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名捕夫人》 · 清闲丫头 · 2026-07-28
“谢谢管家老爷,多少还是有点儿难吃,剩了半碗拿给景四公子当人情了。”冷月气定神闲地说着,把碗往齐叔手上一递,像模像样地打拍了一下一干二净的手心,带着几分不耐道,“折腾这么一宿,都没落着闭闭眼,我得找冷将军还还价了。”
齐叔带着满目的理解点了点头,“冷将军承诺给姑娘九百两,对吧?”
冷月点头,“对。”
齐叔伸手摸进怀里,摸出两张五百两的银票,笑眯眯地递给冷月,“姑娘辛苦了,一千两,姑娘收好。”
冷月猜,这想必是齐叔昨晚见她是个要钱不要脸的主儿,想使银子把她留下来,于是冷月玉手一伸,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揣进怀里,“谢谢管家大人。”
谢罢,冷月起脚就往外走,看得齐叔狠狠一愣,待冷月擦肩从他身边绕过去了,齐叔才反应过来,赶忙追上两步,在院门口把冷月拦了下来。
“姑娘……”齐叔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你的工钱在下已付过了,姑娘还要去哪儿?”
“工钱?”冷月夸张地皱起眉头,“雇我来办差的是冷将军,工钱当然是她给我,你给我什么工钱?”
齐叔的印堂隐隐有些发黑,“你刚刚收了银票,可不要赖账。”
“我怎么就赖账了?”冷月一下子把嗓门提高了一度,还一声比一声高,“你给我的时候说是工钱了吗,你不是说我辛苦了吗,你给我钱我不拿,我傻吗?”
这才叫要钱不要脸嘛。
齐叔生怕被房中之人听见,一急之下慌得连连摆手,愣是让守门的军士能多快就多快地把冷月请出去了。
等在门口的冷嫣见冷月是被军士押出来的,心里狠狠颤了一下,但第二眼落在冷月那张明显在憋笑的脸上,颤抖就一下子升到了嘴角上。
打马走出老远,冷嫣才冷着脸道,“你钻到狼窝里还有闲心瞎折腾?”
自打昨夜进京城城门以来,冷月的心情还没有哪一刻能赶得过现在这么轻松。冷月带着一道由内而外的笑容,轻描淡写地道,“我没惹狼,就踹了几脚看门狗……”
冷月说着,把马步勒慢了些许,带着些许歉意看向冷嫣,“二姐,回去之前我得先去见个人。”
冷嫣微微怔了一下,眉梢轻挑,“景太傅?”
见冷月突然写满了一脸“你怎么知道”,冷嫣轻声叹道,“昨儿晚上你刚走太子爷就跟我说,你从景翊那出来之后可能会要求去见见景太傅,让我提前做好准备。”
景翊摊上这么一个主子,冷月实在不知道是该替他哭还是该替他笑。
冷嫣沉声道,“那条街上我安排过了,不过咱俩一起去还是太惹眼……到前面那个路口你就把马撂下,自己过去吧,多留点神,速去速回。”
“谢谢二姐。”
冷月把马交给冷嫣之后,就一路贴着墙根低着头,捡着那些平日里就没什么人烟的小巷子不疾不徐地走过去。
隆冬早晨的街上本就冷清,再加上近来京里各种各样的限令,冷月一路走到离景家大宅只差一个胡同口的小巷子里时,才在巷角的屋檐底下遇见一个人。
说是人,但若不是冷月感觉到此人的气息,也只当是谁家顺手丢在门口的一团破衣服了。
听到脚步声靠近,那团衣服不安地动了一动,抖落了破棉袄上的几点积雪,一颗须发斑白的脑袋从膝间缓缓地抬起来,露出一张脏得难辨原貌的脸。
这是个男人,中年已过老年未至的男人,目光黯而不浊,身形瘦而不枯,像是有些日子没吃过正经饭了,却又不像是从来没吃过正经饭的。
冷月隐约觉得似是在哪儿见过他,但一时又在脑海中搜寻不到。便是以前真见过也不奇怪,这附近是京城里最繁华的地方,乞丐本来就不少,日子也过得颇为丰润,怕是近来城里戒严闹的,走到这儿了才见着这么一个快要饿断气儿的。
“姑娘……”老乞丐的目光在冷月的脸上停驻了片刻,冻得发紫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用一种沙哑得令人揪心的声音哆哆嗦嗦地说了一句让冷月无比闹心的话,“我有药……”
“……我没病。”
老乞丐黯淡的目光里满是诚意,“吃了就有了……”
“……”
冷月只当这老乞丐是饥寒交迫之下昏了脑袋,虽然明知眼下自己这张脸不该在人前多做停留,但还是忍不住驻足在他身前,想掏几个铜钱给他。
也不知这会儿积德还来不来得及……
冷月把手摸进腰间才想起来,她昨晚换上冷嫣的衣服之后没往身上装钱,如今她身上就只有那一千两银票,冷月索性就从那两张五百两的银票中摸出了一张来。
这条街上素来不乏手脚大方的纨绔子弟,想必之前也有过给乞丐丢银票的先例,这老乞丐接着五百两的银票就像接块馒头一样坦然,接完塞进怀里之后,还真从破棉袄里摸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小纸包,一脸感激地捧到冷月面前。
“药……”
冷月把这包包得像耗子药一样的东西揣在袖里,一直走到景家大宅宅门紧闭的大门口,心里都在琢磨一件事。
自己这回积下的德,应该足以拯救全天下了吧。
而事实证明,这点儿德还不够拯救她一个人的。
☆、第88章 麻辣香锅(十四 )
这一丢丢的德只把她保佑到了门口。
景家的门房没拿她当是假扮的,也没拿她当是被景家扫地出门的媳妇,顺顺当当地让她进了门,并热络地告诉她景老爷子因为惹毛了媳妇正在祠堂里罚跪呢,让她自己进去见就好。
之后,这德就算是用完了。
冷月刚走进第二进院子,就遇上了手托瓦罐,撅着屁股跪在冬青丛里扒拉积雪的景竡。
兴许是因为从小就怀着一颗悬壶济世的心,景竡周身总是散发着一种亲切祥和的气质,就算是裹着这么一袭蚯蚓一般颜色的长衫,摆成这么一副好似蓄势待发的蛤蟆的姿势,看起来还是温和而稳重的。
景竡保持着这般温和稳重的气质,抬起头来盯着冷月的脸看了须臾,用他惯常的方式跟她打了声招呼。
“十三太保。”
“……”
上回见到景竡的时候他是用暖宫七味丸跟她打招呼的,她抓狂归抓狂,回去到底还是悄没声地试了,效果这会儿正窝在她的肚子里。
所以听见声坦诚的十三太保,冷月脸上虽然发烧,但还是硬着头皮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声,“谢谢景太医……”
景翊既然已经对她下了休书,那她就不便再称景竡为二哥了,本来这会儿称他一声“景太医”是再合适不过的,可话音未落,冷月就被自己挑的这个称呼怔住了。
景太医……
太医?!
先皇染恙以来,太医院的官员们每天都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活的,生怕出一丢丢的差错,整个太医院都要跟着遭殃,所以每次去给先皇诊脉的都是太医院里那三个资历最老出错记录最少的太医,而景竡就是这三个太医中唯一一个还没长白头发的。
最后一次给先皇诊脉的太医不是都被封口了吗?
那么……
“你怎么……”冷月见鬼似地睁大着眼睛,一句话刚开了头,蓦然想起在人家家里面对面地问一句“你怎么还没死”似乎有些不妥,于是硬生生地一顿,换了个含蓄些的问法,“你怎么在这儿?”
这个问法似乎含蓄得过了头,景竡听在耳中,俨然当成了同僚间的一句寻常问候,连屁股都没抬一下,便和气地回道,“内子回娘家了,我回来小住几日。”
冷月总算明白语塞是个什么滋味了。
这种明明有一肚子的话却就是堵在一处不能说出来的感觉,真是非一个“塞”字不能表达……
冷月塞得连句囫囵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那,那宫里……”
好在这是景家,好在景竡是景老爷子亲生的,哪怕他是景家最不善言辞的,冷月以这副模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足够他猜明白她到底为什么看他像看鬼一样了。
“先皇御龙宾天那日我不在。”
他如今能活蹦乱跳地在自家院里刨雪,当日必然是不在的,这一点冷月是可以想得通,但想不通的是他怎么早不在晚不在,偏偏就那日不在?
“那你在哪儿?”
“在家。”
“在家干什么?”
“包饺子。”
“……”
冷月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冷月本想问他为什么要在家里包饺子,但看着景竡那张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脸,冷月觉得这个问题不问也罢,只要弄清另一个问题就足够了。
“你在家包饺子,先皇知道吗?”
景竡似乎看出冷月一时半会儿没有想走的意思,便低下头,一边把冬青叶上小撮的积雪温柔地拨进手中的瓦罐里,一边唠家常一般气定神闲地道,“知道。先皇嫌我烹的药粥难吃,命我回家学厨半年,到那日还不足两个月,我在家包饺子也是应该的。”
冷月有点儿蒙。
太子爷虽然是先皇如假包换的亲儿子,这爷儿俩想一出是一出的心性也很有几分相似,但要说先皇在病得爬不起来的时候还有心思赶自己最信任的太医之一回家学做饭,就怎么想都有点儿匪夷所思了。
“那景太医知不知道,当日在先皇身边的太医是哪几位?”
景竡头也不抬地应道,“徐太医与金太医应该还在,接替我的是叶千秋叶太医吧……”
叶千秋?
这三个字像一道焰火般在脑子里闪了一下,照亮了记忆里一点零星的碎片,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飘过眼前,冷月蓦然一愣。
她见过这个叶千秋,拢共见过两回。
一回是很多年前,她爹在北疆负伤回京修养的时候,先皇就是派了这个名为叶千秋的太医来看的,她还记得这个太医的名字,是因为这是她所见过的脾气最臭说话最硬的大夫,至今还没有之一,连她那个出了名犟驴脾气的亲爹都怕了他几分,治伤治到最后当真就是他说什么就听什么了。
还有一回是刚才,在离景家大宅只有一个胡同口的小巷子里,他裹着破棉袄蓬头垢面地缩在人家屋檐底下,她一时没想起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从哪儿见过,还花了五百两银票从他手里买了一包吃了就能有病的药。
如果叶千秋把自己弄成如今这副模样是为了躲人灭口……
如果叶千秋刚才那一眼已经认出了她是谁……
如果叶千秋真的只是想告诉她他有药……
冷月急忙从袖中翻出那个脏兮兮的药包,闪身跃进冬青丛,仓促之间触得冬青丛枝叶一阵大摆,顿时糊了景竡一身一脸的雪。
“对不起对不起……”
冷月赶忙驻足连声道歉,景竡却也不恼,随意拍打了一下就不急不慢地站了身来,看了一眼被冷月这一晃之间瞬间填满的瓦罐,还在温和的眉宇间露出了些许赞叹之色。
采雪这种事,果然还是女人做来合适一些……
见景竡没有丝毫愠色,冷月才既急切又恭敬地把那纸包捧上前去,“劳烦景太医看看,这包是什么药?”
景竡没伸手去接,只微微欠身,低下头来凑近去轻轻嗅了一下。
只嗅了这么一下,景竡就直起了腰来,把温和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是冷月头一回见景竡皱眉头,方才猝然糊了他满身满脸的雪都不见他眉心动一下,这一嗅之间就皱得如此之深,冷月不由自主地把呼吸都屏住了。
景竡皱眉皱了须臾,才轻轻吐出一个药名来。
“凝神散。”
暖宫七味丸和十三太保是什么东西冷月还是知道的,凝神散是什么,冷月听都没听过。
“敢问景太医,这药是治什么病的?”
景竡丝毫没有放松眉心,微微摇头,依旧心平气和地道,“不治病。”
冷月愣了愣,想起叶千秋跟她说的那句像是胡话一样的话,忙道,“那会把人吃出病来吗?”
景竡像是斟酌了一下冷月这话,才点了点头,缓声道,“可以这么说……这药是一道提神药,不过是借耗损本元来凝聚一时精神,药效发时精力异常充沛,药效一过就疲乏不振,身强体健之人偶尔服来应急尚可,若久服或气虚体弱之人服用,可致油尽灯枯而亡。”
冷月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纸包,直觉得手掌心里一阵发烫。
精力异常充沛……
难不成……
冷月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吸进嘴里,就见景竡向她移近了半步,低声问了一句,“你是在何处遇见叶太医的?”
冷月觉得自己一定瞬间在脸上写满了“你怎么知道”,以至于景竡不等她问便答道,“这是叶太医独创的药,到现在还没人能破他这个方子……他现在还好?”
冷月合起微开的嘴唇,轻抿了一下,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比起那两位太医,叶千秋那副样子应该也算得还好吧。
景竡像是平日里走在大街上偶然听到一位故人成家立业过得不错似的,舒开眉心对着冷月温和一笑,没再多言,垂下目光,一边专注地研究着集入瓦罐中的雪,一边迈出冬青丛,信步走远了。
直到景竡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冷月才猛然意识到那种从一进门起就如影随形的奇怪感是哪儿来的了。
外面已然是满城风雨,草木皆兵,无论是太子府还是软禁景翊的那处宅子,如今都是冷森森的一片,与之八竿子打不着的老百姓都人人揪着一颗心,捏着一把汗,而这最该人心惶惶的地方却像是与京城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异域番邦似的,一切安然如旧。
每个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干着自己的活儿,从容不迫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连景老爷子也是一样。
冷月见到他的时候,他正盘腿坐在景家列祖列宗牌位前面专心致志地打瞌睡,呼噜声响得快把房顶震塌了。
冷月一连清了三回嗓,清得嗓子都疼了,景老爷子才栽了一下脑袋,揉着差点儿晃断的脖子悠悠地醒过来,抬起那双和景翊一模一样的狐狸眼睡意朦胧地看向这个扰了他清梦的人。
冷月忙抱拳颔首行了个官礼,规规矩矩地唤了声“景太傅”。
景老爷子微微眯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半晌,才露出一个慈祥和善的微笑,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声,“你是谁啊?”
☆、第89章 麻辣香锅(十五 )
冷月一口气噎在胸口,差点儿哭出来。
见景老爷子这般睡眼惺忪却依然和蔼可亲的模样,冷月只当他是一时眼花,没认出自己这身广袖长裙的装扮,便又走近了些,拱手沉声道,“卑职刑部捕班衙役总领冷月见过景太傅。”
景老爷子像是眼睁睁看着菜贩给自己短了称似的,带着一丝不悦轻轻挑了一下眉梢,有些语重心长地道,“别在我家祖宗面前撒谎,否则晚上睡觉的时候会看见些奇怪的东西,呵呵……”
冷月听得后脊梁有点儿发凉,脑子有点儿发蒙。
萧昭晔再怎么急功近利,也不至于把那些连醉得乱七八糟的景翊都能看出有假的姑娘带来糊弄神志清明的景老爷子,她都把家门报到这个份儿上了,景老爷子怎么会是这般反应?
冷月小心地看着似乎与往日没什么不同的景老爷子,依旧毕恭毕敬地道,“景太傅,卑职怎么撒谎了?”
景老爷子满目慈祥地看着她,微微含笑,毫不犹豫地道,“你说的这人是我家儿媳妇,早几个月前就改口喊爹了,呵呵……”
冷月狠狠愣了一下。
难不成景翊还没来得及告诉景老爷子休她的事儿?
