是……”
他脑子本就不好使,方才把精力全集中到了头顶的瓶子上,一不小心把来意抛到了九霄云外,再想,已经想不起来了。
王拓这一声“是”弱得几不可闻,还是让景翊憋笑憋得脸都泛红了。
他之前决定晾凉王拓,不过是个寻常的讯问手段,人被耗得累了烦了,说起话来往往方便许多。不过这还是他头一回遇上有人来找他算账,人找着了,账丢了。
晾他这一炷香还真没白晾。
王拓一见景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忙对冷月道,“我……我写在纸上了,就带在身上,看看就知道……我能先把瓶子放下来吗?”
冷月微微一笑,和颜悦色地道,“嗯……那不着急,你再顶一会儿,咱们先聊聊别的,待会儿我走了你俩再说你们的。”
王拓乖顺地点了点头,毕恭毕敬地望着冷月,像是在等冷月决定他们这会儿要聊些什么。
实话实说,冷月跟王拓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想再抻他一抻,索性让他把怀里揣着的那张纸也忘干净了事,不过,冷月倒是看得出来,景翊应该是有话要问问他的。
看景翊刚才那副如梦初醒的模样,景翊想要问他的事儿,无非是跟张老五有关的。景翊猜了八成,那剩下的两成,兴许就在王拓肚子里揣着。
安王爷虽明摆着不大想让他们搅进这桩案子,但事已至此,要么是把这稀里糊涂的案子搅和清楚,要么就是被这稀里糊涂的案子搅合死了。
公门人一辈子踩着刀尖奔忙,薪俸微薄,往往没有什么大奔头,奔就奔一个活得清楚,死得明白。
于是冷月故作漫不经心地挑了个头,“那个杀瓷王的凶手,你找到了吗?”
王拓脑袋上顶着瓶子不敢低头,就只垂了垂目光,嚅嚅地道,“没有……他们都写的很像。”
冷月像模像样地点点头,“那你想知道瓷王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王拓连连点头,点得急了,顶在头上的瓶子连连打晃,要不是他用两手紧紧扶着,这会儿一准儿是满地残骸了。
“你们凡人之间的这些事儿我是不能搀和的,不过,”冷月扬手一指景翊,“你可以问问他。”
王拓愣愣地看向温然一笑的景翊。
冷月的意思景翊自然明白,她不过是想哄得王拓老老实实地跟他聊聊张老五的事儿,但王拓显然没有明白。
王拓愣愣地看了景翊半晌,才问出一句,“你……你是凶手?”
“……”
冷月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声,转身在墙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不远不近地看着这俩一时间相对无言的人。
她还是安静地当会儿菩萨算了。
“我不是凶手。”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说是凶手,景翊的心情多少有点儿复杂,“不过你要是坚持这么认为的话,我没准儿也能试试。”
冷月坐在一旁挑了挑眉梢。
文官就是文官,说句威胁的话也这么软绵绵的,这话要是从她爹麾下那些部将嘴里说出来,大概就是“你他娘的再胡扯老子一把大刀抡死你”了。
王拓本来就不大灵光的脑子已经站得有点发晕了,景翊后面这句略带着一点儿弯弯绕的话自然是听不明白的。
于是趁着王拓发愣,景翊轻轻皱起眉头,向前凑了一步,把手利落地伸进王拓的衣襟里,王拓还没来得及反应,景翊已经抄出了一大把东西。
冷月的那块手绢,几张仔细折好的记事纸页,还有半块用油纸包裹着的烧饼……
景翊把烧饼塞回王拓怀里,把手绢揣进自己袖中,转手把那几张纸递给了冷月,王拓顶着瓶子不敢动,只能急得干瞪眼。
“都……都是我的!”
“你的?”景翊微微眯起那双狐狸眼,笑得一点儿也没有慈悲的意思,想着自家媳妇的手绢在这高丽皇子的怀里揣了这么半天,他就有点儿想破戒的冲动,“烧饼是我中原安国寺的烧饼,手绢是我中原观音菩萨的手绢,纸是中原的纸,墨是中原的墨,你随便划拉几个高丽字在上面,就是你的了?”
