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名捕夫人》 · 清闲丫头 · 2026-07-28
画眉与景竏,肯定有一个在昧着良心说话。
冷月看了看景翊。
景翊丝毫没有说景竏胡扯的意思。
但画眉……
冷月轻轻咬了一下嘴角,转目看向依旧波澜不惊的景竏,声音微沉,“三哥确定吗?”
景竏微扬眉梢,深深看了冷月一眼。
冷月又字句清晰地重问了一遍,“三哥确定,是亥时到子时,在雀巢,有画眉姑娘为证?”
景竏没答,脸色也没有任何悦或不悦的痕迹,只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拂了拂身上的薄尘,浅浅舒了口气,“我暂时没什么条件想提了,你们可以在这里待到衣服干透,然后,那些该死的东西在厨房后面的院子里。”
景竏说罢,一退离开桌边,转身走到门口,伸手拉开房门。
景竏在伸出手去的时候就感觉到门外似乎有个人,来人应该是为了什么急事来的,在门口站定的时候喘息有些粗重。
景竏觉得这很正常。
这种不冷不热的时候正是番邦最爱派使节前来朝拜的时候,周边那些窝在犄角旮旯里过日子的小国君主都不傻,这时候中原正是粮谷满仓秋果硕硕的时候,来了,带几样不值钱的稀罕玩意儿天花乱坠地吹一场,再挤几滴眼泪叹一声民生多艰,皇上就是为了中原大国的面子也不好意思让他们空着手回去。
景竏的主要任务就是和这些使节扯皮,一直扯到能拿出一个既能保全皇上的面子,又能保住国库的里子,还能让这些使节乐得屁颠屁颠往家跑的法子为止。
所以,这个时节心力交瘁的不光是三法司的一伙儿人,有人在中秋节急匆匆地找到他房门口来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景竏开门开得很干脆。
干脆到脑门上“咚”地挨了一记,疼得两眼直冒金星的时候,还没看清站在门口的到底是什么人。
“哎呦我的亲娘哎!”
☆、第36章 蒜泥白肉(十一)
听到这一声,景竏不用看也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了。
“您才是我的亲娘……”
是,站在门外的就是景老夫人,一身厨娘打扮,手里攥着一个铁锅铲子,正因为拿铲子敲门却不慎敲了自家儿子的脑门儿而暗暗吐了一下舌头,默默把锅铲子藏到背后的景老夫人。
“娘……”景竏捂着一跳一跳发疼的脑门儿,有气无力地看着似乎是在憋笑的亲娘,“您找我有事?”
“我不找你,”景老夫人端庄而慈祥地微笑,“我找鸡,丫鬟说见你把鸡拿到这儿来了。我又不等着你下锅,我找你干嘛?”
“……”
冷月坐在屋里听着,蓦然想起她与景翊成亲那天景老夫人自言自语的一句话——喜欢老四这口儿的人多,也不知道谁喜欢老三这个味儿的。
冷月那会儿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景翊有点儿像是景老夫人逛夜市买零食的时候顺手买的,而景竏就像是景老夫人买景翊的时候店家顺手送的。
反正都不像是她自个儿生出来的。
“娘……”景竏像是真怕景老夫人把他抓起来往锅里塞似的,往后退了一步,侧身闪到了一边,“您刚才不还在厨房里问老四吗,老四在这儿呢。”
景翊意识到自己该躲一躲的时候已经晚了。
“呦……”景老夫人像是没想到会在屋里看见两个人似的,怔了一怔,目光在冷月有点儿僵硬的笑脸和景翊披头散发的后脑勺之间游移了片刻,最后看着景翊被粉嫩的裙装包裹着的腰身,重新正式叹了一声,“呦!这衣服还挺合身呢!”
冷月愣了一时忘了笑了。
景老夫人这话说的,怎么好像这衣服是特地做给景翊穿的一样?!
冷月见鬼似地看向景翊。
景翊好像比她愣得还厉害,转头站起身来看向一脸惊喜的景老夫人,“娘……您见过这衣服?”
景老夫人几步上前,把拎在手里的锅铲子和冷月的长剑并排放在桌上,扯着景翊的胳膊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才转过头来美滋滋地对冷月道,“这是我特地请人给他做的,瞧瞧,好看吧!”
冷月又狠愣了一下。
景老夫人是当朝同辈的郡主中最难伺候的一个,这不是冷月说的,是景老夫人的亲堂哥,当今圣上说的。
据说,当年还是太子爷的当今圣上听说景老爷子要上书先帝爷请求赐婚,连夜找景老爷子长谈了一回,主要内容就是论我堂妹的脑袋被门挤过,结果当今圣上口干舌燥地说了一宿,景老爷子津津有味地听完,第二天一大早就把求亲的折子送进宫里去了。
冷月知道景老夫人有些异于常人的嗜好,但给儿子做裙子穿……
看景翊的神情,这事儿他好像也是头一回知道。
冷月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景竏已经溜得无影无踪了。
冷月只能实话实说,“好……好看。”
本来嘛,不管是衣服还是人,都好看得无可挑剔。
得自家媳妇这么一声夸奖,景翊有点儿想哭的冲动,“娘,您什么时候给我做了这么一身衣服……”
景老夫人像是没听见如花似玉的儿子说了什么似的,一边继续美滋滋地看着这套衣服,一边对儿媳妇絮絮地道,“小月,你还记得吧,三年前他因为赌色子玩输了,让人砍得半死不活的……”
冷月不知景老夫人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来,猝不及防之下,心头上被狠狠地一揪,难受得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冷月刚想出言打断景老夫人,正对上景翊递来的一个眼色。
景翊深深地看着她,带着一点儿傻笑,微微摇头。
也对,这会儿要是让景老夫人知道景翊跟她撒了谎,照景家规矩,景翊今儿不知道要跪祠堂跪到什么时候了。
冷月到底只应了个“记得”。
景老夫人好像终于看够了景翊,转回身来拉着冷月一起坐下,继续道,“你不知道,大夫给他止血的时候,他一直抱着个画了一半的美人图不撒手,哼哼唧唧的非要当女人,我就找人给他做了这么一身衣裳,花了不少银子呢,结果这兔崽子醒了以后就再也不提当女人这回事儿了。”
“然后……”冷月怔愣之间鬼使神差地根据现有的线索做了个最为直接的推断,“三哥又说想当女人了?”
“哎呦!”景老夫人美目骤然一亮,一把抓住冷月的手,全然一副看见花重金弄到手的宝贝突然发光发亮的兴奋模样,生生把冷月吓得一哆嗦,“我就说嘛,老四就得找个这么聪明的媳妇才行,要不然还不得生出一筐馒头来啊!”
生馒头……
冷月噎了一下,脸上一时有点儿发烧,倒是景翊先从自家亲娘的话里听出了点儿要紧的味儿来。
“娘……三哥说他想当女人?!”
景老夫人依旧拉着冷月的手,对着两腮绯红的冷月百般亲切地道,“有一回老三喝多了,回来蹲在桌子底下吐得要死要活的,哭着嚎着说什么也要当女人,正好他和景翊身架差不多,我就让人把这裙子给他换上了,换上以后他立马就消停了,再也不嚷嚷当女人的事儿了。”景老夫人绘声绘色地说完,还笑着追问了冷月一句,“娘聪明吧?”
冷月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
“聪明……”
“哎!”景老夫人像是这会儿才想起来屋里还站着自己的亲儿子似的,转过头去,美目一瞪,“你这媳妇都娶了,怎么又想起来当女人了!”
“不是……娘,那什么,我三哥好像跑了!”
“啊?”景老夫人好像终于记起了自己到底是来干嘛的,“噌”地站起身来急匆匆往外走去,边走边叨念着,“这兔崽子,我还等着鸡下锅呢……小月你先坐着啊,你俩的活儿还早着呢,不着急!”
目送景老夫人雄纠纠气昂昂地走远,景翊像是死里逃生一般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重新吸气,冷月突然低了一□子,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小月!”
冷月气定神闲地把差点儿吓丢了魂儿的景翊抱进她刚才换衣服的内间,往床上一扔,膝肘并用,合身压了上去,居高临下地挤出四个不带温度的字,“你敢骗我。”
景翊仰躺在自家三哥的床上,身上压着一脸冰霜的媳妇,欲哭无泪,“我不敢……”
“你到底为什么画我?”
“想你……”
“你抱着那副卷轴的时候也是在想我?”
冷月贴得很近,近到景翊的视野中就只有一张她的脸。
好像他昏迷中的视野一样,眼前模糊一片,只有她的脸是清晰的。
“是。”
“你再胡扯!”
景翊被冷月吼得一愣。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冷月在生气,在生他骗了她的气,但他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出来,他到底骗她什么了……
冷月与景翊距离之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景翊瞬间凝滞的呼吸,“你一边想我,一边想当女人,蒙谁呢?”
景翊一怔,意识到冷月气的是些什么的时候,眉眼倏然一弯,绽开一道浓郁的笑容,趁冷月被他这一笑笑蒙的工夫,引颈抬头,一亲香泽。
“……你给我老实点!”
景翊很不老实地抿了一下还残余着冷月体温的嘴唇,“冷捕头容秉。”
“说!”
景翊睫毛对剪,用那双干净得一眼就可以看到底的狐狸眼认真地看着被他吻红了脸的冷月,“乍看之下,想女人和想当女人这两件事确实是不大可能一起发生的,但此案嫌犯的情况有些特殊,不能以常理来推断。”
景翊的声音认真而平静,像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也要推翻一桩马上就要审定判刑的案子一样,坚定得让冷月不忍不听。
“说……嫌犯怎么就特殊了?”
景翊笑意微苦,声音轻了几分,凭添了一点温柔,“嫌犯觉得自己当男人当得不太好。”
冷月愣了一下,眉梢轻挑,“胡扯,嫌犯被人誉为京城第一公子,满大街的女人哪个都在梦里嫁给他百八十回了,他还想当男人当到什么份儿上?”
景翊咂么着冷月话里浓浓的酸味,轻笑摇头,“那又不是他心上人誉的,他才不待见呢。”
冷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毛病……”
“所以,”景翊浅浅地笑,慢慢地说,“嫌犯之所以在垂死之际怀抱心上人的画像却想当女人,是想来生若他为女人,心上人为男人,心上人也许会喜欢他一点儿。”
冷月一时呆愣在那儿,放松了手脚,被景翊伸手环住了腰身也不自知。
景翊轻轻环抱着冷月,像梦呓一般轻轻地却掩饰不住期待地问道,“会吗?一点点儿也算。”
“不会,一点点也不会。”
冷月答得干脆而绝决,像是皇上御笔亲书的判词一样不留丝毫转圜的余地。
景翊环在她腰身上的手臂僵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刚勉强扯出一道笑容,想若无其事地说个“好”字,冷月的身子倏地一沉,用两片花瓣一样的嘴唇把那一个“好”字紧紧地堵了回去。
冷月把景翊身上那套一摸知道就很贵裙子撕了个稀碎,疯了一样地吻他,好像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一样。
景翊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躺着,始终带着一副客官请慢用的表情。
一直到冷月冷静下来,羞得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把一张红得像猴屁股一样的脸埋进他的颈窝,景翊也没去伸手碰触她的衣衫。
她是在对他说话,她的话还没说完,他不愿打断她。
冷月在他颈窝间一动不动地埋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地动了一只手,伸到景翊背后,摸到景翊粉琢玉砌般的身子上唯一的那一道瑕疵,声音微颤,低低地道,“我喜欢人的本事总共就这么大点儿,你能感觉到也好,不能感觉到也好,反正我就这点儿本事了,甭管你是男是女是禽是兽,我都只能喜欢到这个程度,再多我实在是没有了……”
景翊侧头在冷月尚未干透的头发上轻吻,刚刚吻完,正想开口,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不大却足够使劲儿的掌声。
对……
她刚才两手把景翊抱进来,没腾出手来关门,也就没有关门。
何况,那会儿她也没预料到有关门的必要……
冷月一惊之下迅速起身回头。
就见景老夫人站在门口,咯吱窝下夹着刚才匆忙间落在桌上的锅铲子,一边掉泪一边拍巴掌。
“好!再来一个!”
☆、第37章 蒜泥白肉(十二)
冷月以为这一刻必定是她一生中最后悔嫁入景家的瞬间,没有之一了,而当她硬着头皮见到景老爷子的时候,冷月才真正地意识到,景家之所以能在局势瞬息万变的京城始终屹立不倒,是因为万事在景家都没有“最”,只有“更”。
比如,眼下她就更后悔嫁入景家了。
她也不知道景老夫人跟景老爷子说了些什么,反正她刚进厨房的门,景老爷子就把手里的大铁勺一扔,丢下一锅煮得咕噜咕噜直冒泡的烂乎乎的东西,笑眯眯地朝她迎了过来,“刚进家门就干活,辛苦了,呵呵……”
冷月脸上一烫,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句,“不辛苦……”
一旁小灶边的景老夫人一边把煎在锅里的一块黑乎乎油滋滋的东西翻了个面儿,一边嗓音清亮地应和道,“可不是嘛,人家小月一个姑娘家把大老爷们儿的活儿全干了,老四就知道在那儿傻愣着!”
景翊在傻愣着?
她一时吻得忘情,还真没留意景翊的反应……
冷月咬牙,抿嘴,攥着剑,通红着脸憋出一句,“谁干都一样……”
景翊比冷月晚几步进来,已穿回了自己那身还没干透的白衫,两手拎满了被冷月化丢人为力量宰得干干净净的鸡鸭鹅鱼虾蟹。
景老爷子接过景翊手里的东西,拎得高高的,眯眼打量了一番,“不错不错,冷将军家的姑娘活儿就是漂亮……来晚的事儿就算了,出去歇歇吧,剩下的活儿等天黑了再好好干,呵呵……”
“……”
直到被景翊牵着手带出厨房,冷月的脸还是涨红一片的。
她觉得自己的脑壳里充满了景老爷子正在煮的那一锅不晓得是什么的东西,黏糊糊烂乎乎的,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
干,活。
这俩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冷月已经不敢轻易下判断了。
“景翊……”冷月顺手顺脚地走着,有点心虚地问那个牵着她的手走在她前面的人,“老爷子让我等天黑了好好干……干什么?”
前面的人脚步不停,摇头,“不知道。”
“那……现在是要干什么?”
“去祠堂。”
冷月回忆了半晌也没想起来刚才景老爷子有说过“祠堂”二字,怔怔地问道,“老爷子说出去歇歇,是跪祠堂的意思?”
前面的人声音里带上了些笑意,“不是,咱们就是去吃个饭。”
去祠堂吃个饭……
冷月一把拽停了景翊的步子,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声,“不去。”
好容易冷家祖宗保佑,不用在大过节的日子里跪祠堂吃供品了,他居然还上赶着去!
景翊停住脚,转过身来,有点严肃地看着脸色微微发黑的媳妇,“那你想吃老爷子他俩做的那些东西吗?”
“……不想。”
别说吃了,刚才看着锅里的东西,她都后悔杀了那些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东西了。
“今天整个大宅里所有能吃的东西就只有供品不是他俩做的了。”
“……走。”
天真正黑下来之后,冷月终于知道景老爷子所谓的干活儿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唱戏。
她唱,景翊拉胡琴。
她不知道景家有没有人会唱戏,但她刚站上景竡花了大半天工夫搭好的戏台子,腿就禁不住地有点儿发软。
她总觉得这辈子所有的人都要一股脑全丢在景家不可了。
“爹,娘……这个我真不会。”
“没事儿,就随便唱唱。”景老爷子坐在戏台子下面的桌子旁边,隔着一桌子色香味诡谲的饭菜,和蔼可亲地朝台上的冷月摆了摆手,“今天只有自家人,随便就好,你看,我和你娘也就随便做了点家常菜,你随便唱唱,就下来跟我们一起随便吃吃,呵呵……”
冷月站在台上,清楚地看到景家大嫂趁景老爷子说话的工夫把她面前的那碗汤全泼进了旁边的花盆里,然后气定神闲地拿出手绢来随便擦了擦嘴角。
冷月顿时不大想从这戏台子上下去了。
“好……我试试。”
直到几十年以后,冷月也没忘记她开口唱出“磨剪子嘞——戗菜刀——”的时候戏台子下面景家一众老少被隔空点穴一般的反应。
她还清楚地记得,在她唱完这句之后,身后那个拉胡琴的人紧跟着用更响亮的声音也唱了一遍。
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片死寂之后,景家一众老少全都跟唱了一遍。
之后……
冷月带着一家人把走南闯北办案途中听过的所有吆喝全唱了一个遍。
唱得高兴了,就开始喝酒。
喝得高兴了,就开始胡诌八扯。
冷月从记事起就没过过中秋节,但她知道中秋节的月饼不该是景老夫人从油锅里煎出来的这种黑乎乎的厚鞋底子一样的东西,她也知道中秋祝福不该是景家父子之间掐着脖子说的那种总以对方大爷开头的句子,不过,她打心眼里觉得这么过节其实也不赖。
至少,这节是一家人在一块儿亲手过出来的。
冷月看着平素一派温文的景竍和景竡因为争论小时候到底是谁偷吃了谁一块儿绿豆糕而扭成一团互骂祖宗的时候,突然想起景翊在成亲那晚喝得迷迷糊糊被人扔进洞房之后对她说的一句醉话。
我想回家。
那会儿她也没细想,现在想来,他是自己从这大宅搬出去的,没人逼他走,也没人不让他回来,他怎么就能在洞房之夜对着她说出那么一句话来?
兴许,有件事情她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初更刚过,景翊就已经喝多了。
其实景家几个男人喝得都不少,冷月甚至亲眼见识到了景竏蹲在桌子底下哭着嚎着要当女人的一幕。
景翊的酒品倒是不差,喝多了之后的反应只有一个,跟景老爷子一样,都是死搂着自己的媳妇不撒手。
直到进了家门,回到房里,景翊还是不撒手。
冷月连哄带吓折腾半天,景翊就是不撒手。
末了,冷月不得不下了狠手把他揪开扔到床上,这才脱开身交代丫鬟拿些热水,顺便给他冲了一碗蜂蜜糖水,刚坐到床边,人又黏上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嫁给我……”
冷月一怔,端着碗的手颤了一下,险些把糖水洒出来。
景翊像是全然没有觉察到冷月的异样,紧搂着冷月的腰,下巴颏挨在冷月有点发僵的肩头上,又醉意浓重地说了一遍,“我都知道……”
“你知道个屁……”
冷月稳了稳心神,低声骂了一句,板下脸来,单手扳着他的肩膀硬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把端在另一只手里的碗递到他面前,“蜂蜜糖水,我亲手给你沏的,给我喝干净,敢剩下一口,你今儿晚上就给我蹲到盆里搂着龟孙子睡去,听见没有?”
景翊好像当真没听见似的,不但没去接碗,反而再次黏了上来,变本加厉,把冷月搂得更紧了,“谢谢你……”
冷月连推了两回都没把他推动。
“……我谢谢你全家!”
“不客气……”
“……”
窗外“咔嚓”打了一声炸雷,像足了冷月这会儿的心情。
“你给我松手……再不松手老天爷要劈死你了!”
冷月话音刚落,又是一声雷响,接着就是一阵劈里啪啦的雨声。
也不知是被雷声吓的,还是被冷月这一个“死”字吓的,景翊微微地怔了一下,手还当真松了几分,冷月瞅准时机,干脆果断地一把把他按躺了下去。
景翊人躺在床上,一双手仍箍在她的腰间,脸上还带着一个讨好似的笑容,“我能死在你的石榴裙下吗?”
冷月脸一黑,狠瞪了他一眼,“你胡诌八扯什么玩意……我没石榴裙!”
“我就要死在你的石榴裙下……”
冷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没完了你!”
“你答应我……”
冷月新一句吼他的话还没出口就愣住了。
景翊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没有带笑的,嘴角没有,眼睛里也没有,糯糯地说完之后就这么静静且深深地看着她,不像是借着醉意跟她闹着玩儿,倒像是真真切切的乞求。
冷月被他看得心里一紧,无言以对。
别的她兴许还能答应,这个……
和景翊对看了半晌,冷月把声音放轻柔了些,在他发丝有些凌乱的头顶上揉了揉,“听话,把这喝了赶紧睡觉,明早起来就不会头疼了。”
不知是酒的作用让景翊的反应迟钝了,还是他压根没料到冷月会这样回他,在冷月话音落后许久,景翊才缓缓松开搂在冷月腰间的手,把自己大字型展在床上,朝冷月露出一个撒娇似的笑容,“你喂我。”
冷月无声地松了口气。
“好。”
景翊也不起身,就躺在床上大大地把嘴张开,冷月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景翊微微抬头,一口含进去,一怔。
冷月见他含着一口糖水半晌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还浅浅皱着眉头,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不由得低下头,有点儿挫败地看了一眼端在手里的汤碗,“难喝?”
景翊没说话,但那分明是一副快被难喝哭了的表情。
冷月还是有点儿不死心。
不就是几勺现成的东西搅合到一块儿再兑点儿温水吗,虽然她是第一回沏这种东西,但也不至于弄到难喝成这样吧?
冷月舀起一勺,刚要往自己嘴里送,景翊突然坐起身来,一把抓住冷月的手腕,把那勺糖水打劫进了自己口中。
咽下之后,景翊还美美地舔了一圈嘴唇。
“我媳妇沏给我的,谁也不许喝……”
“毛病……”冷月好气又好笑,把碗往他手上一塞,“喝,喝完把碗舔干净,剩一滴你媳妇也扒了你的皮!”