这事儿早晚是要说的,虽然由她来说多少有些不妥,但眼下要是不说个明白,天晓得一向手段诡谲的景老爷子会怎么处理一个胆敢自己送上门来的假儿媳妇。
“景太傅……”冷月红唇微抿,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不情不愿,定定地道,“景翊已把我休了。”
景老爷子当真像是头一回听说这事儿似的,细长的狐狸眼倏然瞪得滚圆,满目都是如假包换的难以置信。
冷月一阵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竟觉得鼻尖有点儿发酸。
景老爷子就用这道震惊里带着半信半疑的目光看了她片刻,温和中混着些严肃地问道,“有休书吗?”
“有。”
冷月稳稳地应了一声,刚把手伸进怀里,触到质地陌生的衣料,才想起来未免在齐叔那些人前露出什么破绽,任何能证明她真实身份的牌子信件统统都没放在身上,也包括那张扯得乱七八糟的休书信封。
“我……”冷月有些发窘地把手收回来,实话实说,“我没带。”
景老爷子定定地看了她须臾,微微眯起眼睛,和颜悦色地问了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教你念书的那位先生已过世多年了吧?”
冷月不知道这句话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但景老爷子问了,她便如实答道,“是。”
“怪不得……”景老爷子笑意微浓,“功课没做就说没带,这样的心眼儿是太子爷在念书第二年的时候使的,呵呵……”
“……”
冷月差点儿给景老爷子跪下。
景老爷子像是看出了冷月欲哭无泪的心情,颇为体贴地让了一步,“你既然自称刑部捕班衙役总领,刑部的牌子总该有吧?”
冷月一时间觉得有双爪子在自己的心里一下一下地挠了起来,但被景老爷子这样和善地看着,冷月不得不硬着头皮答道,“有,没带……”
景老爷子满目宽容地望着她,又让了一步,“刑部的牌子没带,安王府的牌子带了吗?”
冷月咬牙回到,“没有……”
“你的马进出刑部衙门的牌子也没带吧?”
“没……”
景老爷子看着她已硬如磐石的头皮,终于放弃了提点,会心一笑,“呵呵……”
冷月心里一阵发毛,抓狂之下目光不知怎么就落到了牌位前的供桌上,登时眼睛一亮,精神一振,两步上前,端起一盘绿豆糕,二话不说就往嘴里塞了一块。
她也不知道自己如今还有没有资格再吃一口景家的供品,但如今也只有这件事才能有力地证明她是当过景家媳妇的人了。
果然,景老爷子看着被仓促之下塞进嘴里的绿豆糕噎得直瞪眼的冷月,毫不遮掩地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亲切地拍了拍身边的蒲团,“来来来……坐下,坐下慢慢吃,呵呵……”
冷月总觉得景老爷子这恍然中似乎还带着点儿别的滋味,可嘴里塞着景家祖宗的口粮,一时间百感交集,也分辨不出那浅浅的一丝滋味是什么了。
这里到底是景家祠堂,供奉的到底是景家祖宗,想到这是第一次带着肚子里这小东西来到他家祖宗面前,冷月没有盘膝而坐,而是搁下那盘绿豆糕,抹去嘴边的渣子,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冲着众多牌位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
多半时候她是不信鬼神的,三法司里绝大多数的人都不信,因为在人的范围内抓奸除恶已经很忙了,要是把鬼神也考虑进去,三法司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她拜景家列祖列宗,倒不是求他们什么,而是谢谢他们,谢谢他们无论贫富贵贱安稳动荡都努力地活了下来,并将自己的后代抚养长大,以至于后代再有后代,代代努力下来,才轮到景翊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如今又轮到了这个还没有丝毫动静的小东西。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兴许是在战场上看到一场交锋下来四野横尸,也兴许是在停尸房里看到*的尸首周围蚊蝇挥之不去,总之是见多了死,就打心眼里知道活的不容易。
但凡能救一个,她必会不遗余力。
景老爷子似是把冷月这一拜当成了不得不吃下供品之后的致歉之举,冷月刚刚跪直身子,景老爷子就笑呵呵地问了她一句,“知道供品这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冷月一个“吃”字刚到嘴边,到底觉得从没出生起就这样熏陶孩子委实有些不妥,便改了个口,中规中矩地答道,“祭拜先人。”
“祭拜他们干什么?”
祭拜先人的目的多了去了,随便数数十个手指头就不够用了,冷月到底还是选了个最中规中矩的回答,“求他们保佑。”
“你信死人能保佑活人吗?”
冷月噎了一下,一时想到景家撒谎必罚的规矩,还是如实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信。”景老爷子坦然地说着,笑眯眯地抬手指了指供桌后的一堆牌位,“不过现在守着这些牌牌呢,咱们先假装信一信,呵呵……”
“……是。”
景老爷子带着满面循循善诱的微笑,意味深长地道,“假如有一天……不,一定有一天,你也被人摆到祠堂里面,时不时的有些孙子重孙子什么的对着你拜拜……你能想象到这种感觉吧?”
“……”
这种感觉一听就不怎么美好,冷月索性不去细想,只管点了点头。
景老爷子满面鼓励地微笑着,继续循循善诱地道,“如果你这些孙子重孙子什么的在你面前跪饿了,吃你一口供品,你飘在天上看在眼里,会是什么心情?”
实话实说,冷月的心情有点儿复杂。
且不说她死了以后能不能飘在天上,就算是能,她也从没想过她飘在天上的时候看到的会是这幅画面……
不过,要真有那么一天,不远,就几十年之后,她的在天之灵当真看到她那皮得像猴一样的小孙子因为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错被他爹拎到她牌位前饿着肚子罚跪,就算那孩子不去碰桌上的供品,她怕是也会忍不住显灵来拿给他吃吧。
死都死过了,谁还会跟自家子孙计较那一口根本就吃不到自己嘴里的瓜果点心呢?
冷月轻轻抚上小腹,嘴角眉梢漫开一抹为人母者独有的温柔,淡淡地答道,“吃就吃吧,多吃点儿,可别饿坏了身子。”
“你是这么想,我也是这么想。”景老爷子眯眼笑着,朝那堆牌位扬了扬长髯飘飘的下巴,缓声道,“他们也会这么想……包括先皇在内,但凡是有子嗣的人都会这么想。”
前几句把冷月听得明白了几分,可最后这句又把她听糊涂了。
景老爷子的这句先皇好像并不是随口一提,而是话里带着话的。
冷月禁不住脊背一绷,小心地反问了一句,“先皇?”
景老爷子欲言又止,挪挪屁股向冷月靠近了些许,又招招手示意冷月附耳过来,冷月赶紧猫着腰凑过去,才听到景老爷子小心翼翼地道,“先皇,就是那个已经飘在天上的皇帝。”
冷月差点儿一脑袋栽到地上。
“景太傅……”
“叫爹。”
“……”
只要景老爷子能痛痛快快地答她几句话,就是让她喊句爷爷她也认了,冷月深深吐纳,好以整暇,重新叫了声“爹”,诚恳地望着一脸心满意足的景老爷子,“我来是有些事想向您请教。”
待景老爷子点了头,冷月才正色道,“我昨晚见了景翊,他对我说先皇生前召他和所有在京皇子进宫是想要与他们议事,可惜还没来得及说正事儿就遭人毒手了……据景翊说,当时先皇神思清明,不像是受人摆布的,但几位皇子分理政务的内容差别甚大,还有几位皇子尚没打到参理朝政的年纪,根本没有哪件事是需要叫他们和景翊一起去商量的。我担心先皇召他们进宫这事儿另有玄机,但如今先皇已去,只有请您揣摩一下先皇用意了。”
景老爷子轻眯着眼睛,微笑着听冷月说完,轻轻点头,“我就知道你是为这个来的。”
景老爷子这句成竹在胸的话听得冷月心里一热,热乎劲儿还没来得及扩满全身,就听景老爷子又悠悠地补了一句让她整个人都凉了下来的话。
“所以刚才你还没问,我就已经告诉你了嘛,呵呵……”
☆、第90章 麻辣香锅(十六)
冷月把景老爷子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回想了一遍,景老爷子都从供桌上捧下一盘杏仁酥吃起来了,冷月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从她进祠堂开始,景老爷子除了质疑她的身份之外,就是在跟她讲解祖宗的供品为什么能吃的道理,哪里有说到半句与先皇召集议事有关的话?
冷月只得硬着头皮问道,“您什么时候说了?”
“罢了罢了,听不懂就罢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景老爷子漫不经心地说着,兀自品着手里这块似乎不怎么如意的杏仁酥,微微蹙起眉头,“你就不想问问齐管家的事吗?”
景老爷子既然能料到她要问先皇的事儿,那么能料到她会问齐叔的事儿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了,冷月生怕他在这件事上也打起哑谜来,赶忙能多清楚就多清楚地道,“是,我想知道他是什么人,从什么时候起因为什么才跟萧昭晔搅合到一块儿的。”
景老爷子细细嚼着那块杏仁酥,像是认真思虑了片刻,然后问出了一句似乎八竿子打不着的话,“我听说,景翊为了你,把家里的一个丫鬟轰出去了?”
冷月微微怔了一下,才意识到景老爷子说的是季秋。
那个因为迷恋景翊迷恋出了毛病,活剥了景翊的猫,毒死了景翊的鱼,又因为一点儿乌七八糟的念想差点儿害得景翊被人开膛破肚的那个季秋。
寻常大户人家的长辈若是问出这么一句,多半是带着责备之意的,虽然当家夫人往外撵个不甚安分的丫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落在长辈眼里,毕竟家和万事兴才是正经事。
可景老爷子这话里分明没有一丝怪她的意思,反倒是和之前一样,带着那么一股循循善诱的味道。
于是冷月坦然答道,“是。”
见冷月承认,景老爷子立马像是待在闺中闲得长毛的贵妇终于见着同样闲得长毛的密友似的,弓身向冷月凑近了些许,压低着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是就对了,我告诉你,你们撵出去的那个丫鬟,是齐管家的亲侄女……别告诉别人啊!”
冷月狠愣了一下。
若真是有这样一层关系在,她把季秋打得鼻青脸肿,景翊又那样不留丝毫情面地把季秋扫地出门,齐叔恨上他俩继而倒戈相向倒也不是说不过去。
但景老爷子那一句小心翼翼的“别告诉别人”,让冷月隐约觉得这里面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
冷月追问道,“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
这回轮到景老爷子愣了愣,“怎么,景家的规矩景翊还没跟你讲过?”
冷月脸上禁不住微微一烫,景翊哪里给她讲过什么规矩,不但没给她讲过规矩,还交代府里上上下下全以她的话为规矩,冷月不知道当皇后是不是就是这种滋味,但她敢肯定,在那座宅院里,皇后说话也未必赶得上她的好使。
见冷月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摇头,景老爷子眯眼一笑,用轻柔得几不可闻的声音骂了一声“小兔崽子”,才和颜悦色地道,“也算不得什么规矩,只是未免生些像这样乱七八糟的事端,府上干活的人里一向不许出现五服之内的亲戚。齐管家这事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家里没人知道,我也从没跟他戳破过,景翊是家里最不待见规矩的,我就把他俩弄到他那儿去了,谁知道这俩人……”
景老爷子戛然而止,重新咬了一口杏仁酥,细细嚼着,另起了一句,云淡风轻地叹了出来,“祖宗琢磨出来的规矩还是要守一守的,呵呵……”
不知怎么,景老爷子这几句牢骚似的话竟把冷月听得心里一疼。
景翊起码得了景老爷子七成的缜密,一对亲叔侄终日生活在他眼皮子底下,他怎么可能没有丝毫觉察,只是性情如此,不到万不得已就情愿与人方便,日子久了,别人,甚至连她都只当他是散漫成了习惯,谁也没意识到这是他掏心掏肺的温柔。
怪不得他在惩治季秋的时候偏偏要齐叔去替他打那最重的一巴掌,他没给季秋留丝毫情面,不光是因为季秋对她的冒犯,还因为那女人早已把他所有的情面挥霍殆尽了吧……
想起那个正在受着身心双重煎熬的人,冷月禁不住看向那人正盘坐在祖宗牌位面前安然吃着供品的爹。
冷月忍不住试探着道,“您知道景翊出事了吗?”
景老爷子一边专注地嚼着,一边抽空道,“你说他在先皇驾崩后自己跳出来顶包,现在又被软禁逼供的事?”
显然,景老爷子知道的一点儿也不比她少。
冷月点点头,嘴唇微抿,低声问道,“您不担心吗?”
“担心,”景老爷子说着,终于放弃了这盘怎么吃都不甚如意的杏仁酥,把盘里剩下的几块摆摆整齐,摆得好像从没被动过一样,重新放回到供桌上,接着又端下一盘云片糕,才漫不经心地道,“怎么不担心,全家都担心啊……来,尝尝这个。”
冷月看着伸到面前的盘子,好生壮了壮胆,才伸出手去从盘子里拈起一片,正琢磨着该如何跟景老爷子说才能准确无误而又不失礼貌地表达出她心里的那一点不平,就听景老爷子笑眯眯地道,“教你读书写字的先生过世得那么早,想必没有教过你担心二字是什么意思吧?”
冷月看着满目怜惜望着她的景老爷子,当真觉得那位教她读写的先生似乎过世得早了一些,否则她这会儿怎么竟会无言以对呢……
担心就是担心,还有什么意思好教的?
景老爷子似是看出了冷月的心思,目光中的怜惜之意愈发浓郁了几分,缓声道,“所谓担心,就是心被什么东西挑起来了,悬在半空里晃晃悠悠,没着没落的……见过担水的吧,就跟那水桶是一样的。”
冷月鬼使神差地摸了一下自己水桶般的心口,看得景老爷子笑意愈浓,“所以啊,担心,就只有心晃悠晃悠就行了,该吃的东西得照常吃,该办的事儿得照常办,否则那就不是担心,是耽误事儿了……来,别光拿着啊,尝尝。”
冷月不得不承认,这听来无比浅显的道理好像确实没人教过她。
景老爷子这几句话是连在一块儿说的,冷月想通了前面几句,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最后一句,不由自主地就把捏在手里的云片糕送进了嘴里。
“怎么样,还行吗?”
“唔……还行。”
听到这句不怎么强烈的回应,景老爷子毫不犹豫地把盘子放回了供桌上,那一副还好自己没吃的庆幸模样看得冷月嘴角一阵抽搐。
这真是景翊如假包换的亲爹……
景老爷子怏怏地放好盘子,抖抖盘得发麻的两腿,拍拍屁股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时辰差不多了,朝廷里还有点儿事要办,你愿意跪会儿就再跪会儿,想吃什么就自己拿,走的时候摆摆整齐就行了……”
景老爷子边说边往外走,一只脚刚迈过门槛,突然像是想起了些什么,顿了一顿,脚步放缓了些,依然边走边道,“对了,跟景翊说,他托我照管的东西我已经给他找着合适的地方安置好了,让他别老惦记着,免得我一睡着就梦见他在我耳根子上念叨这些个乱七八糟的……”
话音尚未落定,景老爷子就已走出祠堂所在的院子了。
冷月觉得,她有必要在景翊再次被萧昭晔与齐叔灌迷糊之前再去跟他好好谈谈。
显然太子爷也是这么觉得的。
冷月刚在七拐八拐之后悄没声地回到太子府,还没从门房前面走过去,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冷嫣截住了。
“慧王在这儿,想让太子爷把你借给他协助办案,太子爷应了。”
冷嫣说得很利落,利落得显得有几分轻巧,就好像萧昭晔当真是诚心诚意地想要请她去协助办案一样。
冷月也应得很轻巧,“行。”
横竖她都是要去见景翊的,比起自己再费脑子编理由,由萧昭晔把她带去倒是省心多了。
“行什么行……”冷嫣皱眉瞪了她一眼,火气不多,担忧不少,“我告诉你,城门那边刚送来消息,薛汝成薛大人回京了。”
冷月心里一喜,“安王爷也回来了?”