王拓被问得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求助般地看向冷月,却见冷月正低垂着修长的颈子,心无旁骛地看着他写在那些纸页上的鬼画符般的高丽文。
天地良心,冷月一个高丽字也不认得,她不过是想找个理由低一低头,免得让这俩人看见自己那张憋笑憋得扭曲的脸。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她就是能从景翊这一派训孙子一般义正词严的话里听出一股幽幽的酸味来。
景翊说着,又伸手掏进了王拓宽大的袖管,从王拓左袖中拈出一小块用碎花布包裹的硬物。
碎花布打开,露出一块瓷器碎片,不大,但足以看得出是被王拓砸碎的那个瓶子的小部分残骸。
景翊最想找的其实就是这个。
他赌,凭王拓对张老五的崇拜,砸碎张老五的真品王拓必然也是心疼的,所以王拓应该会收起些零星的碎片留做个念想,事实证明,王拓还真不禁赌……
一见被景翊掏出这个,王拓顿时回想起了些许来意,细小的眼睛顿时瞪到了极限,“我想起来,你说谎!”
景翊仗着王拓不敢乱动,也仗着冷月坐在一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气定神闲地观瞻着拈在指尖的这块残片,悠悠地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别狗急了乱咬人啊。”
王拓的神情确实有点儿想要扑上来咬他一口的意思,“你撒谎,你说瓶子里有瓷王身体的一部分,我没找到。”
“没找到就是没有吗?”景翊把残片凑得近近的,像是上了岁数的妇人家在菜场上挑黄瓜似的,那仔细劲儿好像恨不得把黄瓜上的每一根细刺都检查一遍似的,一边查,一边说叨家长里短似的笑道,“那我还没找到你们高丽在哪儿呢,你们高丽还有没有了?”
王拓噎得快哭出来了,再次求助地看向冷月,发现冷月正对着他那些纸页打了个悠长的哈欠,一双精致的凤眼顿时也变得水汪汪的了。
总算是把气出得差不多了,景翊终于饶过了手里的瓷片,把它重新包进那块碎花布里,笑盈盈地道,“这瓶子里藏的是瓷王的精魂,你把瓶子砸了,瓷王的魂儿就跑出来了……也亏得你让他的魂儿跑出来,我才得以在梦中与瓷王相会,得知瓷王辞世的一些真相。”
冷月一愣抬头。
景翊这话说得实在太像真的……
难不成他真是刚才睡觉的时候做梦梦见张老五了,乍一醒过来才说出那番话来?
要真是这样,她得考虑一下要不要容他继续在这儿瞎掰下去了。
显然,王拓很想听他掰一掰。
“瓷王……瓷王给你托梦了?”
景翊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还低头念了声“阿弥陀佛”,换上一副略显认真的嘴脸,颇为严肃地道,“念在是施主打碎瓷瓶,贫僧才得以与瓷王在梦中对话的份上,贫僧可以告诉施主瓷王说了些什么,但是施主要先回答贫僧几个问题,贫僧才能明白瓷王的一些话究竟是何意。”
冷月暗暗地舒了口长气。
有这几句话,就足以证明托梦的事儿是他胡诌来的了。
景翊这几句话说得既严肃又诚恳,于是王拓想也没想,干脆地应了声“好”。
趁王拓还晕乎着,景翊抓紧问道,“你说你小时候在高丽见过瓷王,第一次见到瓷王的时候你几岁,还记得吗?”
冷月正想说他连一炷香前的事儿都记不利索,哪还记得住好几年前的事儿,王拓却已脱口而出,“零岁。”
景翊噎了一下。
“……零岁?”
“瓷王对我说过,我还在我父王肚子里的时候,他就认识我了……是母后生我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父王肚子里。”
景翊转头和冷月默默对视了片刻。
这话的意思大概是张老五在高丽王后还没怀上王拓的时候就已经在高丽了,但是……这张老五都教了人家孩子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那……”景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淡然自若,“瓷王有没有对你说过,他是什么时候到高丽的?”
