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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名捕夫人》 · 清闲丫头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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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合欢不知冷月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来,怔了一怔,才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就是觉得,摔一跤能摔把嘴摔紫了的,那嘴得长成什么样啊,也就只有属鸟的才行吧。”

景翊不失时机地应和了一声,“我也这么觉得。”

秦合欢整张脸都紫起来了。

冷月凤眼微眯,收起了几分和气,“不过,表嫂就算是酉年生人,这伤也不是摔出来的,应该是拳头打出来的……你好像又有点儿虚了,要不要先吃俩包子垫垫?”

秦合欢一手撑腰,一手按着突兀如山的肚子,深深喘了两口气,才道,“昨儿在街上遇贼了,那贼人干的。”

冷月眉梢一挑,“然后钱袋丢了?”

秦合欢敷衍地应了一声。

她已经后悔让这俩人进门来了,眼下只要他俩肯走,让她丢出去一百个钱袋她也心甘情愿。

可惜冷月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什么样的钱袋?从哪条街上丢的?打你的贼长什么样子,还记得吧?”

秦合欢的耐心像是一下子被逼到了极致,拧起修得细长的眉,不耐烦地道,“这事儿已经报了京兆府衙门,就不劳景夫人挂心了。”

冷月眉心一舒,“报官了就好。”

秦合欢刚在心里舒了半口气,就见冷月神色一肃,从怀里牵出一块细长的黑漆牌子,牌子上刻着一个马蹄铁的图样。

“想必表嫂听说过我是干什么的,我再补充一点儿你肯定没听说过的……这牌子是安王府的东西,马蹄铁代表畅通无阻,拿这块牌子可随时插手过问任何衙门的任何案子,表嫂这案子既然报到了京兆府衙门,我就去京兆府衙门问问好了,也顺便催催他们,早点儿破案。”

景翊越过冷月的肩头,把目光落在牌子背面的那个大大的“刑”字上,咬着舌尖默默无言。

这会儿他要是憋不住露出点儿笑模样来,恐怕这辈子他都别想笑了……

秦合欢噎着尚未舒出的半口气,盯着牌子上的那个马蹄铁的刻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地看了好一阵子。

这样的牌子她以前还真没见过,这么看着,好像真就是那么回事儿……

秦合欢勉强道,“用、用不着去京兆府……就、就丢了一个钱袋,也没多少钱……”

“什么样的钱袋?”

“绿……绿色的,缎面,绣花……没有多少钱。”

“绿色的?”冷月像模像样地一怔,收起手里的牌子,从袖中牵出那个翠绿色的缎面钱袋,在秦合欢的脸前晃了晃,“表嫂看看,是不是这种绿色,缎面,绣花的?”

秦合欢的脸倏地一白,“这、这不……”

秦合欢否认的话没说完,冷月就笑盈盈地抢过了话去,“表嫂要是记不得了,我拿这个给府上的丫鬟家丁们看看去,没准儿他们有人记得呢。”

冷月说着,转目看了看那个站在一旁抱着笼屉的小丫鬟。

秦合欢一急,“这不就是我的钱袋吗!”

景翊干咳两声绷住脸,好心好意地道,“表嫂……还是吃个包子吧。”

秦合欢准备去抓钱袋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泛起了一些茄子般的光泽。

冷月把钱袋往回收了收,避开秦合欢的手,“表嫂认清楚了,这钱袋真是你被抢的那个?”

“就是!”

“奇怪了……”冷月使劲儿地皱了下眉头,“这钱袋是在表哥瓷窑里的一个叫张冲的伙计家发现的,难不成当街抢你钱袋的就是你自家瓷窑的伙计?”

听见张冲二字,秦合欢像是被雷“咔嚓”劈到正头顶上一样,脸色骤然一变,嘴唇颤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了话来,硬生生挤出来的声音尖细得刺耳,“是……是,就是那个叫张冲的!就是他干的!我们秦家也已经派出人去找他了,他有胆子……有胆子就躲到下辈子也别出来!”

景翊一时没忍住,站起身来,从丫鬟怀中的笼屉里拿出俩包子,送到了秦合欢手中,才又安心地坐了回去。

秦合欢捏着热乎乎的包子,脸色又复杂了一重。

“表嫂……”冷月带着三分同情和七分愉快看着秦合欢,“吃口包子冷静冷静,再好好想想,这钱袋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抢的?我要是记得不错,我昨天在家里见到你的时候,这钱袋就已经不在你身上了。”

景翊默默点头。

好像……确实如此。

以秦合欢当时的装扮,腰间要是配了这个翠绿缎面墨绿扎口的绣花钱袋,那种好像缺了点儿什么的感觉就没有那么强烈了。

秦合欢一手捧着肚子,一手捏着包子,差点把包子馅都捏出来了,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显弱了一重,“好、好像是吧……”

冷月轻轻牵着嘴角,掂了掂手里的钱袋,里面碎银碰撞,发出一种让秦合欢莫名心慌的声响,“既然那会儿钱袋已经不在你身上了,张冲当街抢你,打你,又是图的什么呢?”

秦合欢脸色来来回回地变了好一阵子,变到最后,连嘴唇都发灰发白了,过于纤弱的身子似乎有些承受不住过于突兀的肚子,微微发颤。

她满嘴跑舌头是一回事儿,要是紧张惊吓之下动了胎气,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冷月把钱袋收回袖中,腾出手来摸上了秦合欢冰凉一片的手腕。

突然被冷月摸上脉,秦合欢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惊叫一声抽回了手,连退几步,捏在手里的包子也掉到了地上,咕噜噜滚到了墙边。

“你干什么!”

冷月也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愕然地怔在原地,“你……你肯定,是张冲,张老五的孙子,张冲干的?”

“就是他!”秦合欢紧捂着刚刚被冷月摸过的手腕,喊得歇斯底里,“就是那个畜生!就是他!我要把他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从萧允德家大门走出来之后,秦合欢歇斯底里的叫声似乎还在耳边萦绕不绝。

景翊走在已有些毒辣的日头底下,仍觉得脊梁骨上直冒凉气,无可奈何地揉了揉耳朵,“夫人……那具焦尸会不会另有其人?”

冷月攥着剑抿着嘴,毫不犹豫地摇头。

景翊无声默叹,也不管她手里那把削铁如泥的剑长没长眼,伸手扳过冷月的肩膀,硬是拦住了她的步子,认真地对上冷月那双正饱含火气的眼睛。

“夫人……死人的事儿我不清楚,但活人我还是懂一点的,打咱们进门起秦合欢说的所有的话里有九成是胡扯的,只有一成是真心话,指证张冲害她的那一句就在那一成里面。”

景翊平心静气地说完,又愈发静定地补了一句,“我要是骗你我就是戌年生的。”

就算景翊真是戌年生的,他这番话冷月也是相信的。

景家几代京官,察言观色、识言辨谎已成了家传的本事,别说是秦合欢,就是朝里那几个快要成精的老狐狸,在景家人面前扯起慌来也是顾得了头就顾不了尾巴。

在这项本事上,景翊是景家子嗣里最得景老爷子真传的。

冷月毫不示弱地迎着景翊的目光,“我要是骗你,你也是戌年生的。”

“……凭什么?”

“就凭我比你小一年,你要是戌年生的,我就是亥年生的了。”

“我相信你没骗我……”

冷月转头四下看了看,这个时辰,这片街巷还算清静。

冷月脚尖微踮,嘴唇凑到景翊耳畔,低低地说了一句,话音未落,景翊已嚎出了声来。

“假……”

冷月一把捂紧了景翊的嘴,景翊的嘴被捂解释了,眼睛还瞪着,一双精致的狐狸眼瞪得圆溜溜的。

“嚎什么嚎……”

他这动不动就嚎得震天响的毛病还真想是戌年生的……

冷月白他一眼,低声道,“她肚子是假的,有身孕还是真的……昨天来咱们府上的时候还是真的,只是小产了,孩子应该是昨儿刚没的。”

景翊差点儿把眼珠子瞪出来。

冷月紧紧捂住景翊的嘴,淡淡地叹了一声,“她身子很虚,脸上要是没擦脂抹粉,估计看起来跟死人没什么两样……看刚才我给她摸脉的时候她吓的那个样子,这事儿恐怕还没几个人知道,估计连大夫都没看过,你说,她这样不要命地瞒着,图的什么?”

景翊“唔”了两声,冷月才想起来把手松开。

景翊深深地喘了几口气。

他媳妇对他下起手来真是一点儿都没拿她自己当媳妇……

“不知道……不过,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帮你弄清楚。”

☆、家常豆腐(十九)

这个问题很重要。

冷月有种感觉,这个问题搞清楚,竹签子就有了。

有了这根竹签子,手里这一大把细碎肉块一样的线索就能串成一串了。

只是……

她手里的案子,涉案的人还都跟他有这样那样的关系,他查,合适吗?

街角烤肉摊的小贩恰到好处地吆喝了一嗓子,“羊——肉——大——串嘞!”

冷月思绪被打断,抬头看了一眼烟熏火燎的烤肉摊,打内心深处又冒出一种新的感觉来。

好饿……

她是习武之人,饭量本来就不小,昨儿晚上那顿没吃,今儿早晨只吃了一个包子,哪够得了?

冷月这个感觉刚冒出来,景翊已起脚向烤肉摊走去了。

冷月跟过去的时候,正听到景翊跟摊主说的最后半句,“……够俩人吃的吧。”

俩人?

冷月无声地说了句“不够”。

景翊转头看了冷月一眼,也不知是看出什么,反正转过头去对摊主果决地补了一句,“俩男人。”

冷月忍了忍,实在没忍住,“……仨。”

“……那就四个吧。”

“……”

四个人的份儿,正好包圆烤架上已有九分熟的这些,摊主亮亮堂堂地应了一嗓子,一边在烟火之上呼打着手里的破蒲扇,一边见鬼似地四下里偷偷地瞄着。

四个男人……那仨在哪儿呢?

摊主还没找着那仨男人的影子,就听眼前唯一的男人热络地道,“店家,我瞧着你有点儿眼熟,你以前是不是在南市支过摊子啊?”

摊主愣了愣,抬起头来,隔着缭绕的烟雾,景翊那张俊脸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再加上一身轻飘飘的白衣,别有几分谪仙的味道。

这样一张脸,别说是女人看见,就是男人看见,多大岁数的男人看见,只要看一回,这辈子都是忘不了的。

于是摊主把烤架上的肉串翻了个面,抹了两刷子油,笃定地摇了摇头,“公子爷,您一准儿是认错人了,我这摊子打三四年前就支在这儿了,没挪过地方……吃酱不?”

景翊没答,转头看向冷月。

冷月点头。

摊主一刷子酱从头抹到尾,手艺娴熟程度比工部下辖的老漆工有过之无不及。

景翊淡淡然地看着,慢悠悠地摇了摇头。

“早饭吃得太咸的,我就不吃酱了,那个……一半一半吧。”

冷月眼睁睁地看着摊主手腕子一僵,嘴角抽抖了几下。

“那……我得重烤一半,您不着急走吧?”

景翊很好脾气地笑着摇头,“不急不急……”

眼瞅着摊主默默地把一半刷好的肉串拿到了一边,另拿出一把生的搁到了烤架上,景翊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纳,悠悠然地道,“唔……好像和南市的味道不大一样。”

冷月皱眉吸了几口气。

都是生肉刷了油,搁到炭火上烤的味道,有什么不一样的?

摊主一时没忍住,“怎么不一样?”

景翊转头看了看略显空荡的街巷,吟诗一般徐徐地道,“少了那么几分人间的烟火之气。”

摊主低头愣愣地看了一眼烟熏火燎的烤架。

这烟……味儿还小吗?

冷月性子比较急,遇上文绉绉的人,性子就更急了,眼瞅着摊主和景翊就要把意思岔到两下子去了,冷月一时没忍住,“他就是想说你这儿的生意比起南市的摊子来已经冷到姥姥家去了。”

冷月毫不意外地看到摊主的两只手都抖了一抖。

景翊倒像是把家传的察言观色的本事忘在了萧允德家里一样,看着摊主分明有点儿发僵的脸,还热络亲切地笑着,“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

摊主在烟雾的另一边翻起眼皮深深地看了景翊一眼。

谪仙?

他谪下来的时候一准儿是脑袋瓜子先着地的。

脑袋瓜子着地的谪仙□□地笑了一下,“守着这么冷的摊子还货真价实地烤了这么多年,也难怪萧老板家的夫人都对你这摊子赞不绝口了。”

冷月听得一愣。

摊主比冷月愣得更厉害。

刚刚还觉得这谪仙是在埋汰他,可这几句连到一块儿听……好像又成了夸他的了。

只是……

“啥萧老板?”

景翊抬手往萧允德家门口的方向指了指,“那家,京郊玲珑瓷窑的老板,萧允德萧老板家,我刚从他家出来,他家夫人有身孕,一张嘴说的就全是吃的喝的……她说你这摊子好,我才来试试的,听她说话的口气,好像跟你还挺熟的。”

摊主若有所思地看着景翊指过去的方向,思得连蒲扇都忘了扇了,“那家夫人……哎,苦啊……那个,串儿,要辣不?”