就算安王爷不便插手这件事,能得他些许点拨,她心里也会踏实不少,却不料冷嫣摇了摇头,还摇得有些凝重。
冷嫣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起来愈发的凝重,“据说他们是一起出京的,但差事是分两头办的,薛大人办完自己那边的事儿之后一直等不到安王爷的消息,因为跟先皇定好的复命日子已近,就先回京来了。”
冷月皱了皱眉头,心里本能地生出些隐隐的不安,却被景老爷子刚教的担心二字的含义敲了一下脑袋,话到嘴边就分外轻巧了起来,还带着那么一抹玩笑的滋味,“安王爷没准儿跟咱们一样,也是在办什么没法见光的差事吧。”
安王爷那边的事自有随行的吴江来料理,她既然一时帮不上手,就在心里记挂着便是,不必再用言语来给本就时时紧绷的冷嫣增添额外的压力了。
冷嫣怔了一下,果真轻松了些许,眉梢微挑,斜了冷月一眼,“你在景太傅那吃什么了?”
冷月没料到冷嫣突然冒出这么一问,差点儿脱口而出,“供……宫廷绿豆糕。”
冷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他就没请你吃点儿他家祖传的没心没肺丸吗?”
没心没肺丸……
世上要真有这种药倒还好了……
药字在脑中一闪,冷月蓦地想起那包还躺在自己袖中的凝神散,不禁神色一肃,沉声道,“二姐……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先皇驾崩那天知情的几个太医都已经被封口了?”
冷嫣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不察地皱了下眉头,似有些漫不经心地道,“怎么,你见着活的了?”
“是。”
冷嫣一惊,却也就惊了那么一下,惊讶过后,只像是听人说起在街上遇到了什么熟人似的,静定地问道,“哪个?”
冷嫣问得干脆,冷月也答得毫不迟疑,“叶千秋。”
冷嫣轻皱了一下英气满满的眉头,更轻地道了一声,“我知道了。”
不知为什么,冷嫣的反应让冷月觉得她好像当真是知道的一样。
不及冷月再开口,一个小侍卫已一路跑到了两人身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定了定微乱的喘息,对冷嫣拱手道,“冷将军,太子爷让卑职来看看,您是否已把人找到了……”
冷嫣看了眼身边满面坦然的冷月,默然一叹,抬手把冷月往前推了推。
“刚找着,你带去吧。”
“是。”
☆、第91章 麻辣香锅(十七)
冷嫣似是有什么要紧的公务在身,把冷月推给那个小侍卫之后就急匆匆地出去了。小侍卫好像从来就没见过她这张脸似的,只说了个“姑娘请”,就客客气气地走在前面引路了。
一路上这小侍卫像是在躲些什么似的,愣是带着冷月绕了小半个太子府,才从一个颇隐蔽的垂花门里进了太子爷卧房的后院,从后院进了后门,才见到独自坐在茶案边的太子爷。
平心而论,太子爷这样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处,捧着茶杯凝神注视着杯中之水,眉头似蹙非蹙,嘴角似扬非扬,便是没有穿龙袍,也很有几分心怀苍生肩挑社稷的沉稳帝王之风。
冷月满腔的血刚一热乎,正想屈膝拜见这位明日帝王,就见这明日帝王抬起头来,两眼放光地朝她招了招手。
冷月赶忙走上前去,还没站定,太子爷就把手里的杯子捧到了她眼皮底下,“景翊老跟我说你是天底下眼神儿最好的女子,你来帮我看看,这俩鱼虫子到底是在打架还是在求亲啊?”
冷月这才注意到,太子爷捧在手里的那杯不是茶,而是一杯清水,清水里两只肥嘟嘟的鱼虫子正疯了似的横冲乱撞,打眼看去很有点儿热闹。
她着实想得有点儿太多了……
到底是主子发了话的,冷月破罐子破摔地伸出手接过杯子,只看了一眼,便把杯子递还给了太子爷,颔首回道,“卑职以为都不是。”
太子爷小心地抱着杯子,满目期待地看着胸有成竹的冷月,“那它们如此异常活跃地游动是因为什么呢?”
“热,您换杯凉水它们就正常了。”
这话冷月是垂着脑袋答的,没看到太子爷恍然大悟的表情,倒是听到了太子爷恍然大悟之后的一句略带悔愧的自省。
“我还怕它们在鱼缸里待着太冷,特意给它们兑了杯温水来着……”
“……”
眼瞅着太子爷小心翼翼地把两只热得发疯的鱼虫子倒回到鱼缸里,冷月忍不住清了清嗓,板住脸沉下声提醒道,“太子爷,卑职听说慧王来了。”
“嗯。”太子爷应了一声,一直看到两只鱼虫子当真不再发疯一样地四下乱窜了,才眉目轻舒,有些愉快地道,“太子妃看他穿得单薄,就带到他到花园凉亭里赏雪去了,估计怎么也得再待上半个时辰,我这儿正好有件事要告诉你,就让人先把你找到这儿来了。”
“请太子爷吩咐。”
太子爷搁下手里的杯子,转手端给冷月一杯热茶,邀她在茶案边坐下来,才道,“景翊被软禁前托给我一件事。”
冷月微微一怔,心里莫名的揪了起来。
太子爷和景翊自幼相交甚笃,这个不假,但景翊在君臣之事上向来不会糊涂,他可以毫不含糊地替太子爷出生入死,但若不是万不得已,他宁肯去安王爷那挨骂,也绝不动用太子爷一分一毫的关系。
他在这种时候托给太子爷的事,必是重要如遗愿的一件事,比如那封休书。
“他托我帮他找一个人,说是本想亲自找出来,等你回京的时候给你个惊喜的,如今怕是没空了,让我找到之后不方便告诉他的话,直接告诉你就行了。”
太子爷说得轻描淡写,冷月却听得出来,景翊当时交托给太子爷这件事的时候,就是当做一件后事交代的。
若她此番没有冒然回京,待到回京之日,这怕将是她在景翊那里收到的最后一分殷勤吧,只是这番殷勤之后,再不会有他腆着那张讨赏的笑脸看着她,巴巴地等她哪怕一字一句的夸奖。
她怎么就那么吝啬,好像从来都没有心口如一地夸过他一回……
冷月眼圈一热,赶忙垂下头来,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心绪安定之后,才听到太子爷缓声道,“他托我找的是已故雀巢头牌花魁画眉的弟弟,我手下人今天一早来报说找到了。”
画眉的弟弟……
冷月恍然记起,离京前夜在安国寺里,她对他说画眉是因她而死的时候,他曾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并未出言宽慰她什么,那会儿她只当是自己把情绪藏得很好,却没想他是料定了这样的事空口劝她必是徒然,转而用这样的法子来宽她这个一时半会难以开解的心结。
他在把那封休书交给太子爷之后一头扎进烟花巷里,应该也是为了这个吧……
冷月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会选择用仅有的时光去做些什么,但她如今已经知道,景翊的选择是马不停蹄地去做一件他并不擅长的事情,只是为了亲手舒一舒她心里的一块儿疙瘩。
她现在很想立马奔到他面前,不管他想讨什么赏,她都一定不遗余力地赏给他,怕只怕她那点儿赏根本当不起他如此贵重的殷勤。
冷月出神地静默了半晌,太子爷等得实在憋不住了,“你就不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冷月差点儿摇头,得亏在摇头之前突然醒过神来,忙道,“谁?”
太子爷似是对冷月这样并不热烈的反应有些不甚满意,有意又卖了个关子,“你认得,你和景翊都认得,那人就在你俩眼皮子底下晃荡了好几天,还要绕这么大个圈子才把他揪出来,回头我要是登了基,一准儿先跟六叔聊聊三法司官员的薪俸问题。”
冷月突然觉得,萧昭晔当皇帝似乎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糟呢……
她与景翊都认得,还曾在他俩眼皮子底下晃荡好几天的人,这样的人实在多了去了,冷月一时摸不到头绪,只得老老实实地搁下杯子站起来,拱手颔首道,“卑职愚钝,还请太子爷明示。”
太子爷多少还是带着点儿不情愿地道,“安国寺,这样明了吧?”
安国寺……
冷月一愕,几乎冲口而出,“神秀?”
是神秀就对了。
她一直觉得萧昭晔处死画眉的动机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毕竟画眉不是被软禁在雀巢里哪也不去的,单是因为不打招呼出去一趟就立遭杀身之祸,委实不大像萧昭晔这样谨慎到连折磨嫌犯都要用不见伤口的法子的人干出来的。
可若是萧昭晔觉察到画眉身上的佛香味,又得知她已进过那个亲弟弟的禅房,怕她那个身为探事司密探的弟弟发现端倪,继而失去原有的控制,一步错而步步乱,那么仓促之间将画眉处死也就说得过去了。
看着冷月这副既意外又豁然的神情,太子爷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人折腾了半天,要是在她这里连惊喜二字中的一个惊字都换不来,岂不是太委屈了……
冷月一时想不出太子爷是如何找到神秀那儿去的,但一想到神秀那两重不可告人的身份,冷月心里禁不住一紧,忙道,“那……那他现在还在安国寺吗?”
太子爷微微摇头,“我手下人刚走他禅房就失火了。”
冷月心里一沉,“他死了?”
太子爷没点头也没摇头,“反正没发现尸体,倒是在床上发现几块亮闪闪的石头,方丈非说那是舍利子,京兆府的人也没辙。”
冷月缓缓松了口气。
以神秀的身手,脱身倒还不难,只是往后的日子怕是要辛苦许多了。
一些芜乱的人与事在脑海中荡了一荡,目光落在眼前这位杵在风口浪尖仍淡然自若的少年准天子身上,冷月蓦地一怔。
这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人,能在这种时候从容若此,除了那些教导与历练的功劳,应该还有一样。
也许就是因为这一样,景翊才会把这件事交托给太子爷,而不是安王府里那些找人的行家。
于是太子爷刚大功告成地舒了口气,伸出去准备端水的手还没碰到杯子,就见颔首站在他面前的冷月倏然跪了下来。
太子爷一惊,慌地站了起来,“别别别……就芝麻绿豆大点儿的事儿,用不着这样,不是还有身孕吗,赶紧起来……”
冷月没管太子爷的亲手搀扶,只管颔首跪着,沉声道,“卑职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太子爷应允。”
“行行行……你先起来,有事儿好商量……”
冷月仍没起身,“卑职斗胆,太子爷既能通过皇城探事司找到神秀,一定也能让他们探到安王爷的消息。”
太子爷愣了一下,愣得很轻微,但那双手就扶在冷月的胳膊上,冷月还是觉察到了。
太子爷既没反问冷月怎么会知道皇城探事司这回事,也没斥责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只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略带歉意地道,“这个我还真不能。”
一听太子爷拒绝,冷月急道,“安王爷偏偏在这种时候与京中失去联系,连薛大人都找不着他,卑职敢断言王爷那边肯定是出事了!”
太子爷不疾不徐地点点头,“我跟你想的一样。”
冷月一急,言语不禁冷硬了几分,“那为什么就不能用探事司的人去找找王爷呢?”
太子爷温然苦笑,“因为我现在还无权使唤探事司。”
冷月狠狠一愣,看着满面只见愧色不见愠色的太子爷,张口结舌,“那……那找神秀……”
“景翊把事情托给我之前已经做足了工夫,连画眉的尸首都是他亲自潜去京兆府验看的,我只是研究了一下他拿来的那些资料,又差人去画眉的老家跑了一趟而已……要是这点儿事都要靠探事司,景太傅这些年就不是教书而是养猪了。”
太子爷温声说罢,浅浅一叹,眉目间愧色愈浓,“我知道七叔身子不便,他突然了无音讯,你们着急,我也着急……不过说句实话,我到现在连哪些是探事司的人都不知道,你叫我怎么差他们去找人?”
冷月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她对皇城探事司的了解也就只有那么一丁点皮毛,只知道这伙人是只听当朝天子的使唤的,至于先皇过世后这伙人如何接到下一任皇帝手里,谁也没跟她讲过。
冷月心知冲撞冒犯了主子,忙垂下头来,实心实意地道了一声,“卑职该死……”
太子爷摇摇头,把她从地上搀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轻轻抖了两下,苦笑道,“这是神秀托我前去办事的手下人带给我的,他在信里跟我说,只有在登基之后,探事司的首领才会自己冒出来拜见新主子,而新主子只有拿着先皇传下来的信物才能使唤探事司,否则探事司就会视这新主子为篡位反贼,后果你能想得到吧……他要是不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还有这档子事儿。”
冷月愕然听完,已禁不住渗出了一背冷汗。
皇城探事司的探子可谓无处不在,兴许是路边乞丐,也兴许是禁军总领,还可能就是最为亲密的枕边之人,探事司的人若想反谁,比满朝文武加在一块儿都拦不住。
只是……
“神秀为什么要告诉您这些?”
太子爷收起信封,有点儿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没准儿是慧王让他说的吧,吓唬吓唬我,我也许就知难而退,拱手让贤了呢。”
“太子爷……”
“成了,”太子爷像是没听到冷月这略带劝慰之意的一声似的,展颜一笑,“我还得装个病,你就先去前面客厅候着吧。”
“是。”
☆、第92章 麻辣香锅(十八)
冷月在客厅里好吃好喝地待了足有一个时辰,太子妃才带着已经冻得头晕脑胀的萧昭晔转悠了回来,许是怕这客气劲儿尚浓的嫂子再拉他去冰天雪地里干点儿啥,也顾不得去跟窝在卧房里精心装好了病的太子爷拜个别,就带着冷月告辞了。
一路上和萧昭晔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布置讲究的马车里燃着炭盆,温暖如春,冷月亲眼目睹了萧昭晔从脸色青白变到满面潮红,再到接二连三的喷嚏,和无论装作仰头看车顶还是侧头看窗外都止不住的鼻涕,冷月终于忍不住关切道,“王爷别忍了,伤风流鼻涕乃人之常情,想吸就吸,想擤就擤,我就是编成本子唱出去,也没人稀罕听这个的。”
萧昭晔烧得泛红的两颊登时黑了一黑,抬起手里那块质地精良的帕子掩住口鼻,才用鼻音颇浓的声音道,“我还不曾问过……姑娘是哪个戏班的,怎么称呼?”
冷月被问得一愣,一愣之间不知怎么蓦地想起画眉生前与她闲聊时半玩笑半抱怨地说的一番话,便把一直坐得笔挺的身子缓缓依到车厢壁上,粲然一笑,不慌不忙地道,“安王府的,叫我冷月就行了。”
萧昭晔被这个明艳如火的笑容晃了一下眼,怔了片刻,才把眉眼弯得更柔和了些,带着鼻涕快要决堤的憋闷声尽力温和地道,“姑娘照实了说就好,日后得闲了,我一定带人去给姑娘捧场……以姑娘的天资,不成名成家实在可惜了。”
冷月睫毛对剪,笑得愈发明艳了几分,一双美目里写满了我代表全家谢谢你,嘴上却淡淡然地道,“我说的就是实话。”
这样的场面,萧昭晔这般身份的男子委实见得太多了,只是平日里如此场面中的女子们都是满目的欢迎光临,满嘴的公子自重罢了,一回事儿。
于是萧昭晔微微眯眼,用一种识英雄重英雄的眼神看了她须臾,会心地一笑,轻轻点头,之后就把精力转移回了更加难以捉摸的鼻涕上,直到马车停到软禁景翊的那处宅院门口,萧昭晔都没再开口说一句话,拿眼神打发她下了马车,就迫不及待地扬尘而去了。
齐叔看到她是从萧昭晔的马车上下来的,二话不说就好声好气地把她请进了门,笑容和蔼可亲得好像一大早被坑了一千两银票的那个人跟他没有半点儿关系似的。
“姑娘这么早就来了啊……还没用过午饭吧,厨房里有现成的鸡汤,我让人拿一碗来给姑娘暖暖身子吧?”