王拓又是答得毫不犹豫,“崇佑三年。”
冷月讶异王拓记这些事情记得如此精准之余,习惯地在心里默默打了打算盘,高丽王朝自打附归了中原朝廷,用的就是一套年号了,崇佑三年,就是三四十年前了。
景翊比她算得快了一些。
三十八年前。
正是瓷王不声不响淡出京城那年。
景翊又追问了一句,“那瓷王是什么时候离开高丽的?”
王拓像是极不愿回答这个问题,抿了抿嘴唇,才小声地道,“八年了……”
“他说没说过为什么要离开高丽?”
“他说,他的妻子病了,放心不下,要回去看看……”
这话听在冷月耳朵里,虽觉得张老五把媳妇撂在京城,自己一个人跑去高丽有点儿不靠谱,但这回乡的理由倒也算合情合理,没什么不对劲儿的。
可景翊那副豁然开朗的模样分明是在说王拓这句话给了他极大的提点。
这话有什么不对?
因为京城里爱玩瓷器的人都知道,张老五在淡出京城之前从未有过婚配。
没成亲,他哪儿来的什么妻子?
八年前,八年前确实有个女人病了,病得举国皆知,但并不是他的妻子。
景翊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施主,贫僧可以告诉你……瓷王托梦对我说,他确实是自己撞棺而亡的。”
王拓一急,刚要出口反驳,就被景翊微微扬声截住了。
“他说是他的妻子思念他已久,那夜他给孙子守灵的时候,他妻子的魂魄又来劝他下去陪她,他实在不忍拒绝,就应了。”
冷月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景翊这话,怎么听着像是他认认真真说出来的……
且不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魂儿这个东西,就算是有,哪有当妻子的舍得把自家相公往地底下拉的道理?
就算是真想把他拉下去,那好歹也挑个温柔点儿的法子,非让他把脑袋撞得跟沙瓤西瓜似的干什么?
王拓显然没有冷月想的这么多,神色立时黯淡了些许,嘴唇轻轻一抿,话没出口,又被景翊一句话堵了回去。
“他还记得答应你的事儿。”
王拓眼睛一亮,“真的?”
“他让你尽快回高丽去,他已把收你为徒的事儿交托给了一位高丽制瓷人,你去找那个人就可以了。”
王拓急道,“哪个人?”
景翊颇遗憾地摇摇头,“瓷王说名字的时候是用高丽语说的,我没听懂也没记住……你回去找找就是了,高丽总共就那么大,能有多少技艺精湛的制瓷人啊?”
冷月揉着额角默默一叹,她已经搞不清楚景翊这到底是在干什么了,前面那些话真假难辨,这些她倒是可以肯定,十成是景翊胡诌的……
偏偏王拓就真的假的照单全收的,顶着那个始终不敢放下的瓶子眼巴巴地望着冷月。
“菩萨……”
冷月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走吧走吧走吧……”
“谢谢菩萨!”王拓搁下瓶子,又感激地冲着景翊一拜,“谢谢蛇精师父!”
“……”
眼瞅着王拓撒腿跑出去,景翊如释重负地关了房门。
“小月……”景翊苦笑着看向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里等他解释的冷月,浅浅一叹,“我觉得我猜出来安王爷到底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碰张老五这件事儿了。”
“为什么?”
景翊苦着脸走到冷月身前,蹲在她膝边低声问了她一句,“八年前因为染病闹得整个京城沸沸扬扬的女人,你能想起谁来?”
冷月怔了片刻,倏然一愕。
“你说……慧妃?”