景翊当真端起来送到嘴边,一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行了行了……”冷月眼看着景翊真要去舔碗,哭笑不得地把碗抢了下来,“睡吧,我出去催催热水,一会儿就回来。”
“唔……快点儿……”
“嗯。”
冷月出去的时候确实是打算一会儿就回来的。
不过,那会儿她也没想到,中秋节,三更半夜,大雨倾盆的时候,齐叔会急匆匆地跑来跟她说,京兆尹司马大人来了。
冷月到了客厅才知道,不止是司马大人来了。
司马大人全家都来了。
☆、第38章 蒜泥白肉(十三)
在刑部供职这么久,冷月还从没在哪个佳节的半夜里得哪个京官上门拜访过,更别说是拖家带口,连两个话还说不利索的小孩也一块儿带来了。
除了两个孩子,一家七八口人一个个都是一脑门儿的官司,相互之间不知道在低声说些什么,还有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妇正偎在眉头紧锁的京兆尹夫人的身边,哭得梨花带雨。
这架势,怎么看怎么都像是来告状的。
苦主应该就是这个少妇。
所以,冷月坚信,这肯定不是来找她的。
“司……”
冷月刚站住脚,还没拱起手来,那前一刻还哭得好像站都站不稳的少妇突然就像中了邪似的,松开京兆尹夫人的胳膊,一个箭步朝冷月冲了过来。
“我撕烂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冷月皱了下眉头,在那少妇的指甲差一寸就要挠到她脸上的时候,不声不响地侧了个身。
少妇一爪子挠空,失了重心,晃了一晃就往下跌去,眼瞅着就要脸朝下拍在地上的时候,冷月上身纹丝不动,不急不慢地抬起脚来拦住少妇的杨柳细腰,撩挂面一样把她撩了起来。
少妇扶着冷月抬得直直的长腿站稳身子之后,原本呜呜呀呀的一家人就只剩下小孩吓哭的动静了。
“你看清楚。”冷月淡淡然地把抬到几乎与地面平行的腿放下,并膝站好,收腹,使劲儿挺了挺胸,对那已经吓得忘了哭的少妇幽幽地道,“我不是景四公子,我要脸的。”
看着呆愣在面前一脸难以置信的少妇,冷月有点儿糟心。
以后再也不穿男装了……
“司马大人,”冷月对着还没回过神来的京兆尹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景翊今儿晚上喝多了,这会儿还不怎么会说人话,有什么事儿您就跟我说吧。”
京兆尹还没说话,那桃腮上还带着泪的少妇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干什么来的了,纤纤玉指一扬,杏眼一瞪,直指冷月的鼻尖,“我就是找你!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还我相公!”
少妇长得娇小,冷月比这少妇高出大半个头,无需仰头就能越过少妇发丝平顺的头顶,毫无障碍地看向客厅中其他的几个人。
除了一把年纪的京兆尹和京兆尹夫人,还有两对夫妻似的中年男女,冷月刚进客厅的时候还被这两对男女趾高气扬地瞪着,这会儿四人已经全缩到京兆尹夫妇后面去了,要么低头看脚,要么仰头看天,没有一个吭声的。
京兆尹夫妇的神色也有点儿复杂,两个人都皱着眉头抿着嘴,谁也没说话。
只有两个小孩拽着京兆尹夫人的衣角,哭得比外面的雨声还凄厉。
冷月收回目光,微微颔首,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再碰她一下的少妇,气定神闲地道,“我就一个相公,自己用的,不能给你。”
少妇狠噎了一下,颤抖着嫩葱根一样的手指头,憋得眼泪珠子都滚下来了,还没说出一句话来,倒是京兆尹干咳了一声,铁着一张月饼似的圆脸,拿着惯有的官腔道,“冷捕头,剖尸案三日内必破,可是你亲口说的?”
冷月浅浅地皱了下眉头。
她觉得,京兆尹这张脸要真是个月饼,那也一定是个五仁馅的。
“没错,是我说的。”
五仁月饼微微眯眼,慢悠悠沉甸甸地道,“明天就是第三天了,冷捕头一介女流,不知说话算不算数?”
冷月的眉头又收紧了些。
她其实立马就可以客客气气地对京兆尹说,这案子已由安王府接手,三日之期是她对安王爷打的包票,委实不关他一个京兆尹的屁事。
但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一伙儿人是临时凑到一块儿奔着三个不同的目的来的。
少妇是来找她算账的。
京兆尹夫妇是来找她晦气的。
剩下的那些……
这会儿这么看着,已经有点儿像是来找她玩的了。
除了能凑满一辆马车省下另外两份打赏车夫的钱之外,冷月实在想不出第二个能让他们同时出现在她面前的理由了。
冷月这么一琢磨,就迟疑了一下。
这么一迟疑,就听见一个带着些朦胧醉意的声音传来。
“司马大人这话问的……您都娶了一筐,不是……一笼,也不是……一沓,对……一沓子媳妇了,连女人说话算不算数都不知道吗……”
冷月一惊回头,就见景翊从客厅侧门口的屏风后面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她过来之前明明请齐叔去房里帮忙照看了……
冷月看他走得晃晃悠悠的,忙过去搀他,手还没来得及碰上景翊的胳膊,景翊就闪了闪身,避开冷月的手,有些踉跄地朝着被他噎得一脸乌青的京兆尹夫妇俩走了过去,一连几巴掌拍在京兆尹的肩头,差点儿把体态有点儿肿的京兆尹拍趴下。
“司马大人放心……就算你所有的媳妇说话都是放屁,我媳妇说话也是算数的……放心!”
冷月一时有点担心。
担心脸色已经憋出茄子样的京兆尹夫人会突然憋不住伸出手来掐死他。
京兆尹使足了全身力气才把景翊的手从自己肩膀头上拨下去,景翊脚下不稳踉跄了几步,冷月闪到他身边刚要扶他,景翊又及时往一旁挪了一下,挨着厅中的一根柱子站稳了身子,连看也没看冷月一眼。
冷月连他一个衣角都没碰着。
冷月怔了怔。
景翊这是……
生她的气了?
是不要脸那句,还是不说人话那句,还是留他自己用那句……
甭管哪一句,搁到平日里,景翊最多就是没皮没脸地笑笑,但人一喝多了酒,就难保会是什么心性了。
正儿八经的人醉酒之后莫名犯案的事儿还少吗?
冷月的心思还凝在景翊身上,京兆尹已整了整被景翊生生拍出了几道褶子的官衣,黢黑着一张圆脸沉沉缓缓地道,“景大人……本官看在安王爷和景太傅的面子上,倒是很想相信冷捕头是说话算数的,但这逍遥法外的恶贼已欺到本官官邸门前了,你让我如何信得?”
景翊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泛着几分酡红的脸上又浮出了一层茫然之色,“唔……唔?”
冷月听明白了。
明白的那一霎,冷月脱口而出,“你儿子死了?”
缩在京兆尹夫妇身后的两对男女脸色齐刷刷地一黑,黑得宛如景老夫人在油锅里煎出来的那种东西。
京兆尹还没开口,那个差点儿被冷月忘干净的少妇像是受到了什么提点似的,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天抢地地嚎起来,“我苦命的相公……都是你这不要脸的东西!女人家家的当什么差……你不要脸我们还要命呢!这恶贼要是让我家老爷来抓,我相公还会受这样的罪吗!你还我的相公啊!”
冷月皱了下眉头。
听这些在宅门里窝久了的女人说话就是费劲,这少妇嚎了这么一大阵子,就只说出来了一个有用的意思。
她是京兆尹家的下人,死的那个是她相公。
冷月抬眼看了看天色。
三更刚过。
这时辰……
早了。
冷月正被一脑子多而杂乱的线索搅合着,就见景翊像鬼魅一般,眨眼掠到少妇面前,掠得快了,收脚时有些不稳,身子晃了一下,看得冷月心里一颤,思绪顿时断了。
景翊站在哭得抽抽搭搭的少妇面前,负手弓腰,微微眯眼,一直看得少妇哭不下去了,才“噗”地一下笑出声来,“原来我媳妇的脸让你偷走了……你脸厚成这样,热不热啊?”
冷月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少妇反正是哭开了,扯开嗓子哭得惊天动地。
“别哭别哭别哭……”景翊带着酒气满满的笑容连连摆手,摆完了,直起腰来,扬手往缩在京兆尹夫妇身后的那对男女身上一指,“再哭,你情郎们要心疼了……”
冷月一愣。
情郎……们?
少妇哭声乍停,瞪圆了水汪汪的眼睛,见鬼一样地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得不像话的醉汉。
片刻死寂之后,只听原本两个一声不吭的女人炸雷般地吼了起来,一边吼一边往身边的男人身上擂拳头,两人吼声此起彼伏,冷月到底就听清了开头的几句,大概的意思就是她们终于明白自家男人为什么突然正义感满满地自告奋勇来帮一个下人出头了。
“别闹……别闹!”
到底还是景翊扬声镇住了这场本应至死方休的讨伐。
“看看,都看看……”景翊板起一张冷月从未见过的崇拜脸,扬手一挥,指向了默默站在一旁满脸糟心的京兆尹夫人,“看看司马夫人,什么是修养,什么叫大家闺秀……你们都是一家人,吃一样的饭,涂一样的粉,相公还都喜欢家里同一个丫鬟,你们跟司马夫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京兆尹夫人还没琢磨过味儿来,京兆尹已大脸一僵,沉声道,“景大人醉酒胡言,本官就不作计较了……这丫鬟青禾是敝府三管家杜忠的发妻,杜忠为敝府尽忠多年,如今遭此横祸,中秋佳节横尸京兆府门前,难道本官与家眷就不能来替他喊声冤枉了吗?”
京兆尹话音未落,景翊已连连点头,“能能能……”
景翊说着,转身走回少妇面前,膝盖一弯盘腿就地坐了下来,两肘撑在膝盖上,两手捧腮,直勾勾地看着瘫坐在地上满脸是泪的少妇,“喊吧,我好好听……”
少妇张嘴,又张嘴,张了半晌的嘴都没能把那个已到嘴边的冤字喊出来。
“我,我……”少妇实在憋不住了,一咕噜爬起来,奔到京兆尹身边,抓住京兆尹的胳膊“哇”一声哭了出来,“我不告了!老爷,我不告了……他死了就让他死了吧,您都说他死了活该的,我不当姨太太了,给两位少爷生的孩子我也不要了,我不告了……”
京兆尹一家人的脸色都有点儿复杂。
“你胡扯什么……”京兆尹掰开少妇抓在他胳膊上的手,硬着头皮勉强板住脸,“反正……这恶贼已欺到我京兆府门前了,冷捕头明晚子时前若还抓不到这恶贼,就莫怪本官往宫里上折子,请冷捕头回家相夫教子了。”
看着京兆尹带一家人远走的背影,冷月真是一点儿怪他的心都没有。
可恨之人,有时候也挺可怜的。
冷月默默叹了一声,轻轻走到还盘坐在地上的景翊身边,半跪□子,伸手扶上景翊的肩。
“对不起。”
☆、第39章 蒜泥白肉(十四)
冷月说出这句“对不起”之前想过了景翊所有可能的反应,偏偏就没有想到,景翊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景翊微垂着头,没有应声,也没动。
“景翊……”
冷月轻推了他一下,声音柔了几分,手上多使了点儿力气,景翊身子晃了一下,没抬头,没吭声,竟软软地向一边栽了下去。
“景翊!”
冷月一惊,急忙扶住他,一手环过他的肩,把人稳稳地搂在怀里,一手干脆利落地搭脉。
刚摸到脉象,冷月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歪在她怀里双目轻合的人,冷月咬了咬牙,到底没忍心把他扔回地上。
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差点儿活活把她的魂儿吓出来!
冷月好气又好笑地叹了一声,无可奈何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她还真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把这个平日里搬移尸体的动作用在自家相公身上,还做得这么温柔轻巧,心满意足。
景翊睡得死死的,像是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离地半人高了,整个人软塌塌地挨在她怀里,脸颊上的酡红淡了几分,呼吸清浅得像初生的婴孩一样。
这幅画面让冷月想起了景翊曾在《九仙小传》的话本里描述那个千年狐仙时用的那个词。
秀色可餐。
冷月看得喉咙里有点发干,一时忍不住,打算在他微启的嘴唇上偷偷亲上一下。
剩下的地方就忍到回房再说吧。
冷月刚垂下颈子,离那两片看起来就口感甚好的嘴唇仅半寸距离时,这个秀色可餐的人突然轻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
景翊像是困倦到了极点,眼睛只勉强睁开了一半,望着近在咫尺的冷月模模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冷月被他突然睁眼吓了一跳,险些把他扔出去,也没听清他念叨的什么,待稳下神来,景翊早已睡过去了,一张脸就不偏不倚地埋在她胸峰间。
冷月抽了一下嘴角。
这人……
故意的吧。
冷月把他抱进卧房的时候,齐叔还在屋里,正守着卧房中间的那张桌子一圈圈地转悠。
“夫人!”
见冷月抱着景翊进来,齐叔赶忙迎了上去,一脸刚刚受过极大惊吓的模样,吓得整张脸都是灰白的了。
他害怕?
景翊晃晃悠悠出现在客厅里的时候她还没害怕呢!
对于齐叔一个大管家连个醉汉也看不住这一点,冷月多少有点儿窝火,于是一声也没应,径直走到床边,把景翊小心地放到床上,刚帮景翊脱了鞋子,把他两条长腿摆正,齐叔就端起桌上那个搁着剪刀绷带和几个药瓶的托盘凑了过来。
“夫人……赶紧给爷上药吧!”
上药?
冷月一愣,转头,“上什么药?”
“腿……爷的腿上……”
齐叔答得犹豫,却生生急得两手发抖,托盘上的东西也跟着颤,不住地发出细碎的声响,听得冷月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腿?
景翊的腿怎么了?
齐叔不像是能三言两语把话说清楚的样子,冷月也没再追问,伸手利落地解开了景翊的长衫。
长衫一褪,冷月赫然发现景翊左腿亵裤上染着几丝新鲜的血迹。
血迹在大腿偏内侧的位置,不故意把衣摆掀到耍流氓的高度根本发现不了,隔着亵裤看,里面像是还包裹着一层什么,血迹是浸透了那层包裹物,才沾染到了亵裤上。
这样的血量……
冷月心里一揪,一把从齐叔手中的托盘里抄起剪刀,小心而利落地剪开景翊亵裤的裤管,露出一条已被血浸透的布腰带。
齐叔在冷月身旁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冷月眉心微紧。
腰带像是匆匆捆上去的,但捆的人并不马虎,不但仔细地捆住了伤口,也在伤口上端不远处紧捆了两道,才不至于失血到有性命之忧或是废掉这条腿的地步。
捆这条腰带的人是个头脑清醒且内心冷静的人。
冷月一言未发,从盘中拿起一截绷带,不松也不紧地捆扎住更往上一点的位置,剪断了那条捆得巧妙的腰带,小心取下来。
景翊就像浑然不觉似的,静静躺着,一动没动,连呼吸也没乱丝毫。
冷月揪紧的心稍稍放松了几分,细细地看了一眼伤口。伤口是刀伤,一种细,薄,但不算锋利的刀,几乎垂直扎入,扎得很深,差一点儿就伤到那条要命的血脉。
腰带一开,伤口又往外渗了一股血,齐叔惊得差点儿摔了盘子。
“夫……夫人,还是,还是叫大夫吧!”
冷月头也不抬,“用不着。”
淡淡地说罢,冷月红唇轻抿,利落地止血,上药,包扎,手法娴熟轻巧得让齐叔有点儿眼花缭乱。
学武之初,冷大将军就教会了冷月基本的跌打损伤的治法,后来去了边疆军营,一场仗下来不知要替多少同袍包扎,再怎么触目惊心的伤口也都看得麻木了,再后来,在全国各地东奔西跑拿嫌犯办悬案,自己给自己疗伤更是家常便饭的事儿。
只是冷月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样本事会用在景翊身上。
还是在她嫁给他之后。
明明前一刻还是好端端的……
人的大腿内侧是人身上最怕疼的地方,平日里拧他一下耳朵他都能把天喊破,这样一道伤口在这样的地方,他还那么怕血,要不是他醉得厉害……
冷月不敢多想。
冷月微抿着嘴唇处理好景翊的伤口,站起身来,拿从景翊身上脱下的沾血的衣服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小心地给他盖好被子,才转过头来看向被方才血乎乎的场面吓得腿都软了的齐叔,声音微凉,“齐叔,我让你来照看他,你是听见的吧?”
齐叔连连点头,把托盘放回桌上,声音多少还有些受惊后的虚软,“是……夫人一说我立马就……”
不等齐叔说完,冷月扬手往床上一指,声音扬高了一倍,“那这是怎么回事?”
齐叔见过冷月发火,却从没见过冷月冲他发火,愣了一愣,才小心地道,“这是,这是爷他自己……”
景翊自己伤的自己?
冷月原本硬窝着的一撮火气“噌”地烧了上来,“他喝多了你看不出来吗,他拿刀子往自己身上扎你就杵在一边看着啊!”
“不、不是……”齐叔慌得连连摆手,“不是爷自己扎的,是我……是爷他自己非让我扎的!”
齐叔的话像是给冷月心里的那把火添了一把柴火,又浇了一勺子油。
冷月走到桌前,抄起托盘里的那把剪子塞到齐叔手里,抬起一条腿踩上桌子边,抬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下,“我也让你扎我,来,扎。”
齐叔两手捧着剪子,抖得像筛糠一样,“夫人……”
“你倒是扎啊!你敢扎他,怎么就不敢扎我了!”
冷月的声音本就比寻常女子沉稳几分,又在盛怒之下不由自主地使了点儿内力,接连两声喝下来,在景家大宅里待过多年的齐叔也禁不住两膝一弯,“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夫人……”齐叔低头伏在地上,微颤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爷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心疼啊……我刚进来的时候爷就问我您去哪儿了,我说京兆尹来了,爷就要去看,但晕晕乎乎的爬不起来,我劝他歇着他也不听,非说您一个人对人家一大家子太危险,就让我用床头果盘里的那个刀子扎他,说扎在腿那儿最疼,疼一疼脑子立马就能清楚了……”
齐叔每说一句,冷月的心都跟着揪一下。
又是因为这样其实本不必要的担心。
他刚才站不稳,走起路来直晃悠,恐怕多半是因为疼得厉害,不让她扶,是怕她一扶之下看出什么端倪吧。
这傻得冒烟的人……
冷月把腿收了下来,火气却还未收尽,“他说让你扎你就扎,醒脑的法子多了,你就不会抽他两巴掌,就是浇他一头凉水也比往他身上扎刀子强吧!”
“夫人,我抽了……”齐叔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战战兢兢地回道,“我刚抽爷一下,爷回手就给了我两下,您也知道,爷可是向来不与人动粗的啊……您说我一个当下人的,哪还敢吱声啊……我不动手,他就要自己扎,我怕他晕晕乎乎的下手没个轻重,就动手了……”
冷月转头看了一眼仍然静静睡在床上的人,心里泛起些说不出的滋味,声音平和了些许,“那腰带也是你给他缠的?”
“不是不是……那腰带是爷自己缠上的,药也是他出去之前吩咐我备的,爷说不用叫大夫,您一准儿会管他……”
冷月心里又微微颤了一下。
居然是他自己缠的……
这一刀要疼成什么样,才能让一个刚刚还醉得满嘴胡话的人一瞬间清醒到这个地步?
冷月很想躺到床上抱紧他,在他身边一直陪到他睡醒,让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然后送给他一个足以让他铭记一辈子的深吻。
可惜……
“齐叔,你起来吧……”冷月把佩剑拿到手里,声音已彻底恢复到了原有的平静,“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替我照看好他。”
“是、是……”
冷月冒雨去了一趟京兆府。
这回的尸体还是那个样子,男人,宰得干干净净的,大腿根处有零星的几个被白蜡充填的□,只是因为下雨,还仰面朝天搁在大门外石狮旁的一张破席子上,所以掏空的肚膛里积了盈盈一汪雨水,把尸体搬进棺材之前也就多了一步控水,于是看守尸体的京兆府衙差在大雨中吐得格外汹涌。
冷月把棺材暂留在京兆府,又冒雨去了一趟雀巢。
一般而言,烟花馆的大门是不准有夫之妇进的。
不过,作为京城第一的烟花馆,雀巢比较特殊。
有夫之妇是可以进来的。
只要姿色达标,且怀揣一颗要钱不要脸的心。
雀巢的头牌花魁画眉姑娘就是因为符合了这个条件,才进了这个门,捧了这只饭碗。
冷月带着一身蒙星的水气从窗中跃进去的时候,画眉的香闺中红烛摇曳,有些过暖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年来烟花馆中流行甚广的房药的淡淡香气。
冷月轻轻皱着眉头,无声无息地走到床边,扬手为刀,往床上那个光着身子像猪拱白菜一样吭哧得正起劲儿的男人脖梗上一斩,男人如猪的身躯顿时一僵,冷月轻手一拨,男人便以浑圆的姿态从床上坠落到了冷月脚下。
除了一声重物坠落的闷响之外,男人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被男人按在床上拱了半天的女子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起起伏伏地使劲喘了好一阵子,又接连咳了几声,才偏过头来对着冷脸站在床边冷月香汗涔涔地笑了笑,媚得让冷月一个女儿家心里都不由自主地荡了一下。
“不是跟你说过吗……男人这个时候被打断,兴许这辈子就完了……”
冷月弯腰拾起那几件被粗暴撕扯开后丢在地上的女人衣服,扬手往上床上一丢,毫不客气地道,“中秋节晚上还往你被窝里钻的男人,这辈子已经完了。”
☆、第40章 蒜泥白肉(十五)
画眉笑得愈发妩媚了些,不置可否,柔若无骨地从一片狼藉的床上爬起来,拿起冷月扔上来的一件外衣,漫不经心地披在细滑如凝脂的身上,衣带随手一束,风姿就胜过这间香闺之外那群精心装扮的美人百倍。
画眉赤着一双玉足踏在铺满房间的羊毛地毯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白开,往一旁鱼缸里倒了半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缸中欢蹦乱跳的金鱼,才转手把剩下的半杯递向一脸冰霜的冷月,含笑道,“怎么,还是为了靖王的事?”