冷月也客客气气地笑道,“汤就不喝了吧。”
“姑娘不必客气……”
冷月笑得更客气了些,“吃肉就行了。”
“……”
于是,窝在床上昏睡了一上午的景翊到底是被一股浓郁的肉香唤醒的。
景翊循着香味迷迷糊糊地看过去,正见冷月坐在桌边,对着汤盆里的一整只鸡啃得不亦乐乎。
安安稳稳地睡了这么一个上午,景翊虽仍觉得头重脚轻,但起码可以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并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竹筒粽子的模样,一蹦一跳地凑到桌边来了。
景翊在紧挨着冷月的凳子上坐下来,缩在被子里直直地盯着汤盆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冷月含混地应了一声,把手里的那块骨头吮净扔下,才端起空置在一旁的小碗,一边不疾不徐地盛汤,一边气定神闲地道,“你家老爷子说的话我听不大明白。”
这倒是在景翊预料之内的,揣度圣意这种说不好就要惹祸端的事儿,他家那精得像狐仙转世一样的老爷子怎么会一是一二是二地说给她听呢?
“他是怎么说的?”
“他跟我说,该吃的时候吃,该喝的时候喝,不能耽误正经事儿……”冷月悠悠地说着,把一碗清汤递到了景翊面前,“人饿过劲儿之后不能立马吃东西,所以你现在是该喝汤的时候,你就喝汤吧。”
景翊低头看了一眼这碗干净得连片葱花都没有清汤,有点儿有气无力地道,“其实……他的话听听就行了,也不用太当真……”
“嗯……”冷月应着,下手扯了块肉塞进嘴里,一边发狠似地大嚼,一边幽幽地道,“当时听的时候我确实没当真……然后正儿八经问他的时候,他就跟我说他已经告诉过我了。”
景翊这才听明白自己为什么只有喝汤的份儿了。
“不是……”景翊一边在心里默默拜着他那个坑儿子的爹,一边欲哭无泪地道,“他就只对你说了这些?”
“还有。”
冷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然后把景老爷子是如何以感同身受的方式让她理解祖宗的供品为什么能吃这个道理的全过程复述了一遍,她越说越觉得憋屈,景翊反倒是越听越显坦然了,坦然得冷月连口汤都不想给他喝了,到底还是禁不住问道,“你听明白了?”
景翊点头之前先低头喝了几口汤。
“其实他的意思挺明白的……”被冷月黑着脸一眼瞪过来,景翊脖子一僵,语速立时快了一倍,“就是让你将心比心。”
冷月怔了一下,怔得眉目柔和了些许,“将心比心?”
“先皇也是人嘛,还是一堆孩子的爹……”景翊往被子里缩了缩,才带着一抹苦笑低声道,“你说,一个当爹的在自己快不行的时候把能找来的孩子全找来,是想议什么事?
这句提点比景老爷子的那番话清楚了不止百倍,景翊话音刚落,冷月就在一愕之间脱口而出,“后事?!”
景翊轻轻点头,不由自主地垂目看了看冷月的小腹。
老爷子的这番提点倒也来得是时候,要是搁到以前,他还未必能这么快就反应过来。将心比心说起来容易,但当爹的人到了什么时候会琢磨些什么事儿,也只有当过爹的人才能会意吧。
就像他在冷月离开之后,将睡未睡之时,脑子里想的全都是那个还不知是男是女的小东西,从学语学步到立业成家,所有的担心与所有的对策全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想停都停不下来。
他知道这小家伙的存在才不过一日光景,尚且惦念至此,何况是十几年来看着孩子们一点点长大成人的先皇呢?
冷月似是全然没有留意到这个裹得像粽子一样的人突然温柔起来的目光,错愕之后立时想到了些什么,于是错愕愈深,不禁凝起眉头沉声问道,“你知道凝神散吗?”
景翊的注意力一时没来得及从她肚皮上收回来,一愣的工夫,冷月已耐心用尽,直接从身上摸出了那个脏乎乎的纸包。
“就是一种吃了之后能加倍透支体力,让人立马精神头十足的药。”冷月看着还有点儿云里雾里的景翊,追补了一句,“就像先皇临终前那样。”
景翊这才正儿八经地惊了一下,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接过纸包凑到鼻底轻轻地嗅了嗅,又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把纸包一点点剥展开来摊放在桌上,还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糯米粉似的药粉中沾了一下。
冷月看着似是对这药兴趣盎然的景翊,问道,“你知道你二哥被先皇遣回家学厨的事儿吧?”
景翊微眯起眼睛细细端详着沾在指尖的药粉,顺便点了点头。
“这药就是那个顶替你二哥的太医在街上塞给我的,你二哥说这药迄今为止就只有那个太医配得出来……不过按我二姐的说法,他现在已经该是给阎王配药的人了。”
景翊在短促的错愕之后牵起一抹看起来并不怎么轻松的笑意,无声地拍打掉指尖的药粉,自语似地一叹,“还真让老爷子猜准了……”
“为什么?”
景翊缩回到被子里,朝那包药粉扬了扬满是胡茬的下巴,“因为这药……先皇也是打小就被立为太子的,新老皇帝交班的时候常出的那些鬼花活他都清楚得很。老爷子跟我提过,当年先皇刚登基那会儿就是因为他爹驾崩之前迷迷糊糊的没把话说清楚,招得一群人乱做文章,朝廷里乌烟瘴气了好些年才清静下来,他这是怕自己重蹈覆辙,给太子爷留下祸患,就瞅准了时候服下这药,以保证自己是在神志清明口齿清晰的时候把后事交代出来的。”
冷月在景翊这话里听出了一点儿额外的音,“瞅准了什么时候?”
景翊浅浅一笑,笑得微苦,“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那天好像是先皇后的祭日吧。”
冷月一愣,旋即瞪圆了眼睛,差点儿从凳子上窜起来,“你是说,先皇本来就准备好了要在那天死?”
景翊垂目看向那包药粉,“病成那样干躺在床上,就是有人伺候也不是什么舒服的事儿,要不是为了熬到那一天,以先皇那个要强的脾气,恐怕不等到爬不起床来就要给自己一个痛快了……他找那么个随心所欲的理由把我二哥撵回家待着,把那个制药的太医调来身边,又给那太医找好了脱身的退路,这不就是准备好了要死在那天吗?”
景翊说罢,带着那道微苦的笑意自语般地轻叹了一声,“也算老天有眼,没白瞎了先皇的一片心意……”
☆、第93章 麻辣香锅(十九)
冷月对先皇知之甚少,但从先皇自先皇后故去之后就再没立后这件事上看,先皇为自己做出这样一番计划来,倒也是情理之中的。
只是一切要都是景翊说的这样,那有件事就又像是见鬼了。
冷月刚一皱眉头,景翊便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对,萧昭晔早就知道先皇给自己做了这通安排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起,冷月已然对这种自己心里一动便能在他那里得到回应的事情习以为常了,于是听到他这样一句,冷月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只有那么一件,“这事儿连太子爷和你家老爷子都不知道,他怎么能知道?”
景翊轻抿了一下微白的嘴唇,在嘴角边的那抹苦笑里掺进了几分自嘲的滋味,“萧昭晔做的最绝的一件事就是借他母妃的丧事把自己打扮成了天下第一孝子……”
萧昭晔是真孝还是假孝已经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了,但装孝子争宠这种事儿别说是在帝王家,就是在寻常百姓家也是司空见惯了的,因为就算装到末了落不到最大份的家产,起码也落个好名声,立业成家什么的都能顺当许多。
冷月一时还真觉不出萧昭晔这手已被人玩烂的伎俩有什么绝的。
冷月眉梢微微一挑,景翊已摇头道,“他玩这一手跟讨先皇欢心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想嘛,孝子要想尽孝尽到点子上,就得把孝敬的那个人的习惯嗜好摸得透透的吧?”
冷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所以啊……”景翊轻声叹道,“一个出了名的孝子无论是跟大夫打听他爹的病情,还是跟他爹身边的人打听他爹的一举一动,大家都会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为了尽孝做的功课,心里面一热乎,自己知道的那点儿事儿就甭管能说还是不能说的全都说给他了……只要他不傻,把各处打听来的零碎消息拼拼凑凑,先皇这番心思就一定能被他拼出来。”
屋里虽没生炭火,但也没开窗,冷月却觉得后背上凉意阵阵,开口时连声音都有些许虚飘了,“萧昭晔现在也就十五六岁,慧妃过世那会儿他才多大啊……哪来的这样的心思啊?”
景翊微微摇头,“肯定是有人教的,不过也没看出来朝里哪个人是跟他近到这个份上的……要不是因为他跟谁也不近乎,弄得好像真的丧母之后就万念俱灰无欲无求了一样,先皇英明了一辈子,怎么可能会被他摆这么一道?”
想到萧昭晔给自己亲爹摆的道,冷月蓦地绷直了腰背,“不对,就算他有本事猜得出来先皇的这些个安排,他身在京外也没法保证先皇在那天的那个时候就一定能喝到那罐有毒的茶叶……那天给先皇备茶的那个宫人跟他是一伙儿的?”
景翊毫不犹豫地摇头,“要真是那个公公干的,为保万无一失,他满可以在临退出去之前抓把毒茶放到杯子里,否则别人沏茶的时候要是一时兴起非要拿那些放得远的茶叶罐子,他不就白忙活了吗……其实压根就用不着找什么同伙,先皇那天在那个时候一定会喝那种茶。”
不知是因为那满脸乱糟糟的胡茬,还是久经折磨后略带沙哑的声音,景翊虽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个竹筒粽子的模样,冷月却觉得眼前的景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肃认真,沉稳老成,以至于他说什么,她都觉得其中必有道理,哪怕她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道理在哪儿。
“为什么?”
景翊温然一笑,笑容温柔得好像冷月转不过这个弯儿来是理所当然的一样,“这也是朝政……”
打她进京城城门开始,这十来个时辰的心惊肉跳的折腾都是拜这俩字所赐的,如今一听见这俩字冷月就忍不住的头疼,“又关朝政什么事儿了?”
“你想啊……”景翊缩在被子里耐心十足地道,“如果那天先皇不是被成记茶庄的茶叶毒死的,而是喝着成记茶庄的茶交代完后事,再躺回到床上安然辞世的,那这一段经由各位皇子的金口传出去,成记茶庄的茶叶就成了先皇临终前都念念不忘的茶,你猜猜,这茶叶的价钱能翻上几翻?”
冷月觉得,她终于有一回隐约明白点儿所谓的圣意了。
成家的茶叶价钱翻得越高,那些钱多了烧的没处花的富贵人家的银子流入国库的就越多,历朝历代最让皇帝脑仁儿疼的赈灾一事也就越容易,说白了,先皇这最后一分力气还是打算用在为太子爷铺路上的。
冷月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温热,这往后谁再对她说天家没有父子只有君臣,她一定忍不住把那人瞪出个窟窿来。
动容归动容,冷月到底不是以绣花喂鸟为己任的闺中少女,动容和动摇这两样东西是可以分得一清二楚的。
“不对,”动容一过,冷月立时蹙起了英气十足的眉头,看在景翊眼里,倒还丝毫不觉得白瞎了那身柔婉妩媚的裙装,“我还是觉得宫里有个跟他一伙儿的人才对,这毒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混进去的,要是先皇在那天之前误喝了怎么办?”
“先皇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你当他真喝不出来那茶叶有多难喝吗,都病到那个份上了,谁还没事儿给自己找罪受啊……”景翊似是很享受冷月这样拿他的话当了正经话,并一本正经地予以反驳的模样,啼笑皆非地说完这几句,微微眯眼,像是认真思虑了一下,又轻缓却笃定地道,“毒茶应该是在八月中上旬,大概初十左右送进宫里的。”
八月中上旬,初十左右。
那会儿她刚刚嫁给景翊,刚刚。
除了这个,冷月实在想不起来那个日子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会儿咱们刚成亲,我告了三天假,大理寺里正忙得要死要活的,就破例急招了几个新人来……”
也不知是不是景翊的声音太过轻缓而产生错觉,冷月觉得景翊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格外的小心,好像是在什么地方把一样极宝贵的东西拿出来给人看,生怕染脏了碰坏了一样。
景翊温声说罢这几句,一个吐纳之后,再说出的话里便没有这般感觉了。
“成记茶庄老板成儒的小儿子成珣就在其中。”
成珣。
这是冷月经手过的诸多尸体中少数几个她曾见过活蹦乱跳时候的模样的,而且这具尸体她不但见过一干二净的外表,还见过一片虚空的内里,所以这辈子铁定是忘不了了。
成珣一个商人之子怎么有资格入朝为官,这个疑问在冷月脑海中起过很多回,每回都被其他的疑问岔开了,不过冷月可以拍着胸脯说,就算让她从那会儿起就时时刻刻全神贯注地想这个问题,她也一定想不到这里来。
“你是说……”冷月试探着道,“毒茶是成珣帮忙弄进宫去的,作为回报,萧昭晔就把他弄进大理寺当官了?”
景翊有点儿无力地笑了一下,算作承认,“我先前也和几个朋友一块儿在成珣家吃过饭,成珣那会儿就表露过想要入朝为官的意思,我喝得有点儿多,也没往心里去……太子爷把冯丝儿往成珣身边派,还真是正儿八经动过脑子的……”
冷月默然琢磨了须臾,到底不得不点了点头,带着些许不情不愿和些许愤愤不平,沉声道,“所以……萧昭晔就在时候差不多的时候找了个机会跑得远远的,然后安安稳稳地等到先皇驾崩之后就干干净净地跑回来了?”
景翊轻轻点头,低头凑到碗边,吞了一口微凉的汤。
看着景翊这副明明狼狈不堪却安之若素的模样,冷月心里微微疼了一下,一疼之间倏然想起自己似乎从头到尾都忘了一件事。
这事情要跟他俩推断的一样,景翊怎么会在这里被人弄成这副样子?
“不对……”冷月怔怔地看着一个哈欠之后倦意满满的景翊,“先皇要是为了召儿子们去交代后事,还找你去干嘛?”
景翊懒得把手从温软的被子里伸出来,便用舌尖舐了一下嘴角的汤渍,有点儿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可能是他成天喊我小兔崽子喊惯了,末了就真把我当他自己的崽子了吧……”
这解释在冷月这里显然是交不了差的,但看景翊这副疲倦已深的模样,冷月一时也不忍再逼他什么,只好帮他添满了汤碗,舀起半勺微热的汤,给他送到嘴边。
“对了……你家老爷子让我告诉你,你托给他的东西他找地方安置好了,让你别再挂着了。”
景翊有点儿受宠若惊地把那口汤收进口中,顺便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
冷月又舀起一勺汤,送到景翊嘴边。
“太子爷也跟我说了,你托他帮我找画眉的弟弟……今天早晨找到了。”
景翊微怔了一下。
太子爷能把人找到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儿,他没料到的是,他在冷月的话里分明听出来尚有后文,先前这几句不过是因为后文的犹豫而说来充数的前言。
冷月的这一点犹豫,犹豫得让他心里一疼。
景翊缓缓咽下第二勺汤,轻抿嘴唇,直视着冷月那双有些闪烁的眼睛,温然一笑,“你觉得我家老爷子那样说话累吗?”
冷月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愣了一下,才毫不犹豫地道,“累。”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用这么累的法子说话吗?”