景翊没答,又看向冷月。

“多放点儿……”

冷月漫不经心地咳了两声。

摊主也漫不经心地在那一半刷了酱的肉串上使劲儿撒了几把辣椒面儿。

冷月清了清嗓,“多放点儿……对嗓子不大好,就别放了吧。”

摊主一时间有点儿想把摊子掀了的冲动。

“那……”摊主的声音有点儿抖,“我再重烤一把,您二位再等会儿,别着急……”

冷月甜甜地应了一声,“不急不急,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

眼看着摊主黢黑着额头默默地把那半把已经烤好的肉串又搁到了一边,又重新拿出一把生的烤上,景翊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

唔……他琢磨的什么,他媳妇已经明白了。

“你说那家夫人苦……”景翊又往萧允德家的方向指了指,“我看她家高墙大院,锦衣玉食,跟你这风吹日晒的营生比,哪有什么好苦的啊?”

摊主很想说他今天确实感觉自己就是那个天底下最苦的人,但不经意地抬头看向景翊指的那个地方,摊主还是禁不住叹了一声,低头往肉串上撒了一撮孜然。

“我家就住在这条街上,这片儿住的人我都熟,常跟住在这片儿的人家往来的人我也都认得过来,我以前没见过您二位,您二位是头一回到这夫人家里来吧?”

景翊点头,笑得一团和气,“我是开包子铺的,她家头一回从我铺子里定包子,我就亲自给她送来了,想拉拢个新主顾……我刚才就抱着一笼包子从条街上走过去,你没看见我吗?”

摊主看看青衫长剑的冷月,又瞧瞧白衣玉面的景翊,怎么看这俩人都不像是卖包子的,但刚才他刚刚出来支摊子的时候,似乎还真瞧见了有两个人抱着一笼屉包子急匆匆地走过去,那俩人就是一个青衫,一个白衣……

要不是卖包子的,谁会连包子带笼屉一块儿抱着走在大街上?

“好像是看见了……”摊主叹气摇头,把半生不熟的肉串翻了个面,又悠悠地撒了一撮孜然,“我不知道她是啥老板家的夫人,也不知道她是谁家闺女,反正她是今年刚开春那会儿住过来的,就她一个人,带着一帮子小丫鬟……她害喜那会儿折腾得甭提多厉害了,请了一大把郎中都不好使,她婆家和娘家愣是没来过一个人,还是我娘和邻居的几个婶子给照应过去的,谁都不知道她男人长得是个啥模样,您说她苦不?”

冷月不察地皱了皱眉头。

好像……

哪里有点儿不对。

景翊当真像个扯闲篇的生意人一样,夸张地拧着眉头,“不对啊,这包子是她相公萧老板跟我定的啊,萧老板到我铺子里定包子的时候还说是回家找夫人说点儿事,因为顺道才挑了我家包子铺啊。”

摊主有点儿发愣,“昨天?啥时候啊?”

“就是……中午头儿上,该吃饭的那会儿,我记得清清楚楚的,那会儿铺子里正忙得要死要活的呢。”

“呦……”摊主对着滋滋往外冒油的肉串想了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仔细看了看景翊,“别说,好像还真有一个男的,以前没见过,长得跟您还有点儿像,比您看着年岁大点儿……从我摊儿前面路过的时候是往那个方向走的,不过他走得挺着急的,我摊上正好也有客人,就没多留意。”

摊主想了想,又自语似地道,“要这么说……他昨儿好像还来了两回,来了,走了……夫人出去以后,又来了……”

冷月听得一愣,脱口而出,“又来了?”

“哎,好像是……昨儿生意好,匆匆忙忙的,记不大清楚了。”

摊主迅速地把该刷酱的刷酱,该撒芝麻的撒芝麻,两手抓起要求不同的两把递给景翊。

“四人……四男人份的,一半有酱,一半没酱,不辣,您拿好!”

一大把肉串接过来,景翊全塞到了冷月手里,一边从怀里翻银子,一边对着刚才因为刷多了酱和放多了辣椒面儿而被摊主搁到一旁的两把肉串扬了扬下巴,“那些我也要,一块儿算上吧。”

摊主愣了愣,忙苦笑着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我这摊上生意是不多,这点儿数还是卖得出去的!您也是做生意的,都不容易,就冲您是听了那家夫人的话来的,我也不会跟您计较这个,您也甭客气了!”

景翊莞尔,把足数的碎银塞到摊主手上,“我有日子没回家了,我家老爷子爱吃辣,那些再多撒点儿辣椒面,运气好的话,兴许能替我挡掉一顿鸡毛掸子。”

“哎呦……这个没问题!”

冷月以为景翊这话和前面套摊主的话时编出来的说辞一样,都是随口抓词的,于是冷月一路跟着景翊悠悠达达地走,只管吃,没看路,当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景家大宅门口的时候,冷月的心情很有点儿复杂。

景老爷子刚从宫里议事回来,轿子正落到门口,下轿的第一眼就看见吃得满脸酱汁的儿媳妇,和举着大捧肉串的亲儿子,景老爷子的心情也很有点儿复杂。

“你们……”

☆、家常豆腐(二十)

景老爷子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片刻的错愕之后,景老爷子抬手顺了顺胡子,在保养极佳的脸上挂起一抹可亲的微笑,“你们,都吃过了啊?”

冷月下意识地看了看景翊,又在景翊那双与景老爷子几乎一模一样的狐狸眼里看了看自己。

男人的青衫,没鞘的剑,随手绾起来的头发,还有满脸酱,满嘴油。

冷月蓦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她与景翊成亲之后第一次来景家大宅。

喜宴是直接摆在景翊那套宅子里的,也就是说,这是她成为景家名正言顺的媳妇之后,第一次上公婆的家门。

她没带像样的礼也就算了……

冷月正琢磨着她现在是该先擦嘴先擦脸先绾头发还是先把手里的一把肉串扔掉才比较不那么丢人,景翊就乖乖地喊了声“爹”,一步上前,把他手里那一捧撒足了辣椒面的肉串笑盈盈地塞到景老爷子手里。

景老爷子微微眯眼,和善地看了看手里的肉串,又和善地看了看冷月。

冷月心里一慌,也忙把自己手里的塞了过去。

塞完,冷月心里更慌了。

景翊塞给景老爷子的是一捧饱满的肉串,而她一慌之下塞到景老爷子手里的是半把肉串,半把吃剩的竹签子,还有一串啃了一半还剩一半的……

冷月想找个麻袋把自己罩起来。

起码,把脸罩起来。

这不是她第一回见景老爷子,但注定是最难忘的一回,比成亲那天还要难忘百倍。

景老爷子深不见底的目光在两把风格迥异的肉串之间徘徊了片刻,冷月总觉得他看的不是肉串,而是……

追魂夺魄钉。

这是景翊在一部话本里写过的一种暗器,也是被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大爷这样一大把攥在手里,随便一扔就能把人戳出一种冻豆腐的气质来。

冷月一颗心就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才见景老爷子两手稳稳当当地攥着肉串,笑眯眯地道,“吃过了,那就不留你们吃饭了……什么事儿,就在这儿说吧。”

冷月一愣。

……事儿?

有什么事儿?

冷月发誓,这话她是在心里无声地问的,但景老爷子就像是清清楚楚地听见她把这话说出来了似的,笑眯眯地看了景翊一眼,轻轻地晃了晃攥在手里的两大把肉串,“没事儿?没事儿,这竹签子上就不会有肉了。”

冷月还没回过味儿来,景翊已经笑得像朵花儿一样了,“爹……老祖宗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对吧,呵呵……”

景老爷子看着景翊,也笑得像朵花儿一样,“不是咱家祖宗说的,呵呵……”

“甭管谁家祖宗说的,反正是有这句话的,对吧,呵呵……”

“自家祖宗说的话还没记全,就去记别人家祖宗说的话了,你去后面祠堂跪一会儿再走吧,呵呵……”

“呵呵呵呵呵呵……”

看着景翊在景老爷子慈祥的注视下像哭一样地笑着走进景家大宅的大门,冷月突然觉得,她二姐冷嫣千错万错,有句话兴许还是对的。

在嫁给景翊这件事上,她还是决定得太过仓促了。

这个念头刚起,冷月就听到了景老爷子慈祥和善的声音。

“不要紧,他跪他的,你来,天大的事儿,咱们边吃边说。”

冷月心里一颤。

景翊把她带到这儿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她当真是一丁点儿都不知道,这副模样杵在景家门口已经够丢人的了,再单枪匹马地进门去坐在景家三代同堂的饭桌上一问三呵呵……

冷月赶忙摆手,“景……”

一句习惯的“景叔”几乎脱口而出,眼瞅着景老爷子笑意深了一重,冷月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舌头忙不迭地转了个弯儿。

“景……爹,我已经吃过了,就、就不吃了……”

“吃过了和吃饱了是两码事儿,来吧。”

冷月脸上有点儿发烧,是,她确实还没吃饱,不过……

上回在景家大宅吃饭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事儿了,那会儿她应该还没这么能吃。

冷月扯出手绢,一边擦抹嘴上的油渍,一边极尽诚恳地道,“饱了,饱了……您手上那些竹签子都是我吃出来的,那么多呢,饱了,真饱了……”

景老爷子的笑容又和善了几分,俨然笑出了一种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味道,“吃饱了就好,吃饱了,我就不多让你了,呵呵……”

冷月着实松了口气,“不用不用,我既然已经是景家的媳妇了,您就不用对我这么客气了,呵呵……”

“言之有理,你已经是景家人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呵呵……”

“是是是,呵呵……”

“咱们景家有个习惯,景家人对景家人撒谎是要跪祠堂的,你也到祠堂里跪一会儿再走吧,呵呵……”

“呵呵……”

冷月被家丁带到景家祠堂,和景翊并排跪到前三层后三层码放得密密麻麻的景家祖宗牌位面前的时候,很有一种悔婚的冲动。

“你怎么也来了?”

冷月目不斜视地看着景家不知那号祖宗的牌位,凝视着上面那个仨字里她就只认识一个“景”的名字,实话实说,“我对老爷子撒谎了。”

“撒什么谎?”

“我说我已经吃饱了……”

景翊愣了愣,伸手从供桌上端下一盘红豆糕,往冷月怀里一塞,笑靥温柔,“都是早晨新换的,先凑合着吃点吧。”

这是她头一回进景家祠堂,还是被景老爷子抓进来罚跪的,她相公居然让她当着他家祖宗的面儿……

吃贡品?!

冷月捧着盘子深深地盯着景翊,妄图在他笑靥如花的脸上看出他是不是在逗她的时候,祠堂门口传来景老爷子两声沉沉缓缓的干咳。

冷月吓得差点儿把盘子扔出去。

景老爷子负手走进门来,脸上明显带着点儿不悦,冷月正百爪挠心地想着该怎么解释这盘贡品为什么会在自己的手上,景老爷子已走到她身边,一手在她肩膀上温和地拍了拍,一手从供桌上端下一壶酒。

“别干吃,噎得慌。”

说着,景老爷子跟冷月和景翊并排跪了下来,顺手从冷月手中的盘子里拈起一块红豆糕,送到嘴边淡淡然地咬了一口。

“唔……又换厨子了。”

景翊也从盘子里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咂么了一下,皱了皱眉头,“唔……是呢,上个月吃着还没这么甜呢。”

“嗯……还是年前告老回乡的那个厨子做贡品做得最地道,那口感细得,味道正得,再没有第二人了。”

“对,我也这么觉得……”

冷月捧着盘子,有点儿想哭。

景翊三下五除二地吃完手里的红豆糕,从景老爷子手中接过酒壶灌了两口,看着伸手又从供桌上端下一盘芸豆卷的亲爹,皱了皱眉头,“爹……我这事儿也没那么急,您怎么不在前面吃好了再来?您这把年纪了,还三天两头的吃贡品,对牙也不好啊。”

三天两头……

冷月默默抬头,深深地扫了一遍景家的列祖列宗,又拿余光看了看一左一右跪在她身边吃贡品吃得满脸坦然的景家爷儿俩。

她二姐说得对,景家实在是一户深不可测的人家。

景老爷子就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狠劲儿咬掉了半块芸豆卷,边嚼边道,“我知道你不急,你要是急就不会走大门了……你娘嫌我回来晚了,跟我掉脸子,我就跟她说我是在街上给她买肉串耽搁了一会儿,结果老三……哎,不提了,你俩到底有什么事儿,赶紧说吧,我吃饱了还得到吏部办事去……”

“爹,朝里这些当官儿的你都熟,我想问问,以前老来找你下棋看画的那个尚书令秦谦,他家女儿秦合欢,是他亲生的吗?”