☆、第69章 剁椒鱼头(二十)
景翊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慧妃,就是慧王萧昭晔的生母,也就是那个因为一副相似的皮囊而坑了画眉半辈子的慧妃。
冷月有些印象,八年前的腊月寒冬,包括慧妃在内的几个宫里的女人因为护犊子而掀起了一场颇具规模的暗斗,这场暗斗把一堆平日里看起来人五人六的朝臣搅合得上蹿下跳了好些日子,最后以这几个女人中一死一伤一病的结局告终。
那会儿冷月还不满十岁,这些事儿是她在凉州军营里听人扯闲篇的时候听来的。不过皇宫终究是皇宫,围墙比寻常人家厚实得多,宫里面的事儿总是要经过一番添油加醋才能传得出来,再传到千里之外的凉州军营,一路添加下来,糖渍的也得变成醋溜的了。
所以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冷月其实并不清楚,她就只记得,病的那个是慧王的亲娘慧妃,因为坠湖染了肺痨,勉强捡回一条命,之后每逢换季就缠绵病榻,总是病恹恹的。
伤的那个是靖王的亲娘锦嫔,因为慧妃坠湖的时候她就站在岸边上,无动于衷,被当今圣上狠掴了几个耳光,若不是念及她高丽公主的出身,她下半辈子怕是就要窝在冷宫里养鸡种菜了。
死的那个是皇长子熙王的亲娘贵妃姚氏,因为是她指使儿子把慧妃推到湖里去的——至少这话传到凉州的时候是这个味的,据说,当今圣上念着千年修得共枕眠的情分,本是打算让她在冷宫里待段日子了事的,谁知她在搬去冷宫的前一天晚上就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了。
反正不管怎么说,无论是病的还是伤的还是死的那个,好像都跟张老五这个手艺不错的制瓷匠人挨不上一丝一毫的边儿。
景翊说到这儿就不吭声了,把下巴颏挨在冷月膝盖上,俨然一副等着冷月自己心领神会的模样。
显然,冷月没有一丁点儿打哑谜的心情。
冷月缓过那阵错愕,颇没好气地垂眼看向挨在她膝盖上的那颗没毛的脑袋,“八年前京城里生病的女人海了去了,张老五回来看的是他家媳妇,你说的这个是皇上家的媳妇,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就想起这个来了?”
“不用竿子,一伸手就能打着……我要是说张老五跟王拓说的那个妻子,就是皇上家的这个媳妇,你信吗?”
冷月毫不犹豫地说了个“扯淡”。
天子家选媳妇不是闹着玩儿的,就算别的都可以宽限,身家清白身子干净总还是必须的。
冷月到底是个安王府门下的公门人,平日里极少与人掰扯皇帝家的短长,但这会儿是在尘外清净地,听她说话的就景翊一个人,冷月便不拐弯不抹角地道,“你觉得皇上要是挑个老百姓家的有夫之妇当妃子,朝廷里那些个手里攥着一大把闺女死活就是塞不进宫里去的人能安安生生地干瞪眼看着吗?
景翊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声,“我也觉得挺扯淡……但张老五应该就是这么扯的。你找京城里爱玩瓷器的人打听一下就知道,当年张老五名声最响的时候一直跟一个佳人很有点儿什么,那会儿他出的好多物件都跟这个佳人有关系,不过直到现在也没人当真搞清楚那个佳人到底是谁,就只知道张老五一直到淡出京城也还是光棍一条,所以张老五嘴上说的那个妻子极有可能就是这个一直想娶但不知怎么就没娶成的佳人。这女人不但是个佳人,还得是个声名远播的佳人,所以……”
景翊又叹了一声,再次打住了。
这回景翊的意思冷月明白了几分,京城里的佳人虽然海了去了,但能在八年前生病生得能把消息从京城一路传到高丽的佳人,那就寥寥无几了。
慧妃就是崇佑三年入宫的,也就是说,慧妃前脚进宫,张老五后脚就淡出京城,悄没声地去了高丽,一直到八年前慧妃因为那场护犊子之斗大病之时,张老五又因为所谓的妻子病重悄没声地回了京城。
自打进了刑部当差,冷月就悟出一个道理,但凡进了衙门的事儿,巧合二字就像是鱼香肉丝的那个鱼字,就算是有,也不过是股似是而非的味儿罢了,至于这盘菜到底是个什么,还得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说了算。
冷月正微微蹙着眉头,仔细咂么着慧妃与张老五这俩貌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之间的这道飘着浓浓巧合味儿的关系,就见景翊拿下巴蹭了蹭她的膝盖,撩起眼皮美滋滋地笑着道,“我觉得我没出息这件事一定是天意。”
景翊话锋转得有点儿突然,冷月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嗯?”