景翊今天似是把他前十几年攒下的所有的认真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每一个字都认真得让冷月不忍怠慢,于是冷月虽然被他问得一头雾水,还是正儿八经地摇了摇头。
“因为在京里当官,尤其是当他那样的官,一句话说不对,可能这辈子就没有改口的机会了。”
这样森冷的话被景翊微笑着用温和轻柔的声音说出来,把冷月听得心里乱乱的,一时不知道接什么是好,只愣愣地点了下头。
景翊轻轻牵了一下嘴角,带着浓淡适中的笑意不深不浅地道,“你对我说的话随时可以改口,只要你想改,来来回回改也没关系,所以你就像以前一样,想说什么只管说出来就好,不用犹豫。”
☆、第94章 麻辣香锅(二十)
冷月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感觉,就好像她一拳打在他身上,他却小心地捧起她的手,关切地问她疼不疼。
“我不是犹豫……”冷月的喉咙口像是被一团柔软的东西堵住了一样,向来利落的声音无端地绵软了下来,正大光明地犹豫了一下,“我是不知道这种事能不能跟你说。”
“能。”
景翊这个无比干脆的反应让冷月着实愣了一下,忍不住翻了个饱满的白眼,“你知道什么事儿啊就能……”
“什么事儿都能。”
景翊笑得满目坦然,坦然得冷月也犹豫不下去了。
冷月轻轻搁下手里的碗,再次确定话音可及之处没有景翊之外的人了,才利落如故地道,“太子爷找着画眉的弟弟了,就是神秀。”
景翊只蜻蜓点水般地怔了一下,就接着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冷月到底还是犹豫了一下,才道,“神秀一把火烧了自己的禅房然后跑了,跑之前给太子爷写了封信,说他们皇城探事司的头儿只有在登基大典之后才会自己冒出来拜见新主子,新主子手里要有先皇传下来的信物才能使唤探事司,否则探事司就会反了这个新主子。”
听见皇城探事司这几个字时景翊就明白冷月犹豫的什么了。
事关皇城探事司就字字都是机密,何况是换主子注意事项这种连先皇都未必彻底弄清过的头号机密,知道这样一件事,就相当于把脖子架到了刀刃上,杵在那儿不动还好,稍稍一动,哪怕只是打个喷嚏,那也是灭顶之灾。
冷月的犹豫不是因为拿他当了外人,而是仍在当他是亲人,他多一分危险她就多十分担心的那种亲人。
这一点发现足以让他觉得皇城探事司也是个很可爱的衙门了,不管皇城探事司怎么神秘怎么可怕,但在认准了一个人之后就非在这棵树上吊死不可这件事上,景翊对他们还是颇有些亲切感的。
景翊细细地咂么了一下皇城探事司这条生硬却可敬的规矩,看向似乎仍有些欲言又止的冷月,“太子爷说了什么?”
“他说神秀告诉他这些,是在替萧昭晔吓唬他,让他知难而退,自己挪地方……”冷月说话间把眉头蹙紧了些许,竟蹙出了些不知所措的味道,声音里也隐约少了几分底气,“你说,萧昭晔是不是已经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像先皇一样,行动就差那么一个日子了?”
朝政与案情到底还是两码事,她纵是把萧昭晔办这些缺德事儿时候的每一个表情都查出来,对于一场万事俱备的篡位行动来说也是于事无补的。
这就好像是在战场上对面交锋之时,哪怕把对方八辈祖宗干过的缺德事儿全摸个门儿清,最后决定胜负的还是各自手里的那把铁片片。
这毕竟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战场,事已至此,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着眉宇间似有几分不解的景翊,冷月破罐子破摔地叹道,“要不然他光是每天晚上来指使齐叔折腾你那么一通,也不逼你说什么,就那么看看就走,这不是白耽误工夫吗?”
萧昭晔有没有准备好,景翊原本也下不了定论,他那几分不解只是因冷月那一抹泄气的神情而生的,毕竟长这么大,他只见冷月因公事犯难过抓狂过,还从没见过她在什么事上泄气过,但听得冷月这破罐子破摔的一句,景翊却像是被她摔下来的那个罐子正好砸中脑袋一样,“咣当”一下就明白了。
“萧昭晔还没准备好,他确实是在白耽误工夫。”
冷月怔怔地看着中邪了似的一下子腰背挺直两眼放光的景翊,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回道,“啊?”
萧昭晔没准备好倒是件值得松口气的事儿,但景翊这副模样分明是被打了气的,好像高手对峙间一眼窥到了对方的命门所在,差的只是举剑一戳,这场逆天之战就能彻底消停了。
景翊当然没有举剑,但他干了件比举剑更让冷月心里发毛的事儿。
他把裹在身上的被子往地上一扔,伸手捧起摊放在桌上的那包凝神散,一股脑儿倒进了那碗鸡汤里,倒进去不说,还拿起勺子搅合了几下。
冷月眼瞅着他舀起一勺汤就要往嘴里送,倏地醒过神来,一把按住了景翊的手腕,生生把那勺汤水一滴不剩地震回了碗里,激起一阵无辜的叮当之声。
冷月一双凤眼瞪得浑圆,“你想干嘛?”
这样连呼吸都能清晰可闻的距离,景翊只消一眼就足以看尽那双美目中所有的惊慌,心里不禁一动,也不挣开冷月紧按在他腕子上的手,就暖融融地笑着,轻飘飘地道,“提提神,出门。”
“出门?”冷月实打实地愣了一下,“上哪儿去?”
冷月这副呆愣愣的模样着实可爱得很,景翊一时没忍住,笑意一浓,“咱们私奔吧。”
冷月一个好字都冲到嗓子眼了才陡然反应过来,脸一黑,干脆果断地换了一个字,“滚。”
“……”
冷月黑着脸低□去从地上捡起被子来,轻柔地披在景翊已有些发抖的身上,不带好气地白了一眼这个不知哪来的如此兴致的人,“你别给我整这些幺蛾子啊……你真要是一声不吭地走了,这罪名可就要坐扎实了,到那时候你就是去护城河里打滚也涮不干净。”
景翊在冷月披给他的被子里缩了缩身,有些怏怏地鼓了鼓腮帮子,“咱们要是现在走,他们得等到晚上才会发现,你信吗?”
冷月想说不信,但出口之前过了一下脑子,突然发现这个似乎还真的可以信一信。
打萧昭晔把她从太子府接过来起,她就觉得哪里好像有点儿不对,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
不管是今天早晨为了把她留下不惜一掷千金却落得两空的齐叔,还是刚才以活生生冻出毛病为代价才把她弄来的萧昭晔,这俩人都用实际行动表尽了要把她搁到景翊身边的诚意,却谁也没对她提过,他们费这么大劲儿把她搁到景翊身边来到底是想要她干些什么?
从她进卧房到现在也有好一阵子了,一只鸡都快被她啃干净了,竟连个来听墙根的都没有,自由得让她几度差点儿忘了这是一处软禁着头号弑君嫌犯的院子了。
见冷月一时没应声,眉眼间还浮起了点儿若有所悟的意思,景翊便知她想到了那个该想的地方,于是在嘴角牵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轻叹道,“咱们都被萧昭晔蒙了,他折腾这么一出,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拖延什么时间?”
景翊欲言又止,目光微转,投回到那碗已掺匀了凝神散的鸡汤里,深深看了一眼,才转回目光看向冷月,用比鸡汤更温热几分的声音近乎恳求地道,“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容我先把这碗汤喝了再说,这药服下去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生效,再迟就来不及了。”
景翊跟她耍赖的时候多,这样掏心掏肺地与她商量的时候少之又少,冷月不得不承认,景翊认真诚恳起来就是有种让人摇不动头的力量,没法摇头,冷月就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直到景翊两手捧起碗来送到了嘴边,冷月才倏然记起景竡对她说的那些话,心里一紧,急忙又拦了景翊一下。
一时怕景翊怨她出尔反尔,冷月拦住他时便觉得脸上一阵发烫,舌头也跟着不争气地打了个结,“你……你二哥没说这药用多少量才合适,但他说,说这药是靠消耗本元提神的,用过头了会油尽灯枯,要出人命的。”
景翊轻轻皱了一下眉头,稍一犹豫,就把捧在手上的碗搁回到了桌上。
冷月心里刚刚松了一下,却扫见身边的景翊身子一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结结实实地搂进了那个熟悉的怀抱里。
这一抱几乎使出了景翊所有的力气,冷月虽没注意到景翊的神情,却能在被他抱紧的一瞬感觉到他的专注,专注得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拥抱一次用光似的。
“景翊……”
怀着身孕的身子突然被这样抱紧,冷月本能地轻挣了一下,却不想这么轻轻一挣,景翊当真就松了手,转而再次捧起那碗汤,在她再次拦下他之前利落地把碗里的汤一饮而尽。
喝罢,景翊淡淡然地搁下碗,好像喝下的只是一碗味道不错的鸡汤一样,抬起手背拭了下嘴角,手背落下时,嘴角又带上了那抹春雨般温柔的微笑,双目轻眨,接着之前未完的话道,“萧昭晔在我身上折腾这么一出,让所有知道这事的人都以为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想尽一切办法让我招供这件事上……这样他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查那些从我这儿顺走的东西了。”
冷月愣了一下,才从景翊刚才的拥抱中回过神来,皱眉道,“他查那些玩意儿干什么?”
景翊无声苦笑,“因为那些都是先皇在世时赏给我的东西。”
“先皇赏你……”冷月一句话没问完,蓦然反应过来,惊道,“他觉得那个使唤皇城探事司的信物被先皇赏给你了?”
景翊有点儿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你不是问我先皇为什么在召儿子的时候也把我召过去吗,八成就是因为这个了……萧昭晔应该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信物,不知道这信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而且他也清楚皇城探事司是干什么的,他知道先皇就算把信物搁在我这儿,也肯定不会告诉我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所以他干脆也不问我,就借在府上搜证的机会让手下人顺走那几样先皇赏给我的东西,拿回家不声不响地查去了……等他查清楚这个信物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都准备好了的时候了。”
景翊最后这句听得冷月脊背一凉,忙道,“那这信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我不知道……不过你也许知道。”
☆、第95章 麻辣香锅(二十一)
景翊说这句话之前稍稍犹豫了一下,这一犹豫,便带了几分深思熟虑之后的慎重,不像是那句私奔,用一个轻飘飘的“滚”就能打发过去的。
冷月不禁怔得有点儿冤枉,“我知道?”
这些年来她亲眼看见先皇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这么机密的事儿连景翊这个隔三差五就到先皇面前摇摇尾巴的人都不知道,她上哪儿知道去?
景翊浅浅地笑了一下,笑得好像还是她刚记事时就记在脑海中的那个几岁大的小男孩的模样,即便是满脸胡子拉碴的,还是纯净得一塌糊涂。
景翊就腆着这张胡子拉碴的纯净笑脸反问她道,“你那天在我书房里找的是什么?”
冷月一愕,眉眼间的冤枉倏地一浅,凭添了几分无措,景翊忙道,“不是,我不是要怪你,咱们之前说好了,我的东西都是你的,这句是算数的……我只是想问问你想找的究竟是件什么东西,这件东西肯定比我这儿其他所有的东西都重要,不然你也不会为了找这么一件东西嫁给我……”
冷月愣得更狠了,只是没了无措,满眼都是撞鬼了一般的难以置信,“你……你以为我是为了找东西才嫁给你的?”
让冷月更难以置信的是,景翊竟比她愣得更狠,就这么愣愣地望着她,愣愣地反问了她一句,“不然呢……”
不然呢?
要不是因为还有个更混蛋的人亟待收拾,冷月一定立马毫不犹豫地好好收拾收拾他。
娶也娶了休也休了,连孩子都给他怀上了,他竟还以为她是为了找东西才嫁给他的!
不过话说回来,她确实是从凉州一路奔回来之后二话不说就把他从大理寺抓出来成亲了,她一直没给过他一个像样的理由,他也从来没问过,见她刻意把他支开之后满屋子翻箱倒柜,想到这上面去倒也是顺理成章的。
他一直以来若都是这么认为的……
冷月蓦地反应过来,难不成这人先前那些莫名其妙的患得患失都是打这儿来的?
平日里她皱皱眉头这人都能一眼看出她是在琢磨尸体的死因还是在琢磨下顿饭要吃点儿什么,怎么偏到这件她说不出口的事儿上就走眼走成这样呢……
冷月百感交集地瞪了景翊半晌,才心里一横,咬了咬牙,极尽轻描淡写地道,“我不是为了找东西才要嫁给你的……我找的那个是今年才制出来的新东西,肯定不是那个传了多少代皇帝的信物,还是再想想别的吧。”
景翊欲言又止,冷月自然知道他为什么止,因为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出来,她脸上已写满了厚厚一层的无可奉告。
她不想干的事儿,景翊向来不会逼她。
但见景翊微微抿起在凝神散的作用下已略见血色的嘴唇,把到嘴边的话硬抿回去,却还要故作轻松地回她一个微笑的模样,冷月心里倏地一疼,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道,“我嫁给你……就是因为我想要嫁给你,不是因为别的……”
景翊微怔了一下,一个似是死而无憾的满足笑容刚展开一半,不知怎么就倏然拧起了眉头,抬手按上心口,脸色微变。
想起景翊刚才喝下的那碗汤,冷月一惊,两颊泛起的红晕顿时散得一干二净,急道,“怎么了?”
“没事儿……”景翊缓缓吐纳,舒开蹙起的眉心,抬头看着满目担心的冷月,补完了那个格外满足的笑容,“就是心跳得有点儿快。”
冷月赶忙摸上景翊的脉,“怎么个快法?”
“唔……”景翊任她摸着,认真地想了一下,美滋滋地笑着道,“就像那回被你按在书房墙上亲得差点儿断气的时候一样。”
“……”
要不是脉象显示他确实心跳得有些急促,冷月一准要当他尝尝断气的滋味。
冷月板着脸在他脉上摸了片刻,才轻蹙眉头道,“就是心跳得快点儿,其他我也摸不出什么来了……你还觉得哪里不对吗?”
景翊轻抿嘴唇,像是在全身各个部位搜寻了一番,才道,“给你写休书不对。”
冷月好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休书是个什么地方。
他还有心思在这儿插科打诨,那应该是没什么大毛病了,冷月松开搭在他腕子上的手,颇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会儿想起来说不对了,你把凝神散当后悔药吃了是吧?”
“能当吗?”
“……不能。”
景翊怏怏地扁了扁嘴,揭了被子站起身来,走去衣橱边,一边翻找衣服,一边用自语般的低声道,“我以为你就是为了找东西来的,出了这种事儿再让你单为了找个东西留在这儿就值不当的了,反正你想要什么就说一声,我拿给你就是了……”
冷月怔怔地看着景翊立在衣橱前略显单薄的侧影,这半个月来景翊被折腾得清减了一圈,这样形单影只地站在一处,见者心凉。
冷月一直都相信景翊是为她着想才给她下了那么一道休书,只是她完全没有料到,景翊为她想的竟是这个……
他要真是这么想的,那就意味着……
“你的意思是,”冷月慎重地犹豫了一下,才道,“如果我是真心想要嫁给你的,你就不会休我了?”
景翊头也不转地点了点头,从橱子里捧出一件衣服凑到鼻底嗅了嗅,半月不曾熏香的衣服上生了薄薄的一层潮气,引得景翊轻轻皱了下眉头,毫不犹豫地把这件塞回到了衣橱里。
“肯定不会。”景翊比塞衣服更果断地回了一声,又从衣橱里捧出一件衣服,细细闻了一下,满意地舒开眉心,才一边抖开衣服,一边带着如熏香的气味般清浅的自责道,“来是你愿意来的,我既然答应你来了,想让你走的话,起码也得跟你商量商量才对……”
冷月静了片刻,淡然开口,问了景翊一件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你现在的精神头儿够使轻功了吗?”