冷月一怔,恍然。

对。

刚才听摊主念叨秦合欢的事情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是了,就是这里不对。

算下来,秦合欢小产,和张老五被秦家人当街殴打的时辰,应该是一前一后几乎紧挨着的事儿。

秦家人一面把秦合欢撂在一处清冷街巷的小院里半年不管不问,一面又在秦合欢出事之后,立马纠结家丁,火急火燎地去找那个已然烧成焦尸却还能害惨秦合欢的张冲。

秦家人这样的举动,确实不像是对待自家亲小姐的。

以秦家的权势和毛病,这种事儿跟谁打听都是麻烦,唯有跟自家亲爹打听,尤其这亲爹还是当朝太子太傅景致景老爷子的时候,绝对是再合适不过了。

景老爷子吃着,笃定地摇了摇头。

冷月微愕,还真不是?

景老爷子把嘴里的芸豆卷咽下去,才慢悠悠地道,“不知道,反正不是我生的……”

冷月额头一黑,捧在手里的盘子颤了一下。

景翊忙把盘子接到了自己手里,低低地对冷月说了一句,“夫人放心,也不是我生的。”

“……”

冷月不确定,她现在要是立马休了景翊,景家列祖列宗站在她这边儿的胜算会有多大。

至少,她没吃过他们的贡品吧。

冷月心里刚生出这个想法,景老爷子就笑眯眯地拈起一块儿芸豆卷递到了她手里,“以前没吃过吧,尝尝,挺好吃的。”

“……”

冷月硬着头皮把这块贡品送进嘴里的时候,打心底里生出一种与此父子二人歃血为盟同生共死的悲壮感。

就算数上秦合欢,天底下也没有比她更命苦的媳妇了吧……

“秦合欢……”景老爷子慢悠悠地念了一遍这个刚在冷月脑子里闪过去的名字,“这名字我有点儿印象,秦家六小姐,还是七小姐来着……不是死了小半年了吗,怎么,你俩谁给人家刨出来了?”

“……死了?!”

☆、家常豆腐(二十一)

这一声是景翊和冷月一块儿叹出来的,每个人的声音都不算大,但这样齐刷刷地合在一起,猝不及防之间也把景老爷子吓得愣了一愣。

“怎么……刨出来的时候,还是活着?”

冷月左右看了看同样手捧贡品也同样有点儿凌乱的爷儿俩,认命地叹了口气,“爹,我俩谁也没刨她……我以前压根儿都不知道有她这号人,是她昨天自己突然跑到家里来,非要见我俩,齐叔问她是谁她也不说,还是景翊使了点儿法子连蒙带猜诈出来的。”

景翊挑了挑眉梢,嘴角无意识地往上扬了几分。

这是他在冷月嘴里听到的最接近于夸他的话了。

这句夸他还当真受得心安理得。

因为秦合欢的身份不是什么俊俏家丁从秦合欢随行丫鬟嘴里套出来的,而是他凭着齐叔那一句“谈谈她肚子里孩子的事儿”硬生生猜出来的。

“合欢”这个名字倒不是景翊凭空猜出来的,这个名字是他在豫郡王府里闲扯的时候听王妃无意间说出来的,王妃从头到尾就只说了一回,刚说出来,豫郡王的脸就变得像黄瓜一样又长又绿的,豫郡王妃就不动声色地用“老三家的”把“合欢”这两个字替下去了。

如果他家老爷子的脾气心性可以比作狐狸,那豫郡王的脾气心性就可以比作葡萄。

或者苹果。

也或者萝卜,白菜,土豆……

反正就是只要够吃够喝就绝不会去招谁惹谁,不够吃不够喝,也不会去招惹谁惹。

唯一能让豫郡王眨眼间把白白胖胖的圆脸变成黄瓜的,就只有秦谦这一户人家了,至于为什么,好像是好些好些年前的事儿,景翊也不清楚。

所以,萧允德的媳妇应该是秦家一个闺名叫合欢的小姐无疑了。

而那个时候有理由找上他家的家门,有胆子指明要见他夫妻二人,却不敢透明自己身份的大着肚子的女子,最可能的无疑就是这个秦合欢了。

当然,猜测就是猜测,可能也只是可能。

所以景翊叮嘱冷月务必要气定神闲且毫不犹豫地诈她一下。

景翊最欣慰的是,冷月终究不是拿火流弹一类的东西“诈”的。

被媳妇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儿隐隐约约地夸了一句,景翊有点儿飘飘然,毕竟,据他所知,景家得此殊荣的男人,他是第一个。

景翊有点儿得意地看向景老爷子,却发现自家亲爹已幽幽地把一双深邃的狐狸眼眯成了狭长的两条,原本悠然和善的声音里掺了点儿让人心里发毛的意味,“这么说,她是自己跑出来的?”

“……”

景翊额头一黑,忍了忍,到底没忍住,“爹……你上回不是在祖宗面前保证过再也不跟钦天监那伙人吃饭喝酒打麻将了吗!”

景老爷子若无其事地又往嘴边送了一块芸豆卷,气定神闲地咬了一口,“你上回也在祖宗面前保证过再也不旷工了,呵呵……”

旷工……

冷月这才想起来,景翊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大理寺里忙得找不着北吗?

冷月一眼瞪过去,景翊也若无其事地往嘴里塞了一块红豆糕,“那什么,爹,秦合欢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您说说呗,人命关天呢,呵呵……”

“关天的事儿,你问天去啊,呵呵……”

“当着咱家祖宗的面儿,您想要什么,直说吧,呵呵……”

景老爷子悠悠然地把盘子里最后一块儿芸豆卷吃完,掀开供桌上那块一直垂到地面的台布一角,把空盘子往供桌底下一顺,拍拍手上的碎屑,又满面虔敬地把台布扯平理好,才抬起长辈特有的亲切目光看了看冷月,又看了看自己的亲儿子,“你现在说了还算吗,呵呵……”

景翊乖乖地把一张“你说了算”的脸转向冷月,“呵呵……”

秦合欢到底是生是死显然很重要,景老爷子到底想要什么显然很难猜,而这些事儿想要从别处打探出来显然更费时更费劲儿。

冷月心下一横,“爹,您只管说,只要是我俩有的,一定不会藏着掖着。”

“其实我也不是要你们的,只是想看看,呵呵……”

“您说。”

“我孙子,呵呵……”

他孙子……

京里谁都知道,景老爷子家有四个神仙一样的儿子,但至今还没抱上一个孙子。

景老爷子的意思是……

景翊看着冷月,冷月看着景老爷子,俩人的嘴都张得足以塞下供桌上任何一样贡品。

冷月一时间有点儿羡慕那只能躲在桌子底下的空盘子。

景老爷子还在亲切和善地看着她,“这个,不能有?”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何况还是在景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泼出去的水,冷月硬着头皮咬了咬牙,“……能。”

景老爷子捻着胡子,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景翊有点儿蒙。

景老爷子开口要看孙子的时候他还没这么蒙,倒是见到景老爷子点头,他蒙得很彻底。

景老爷子点头,意味着冷月这个“能”字是没有任何口是心非的成分在里面的。

那就意味着……

“秦合欢的事儿……”景老爷子没容自己的亲儿子蒙够,就已淡淡然地开了口,“是小半年前秦谦自己在酒桌上喝多了之后说的,没说是怎么死的,只说是人没了,走得突然,走得惨。”

“然后呢?”

“没了,呵呵……”

“……”

能让景老爷子相信秦合欢已死,那就意味着秦谦的话里没有一个字是瞎编胡扯的。

可秦谦要是没撒谎,他们刚刚才见过的那个女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经手这么些案子,还从没遇上过这样已经死了的还能跑到大街上害人,活蹦乱跳的却早已经死透了的邪乎事儿……

她总不能去跟安王爷说,这案子不属于安王府的管辖范围,应该交给钦天监去查办吧……

冷月还在心里一爪子一爪子地挠着,景翊已丢下了捧在手里的红豆糕盘子,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顺带着把冷月也拽了起来,还顺手把冷月往怀里一搂。

“爹,您吃好喝好……趁着天还早,我俩去弄个孙子去。”

“去吧去吧,呵呵……”

直到走出景家大宅的大门,冷月的一张脸还是通红通红的,景翊一直搂着她的腰走出两条街去了,冷月的脸还是通红通红的。

景翊搂着她拐进一条幽僻的巷子里时,冷月连脖子都涨红了。

景翊扶上她的肩,低头在她微抿的嘴唇上深深吻了一下,冷月也没躲没闪,只是脸上的红色愈发深重,气息微乱。

能听到她真心实意地说出那个“能”字来,他已经觉得死而无憾了。

“小月,你要是不赶着去办别的什么事儿,咱们就办点儿正经事儿吧,早办完,早踏实……”

冷月沉着修长的颈子,睫毛低垂,抿着还残存着景翊的温度的嘴唇,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我虽然不知道张冲的死是怎么回事儿,但我大概明白张冲死了还能害秦合欢和秦合欢死而复活是怎么回事儿了。”

“……嗯?”

冷月狠狠一愣,蓦然抬头,景翊正在目不斜视地看着她。

用一种猫把死耗子叼到主人面前之后期待打赏的目光目不斜视地看着她。

他说的正经事儿……

冷月一时间很想拿剑在他身上戳几个洞洞。

剑。

冷月倏然想起来,进景家祠堂之前她把那把没了鞘的剑交到了景家家丁的手上,出来的时候脑子一乱……

忘干净了。

想想刚才景老爷子的神情,想想自己刚才进景家和出景家时的模样,冷月一丁点儿折回去取剑的心都没有。

她觉得,她这辈子恐怕都没脸再进景家大宅了……

眼见着冷月的脸色由红转黑,景翊主动退了几步,举起两手,交叉抱在脑后,低头,乖乖蹲进了墙角里。

“夫人,刚才老爷子也犯了咱俩之前一直在犯的一个错误,刚刚你又犯了一遍……以夫人的聪明才智,现在肯定已经悟到了吧。”

冷月尽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绪,可惜,无果。

“我悟你大爷!”

景翊乖乖蹲着,一动没动,“夫人,你已经景家的人,我大爷,也就是你大爷,所以你应该说咱大爷。”

我悟咱大爷……

冷月鬼使神差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念完之后一丁点儿骂人的心情都没了。

冷月面孔一板,“你……你说明白,咱大爷,不是……我,我怎么错了?”

“我说的办正经事儿是说解决一下这个案子的事儿,而你因为我对老爷子说去弄个孙子就以为……”

“……景翊!”

“咱大爷咱大爷咱大爷……”

“……”

冷月正儿八经地调息了一阵,看着还乖乖蹲在墙角的景翊,才咬着牙根道,“接着说。”

“是,夫人……你刚犯的错误就是这样的,老爷子刚才犯的也是这样的,我跟他说去弄个孙子,其实说的是去逮那个犯案的孙子,而他因为之前你刚答应了他要给他看他的孙子,他就以为咱俩是要去……”

“……我知道了!”

“我就说嘛,夫人蕙质兰心,必然一点就通嘛……”

“……”

冷月脑子有点儿乱,乱得有点儿想弄死这个搅乱了她脑子的人。

景翊清楚地听到冷月把手指捏出了“咔咔”几声脆响。

“那个……区区小事,也不值得劳夫人费神,还是我说吧……秦谦说起秦合欢的时候,只说是人没了,走了,没说过一个死字,但这些当官儿在一块儿说话是从来不会说死这么直接的字眼的,尤其秦谦说的还是自己的女儿,所以听见没和走这样的字,他们就自然而然地以为秦合欢是死了。如果秦合欢是与萧允德私通之后暗结珠胎被秦家发现逐出家门,那秦谦说的没和走,就不是死的意思了。”

冷月一怔,恍然。

对。

如此,秦合欢在府上被她道破身份之后表露出来的那份异样的恐惧,还有不肯对街坊邻里道出本家名姓的行为,也可做解释了。

“同理……张冲明明已经死去多日了,秦合欢却说是张冲害她,她也没撒谎,只是咱们一听她说是张冲干的,就以为她的意思是打她的人是张冲,但也许……张冲不是动手的那个人,而是张冲做了什么,或是她以为张冲做了什么,从而导致了她挨打呢?”

冷月拧起眉头,“那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不干脆说出来是谁打的她呢?”

景翊犹豫了一下,声音微沉,“兴许……她觉得打她的那个人一点儿错都没有。”

“她脑子有毛病啊,别人打她她还觉得……”

冷月话没说完,目光定在乖乖抱头蹲在墙角的景翊身上,呆了片刻。

对,世上确实有这样一些人,对于某些特定的人来说,他们是任打任骂并且甘之如饴的。

“你是说……萧允德?”

☆、家常豆腐(二十二)

景翊没答,冷月也不需要他答什么。

话说到这里,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冷月把景翊从墙角里揪出来,顺手掸掉他雪白的衣摆落地时沾染的薄尘,“回家,换衣服去吧。”

冷月的声音有点儿轻,轻得有点儿温软,温软得景翊一时想不出她为什么要让他换衣服。

“……嗯?”