靖王,当今圣上与锦嫔所生的皇子,顺位第四,仅比太子爷晚两个时辰出生,若非他生性骄纵,唯爱声色犬马,如今太子爷屁股下面的那把椅子恐怕还会更难坐一点儿。
冷月先前对景翊说,这案子的死者除了萧允德和成珣,还有一个富商家的儿子和一个大官家的儿子,那个大官家的儿子就是靖王萧昭暄。
他是此案中被人发现的第一具尸体,也是唯一一具不是在自家大门口被人发现的尸体。据京兆尹说,尸体是从住在京郊小村里的一个浣衣女家门口抬回来的,那浣衣女已经活活吓疯了。
所幸京兆尹是从地方任上升迁来的,对京里这几个毛还没长全的小辈王爷都不熟,萧昭暄自己也不喜欢在官家出没的地方抛头露面,所以直到把尸体交给安王府,京兆尹也不知道这死的究竟是什么人,安王爷索性就没吱声,不动声色地把消息压了下来。
冷月曾给安王爷当过贴身侍卫,他一举一动是什么意思冷月都明白得很,这两年圣上龙体违和,萧姓男人的日子都过得不甚太平,这案子办起来务必速度快,动静小,能多小就多小。
冷月这才许了三日之期。
看着冷月面无表情地把那半杯水接到手里,画眉笑意微浓,浅浅一叹,“我已对你说过了,靖王确曾是我的客人,但他已有好些日子没来过了,我也不知他近日去过何处,更不知他现在在哪家姑娘的香闺里吃月饼……”说到月饼,画眉长颈轻转,有点遗憾地看了一眼桌上那盘做工极考究的莲蓉月饼,“我这里的月饼馅儿不干净,多加了几样男人喜欢的东西,就不请你吃了。”
“我不问靖王的事,”冷月把杯子捏在手里,没往嘴边送,只深深地看着柔若柳枝般斜倚在桌边的画眉,声音有些冷硬,“我再问你一遍,八月十三晚上,萧允德来没来过。”
画眉微微上翘的眼角晕开一抹让人心神荡漾笑意,“我已说过了,没有。”
冷月眉心微紧,攥着茶杯的手也紧了几分,“但是有人告诉我,那夜亥时与子时之间他在这里见过萧允德,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画眉嘴角一扬,朱唇轻启,露出一排贝齿,“礼部郎中景竏景大人说的,是不是?”
冷月一怔,不等发问,画眉已摇头笑道,“我没见到萧老板,这是实话,不过我确实见过景大人,他那晚也是来找萧老板的,楼上楼下找了一圈都没找见,就交代我说若有人问起萧老板,就说萧老板整晚都在我这儿。”
冷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脑子里的思绪也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萧允德虽是豫郡王的子嗣,但到底不过是一个瓷窑老板而已,景竏何必为他撒谎,又怎么可能撒谎撒到连景翊都看不出来?
画眉像是看出了冷月的疑虑,眉眼笑得愈发诱人了些,声音柔婉得已像是唱出来的了,“你可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不会对你撒谎的。”
画眉叫她“再生父母”,冷月听得一点儿也不心虚。
她救过画眉一命,那会儿她还是安王爷的侍卫,陪安王爷一起查办一宗少女失踪的案子,安王爷一个没留神,她就一个人钻进深山,把被人贩子藏得严严实实的几十名少女全救了出来,画眉是其中年纪最大的,却是姿色最好的一个。
她明明记得画眉前年已委身五皇子慧王萧昭晔为妾,天晓得后来又怎么成了雀巢的头牌。
画眉给她的解释是,雀巢里的饭菜比王府的好吃。
冷月在这儿吃过好几顿饭了,还是没吃出有什么好的。
冷月翻了个白眼,扬手把杯子里那一半凉白开灌进嘴里,没好气儿地道,“早知道你到底还是干了这一行,还不如让那几个人贩子把你卖了呢,早卖几年你还年轻点儿,我这么一救你,还耽误你发财了呢。”
画眉笑而不应。
冷月搁下杯子,抿了抿嘴,看着年近而立之年气色依旧红润得像十六七的少女一般的画眉,声音不禁轻软了几分,“画眉姐……靖王身上有杨梅毒疮,你是知道的吧?”
画眉坦然点头。
“杨梅毒疮能传人,是要命的,你也知道吧?”
画眉莞尔一笑,移步到冷月身边,捉起冷月不握剑的那只手,放到她洁白如雪的手腕上。
冷月在她脉上摸了一下,一惊。
“别怕……”画眉嫣然浅笑,笑里带着一丝妩媚掩饰不了的苦涩,“你刚才喝水的杯子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别人没碰过,我也从来不用,放心吧……你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女人,我欢迎你来这儿小坐,但绝不会让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污了你。”
“画眉姐……”
画眉笑着把手抽回来,有点儿无奈地指了指还一动不动趴在床下的男人,“你干的好事……我可弄不动他。”
冷月咬了咬牙,没再说话,走回床边毫不费力地把男人浑圆的身子扔回了床上,回过头来的时候又是一惊。
画眉正依靠在桌边,悠然地嚼着半块月饼。
冷月劈手把月饼夺了下来,愕然地看着吃得满面坦然的画眉,“你不是说这里面……这里面不干净吗!”
画眉淡然浅笑,从冷月手中把那半块月饼接了回来,“年纪大了,不吃点儿不干净的东西,就没有饭吃了……要是没有别的事,你就快走吧,一会儿我就没法见人了……”
冷月咬牙站了片刻,刚转过身,正要从窗中跃出去,就听画眉轻唤了她一声。
“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日子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你说。”
画眉朱唇微抿,美目中泛着清晰可见的疼惜,声音微沉,“景四公子,他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干净。”
冷月一愣,“你什么意思?”
冷月话音甫落,被她扔在床上的男人闷哼了一声,动了一动,画眉抱歉地望了冷月一眼,又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月饼,褪□上仅有的一件外衣,走回床上……
一个刚被冷月抹干净的名字又浮上了心头。
冷月回到府中的时候已雨过天青,太阳高高挂了,景翊不在房里,齐叔也不在房里,冷月找了一圈,到底是在马棚边找到齐叔的。
“夫人……”昨晚被冷月那样疾风骤雨一样地训斥了一通,齐叔乍一见阴沉着脸色回来的冷月,心里禁不住颤了一下,忙道,“爷、爷出门,出门去大理寺了……刚才刑部来人抬棺材,我看了他们的牌子,又让他们给您留了字条,才让他们把棺材抬走的……我让人把马棚清扫一下,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冷月看着战战兢兢的齐叔,想到自己昨晚一急之下撒的火,心里多少有点儿过意不去,话说出来就格外的客气了几分,“没事儿,挺好的……辛苦齐叔了。”
齐叔心里着实松了口气,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夫人还没用过早点吧,我让人给您送点儿吃的吧?”
冷月的肚子诚实地咕噜了一声。
昨晚就吃了一肚子供品,这会儿也该饿了,想着今天是答应安王爷破案的最后期限,这顿要是不吃,下顿还不知道吃什么在哪儿吃呢,冷月就点了点头,“别送早点了,送午饭吧。”
“是。”
“等等……”冷月叫住转身就要走的齐叔,把他唤到一旁,压低了些声音道,“齐叔,你知道冯丝儿吗?”
齐叔一愣,神色一慌,嘴唇颤了一下,“夫人……我就、就只是听说过。”
“你听说过什么?”
“她、她不就是雀巢的一个姑娘吗……”
冷月淡淡地“哦”了一声,“昨儿我见着她了,她跟我提景翊来着。”
齐叔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身子倏然一僵,慌忙道,“夫人明察,爷可是跟那个女人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啊!”
冷月眉梢微扬,淡淡地看着急得快要上树的齐叔,“你刚才不是说就只是听说过她吗,怎么又知道景翊跟她有没有关系了?”
齐叔一噎,看着目光不知何时又厉成刀刃的冷月,苦叹了一声,“夫人……夫人明察,我确实见过她,爷把他往家里带过……”
冷月看不见自己这会儿是什么表情,但她猜着,一定比被雷劈过的还难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老早以前了,就、就是爷刚搬来那会儿……”齐叔小声说完,赶忙补道,“那女人就来过一回,以后就再也没来过了,我要是有一个字的瞎话就让老天爷一个雷劈死我!”
“好。”
冷月淡淡应完,转头便走。
“夫人……”齐叔壮着胆子叫住冷月,“您、您还要吃饭吗?”
“吃啊,为什么不吃?”冷月轻皱眉头,琢磨了一下,“我要吃冰糖肘子,俩,要大个儿的。”
“哎……哎!”
给冷月往屋里送菜的是丫鬟季秋,进门的时候冷月正在屋里捶枕头,捶的是景翊的枕头,还用景翊的一件衣服包裹着,捶得闷响不断,看起来就很解气的样子。
季秋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夫人,吃饭了。”
听到这一声,冷月像没事儿人一样扔下那个裹着景翊衣服的枕头,气定神闲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摆,“嗯……爷的衣服起褶子了,我给他砸砸,看看能不能砸平了。”
“夫人……这种活儿您拿给我就行了。”
冷月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走到桌边,扫过季秋摆在桌上的碗碟,目光落在那盆冰糖肘子上,果然是俩,俩大个儿的。
“夫人,管家让厨房多炖了几个肘子,这些要是不够吃,我再去给您拿。”
季秋努力把这话说得很淡定,冷月应得比她还淡定,“好。”
季秋眼睁睁地看着冷月伸出手来一把抓起了其中一个肘子,实在淡定不下去了,“夫人……夫人慢用,季秋告退了。”
季秋刚转过身去,还没迈开步子,就听冷月换了她一声。
“等会儿。”
冷月手里举着一个硕大的肘子,眼睛看着盘中另一个更硕大肘子,缓缓吐纳,“你过来,一块儿吃点儿吧。”
☆、第41章 蒜泥白肉(十六)
季秋怔了一下,看着被冷月抓在手里的那只油光锃亮的肘子,默默地吞了口唾沫,垂手恭立,“季秋不敢。”
冷月把肘子凑到鼻底深深地嗅了几下,细细地端详着,好像在琢磨要从哪儿下嘴一样,“有什么不敢的,锅里不是还有吗,来,一人一个,我正好有点儿事要问你,咱们边啃边说。”
季秋犹豫了一下,走近了几步,最后站到桌边,仍是规规矩矩地垂着一双白嫩嫩的小手,“夫人有何吩咐?”
“坐。”
季秋微微颔首,小心地在冷月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谢夫人。”
冷月把盛着另一只肘子的盘子拉到季秋面前,睫毛对剪,嘴角含笑,“来,尝尝咸淡合口吗。”
季秋愣了愣,垂目看了一眼面前这只色香味俱全的肘子,嘴唇微抿,“夫人……您尽管吩咐,季秋这就去办。”
“我这不是刚吩咐过了吗,”冷月把一双筷子不轻不重地拍到季秋面前的桌板上,“我就是挑嘴,想知道这肘子咸不咸,淡不淡,不合我的口我就不吃了。”
季秋怔了片刻,攥紧了指尖,原本细润的嗓音也有些微微发紧了,“要不……要不我去把厨子给您叫来吧。”
冷月把手里的那只肘子搁回盘里,硕大的肘子把盘子砸出“咯噔”一声闷响,“叫厨子干嘛,你尝一口告诉我就行了,咸了淡了我又不会怪你,你怕什么?”
季秋慌得站起身来,一张清秀的脸快埋到胸里去了,“夫人息怒!我、我不吃……不吃荤的!”
“不对吧。”冷月眉梢轻挑,盯着季秋,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我记得成亲第二天我在府里烤过一回羊肉,你可吃了不少,还在一边偷师来着……你是不敢吃荤的,还是不敢吃这盘荤的啊?”
季秋一愕,抬头,正对上冷月冷厉得吓人的目光,一慌,转身就往门口跑,冷月连屁股都没挪一下,顺手抓起手边的茶杯,扬手斜打,就听季秋吃痛地叫了一声,身子一晃,结结实实地扑倒在地上。
冷月气定神闲地抓起第二个茶杯,淡淡地看着抱着脚踝倒在地上疼得身子直发抖的季秋,“再跑,这一个就招呼到你脊梁骨上,这辈子你就别想再跑一步了。”
季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自己挪到一面墙下,背靠墙面把身子缩成一团,抬起一双疼得泪水汪汪的眼睛,全然一副受了惊吓的猫儿的模样,战战兢兢地望着冷月,“夫人……”
“夫人?”冷月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微微俯身,又使劲儿闻了闻那盘冰糖肘子,“你怎么不叫我客官呢?”
季秋似乎没明白冷月的意思,眉眼间的可怜愣得有点儿僵硬。
“我昨儿晚上刚去了一趟雀巢,”冷月抬手,把擦净了油渍却擦不去香气的手指送到鼻底深嗅了一下,缓缓吐气,“这种下三滥的药混到月饼馅儿里我都能闻味儿出来,别说是出锅以后再淋上去的了。”
冷月缓缓说完,看了一眼已呆得忘了继续装可怜的季秋,“我今儿忙得很,你最好别跟这儿添乱。是你干的,你就三两句话说清楚,不是你干的,看你刚才拔腿往外跑的架势,你也是个知情的,咱家是干什么的你也知道,别等着我对你用牢房里审犯人的那一套,你这细皮嫩肉的,那一套折腾下来一准儿连你亲爹亲娘都不认识你了。”
冷月话说得风轻云淡,听到季秋耳朵里,伴着脚踝上钻心的疼痛,每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得她禁不住直往后缩身子。
“你……你,”季秋缩在墙根底下抖了好一阵子,才深深吸了几口气,抬头瞪向冷月,“你究竟为什么嫁给爷,爷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
冷月微微一怔,手指一松,险些掉了手里的杯子。
脚踝上的疼痛丝毫没有减轻的意思,季秋的话音仍有些发颤,嘴角却已扬起了一丝得意冷笑,“你让爷去假山边种黄瓜那晚,你在府里干了些什么,我可是瞧见了……你说,爷要是知道了,还会要你吗?”
冷月一惊。
前一句话还可能是季秋狗急跳墙说出来诈她的,但这几句……
冷月脊背上蓦地冒出一层冷汗,捏紧了手里的茶杯,凤眼微眯,缓缓站起身来,“你是什么人?”
“你害怕了吧……”季秋的额头上已疼出了一层细汗,得意之色却愈发浓烈了几分,略显尖细的声音因为强忍激动而微微发颤,“这一把药只是提醒你,我容你在这里做你的事,你就老老实实的做,做完了,达成你的目的了,就该滚哪儿去滚哪儿去……你若再不知羞耻,就会死的比那只猫,那池鱼,还要恶心百倍……”
冷月愕然地看着这个扬着一张楚楚可怜的脸缩在墙根底下的清秀美人,怔了片刻,才沉声道,“景翊的猫和锦鲤,是你弄死的?”
“这些畜牲和你一样,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就敢去碰爷的身子,不要脸,贱骨头……”
季秋话还没说完,冷月手腕一震,第二只茶杯出去,正打在季秋笑得洋洋得意的脸蛋上,只听一声钝响,季秋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只张口吐出了一汪血,几颗牙。
冷月静静地看着捂着脸蜷缩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季秋,淡淡地道了一声,“不长脑子。”
冷月缓步走过去,在季秋面前半跪□子,一只手揪着季秋染了血的衣襟把她从地上揪起来,一字一声地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什么人?”
季秋的一边脸蛋已迅速地肿了起来,鬓发微乱,原本清秀如莲的脸上已是血泪一片,瞪向冷月的目光因为这张脸而俞显狰狞了。
“你以为你多聪明……那床被单,墨下面化了……就是血……你的脏血……”
冷月眉头轻皱,把季秋的衣襟攥紧了几分,季秋憋得大口喘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听清楚我问的什么,你,是什么人?”
看着季秋双目中露出些凄楚之色,嘴唇颤抖着像是要说些什么了,冷月才把手放松了些。
“我是爷最疼的人……爷向来谨慎,昨晚好容易服了药,只差把他从房里带出来……”季秋目光里的凄楚之色愈浓,恨意倍增,“都是因为你,都是你……”
冷月还没听完,就忍不住厉声责问,“你给他下药了?”
“不……”季秋红肿的脸上勉强地漫开一片不太由衷的笑意,“是你,是你亲手喂他喝的……”
冷月一怔,蓦然想起那碗蜂蜜糖水。
虽是她亲手沏的,但蜂蜜罐子是季秋取来的。
冷月倏然想起景翊昨晚含下第一口糖水时的神情。
景翊的鼻子远比她的要灵,景翊的嘴也远比她的要刁,她若没说这碗糖水是她亲手沏的,若没非逼着他喝完……
冷月心里一揪,揪着季秋衣襟的手也紧了一分,“你下的什么药?”
肯定不是下在肘子里的这种药,若是,景翊绝不会是那样的反应。
“你既然去过雀巢,一定知道醉红尘吧……”
醉红尘。
冷月惊得连季秋的衣襟都松开了。
醉红尘是比她下在这肘子中的药更下三滥一个境界的药。
那是烟花馆里管教新姑娘用的,一小撮药粉服下去,少说也要昏睡七八个时辰,醒过来之后也要有两三天是使不出一点儿力气的,没药可解。
难怪景翊非要在大腿上动刀子不可……
冷月怕的倒不是这药的药效。
最可怕的是,无论怎么算,景翊这会儿也该躺在屋里动弹不得,怎么可能去了什么大理寺!
“他人呢!”
季秋被冷月喝得一怔,脸上的可怜凄楚和得意在一怔之间都化成了茫然,“你……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冷月无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齐叔。
冷月拿了一块手绢塞住季秋的嘴,以犯上的理由让人把季秋关进了柴房,转头找到齐叔的时候,齐叔正在账房里焦头烂额地拨拉算盘珠子,见冷月突然进来,忙丢下算盘站起身来。
“夫人……”齐叔小心地看着冷月不带表情的脸,心里打鼓,眉眼微笑,“您吃好了?”
“挺好。”冷月简短地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整整齐齐的账房,“你之前跟我说,景翊去哪儿了来着?”
“回夫人,爷去大理寺了。”
“他去大理寺之前让你给我带什么话,或留了什么东西没有?”
齐叔一愣,摇头,“没……没有啊。”
“那他出门之前腿上的伤怎么样了,还流血吗,他嚷嚷着喊疼了吗?”
“这、这个……”齐叔憋了半晌,到底憋不住,埋头往下一跪,“夫人息怒!我、我没看见爷去哪儿了……就是门房来说刑部来人要搬棺材,我看爷还睡得香,就出去招呼刑部的人了,送走刑部的人再回去,爷就不在屋里了……不过爷的官服官靴也都不在了,除了去大理寺办公,爷什么时候穿过这身行头啊……”
齐叔说的是实话,刚才她也留意到了,景翊的官服官靴确实不在房里,景翊一般没事儿也不会穿官服。
冷月跑了一趟大理寺,大理寺众口一词:找到景大人之后麻烦让他立马来大理寺干活儿。
冷月有点儿想疯。
冷月想疯,景翊比她还想疯。
他昏昏沉沉一觉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视线中冒出一个似曾相识的女人,却不是他最想见的那个。
景翊微怔,视线清晰了些,发现不但人不是他最想见的,连这间屋子,这张床,也都不是他想待的。
这是个他从没来过的破地方。
破屋顶,破桌椅,破草席子,四面透风撒气,一个名符其实的破地方。
景翊还清楚地记得自己昏睡之前服的是什么东西,索性连尝试着动一动的想法都没生出来,只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唔……你是,哪个楼里的?”
☆、第42章 蒜泥白肉(十七)
眼前的女子显然没料到景翊睁眼之后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扑满脂粉的脸一僵,染得鲜红的嘴唇也微微抽搐了一下,权衡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冷冷地回了景翊一句。
“我不是什么楼的。”
“……唔?”
景翊半信半疑地对着女子使劲儿眨了一下睡意尚浓的狐狸眼。
这女子年近而立,身形纤瘦,瘦到看起来略显僵硬的身上裹着一袭风尘气十足的翠绿长裙,淡绿中缀着点儿莹白的珠花插了满满一脑袋,静静站在这间破败的房舍中,像足了一根长在野地里花开得正好的韭菜亭子。
“那……”景翊斟酌了一下,谦和微笑,略含抱歉地道,“姑娘是什么阁的吧?”
景翊隐约地听到一声牙齿相磨的动静。
“我不是什么姑娘。”
景翊眉心微蹙,看着床边的人没出声。
眼前的情形好像与他昨晚想的不大一样。
醉红尘……
好像不是冷月给他下的。
但若不是冷月给他下的,景翊一时还真猜不出还有什么人在这个时候需要让他如此酣睡一场。
于是景翊又盯着床边的女子看了半晌。
看着景翊有些发愣的模样,女子冷然轻笑,刚想开口,景翊突然醍醐灌顶般地“啊”了一声,冷不丁地把女子吓得一个哆嗦,准备好的话一时忘了个干净。
从景翊骤然一亮的目光中可以看出来,他要是有力气抬手,这会儿一定会激动地往大腿上拍一下。
“我想起来了!怪我怪我,都怪我刚才没醒透,没看清楚……您都这把年纪了怎么会是当姑娘的嘛,您一定是锦绣园的鸨母吧!”
“……”
景翊直挺挺地躺着,乖巧地露出一排白牙,笑得既热络又客气,“是不是我之前留在您园子里的银子用完了啊……”
“……”
“哎呦!您也真是的,这点儿小事儿,差人来说一声就是了嘛,何必这么大费周章的,多耽误生意啊!”