“唔……差不多吧。”
景翊话音未落,手里的那件衣服还没来得及招呼到身上,就觉得从冷月的方向传来一道诡谲的凉风,景翊一惊之下下意识地移步闪身,同时一把扬起手里的衣服,裹住了那个带着诡谲的凉风直直朝他脑门飞来的物件。
物件落入景翊柔软的衣服里的一瞬,景翊的腰背也落进了一个更柔软的怀抱里。
冷月从背后环着他的腰,整个人紧紧地贴在他背上,紧到景翊能清晰地感觉到她一呼一吸间的起伏,有点儿急促,还有点儿快要哭出来的意思。
景翊垂目看着险险接在衣服里的那把勺子,比她还想哭。
想抱抱他直接来抱就是了,他又没说不给她抱,她还非要使这么个障眼法干嘛……
从她扔来的是小勺而不是汤盆来看,她心里应该还是有他的吧。
“我想找的是个荷包……”
冷月在他背后静静地喘息了半晌,蓦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听得景翊一怔,差点儿摔了那个无辜的勺子。
荷包?
一般而言,荷包这种东西都是小时候亲娘给做,长大了媳妇给做的,景老爷子从求亲那会儿就没指望过自家媳妇会做荷包这种东西,景翊也是一样,所以在他的记忆里,荷包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别人家的。
难怪冷月这个搜证的行家打嫁进来那天就开始找,找到这会儿了都没找出个三七二十一来……
不过她既然能跑到这儿来找,那就一定是有什么线索把她指来的。
景翊明知这东西八成是不会有的,还是认真地问道,“什么样的荷包?”
听景翊正儿八经地问出这么一句,冷月一时忍不住,抬起微尖的下巴狠戳了一下他的肩胛骨,环抱在景翊腰间的手却仍没松开,“都这时候了你还装的什么傻?”
景翊被她戳得有点欲哭无泪,“我不是装傻,我是真傻,你就行行好明示一下吧……”
“长宁公主做的,想起来了?”
冷月这话说得确实足够明白,景翊却糊涂得更彻底了。
“长宁公主?”
长宁公主是太子爷的亲妹妹,性子乖顺得一点儿也不像长在宫里的那些金枝玉叶,宫里宫外也从没有人议论过她的什么,景翊对她仅有的印象就只有早些年刚进宫时的一两次偶遇,他俩这辈子都还没正儿八经地打过一个招呼,她就是做了一麻袋荷包也轮不到他来收一个啊……
冷月松了环在景翊腰间的手,景翊得以转过身来,才看到冷月那满满一脸的火气,不禁愣得更厉害了。
“怎么,你是真想不起来有这回事了,还是到现在还没琢磨出来有这回事?”冷月微微眯起凤眼,眯得景翊一阵心慌,鬼使神差地把衣服抱起来护到了胸口,俨然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把冷月看得火气更旺了几分,索性破罐子破摔,“先皇相中你了,想把你召回家当女婿,又怕你顾忌咱俩的婚约不肯答应,就瞒着你拿出一堆公主们的玩意儿让你挑,挑着那个就算你收了哪个公主的信物,然后悄没声地给你们准备婚事,到时候把信物的事儿一提,为了人家公主的清白,你也非娶不可了……你挑中了长宁公主的荷包,荷包里还塞着一撮红豆,想起来了?”
实话实说,冷月承认先皇是个明君,但这并不妨碍这个明君在她心目中同时也是个混蛋的事实。
冷月庆幸自己是个在衙门里当差的,知道什么叫轻重什么叫大体,否则她真难保自己会仗着这身功夫干出点儿比萧昭晔那一手更丧心病狂的事儿来。
“你别以为我没念过多少书就不知道你们酸秀才那一套了,塞把红豆是什么意思?说明人家长宁公主都惦记你好长时间了……”冷月看着景翊那副恍然的傻样,忍不住白了一眼这个聪明一世笨蛋一时的人,“得亏郑公公去凉州传旨的时候多喝了几杯,脑子一热就把这事儿一股脑儿全倒给我了,还催着我赶紧回来把生米煮成熟饭,不然红豆就要蒸成豆沙包了。”
景翊静静听冷月说完,嘴唇微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温声道,“我说几句实话,你不要生气。”
“你说。”
景翊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半步,与冷月之间拉开些许距离,才展开一个苦笑道,“这种瞎话也就能骗骗你吧……”
“……”
赶在冷月再向他砸点儿什么之前,景翊又往后退了一步,哭笑不得地道,“我知道你肯定从来没研究过皇帝嫁公主这回事儿……但是你现在想想嘛,拢共就那么几个公主,先皇还得留给太子爷拿去和亲和牵制朝臣呢,娶公主这种事儿哪轮得着像我这种听话的啊,对吧……”
冷月像是被锤子狠狠敲了脑袋一样,睁圆了眼睛愣愣地看着景翊。
她不能不承认,景翊说的好像确实比郑公公说得有理得多。她那时只是害怕得很,怕一旦过了这个村就再也回不来了,郑公公又说得那么苦口婆心,她也就没想过这个年逾花甲慈祥温和的老公公会这么认真地拿她开涮……
她嫁给他,当真只是因为想要嫁给他。
但是……
冷月深深吐纳了一番,才把那股拆房子的冲动憋了回去,“我跟郑公公无冤无仇的,他拿这种事骗我干嘛,还编得那么齐全,一个劲儿地嘱咐我千万得找着那个荷包,能毁多干净就毁多干净,嘱咐得跟真事儿似的……”
“等等……”景翊微微蹙眉,截住冷月近乎抓狂的怨气,若有所思地道,“好像有点儿熟。”
“……熟?”
景翊搁下方才接住的勺子,把手里的衣服披到身上,转身到另一处柜子里翻了一通,取出一叠摞得整整齐齐的纸页,翻看了几页,一叹出声,“我就觉得在哪儿听过似的……郑公公使的是《九仙小传》下半部里的段子,我准备明年开春才送去茶楼的,先皇看过上半部之后一直催我,我就只拿给他一个人看过……”
景翊说着,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说好不传出去的,居然还抄我的段子来骗我的媳妇……”
冷月的脑子已被这股想发没处发火气烧成了一团浆糊,没听到景翊这句嘟囔,只黑着脸咬着牙挤道,“那你这《九仙小传》里说没说,他这么糊弄我对他有什么好处?”
景翊收起那叠稿子,实事求是地摇头,“没有,这里面是真的,那个耗子精在天帝那儿抓到了猫仙的信物,然后他俩就成亲了。”
“……”
冷月觉得,无论《九仙小传》的下半部火成什么样,她也不会去听了。
冷月梳理自己复杂心情的工夫,景翊已穿好了衣服,许是药效已起,景翊的脸色虽还有些发白,但明显已精神挺拔许多了。
“这事儿你可以去问问太子爷,八成是那爷儿俩商量好的……”景翊叹完这个建议,微微沉声道,“顺便也给太子爷通个气儿,让他做些准备。”
冷月愣了一下,把神从猫仙和耗子精的幸福生活中晃了回来,意识到景翊已在安排行动,才正色道,“做什么准备?”
“他自己的事儿他心里有数。”
冷月已深刻地认识到有关朝政的事儿自己实在是有心无力的,太子爷自己知道自己那摊事儿该怎么收拾,自然再好不过。
“好……那你要干什么去?”
“找萧昭晔,报个仇。”
☆、第96章 麻辣香锅(二十二)
不知道为什么,报仇这么阴森森冷冰冰的两个字从景翊嘴里说出来,就好像是说要找萧昭晔撮盘麻将一样,于是冷月反应过来的时候屋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没生炭火的屋子里凉飕飕的,冷月直觉得鼻子有点儿发酸。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动不动就犯傻的那个人是景翊,如今才彻底明白,景翊只是懒得聪明罢了,因为在她这个蠢得连话本改编的瞎话都能当真的人面前,这般惊为天人的聪明实在派不上什么用场。
冷月挫败感十足地垂下头去,伸手在肚子上抚了抚几下,幽幽地叹道,“你说……我都傻得冒烟了,你爹肯定不会要我了吧?”
话音未落,冷月倏然觉得小腹痛了一下,痛感很轻微,却也很真实,一闪而过,好像是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轻轻“嗯”了一声似的。
“你还嗯……我就是傻糊了也是你娘,给我老实呆着!”
冷月觉得自己已经傻到没事儿还是不要多与人说话为好的程度了,于是她选择了直接翻墙头跃进的太子府。
太子府的布局她大概记在了心里,从她选的这堵墙上跃下来就是太子府的一处小花园,近来整个太子府都要装成主子大病死气沉沉的样子,只要太子妃没再领什么人出来赏雪,这里应该就足够清静,清静到她只在这里轻轻地落个脚的话是断然不会被人觉察的。
所以冷月跃上墙头的时候是信心十足的,十足到跃下来的时候也没仔细往地上看,落到一半了才发现墙下雪地里趴着一个人,还有动弹的意思,只是简洁到了极致的白衣与白雪浑然一体,打眼看过去委实隐蔽得很。
冷月一惊之下在半空翻了个身,险险地错开些许,才没一脚踩到这人的屁股上。
这会儿趴在太子府花园雪地里的人……
冷月站定之后小心地巴望了一眼,一眼对上那人侧向一边的脸,惊得差点儿把眼珠子瞪出来,“三……景大人?”
对,就是那个排行老三的景大人,景竏,只是没着官服,也没了官样。
景竏见是冷月,索性趴在地上动也不动了,咬着牙根有气无力地道,“劳烦冷捕头搀我一把……”
冷月赶忙低身搀他起来,让他扶着旁边的一棵大树站稳,看着景竏僵杵在那里龇牙咧嘴地扭腰揉腿,不禁问道,“景大人这是怎么了?”
“摔了……”
冷月怔怔地搜索了一下四围,这才发现她刚刚越过的那面墙的墙头上扣着一只鹰爪钩,钩下一根攀墙用的绳子被小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景家一门都是如假包换的文官,除了景翊之外,一家人斯文得连个会爬树的都没有,在冷月的印象中,她见过景竏最奔放的举动不过就是中秋那天他拿着菜刀满院子追鸡了。
所以哪怕眼睁睁地看着这副爬墙的玩意,冷月还是有点儿难以置信。
“你是,从墙上摔下来的?”
景竏有点儿艰难地转过头来,恨恨地往墙头上看了一眼,顺便也恨恨地看了一眼好端端的冷月,“你翻过来的时候就不觉得墙头上结的那层冰特别滑吗……”
“……”
冷月蓦然觉得刚才那种被自己蠢哭了的沉重心情莫名的好了许多。
到底是刚从高丽回来的人,气质果然就与众不同了……
“景大人,是不是太子爷不肯见你,你才……”冷月犹豫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狗急跳墙”换成了一句“出此下策”。
景竏揉着险些摔折的腰咬牙道,“跟你一样,来找太子爷商量件事,不想让外面的人知道罢了……”
冷月被那声“跟你一样”说得一怔,但见景竏大部分的注意力似是全在那副差点儿摔散的骨头架子上,只当他是随口那么一说,便道,“那我扶景大人过去吧。”
景竏一听这话立马摇头摆手,“你走你的,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冷月嫣然一笑,“都是翻墙过来的,景大人还客气什么?”
“我没跟你客气……”景竏看着冷月无可挑剔的笑脸,忍无可忍地皱了一下眉头,“只是这趟高丽之行落下了点儿毛病,一看见你就饿。”
“……饿?”
“王拓在回高丽的道上就拿破木头雕了个什么送饭观音,跟你长得一模一样……高丽人还都信了他的邪,每家每户都照着那个模子塑像供起来了,连我在那儿吃饭之前都得拜……”景竏带着清晰的怨气轻描淡写之后,又盯着冷月的脸补了一句,“一看见你就觉得该吃饭了。”
“那卑职先走一步了……”
“嗯。”
一直等到冷月对太子爷说完景翊对萧昭晔所有的推测,才有一个侍卫来报,礼部郎中景竏景大人求见。
见太子爷颇为意外地皱了下眉头,冷月忙替景竏说了句话,“太子爷,景大人跟卑职一样也是翻墙进来的,想必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不知是“翻墙”两字还是“要紧”两字戳中了太子爷的好奇心,太子爷顿时眼睛一亮,利落地说了声“请”。
景竏扶着墙一瘸一拐走进来的时候,冷月蓦然想起了她这张脸的问题,忙拱手道,“太子爷与景大人议事,卑职先退下了。”
太子爷还没开口,景竏却道,“冷捕头留步……”
冷月怔了一下,太子爷也怔了一下,无论如何,抢主子的话说都不像是景家人会干出来的事儿,别说是摔着腰腿,就是摔着脑袋也不会。
景竏抢下这句话后,以尽可能端庄的姿势把自己弄到太子爷面前,低头拱手见了个礼。
“臣,皇城探事司指挥使景竏,拜见太子爷。”
皇城探事司指挥使……
待冷月反应过来这个陌生的官衔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太子爷已从惊雷般的错愕中定下了神来,微微眯眼,定定地看着谦恭如故的景竏。
“景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景竏没有抬头,依旧拱着手,除了忍痛而呼吸不匀之外还算四平八稳地道,“臣想同太子爷商量件事,太子爷若觉得不妥,只管让冷捕头一剑结果了臣便是,皇城探事司的事务臣已悉数交代给了接任之人,太子爷尽管放心。”
冷月刚回过来的神又被景竏的话惊了个精光。
太子爷当真像是考虑了一下景竏的话,转头来看了冷月一眼,看得冷月心里一慌。
且不说她的剑在不在手边,就是现在有柄出了鞘的剑攥在她手里,她也不敢想象把剑刺到景竏身上的场面。
单因这么一件事而夺人性命,别说他是景竏,就算他是个猴儿,冷月也下不了手。
所幸,太子爷只是看了她一眼,看罢,就把纹丝不乱的目光收回到了景竏身上,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景大人,你已打定了主意不再当这个指挥使了吧?”
皇城探事司指挥使是何等机密的身份,景竏就这样当着一位还说不准能不能登上皇位的储君和一位连品阶都数不上的刑部捕头亮了个一干二净,已与明着撂挑子没什么两样了。
景竏也不含糊,坦坦然地应道,“是。”
太子爷又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是因为神秀的事?”
景竏仍拱着手低着头坦然应道,“是。”
冷月已蒙得一塌糊涂,太子爷却俨然一副若有所悟的模样,微微点头,“我可以承认神秀已经圆寂了,也可以让你和神秀一样自己选法子消失,不过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一件可以,多了不行。”
冷月愕然看着向来字斟句酌的景竏,神秀对他而言要重要到什么地步,才能把他逼到跟太子爷讨价还价的份儿上?
太子爷也不与他计较口气,听他应了,开口便道,“安王爷现在何处?”
冷月狠狠一愣,连景竏也愣得抬起了头来,冷月相信,这回景竏和她愣的一定是同一回事。
如果只能从皇城探事司的首领口中问得一件事,以眼下情景,绝对轮不到这一件……
景竏犹豫了一下,破例反问道,“太子爷不想知道那件信物是什么吗?”
太子爷摇头,“这个不急。”
这个要是连太子爷都不急,那别人也没什么好急的了。
“据午时的消息,安王爷在并州微服办案,三日前夜间遇袭,被一仵作行人钉于腐棺之中,今日辰时刚被关中大盗唐严救出,生死暂且不明。”
冷月愕然听完,倏地意识到一件事,顾不得太子爷在旁,冲口而出,“你们早就知道王爷被害,连什么时候被什么人害的都知道,就干看着不救人?!”