“嗯什么嗯,这都什么时辰了,赶紧回家,麻利儿地把官服换上,老老实实回大理寺,该干嘛干嘛去,大理寺要是再把你告到安王爷那,你看我不活剥了你!”

“……”

景翊哭笑不得地看着变脸比打喷嚏还快的媳妇。

明明刚才拂他衣摆的时候还轻柔得像抚猫一样……

景翊默叹,心平气和地道,“夫人,今早你出门之后我就去过大理寺了,我现在就是在办大理寺的差事。”

大理寺的衙门与景翊现在住的那套宅院只隔着一条街,骑马坐轿的话约一刻可到,踩着街坊邻居的屋顶蹦过去的话,也就是喝口水的工夫。

景翊骑马坐轿的时候很少,所以,他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跑一趟大理寺,又从大理寺跑回家,换下官服,跑到庆祥楼里一边吃豆腐脑一边等她,冷月并不怀疑,但大理寺里刚巧有这么一件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的差事,冷月不信。

“老爷子刚刚才跟我说过,景家自己人糊弄自己人是要跪祠堂的……你跪完回来的时候记得帮我把剑捎回来。”

“我真的有差事……”景翊无辜又无奈地笑了笑,补了一句,“得罪人的差事。”

冷月一愣。

得罪人的差事。

这话不是景翊随口说出来敷衍她的,这是在大理寺任职的官员被亲朋好友或朝中同僚问起最近在忙活什么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

这句话的背后有一个朝廷命官们心照不宣的意思——眼下忙活的是当官儿的犯法的案子,说不得,别问了。

冷月虽然算不上是什么朝廷命官,但也是食君俸禄的公门人,这句话的意思她当然是明白的,只是……

景翊忙活官员犯法的案子,怎么会从大理寺出来之后就开始一步不离地跟着她了,她既不是官,又没犯事儿……

官犯事儿……

冷月蓦地想起景翊先前说过的一些话,一愕,脱口而出,“你要办京……”

不等景翊捂她的嘴,冷月已经自己把自己的嘴捂上了。

“对不起……”

景翊看着彻底散去了火气的冷月,展开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夫人准备去玲珑瓷窑,对吧?”

冷月又是一愣。

是,她确实是打算去玲珑瓷窑。

从残留在瓷窑中的痕迹以及张冲尸身上的线索来看,张冲就是死在烧窑的那间屋子里的,嫌犯是个男人,一个个子高于张冲,惯用右手,且与张冲相熟的健壮男人。

无论这个男人是谁,他都一定是个不谙制瓷之术,却与瓷窑有关的人。

再连上张冲生前对徐青说的话,莫名出现在张冲包袱里的秦合欢的钱袋,萧允德半年不回家却在昨天一连回去两次的反常行为,秦合欢对张冲的恨意,还有那个还没来得及出生就已匆匆转世投胎的孩子……

冷月心里已有了起码的判断。

只需再从萧允德身上求个验证,她就可以撒网拿人了。

但是……

景翊这话好像不只是纯粹出于关心的随口一问。

好像,还有下文。

“你是不是想说……你正好也要去,一起走?”

景翊毫不犹豫地点头。

冷月没打算拒绝他,实话实说,冷月求之不得。

剑不在身边,她需要带这么一件同样能让她觉得心里踏实的东西,而景翊刚好是这么一件。

作为代价,冷月听景翊讲述《秦合欢与萧允德夫妻关系的一百种可能》听了整整一路。

到玲珑瓷窑门口的时候,冷月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了。

赶紧把萧允德揪出来,掐着他的脖子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跟景翊问问清楚,他跟他媳妇到底是他娘的什么回事儿!

门房让他们在客厅稍候,稍候了小半个时辰,冷月又硬着头皮听景翊绘声绘色地讲了另外七八种可能,总算盼来了一个人影。

来的不是萧允德,而是一个大肚圆脸的中年男人,微微弓腰,脸上带着一层薄汗和一道生意人标准的笑容,客客气气地拱手道,“景大人,夫人,小人是瓷窑的管事赵贺,瓷窑今日琐事繁多,让二位久等了。”

景翊也起身对赵贺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和气地一笑,“有水吗?”

赵贺两手拱在半空中,呆了一呆,“……水?”

景翊愈发和气地道,“对,水,就是……无色,透明,流来流去,可以喝的那种东西,刚才话说多了,口干。”

看着赵贺的眼神,冷月有点儿后悔跟景翊一块儿来了。

“……有有有!家丁不懂规矩,怠慢二位,还望见谅……”赵贺好容易回过神来,对着厅外喊了一嗓子,“来人,奉茶!”

赵贺话音未落,景翊笑盈盈地道,“要二沸水冲泡的明前龙井。”

“……上明前龙井,二沸水泡,别弄错了!”

景翊笑意愈浓,“再配碟千层糕好了。”

“……来人,上千层糕!”

“我要桂花味的。”

“……桂花味的!”

“外面没人。”

“外……”赵贺一个字刚喊了个开头,噎了一下,脸色发青地看着依旧笑容温润的景翊,“没、没人?”

景翊笑得人畜无害,“是啊,我刚才和媳妇说悄悄话呢,就把他们有多远赶多远了。萧老板真是治下有方,人人都认得安王府的牌子,各个都听话得很,该赏。”

赵贺愣愣地看向冷月,才发现冷月正同情地看着他。

“二位……二位来瓷窑,到底所为何事?”

冷月知道景翊是不满这管事把他俩晾这儿小半个时辰,有意使坏折腾他,冷月生怕这个脸色本来就不大好的管事被景翊折腾出点儿什么毛病来,赶在景翊接话之前道,“谈笔大生意,让你们萧老板出来说话吧。”

赵贺显然更愿意有话对冷月说了,忙对冷月拱了拱手,“夫人见谅……我家老爷不在,生意上的事儿与小人谈便可。”

冷月眉心一紧。

什么时候不在不好,偏巧这个时候不在……

“他干什么去了?”

“这个……”赵贺为难地陪笑道,“老爷走得匆忙,不曾提及,小人也不甚清楚。”

冷月还没来得及张嘴,就听景翊笑意满满地道,“他胡扯。”

赵贺噎得差点儿把眼珠子瞪出来。

“……景大人,生意人以诚为本,小人没有半句虚言。”

景翊笑容不减,“他又胡扯。”

“……”

赵贺圆乎乎的大脸绿得活像个龟壳。

冷月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儿同情他,于是耐着性子又客客气气地问了一遍,“赵管事,我再问你一遍,萧老板到底干什么去了?”

“小人……”

赵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笑眯眯盯着他的景翊,景翊那副神情活像是山里人家撒出去扑野鸡捕兔子的狼狗,只等着猎物干点什么蠢事儿,就能一爪子拍过去打晕叼走向主子邀功去了。

赵贺看着看着,隐隐的有点儿脸疼。

“小人知道得不多……小人昨天代老爷去城里谈生意,晌午才回来,那会儿老爷还在呢,后来有个伙计来找老爷说事儿,说完老爷就急匆匆出门儿了,到这会儿还没回来……不过,老爷在外面过夜是常事,二位要是非见他不可,小人可以叫人出去找找。”

赵贺小心翼翼地说完,见景翊没出声,默默地舒了一口气。

冷月咂么一下赵贺的话,皱了皱眉头,“你知道去哪儿找萧老板?”

“这个……”赵贺又看了看景翊,景翊仍在笑眯眯地看着他,赵贺心里有点儿发毛,“就是、就是那几条胭脂胡同嘛……”

冷月眉梢微挑。

萧允德有钻胭脂胡同的习惯她不觉得意外,但要说萧允德在见了瓷窑伙计之后着急忙慌地出门为了去钻胭脂胡同,这个就说不过去了。

“那伙计跟萧老板说的什么,你知道吗?”

“他们是在老爷书房里关起门来说的,小人在隔壁理账,什么都没听见……听见了!听见了一句……老爷骂了一句贱妇,小人也不知道是骂的谁,老爷骂完就摔门出去了。”

贱妇。

这就对了。

冷月心里又清明了几分。

“赵管事,这个找萧老板说事儿的伙计是谁,你还记得吗?”

“记得,是个劈柴的伙计,叫孙大成,长得五大三粗的,很好认。”

“他日子是不是过得挺紧巴的?”

赵贺愣了愣,“这个……小人不大清楚。”

景翊心满意足地说了一声,“胡扯。”

冷月凤眼一瞪,赵贺慌道,“他、他有点儿陋习,可能、可能欠了人家不少银子!”

冷月也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嘴角,“这样啊……我和景大人去后面瓷窑转转,劳烦赵管事把他和窑工徐青一块儿叫到瓷窑的烧窑间吧。”

赵贺怔怔地看着这两个越说越不像是来谈生意的人,“二位……可否直言,找我家老爷到底所为何事?”

冷月看向景翊。

她不能不承认,信口胡诌这种事儿还是景翊办起来比较滋味纯正。

景翊笑容可亲地从怀里拽出一块儿金灿灿的牌子,往赵贺脸前一伸,语调温和地道,“不告诉你。”

管事脸色一变,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冷月也差点儿给景翊跪下。

他拿出来的是一块大内的牌子,还不是一般的大内牌子,是当朝天子亲授的金牌。

不是当尚方宝剑之类用的那种金牌,而是替天子传口谕的人证明身份用的,而替天子传口谕的,多是天子最信任的,与天子最为亲近的……

总管太监。

景翊好端端一个男人,是打哪儿弄来这么一块儿牌子的!

景翊就笑眯眯地举着这块牌子,和颜悦色地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皇差,就是萧允德他爹也没资格问,何况他一个小小的管事?

“没、没有……”

“那就劳烦赵管事了。”

“不敢不敢……小人这就去办!”

目送赵贺几乎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出,冷月斜眼看向一脸愉悦的景翊,以及他仍拿在手里的那块金灿灿的牌子。

“这玩意儿是哪儿来的?”

景翊把牌子收回怀里,一边从身上翻找什么,一边漫不经心地应道,“过年那会儿跟皇上摇色子赢的,感觉比安王府的牌子还好使,我就随身带着了……”

“……就是他们说你把皇上输得只剩了一条裤衩的那回?”

“唔,没有……什么也没给他剩。”

“……”

景翊最终从身上摸出三颗色子来,往腰间一塞,整整微乱的衣襟,笑出了一副清正公子的模样。

“好了,走吧。”

☆、家常豆腐(二十三)

冷月和景翊来到烧窑房的时候,赵贺已经带着一头雾水的徐青和孙大成在里面等着了。

瓷窑里正在烧着一批瓷器,添柴口里火光跃动,把赵贺汗涔涔的脸映得一片亮闪闪的,和徐青与孙大成的两张黝黑的脸搁在一起,煞是夺目。

也不知赵贺给这两人交代了什么,景翊一脚迈进门,两人就齐刷刷地往下一跪,“小民拜见景大人!”

两人都是壮年男子,一句话喊出来震天响,景翊后脚一滞,差点儿趴到地上。

“别别别……不年不节的,这么客气干什么呀……”景翊一边笑容可亲地说着,一边走过去弯腰亲手搀起两人,“赶紧起来吧,到墙根底下一人找一个空箱子蹲进去,蹲坏了我掏钱。”

找空箱子蹲进去……

冷月亲眼目睹两个精壮大汉的脸由黑渐渐变成更黑,连徐青脸上原有的憨厚笑容也黑得看不出来了。

冷月一时也想不出,景翊让他俩蹲到箱子里干嘛?

显然赵贺也没明白,赵贺在脸上僵硬地堆起一坨像是笑容的东西,对着景翊谦恭拱手,“景大人,敢问……”

赵贺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景翊一团和气地截了下来。

“真敢?”

“……不敢。”

景翊摸着自己胸口揣牌子的地方,笑意微浓,“赵管事不用客气,这么多箱子呢,你也找一个蹲进去吧。”

“是……”

眼看着三个膀大腰圆的大老爷们儿硬生生地把自己塞进盛放瓷器的红木箱子里,只露着圆溜溜黑黢黢的脑袋在外面,冷月莫名地有点儿不落忍。

挤成这样,箱子得多难受啊……

景翊心满意足地看了一阵,转头来颇为乖巧地对冷月一笑,“夫人,要哪个,你说吧。”

听景翊这么一句话,冷月蓦地转过了弯儿来。

赵贺也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忙陪笑道,“景大人和夫人是来选箱子的?”

冷月叶眉轻挑,顺便扬起了几分笑意,“赵管事这么说也没错,我是奔着箱子来的,不过不是箱子皮,而是箱子瓤。”

三个窝在箱子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眼下,好像他们就是那个箱子瓤。

景翊很好脾气地补了一句,“乌漆抹黑的箱子瓤。”

赵贺有点蒙,一时没憋得住,“景大人,玲珑瓷窑主产白瓷,从未出产过黑色的物件啊……”

景翊边笑边摆手,“有的……不常产,但还是有的,只是没让你看见,”说着,景翊朝徐青扬了扬下巴,“不信你问他。”

几束目光同时落在徐青的脸上,徐青脸上有点儿发烧,“我、我也没见……”

话没说完,徐青终于在景翊和冷月如出一辙的深邃目光里悟出了点儿门道,一愣,原本黑里透红的脸色蓦然一淡,“你、你们是说……”

“对,就是那件。”冷月淡淡又沉沉地截住徐青的话,凤眼轻转,看向还在云里雾里的孙大成,“我对烧窑的事儿不大清楚,不过看你的模样,你应该不是烧窑工吧?”