“……”
“不如您现在跟我回家去,我立马给您现银,要是再晚一会儿让我媳妇发现我不见了,不但给不了您银子,你们那整条街的什么楼什么阁什么园的还都得遭一回灭顶之灾……”
“……”
女子几次张嘴都没插得上话,一张脸憋得黢黑,竭尽全力都没保住嘴角最后一分笑意,胸口抑制不住地起起伏伏,交握在身前的两手生生捏出了“咔咔”的响动。
待景翊把话说完,女子黑着脸从袖中摸出了一把寒光森森的剪刀。
天地良心,景翊说这话的时候绝对没有咒那条京城最热闹的烟花巷的意思,但有时候老天爷懒起来也是会只听话不听音的。
在大理寺没找着人,冷月扭头就去了太子府。
大理寺是景翊平日里最常去的地方,而他最乐意去的地方就是太子府。
事实上,自打那晚跟她那个在太子府当侍卫长的二姐冷嫣在大雨里打了一架之后,冷月每想起太子府来都是提心吊胆的,因为冷嫣那晚临走前撂下话说,别让她遇见景翊落单的时候,否则她一定把景翊抓起来宰吧宰吧扔锅里炖了。
太子爷昨晚在宫里喝多了酒,宿醉未醒,冷嫣一口咬定景翊就是被她炖了吃了,于是太子妃坐在门槛上嗑着瓜子看着冷家姐妹俩在对面房顶上大打了一架,看过瘾了,才一团和气地把两人劝开,招呼人来把太子府翻了个遍,连太子爷的被窝里都找过了,还是没找着景翊的人影。
冷月又去了一趟安王府。
因为安王府是最由不得景翊自己决定去不去的地方。
去安王府的路上冷月心里一直在打鼓,离她对安王爷保证的破案之期还有短短几个时辰,她连凶手的毛都还没找着一根,却满大街找起男人来了……
进了安王府的大门,冷月倒是坦然了。
因为门房告诉她,王爷不在。
冷月正要问景翊来没来过,就被急匆匆从外面回来的安王府侍卫长吴江喊住了。
冷月给安王爷当贴身侍卫的时候是归吴江管的,于是习惯地挺身站好,垂下头来规规矩矩地道了声“吴将军”。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吴江满头大汗地抱着一大摞册子,扬起带着胡茬的下巴指了指搁在最顶上的那本最薄的册子,“最上面这本,拿走。”
冷月拿下来顺手翻了几页。
京城里更夫们值夜的记录册。
冷月无声苦笑,这是她那天当着安王爷的面向京兆尹要的,京兆尹明知道她对安王爷许了三日之期,还愣是拖到这会儿才拿来,居心真是再清楚不过了。
“王爷说你问京兆尹要了这东西,怕他有意跟你过不去,耽误你干活儿,让我顺便给你问问,他还真没给你……你怎么不去跟他要啊?”
冷月把册子搁回吴江怀里,漫不经心地道,“因为用不着了……我手上有个案子,之前怀疑是更夫干的,昨儿晚上发现应该不是。”
吴江皱了一下汗涔涔的剑眉,“城里的更夫我认识一大半儿,都是老实巴交的人,你怎么怀疑到他们身上了?”
“因为他们有空。”
冷月把吴江抱在怀里的那摞册子分到自己手里一些,边跟着他往三思阁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道,“这案子的几个死者都是大白天死的,死法还很麻烦,只有白天没事儿干的人才有耐心有工夫干得了那个活儿……而且根据弃尸地附近老百姓的证词总结下来,弃尸应该是四更到五更之间的事儿,这种时候该睡的都睡了,更夫最可疑。”
冷月顿了一顿,苦笑,“不过昨儿京兆尹一家来我家串门,顺带着给了更夫们一个清白,这册子就不用看了。”
冷月说得含糊,吴江也不多问,一路走到三思阁,进去把这一摞东西撂下,冷月才注意到自己抱了一路的东西是什么,不禁愣了一下。
“这是……烟花巷子里的名册?”
吴江哭笑不得地点头,“我倒是宁愿替你查更夫去,这一条街挨门挨户折腾下来,比跟突厥主力军连打三天三夜还要命……”
“你一大清早的……”冷月顿了顿,把吴江从头看到脚,难怪,刚才就觉得他身上有股异样甜腻的脂粉香,“到烟花巷子里挨门挨户折腾姑娘去了?”
吴江本来就不白的脸上又浮起一层黑云。
“……我敢说是,你敢信吗?”
冷月识时务地使劲儿摇头,“不敢。”
跟冷嫣打起来,她还能比划几下,跟吴江打……
除非吴江服了醉红尘,还得是在那昏睡的七八个时辰内。
吴江缓了缓脸色,苦叹了一声,“我是奉王爷的命令带人查封去了。这年头老鸨子们都想钱想疯了,染了梅毒病的姑娘都病得爬不起床来了,还给派客,把朝里一堆老不正经的官儿坑惨了。皇上一急,王爷就溜达我了,一早晨查封了十好几家,那伙子女人们嚎的,到现在我脑子里还嗡嗡的呢……”
吴江感慨完,才发现冷月出神地看着那摞册子,好像压根没在听他说话似的。
吴江伸手在冷月眼前晃了晃。
冷月一怔,回过神来,微微抿嘴,皱眉问道,“那个……雀巢,也被查封了吧?”
吴江摇头,“那里倒是没发现有染病的姑娘,干净得很。”
冷月一怔。
不可能。
她昨晚亲手摸过,画眉的脉象是染了梅毒无疑,只是毒疮还没发出来罢了。
“那些姑娘有病没病,都是你看的?”
吴江的脸又黑了回去,“我最多只能看出来那些姑娘脑子有病没病……她们身上的病都是你家那个当太医的亲戚给看的。”
她家当太医的亲戚……
景竡?
那就更不可能误诊了。
“你确定已经把所有的姑娘都查遍了?”
吴江剑眉一扬,伸手在那摞册子上拍了拍,“要不然我抱着这些册子干嘛,从雀巢的头牌画眉到各家擦桌子扫院子的杂役,全查了一个遍……怎么,你想替我再查一遍?”
见吴江的目光里带着些许疑惑,冷月忙牵起一个明艳的笑容,“我才没你那个闲工夫呢……我看,那些钻烟花巷子的老爷们儿都是活该,没发疮姑娘看不出来也就算了,能病到爬不起床来的地步,至少大腿根儿上已经有疮了,他们自己不长眼,赖得着人家姑娘吗?”
吴江苦笑摇头,“不是他们不长眼,是老鸨子让人把那些姑娘身上长的毒疮硬剜下来,拿白蜡油填上,再糊上个什么漂亮的纸片片,就是多长两对眼也看不出来那是毒疮啊……”
吴江话没说完,就见冷月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一掌拍在桌子上,一声大喝。
“他大爷!”
冷月喝完,转身就往外跑。
“谁大爷……你等会儿!你来王府干嘛的啊?”
“啊?”冷月一愣,站定回头,想了一下,才轻描淡写道,“啊……没事儿,景翊丢了,你帮我找找吧。”
话音未落就化成一道红影不见了。
“……!”
景翊如果知道那条烟花巷里正在发生的事儿,恐怕能少费不少唾沫星子。
可惜,如果就只能是如果。
眼下,景翊权衡再三,觉得比起性命来,唾沫星子实在便宜得很,于是,景翊盯着那把尖锐得吓人的剪刀,努力地展开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个……姐姐,我觉得你脸熟,面善,咱们以前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啊?”
女子微微一怔,细眉轻扬,淡然冷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美?”
“唔……”
女子缓缓往床边挨近了些,近得占满了景翊全部的视野,“我见过你的夫人,冷大将军的小女儿,刑部捕班衙役总领,冷月冷捕头……你觉得,我和你的夫人,谁美?”
景翊轻抿嘴唇,认真地看了女子一番。
女子手里扬着剪刀,眉眼很努力地妩媚着。
“唔……”景翊斟酌了片刻,笑得愈发人畜无害,“姐姐真美,美得就像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玉……”
不等女子开口,景翊保持着那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紧接着道,“不过美玉微瑕,姐姐的脸太尖,胸太小,腰太粗,胯太窄,比起我家夫人来实在差得太远了。”
☆、第43章 蒜泥白肉(十八)
女子的反应与景翊预料的有点儿出入。
景翊是这样想的,但凡是有意打扮自己的女子,甭管打扮得好不好,至少都是打心眼儿里在意自己的容貌的。
一个在意自己容貌的纤弱女子,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使了什么法子,瞒过冷月以及整个景府的眼睛把他一个大男人不声不响地带到这么个破地方,手里还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剪子,听到他这样一番话,理应立马在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
醉红尘无药可解,但失血和剧痛能起到一丁点儿效果,虽然这点儿效果无异于饮鸩止渴,不过以景翊的轻功,这一点儿机会就足够他在这女子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方才留意到,女子身后的那张破桌子上放着一个尚未打开的纸包,纸包里溢出些隐隐的香气,是庆祥楼的包子。
这里一定还是京城的地界儿。
只要是没出京城,他就有把握在再次倒下之前找到容身之处,或是救命之人。
毕竟“京城第一公子”不是白叫的。
也不知是这女子心宽,还是景翊那几句话还没说到要害上,女子僵立在原地,脸颊小幅地抽动了一阵,才一步向前,扬手,一剪子下去。
咔嚓。
剪下了景翊的一绺头发。
看着被女子扬手扔到地上的那绺青丝,景翊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甭管这女子是干什么的,她的清静日子都到头了。
别说少一绺头发,就是少一根头发,冷月也能把她家房子拆干净。
眼下,冷月确实有点儿拆房子的冲动。
不过不是拆这女子的房子,而是拆冯府,冯丝儿家的房子。
因为冯丝儿家的管家把她拦在客厅,不肯让她见冯丝儿。
“陆管家,”冷月收起那块没起任何作用的刑部牌子,扬了扬手里的长剑,“我只是跟你打个招呼,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你要是没空带我去见成夫人,我自己去也没关系。”
“冷捕头,您就行行好吧……”看陆管家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好像就差要给冷月跪下了,“在下跟您说句老实话,家里丫鬟不懂事儿,昨儿晚上一不留神让夫人知道了爷遇害的事儿,夫人生生哭了一夜,哭得撕心裂肺的,天快亮的时候才睡下……夫人的病您是知道的,若要再去惊动她,怕是会要了她的性命啊!”
冷月眉梢轻挑,“陆管家,你这会儿倒是知道你家夫人病得不轻了。”
陆管家听得一愣,“冷捕头……何出此言啊?”
“你们冯府的仆婢都是听你的吩咐干活儿吧?”
陆管家颔首,“正是。”
“那就是了。”冷月微眯凤眼,看着眼前一派谦恭的人,“我昨儿早晨要是晚进门一步,你家夫人这会儿就已经在地底下和成大人团聚了,我问你,那时候伺候你家夫人起居的人呢?”
陆管家一噎,嘴唇扁了扁,没等开口,冷月已摆起手来,“你先别忙着编……我再问你,你家夫人每晚睡觉的时候,也都没人从旁伺候,对吧?”
陆管家像是已经定下来神来,谦恭又静定地道,“冷捕头容秉,此事是景二爷来看夫人的时候交代的,夫人的病需静养,一定要饱睡才能缓和病痛。夫人睡觉向来很轻,患了此病之后尤甚,若有人在侧,哪怕只是在院子里候着,夫人也很难成眠,连我家爷也不得不搬到别的院子里住了,所以那院子就只有需要服侍夫人洗漱饮食用药的时候才会派人进去……”
陆管家说着,对冷月拱起手来,“昨日之事,在下还未向冷捕头道谢,多谢冷捕头救命之恩。”
冷月的神情一点儿也没因为这句谢而有所缓和。
“也就是说,你家夫人每日在那间院子里干些什么,你们府上是没人知道的吧?”
陆管家微愕,“冷捕头……您这又是何意啊,夫人卧病已久,日常起居尚无法自理,还能干些什么?”
“你家夫人有功夫底子,你知道吗?”
“功……功夫?”
这件事她没与景翊说过。
昨天她把差点儿被一口痰憋死的冯丝儿从床上扶起来的时候,冯丝儿下意识地用内力抗了她一下,这是习武之人突然被陌生人碰触时的本能。
只是不知是冯丝儿病得太重,还是她反应得太快,那分力道很弱,且一闪而过,冷月当时急着救人,也没当回事儿。
但眼下……
一个出身于烟花巷,身罹梅毒之苦,终日无人在侧,又有功夫底子的人,她实在不能不把她当回事儿了。
冷月轻皱眉头,看着一副饱受惊吓模样的陆管家。
“我再问最后一遍,是你带我去见她,还是我自己去见她?”
陆管家好以整暇,深长一叹,微微弓身,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冷捕头……请。”
“多谢。”
冷月跟着陆管家再次走进那处景致如画的院子,走进房门依然紧闭的屋子,闻着愈发浓重的腥臭味走过那条依旧昏暗得让人脊背发凉的走廊,走到那道被厚门帘遮挡着的房门前,陆管家刚要伸手掀帘子,就被冷月拦了一下。
“冷捕头?”
冷月叶眉轻蹙,伸手指了指门前的地面。
陆管家低头看去,只见地面上摊着一片已经干透的泥印子,有鞋印,也有赤脚的脚印,混在一起,在黯淡的光线下看起来有点儿莫名的森然之气。
陆管家皱眉轻叹,低声道,“不瞒冷捕头……昨天丫鬟来伺候夫人用晚饭的时候,一进院子就发现夫人正在院里的泥地上爬,夫人说是在屋里躺久了,憋得慌,想出来看看花,扶着墙走出来,没力气走回去了……丫鬟看得难受,把她扶回来之后就劝她好好珍惜自己的身子,别让爷在九泉之下难过,这才说漏了嘴,让她知道了爷的死讯……”
冷月轻轻点头。
刚刚经过院子的时候她确实留意到一片土地上有些痕迹。
只不过那片地方前后左右都没花可看,更无墙可扶。
那片痕迹也绝不像陆管家说的,是人伏在地上爬行留下的。
那分明是打斗中的一方被按在地上苦苦挣扎留下的。
陆管家没有内家修为,这一点她可以确定。
冷月在心里默叹了一声。
景翊在这儿就好了……
冷月不动声色地掀起门帘,侧身让到一旁,看着陆管家伸手推门,跟在陆管家身后走进屋去。
这间屋子和她昨天进来时一样,所有的门窗处都掩着厚帘子,晦暗,闷热,腥臭味浓重得刺鼻,像足了一口硕大棺材。
唯一与上次不同的是床上的人。
冯丝儿穿着一袭干净的妃色中衣倚坐在床头,半身被一床厚重的棉被盖着,棉被上面摊放着一副卷轴,冯丝儿就微垂双目,静静地看着那副卷轴,几乎不见血色的嘴唇轻轻抿着,淡淡微笑,美得纤尘不染。
冷月心里一颤。
好像……
哪里有点儿不对。
冷月犹豫了一下,步子一滞之间陆管家已经走到了床边,垂手恭立,轻轻地道了一声夫人,“夫人……冷捕头来了。”
冯丝儿仍全神看着眼前的卷轴,纹丝未动。
冷月放轻步子,走近了些,看清了卷轴上的内容。
一副水仙图。
冷月对字画没有研究,但题写在画上的字迹她认得。
那是景翊的字。
景翊送过画给冯丝儿?
想起那个不知所踪的人,冷月心里泛出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这会儿若能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她一定不为了这副画抽死他。
冷月握剑抱拳,放轻了声音,“成夫人,又有几句话想要请教,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冯丝儿还是没搭理她,好像魂儿已经钻进画里去了。
陆管家见两人僵得尴尬,便凑上前去收冯丝儿手中的画,“夫人,您与冷捕头聊着,我帮您把这画收起来吧……”
陆管家轻挣了一下,冯丝儿没有松手,陆管家多使了些力气,画没拿得出来,冯丝儿的身子却晃了一下,直直地向陆管家使劲儿的方向倒了下去。
“夫人!”
陆管家慌地松开画,扶住冯丝儿,刚扶住冯丝儿的肩膀,陆管家就像是被炸雷劈了一下似的,一声惨叫,一把推开冯丝儿,连退了几步。
“她、她、她……”
冷月愕然看着歪倒在床上依旧握着那副卷轴的冯丝儿,沉声续完了陆管家的话,“她死了。”
陆管家呆立了片刻,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夫人啊!”
冷月没理会陆管家这一声哭号,默默地把剑放到一旁,走到床边,轻轻扶正冯丝儿已凉透的身子,伸手合上她那双仍带笑意的美目,一根一根掰开她抓着卷轴的手指,把画完好无缺地取出来,卷起来在她枕边放好。
伸手揭掉盖在冯丝儿腿上的厚棉被时,冷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兴许是为了方便照顾,冯丝儿只穿了上半截中衣,厚重的棉被一掀,便是一双毒疮斑斑的腿,毒疮最密集的大腿内侧已溃烂得不成样子,流出的脓水混着秽物,已把她身下的褥垫染得污浊不堪。
冷月无法想象她那惊为天人的微笑是怎么笑出来的。
陆管家跪在一旁看到这般光景,泣不成声。
冷月微蹙着眉头把冯丝儿的上衣也褪下来,手上轻之又轻,好像生怕碰疼了这个已再无丝毫知觉的人。
待把冯丝儿从头到脚验过,冷月转过头来冷然看向几乎要哭昏过去的陆管家,“你等会儿再哭。”
陆管家抽噎着抬起头来,“让冷捕头见笑了……夫人受这病折磨已久,如今能……能解脱,实乃幸事……”
“幸个屁,她不是病死的。”
陆管家一怔,抽噎也滞了一下,“不……不是病死的?”
“她是吞金死的。”
“这、这……”陆管家倏然哭得更厉害了,“夫人啊!您这是何苦啊……您要随爷而去,为何不带老奴一起走啊……”
“行了!”
被冷月厉声一喝,陆管家身子一抖,哭声也硬生生刹住了。
“你不用着急,”冷月把方才搁在一旁的剑拿起来,“哗”的一声拔剑出鞘,“你家夫人不带你走,我可以带你走。”
☆、第44章 蒜泥白肉(十九)
陆管家愕然看着冷月手中的剑,剑锋与他的鼻尖起码还有一臂的距离,陆管家已经能感觉到剑身传来的寒意了。
想起京城里关于这个女人的传言,陆管家心里有点儿发虚。
“冷捕头……”
冷月没再往前,就这么不近不远地握剑指着陆管家的鼻尖儿,沉而快地道,“我昨天来的时候就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刚才想起来了,成夫人出身风尘,又嫁了你家爷这么个富庶之户,怎么从梳妆台上到她身上都看不见一星半点儿的首饰呢?”
陆管家像是没料到冷月有此一问,怔了片刻,才抬起袖子拭了拭脸上的泪水,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垂手道,“是……这是景二爷吩咐的,说夫人身上发疮,不宜佩戴首饰……”
“你别老拿二爷说事儿!”陆管家话音未落,冷月已凤眼一瞪,扬声截道,“身上发疮不戴首饰是正常,那头上呢?我就不信二爷说过,长期卧床的病人应该把这么长的头发披散得跟鬼一样!”
陆管家被喝得一怔,一时无话。
光线昏暗的屋里没有一丝风,浓重的腥臭味弥漫在闷热的空气里,让人隐隐作呕。这样的环境,若是让冯丝儿的尸身在这里待到明早,这间屋里的气味就要几个月都散不尽了。
冷月莫名地想起那个动不动就能嚎破天的人,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房梁上扫了扫,空空如也。
幸好,他不在。
冷月在污浊不堪的空气中缓缓吐纳,手中的剑还稳稳地指着陆管家的鼻尖,声音却无端地柔软了几分,“还有……一个病人长住的屋里居然连个喝水的杯子都没有,别说杯子,你自己看看,屋里有一样瓷器吗?还有桌子椅子,有棱角的地方全磨圆了。你们怕她自尽,对吧?”
“不瞒冷捕头……正是。”陆管家深深低头,声音微微有些发抖,“夫人自从知道自己患了这病,就一心求死,被家里人发现好几回了……之前一直有人陪着夫人尚好些,后来夫人卧床静养,受不得半点儿打扰,我这才让人把屋里危险的东西都收了,谁知夫人她还是……”
陆管家一阵哽咽,摇头。
“陪着?”冷月的声音霎时又冷了回去,“这不叫陪着,这叫软禁。”
陆管家一愕抬头,“冷捕头……”
“昨晚她想逃,刚逃到院子里就被你发现了,她有功夫底子,跟你硬拼,但到底病得太重力不从心,还是被你按到地上制服了。”
“不不不……”陆管家慌得连连摆手,“冷捕头,这是从何说起啊!夫人是出去看花……”
冷月想忍到他把话说完,还是没忍住。
“看个屁花!要是照你说的,她是出去看花,体力不支栽倒,挣扎着从院中往屋里爬,那她身体前侧和掌心都该有擦伤,现在她是后背,腿后侧,手肘处有擦伤,你仰躺在地上爬一个给我看看!”
见陆管家张嘴结舌,冷月火气愈盛。
“你自己看看她身上被你打出来的那些瘀伤,肋骨都折了两根……她都病成这样了,你也下得去手!”
“冷捕头……”被冷月连声呵斥几句,陆管家反倒是稳住了神,眉心微舒,依旧垂手恭立,“在下听闻,京城第一绸缎商齐老板的长子齐宣、豫郡王府的三公子萧允德萧老板、京兆尹府上的三管家杜忠,也同我家爷一样,无故遭此毒手,恶徒至今逍遥法外,您身为公门之人,不去为无辜枉死者伸冤,却在此含血喷人……您就不怕下一个遇害的就是景四爷吗?”
冷月脸色微变。
屋中光线太暗,陆管家就只看到冷月的颧骨动了动,之后便见银光一闪,“沙”一声响,右臂一凉。
陆管家一惊低头,才发现右边袖子已被齐肩斩了下来。
手臂完好无伤。
陆管家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虽站在这闷热得喘不过气来的屋中,却觉得全身每一寸肌骨都寒得发僵,一时间一动也不敢动。
“含血喷你?我还舍不得血呢。”
冷月剑尖微沉,指向陆管家已无衣袖遮挡的右手手腕,“打在客厅里你朝我拱手的时候我就看见你手腕子上的牙印了,刚才趁你伸手推门,我又仔细看了看,你敢和你家夫人的牙印比对比对吗?”
不等陆管家开口,冷月又道,“还有门口的脚印,你以为走廊里没光就能睁着眼说瞎话了?还丫鬟……你家哪个丫鬟的脚跟你的一般大,叫来让我见识见识。”
“冷捕头……”
陆管家刚开口,又见银光闪动。
这回凉的是整个上身。
银光消失之后,陆管家的身上就只剩一条亵裤了。
冷月凤眼微眯,细细扫过陆管家瘀痕斑驳的上身,“嗯……都是拳脚伤。这府上除了你家爷和夫人,都是听你吩咐干活儿的,料他们不敢跟你动手吧……你别跟我说是你家爷还魂跑来揍你的,我胆儿小。”
陆管家默然站着,远远地盯着已被冷月放平到床上的人,两手缓缓攥起,胸膛起伏了一阵,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贱妇……这贱妇和景家鹰犬是一丘之貉,死有余辜!”