景竏安然迎上冷月怒意如火的目光,定定地道,“皇城探事司只负责奉命探事禀报,决断是主子的事,我等无权擅做主张,否则罪同谋反……”
景竏说着,转目看向太子爷,“先皇有令,安王爷离京后需一日三次回报其行踪,如今先皇驾崩,新君尚未登基,我等再急也只能把这些消息积攒下来,安王爷的行踪不过是积下来的万千消息中的一条而已。”
太子爷微微收紧了眉心。
景竏这番话让冷月的心情陡然复杂了许多,太子爷心里倒是清明了几分,这一堆话合起来其实就是一个意思。
国不可一日无君。
自先皇驾崩以来这句话已有很多人通过各种方式对他说过,只是没有一个人比景竏这个说法更尖锐刺骨。
“我知道了,”太子爷轻轻点头,沉声道,“多谢景大人。”
得太子爷这么一句,景竏也不再多言,两膝一曲,端端正正地跪□来,两手撑着地面,缓缓弓下疼痛尚存的腰背,四平八稳地对太子爷磕了个响头,起身之后只深深看了冷月一眼,便头也不回地退了下去。
景竏退出去时仍是走得一瘸一拐的,不知怎么,冷月却觉得他步履轻盈得很,轻盈得好像只待离开他们的视线便会腾云而去,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冷捕头,”太子爷淡淡的一声把冷月的神唤了回来,“我有些事要安排一下,安王府就劳你跑一趟了。”
“是。”
☆、第97章 麻辣香锅(二十三)
冷月沿原路翻出太子府的高墙之前,顺手将景竏留在雪地里的痕迹抹净,并将那个孤零零吊在墙头的鹰爪钩仔细地收了起来,仿佛这里从来不曾有一个笨手笨脚的文官近乎卖命地努力过。
从墙头上飞身跃下的一瞬,冷月蓦然明白景竏今日这惊天动地的一出图的到底是个什么了。
这世上能让一个人如此不合常理、不计后果地奋不顾身的,怕是只有那一件事了。就像先皇为自己计算的死期,就像张老五为自己选择的死法,就像秦合欢甘之如饴的苦日子,就像季秋的执念,翠娘的等待,碧霄的仇怨,就像景翊豁出命去也要抢回那个不值钱的小银镯子,就像她傻乎乎地信了郑公公的邪,说到底,都是因为这个。
冷月心里一舒,竟觉得这隆冬里的化雪天也没有那么阴寒透骨了,到了安王府,作为安王府侍卫长的前任副官三下五除二地把必要的事情安排妥当之后,冷月便踏着千家万户积雪的屋顶奔慧王府而去了。
景翊说他去找萧昭晔报个仇来着。
她相信景翊所谓的报仇肯定不会是拎把大刀冲到萧昭晔家里削了他脑袋的那种,但既然是报仇,没有冲突是不可能的,想到景翊靠那个药性不明的凝神散维持一时的体力,她就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撂在那儿。
她从没有想过哪天他要是死了她就殉他而去这种事,但她这两日来无时无刻不在想,只要她活着,她就要他也活着。
潜进慧王府找到景翊的时候,冷月登时就后悔了。
慧王府有个素雅的花园,花园里有座不小的假山,景翊与萧昭晔就面对面蹲坐在假山顶上,一个白衣似雪,一个丧服如霜,打眼看过去,像极了俩被雪盖了一身的猴。
冷月的肚子又微微地痛了一下。
“嗯……”冷月抚着小腹低声哄道,“娘也有点儿不想承认,但右边那个真是你爹,忍忍吧,娘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肚子里的小东西没给她任何回应,好像是就这样认命了。
整个花园附近的人似是都被支干净了,冷月毫不费力就靠近了那座猴山,侧身隐在一棵两抱粗的大树后面,等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俩猴愣是谁也没动一下,谁也没吭一声。
这般场面让冷月蓦地想起一件旧事。
于是冷月嘴唇一抿,低身从地上抄了块冻得结结实实的土坷垃,扬手一打,土坷垃奔着萧昭晔的后脑勺就飞了过去,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嗷”的一声惨叫,萧昭晔蹲成一团的身子倏地向前一扑,顿时从猴子赏雪扑成了蛤蟆拜月,才险险地没有滚下山去。
景翊那大仇已报般的笑声登时响彻山顶。
“哈哈哈……我不说话不对你吐舌头你还是输嘛……哈哈哈……”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这事儿他俩小时候干过,面对面蹲在屋檐下对看,谁先动谁就输,按理说她有内家修为,下盘功夫比景翊扎实得多,但她每回都是盯着景翊的脸看着看着就走神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会儿她只觉得对面的人好看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居然一点儿都没发现他这样的蹲姿其实活像个猴。
冷月抚了抚静悄悄的肚子,低声安慰,“别这么绝望嘛,你爹也不是天天这样……”
见萧昭晔这么一声惨嚎之后连一个来看热闹的都没出现,冷月就放心地走了出来,站到假山下幽幽地看向山顶,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王爷需要帮忙吗?”
在那一记如有神助的土坷垃击中萧昭晔后脑勺的时候,景翊就猜到一定是这个不管三七二十一总会站在他这边再说的女人来了,这会儿见冷月走出来也不意外,仍兴致盎然地看着对面的萧昭晔。
萧昭晔四肢扒在冰块一样的山石上,有点儿艰难地转了转头,冷月这身衣服他还认得,虽一时想不通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在他的印象中这好歹算是半个自己人,于是落在冷月身上的目光登时热乎了不少。
冷月发誓,这会儿萧昭晔心里想的一定是“你快点儿帮我弄死对面那个猴”,但对萧昭晔这样既没有功夫傍身又正在风寒发烧中的人来说,维持这样的姿势已是不易,于是萧昭晔到底只勉力说了个“要”。
“哦。”
冷月“哦”完,依旧仰着头客客气气地看着,一点儿把这分同情与关切付诸于行动的意思都没有。
被萧昭晔苦忍之下频频瞪了几眼之后,冷月终于忍不住嫣然一笑,笑得既乖巧又妩媚,“王爷别多心,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你们继续。”
“……”
这么一晃之间,萧昭晔脑子里血脉一胀,恍然明白了点儿什么,愕然看向下面嫣然含笑的美人,“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冷月夸张地愣了一下,“安王府的冷月啊,今儿王爷在马车里不是问过一遍了吗,这才多么一会儿就忘干净了啊?”
冷月清楚地看到萧昭晔的脸色使劲儿地白了一白,因受寒而微微发青的嘴唇张开来,还没出声就又闭上了。
景翊比冷月更明白萧昭晔这欲言又止的背后是何等复杂的心情,禁不住叹了一声,叹出了几分仁至义尽的味道,“我就跟你说你别一口气把人都撵干净嘛,你还不听我的,弄得好像我真不会害你似的……”
“……”
萧昭晔就趴在这山顶凉风的吹拂中冷静了片刻,才把那张憋火憋得有点儿扭曲的脸恢复到往日惯有安然,“你可否告诉我一句实话,那个信物当真在我府上吗?”
冷月微惊。
景翊已经弄清楚那信物是什么了?
景翊三指对天一立,斩钉截铁地道,“我以我的法号发誓,真在。”
想到景翊那个买菜附送的一样的法号,冷月总觉得这个真的程度是要打点儿折扣的。
萧昭晔显然也有几分怀疑,但眼下除了相信景翊之外,他也着实没有什么别的选择了。
“好……”萧昭晔似是认命地一叹,缓声道,“这场我认输,你不必说信物是什么了,我也不追究你逃出来的事……我从你那里搜来的东西都在我书房西墙立橱上数第二个格子里,你若信得过我,我就带你们去取,你若信不过,自己去取也可以,立橱边上虽然有几个侍卫看守着,不过以你二人的身手,对付他们还是绰绰有余的。”
冷月狠愣了一下。
她倒是不奇怪萧昭晔会被景翊用这种事儿哄到自家假山顶上装猴,毕竟萧昭晔挖空心思使出这么缺德的障眼法为的就是抢在别人知道这件东西的存在之前把这件东西弄到手,而今只要景翊淡淡地说一句知道,那就无异于在萧昭晔的脖子上拴了个绳,别说装猴,就是装孙子,萧昭晔也一准儿装给他看。
反正这里也没有别人看见,只要能把信物弄到手,安安稳稳地坐上那把椅子,杀人灭口的法子还不是随他挑的嘛。
让她无法理解的是萧昭晔泄气之快。
纵然是个偷鸡摸狗的小贼,被逮个正着之后还要挖空心思地挣扎一番,萧昭晔隐忍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才把这杀父篡位的事儿干到只差最后一步了,末了竟因为挂到假山上下不来就轻飘飘地认栽了……
冷月总觉得好像是在茶楼里听书的时候一不留神打了个盹,把中间的什么听漏了似的。
两个人一块儿听书就有这么个好处,她听漏的部分景翊全都听见了。
萧昭晔话音刚落,景翊就抱着两膝轻巧地往前跳了一步,差一个指尖的距离没踩到萧昭晔扒石头扒得发白的手上,吓得萧昭晔一个激灵,险些滚落下去。
景翊蹲在他指尖前,伸手在他僵硬的手背上轻柔地戳了戳,笑得像朵花一样,“你当我跟你似的,也以为你不会害我吗?”
萧昭晔好生稳了一下差点儿被吓丢了的魂,听着自己仍突突作响的心跳声,带着一抹委屈之色道,“景大人何出此言……”
“你也跟我说句实话,”景翊依旧笑着,眉眼间却已没有了笑意,“我俩前脚拿了东西走人,后脚就会知道我景家老小出了些什么事儿,然后不得不把东西再给你捧回来,对吧?”
萧昭晔到底没能实实在在地说出那个“对”字。
冷月心里还是凉了一下。
如今负责查办先皇死因的人还是他,别的不说,至少现在守在景翊那处宅院里的御林军还是听他的招呼的,何况是自己看守的嫌犯畏罪潜逃,抓几个嫌犯家眷这种顺理成章的事,他们本就责无旁贷。
至于抓回来用什么法子审问,那就是萧昭晔的事了。
即便那时信物已到太子爷手中,即便太子爷已顺顺当当地坐上了那把椅子,有景家人握在手里,至少也是一道最坚实的护身符。
逼太子爷平分江山的希望估计不大,但保命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谋反的人似乎都会有同一种错觉——即便一夕不成,只要留条命在,总是有希望东山再起的。
就凭这个,冷月也彻底打消把萧昭晔从假山上放下来的念头了。
萧昭晔似是没料到景翊能一下子就想到这儿来,怔了怔,才无辜地笑了一下,“那你想怎么办?”
景翊像是好生思虑了一番,才道,“这样吧,你从我那儿拿走的东西我都留给你,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你知道我是能听得出来真话假话的吧,你撒谎的话,”景翊又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抚了抚,“我就摔破罐子了。”
冷月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儿比那件信物更要紧,刚想出言阻拦,就听萧昭晔毫不犹豫地说了个“好”。
既知道那东西确实就在他这里,即便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件,到时候只管把那几件都往外一摆就是了。
毕竟知不知道是哪个不要最要紧的,有,那就行了。
萧昭晔的想法与冷月不谋而合,还有什么事儿能比那信物更要紧呢?
景翊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满面安然的萧昭晔,微笑着问道,“抢着当皇帝这事儿,到底是谁撺掇你的?”
☆、第98章 麻辣香锅(二十四)
冷月无声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日头已有些偏西了,微湿的空气吸进嘴里,透心透肺的凉。
她差点儿忘干净了,比起现在趴在假山上不敢动弹的萧昭晔,还有一个更可怕的人。
那个早在三年前慧妃病逝之时就教年仅十二三的萧昭晔把自己打造成天下第一孝子,教萧昭晔对与慧妃有段过去的张老五穷追不舍,直至斩草除根,还教萧昭晔了解并利用皇城探事司这股鲜为人知的力量的人。
若能做到这些,这一定是个对先皇,对慧妃,对萧昭晔都了如指掌,且能使萧昭晔对其深信不疑的人。
可是连景翊都说过,萧昭晔之所以从未被先皇怀疑过,就是因为朝里没有哪个人是跟他走得近的,一个也没有。
不把这个近乎于隐形的人揪出来,太子爷面临的麻烦只怕不会比被皇城探事司视为反贼小多少。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趴在石头上冷透了,萧昭晔的声音有点儿抖,听起来很有一种被他俩合伙欺负的感觉,“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景翊温然带笑,底气足得当真像在欺负他似的,“我觉得你自己压根就没那么想当皇帝……你不用把眼瞪成这样,你要真是发自肺腑地想当皇帝,死的那个应该是太子爷才对啊,太子爷一死,就按从长到幼往下排了,大皇子熙王在八年前因为推你母妃下水的事儿被先皇狠罚了一通,失心疯到现在还没见好,二皇子幼年受伤身子不便,帮着干点儿活儿还成,继承大统就不合规矩了,四皇子靖王前几个月被人剖干净了,就算没人把他剖干净,他身上有一半高丽的血,也不合规矩,再往下排不就是你了嘛,还犯得着冒这么大的险毒杀先皇,末了还得自己找那个信物吗?”
冷月差点儿抬手往自己脑门儿上拍一巴掌。
所有知道先皇死于非命的人都会顺理成章地琢磨先皇是死在什么人之手,知道先皇是被萧昭晔施计害死的人又会顺理成章地想到他是为了篡位才这么做的,在所有知情人,包括她在内,都在绞尽脑汁地琢磨怎么才能把这桩捅破天的大案安然了结的时候,怕是只有景翊才会站到萧昭晔的位置上替他琢磨一下篡位这件事还有没有更好使的法子了吧……
萧昭晔似是也没料到还会有人替他琢磨这么一出,愣愣地盯着景翊看了好一阵子,连鼻涕淌下来了都浑然未觉。
景翊好心地扯起萧昭晔垂在石头上的衣袖替他抹了一把鼻涕,抹完还颇细心地把那片衣袖折起来往萧昭晔绷直的胳膊下面塞了塞,总算把萧昭晔的魂儿恶心了回来。
“我……”萧昭晔似是再失仪也不过如此了,于是铁青着脸破天荒地使劲儿吸了一下鼻涕,带着浓重的鼻音淡淡地道,“我母妃。”
冷月发现,不只是她,景翊也怔了一下,怔完还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似的,反问了一句,“你母妃?慧妃娘娘让你跟太子爷抢皇位的?”
萧昭晔闷闷地“嗯”了一声,“八年前她就安排好了……”
景翊不察地皱了下眉头,他能猜到八年前那场暗斗里受益最大的莫过于勉强从湖水里捡回一条命的慧妃,但对于一个后半辈子都要窝在后宫里的女子,景翊猜到争宠这一重也就就此打住了,断然没敢去猜这不过是那女子争夺无尚尊荣的第一步罢了。
“你是说,当年熙王推慧妃娘娘坠湖的事儿是慧妃娘娘栽赃他的?”
萧昭晔又抽了一下鼻子,也没介意景翊用的“栽赃”这个字眼,坦然地“嗯”了一声,“她想的就跟你刚才说的一样,把大哥和太子爷除一除,再把进宫前跟她相好的那个人除一除,然后只要我老老实实的就行了……”
“然后你就一直老老实实的,听慧妃娘娘的话,在她过世之后一边装孝子掩人耳目,一边继续给自己铺路?”