徐青和孙大成的脸都黑,但不是一样的黑。徐青脸黑,是那种长期被烟火烧燎的黑,孙大成的黑,则是总待在太阳地里风吹日晒晒出来的那种黑。

孙大成愣愣地摇了摇头,“我是管劈柴的。”

冷月把眉梢挑起一个让人有点儿心寒的弧度,“你昨天找萧老板,是因为劈柴的事儿?”

孙大成黝黑的脸也灰白了一重,舌头僵了僵,才道,“是……”

尾音未落,就听景翊笑意悠然地道,“是个锤子。”

“……”

冷月向孙大成所窝的箱子踱近了几步,凤眼微眯,寒意倍增,“到底是因为什么?”

被冷月冷得有点儿吓人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孙大成有点儿想从箱子里站起来,试了几次,无果。

“别动别动……”景翊和气地冲他摆了摆手,“一看你就没往窄地方蹲过,这样蜷着腿挤在窄小的地方蹲着,蹲下去容易,但光凭自己折腾想把自己再折腾出来就难了,何况你这么大块头,蹲下去的时候都费了那么大的劲儿,铁定是自己折腾不出来的……别瞎折腾了,待会儿要是把这个箱子折腾坏了,你有钱赔吗?”

听到景翊前面那几句,徐青和赵贺也下意识地往上撑了撑身子,果然是白费力气,又听到景翊最后一句,仨人立马老老实实窝在箱子里,谁也不动弹了。

这些箱子有多值钱,作为瓷窑里的自己人,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冷月看不出这些箱子究竟能值什么价钱,但看着站在她身旁始终笑意不减的景翊,冷月蓦地明白景翊为什么要让这三个人蹲到箱子里去了。

她没带剑,甚至没带任何可做兵刃的东西。

与其在这三个精壮大老爷们儿被她逼到绝路突然发难之时挺身而出跟他们拼个乱七八糟,景翊更喜欢这种不伤人,不伤己,还不伤和气的法子。

冷月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软得张嘴说出来的话也带了几分家和万事兴的味道,“你不说,我就猜了……你找萧老板,是为了要钱吧?”

孙大成微愕,赵贺怔了怔,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还真找老爷去预支工钱了?”

孙大成还没张嘴,徐青就已拧着脖子瞪圆了眼睛看向他,“预支工钱?你不是说你正做着那啥……那啥的大生意吗,我攒的那十两银子还在你手里呢!”

赵贺的眼睛比徐青的瞪得还圆,“做生意?你不是说你连口馒头都吃不上了吗!”

孙大成被徐青和赵贺左一句右一句堵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到底破罐子破摔地吼了一句,“老子赌输了,就是没钱了,过不下去了,怎么样!”

本来是底气十足威慑不容小觑的话,被孙大成窝在一口箱子里说出来,总觉得……

有那么几分憋屈。

“不怎么样,”冷月淡淡地道,“你过不下去了,就去找萧老板,想拿一点儿消息跟他换点儿钱,结果萧老板收了你的消息,办了他的事儿,你却还没收着钱,对吧?”

孙大成见鬼一样地看着冷月,没等说话,景翊已抢了先。

“对。”景翊和善地看着孙大成,伸手往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脸上写着呢。”

孙大成下意识地抬手,怔怔地往脸上摸了一把。

他脸上……有字?

冷月眉心轻蹙,看向景翊,“那他脸上有没有写,他拿勾火照的铁钩子把张冲敲死之后又塞到添柴口里去了?”

瓷窑里蓦地一静,死寂,箱子里的三个人一个眼睛瞪得比一个大。

于是,景翊深深地看着孙大成的那张面色复杂的脸,用不算大的声音温温和和开口的时候,每个人听起来都有些震耳欲聋的感觉。

“刚才没写……这会儿写上了。”

景翊的话让徐青在天打雷劈一般的愕然中一下子回过神来,“景……景大人,您说,冲儿他已经……已经……”

景翊朝孙大成微微扬了扬下巴,“你问他。”

孙大成的错愕一点儿不比徐青的少,仰头看着依旧一副温润公子模样的景翊,脑子有点儿乱,声音有点儿抖,“他……他不是已经化成灰了吗,你、你们……”

景翊又朝徐青扬了扬下巴,“你问他。”

徐青一愣,恍然明白过来的时候,脸色霎时灰白一片,“那……那个人,是冲儿?”

赵贺觉得自己一脑门儿的汗已经全渗到脑壳里面去了,搅合得脑仁里一汪浆糊,乱得他忍无可忍,“等……等一下,景大人,夫人,您二位说的这是什么跟什么啊?张冲不是有急事回乡了吗,他爷爷京城瓷王张老五亲自来说的啊,还说没来得及打招呼抱歉得很,自愿替他孙子的班,一直烧到他孙子回来呢……什么就铁钩子打死,还又塞到添柴口了?”

景翊浅浅一叹,“你问他俩。”

三人一时间大眼瞪小眼,每人都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才好。

“这些不急,反正升堂之前你们仨都得在大理寺狱里住一阵,慢慢琢磨琢磨就明白了……”冷月气定神闲地说着,从怀里牵出秦合欢的那只钱袋,在孙大成眼前荡了一下,“你先告诉我,这个,见过吧?”

孙大成抿了抿颜色厚重的嘴唇,“啥玩意儿……没见过!”

景翊浅叹,摇头,“你知道你为什么老是赌不赢吗?”

孙大成愣了愣,虽然他不知道景翊为什么突然问他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实在很想知道,“为、为啥?”

“赌是讲赌技的,所谓赌技无外乎坑蒙拐骗偷,”景翊伸手凌空比划了一下孙大成黑胖黑胖的大脸,“你撒个谎都上脸,还指望能在赌桌上有多大成就啊?”

景翊说着,从腰间把那三颗色子拿了出来,扬手往孙大成所蹲的箱子里一抛,稳稳地落在孙大成身边,在箱子砸出叮铃咣啷一阵脆响。

“看在咱们算是半个同好的份儿上,这仨色子就送给你了。”景翊笑得愈发和善了些,几乎笑出了一种慈祥的味道,“你好好收着,等到了阎王那儿就把这个拿出来,跟阎王说,是你祖师奶奶把你送下来的,阎王看在你祖师奶奶的份儿上应该会给你个转世投胎重新做人的机会的。”

孙大成捏着那三颗色子,显然有点儿发蒙,“祖师奶奶……?”

景翊指指自己,又指指身边同样有点儿云里雾里的冷月,“我是你祖师爷爷,我媳妇当然是你祖师奶奶嘛。”

“……”

一时间,冷月的脸色也有了点儿徐青孙大成的意思。

你才是祖师奶奶,你全家都是祖师奶奶……

“别傻愣着了,”景翊当真像看徒孙一样看着额头上隐隐有点儿爆筋的孙大成,“你祖师奶奶问你话呢,有一句说一句,不然到了下面阎王叛你个欺师灭祖,转世投胎让你当个猪啊羊啊啥的就怪不得我了啊。”

被孙大成颇复杂的目光看着,冷月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对。

这种辈分骤升的自豪感是怎么回事……

孙大成攥着色子犹豫了片刻,“我……我见过这东西,这是老板娘的,她……她给张冲了,我亲眼看见的。”

不等冷月说话,徐青已吼了起来,“你个王八犊子就是为了这点破钱把冲儿害死了!是不是!”

徐青素来敦厚老实,倏然吼出这样的话来,孙大成吓了一跳,脱口而出,“是……”一个字刚起了个头,蓦地反应过来,“是个棒槌!”

景翊忍了忍,没忍住,“你确实是个棒槌。”

孙大成噎了一下,脸色又复杂了几分,“……你什么意思!”

景翊摇头叹气,遥手往添柴口一指,“你杀了人往那里面塞,是指望把人烧成灰然后什么死不见尸就没你什么事儿了吧?”

孙大成紧抿着嘴唇没吭声。

要不是以为张冲已然化成了灰,他怎么还会放心大胆地待在这瓷窑里……

“你脸上写着是了……”景翊又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棒槌,你不会烧窑就别把人往窑里塞啊,你把煽风点火的地方都堵死了,还指望什么把人化成灰啊?啧啧啧……到阎王那儿可别说我认识你啊!”

看着额头上青筋直跳的孙大成,冷月这才明白,自己好像是想多了。

景翊把这三个人困在箱子里,多半是为了他自己的性命考虑的吧……

“算了……”冷月还真怕景翊再说下去这里会闹出点儿什么额外的人命官司来,把钱袋揣回怀里,“先找几个人把他们带回大理寺狱,你们再慢慢讨论煽风点火的事儿吧。”

“等等!”一听这就要入狱,孙大成一慌,急道,“刚才、刚才都是空口说白话,我都是胡说的,瞎编的……你们没证据,不能乱抓人!”

☆、第24章 家常豆腐(二十四)

“我没证据?”冷月牵起嘴角,凤眼微眯,浓烈如火地一笑,“我没证据,把你抓进牢里,回头主审官员横竖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你无罪开释,我挨顿板子,你以为我也是棒槌吗?”

景翊眉梢微扬,融进了几分笑意。

不是,当然不是。

世上哪有这么唇红齿白玲珑有致的棒槌?

孙大成的脸被冷月这几句云淡风轻的话生生憋出了一种紫檀木棒槌的颜色,“你……你有什么证据!”

冷月笑意愈浓,五官精致的美脸被添柴口溢出的火光衬着,娇艳得难以言喻,“你问这句话之前就没想想我凭要什么告诉你吗,说你是棒槌你还真当自己是个棒槌了?”

孙大成一口气憋得猛了,差点儿背过气去。

“行了行了……”冷月用一种比抚猫还温柔的语调道,“你这话先攒着,回头升堂的时候跟主审官多嚷嚷几遍,就算你是个棒槌,他也会跟你说得一清二楚的。”

眼看着景翊笑意悠然地走出门去,一直怒气冲冲瞪着孙大成的徐青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忙道,“等……等等!夫人,我……我也得坐牢去?”

冷月目光轻转,叶眉微蹙,“你说呢?”

徐青有点儿蒙,怔怔地看着眉宇间尚带笑意,目光却微微发凉的冷月,“我、我啥也没干啊!”

“啥也没干?”冷月嘴角边的笑意也凉了一分,“发现尸体不但不报官,还私自搬移掩藏尸体,致使尸体遗失,案发地破坏,不是你干的?”

徐青原本饱满的底气顿时泄了一大半,抿了抿嘴,抬手抓了抓后脑勺,声音弱了许多,“是……是,这是我干的,但我那是为了……”

冷月眉头不察地一蹙,抬高声音截住徐青即将出口的话,“甭管你为的什么,你这样干了,我就必须拿你,因为当朝律法就是这么写的……你要是有冤,就跟这个棒槌一样,先攒着,公堂上再说不迟。”

冷月不知徐青是否能明白她的用意,但至少徐青咬了咬牙,耷拉下脑袋不再吭声了。

冷月刚松了半口气,又传来一个有点儿弱弱的声音。

“那个……”刚刚才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大概弄懂个五六分的赵贺在箱子里默默地举起一只手来,“夫人,小人若是听得不错,这里面……好像没有小人什么事儿,为何小人也要入狱啊?”

冷月浅浅地舐了一下嘴唇。

确实,这案子确实没有赵贺的什么事儿。

但景翊既然把他也塞进箱子里,那就是有意把他也带走的,至于为什么……

“不急不急……”景翊笑盈盈地迈进门来,身后跟了六个人高马大却都一头雾水的壮汉,“时候不早了,先到大理寺狱里安顿下来,回头咱们再慢慢儿聊,来日方长嘛……来来来,就这三个装人的箱子,抬上,跟我走,送到地方之后每人赏银五两,酒肉管够。”

六人被景翊找来的时候,景翊就只说是大理寺来取东西,人手不够,让他们帮忙搬几个箱子,天晓得是装着自家管事伙计和窑工的箱子……

六人本还在心里打着鼓,一听赏银还管酒管饭,立马把鼓槌子扔到天边儿去了。

“好嘞!”