“老祖宗不是说过嘛,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折腾折腾他。”
冷月隐约记得,这句话好像真是哪个老祖宗说的,不过老祖宗说的原话好像比景翊说的这句长那么一点儿,但大概齐的意思还是一样的,于是冷月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景翊又把下巴颏往前蹭了蹭,一直蹭到了冷月的大腿上,仰着一个光溜溜的脑袋笑得一脸无赖,“比如张老五,老天爷想让他当一代瓷王,所以就死活不让他娶到想娶的那个媳妇,比如我,老天爷也没指望我能干成什么正经事儿,所以就让我娶到最想娶的这个媳妇了嘛……”
照理说,景翊顶着这样一颗脑袋,穿着这样一身衣服,带着这样一副笑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怎么都该有一种佛门败类的感觉,可景翊偏偏就没有,非但没有,这几句话还生生被他说出一种无比虔诚的感觉,就好像是那些货真价值的小和尚一早一晚捻着珠子对着佛祖表忠心一样。
冷月好气又好笑地抬了抬腿,刚把景翊的下巴颏顶开,突然凤眼一亮,伸手在景翊溜光的脑壳上敲了一记,“我差点儿给你绕进去……张老五没娶过媳妇,那他的孙子张冲是他从树上摘下来的还是从地里刨出来的啊?”
景翊捂上被冷月敲疼的脑壳,眨了眨那双无辜的狐狸眼,扁着嘴道,“他那把年纪想有个爷爷挺难,想有个孙子这还不容易吗……两成可能是他去高丽的路上留下了风流债,然后风流债利滚利,就滚出个孙子来。”
冷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景翊接着又道,“还有八成可能是他从高丽回来之后捡的别人家不要的孙子。”
这个倒是不无可能。
“证据呢?”
景翊反手往自己后背上指了指,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低得连近在咫尺的冷月也不得不微微俯□来凑近过去才能听清。
“三年前那伙儿人,是宫里的。”
那伙儿人,就是三年前偷了景翊身上的银镯子,转头又把张老五堵到僻静巷子里暴揍,末了还在景翊背后砍了一刀的那伙儿人。
冷月狠狠一愕。
景翊从没提过那些是宫里人。
景翊打小就是宫里的常客,他未必认得所有在宫里过日子的人,但一眼认出哪些人是从宫里来的倒是很正常的事儿,不正常的是宫里居然会有一伙既想打景翊的主意又需要对张老五下手的人……
更不正常的是,宫里人都深谙“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道理,若要动手,必是一铲子下去连根刨个干净,怎么能容得张老五又在眼皮子底下过了三年,又怎么还容景翊至今仍可大摇大摆地出入宫禁?
冷月也把声音压得低之又低,“那些宫里人……是哪个宫里的人?”
“慧妃宫里的。”
好巧不巧,慧妃就是在三年前大约那个时候身体状况倏然急转直下,服尽了各路灵丹妙药,到底还是卧床挣扎了不足半年就闭了眼。
冷月不禁拧紧了眉头。
一巧连着一巧,即便没有什么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冷月也不得不相信张老五与慧妃之间确实是有些什么的了。
不过……
“这些跟张老五的孙子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这句不是景翊答的。
声音从屋角的木质屏风后面传来,清淡,平稳,就像随着这声音从屏风后走出的人一样,安然得好像他打一开始就已经被请进来了。
“阿弥陀佛……”神秀不远不近地站定,含着那抹似乎已经长在脸上的慈悲笑容,气定神闲地看着被他惊得迅速握剑起身的冷月,以及起身不及被冷月的膝盖狠撞了一下下巴的景翊,立掌不疾不徐地道,“王拓施主突然决定取消法事,进宫去向皇上辞行了,想必最多一个时辰之后寺门就会重开,该来的不该来的都会进来,时辰不多,师弟的废话有点儿多,还是由贫僧来挑些要紧的跟冷施主说说清楚吧。”
冷月手里的剑没有出鞘,但右手也没从剑柄上挪下来,下颔微扬,只做了些微的调整,就自然过渡到了一个攻守自如的架势。
她只知神秀武功精深,却不知居然能精深到同在一个屋檐下而不觉的程度,这要真打起来,她估计就真要念念阿弥陀佛了。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神秀客客气气地宣了一声佛号,“刚进来。”见冷月握在剑柄上的手又紧了紧,神秀悠然一笑,举目在屋中环视了一番,“贫僧自幼就住在这间僧舍里,熟悉得很,自然来去自如一些。”
神秀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冷月却丝毫也轻不起来。
她的武功虽算不得精深,但在军营里待久了,警惕已成了习惯,甭管在什么样的屋子里,能当着她的面来无影去无踪的人,整个安王府门下也数不出五个人来。
这样一个人,这样走出来,是因为想要简明扼要地对她说点儿什么要紧的事情。
冷月一双凤眼微微眯起,声音微沉,“你想跟我说什么?”