说罢,一声高喝,张手朝冷月扑了过来。
冷月手中的长剑还直直地扬着,陆管家这么一扑,在碰到冷月之前,那把长剑必会把他穿出个烤韭菜的模样来。
习武这么多年,对方出手是想要人的命,还是想要自己的命,起势之时冷月就能分得一清二楚。
于是冷月手腕一转,利落地挽了个剑花,迎着陆管家扑来的方向上前一步,扬起剑柄在他颈窝狠敲了一下。
陆管家身子一僵,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了。
冷月的耳边却仍有声响。
陆管家准备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似乎在这间闷热不堪的屋子中萦绕不绝。
贱妇,景家鹰犬,一丘之貉,死有余辜。
冷月一颗心扑腾得厉害。
景翊……
到底在哪儿?
景翊就在床上躺得老老实实的。
女子剪下他那绺头发之后,看着脸上只是多了些许遗憾之色的景翊,也像是遗憾些什么似的,浅浅地叹了口气,抚着景翊缎子般的头发,自语似地低声道,“我见过的男人……我都问过他们这个问题,我美,还是他们的夫人美,从没有一个男人对我说过刚才那番话,所有人都说我比他们的夫人美一百倍,一千倍。”
景翊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颇认真地道,“他们说的应该是实话。”
女子微微一怔。
景翊下颌微扬,把眼皮往上翻到极限,努力地看了女子一眼,温和微笑,“毕竟不是随便什么人的媳妇都能像我媳妇一样美。”
“……”
“那个,前面不用剪得太短了,碎发长一点儿显得有仙气。”
“……”
景翊闭上眼等了莫约一盏茶的工夫,等得都快睡着了,才感觉到女子又狠狠地剪下了他一绺头发。
景翊的心情有点儿复杂。
怎么还是剪头发……
“我见过你的夫人……”女子把剪下的断发丢到地上,淡淡地道,“她确实有几分姿色,但举止粗野,温婉不足,再美的皮囊也打了折扣。”
景翊笃定摇头,“我媳妇脾气很好啊,她从来不对好人粗野,见过她粗野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女子的手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那你就是嫌弃她是个当差的。”
景翊使劲儿拧了下眉头,再次努力地掀起眼皮,有点儿无辜地看了一眼脸色有些阴沉的女子,“姐姐……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
“那个……我自我介绍一下吧,”景翊在无瑕的俊脸上展开一个甜而不腻的笑容,纯良得无以复加,“我是大理寺少卿,我叫景翊,你抓错人了,对不对?”
“……不对。”
景翊不急不缓地敛起笑容,扁了扁嘴。
景翊笑时如春暖花开,笑容收敛,便如繁华凋零,女子看得心里莫名地有点儿发酸,发酸之余,还生出点儿想要安慰安慰他的冲动,连攥着剪子的手都垂了下来。
女子还在出神地看着景翊那张俊逸如仙的脸,景翊突然像盛夏夜晚荷叶上蹲着的□□一样鼓了鼓白嫩的腮帮子。
女子不知走到哪儿去的神一下子就晃回来了。
“没抓错,那你就是缺心眼儿了。”
“……”
女子胸口使劲儿起伏了几下,重新攥紧剪子,“咔嚓”一声剪下了景翊一大把头发。
景翊有点儿绝望。
看样子,她在伺候完他的头发之前是不会关照他的皮肉了。
景翊头一次嫌自己保养极佳的头发有点儿长有点儿多了。
“那个……你不想知道你是怎么缺心眼儿的吗?”
“……”
“是这样的,因为我也是当差的,所以肯定不会嫌弃我媳妇当差啊,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你当然就是缺心眼儿了。”
“……”
景翊清楚地感觉到,女子剪断他头发的频率和力道都有所提升。
女子揪着景翊的头发接连剪了七八刀,才冷哼了一声,“女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
“对对对……这倒是,三法司里就我媳妇一个女人,安王爷老是怕委屈了她,一年下来给她的赏钱都比我一个大理寺少卿拿的俸禄还多呢。”
女子忍了忍,到底忍无可忍了。
“她既然样样都好,你为什么还要出去寻花问柳!”
景翊突然被女子厉声一问,怔了怔,又一次举起眼皮。
“我到底在哪儿见过你?”
“你知道如今京城第一名楼雀巢的头牌花魁,画眉吗?”
画眉在闺房中掩口打了个喷嚏。
“冷,关上……”
刚刚从窗口跃进屋来的冷月转手关上窗,有点儿担心地看着蜷卧在床上的人,“画眉姐,身子不舒服?”
“唔……”
画眉慵懒地应了一声,把艳色的锦被裹得更结实了些,没有一点儿起身迎客的意思。
冷月走到床边,才注意到画眉红得不太正常的脸颊,伸手探了一下画眉的额头,一惊,“昨儿晚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烧成这样啊,看过大夫了吗?”
“自己拿冰水浇的……”画眉缩在被子里轻笑,“放心,景太医刚看过……”
冷月一愕。
梅毒的脉在出疮之前本就容易摸错,若再有受寒高热的脉影响着,把景竡糊弄过去还真的是有可能的。
画眉笑意微苦,美目中含着让人心疼不已的乞求,有气无力地看着床边的冷月,“别说出去……我不想带着满身烂疮死在大街上……”
冷月嘴唇轻抿,没点头,也没摇头。
“画眉姐……我有点事想不明白,跟你聊聊。”
☆、第45章 蒜泥白肉(二十)
画眉起身的样子有些吃力,冷月要扶她,画眉却往一旁缩了缩身子,摇头拒绝。
“景太医方才来的时候说,毒疮发出来之前是最易传人的……你就坐到窗边吧,离我远一些。”
画眉说罢,浅浅苦笑,笑得极美,还不是冯丝儿那种出尘的美。如果冯丝儿的美是水仙花的那种美,那画眉的美就是红烧肉的那种美,美得很饱满,很实在,为她多花点儿钱也不会觉得亏得慌。
冷月看着浅笑的画眉,饿了。
画眉像是冷得要命,被子把整个身体裹得紧紧的,只露着一个脑袋在外面,起身的时候也没掀被子,就像只蚕宝宝一样挪动了几下,直到倚着床头坐稳,微微喘息了一阵,才道,“说吧……什么事想不明白?”
“画眉姐,你喝过成家的茶吗?”
“成家……”画眉怔了怔,确定自己没听错冷月的问题,才有些啼笑皆非地道,“你是说苏州的那个成记茶庄吗?”
“对,就是他们家。”
画眉摇头轻叹,叹得有气无力,“你也太抬举我了……成家的茶,我忙活三天赚的钱都不够买一两最次等的……”
冷月低头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我请你喝。”
画眉一愣,失笑,“难怪全京城的姑娘都想当景家的媳妇……”
“不是……”冷月脸上有点儿发烫,想到那个尚下落不明的人,心里又凉了一下,语速也加快了些,“这是我从成家少爷成珣那儿要来的,你帮我品品。”
画眉眉宇间浮出些恍然之色,“成珣……我见过他,听说他已被选入大理寺为官了。”
冷月点头,含混地道,“我手上在办的案子和他有点儿关系,方才去他家的时候还发现他从苏州带来的管家把他的夫人害死了。”
画眉一愕,裹在被子里的身子明显地颤了一下,声音里也带着些细微的颤抖,“他的夫人……不是丝儿吗?”
“你认识冯丝儿?”
画眉娥眉微蹙,无力地咳了几声,轻轻点头,“她曾在这里当过清倌人,人美,艺绝,挂牌不足三月就大红大紫,不足四月就跟了成珣……”画眉顿了顿,看着冷月又轻轻道了一句,“是景四公子亲手把她捧红的。”
冷月红唇微抿。
从那幅陪着冯丝儿含笑辞世的画上就能看出来,景翊与冯丝儿的关系绝非冯丝儿说的救命恩人那么简单。
景翊对她的用心已远超过对待寻常爱慕他的女子的极限了。
冷月有点儿想掐死他。
而掐死他的前提是她得找到他,还得是活的他。
最好是完好无缺的他。
冷月咬了咬牙,低声道,“景翊失踪了……可能与成家有关,或与成家的生意有关。我一直觉得成家的茶叶贵得有点儿快,也有点儿怪,我尝不出什么名堂来,你帮帮我。”
见画眉面露茫然之色,冷月没再多说,起身泼掉桌上茶壶里的隔夜茶,用包在纸包里的茶叶重沏了一壶。
热气蒸腾而出,茶香隐隐。
画眉皱了下眉头。
待冷月把泡好的茶倒进茶杯里,送到画眉面前,画眉仍没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只低下头来就着冷月的手浅呷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真是成家的茶?”
冷月点头。
画眉摇头,“不可能……兴许是你拿错了,这茶最多三十文一两。”
三十文一两……
按市价,三十文还不够买一片茶叶的。
见冷月盯着茶汤若有所思,画眉轻咳几声,低声道,“景四公子失踪……会不会只是有急事出门,没来得及告诉你?”
冷月搁下杯子,摇头苦笑,“他昨儿晚上服了醉红尘,就是有急事也出不了门。”
画眉微惊,“他怎么会服醉红尘?”
“我喂的……”看着画眉睁圆的眼睛,冷月摆手,“这个不提,我还有件更要紧的事想问问你,你有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些楼里最近几日有什么姑娘逃出去了?”
“有,天天都有……你要找什么样的姑娘?”
“胆儿大,熟悉烟花馆里剜杨梅毒疮的手法,敢对活物下刀子。”
画眉想了想,微微点头,“好像是有几个不堪此苦的……”
“不,”冷月笃定地摇头,“她本人应该没有染病,就算是染了病,应该也没到出疮的程度,她还有足够的力气,至少能搬动一个成年男人。”
画眉失笑,摇头,“这里又不是武馆,哪来的这种姑娘……”
冷月继续道,“她的手很巧,擅长精细活儿,剃头修脸磨指甲的手艺都很好,长得也不错,如果长得不好,那就是很会说话,反正能很容易就让那些不正经的男人跟她走。”
画眉继续摇头,“吃这碗饭的姑娘几乎都有这样的本事……”
冷月又补道,“她还很清楚更夫走街串巷的具体时辰和线路。”
画眉刚要继续摇头,倏然微微一怔。
“有……有一个。”
冷月急道,“谁?”
画眉像是坐得有些累了,挪了挪身子,又往被子里缩了一些,连细长的颈子也全埋进了被子里。
“说出来你怕是要骂死我了……”画眉浅浅苦笑,淡淡地道,“是我刚进雀巢那会儿为了争花魁之位使绊子挤走的姑娘,碧霄……我收买了一位熟客,那位熟客佯装醉酒,趁她睡着的时候在她身上浇了沸水,害她留了满身的伤疤,不管长得多漂亮都不能再吃这碗饭了,鸨母就把她贱卖给了一个打更的……”
说罢,画眉忙补道,“不过,她离开雀巢已有一年多了,而且她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究竟出什么事了?”
冷月没答,只问,“靖王,萧允德萧老板,齐宣齐公子,成珣成大人,还有京兆尹府上的三管家杜忠,她以前都伺候过吗?”
画眉有些茫然地摇摇头,“别人不知道,倒是见她伺候过靖王……”
“她现在住在哪儿,你知道吗?”
“只知是在京郊的一个小村里,那更夫好像是姓姜……”
姓姜。
靖王萧昭暄被发现遗尸的那个村子就是姓姜的。
那个吓疯了的浣纱女……
冷月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脸色瞬变,看得画眉也跟着怔了一下,“怎么……靖王惹上官司了?”
冷月还是没答,“画眉姐,你这儿有没有靖王的什么东西,越贴身越好,借我用用。”
“有,有条手串,就在镜子旁边的那个红木匣子里搁着……他上次来时落下的,还没来得及还他……”
冷月打开匣子,从里面牵出一条玛瑙手串。
“对,就是这个……”
画眉话音未落,冷月已跃窗而出了。
冷月无声地踏过一片屋脊,落地之时顺便抬头看了眼天色。
这个时辰,应该还来得及。
景翊也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已是吃午饭的时辰了,难怪觉得有一阵阵饭菜香直往这屋里钻。
景翊深深吐纳。
唔……乡野人家粗茶淡饭的清爽滋味。
可惜,他不爱吃素。
这女子提起雀巢,雀巢里倒是有个不错的厨子,做的冰糖肘子简直京城一绝,想起那个色泽,那个滋味,更饿了……
景翊默默吞了下口水,招来女子一声冷笑。
“看来你也是钻过她被窝的。”
景翊不置可否,只意犹未尽地回忆着油汪汪的肘子,有些漫不经心地道,“我夫人救过她。”
女子落下深深的一剪子,又剪下景翊一把青丝,咬牙开口,冷然中带着几分勉力压抑的愤恨,“她害过我……害得我这一年多来窝在这个破地方,干着见不得人的营生,过得不人不鬼。”
景翊微怔,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番女子脂粉厚重的面容。
他确信他见过这个女子,但是……
一年多?
那会儿他还在宫里陪太子爷呢,怎么可能见过雀巢里的女人?
“我们确实见过,”女子的声音缓了缓,剪刀口咬合的声音也轻缓了些,“你是我离开雀巢之后遇到过的对我最好的男人……”
景翊有点儿蒙。
他对女人一向不坏,但要说正儿八经的好,他长这么大就只对两个女人掏心掏肺地好过。
一个是冷月。
一个是他娘。
这个正在揪着他头发发狠的女子,他就只是觉得脸熟,连名字都想不起来,怎么可能对她好过,还最好……
景翊还在搜索枯肠,女子已叹了一声,搁下手里的剪刀,转身抓起另外一个寒光森森的物件,淡然续道,“可惜,你也是个不干不净的。不过你放心,我虽然不喜欢你的夫人,但我还是会帮她把你变成一个真正干干净净的男人……然后送你回家。”
干干净净的男人。
景翊突然想起一个人。
冷月答应安王爷在三日之内必擒拿归案的那个人。
冷月悄无声息地跃进这间破败不堪的院落时,脑子里想的也是这个人。
上一次进这间院子是八月十四,她在安王府接过这桩案子之后就立马来到这儿查看现场,那时孤身一人住在这院子中的浣纱女翠娘缩坐在院中一角,一言不发,无论谁靠近她,她都会尖叫不止。
冷月问了她几句话,愣是没从她嘴中听到任何一个清晰可辨的字。
看完靖王被发现的地方之后,冷月担心她无人照料,还敲开了临近几户人家的门,叮嘱他们帮忙照顾。
那会儿看着,一袭绿裙的翠娘缩在院墙下瑟瑟发抖,纤弱得像一片草叶,实在可怜。
☆、第46章 蒜泥白肉(二十一)
时隔两日,再见翠娘,冷月还是这个感觉。
因为翠娘压根就没挪地方。
翠娘还是穿着两日前的那身绿裙,抱膝缩坐在那堵黄泥砌的矮院墙下,挨着一颗大槐树,瑟瑟发抖。
只是如今她从头到脚都是湿透的,乌黑的头发打起了绺,槐树被昨日大雨打落的叶子落了她满头满身,看起来更加可怜了。
冷月愣了一下。
好像……
不太对。
冷月一愣之间,翠娘像是觉察到有人进了院子,身子使劲儿往后缩了缩,一边发着抖,一边怯怯地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冷月手上的一瞬,翠娘黯淡的眸子倏然一亮,惨白的脸上顿时泛起一抹红晕,有些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启,发出了一个虚弱沙哑还带着清晰颤抖的声音。
这回冷月勉强听出来她说了句什么。
翠娘说,你回来了。
鉴于上回她来的时候翠娘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儿欢迎她的意思,离开的时候也没有丝毫希望她再次光临的迹象,冷月相信,这话翠娘一定不是想要说给她听的。
冷月循着翠娘熠熠发亮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她从画眉房里出来得着急,没顾得上把萧昭暄的那条手串好好塞进袖里,就随便挽了一下抓在手上了。
她缩坐在这儿,是在等人?
等这条手串的主人?
冷月带着一丝疑惑再看向翠娘时,正见翠娘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奈何身子虚软无力,还没站起来就跌倒在地上,跌到地上,翠娘的一双眼睛也没有从冷月左手上挪开,一边盯着那条手串,一边使尽力气朝冷月爬去。
冷月一惊,忙过去扶她,手刚碰到翠娘的胳膊,翠娘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挺起身来,一头扑进冷月怀里,嚎啕大哭。
翠娘的身子烧得滚烫,刚才的一扑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纤细的身子像被剔光了骨头的肉片一样,软塌塌地伏在冷月怀中,湿透的绿裙被秽物沾染得污浊不堪,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一点儿也不像是被邻里关照过的样子。
冷月没忍心把她推开,任她扑在怀里痛哭了一阵,在翠娘的嚎啕大哭里,冷月隐约听懂了几句,也听出了一个她在接案之初就在想当然的力量驱使下犯的大错。
翠娘确实是被出现在自家门口的萧昭暄的尸体吓疯的,不过不光是因为那是一具死状过于诡谲的尸体,最大的原因是,这具死状诡谲的尸体是萧昭暄的。
冷月心里隐隐的有些发凉。
打一开始,这案子中她最想不通的就不是凶手是谁,而是凶手在犯下这几起案子时,明明严格遵守着一套她自己定下的规矩,比如死者都是喜欢流连烟花之地的男人,比如死者都是被活活剖开,然后清理得一干二净的……
偏偏,其余几具尸首都是被摆放到死者自家门口的,唯独靖王萧昭暄这具是在离靖王府半座城之外的京郊小村里发现的。
这不合理。
而如今看着在她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翠娘,这个不合理终于合理了。
靖王不是无缘无故被扔到这村子里的,因为犯案的人打一开始就没准备把这些宰洗干净的男人送回家。
犯案的人是要把他们送回各自女人的面前。
翠娘就是萧昭暄的女人,极有可能只是之一,但兴许是犯案之人所了解到的唯一。
所以,尚未纳妃的靖王便被送到了这里。
翠娘和秦合欢、冯丝儿她们一样,是苦主。
冷月顿悟的工夫,这名因过度惊吓而神智失常的苦主因为已故情郎的一条手串,生生在她怀中哭昏了过去。
冷月的手心里钻出来一些冷汗。
线索断在这里,从头再来,怕是要来不及了……
冷月低头看了一眼狼狈到极致的翠娘,要是就这样把她撂在院子里一走了之,依她这样的身板,发着这样的高烧,过不了今晚恐怕又是一条人命。
罢了,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冷月小心地把翠娘抱进屋,放在墙角那张简陋的床榻上,伸手解开翠娘身上湿漉漉的衣裙,宽去中衣,露出大片皮肉的时候,冷月手一滞,狠狠愣了一下。
翠娘年近而立,但生得白嫩水灵,肤如凝脂,皮肉上并没有画眉所说的烫伤疤痕,倒是有不少超过一年的器伤疤和斑斑点点的杨梅毒疮,满布在翠娘细弱的身子上,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翠娘……
不是碧霄?
冷月愕然转头,看向屋中一角的香案上供奉的牌位。
她上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是翠娘供奉的亡夫的牌位,亡夫姓姜,已过世一年有余,和牌位一起被供着的还有一套陈旧的打更器具,也是因为这个,她才在画眉说起碧霄在一年半前被贱卖给一名更夫时立马怀疑到了翠娘身上。
翠娘若不是碧霄,那碧霄应该还在这个村子里。
这个时辰,可能正在把哪个浪荡公子开膛破肚……
冷月心里一凛,加快速度褪下翠娘的衣裙,来不及帮她换上干净衣服,就用棉被把她烧得滚烫的身子盖好,出门时准备顺手把脏衣服放到院中浣衣用的木盆里,走进院中,刚想往盆里扔,不经意间目光落在那些把衣裙沾染得污秽不堪的泄物上,一怔。
不对……
深夜可以堂而皇之往来于街巷之间的不只有更夫。
还有一种人。
一种抛起尸来比更夫更为方便,且不需要花心思避人的人。
难怪昨夜在京兆府门口抛尸的时辰比前几次提早那么多……
冷月蓦然记起,她两日前敲开附近某户人家的院门拜托照应翠娘时,其实就已经瞥见了那个人放在院角的吃饭的家伙,也就是抛尸的家伙。
当时竟没过脑子……
不远,但愿还来得及。
冷月如一片被劲风卷落的红叶一般,快而轻地落进不远处那间更为破败的院落时,隐约听见那座摇摇欲坠的村屋中传来风尘女子独有的柔媚声音。
“……不吃,待会儿弄疼了你,你可不要叫出声来。”
冷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起码屋里那个倒霉催的公子哥儿还是囫囵个儿的。
不过……
冷月默叹,摇头,这碧霄被挤出雀巢也着实怨不得人家画眉,就算画眉不使那缺德法子挤走她,她也注定落不了什么好下场,都这个年纪了,在京城第一的烟花馆里打过滚儿,又嫁过人,居然还相信这些浪荡公子是会说话算数的。
如果换作她来收拾这些公子哥儿,那就直接捏着腮帮子把嘴掰开,把药往里一塞不就行了。
或者,索性一棍子打死再拔毛净膛,不是更省事儿吗……
冷月正在鬼使神差地为碧霄操心着,就听屋里传出了那个倒霉催的公子哥儿的动静。
“放心吧,我不会叫的。”
这声音……
清脆得像凉拌黄瓜,甜美得像冰镇西瓜,柔软得像清蒸南瓜,沉稳得像刚从地里摘出来的囫囵个儿的大冬瓜……
景翊?!
亲娘啊……
冷月一惊之下拔剑出鞘,循声冲了进去。
这座房子本就有些年头了,该坏的不该坏的都是坏的,比如从里面反闩的这扇破木门,冷月使了三分力气一掌拍在门上,木门不堪重负地“咯吱”了一声,还没打开就从门框上掉了下来,直挺挺地拍在了地上。
咣当一声大响。
冷月冲进去的时候屋里的两个人还都因这声莫名的响动怔愣着,乍一见冷月进来,俩人愣得更狠了。
冷月比他俩加在一块儿愣得都要狠,愣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软绵绵躺在床上的景翊……
秃了?!