六人把箱子抬上运送瓷器的大马车,精神抖擞地押在马车两侧,跟着景翊一路往大理寺狱走。

冷月在后面默默跟着,跟着,跟着,在一个街头转角脚步一收,闪身往最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利落地一隐,待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冷月才飞身跃上屋顶,一声不响地奔去了另一个方向。

萧允德家。

冷月索性连门都没敲,径直踩着他家屋顶落进了清冷一片的院子,悄无声息地潜进比庭院更清冷的卧房。

房里堂皇而昏暗,四下里都透着一种不合时节的寒气,秦合欢一人面墙蜷躺在偌大的床上,还穿着上午见她时的那身做工考究的衣裳,只是没了那几分凌人的气势,微哑的哭声细弱如丝,萦绕在这清冷的卧房里,凄凉透骨。

冷月无声地走到床边,浅浅地叹了一声,“别哭了。”

秦合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整个身子都颤了一下,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泪眼朦胧中辨出一袭青衫的冷月,一怔,慌忙抬手擦抹脸上斑斑的泪痕,下意识地捂紧了还突兀得像山丘一样的肚子,“你……你?你又来干什么!”

秦合欢脸上的脂粉本就被眼泪冲得斑斑驳驳的,再被她这么匆忙一抹,惨白如纸的脸色大片地露了出来,嘴角的那团淤紫被血色淡白的嘴唇衬着,格外刺眼。

所以,哪怕被她这样瞪贼一样地瞪着,冷月也提不起多少脾气来。

“我来告诉你,”冷月静静地看着秦合欢,淡淡地道,“张冲死了,杀他的人也找着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关进大理寺狱了。”

秦合欢捂着肚子,轻轻咬起一角嘴唇,“死得好……”说完,一手托着纤弱的腰缓缓而稳稳地站起身来,对着冷月扬起一张不带丝毫热乎气儿的脸,冷然道,“说完了就滚,否则我就喊人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在衙门里当差的私闯民宅也是要挨板子的。”

冷月没有一丝要走的意思,抬手往秦合欢突兀的肚子上指了指,“你喊人,我就喊这个,咱们试试,看谁先害怕,怎么样?”

秦合欢的面容一僵,脸色霎时白了一重,“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杀张冲的凶手名为孙大成,也是瓷窑里的人,与萧允德身长相仿,肤黑,体壮,京郊口音,他说他亲眼看到你把钱袋给了张冲,才对张冲起了杀心……你实话实说,你的钱袋到底是如何到张冲手里的?”冷月缓缓说完,又淡淡地补了一句,“你想清楚,这话是现在告诉我,直接写进案卷里,还是等主审官在公堂上当着京城老百姓的面一句一句从孙大成的嘴里掏出来。”

秦合欢的脸色又白了一重,嘴唇微微发颤,勉强站起来的身子也在微微发颤,沉默了半晌,才带着几分重病的虚软道,“我跟你说了……他真的就不会再在公堂上说了?”

“你再不说我就回家吃饭去了。”

秦合欢一慌,脱口而出,“是我给的!”

“为什么给他?”

秦合欢犹豫了一下,冷月转头就要往门口走。

“他……他救我!”

冷月皱着眉头转回身来,看着两手抱着肚子默然跌坐回床上秦合欢,“他救你,你把钱袋给他作为答谢,然后转过头来又说他害你,死得好……你这是逗我呢,还是逗你自己呢?”

“不是……”秦合欢使劲儿摇了摇头,两颗饱满的泪珠子顺颊而下,方才的冷意荡然无存,声音低微得像是从阴曹地府的最深处飘出来的一样,“我就在街上随便走走,那个孙大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捂着我的嘴硬把我拽到一个小胡同里……张冲正好就住在那个胡同里,碰巧他出来,喊了孙大成一声,孙大成害怕,就跑了……张冲要报官,我怕我相公知道,就把钱袋给张冲,求他别说出去,他也答应了,结果昨天我相公突然回来,问我钱袋哪儿去了,我说不出来,他就对我又打又骂,还说我怀的孩子不知是谁的野种,就活生生把孩子给……”

冷月心里紧了一下,眉头却微微舒开了。

这样就对了。

张冲生前嚷嚷着要弄死的那个人也对上号了。

秦合欢轻轻地抚着用棉垫塞起来的肚子,凄然冷笑,“不是张冲出尔反尔,难道会是孙大成自己跑去跟我相公说的吗?”

冷月想告诉她是。

嘴还没来得及张开,已被房梁上飘下来的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抢了白。

“赌两个芹菜肉包子,就是孙大成说的。”

话音未落,白影一闪,冷月身边多了个笑得像花儿一样的人,一手托着一个软纸包,一手拎着一沓子硬纸包。

这人怎么就像块狗皮膏药似的……

不知为什么,冷月在想对着他的屁股踹上一脚的同时,也觉得这屋里隐隐的阴寒之气倏然散了大半,似乎还亮堂了几分。

秦合欢和冷月的感觉刚好相反。

秦合欢是头一回见着有活物从房梁上飘下来,还一袭白衣飘飘,起脚落脚一丁点儿声音都没弄出来……

秦合欢没敢看脸,抱着床栏就像杀猪一样叫开了。

景翊差点儿被她这一嗓子吓回到房梁上去。

冷月在心里认命地叹了一声,已经做好跟闻声赶来的家丁仆婢解释她和景翊为什么会在他们夫人房里差点儿把他们夫人活活吓死的准备了,结果直到秦合欢叫得嗓子都哑了,也没来一个人影。

冷月斜了景翊一眼,压低着声音道,“你又把人家家丁丫鬟有多远轰多远了?”

“是啊,我总不能看着你被他们告到衙门里挨板子吧,打在你身上可疼在我心里呢。”

“……滚回房梁上去。”

“别啊,我是看着包子快凉了才下来的,特地给你带的,问话最容易饿了,饿久了伤胃……你摸,是快凉了吧?”

“还行,这不是还有热乎气吗。”

“趁热吃才好吃嘛……”

“嗯……”

秦合欢终于听出了景翊的声音,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的时候,站在床前的两个人已经一人抱着一个大肉包子啃开了。

一边啃,还一边齐刷刷地忽闪着眼睛看着她。

秦合欢快哭出来了,“你们……给我出去!”

“唔……等会儿。”景翊细嚼慢咽地把手里剩下的包子吃完,舌尖在色泽柔和的嘴唇上舐了舐,才道,“还有三件事儿,说完就走。”

☆、第25章 家常豆腐(二十五)

别说两件事,就是两个字,秦合欢也不想再听了。

奈何,有短处攥在这两个人的手里,而这两个人又偏巧一个是天不怕地不怕,一个是想得出干得出……

秦合欢无力地挤出一个字,“说。”

景翊悠然地吮了吮沾了油花的指尖,不急不慢地道,“这是三件挺可怕的事儿……第一件,你昨儿挨了一顿打,结果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挨打的。”

“是张冲他……”

景翊和颜悦色地摆手,“真不是。刚才去大理寺狱的路上,孙大成和张冲爷爷的徒弟俩人蹲在箱子里对着骂,骂着骂着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把那些表达语气和感情的词句去掉……孙大成大概的意思是说,他没听见有人说在瓷窑里发现尸体,就以为张冲已经彻底烧成灰了,没在张冲身上找着钱袋,又正好想起来偷偷听见你是怎么嘱咐张冲的,干脆就跟表哥说,是你和张冲当街苟且,完事儿你还把钱袋给人家了,表哥就是因为这个赏了他,然后打了你。”

秦合欢愕然地张着嘴,半晌没发出一个音来。

不是她不想驳景翊,只是景翊听来像是信口拈来的话里愣是挑不出一根刺来,她也不知说什么才好,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就只有四个字。

忘恩负义。

景翊和冷月谁也没把这四个字说出来,但她清楚得很,用这四个字来形容她自己是最贴切不过的了。

“那……”秦合欢再开口时,声音温和了几分,也凄凉了几分,“我给秦家送道书信,让他们不要再折腾了……那个钱袋你们若要拿去当证物,我就再给张冲家人送些银子去,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劳烦你们,万万别在人前说我是秦家的人……”

秦合欢说到那个秦字时,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冷月一边看着秦合欢一边嚼着包子,嘴里不是滋味,心里更不是滋味。

秦合欢这样的心情,她恐怕比谁都能理解,她也本打算与秦合欢聊聊这件事,但景翊在这里……

有些事景翊不会对她说,也有些事是她永远都不会告诉景翊的。

冷月索性就着包子把那些来的路上准备好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这些事儿你慢慢琢磨慢慢办,办这些事儿的时候,也得把第二件事办了……”景翊似乎丝毫没有觉察冷月的异样,弯腰拎起刚才顺手搁在地上的那一沓子硬纸包,递到秦合欢微微发抖的手上,依旧和颜悦色地道,“把这些药全喝了。”

秦合欢还没在刚才的愕然中回过劲儿来,怔怔地看着手里的药包,“喝……喝药?”

“呃,喝药……”景翊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就是,把这纸包里黑乎乎的东西放在水里煮了,滤出汤水来,然后喝掉,一天两回,明白了?”

秦合欢原本复杂如一团乱麻的心绪被一种外焦里嫩的感觉彻底替换了下来,惨白一片的脸上隐隐地泛起了点儿黑光,还用带着一抹疑似同情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还没把包子吃完的冷月,看得冷月有点儿想用剩下的包子把景翊的嘴塞起来。

她就知道,多么正儿八经的话从景翊嘴里说出来,不出三句,铁定是要变味儿的……

秦合欢被景翊认真而充满耐心地看着,见景翊大有一副“你不回答我我会一直等到天荒地老”的意思,不得不硬着头皮回了一句,“……明白。”

景翊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微微眯眼,声音听起来别有几分意味深长,“明白就好,等这件事办完,你就可以着手去做最后一件事了……”

光听这个声音,冷月就隐约猜到景翊接下来想要说些什么了。

于是,不等景翊说完,冷月已三下五除二地把包子吃完,干脆果断地截了景翊的话,“你一见到萧允德就立马让他去府上见我。”

景翊挑了挑眉梢,没作声,到底只带着一道愈发和善的微笑,应和着点了点头。

听见萧允德的名字,秦合欢精神一紧,腰背也不由自主地立了起来,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莫名的亮了一重,声音也紧张了几分,“为什么?”

“他出了点事,惹了点儿不能惹的人……”冷月轻描淡写地道,“你照我说的做就是了,否则他要有血光之灾的。”

景翊又应和着点了点头。

“好、好……那,我还能做点儿别的什么吗?”

景翊替冷月选了一句,“吃好睡好。”

“好……”

从萧允德家出来,冷月去了安王府,这回景翊没跟着,至少,直到她顶着一轮月亮从安王府回到家,也没见景翊从哪里飘出来。

末了,冷月是在鱼池边找到景翊的。

景翊盘膝坐在一片死寂的鱼池边,从后面看去,白衣如雪,黑发如瀑,纹丝不动,怎么看怎么都像是闹鬼了一样。

冷月走过去,在鬼的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你是刚爬上来,还是正想往下跳?”

“唔……”景翊转过头来,扬起一张被水光月色映得有些淡白的脸,清澈如水的眼睛里带着一股楚楚可怜的劲儿,“正想往下跳。”

“王爷说主审官可以不是你,还想往下跳吗?”

“那不跳了。”

冷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挨着景翊坐了下来,屁股还没坐稳,身边的人身子一倾,二话不说就躺了下来。

不但躺了下来,还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枕到了她的大腿上。

冷月身子一僵,景翊又变本加厉地翻了半个身,把一张脸埋在了她的小腹间。

“……你给我起来!”

冷月这一声吼得连隔壁邻居家都能听见了,吼归吼,身子却一动没动。

景翊有恃无恐地磨蹭了几下,把冷月蹭得不得不屏息收紧了小腹,一口气憋得满脸通红。

“我三哥来过了。”景翊像老夫老妻闲话家常一样悠悠然地说着,“他来送你落在老爷子家的剑,我帮你配了一个剑鞘,搁在卧房里了,待会儿你回去看看,不喜欢的话我再给你换一个。”

冷月刚才回房的时候已经看到那个剑鞘了,英气,俊秀,古雅,看得她眼前一亮,简直爱不释手。甭管是对景竏还是景翊,她这会儿都应该说声谢谢,但景翊这样……

她又不忍下手把他推开。

于是冷月只得绷着脸闭着气勉强地“嗯”了一声。

“唔……还有,”景翊的声音里融进了几分颇愉悦的笑意,“早晨咱们从张老五家走了之后,徐青把那摞碗盘汤盆的东西送到老爷子那儿去了,也不知道跟门房说了什么,反正现在大宅那边儿人人都知道三哥花了几万两银子买了一摞已经用了十几二十年的破碗破盆子,老爷子活生生把肚皮笑抽筋儿了,三哥来的时候二哥还在家里给他揉着呢。”

“……”

“还有,三哥问我萧允德去哪儿了。”

冷月一怔,气也不憋了,低头看向在她腿上枕得洋洋舒泰的景翊,“他问这个干什么?”

景翊摇了摇头,冷月差点儿疯了。

“……脑袋别动!”

“哦……”

冷月深深喘了几口气,才板着脸道,“那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你也在找他呢,等你找着了,把萧允德暴揍一顿之后,萧允德要是还有一口气儿,我就让萧允德去见他。”

冷月听得一愣,“我揍萧允德?”