神秀一声佛号刚念出一个“阿”,就被景翊截了过去。
“他想说是他说服张老五去死的……”
景翊两手捧着依旧被撞得一跳一跳发疼的下巴,满面乖巧地看着笑容微僵的神秀,“对吧,师兄?”
☆、第70章 剁椒鱼头(二十一)
神秀微微颔首,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纤长的睫毛一垂一扬之间,像是替主人完成了一声不便发出的轻叹。
从见神秀第一眼起,冷月心里对这个人的怀疑就一直没消停下来,无论是动手杀张老五,还是动口让张老五自杀,神秀都是要能力有能力,要时机有时机的。
不过直到现在,怀疑也只是怀疑,一则确实没有任何板上钉钉的证据,二则,即便张老五与慧妃真有那么一段要命的过去,那也跟这个自幼出家天天窝在寺里吃斋念佛的小和尚没有一个铜子儿的关系,他实在没有什么看不得张老五多活几年的理由。
更何况,用景翊的话说,神秀想要告诉他们却拐弯抹角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应该是与成记茶庄的茶叶有关的,这就更沾不上张老五的边儿了。
可眼下神秀这副模样显然是默认了。
不等冷月问为什么,景翊已不着痕迹地凑到与冷月并肩的位置,一边继续揉着酸疼的下巴,一边像解说戏文一般漫不经心地对冷月道,“他为什么要跟咱们说这个?因为他想让咱们知道张老五是听他的话撞死的……他为什么想让咱们知道张老五是听他的话撞死的?因为他想让咱们早点儿了了这事儿早点儿离开这……他为什么想让咱们早点儿离开这?因为他知道撒谎骗不了我,造假瞒不过你,咱俩再待下去一准儿能发现真正说服张老五去死的那个人其实不是他。”
景翊这话说得足够糙,却也足够清楚。
再说清楚些,那就是神秀想要替人顶下劝说张老五自尽这件事。
冷月皱了皱眉头。
以前经手的那些杀人放火的案子里确曾出现过为了种种原因甘愿代人受过的情况,但这回不同,本朝刑律里从没提过把活人劝得不想活了是个什么罪,神秀实在没有替那人遮掩的必要。
除非……
神秀嘴角眉梢的微笑隐去了些许,但依旧不失多年修炼而成的和善,“师弟何出此言?”
“因为你脸上有字。”
景翊这句话说得自然且真诚,神秀要不是在景翊那双足够清澈的狐狸眼里看到自己一干二净的脸,几乎真要伸手去摸摸自己的脸了。
“什么字?”
景翊抬手依次戳过自己的额头,右脸,下巴尖,左脸,每戳一下,吐出一个字,四下戳完,吐出四个字来。
“生,不,如,死。”
冷月已经习惯景翊在别人脸上看出她永远也看不见的东西这件事了,但要说这个施然微笑的人满脸写着生不如死,冷月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儿犯嘀咕。
神秀也像是听了什么事不关己的戏言一样,原本淡下去的笑意猝然浓郁起来,看得景翊直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