景翊不光是脑袋被剃得锃光瓦亮的,脸也被仔仔细细地修了一番,一根儿胡茬也没有,通身的衣服被扒得一干二净,连她昨晚给他包扎伤口时裹在大腿根上的绷带也被解了下来,身子看起来像是被一丝不苟地清洗过,像根白萝卜,还是彻彻底底斩掉了萝卜缨子,洗去了泥削光了皮的白萝卜一样,光溜溜地躺在一张破菜……不,破床板上。
顺着过午的阳光看过去,景翊从头顶到脚趾,整个人都是金灿灿的。
冷月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
不光是因为她昨晚还好端端的男人突然会反光了,还因为景翊脚边的床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长短不一的尖刀,床下放着一个木桶,景翊兴许看不出来,但冷月一眼就能辨出那些已深深渗进木头缝儿里的血污。
还有床板上,地上……
这回,肯定错不了了。
站在景翊身边的女子手里倒是没有拿任何刀刃,而是举着半块儿肉包子,怔怔地看了呆若木鸡的冷月片刻,嫣然一笑,“冷捕头……不,还是叫景夫人吧。”
冷月很想立马找个类似于裹尸布的东西把她光溜溜的男人从头到尾严严实实地裹起来,但那一排尖刀就在女子伸手可及之处,天晓得这女子一急之下会对景翊做些什么,冷月一时不敢擅动,只缓缓吐纳,攥紧了手里的长剑。
“你是碧霄?”
☆、第47章 蒜泥白肉(二十二)
女子从容一笑,还没开口答话,景翊已睁圆了那双狐狸眼,用比冷月更高一重的声音也问了一句,“你是碧霄?”
女子垂下纤长却略显稀疏的睫毛,带着笑容和眼角笑出的几道细纹一并看向景翊,“终于想起我来了……也想起你是如何对我好的了?”
一阵微风拂过,景翊觉得没有头发覆盖的脑袋凉得让他有点儿想哭,脑袋被剃秃了倒还是其次,主要是因为这阵风是冷月转手腕挽剑花招起来的。
“不是……”景翊要是能从床上爬起来,一定立马跪给这俩女人看,可眼下他只能乖乖躺在那儿,偏头望着冷月,让自己从眼神上看起来无辜一点,再无辜一点,“我只……”
景翊话只开了个头,就被冷月冷然扬声盖了过去,“碧霄,你连杀五人,现又绑架大理寺少卿景翊至此,你可知罪?”
冷月不听景翊的辩解,倒不是因为景翊的眼神看起来还不够无辜,而是冷月压根就没看他。
认识景翊这么些年,她虽然嘴上没说过,但心里一直相信,有朝一日景翊会在景老爷子的教导下、三个兄长的影响下、各位上官的摔打折磨下,成长为一名不管走到哪儿都闪闪发亮的好官。
现在,他提前完成了“闪闪发亮”这一项。
这事儿来得太突然,冷月一时还没想好该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来看这个焕然一新的人。
“杀人?”被冷月这么一问,碧霄也不看景翊了,有些怔愣地抬眼看向冷月,茫然道,“我何时杀过人了?”
冷月今天已碰到了两个在她面前睁着眼说瞎话的——景翊的丫鬟和成珣的管家,但这俩人说的瞎话加在一块儿,也顶不上碧霄这话的一半儿瞎。
“没杀人?”冷月所有的耐心都已经被前面两位磨干净了,于是剑尖一沉,往景翊躺的方向一指,有一说一地道,“那你这满床满地的血污是哪儿来的?我看不像是你自己流的癸水呢。”
血污……
癸水……
景翊在这张床板上从容不迫地躺了好几个时辰,这会儿突然有了种想喊“救命”的冲动。
不过……
估计喊了也白喊。
凭景翊看人脸色的本事,他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出来他宝贝媳妇看都不想看他一眼了……
碧霄穿着一袭翠绿长裙,本就把涂抹得过白的脸映得有点儿发绿了,听完冷月这几句,碧霄整个人都有点儿发绿了。
景翊也看得出来,碧霄很想把手里的半块儿包子糊到冷月不带一丝笑模样的脸上,于是赶忙提醒道,“那个……包子里有醉红尘。”
景翊这句本是提醒冷月离那包子远点儿的,冷月没搭理他,碧霄却神色一缓,轻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包子,“就是,这包子里有醉红尘,吃下去只会昏睡罢了,等药效过了,人自然就醒了……”
碧霄说着,把包子凑到鼻底轻轻嗅了一下,又垂目看了一眼码在床尾的那排尖刀,“等他们醒了,他们就是干干净净的男人了。”
冷月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景翊熠熠生辉的脑袋。
是够干净的……
“景夫人不是公门中人吗?”碧霄抬起目光,带着一道发自内心的笑容,很有几分愉悦地道,“你既然知道先前我已清洗过五个男人,那你可以去打听打听,那五个男人被我清洗过之后,可还有再去沾花惹草的吗?”
“我不用打听也知道没有。”冷月毫不客气地丢给碧霄一个饱满的白眼,“那五个全在刑部停尸房里的草席子上躺着呢,上哪儿沾花惹草去啊!”
碧霄笑容一收,拧起了眉头,“刑部停尸房?我明明是亲自把他们送还给他们的夫人了啊……翠娘和靖王虽尚未成亲,但翠娘与我说过很多次,靖王已在筹备他们的婚事了,我有一夜去靖王府收夜香,靖王府的小厮也对我说府上要办喜事了,我这才把靖王带回来,给他清清身子……”
碧霄说着,凄然一笑,“我也是在烟花巷里伺候过人的,知道常去那里的男人都有多脏,从里到外的脏,肚子里的东西全是脏的,血也是脏的……不把这些脏东西清理出来,为妻之人就要受大苦了。翠娘本就命苦,之前的男人待她像待牲口一样,险些把她活活打死,如今遇上靖王,又是个风流成性的,我不帮她一把,实在于心不忍。”
冷月愕然听完,蓦地想起一件事来。
“我那天找到你这儿来,让你帮忙照应一下翠娘,你跟我说让我放心,翠娘自会有人照顾……是说靖王会照顾她?”
碧霄毫不犹豫地点头,“那是自然,靖王既然已诚心诚意地要娶她,怎么会不去照顾她呢?”
冷月有些无力地叹了一声。
难怪,那时她问碧霄是否知道翠娘家门口死人的事,碧霄那么笃定地摇头说不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而是压根没拿已经被她宰成白条鸡的靖王当死人!
办了那么多案子,这种犯人,冷月还是第一回遇上。
冷月一时有点儿词穷。
说到底,冷月其实就是个捕快,而捕快的活儿就是抓人,如今该抓的人已站在面前,她只管把人抓走就好,至于怎么让这人认罪画押,对这个案子而言,那就是安王爷自己的事儿了。
但是,比起那些抵死不认自己做过的事儿的犯人,碧霄坦然成这样,冷月还真有点儿不知道如何下手了。
冷月犹豫的工夫,景翊叹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和碧霄都能听见。
“碧……大姐,”景翊认真地选了一个最不易引起误会的称呼,清清楚楚地叫出来,才看着碧霄微微抽搐的嘴角道,“你误会了,靖王确实婚事将近,不过要当靖王妃的不是翠娘,而是京兆尹司马大人的次女司马萱。”
碧霄愣得连手里的包子掉到地上都没发觉,“不……不可能,成亲的事是他亲口对翠娘说的,翠娘都开始攒嫁妆缝嫁衣了!”
“这婚事是太子爷牵线,皇上御笔钦赐的,不比他亲口说的算数吗……”景翊苦笑着收里收了收下巴,看了一眼一干二净的自己,悠悠地道,“我都坦白到这份儿上了……还骗你干嘛?”
错愕之后,碧霄的脸色浮出一重浓重的悔愧之色,微微发颤的手指有些无措地爬上嘴唇,喃喃地道,“错了,完了……我错了……”
总算是知道错了……
冷月一口气刚松了一半,就见碧霄着了魔似的,惨白着脸色拔腿就要往外跑,冷月以为她是终于想明白杀人偿命这回事儿之后吓得想要逃走,忙挥剑一拦,剑身横在碧霄的胸前,硬生生逼停了碧霄的步子。
如此一跑,碧霄便离床尾的那排尖刀远了许多,冷月没了最后一分顾忌,声音也不由得多加了几分冷硬,“再跑,我就可以直接在这儿削了你的脑袋了。”
话虽如此,冷月有这个权力,却没这个胆儿。
她倒是不怕削人的脑袋,只是挥剑的同时突然记起,一旁床板上正躺着一个见不得血的。
景翊怕血这件事不是他信口胡说的,昨儿在景家杀鸡宰鸭的时候冷月已亲眼见识到了,她淡淡然地抓起一只鸡,没打招呼就把刀往鸡脖子上一抹,鸡血喷溅而出的时候景翊二话不说就昏过去了。
记起这件事儿的同时,冷月也看了景翊一眼,那道昨夜被他自己扎出来的伤口卧在他一尘不染的身子上,格外刺眼。
刀子扎在那个地方,出血一点儿也不比杀鸡少,他居然还能清醒地自己给自己止血包扎,又跑到客厅帮她把京兆尹一家逼走……
那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也不知道他疼不疼……
冷月觉得,就算碧霄把他的眉毛也剃干净,景翊仍当得起京城第一公子的名号。
要不是非得横着把剑在碧霄胸前不可,冷月真想立马奔到床边,在景翊锃光瓦亮的脑壳儿上狠狠亲一口。
碧霄自然不知道冷月这话是纯粹吓唬她的,一慌之下往后退了半步,冷月的剑也贴着她的胸口跟着往后退了半步,碧霄望着冷月,红了眼眶,“景夫人,我做错了……我改,我这就改!”
冷月的声音明显轻软了几分,但剑没有放松,冷冽也不减分毫,“你不用跟我说这个,我只负责带你回去,剩下的事儿你自己跟主审官员说道去。”
“主……主审官员?”
看着碧霄怔愣的神情,冷月隐隐的有点儿不太好的预感。
“我……我马上去找靖王,今晚就把他送到京兆府门口,你,你就不要抓我了……”
冷月默叹,果然……
“那个……”冷月心里正有只爪子上上下下地挠着,景翊突然用一种有事儿好商量的语调和气十足地开了口,“碧大姐,靖王现在就在刑部呢,你随我夫人去,到了刑部就能见到他了。”
碧霄一喜,喜得让冷月一愣。
“景夫人……”碧霄带着满满一脸乞求可怜巴巴地看向冷月,“我如今只是个夜香妇,人人都嫌我,躲我,刑部一定不会让我进门,你能不能带我进去,让我见靖王一面,靖王还认得我,还念旧情,会跟我走的……”
看冷月愣着不出声,碧霄忙道,“等回来,等回来我一定立马把景公子从里到外全弄得一干二净,你看着我弄……一定让你满意!”
冷月转头看了一眼很有点儿想哭的景翊,收剑入鞘,伸手扶上碧霄的肩膀,淡淡地应了一声。
“行,走吧。”
☆、第48章 蒜泥白肉(二十三)
景翊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了莫约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景翊一直在说服自己相信一件事。
这床板上一定没有血没有血没有血……
越是这么想,屋中原本淡得几乎不存在的血腥味就越是清楚,越是浓重,重得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一阵风过,景翊彻底喘不过气来了。
因为有人扑进了他的怀里,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狼吞虎咽般地吻他,而这人的力气不是寻常人可及的。
冷月吻够了他的唇,还吻上了他光溜溜的脑袋,吻完,抹了下嘴。
“口感还行。”
“……”
“小点儿声喘,王爷在院子里呢。”
“……!”
冷月伸手在他滑溜溜的脑壳上使劲儿抹了两把,抹去刚才那通狂吻留下的证据,从怀里牵出一条手绢把景翊腿上正在渗血的伤口包裹住,一丝疼痛传来,景翊才恍然想起这股越来越浓重的新鲜血腥味该是从哪儿来的。
但是……
景翊使劲儿偏了偏头,壮着胆子往床下看了一眼。
床下的地面上确实有一滩滩深浅不一的红褐色痕迹,像是被很多种法子反复清洗过,表面上的一层已经抹去了,只剩下渗入深处的那些,和黄土混在一起,颜色厚重而温和。
景翊有点儿心有余悸。
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逃跑准备,甚至在碧霄宽下他身上的衣服时,他已想好了如何在手脚不听使唤的情况下再把这些衣服穿回来,只等碧霄痛痛快快赏他一刀……
“这里……”景翊把头正过来,扫了一眼破败的屋顶和霉渍斑驳的墙壁,“真是碧霄行凶的地方?”
冷月包好他的伤口,抓起景翊被碧霄脱下丢在一旁的官服,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怎么,非得等她把你肚皮剖开你才相信啊?”
“……”
冷月微微眯眼,“刷”地一下抖开被碧霄揉成一团官服,抖出一片薄尘,“我答应她等有空了就带你去牢里见她,你要是着急,咱现在就走。”
“……不急!”
景翊原本还有几句想问,这会儿一口气全吞回了肚子里,努力绽开一个无瑕的笑容,闭嘴躺好,乖乖等着冷月用官服像包包子一样把他从头到脚包起来,扛出去。
从冷月的眼神里看,她应该是没有耐心也没有兴趣给他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好的,所以他也不敢奢望别的,只求他媳妇别让他像削好皮的冬瓜一样光溜溜白花花地出现在安王爷面前就好……
景翊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平日里别的女人多看他一眼,冷月都恨不得把人家抓到牢里判个终身监禁,这回他坦然躺在床上,任由一个前任风尘女子把他扒了个干净,碧霄手里有五条人命,横竖都是个死,他呢?
他倒是宁愿冷月弄死他算了。
冷月越是像没事儿人一样,景翊心里就越是打鼓打得厉害。
当冷月看着手中那套蒙了些薄尘的官服皱起眉来,一本正经地说出一句“我问你”时,景翊毫不犹豫地回到,“我全招!”
冷月拎官服的手僵了一下,脸色倒是不由自主地缓了几分。
景翊本就长得讨人喜欢,这么满脸纯良地笑起来更讨人喜欢,这副讨人喜欢的模样再配上这个亮闪闪的脑袋……
冷月不信鬼神,但对出家人向来客气。
“我问你……”冷月的话音里好气倍增,“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家里出来的吗?”
景翊被冷月突如其来的和颜悦色撩得心里一阵发毛,赶忙摇头。
“碧霄说她是在雀巢附近的街上把你捡回来的,大概就是我从家里出去之后不到一个时辰那会儿,你还有印象吗?”
景翊一怔。
这事儿他确实没有印象,他最后的一点印象是冷月把他抱了起来,之后再睁开眼人就已经躺在这儿了。
也就是说,有人在他昏睡的时候给他穿上了官服,然后把他带出府去,丢到了雀巢附近……
他若不是先一步被碧霄发现,带到这儿来,后果……
有利可图的是哪些人,景翊几乎可以脱口而出,但这些人中无论哪一个都不可能不声不响地就把他从家里带出去。
景翊怔得稍微久了点儿,冷月的和颜悦色就用光了。
“赶紧着,王爷在外面等着呢!”
景翊赶忙摇头。
没印象,这是实话。
冷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瞎耽误工夫……转头。”
景翊一愣,“转头?”
“把头往一边儿转,露出脖梗子来。”
“……往哪边?”
“往哪边转得顺就哪边。”
景翊往左偏了偏头,露出一侧线条匀称的颈子。
“再转,使劲儿转。”
景翊一直把头转到左边脸都贴到床板上了,刚想问冷月这样行不行,就觉得右边快被抻断筋的脖梗子上狠挨了一下,眼前一黑,没来得及出声就昏了过去。
冷月缓缓呼气。
还真不习惯往睁着眼的男人身上套衣服……
尤其这男人的身子本就好看得无可挑剔,如今这样一尘不染地静静躺着,加上心口那一点与生俱来的红记,像足了一块儿香甜可口的冰皮月饼。
要不是安王爷和王府的几个侍卫就在外面……
冷月从里到外一件一件地把衣服穿到景翊身上,景翊的官服是红色的,给景翊穿完衣服,冷月的脸也是红色的了。
她把不省人事的景翊抱出门去的时候,安王爷萧瑾瑜正端坐在一旁,看着几个安王府的侍卫在院里的一棵枣树下吭哧吭哧地刨坑。
据碧霄说,那些从死者肚子里挖出来的脏东西都被她埋在院里的这棵树下了,取义尘归尘土归土,一切从新开始。
冷月觉得碧霄这话多半不是胡诌的,但萧瑾瑜是个万事求实证的人,不亲眼看见的,说出朵儿花来也没用。
所以,即使冷月已跟他描述了景翊的现状,当冷月真把景翊抱出来的时候,看到斜阳中那颗闪着金光的脑袋,萧瑾瑜还是狠愣了一下。
这大概是景翊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了。
“他,”萧瑾瑜目不转睛地盯着景翊的脑袋看了片刻,才微微蹙眉,轻声道,“还没醒?”
景翊手脚松垂,头颈自然后仰,眼轻合,唇微启,显然是没醒,所以冷月踏踏实实地应了一声,“没有。”
萧瑾瑜眉头皱得更紧了些,“那刚才在里面的喘粗气的是谁?”
冷月一噎,颔首硬着头皮道,“我……”
“哦……”萧瑾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辛苦你了。”
“谢王爷……”
“等他醒了,你俩到王府里来一趟。”
“是。”
景翊再醒过来的时候全身上下还是一干二净的,不同的是他已躺在了自己的卧房里,站在床边拿热毛巾在他身上擦拭的也不是碧霄,而是他自己的媳妇了。
不知为什么,景翊觉得冷月擦在他身上的手劲儿还没有碧霄的大,温柔舒适得让他很想再睡过去。
夜幕已落,屋里一灯如豆,景翊觉得,除了脑袋依旧凉飕飕轻飘飘的之外,其余的一切都像做梦一样美好。
昨晚服下冷月递来的那碗混有醉红尘的蜂蜜糖水时,他都没敢奢望自己还能活着看到今晚的烛光。
如今不但能看到烛光,还能看到烛光下轻蹙眉头满目心疼的媳妇,就连龟孙子那“喀拉喀拉”的挠盆声也觉得悦耳如天籁了。
冷月觉察到景翊气息的变化,转头看了他一眼,微笑,“醒了?”
“唔……”
景翊想,如此氛围,如果他现在死皮赖脸要冷月吻他一下,冷月应该是会答应的吧。
事实证明,景翊还是想多了。
他还没开口,冷月已褪尽了所有肉眼可见的心疼之色,公事公办地道,“醒了就好,这案子我还有件事要问你。”
景翊默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早知道醒来干嘛……
冷月的话音虽是公事公办的调调,手上却温柔不变,仔细地擦上景翊肌骨均匀的手臂,“我问你,靖王奉旨娶京兆尹千金这事儿是不是你随口胡诌的?”
景翊摇头。
“那王爷怎么不知道?”
“因为圣旨还没下呢。”
冷月脸一黑,手一滞,差点儿把景翊的胳膊掰脱臼。
景翊惨嚎了一声,一口气说到底,“就是京兆尹托太子爷给他闺女牵线太子爷就找上靖王了靖王同意了皇上也同意了就是圣旨还没下呢疼!”
“知道了,嚎什么嚎……”
被冷月轻轻揉着生疼的胳膊,景翊缓了口气,微蹙眉头,低声问道,“靖王真的已经死了?”
“不然呢?”冷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没心没肺还能活蹦乱跳的。”
景翊使劲儿往上挺了挺胸,一脸诚恳地望着冷月,“我的心肝肺肚全在里面呢,不信你摸摸……”
冷月忍了忍,没忍住,一巴掌把景翊费力挺起来的胸脯拍了回去。
“有心有肺的会去对碧霄那种……那种女人好啊!”
“不是……”景翊脸上哭笑不得,心里却总算是踏实了,底气十足地道, “我只是帮她推过一回车。”
冷月一怔,“推什么车?”
“我有一回在外面办事,回得晚了,正好看她一个人推着拉夜香的板车往回走,看她推得挺费劲儿的就帮了她一段路,好早以前的事儿了,要不是你提起碧霄这名字,我都没想起来她是谁……”
景翊向来待人和善,不光是待人,待猫猫狗狗花花草草也极尽温柔。
这一点冷月比谁都清楚。
见冷月脸色微缓,景翊忙把话题往一边儿岔,“她抛尸,是不是就用的这拉夜香的板车啊?”
冷月不大情愿地“嗯”了一声,还是一边擦拭着景翊修长白净却使不出力气的手指,一边答道,“她是把人放在板车上,用粪桶挡着,三更半夜的也没人看见。”
“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把一个男人搬上板车再搬下来啊?”
“她以前没有那么大力气,常常搬抬粪桶的话力气也就练出来了……”冷月轻轻放下景翊的手,声音里带着点儿难以觉察的酸味,“我的力气也是从拎水桶开始练起来的。”
“那……你现在能拎几桶?”
“现在该问我能拎几缸了。”
“……”
景翊突然觉得,在冷月的人生里,他好像已经错过了很多东西。
冷月把毛巾浸到水盆里洗了两把,拿出来拧干,又抬起景翊的另一条胳膊。
“碧霄是这么回事,那冯丝儿呢?”
☆、第49章 蒜泥白肉(二十四)
冯丝儿这三个字一说出来,冷月顿时感觉到景翊的胳膊微微僵了一下,原本的一脸傻笑中蓦然多了一重说不清的专注。
冷月心里无端地凉了一下,嘴唇轻抿。
“怎么又想起她来了……”景翊像是解不通经文的小沙弥一样,迷茫,又求知欲旺盛地看着她,“你又见到她了吗?”
冷月没答,低头用温热的湿毛巾不轻不重地擦拭景翊的肩臂,淡淡地道,“听雀巢的人说,冯丝儿在雀巢当清倌人的时候是被你亲手捧红的,挂牌还不到三个月就大红大紫了。”
景翊清晰地闻到一股浓郁的醋香,酸得他有点儿想哭。
一条嫩藕般的胳膊在冷月手里捏着,景翊苦起一张脸,毫不犹豫地实话实说,“这事儿真不能赖我……我就是碰巧听到她琴弹得好,就多给了点儿银子,我一多给,有一群公子哥儿们就都跳出来跟我较劲,一个比一个给得多,到后来就成了直接往冯丝儿身上砸银子了,差点儿活生生把她砸死……我那会儿是想拦来着,但雀巢的老板娘说了,我要是敢站出来,她保证打死我……所以,那晚上之后冯丝儿就连人带名一块儿大红大紫了。”
冷月听得牙根儿直发痒。
活生生被银子砸死……
她得风里来雨里去办多少案子才能攒够这么多赏钱啊!