景翊冲冷月人畜无害地眨了眨眼,“你自己跟秦合欢说的啊,他惹了点儿不能惹的人,不来见你就会有血光之灾,意思不就是说他把你惹了,他不来见你你就弄死他嘛。”

冷月眉梢微挑,她确实就是这个意思,只是她进了公门之后这样的话就不便说得那么原汁原味了。

秦合欢显然是没听出来,她还以为连景翊也一块儿糊弄过去了。

“我说得有这么明显吗?”

景翊笃定地点了点头,冷月身子又是一僵。

“……我削了你脑袋你信不信!”

“不信。”景翊含着一抹欠抽的笑,故意摇了摇脑袋,享受地看着冷月一边羞得满脸通红又一边气得七窍生烟的可爱模样,“你连张老五和秦合欢都心疼,肯定不会做出谋杀亲夫这等恶事来的。”

“谁心疼了!”

“你不心疼秦合欢,为什么不直接把她列入人证里,到升堂的时候让主审官去问那些话,不是更省事吗?你不心疼张老五,你拦徐青的话做什么,让他把为什么藏尸,张老五又为什么来瓷窑的事一口气说清楚,师徒俩一块儿因为蓄意藏尸挨顿板子,不是更正大光明吗?”

冷月噎了一下,诧异地看着悠悠然枕在她腿上的景翊,“你……你那会儿不是出去了吗,你怎么知道的?”

“徐青跟我说的,他刚往牢里一进,牢门还没关好就想明白了,跪在地上给我连磕了仨响头,我都跟他客气好半天了,他才跟我说明白这是磕给你的……”

冷月心里微热。

想必是张冲在天有灵了,那么一个木讷讷的大老粗,竟还真把她的一点儿心思琢磨明白了。

“我最多抽萧允德几巴掌,不会下狠手的,他这样的人自有天收……人在做,天在看,你信不信?”

景翊果决地摇头,还是以一种害得冷月差点儿蹦起来的幅度摇头。

“……你别以为我真不敢抽你!”

景翊颇为坚定地看着冷月,“你抽我我也不信。”

“……”

景翊把头仰起了几分,看着月朗星稀的夜幕,浅叹,“要真是人在做天在看……”

景翊顿了顿,薄唇轻抿,眉心微蹙,看得冷月心里莫名的一疼,蓦地想起景翊为什么会大半夜坐在这汪鱼池边了。

对,景翊是有理由不信这句话的。

他没招谁也没惹谁,他的猫,还有他这池锦鲤……

别人家的案子尘埃落定,她居然差点儿忘了她自家院子里还有这么一池冤魂。

冷月还没想好该怎么宽慰他,就听景翊蹭着她的小腹幽幽地叹了一声。

“我爹现在还愁没孙子吗……”

“……起来!”

冷月这回还真一巴掌把他推了起来,板着脸拎起他的一只耳朵就往卧房走,“老爷子不是想要孙子吗,我怎么也得送他个大的!”

“……!”

被媳妇揪着耳朵大踏步地走在柔媚的月光下,景翊有种五味俱全的预感。

今夜无眠了。

☆、第26章 蒜泥白肉(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第三十二品

月明,风清,夜。

景翊年初搬进这套宅院之后,就在卧房所在的院子里选了一面早晚一开窗就能一览无遗的墙,亲手把墙擦洗干净,粉刷一新,除去墙根底下所有已经打蔫的花花草草,待到河开燕来的时候,种了满满一墙丝瓜。

日日悉心培育,待到盛夏炎炎,招来一群蚊子。

景翊和蚊子大战了整整一个夏天,败得惨不忍睹,却没动一点儿拔了这墙丝瓜的念头。

丝瓜,丝,同思,这里面有他的念想。

一个像这墙丝瓜一样,日渐繁茂,越来越饱满的念想。

成亲那天家丁丫鬟们里里外外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景翊穿着一身殷红的喜服站在这墙已然硕果累累的丝瓜下,一个人傻笑了半个时辰。

种瓜得瓜,就是这个意思吧。

所以,当冷月拎着他的耳朵把他一路揪回卧房的时候,景翊下意识地往那墙浓密的丝瓜上深深地看了一眼。

一定是他播种的方式不对。

冷月抬脚踹开房门,把景翊往屋里面一扔,一边卷袖子一边朝景翊的方向逼近了过来。

景翊默默往后退了退,一退,就退到了一扇屏风前,退无可退了。

景翊左右看了看,偌大的房里只有一盏孤灯,就在他伸手可及之处的灯架上忽闪着,除了这盏灯之外,他就是整间屋里最亮的东西了。

这就好像做晚饭的时候,厨子总要把灯挪得离案板近一点儿,好看清楚在哪儿下刀子才能最好地发挥食材的特色……

景翊有点儿后悔。

当初应该种黄瓜的。

“小月……”

冷月没理会他这一声垂死挣扎般的低唤,逼近到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脚步一收,朝着他的衣襟伸出手来。

景翊是个聪明人,在景家,聪明人很大程度上就意味着懂得审时度势,并根据情势的变化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于是,景翊在眨眼之间就做出了决定。

抬头,吐纳,合目,手臂伸平,两脚分开。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佛慈悲,随她去吧……

景翊刚把大字型摆好,就觉得胸口摸上来一只手,一只温软又有力的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一个使劲儿,把他拎到了一边儿去。

“闪开。”

“……”

景翊踉跄了两步,脸色复杂地站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冷月只手挪开屏风,从屏风后面拽出一个浴盆,浴盆里一只水桶口那么大的乌龟正在慢悠悠地拨拉水玩。

“明天你就带它见老爷子去吧。”

景翊一愣,跟乌龟大眼瞪小眼地瞪了须臾,直到把乌龟的脑袋瞪回了壳里,景翊才抬起头来茫然地看向冷月,“带它……见老爷子?”

“老爷子不是想要孙子吗?”冷月嘴角轻勾,蹲□子在乌龟长着绿毛的壳子上拍了拍,“正好还没给它起名呢,打今儿起,它就叫龟孙子了,明天抱去给老爷子看看,这件事儿咱俩就算是交差了。”

景翊的脸色更复杂了。

他站在这儿都能想象得出来,他要是抱着这么一个东西颠颠地跑到景老爷子面前,乐呵呵地告诉景老爷子,这是咱家的龟孙子,景老爷子一准儿能在祖宗牌位面前把他揍成个孙子。

不知道现在种黄瓜还来不来得及……

景翊看着龟壳出神,一时忘了回冷月的话,也不知出神出了多久,突然听见冷月寒意颇重的声音传来。

“跟你说话听见没有,琢磨什么呢?”

景翊一晃神,脑子没管住嘴,脱口而出,“种黄瓜……”

“……出去,种黄瓜去吧。”

景翊蓦地醒过神来,看着冷月龟壳一般的脸色,深知这会儿陪笑也来不及了,还是垂死挣扎地挤出了一个笑脸,“不是,夫人,这大半夜的……”

“沿着后院假山种一圈,自己一个人儿种,密实劲儿就照着外面那墙丝瓜来,你要是敢偷奸耍滑糊弄事儿,往后就你睡盆里,它睡床上。”

“……我种!”

于是,两个管花园的家丁三更半夜被景翊从床上拎了起来,陪着自家倒霉催的主子披星戴月地种了一宿黄瓜。

第二天一大清早,冷月来到花园的时候,两个家丁已经脑袋挨着脑袋地蹲在一边睡得口水横流了,景翊还在吭哧吭哧地刨着土。

八月的天还有几分余热,景翊光着膀子,满头满脸满身都是汗,被明艳的晨光照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洗干净的白萝卜一样,细嫩,水灵,还带着一股清爽的泥土的气息。

这么看着……

很爽口。

冷月凑近过去看着被景翊折腾得像是猪拱过一样的地,“种了多少了?”

白萝卜只抬头看了冷月一眼,手下没停,“快了……”

“唔……那就先歇歇吧。”

“不歇……”

冷月默叹,实话实说,她压根就没指望他能种出什么黄瓜来,昨晚赶他来种黄瓜,不过是信口抓了个能让他不睡在房里的借口罢了。

他要不提黄瓜这茬,她昨晚也会再找个别的借口。

看着景翊这副货真价实的大汗淋漓的模样,她也觉得点儿出乎意料,以景翊的作风,怎么就会老老实实地在这儿种一宿黄瓜呢……

“家里来客人了,回屋洗个澡换身衣服去吧。”

景翊没吭声,也没停下手里的活儿。

“行了,今儿干不完也不会让你睡到盆里去的,赶紧着,洗澡水都给你准备好了。”

景翊还是没吭声。

“我也不会让龟孙子睡到床上去的,行了吧?”

“行。”

她就知道……

景翊愉快地把锄头一扔,抱起衣服哼着小调就回房了。

看着景翊水光闪闪的背影,冷月当真有了种从此抱着乌龟过夜的冲动。

什么人啊……

景翊一去就去了一个多时辰,等景翊出现在客厅里的时候,厅里就只剩下脸色阴沉的冷月和两杯不冒热气的清茶了。

景翊发誓,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碰锄头了,于是不等冷月开口,景翊就自觉地站到冷月面前,“夫人,我错了。”

冷月浅抿着嘴唇没说话,景翊又认认真真地补道,“夫人,其实归根到底错并不在我,是龟孙子一个劲儿想往我澡盆里爬,我怕它烫着,跟它讲道理,它不听,我俩就打起来了……”

说着,景翊还撩起袖子,露出白生生的胳膊上那几道粉嘟嘟的抓痕,没抓破,只是微微有点儿肿,看起来有种出乎意料的赏心悦目,“请夫人查验。”

眼看着冷月嘴角抽了抽,景翊又赶忙补了最为紧要的一句,“最后我把它翻了个个儿撂在地上,还是我赢了。”

“……”

“虽然是有点儿胜之不武,但兵书里说得好……”

冷月一言不发地听着景翊背完了大半本《孙子兵法》,终于忍不住,低头把脸埋在两只手掌里,使劲儿揉搓了几下。

“景翊……刚才,萧允德来过了。”

景翊一怔,掐住了后半截兵书,盯着冷月愤愤中带着几分懊恼,懊恼中又带着几分憋屈的样子,犹豫了片刻,“夫人要是没打痛快……我再把他叫回来?”

“我没打他……”冷月深深地看着沐浴之后纤尘不染的景翊,微微抿了一下血色有些淡薄的嘴唇,沉声道,“景翊,昨晚你家……咱们家,有个亲戚过世了。”

景翊眉头轻蹙。

亲戚?

能让冷月动容若此,肯定是个与她相熟,至少是与她打过交道的亲戚,景家的亲戚,而且还是个从素来不跟亲戚们有什么走动的萧允德处得知死讯的亲戚。

景翊微惊,“秦合欢死了?”

“没死。”

“……那是哪个亲戚?”

冷月又犹豫了一下,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拉着景翊的胳膊把景翊拽到椅子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进椅子里,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声地道,“萧允德。”

“……!”

要不是冷月的手还按在他的肩上,景翊一定蹦起来给她看看。

“夫人……”景翊睁圆了一双狐狸眼,喉结微颤,咽了一口唾沫,再开口时,愈发诚恳,“我真的已经知错了,我把咱家所有墙根底下全种满黄瓜好不好,你就别吓唬我了……”

“谁吓唬你了……”冷月实在忍不住,没好气儿地翻了个白眼,可声音说出来还是沉沉缓缓的,“他真的已经死了,是秦合欢托人把他的棺材抬来了……你别冲我瞪眼,你跟龟儿子在澡盆子里打架那会儿棺材就已经抬到刑部停尸房了。”

景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瞪圆的眼睛也恢复了原来弯弯翘翘的样子,不笑也带着一抹隐隐的笑意,“夫人真是金口玉言,昨儿晚上才说过萧允德这种人自有天收,今儿老天爷就把他给收了。”

冷月欲言,又止,摇头,松开按在景翊肩膀上的手,抓起桌上的一杯茶,刚要往嘴里送,就被景翊伸手拦了下来。

“等等。”

景翊从她手里拿过杯子,起身把凉透了的茶水泼到门外的庭院里,转身回来,走到客厅一角的小炉边,拎起水壶倒了一杯热水,凑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才重新交回到冷月手里。

“慢点儿喝,还有点儿烫。”

看着冷月发愣,景翊指了指自己肩膀上刚刚被冷月按过的地方,“你手心儿里全是冷汗,还是喝点儿热乎的好。”

冷月捧着热腾腾的杯子,鼻尖有点儿发酸。

她也不知道这种莫名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儿,反正被景翊这样关切地看着,她突然就相信那场仓促的婚礼真的是算数的了。

景翊浅浅蹙着眉头,温声问道,“直说就好,还出什么事儿了?”

冷月微怔,抬眼看向景翊,景翊迎着她的目光淡淡一笑,“你又不是第一回见死人了,能把你吓成这样,肯定还有别的事儿。”

冷月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低头浅浅地抿了一口热水,暖意流遍全身,方才还一团乱麻的心无端地踏实了下来。

“他死得……”

三个字说出来,冷月顿了顿,像是又斟酌了一下,才最终选定了后面的四个字,轻轻吐出。

“不大正常。”

☆、第27章 蒜泥白肉(二)

死得不大正常?