萧昭晔点头之前犹豫了一下,微青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依旧坦然地道,“孝子是她让我装的,不过我没装……我真的不想让她死。”
萧昭晔这句话说得很轻,冷月纵是有些内家修为,能觉察大部分细微的声响,站在假山下听起来还是轻得像极了一声叹息,这声叹息掺和在隆冬的寒风里,冷得让人有点儿难受。
慧妃是怎么想的,冷月觉得她这辈子恐怕都明白不了了,但她蓦然间有些明白她为什么会觉得萧昭晔穿丧服的时候看起来最为顺眼了。
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雍容清贵又温和无争的模样,但这副模样是他打小就照着别人的意思装扮出来的,就像是人死后被裹上寿衣一样,从头到脚全都由不得自己,哪怕装扮的人怀着怎样的好心,装扮的结果多么赏心悦目,终究还是带着那么一股身不由己的死气。
萧昭晔就这样死气沉沉地笑了一下,“她都干了一半了,我要是不接着干下去,迟早也会落不了好……”萧昭晔顿了一顿,像是回想起了些什么,笑意淡了几分,却也柔和了几分,“我想法子干了,只是没按她的法子来,这样就算没干成,到地底下还能对她有个交待吧。”
景翊一时无话,萧昭晔就带着这抹淡薄却温和的笑意看着他,轮廓柔和的眼睛里闪起了点点水光,“你当过和尚,研究过佛法,你说……像我这样杀过皇帝的人,下辈子投胎就不会再生到帝王家了吧?”
这话萧昭晔是笑着说的,话音里也带着笑意,冷月听着却直觉得凄苦非常,一时间心里竟替这个毒死了亲爹的人酸了一酸。
景翊沉默了片刻,才展开一个很有几分慈悲的笑容,“你杀先皇不光是为了投胎的事儿吧?”
萧昭晔似是没料到景翊在此情此景下会有如此一问,怔得连眼睛里的水光都不动了。
冷月也被景翊这大煞风景的一问着实晃了一下,心里为萧昭晔生出的那一丝酸楚登时晃了个一干二净。
景翊看着愣住的萧昭晔,笑得更慈悲了几分,温声又问了一个和此情此景毫不相称的问题,“你知道我爹为什么这么乐意让我去大理寺干活吗?”
萧昭晔又是一愣。
别说是萧昭晔,这个问题冷月也答不上来。
以景翊太子侍读的出身,以景老爷子在朝中的地位,京里确实有很多更有前途的官职可供他挑选,她只知道景老爷子是被安王爷说服的,至于安王爷当初跟景老爷子说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景翊似是没指望萧昭晔能答出来,自己问完,便自己答道,“我爹说,安王爷悄悄跟他说,我这个人性子里随心所欲的东西太多,不多跟法理打打交道的话,早晚有一天会折在自己手里。”景翊说罢,微微眯起眼来,带着微浓的笑意补了一句,“我觉得安王爷说的那个有一天应该就是今天吧。”
见萧昭晔还在发愣,景翊一叹摇头,“就你这点儿脑子,就是真想跟太子爷抢也白搭……你刚才那些话确实说得挺戳人心窝子的,但这也是慧妃娘娘临终前交待给你的吧,对付我们景家的人不能来硬的,动之以情是最好使的,我跟你打赌,赌一盘雀巢的红烧肘子,等我回去找齐叔算账的时候,齐叔一准儿也跟我使你这一套。”
“我猜你下面就要跟我说你如果不是生在帝王家就会干嘛干嘛,一直把我说得想给你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为止……”景翊把脸往前凑了凑,近得萧昭晔的视线里只剩下他这一张笑意微冷的脸,“我今儿要是随心所欲一下,让你远走高飞,你猜猜明儿京城的天会被你翻成什么样?”
冷月相信,她这会儿的脸色一定不比萧昭晔的好看到哪儿去。
今儿对着萧昭晔的要不是景翊,而是她一个人,她当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被萧昭晔这一番话说动情,会不会真像景翊说的,就这么把他放走,酿成一场无可挽回的灾难……
景翊似是丝毫没感觉到这两人各自心中的沉重,扯起萧昭晔另一边干净的袖子,又给他抹了抹鼻涕,像对着自家犯了错的弟弟似的,有点儿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说你……杀都已经杀了,就大大方方地承认有点儿恨他从小就不怎么搭理你,又有点儿不服太子爷,就想跟他争一争,想让他明明白白地栽到你手里一回,报报小时候他没事儿老想戏弄你仇,不就完了吗……”
景翊说着,抬手在萧昭晔的脑门上敲了个响亮的毛栗子,萧昭晔猝不及防间手脚一抖,整个人彻底从趴在石头上变成了挂在石头上,当真是一动也动不得了。
“行了,”景翊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拍打了一下沾在衣服上的碎雪,舒心地一叹,“知道那个把你带上歪道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就放心了,我说话算数,从我那儿敛走的那些东西就留给你了,你自求多福吧。”
景翊说着,长身一跃,雪片一般轻盈无声地落到冷月身边,牵起冷月冰凉一片的手就走,冷月怔怔地跟着他走出两步才倏然回过神来,忙拽了一下景翊的手,压着声音对大步走在前面的人道,“还是捆了他吧,他万一对景家……”
景翊没回头,也没停下步子,只扬声回了一句,听那般音量,像是有意也说给挂在石头上的萧昭晔听听的。
“你当太子爷的脑袋跟他一样,长在脖子上就是为了显得个儿高吗?”
“……”
☆、第99章 麻辣香锅(二十五)
冷月随景翊踏着屋顶跃出慧王府的时候,正撞见一队陌生的兵在冷嫣无声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包围慧王府。
想起冷嫣今天一早就披挂整齐急急忙忙出门的模样,冷月不禁暗叹了一声,景翊说得不错,就算是萧昭晔一门心思想当皇帝,使尽浑身解数跟太子爷正儿八经地干一场,也赢不过这个早已把为王之道参悟得一清二楚的人
外面已然暗涌迭生,太子府里还是寂然一片,太子爷仍安然地窝在屋里,见两人齐刷刷地出现,舒然一笑,好像万事俱备,只等他们。
冷月这才恍然记起还有个要命的信物。
以景翊的脾气,那般情况下是不会对萧昭晔说谎的,他说那信物在萧昭晔府上,应该就真的是在的。
不过冷嫣既然已包围了慧王府,拿回那样东西也就是迟早的事了吧。
太子爷似是与她想的一样,只字未提信物的事,只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景翊满脸的胡茬,三分玩笑七分诚心地道,“景大人辛苦了。”
景翊全然没把太子爷的这句客气话当成客气,抚着脸上的胡茬略带幽怨地道,“太子爷看在我辛苦成这样的份上,能不能容我问件事?”
“景大人请讲。”
“当日先皇拿《九仙小传》的段子编排选公主那档子事儿,太子爷知道吗?”
冷月不知景翊怎么突然提起这事儿来,脸上一窘,登时泛起了红晕,太子爷偏偏还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看得她直想找个缝钻一钻。
太子爷赏够了冷月的大红脸,心满意足地承认道,“知道。”
景翊又追问了一句,“我最后选了哪个公主的什么东西那一段,太子爷也知道吗?”
太子爷没料到景翊还有这么一问,愣了愣,摇头道,“这事儿父皇只跟我说了个大概的主意,问我这么干能不能撮合撮合你俩,细节的事儿全都是他自己编排的了。”
一想到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爷儿俩茶余饭后挖空心思谋划着怎么把她糊弄成景家媳妇的事儿,冷月的心情就复杂得难以言喻,景翊却没心没肺地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做工粗陋的荷包来,两手呈给了太子爷。
“回头皇城探事司的头儿来拜见的时候,太子爷就拿这个试试吧。”
景翊这话的音都落了半晌了,冷月还没回过神来,太子爷也没好到那儿去,愣了好一阵子才把这个好像不知道从哪儿随手顺来的破荷包接到手里。
荷包抓在手里,太子爷才发觉里面好像还装着些什么东西,刚想解开荷包口的系带,被景翊伸手拦住了。
“这是我在街上捡来的,我俩谁也不知道这里面装的什么。”
冷月这才恍然反应过来,不禁微微一愕。
这破荷包里装的就是那个信物。
景翊没骗萧昭晔,这信物确实在他府上,但这信物也在太子爷的府上,甚至在京城每一户人家里都能找到这样信物,皇宫里也有,只是极少会出现在御膳房以外的地方罢了。
先皇挖空心思编出那么细致的一个谎,竟是因为这个……
太子爷会意地点点头,把荷包收进袖中,仿佛那当真只是景翊随手在街上捡来的一个荷包似的,依然慵懒而和气地笑道,“我这儿还有点儿事要忙,你们没别的事儿就先回去歇歇吧。”太子爷说罢,停了一停,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追补了一句,“回去替我给景太傅问个安。”
跃出太子府的围墙,景翊才对冷月说,太子爷补的那句是让他俩回景家大宅待着的意思。
不幸里的万幸,景翊是在跃进景家大宅的院墙之后才耗尽体力倒下去的,景竡多日不曾出诊,很乐得在自己送上门来的亲弟弟身上施展施展,但摸了一把脉之后就怏怏地摇了摇头,有点儿失望地下了个缺觉的诊断结果,继续回花园里采雪去了。
景老爷子忙完朝里的事儿回来看景翊的时候,也还是那副从容又亲切的模样,好像朝里一切如旧,跟先皇在世时没什么两样。
冷月只字没提景竏的事,倒是景老爷子先告诉她景竏中午那会儿回家来卷铺盖卷走人了,临走锁了自己的房门,说是只许她和景翊进去,怎么进去还得自己想辙。
冷月使了最简单的辙,拿剑把门锁劈开了。那间屋子已被收拾一空,就像神秀的禅房一样,没留下任何能辨识主人身份的痕迹,唯一的破绽是那主人似是不慎弄破了什么,撒了满地的红豆。
景老爷子也把景翊被软禁前托付给他的那件事又转托给了冷月,那个硕大的木盆送进景翊房里的时候冷月才记起这只被她取名为龟孙子的乌龟。
她的一切对景翊而言都是重要的,无论巨细。
景翊一连睡了几天,京城里近乎天翻地覆的几天。
这几天里太子爷变成了当今圣上,并果决地将先皇的死因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有理有据砍了萧昭晔的脑袋。
冷嫣随变成皇后的太子妃进了宫,成了皇后宫中的侍卫长,并在宫里得到了那个她惦念已久的人正从南疆赶来京师的消息。
景太傅众望所归地变成了当朝首辅,依然乐呵呵地该干什么干什么,惹毛了景夫人还是得去祠堂里跪一跪,景竡奉旨提前回太医院开了工,一个顶四个,忙得不可开交,景竏在礼部的位置顶上了新人,因为朝中官员变动颇多,也没显得多么惹眼。
连安王爷也撑着一口气回到了安王府。
安王爷本已走到了阎王殿门口,连景竡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法子来,翌日一早却不知是什么人将已脏得不人不鬼的叶千秋塞在麻袋里丢到了安王府门口,吴江做主答应了叶千秋非死不出安王府的条件,叶千秋才把安王爷从阎王爷的茶桌边拉了回来。
赵管家坚信这是安王爷平日里铲奸除恶积下的阴德,冷月却心知肚明,能在茫茫人海里精准地找到这样一个正好可用的人的,也就只有那群人了,而那群人里有这样的心的,估计就是那一个,或是两个,再也不会在他们的日子里露面的人。
景翊是在一个黑黢黢的大半夜里被活生生饿醒的,睁眼的时候冷月正窝在他身边用手轻轻地抚弄着他的头发,乍一见他睁眼,吓得差点儿叫出声来,被景翊及时递来的一个吻拦住了。
“能不能再嫁给我一回……最后一回……”
这话景翊在昏睡的这几天已迷迷糊糊地说了不下百遍,每回都要冷月抱着他答应几声才能重新安静地睡去,弄得回朝来参拜新君的冷大将军一度怀疑他是故意装睡趁火打劫的,要不是冷月死死护着,景翊恐怕早就被冷大将军的铁拳头唤醒了。
这话景翊说了不下百遍,冷月也就考虑了不下百遍,以至于景翊如今再问,她已能无悲无喜地回问他,“我如果辞了衙门里的差事,光在家里闲坐着,女人该会的那些东西我一样也不会,你还打算娶我吗?”
从私心上论,景翊巴不得她不要再去干那份危险又辛苦的差事才好,景家这么大,着实不缺她那一份俸禄。
但以他对冷月的了解,这份差事于她就像诵经念佛之于神秀,皇城探事司之于景竏,如不是出了什么的事,绝不会生出放弃的念头。
景翊一个“娶”字都到了嘴边,还是硬压了回去,换了一句似是不解风情的“为什么”。
“我不合适干这个……”冷月姣好的面容在黑夜中有些模糊,景翊唯有在那似是从容的声音里辨出些遮掩不住的失落,“我仔细想过了,那天要是换我对着萧昭晔,我可能真就会被他那番鬼话说动,放他走了……”
冷月话音未落,一片漆黑中便传来了景翊带笑却笃定的声音,“不会。”
冷月朝他翻了个他未必能看清的白眼,“你凭什么说不会?”
景翊把怀里的人温柔抱紧,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让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脸上哭笑不得的表情,以及眼睛里如假包换的真诚,“如果那天是你的话,你会有耐心听他这些废话吗?”
冷月愣了一下,景翊已替她答道,“肯定不会……你要是我,你一准儿会在掌握确凿证据之后一进门就一巴掌把他拍晕,然后把他抓起来往牢里一塞,他这些废话根本就没机会说出来,又怎么可能把你说动呢?”
冷月在黑暗中垂着眸子,半晌没有出声。
景翊也不追问,由她静了半晌,才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不过,如果你真不想干了,能不能赏个光,让我养你一辈子?”
景翊分明看到她一怔抬起的美目中水光一闪,这人却拧身挣开他的怀抱,披衣下床了。
“这个你跟我说没用……”冷月一边手脚麻利地把衣衫招呼到身上,一边忍着好像马上就要决涌而出的眼泪,不带多少热乎气儿地道,“我爹在家等着你呢,他说你要是不给他解释清楚你钻烟花巷子是怎么回事,出家是怎么回事,休我又是怎么回事,我肚子里这孩子就姓冷了。”
“别别别……”一听冷大将军,景翊的脸登时就苦成了一团,趴在床边牵住冷月的一片衣角,可怜兮兮地道,“那个,看在孩子的份上,给走个后门通融通融行吗……”
“不行。”
冷月果决地跃窗而出的时候,小腹适时的微痛了一下,像极了一声“干得漂亮”。
她肚子里这小东西一定不会明白,凭景翊那一张贫嘴,一颗诚心,怎么可能说不动她那个已经开始偷偷盘算要摆多少桌回门酒才不给闺女丢面子的爹呢?
无论如何,这辈子她只可能与这一个人做到从小过到老这件事了,只是少时是天意使然,如今是心甘情愿。
冷家就在景家大宅的街对面,冷月一跃出景家大宅的院墙就能看到自家的大门。
而今她家大门前正站在一个人,长身玉立,白衣如雪,对着从景家大宅的院墙上跃下两脚刚着地的她笑得一脸明媚。
“你……”冷月呆立在墙下,见鬼一样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夜幕之下俊美如仙的人,“你……你不好好睡觉,大半夜的跑这儿来干嘛?”
景翊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小心地整了整衣摆,笑意微浓。
“准备好了,等不急了。”
(终)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部分就到此结束啦,鞠躬感谢妹子们的支持~ 本文的番外部分会陆续更在本系列的番外集子《蜜汁百合》(戳专栏可见~)中,包括景家没来得及出场的小包子和神秘消失的景三,以及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PS,本文已签约出版,今天交稿(- -#),预计2015年上市,实体书中会有独家番外~
PPS,接下来会在年底开一个现言新文《读心术》,一个聋哑男主的暖文,第一次尝试现言,打滚求抱走~
PPPS,预计明年会有“人在囧朝”系列的第三个文,讲讲清平和乌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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