难怪安王爷总苦口婆心地跟她说,学习琴棋书画是一件可以提升自身价值的好事。
“明天开始,你教我弹琴……你张嘴干嘛?”
在冷月冷飕飕的目光中,景翊努力地把掉下去的下巴收了上来。
“我……饿。”
冷月转手拿过一块儿红豆酥,刚想囫囵个儿塞进景翊嘴里,目光落在景翊光滑如镜的脑袋上,突然想起点儿什么,抬手把红豆酥送到自己嘴边,咬下大半块,衔在齿间,俯身凑到景翊唇边,凤眼轻合。
景翊有点儿蒙。
这样的动作若是由别的女人做出来,那十有九成是要以口喂他的意思,但是……
他坚信,就是在大白天做的梦里,他媳妇也绝不会对他做出这般风情万种的事来。
何况,他是陪在太子爷身边长大的,从小就养成了吃东西细嚼慢咽的习惯,这事儿冷月是知道的,而此刻她衔在齿间的这块是他三口都吃不完的量,怎么可能是衔来喂他的?
倒是剩在她手上的那一小块儿更像是给他吃的。
那么……
景翊踌躇了片刻,看着冷月有点儿泛起红晕的脸颊,恍然,立马使尽全身的力气,颤抖着抬起还不大听使唤手来,努力地摸上冷月的脸颊。
冷月的脸颊红了一重,又把身子往下沉了沉,丰挺的胸脯几乎挨上了景翊的胸膛。
景翊的手缓缓滑到冷月唇边,有些吃力地伸出一根手指,在冷月轻轻衔于齿间的那块红豆酥上使劲儿一戳……
戳进了冷月的嘴里。
景翊缓缓呼气,任由脱力的手跌落回身边,还没来得及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就发现冷月的脸不知何时已从粉红色变成了粉绿色。
那块红豆酥塞在冷月的嘴里,好像……
也有点儿挤得慌。
“那个……”景翊有点儿发虚地看着两眼泛着绿光的媳妇,努力地牵起一个饱含歉意的笑容,“你不是想让我喂你吃啊……那你是一口咬多了,想让我帮你咬掉一点?”
冷月的脸更绿了几分。
她只是突然想起昨晚他在她手中喝了一碗蜂蜜糖水,差点儿丢了性命,想要做点什么温柔体贴的事平复一下心里的歉疚与不安,碰巧记起以前和画眉闲谈时曾听她说过,男人们都爱惨了这种浓烈到让人血液沸腾的温柔……
至于一口咬下那么大一块儿,不过是她私心里想要景翊在她唇边多流连一会儿,流连久了,自然就会发生沸腾之后的事儿。
谁他娘的知道……
景翊这颤悠悠的一指头把她所有的歉疚不安以及一颗想要沸腾的心都戳回她肚子里了。
“我错了……”景翊眨着清可见底的狐狸眼,满脸诚恳地望着她,“要不,你拿出来,咱再来一遍吧……”
拿出来再来一遍……
冷月绿着一张脸使劲儿嚼了几下塞了满嘴的红豆酥,吞下之后把捏在手里的那一小块儿也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吃完,咬着牙根冷森森地道,“不用了。”
这种事儿她这辈子是不干了。
冷月扯过被子,把已经被她擦得发亮的景翊盖起来,铁着一张脸道,“我看你精神头儿还够足的,正好家里还有件事儿,你来决定怎么办吧。”
“不用不用……”景翊笑得格外乖巧,“咱家你说了算。”
冷月叶眉微微一挑,“这是你说的。”
景翊把头点得像鸡啄米。
冷月淡淡然地端着水盆出去,过了约一炷香的工夫,冷月前面进来,后面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架着脸肿得像屁股一样的季秋跟进来,再后面,齐叔耷拉着脑袋也跟了进来。
突然这么多人齐刷刷站到他床前,景翊愣了一下。
季秋一眼看到床上的景翊,目光倏地一亮,眼圈一红,“哇”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说了些什么,奈何嘴肿得实在太厉害,景翊一个字也没听清。
冷月帮她转述了一下。
“她说她对你是真心的,你对她也是真心,让你别委屈自己,趁早休了我娶她。”说罢,冷月凤眼轻转,含着一抹淡笑看向季秋,很好脾气地问了一句,“是这个意思吧?”
季秋狠狠瞪向冷月,说不清话,索性聚起一口唾沫,使劲儿啐向冷月。
冷月微错脚步,轻巧避开,唾沫落在地上发出“啪”一声很倒胃口的动静。
景翊眉心轻蹙,温声唤道,“齐叔。”
齐叔听见招呼,赶忙往前站了一步,“爷。”
景翊淡淡看了一眼含泪痴望着他的季秋,“我身子有点不大方便,你替我掌嘴吧。”
齐叔一愣,“掌……掌嘴?”
齐叔记得清楚,景翊从小到大没少挨景老爷子的抽,但他下令抽别人,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景翊有点儿不解地看向齐叔,像晚辈求教于长辈一样谦和地道,“我也不大清楚景家家法具体是什么样的,不过她都以下犯上到这个份上了,掌掌嘴也不行吗?”
景翊的目光温和得有点儿吓人,齐叔忙道,“行……行!”
冷月怔了一下,齐叔已转身挥手,干净利索地连抽了季秋几个巴掌,季秋哭得极惨,连冷月都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景翊还是不动声色地看着,直到齐叔把季秋抽得两边嘴角都渗出血了,景翊才温声说了一句“行了”。
说罢,景翊又看向齐叔,谦和问道,“让她跪下,磕头,道歉,也行吧?”
齐叔赶忙对两个家丁示意,两个家丁从来没见景翊对府里什么人施过家法,被齐叔那一轮左右开弓的巴掌一吓,也不敢同情季秋哭得有多惨了,慌忙按下季秋,强按着她的脑袋对冷月磕了个货真价实的响头,直到听景翊说了句“行了”,才敢把季秋从地上拎起来。
看着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季秋,景翊才拧起眉头看向站在一旁发愣的冷月,“季秋……犯错了?”
冷月愣了半晌才想起。
“那个……”
冷月顿了顿,往季秋已惨不忍睹的脸上看了一眼。
季秋紧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哭声,一双泪汪汪的杏眼仍痴痴地流连在景翊脸上,好像只要家丁松开手,她就是爬也要爬到景翊怀里去。
冷月突然不想息事宁人了。
“我打肿了她一只脚踝,打掉了她三颗牙,可能下手是重了点儿……但她下手杀你的猫,毒你的鱼,给你下醉红尘,给我下美人吟的时候也没手软。”
景翊脸色微变,看向季秋的目光突然冷了一下,但只冷了那么一瞬,就把目光收了回来,温和依旧。
见景翊半晌没出声,冷月转头看向他,才发现景翊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目光有点儿复杂。
他这是……不信?
冷月皱了皱眉头,“天儿不早了,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景翊深深看着冷月,嘴唇轻抿,声音微沉,有点儿犹豫地道,“你真想听我直说?”
冷月下颌微扬,“你说。”
“有点儿感动……”
冷月一愣,“感动?”
景翊一动不动地望着冷月,好像床前就只站着她一个人似的,“你居然会为了我打人,感动得想哭了……”
冷月狠噎了一下,感觉几束目光突然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脸上禁不住烫起来。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景翊兀自说着,眼圈还真有点儿发红了,“我要是哭出来你会嫌弃我吗……”
“……会。”
冷月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表情,扬手指向似乎已彻底心灰意冷的季秋,“你先说,这个怎么办?”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景翊目不斜视地看着冷月,绽开一个饱满的笑容,“咱家的事儿你说了算。”
说罢,景翊带着一脸功德圆满的微笑悠悠地打了个哈欠,把头往里一偏,闭眼。
冷月愣了半晌,所有人都陪她愣了半晌,她转过头来看向季秋的时候,季秋已被这阵死一般的寂静抻得面如死灰了。
“季秋,”冷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确认季秋在看着自己了,才道,“你一个当丫鬟的,给自家主子下药,差点儿害主子丧命,你这已经不是犯错,而是犯法了,依律该送去矿场做苦力。”
季秋的身子猛然一颤,连连摇头,嘴里不住地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看向冷月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愤恨,只剩乞求。
“你放心,”冷月淡然一笑,“我和你们爷都是在京城衙门里当差的,就是忍得下这个心,也丢不起这个人。”
季秋慌忙使劲儿点头,点得整个身子都跟着抖,抖得左右两个家丁都快搀不住她了。
“算你命好,眼下京城里正好有个倒夜香的缺,我已经跟管事儿的说过了,他同意赏你碗饭吃,待会儿齐叔会跟你把工钱结算清楚,你就自求多福吧。”
说罢,冷月也不听季秋再呜呜的什么,扬手让挤屋里的人都走干净了。
冷月缓缓吐纳,静了静被季秋哭得发乱的脑子,凑到床边,伸手在景翊的脑壳上落下个响亮的毛栗子。
景翊差点儿把窗纸嚎破了。
“闭嘴……”冷月拿一个深长的吻堵住了这声惨嚎的余声,吻过,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两把,没好气地道,“当着那么些人的面什么话都敢说,你脑袋是不是有毛病啊?”
“嗯……秃了。”
冷月没憋住,“噗”地笑出声来,忍不住啐了他一声,“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想弄死你几遍!
”
景翊颇认真地点头,“知道。”
冷月一愣,伸手掐上景翊的脖子,“你故意的是不是?”
“唔……”景翊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有点儿吃力地抬了抬头,隔着衣服在冷月的手臂上轻轻吻了一下,笑得一脸满足,“想弄死我也是在想我,你能一天想我几遍,随便让我怎么死我都愿意。”
冷月怔了片刻,扬手甩袖,灭了屋里仅有的一点灯火。
“那我就先|奸|后杀了。”
“……!”
☆、第50章 剁椒鱼头(一)
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西游记》明吴承恩
景翊老老实实地在床上窝了几天,等他又能利利索索地上蹿下跳的时候,天凉了,秋审结束了,这桩案子余下的一些零碎事儿也都尘埃落定了。
冷月许诺的三日之期让碧霄赶上了秋审的尾巴,因为事系皇家威严,案子没有公审,皇上悄没声地批了安王爷的折子之后,行刑官就悄没声地在狱中把碧霄绞死了,之后,京里街巷间悄没声地传开一个消息,当今圣上的四儿子靖王萧昭暄出天花死了。
据说,哭靖王哭得最惨的不是靖王的生母锦嫔,而是花了大把银子疏通各路关系好不容易攀上靖王这门亲事却眼睁睁打了水漂的京兆尹,锦嫔还没哭晕呢,他已经哭晕好几回了。
仍在苦等靖王的翠娘已被安王府妥善安置,至于怎么个妥善法,具体的事情是安王爷安排的,冷月也不甚清楚,只知道以翠娘身上毒疮溃乱的情况看,照顾得再怎么周到也肯定活不到今年过年了。
听冷月嘱咐的那人递来的消息,季秋已在京郊的小村里落了脚,当真老老实实地干起了倒夜香的营生,只是不知怎么就哑了,脸蛋儿消肿之后还是说不出一句能让人听清楚是啥的话来,也不会写字,所以谁也不知道她整日噙着一汪眼泪呜呜的什么。
还有,就是锦嫔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靖王的亲娘舅,高丽五皇子王拓,得知亲外甥的死讯,前来探望姐姐,顺便带着高丽使团来完成一年一度的进贡及讨赏任务。
至于冯丝儿……
冯丝儿过世时碧霄的案子还没破,为求稳妥,冷月那日叫来冯宅做善后之事的都是安王府的自己人,安王爷叮嘱她对此事守口如瓶,她就一个字也没跟景翊提。
事实上,那些冷月提了的事儿,景翊也一句都没忘心里去。
这几天来他心里只揣着一件事——冷月说要学弹琴。
虽然冷月就只在那晚说过一次,这几天都没再提,但是景翊心里还是惦记着的,因为他越是琢磨,越是觉得这是景府上下命里的一场满可以避免的浩劫。
所以,当冷月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一边吃早点一边突然跟他说“有件事儿我差点儿忘了”的时候,景翊手一哆嗦,摔了一个勺子。
冷月只当是他的手还有点儿使唤不灵,弯腰拾起勺子的碎尸,闲话家常般地道,“我差点儿忘了,王爷跟我说,等你醒了让咱俩到王府去一趟。”
景翊徐徐呼气,呼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这口气呼得似乎有些早了。
景翊嘴唇轻抿,把碗一推,起身回到床边,把自己和衣扔回到了床上,往被窝里一钻,眼睛一闭,病恹恹地哼唧了一声,“不去……”
冷月三两口把一个包子吃完,满足地吮了吮手指,才问道,“为什么不去?”
景翊缩在被子里,又像病猫似的哼唧了一声,“身子不适……”
冷月心里一揪。
景翊在床上窝了这么多天,不光是因为醉红尘的作用,还因为碧霄在给他清洗身子的时候没顾及到他腿上的伤口,伤口沾水受污,害得景翊高烧了三天三夜才缓过劲儿来,整个人清减了一圈,差点儿把冷月的魂儿都吓没了。
虽然景竡已经当着她的面儿对三皇五帝挨个发誓他亲弟弟已经什么事儿都没有了,但乍听景翊这么蔫蔫地说不适,冷月还是眨眼工夫就凑到了景翊身边,声音紧张得微微有点儿发抖,“哪儿不适啊?”
“头……”
冷月忙抚上景翊的额头,景翊的额头不凉不烫,倒是她的手心里渗出了一层薄汗,湿湿滑滑的,“怎么个不适法?”
“秃了……”
“……”
冷月一巴掌呼在景翊脑门儿上,景翊清脆地“嗷”了一声,像猫被踩了尾巴似的一下子从被窝里弹坐了起来,两手捂着脑门儿,一双狐狸眼疼得眼泪汪汪的,看起来显得格外委屈。
“你给我滚下来,换衣服,走!”
景翊坚定地摇头,身子往旁边一歪,顺势往里一滚,滚到一个冷月不上床来就够不着的角落,抱着脑袋蹲成一团,“不去……头发长出来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冷月缓缓吐纳,默念了三遍安稳日子千金难求,才耐住性子以有事好商量的语气道,“没事儿,你最秃的时候安王爷已经见过了。”
景翊默默地从角落里抬起头来,看向冷月的眼神像足了一句撕心裂肺的质问——我是你亲自嫁的相公吗!
冷月莫名的有点儿于心不忍,脱鞋上床,坐到景翊身边,伸手在景翊已长出了点儿青茬的脑袋上顺毛似地揉了几把。
这颗脑袋已经不像前些天摸起来的那么滑了,有点儿刺刺的,像摸砂纸一样,手感美妙得诡异。
景翊不动,也不出声,全然一副任君采撷悉听君便的模样,冷月忍不住,低头在他脑壳上亲了一口。
“唔……你这也不算秃了,都有点儿扎嘴了。”
“……”
冷月说完就后悔了。
倒不是后悔说这句话,而是后悔爬上了床来。
景翊没有内家修为,但轻功绝佳,身法比冷月快得不是一点儿半点儿,冷月话音甫落,刚看出他眼神有点儿不对,人已经被他直挺挺地按倒在床上了。
“……你给我滚开!”
景翊腿上的伤口还未痊愈,冷月空有一身力气,却只敢瞪他吼他。
如果瞪和吼有用,景翊就不是景翊了。
景翊居高临下,却笑得一脸纯良乖巧,“你从头到脚地照顾我这么多天,我还没好好地谢谢你呢。”
“不用谢……你给我滚开我就谢谢你全家了!”
景翊像是没听见冷月后半句话一样,依旧眨着那双清澈的狐狸眼,纯良乖巧地道,“你已经吃饱了吧?”
冷月蓦然想起上回景翊问她吃没吃饱之后发生的那起至今无处伸冤的惨案,刚想说“饱了”,但话到嘴边,又咂么了一下景翊刚才问的这句话。
那夜他问的是“你吃饱了吗”,怎么想都觉得这话和他刚问那句不像是藏着同一个意思的,斟酌之后,冷月还是慎重地说了个“没有”。
“那,”景翊温柔地在冷月眉心轻轻吻了一下,“今天换我来喂你,好不好?”
“好。”
“好”完之后,冷月一直到日落西山都没下得来床。
齐叔火急火燎地来报安王爷来了的时候,景翊还在意犹未尽地吻着冷月已经睁都懒得睁的眼睛。
这会儿就是让他进宫面圣他也乐意了。
于是,冷月头一回被人扶着走到了萧瑾瑜面前。
“王爷……”
“你……”萧瑾瑜怔了一下,搁下手里的茶杯,细细打量了一番面色红润却脚步虚软还一直用一只手捂着后腰的冷月,到底没断定她究竟是个什么病症,还是问了一句,“怎么了?”
冷月斜眼瞥了一下像没事儿人一样小心搀扶着她的景翊,“伺候他……累的。”
萧瑾瑜看了看已手脚灵活满面春风的景翊,对冷月赞许似地点头,“看起来伺候得很好,辛苦你了。”
“……”
“你就好好在家歇几天吧。”萧瑾瑜说罢,目光微移,看向似乎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浓浓笑意的景翊,“我来是要你帮个忙。”
景翊全身的笑意都淡了一下。
“王爷……能等我头发长齐了再帮吗?”
“不用担心,”萧瑾瑜看着景翊泛青的脑袋,淡然道,“与你共事之人都是光头,你在其中绝不会显得很……夺目。”
景翊愣了愣,倒是冷月先反应了过来。
“王爷是不是想让他去安国寺?”
萧瑾瑜点头,“我已同方丈大师谈过了,明日一早就为他剃度。”
景翊愣得更狠了。
安国寺虽不是京城规模最大的寺院,却是香火最盛,名声最高的,在安国寺出家对于空门人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但是……
他打从娘胎里出来就从没动过出家的念头啊!
“不是……”景翊认真地看着同样认真的萧瑾瑜,两手把冷月往他面前一送,“王爷,这是我媳妇,我亲媳妇,你俩认识的……我尘缘未了六根不净实在不宜出家啊!”
“……”
冷月要不是腰酸疼得站不稳,一准儿一肘子把景翊顶飞出去了。
萧瑾瑜一向平和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声音和脸色一并沉了几分,“不是真的让你出家……前几日安国寺接了一桩法事,法事过后死者的一名亲眷死在了死者棺前,此事由京兆府查为自尽,案卷我已阅过,本没什么可疑,如今突然生出些麻烦,需要往寺里送个自己人。你看起来……”
萧瑾瑜顿了顿,深深地看了一眼景翊的脑袋,斩钉截铁般地道,“最方便。”
“……”
安国寺里的事儿冷月就只听说到有人撞棺而死的程度,还有什么麻烦,冷月也不知道了。
不过,若是案子的事,萧瑾瑜直接发个公文到大理寺就是了,没必要亲自到家里来一趟,还用了“帮忙”这个字眼。
景翊大病初愈的事儿萧瑾瑜是不知道的,冷月不由得生出几分担心,“王爷……他那点儿能耐您又不是不知道,万一他事儿没办利索,还把安国寺搅合个乱七八糟,回头方丈大师告到皇上那儿去,不是把您也拖累了吗?”
景翊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对对对……我媳妇说得对啊!”
萧瑾瑜面容微僵,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冷月对着他恭敬地垂下头来。
“王爷,我替他去吧。”
景翊一个“对”字梗在喉咙口,差点儿噎断了气儿。
☆、第51章 剁椒鱼头(二)
前些年冷月还是个丫头片子的时候,确实曾为了办事方便扮过男装,那会儿她刚从边疆战场回来,骨架大,身子薄,肤色略深,手上还有一层练剑生出来的薄茧,只要不吱声,让人相信她是个少年远比让人相信她是个少女来得容易。
但如今,冷月已经长大了。
不但长大了,而且长得很大,不是一袭宽大的僧衣就能遮掩得住的那种大。
萧瑾瑜腿脚不大灵便,但眼神儿还是极好的,不等景翊把冷月变没,就已淡淡地说了个“不必”,“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去盯一个人。”
“盯人?”景翊怔了一下,仍严丝合缝地把冷月挡在自己身后,好像生怕萧瑾瑜多看她一眼就会改变主意一样,“盯寺里的僧人?”
萧瑾瑜缓缓叹出一口气,有气无力地摇摇头,“盯高丽五皇子,王拓……他要在安国寺里住些日子。”
景翊听得一愣。
冷月也愣了一下。
她虽尚未与高丽人面对面地打过交道,但对高丽使节的行事作风还是略有耳闻的,因为这是唯一一个能在宫中的欢迎宴上真正做到皇上叮嘱的那句“吃好喝好”的使团,想不知道都难。
高丽每年都派使节来京,领头的有时候是重臣,有时候是皇亲,这个五皇子王拓应该是头一回来中原。
高丽人再怎么笃信佛教,一个好容易名正言顺来一趟中原的高丽皇子也不会想要住到清汤寡水的寺里去吧?
景翊微微蹙眉,思忖片刻,突然沉声道,“王爷,我明白了。”
萧瑾瑜漫不经心捧起茶杯,顺口问道,“明白什么了?”
“近日一定是有大波御厨到安国寺出家了。”
“……”
萧瑾瑜一口茶水呛得直咳,冷月黑着脸在景翊圆润挺翘的屁股上狠掐了一把,掐出一声嘹亮的“我错了”。
“王爷,”冷月把挡在她前面捂着屁股直蹦的景翊拨拉到一边儿,轻皱眉头对好容易顺过气来的萧瑾瑜道,“这个高丽皇子是不是犯了什么案子啊?”
萧瑾瑜又叹了一声,带着一丝浅浅的遗憾摇了摇头。
若是他犯了案倒还好办了……
“那个前些日子在安国寺撞棺而亡的是他自幼仰慕之人,他要为那人在安国寺做场法事,不许俗家人打扰,皇上已听他哭了两日,实在受不了就答应了,我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妥,但又不能让皇上出尔反尔……明日午时之后安国寺就会奉旨暂闭寺门,所以……”
萧瑾瑜说着,深深看了一眼捂着屁股站在一旁的景翊,“你明天要是睡过头,就自己翻墙进去吧。”
景翊被冷月斜眼瞪了一眼,赶忙努力微笑,“不会不会,一定不会……王爷,我能不能问一句,能让这高丽皇子自幼仰慕的是个什么人物啊?”
萧瑾瑜迟疑了一下,声音微沉,“你认得,他孙子的尸首就是在你婚床下面发现的。”
“……张老五?!”
萧瑾瑜轻轻点头,缓声补道,“京城瓷王,张老五。”
景翊恍然记起,张冲至今还未过三七,以时下京里的习惯,人死后满七七方可下葬,下葬之前确实要做几场能多大就多大的*事,以求亡者能投生到个好去处。
只是……
别的人家都是请高僧或老道到家里做法事,张老五怎么把孙子的棺材弄到寺里去了?
景翊看向冷月,冷月也在看他,脸上除了错愕之外一样有些疑惑之色。
“王爷……”冷月微微颔首,松开还在发酸发疼的腰,向萧瑾瑜拱手道,“卑职斗胆,敢问张老五撞棺而亡这事儿当真没有什么可疑吗?”
萧瑾瑜没答,只对景翊道,“你只管盯好王拓,有事及时传书给我,切勿擅动。”
景翊微微怔了一下,旋即爽快应声。
“王爷放心。”
萧瑾瑜向来不会对自己人撒谎,但凡是他不想说的事儿,自然有不便让他们知道的道理。
说罢,景翊又有点儿为难地皱了皱眉头,“不过,还有件事儿……我以前常陪我娘到安国寺上香,寺里除方丈外还有很多人认识我,没准儿还有人知道我刚成了亲,我总得有个恰当的突然出家的理由才不致惹人怀疑吧?”
萧瑾瑜垂目思忖片刻,抬眼看向冷月,“你刚过门的夫人突然把你休了,如何?”
休了他……
别说是出家,他死的心都可以有了。
天晓得那天是景家哪个祖宗显灵才让冷月突然愿意嫁给他,这要是被她休了,哪怕只是休一天,一个时辰,都极有可能发生让他发疯的变故。
景翊脸都吓白了,还没等把冷月再次塞回自己身后,冷月已一脸认真地蹙眉摇头,“这个说出去恐怕没人信,京里排着队想要嫁给他的女人比驻扎在北疆军营的兵都多,我休了他,他就是每天娶仨媳妇,娶到死还能剩下不少给他烧纸的呢,至于为这事儿出家吗?”
景翊隐约听见自己的五脏六腑间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碎裂声,想哭,哭不出来。
“要我说,”冷月琢磨了片刻,“还不如说是他跟太子爷打赌赌输了,太子爷罚他去当和尚的。”
景翊无声默叹。
不能不说,他媳妇虽然不怎么了解他,却已对太子爷的秉性把握得很精准了。拿出家当和尚这事儿打赌,太子爷那熊孩子当真干得出来……
不管怎么说,这个理由总归是比让冷月休了他好太多了。
景翊刚想说好,萧瑾瑜又摇头了。
“不可……近来朝里不大安稳,太子身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萧瑾瑜略带疲惫却又轻描淡写地说完,稍一思虑,道,“这样吧,据说京里有不少人知道你曾与在雀巢里红极一时的清倌人冯丝儿相交甚笃,如今冯丝儿身涉一案,遇害身亡,案子虽还在查,但眼下冯丝儿的死讯已可以公之于众,你就以为她超度为名出家吧。”
冷月没料到萧瑾瑜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冯丝儿的死讯,一惊,慌忙看向景翊,刚捕捉到景翊眉目间的一丝错愕,景翊就已平静如初了。
“好,王爷放心。”
景翊把萧瑾瑜送出门之后,自己也出了门,再回来的时候早已过了晚饭的时辰,冷月还坐在饭桌边,守着一桌子已没了热气的饭菜。
见景翊进来,冷月站起身来,一脑袋扎进景翊怀里,吓得景翊差点儿把拎在手上的纸包扔出去。
景翊还没定下神来,冷月又一把把他推开了。冷月使的力气不小,景翊连退了两步,差点儿被门槛绊个四脚朝天。
“你怎么没死在外面啊!”
“我……”景翊怔愣之下鬼使神差地抓了个词,“忘了。”
“……”
冷月被他噎了一下,脸色由隐隐发白转成乌漆抹黑,眼圈却泛起红来,银牙紧咬,好像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忍不住哭出来似的。
景翊被她这副模样吓慌了神儿,“那那那什么……别别别,别哭,你别哭……我,我这就出去死去还不行吗!”
“……回来!”
景翊老老实实地转回身来,像犯了错的小媳妇似的垂手低头站在门边儿,偷眼看着美目含火又含泪的媳妇,既规矩又诚恳地道,“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
景翊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到底欲哭无泪地道,“我也不知道……我就出去买了点儿到寺里要用的东西,然后又去太子爷那儿打了声招呼,临走了又被你二姐举着剑撵出几条街去,围着京城兜了一个大圈才逃回来……我哪儿错了,你说,我一定改!”
冷月听得一愣,愣得那汪眼瞅着就要滚下来的眼泪都收回去了,“你……你出去那么大半天就是干这些去了?”
景翊立马竖起三根手指头,腰板儿站得笔直,满脸严肃,“房梁在上,地砖在下,出家人不打诳语。”
“……”
冷月翻了个白眼,脸颊微微泛红,扁了扁嘴,用蚊子哼哼那么大点儿的动静嘟囔道,“我还以为你因为冯丝儿的事儿跟我生气,离家出走了呢……”
“啊?”
景翊哭笑不得,人家都说女人心海底针,他媳妇这哪是海底针啊,简直就是海底沙,用海底针来戳都未必戳得准。
“啊什么啊!”冷月美目轻转,狠剜了景翊一眼,“早知道你是到太子爷那儿吃香的喝辣的去了,我就不给你留剩饭了,还不够浪费粮食的呢!”
剩饭?
景翊看得出来,那一桌子菜里所有的荤菜都是她做的,估计是想到他明儿开始就要住到寺里过顿顿青菜豆腐的日子,今晚特意给他做顿好的,等他等到全都凉了还一筷子都没动呢。
景翊笑意一浓,把拿在手里的纸包扔到一边儿,打横抱起冷月,到饭桌边坐了下来。
“我就爱吃你剩给我的。”
冷月被他抱着坐到他腿上,感觉到他左腿上包得厚厚的绷带,想起他腿上未愈的伤口,慌忙要从他怀里挣出来,刚使出几分力气就感觉到景翊的身子微颤了一下,紧接着又听到景翊低低地“嘶”了一声,立马一动也不敢动了。
看着景翊轻蹙眉头微抿嘴唇像是在忍痛的模样,冷月急道,“你赶紧把我放下来!你忘了你二哥怎么说的啊,伤口再化脓一回你这条腿就废了!”
景翊没有一点儿要松手的意思,忍过那阵疼痛,垂目看着怀里的人,幽幽地道,“废了就废了呗,你要是嫌弃就休了我啊,反正京里排着队想要嫁给我的女人比驻扎在北疆军营的兵都多,你休了我,我就每天娶三个媳妇,娶到死还能剩下不少给我烧纸……”
景翊话音未落,冷月已利落地抄起一只鸡腿堵住了景翊的嘴。
“你再胡扯一句,进了安国寺的门儿就别想出来了!”
景翊两个手都在抱着她,没法把塞在嘴里的鸡腿拿出来,只能愈发幽怨地“唔”了两声,但那委屈得要命的眼神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凭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冷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鸡腿从他嘴里解救出来,“再说咒你自己死的话就别怪我往你脑门儿上贴符了。”
景翊舐了一下唇上的油渍,“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嘛……你嫁给我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吗,我哪天要是死了,你要怎么办啊?”
冷月本想抽他一巴掌,但一眼瞪过去,却发现景翊满目认真地看着她,一点儿也不像是随口一说的。
冷月微微一怔,沉默了片刻,点头。
“想过。”
☆、第52章 剁椒鱼头(三)
冷月这句“想过”说得也很认真,全然一副“咱俩好好谈谈”的模样,景翊微微怔了一下,兴致更浓了几分,除了还抱着冷月不撒手之外,认真程度已不亚于进宫面圣了。
“你会怎么办?”
冷月微微探身把手里的鸡腿搁下,拿手绢擦了擦手,才一边轻柔地替景翊擦拭嘴边的油渍,一边微眯着凤眼温声道,“当然是把你埋了,然后带着家产改嫁啊。有了这些家产,估计想娶我的人也会比北疆军营的兵多了。”
“……”
冷月的嘴角刚挑起一抹耀武扬威的笑意,就被景翊吻了上来。
景翊吻得不疾不徐,不深不浅,如暖风拂面,把那抹笑意吻化了,也把冷月整个人吻酥了。
“陪葬……我给你陪葬行了吧!”
景翊看着怀中被他吻得喘息凌乱的媳妇,纯良乖巧地笑着摇头,“不要。”
“那你说……要什么!”
景翊轻轻在她眉心间落下一个吻,吻得认真,绵长,像是给什么重要的契约上盖了一个表示永不反悔的印,待抬起头来之后,还是那么一副哈巴狗般乖巧傻笑的模样。
“哪天我要是死了,你能不能不要找人超度我,也不要给我立牌位,不要给我烧香烧纸,就把我往郊外乱坟岗子上一扔……也不要埋,就找块稍微干净点儿的地扔下就好了。”
冷月刚在他的吻中缓过劲儿来,本还在想怎么收拾收拾他出口气,忽然听到他傻笑着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不禁一愣,“为什么?”
景翊扁了扁嘴,“我不想转世投胎。”
“那你想干什么?”冷月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当孤魂野鬼啊?”
“嗯。”
“……嗯?”
冷月有点发蒙地看着一脸认真的景翊,她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会在风华正茂的时候怀揣着一个当孤魂野鬼的志向。
景翊笑容微浅,浅了三分赖皮,多了十分满足,“成了孤魂野鬼我就能时时刻刻跟你在一起了,你还眼不见心不烦,多好。”
冷月一怔,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像是被景翊这十分满足的笑容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温和地发疼,疼得声音都轻软了,“谁烦你了……”
景翊脸上的满足之色蓦然又翻了一倍,“那你是答应我了?”
冷月轻抿嘴唇,没答,只抬起眼皮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还让老爷子离钦天监的人远点儿,我看你也是,再跟钦天监的那伙神棍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你就跟他们找七仙女过日子去吧!”
景翊一本正经地摇头,“我已经把王母娘娘娶回来了,还要仙女干嘛?”
“……”
冷月本想顶他一肘子让他说几句人话,胳膊刚抬起来,目光落在他这几日清减了一圈的面容上,心里一疼,没舍得顶出去。
“你……”冷月默然一叹,声音轻了几分,混在隐约的饭菜香里,很有些人间烟火的滋味,“你腿上的伤口还没长好,进了安国寺之后自己小心点儿,记得换药……”
“嗯。”
冷月抬手抚上景翊瘦起来俞显俊逸的脸,她喜欢景翊的样子,从刚记事起就喜欢,很小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害臊,还会面对面直愣愣地盯着他看,现在想来,不知道景翊会不会以为她小时候是个有傻病的。
如今她倒是宁愿景翊长胖一点儿,身子健壮一点儿,好不好看一点儿也不要紧。
“你这才刚病了一场,又不是真出家,别管那些戒不戒的,要是想吃点儿什么就自己跑出来吃,想吃家里的饭我就每顿都给你留着点儿,反正你轻功好,来来去去的没人能发现得了……”
景翊任冷月略带薄茧的手摩挲着他的脸颊,微笑着应了一声,点头。
冷月像是突然想起些什么似得,怔了一下,眉心轻蹙,有点儿疑惑地看着这个像抱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一样抱着她的人,“不对……你练轻功这么多年,成亲以前我怎么从来没见你用过啊?”
景翊笑意微苦,看向冷月的眼神凭添了几分受气小媳妇特有的幽怨,“舍不得呗。”
冷月抚在他脸颊上的手松了松,两根手指轻揪起他一块儿脸皮,没好气地道,“你以为轻功是什么玩意儿,还能用一点儿少一点儿啊?”
“轻功确实是用不少……”景翊任她揪着,眼神又幽怨了一重,“但是成亲之前见你一面比见皇上还难,用什么法子约你你都不带搭理我的,只能想法子碰运气,运气好了,见上一回,还最多待不过半个时辰,从你身边离开的时候用走的都舍不得,还轻功呢……”说罢,景翊扁着嘴笃定地下了个结论,“你就是烦我。”
景翊说着,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好像生怕手一松她就要跑得无影无踪了似的。
冷月心里热了一下,想笑,没敢笑出来。
她一直不肯赴景翊的约,其实原因只有一个——太危险。
她因为以女子之身混军营入公门,在京城里的名声狼藉到了个什么程度,她自己心里还是很清楚的,她可以听久了就不当回事儿了,但那会儿景翊还是太子侍读,伴君如伴虎,他的名声若稍有瑕疵,不光会断送仕途,还很有可能断送性命,甚至连整个景家都要受牵连。
若非他半年前已经入大理寺为官,冷月在决定嫁给他之前恐怕还会再好好掂量掂量。
他自己瞎折腾胡混那是他自己的事,她选择进刑部当差卖命也是她自己的事,但冷月绝不愿因为自己而让他带上任何一抹污点,反正太子爷总会长大,他也不会当一辈子的太子侍读,等一等,传得再怎么热闹的流言也总会有被人说腻说烦的一天,那时再大大方方地见他也不晚。
不过,这些话冷月不准备告诉他。
都是掀过去的老黄历了,生米已成熟饭,还说稻秧那会儿的事儿干嘛?
“你老实听着,我还没说完呢……”冷月松开他的脸皮,声音轻了几分,也沉了几分,“王爷对张老五的事避而不谈,里面肯定有些门道,你千万长点心眼儿……不过你也不用怕,和尚们要是欺负你,我就去把庙拆了,王拓要是欺负你,我就去把高丽收来给咱们朝廷添块儿菜园子。”
景翊无声地笑弯了眼睛,点头,点完头,景翊静待着冷月继续往下说,冷月却像是已经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似的,只看着他,不出声,景翊到底忍不住把最想知道的一道叮嘱问了出来。
“那我要是想你呢?”
冷月红唇轻抿,低头把微热的侧脸贴到景翊胸膛上,隔着衣服在景翊心口那点儿红记的位置偷偷地轻吻了一下,没答。
景翊的声音哀怨了几分,“现在就想你了,怎么办?”
冷月合起眼睛,细长的颈子垂得更低了几分,还是没吭声。
景翊腾不出手来,只能用下巴轻轻磨蹭冷月的头顶,声音又哀怨了几分,“想得伤口都疼了,疼死了……”
冷月实在憋不住,睁开眼睛,顶着一张憋得通红的脸狠瞪他一眼,“人都给你抱着了,你还在这儿干想,疼死你活该!”
“……”
第二天早晨,一切如安王爷所料,景翊妥妥的睡过了。
景翊一路火急火燎地冲到安国寺,越上高大的院墙,正见安国寺方丈清光大师一人独立于院中的一口水井旁,若有所思地盯着被一块儿厚木板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井口,像是在全神参悟佛法。
景翊觉得,既然已经迟到了,那么,他应该以一个很有气质的方式出现在这老和尚面前,才好为安排他前来的萧瑾瑜挽回一点薄面。
于是,景翊对准那块盖着井口的厚木板子,纵身一跃,悠悠落下。
落到一多半的时候,方丈不知道顿悟到了什么,突然一拍脑门儿,猛地掀了板子……
于是,方丈在掀开板子的一瞬,眼睁睁地看着一团雪白的东西“扑通”一声扎进了井里。
景翊被人从井里捞出来的时候,一众闻声赶来帮忙的小沙弥都像看佛祖显灵一样地看着他,方丈素来一片祥和的脸已经抽得有点儿发僵了。
“景施主……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景翊裹着一个大胖和尚从身上脱下来的僧衣,硬着头皮努力笑着,摆手,“井水还挺甜的,就是有点儿牙碜,呵呵……”
方丈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
“景施主。”
一直站在方丈身边的一个面容俊秀的年轻僧人向前走了两步,在景翊面前站定,谦和微笑。
景翊认得这个僧人,方丈的得意弟子之一,与他年纪相仿,法号神秀。
他小时候跟他娘来寺里上香的时候偷爬寺里的一棵梨树,从树上摔下来,抱着屁股嗷嗷大哭,就是这个神秀,蹲在一边笑得快抽过去了。
如今,他长大了,神秀也长大了,神秀看着比当年还要凄惨得多的景翊,笑得满脸慈悲。
神秀微微颔首,对景翊立掌道,“景施主在师父悟出佛法的瞬间从天而降,师父说景施主是有慧根有佛缘之人,有意收景施主为徒……”说着,神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景翊光秃秃水灵灵的脑袋,“不知景施主是否有入我空门之意?”
景翊看向方丈,方丈看向景翊,四目相对之下,景翊读懂了方丈目光中的深意。
坡已经铺好了,驴,赶紧下来吧。
景翊咬了咬牙,挤出一个饱含着感激涕零之情的字,“有!”
方丈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宣了一声佛号,缓声道,“那便准备剃度吧……”说着,方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水淋淋的景翊,又看了看那口无辜的井,稍一思忖,沉声道,“景施主与井有缘,老衲便为你取一法号,神井。”
听着一众僧人齐刷刷沉甸甸的一声“阿弥陀佛”,景翊突然很想知道,冷月昨晚说的那句和尚们要是欺负他她就来把庙拆了的话,算数吗?
☆、第53章 剁椒鱼头(四)
景翊被再一次更为仔细地彻底剃秃之后,老方丈抚着新徒弟滑溜溜的脑袋,脸上露出一个功德圆满的微笑。
“神井。”
“神井?”
“神井啊……”
方丈一连叫了几遍,景翊才恍然回过神儿来,低头立掌,认命地叫了一声“师父”。
“神井,”方丈又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像是化缘化来的法号,才慢悠悠地道,“你虽来得突然,但也是缘分如此……如今既已入我佛门,就要守我佛门戒律。”方丈说着,深深地看了景翊一眼,“佛门戒律,知道是什么吧?”
景翊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别的和尚不知道,方丈应该是清楚的,他来是为了替安王爷办事儿,又不是真心来修行的,只要不沾荤腥,不近女色,不喧哗不打闹,想料方丈也懒得管他。
“师父放心。”景翊睫毛对剪,展开一个无比乖巧的笑容,“听说寺里正在办一场*事,不知道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景翊所谓的事,就是那些能接近王拓,但又不需要懂多少佛法就能干的活儿,端茶倒水送饭什么的都行。
方丈蹙了蹙线条温和的眉头,转头向一直站在他身旁的神秀望了一眼,“你就听神秀的安排吧。”
神秀站在方丈身边,笑得愈发慈悲了几分。
“是,师父。”
神秀把景翊带到一间僧舍,不是一般小沙弥们住的那种屋里只有一张长到一眼看不到头的大通铺的僧舍,有厅有室,干净素雅,更像是给身份特殊的香客或是寺里管事僧人们住的。
景翊多少有点儿受宠若惊,“我住这儿……不太合适吧?”
神秀温和地扫了一眼这间屋子,点头,“我也觉得。”
“……”
“不过,”神秀微笑道,“这是师父的意思,你初来乍到,多少会有些不适应之处,先跟我在一起住段日子,也好有个照应。”
景翊一愣,“跟你住?”
“这是我的房间,卧房在里面。”说着,神秀的嘴角又往上提了几分,笑容愈发亲和,“你我都不胖,那张床睡下我们二人绰绰有余。”
睡下他们二人……
二人?!
景翊的下巴差点儿掉到地上,一双狐狸眼瞪得滚圆滚圆的。
神秀又亲切而客气地添了一句,“我喜欢睡在外面,你呢?”
景翊的脸色和心情一样复杂。
景翊很想告诉他自己是有媳妇的人,而且他媳妇不喜欢让任何活的东西离他太近,但余光扫见自己刚换到身上的灰色僧衣,硬把这话憋了回去,认命地一叹,“我喜欢睡在地上。”
神秀微微扬了一下眉梢,“我的床不难睡。”
景翊努力地笑出一个乖巧师弟应有的模样,“那你的地应该也难睡不到哪儿去,呵呵……”
神秀俊秀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浅笑轻叹了一声,自语般地低声念叨了一句,“难不成景家人都是睡在地上长大的……”
景家人……
都?
景翊狠愣了一下,还没愣完,就见神秀舒开眉心,深深看了他一眼,声音微沉,“你是来办事的吧?”
景翊微愕。
以安王爷的谨慎作风,看方丈刚才在井边的反应,这寺里应该就只有方丈一人知道他不是真心实意地出家来的,至于他出家是为了干什么,恐怕连方丈也不清楚。
不过,说良心话,方丈收他为徒的理由实在是有点儿……简单粗暴。
而神秀看起来绝不像个粗人。
于是,景翊愕完之后轻轻点头,“是。”
“办何事?”
“法事。”看着有点儿怔愣的神秀,景翊沉沉一叹,笑意微苦,却只轻描淡写地道,“有位故人走了,走得有点儿冤,我那点儿本事不够亲自为她伸冤的,就想亲自为她超度。”
神秀看了景翊片刻,不置可否,只念了声“阿弥陀佛”,道,“寺中明日开办的法事需选四十九位僧人各抄《地藏经》四十九遍,你既有度人之心,不妨去试试。”
抄经,说白了就是写字,这个倒是不难,但景翊在神秀的话里听出了一点儿不太简单的东西,“试试?”
“这场法事是高丽皇子为前些日子在寺中撞棺而亡的一位老施主办的,他要亲自选抄经之人,条件有些苛刻……”神秀顿了顿,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目光上下打量了景翊一番,“你兴许可以。”
看着神秀那副深信不疑的神情,景翊有点儿怀疑他拿梵文抄《列女传》的事儿已经传遍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