不大正常也有很多种,景翊觉得,他想到的不大正常,和冷月所谓的不大正常,很有可能不是同一种。

景翊斟酌了一下,试探着道,“他是看起来不大正常,还是摸起来不大正常,还是闻起来不大正常,还是尝……常见的那些种不大正常?”

他分明已经及时把那句“尝起来不大正常”咽回去了,冷月却还是一副被深深地恶心了一下的模样,眉头一皱,把一口刚含进嘴里的水原封不动地吐回了杯子里。

“你别猜了……”冷月抬起手背抹了抹嘴,拧着眉头把杯子放回到茶盘里,脸色有点儿说不出的难看,“我去秦合欢那看看,然后去趟安王府,我直接把棺材弄到了刑部,估计京兆府又得挤兑我了……这事儿你就不用管了,也不要打听。”说完,冷月又格外郑重地补了一句,“千万别打听。”

“夫人放心。”

冷月朝门口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搂过景翊的脖子,轻轻踮脚,迅速地在景翊还含着一抹微笑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又迅速地说了一句,“为那杯热水……赏你的。”

不等景翊回过神来,冷月已不见人影了。

冷月出门的时候确实是挺放心的,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一碟蒜泥白肉端上桌,景翊的脸蓦地一下子变得白里发青,冷月就隐隐地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待季秋领着送菜的丫鬟们退下去了,冷月一边吃,一边看着身边的景翊埋头默默扒白饭,看了一会儿,景翊一直扒白饭,冷月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起来。

“你去打听萧允德的事儿了?”

景翊在一碗白饭中抬起头来,无辜地摇头,“没有啊。”

“哦……”冷月面不改色,在那碟蒜泥白肉里夹起一片,放在茶杯里涮了两下,涮掉肉片上绿油油的香菜碎和红艳艳的酱汁,只剩下一片白生生的五花肉,水淋淋的送到了景翊的饭碗里,“把这个吃了。”

景翊的脸色霎时又青了一重,“夫人……”

冷月一眼瞪过去,“吃。”

景翊把肉片夹起来,送到嘴边,张嘴,张嘴,张嘴……

冷月幽幽地看着光张嘴就是不把肉片往嘴里送的景翊,又问了一遍,“你去打听萧允德的事儿了?”

景翊乖乖地道,“是……”

“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了?”

“具体的不清楚,只听人说是白白净净的,有点儿像……”景翊看着夹在筷子头儿上的那片白花花的五花肉,胃里抽了一下,没说得下去。

“行了,”冷月翻了个白眼,“别吃了。”

景翊像是被当堂判了无罪开释的犯人一样,长长舒了口气,把那片涮得白白净净的肉送回到碟子里,在酱汁中正正反反地泡了好几个来回,浸得整片肉都不那么白花花的了,才安心地把它留在碟子里,埋头猛扒了两口白饭,扒得急了,一不小心呛了一下,喷了一地米粒子。

“咳咳咳……”

“这点儿出息……”冷月搁下碗筷,没好气儿地给他敲背,“都告诉你了不让你打听,你怕我害你怎么的!”

景翊咳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抽空挤出一句,“我怕人害你……”

冷月敲在他背上的手顿了一下,“谁害我?”

“你不是说京兆府会挤兑你吗……”

冷月愣了愣,她的职位特殊,在各衙门之间受夹板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她就是随口一说,连抱怨的意思都没有,他居然就放在心上了。

冷月蓦地想起一件事儿来,“京兆尹今儿早上来见安王爷,进门的时候一瘸一拐的,满头大汗,喘得都快断气了,坐那儿好半天还手脚直打哆嗦,是不是你干的?”

景翊成就感十足地点头。

冷月觉得,那种不祥的预感又强烈起来了。

“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景翊喝了两口茶,答得坦然,“他是堂堂从三品朝廷命官,年纪都快跟老爷子差不多了,我既是下官又是晚辈,怎么会对他无礼呢。”

冷月默默松气,松了还不到一半,就听景翊愈发坦然地道,“我只是等你走了之后,去京兆府把他的马车轱辘卸了。”

“……”

“然后又把他的轿顶子拆了。”

“……”

“还把他的马尾巴剪了。”

“……”

“最后把他的官靴埋到他家米缸里了。”

“……”

“根据礼部规定的些条条杠杠,他那会儿也就只能跑着去安王府了,我估么着,他到安王府那会儿,你已经把什么事儿都跟王爷说清楚了,此局夫人必胜。”

“……”

景翊话音甫落,冷月正在心里默默地挠着,突然被景翊环住腰,一把抱进了怀里,冷月惊得差点儿蹦起来。

“……你干嘛!”

景翊扬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看着坐在他腿上脸蛋通红全身僵硬的媳妇,“有赏吗?”

“我赏你大爷!”

景翊纠正,“咱大爷。”

冷月一口气噎得差点儿背过去,“谁大爷也没有赏!你给我松手!”

景翊怏怏地抿了抿嘴,抱着不放,“那你今早说的话就是骗我的。”

“我骗你什么了!”

“你今早亲我的时候说是为那杯热水赏我的,倒杯热水都有赏,我折腾这么一早晨,难道没有赏吗?”

“有……”冷月有点儿想疯,深深呼吸,急中生智,“龟孙子赏给你了,你抱它玩去吧。”

景翊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忽闪着一双无辜的狐狸眼,“它本来就是我的,不算。”

“我买的乌龟,凭什么是你的!”

景翊看着脸颊蓦然又红了一重的媳妇,笑得美滋滋的,“你买乌龟的时候不是跟一个公子抢吗,砸银子砸不过人家,就把人家拉到一边跟人家说好话,说是要买来送给自己相公的,说你相公养的猫死了,养了一池锦鲤又死了,你怕他太难受,就想送他一个不容易死的东西养……”

景翊还没说完,冷月脸上已经烫得快要冒烟了。

亲娘四舅奶奶……

难怪他今晚这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这话她是跟人家悄悄说的,他怎么会知道!

冷月板下脸来喝住景翊的话,“你再胡扯我抽你了啊!”

“你还跟人家说,你跟了你相公好了十几年,从来就没见过你相公难受成那个样子,心疼得要命……”

冷月很想找个地缝钻一钻,塞不下整个人,能把这张脸塞进去也好……

可惜地上没有那么大的缝,她也没有那么小的脸,冷月只能一把揪起景翊的衣襟,有多大声吼多大声,“你活腻味了是不是!”

“那个公子是刚来大理寺的一个小官,今儿中午吃饭的时候讲给大家伙儿听的,还说羡慕死你相公了……”

冷月手一抖,差点儿勒死景翊。

大理寺的官员,还讲给大家伙儿听……

当时只以为那是个有钱的文弱公子哥儿,出价出不过他,就好言好语地跟他商量,那公子较真儿,非要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才肯让给她,她一急之下就说了几句心里话,天晓得……

冷月庆幸自己当时留了个心眼儿,没自报家门……

景翊说到这儿,停了停,冷月以为终于到此为止了,放心地松开了景翊的衣襟,结果景翊把她抱得更紧了几分,笑容愈深,好像笑意融进了骨血里,连说出来的话里都带着肆无忌惮的愉悦,“我都不知道你已经跟我好了十几年了。”

“……你还说!”

“你心疼得要命也不告诉我。”

“……你没完了!”

“你疼坏了身子怎么办?”

“……你别逼我跟你动粗啊!”

“你吃饱了吗?”

冷月被这不知打哪儿插进来的一句晃了一下,额头一黑,“没有……松手,我吃饭了。”

景翊松了手,只松开了一只手,穿过冷月的腿弯,打横抱着冷月站起了身来,低头在冷月还没来得及骂出声的嘴上深深吻了一下,“请你吃点儿好的。”

“……!”

冷月再次想起来自己姓什么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冷月头一回有这种全身骨头架子都被拆散了的感觉,好像跟人打架打了三天三夜,明明输得惨惨的,却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愉悦。

这不是神经病吗……

跟她打架的人就在眼前,光洁如玉的肌肤上细汗涔涔,整个人都水灵灵的,除了没有了泥土的气息之外,看起来还是像一根刚洗好的白萝卜。

今早在后院只看到了半根,这回算是看到囫囵个儿的了。

囫囵个儿的……

比半根看起来更爽口。

这么想着,冷月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响了一声还不够,又接二连三咕噜咕噜响了好几声。

冷月破罐子破摔地闭起眼来,躺着没动,反正今儿已经把这辈子所有的人都丢出去了,不在乎这么一点儿了……

囫囵个儿的白萝卜温柔地在她扁扁的肚皮上摩挲,“还没饱吗?”

冷月没睁眼,有气无力地答道,“滚犊子……”

“那再换点儿别的吃吧。”

冷月听天由命地躺着,没动。

从进屋起,这话她已经听了不下十遍了,这话里所谓的吃是什么意思,她起初没明白,现在算是刻骨铭心了。

冷月都准备好了再陪他吃一顿了,景翊只俯身品了一口她水淋淋的额头,就给她盖上了被子,披衣下床了。

冷月一怔,睁眼,人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

天要下雨,那啥要那啥,随他去了……

☆、第28章 蒜泥白肉(三)

冷月一个人在床上闭眼躺了好一阵子,一直躺到迷迷糊糊就快睡着的时候,屋里骤然飘起一阵浓香。

睁眼,景翊已坐到床边,手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排骨。

冷月跟什么有仇,跟吃的也没仇。

于是,花好月圆夜,清风习习,灯影幢幢,冷月穿着个汗得半湿的红肚兜,盘着一双白花花的长腿坐在床头,手捧一盆红烧排骨,啃得不亦乐乎。

景翊就在她对面坐着,两手捧着茶盘接她啃完的骨头。

龟孙子在墙角挠盆,喀拉喀拉喀拉……

如果只看映在窗纸上的人影,很点儿岁月静好的意思。

岁月一直静好到景翊看着冷月把一盆排骨啃完大半,景翊捧着茶盘里堆得像坟头一样的骨头,带着一番风花雪月的滋味动情地说了一句,“今晚的月亮真好。”

冷月忘我地啃着手里那块腔骨,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唔……”

“圆的。”

“唔……”

“但还不是太圆。”

“唔……”

“明天才是圆的。”

“唔……”

“后天是最圆的。”

“唔……”

景翊停了停,看着依旧在全神啃骨头的冷月,认命地叹了一声。

指望着他媳妇在吃东西的时候脑子转弯,似乎是一件不大可能的事儿了。

“夫人……”景翊直话直说,“明天是中秋了。”

冷月下巴一抖,门牙在骨头上狠硌了一下,疼得鼻子一酸,“唔!”

景翊心里也抖了一下,“别急别急,慢慢吃,厨房还有,不够我再给你热去……”

冷月丢下手里的骨头,捂着硌痛的牙,英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有点儿说不出的难看。

中秋,意味着花好月圆,阖家团聚。

冷家几辈人都是武将,男丁往往不到成年就出去征战了,阖家团聚的日子不能按历法来算,只能按战事情况来算,所以冷月从小就没正儿八经地过过什么团圆节,中秋,端午,年,都没有。

如今她嫁给了景翊,成了景家的媳妇,也就是说……

明天晚上,她得跟景翊一起回景家大宅吃团圆饭。

在那个她前两天刚丢了一场大人的景家大宅里,和景家老老少少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喝酒,寒暄……

这么想想,冷月有点儿羡慕萧允德。

什么叫一了百了……

“那个……”景翊看冷月没有再吃下去的意思了,于是起身下床,把盛满骨头的茶盘放到桌上,也把冷月端在手里的盆子接了过去,拿手绢给冷月擦了手,才宽衣,吹灯,钻进被窝,“不早了,睡吧,明儿一早就得去大宅呢。”

冷月差点儿从床上弹起来,“……一早?”

景翊翻了个身,顺理成章地把冷月圈进了怀里,“是啊……乱七八糟一堆事儿,去晚了又得跪祠堂了。”

“……”

这一宿景翊睡得好不好她不知道,反正她是睁着眼待到天亮的。

她睡不着是有原因的。

其一,是因为景翊整宿都把她搂在怀里。

搂就搂吧,景翊睡觉还不老实,爱滚。

他滚就滚吧,还抱着她一块儿滚。

于是,她被他抱着,来来回回滚了一宿。

其二,是因为她紧张。

景竏还没成亲,景竍和景竡都已成亲好些年了,娶的都是正儿八经秀外慧中的大家闺秀,论模样论身段她未必比她们差,但要论起那些官宦人家的规矩和讲究来……

景翊只说了个“乱七八糟一堆事儿”,她心里就当真乱七八糟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大清早,景翊被窗外一个炸雷惊醒的时候,冷月的眼圈已经熬得发青了。

“唔……”景翊睡意朦胧地在她眼睛上轻吻,“没睡好吗……”

冷月咬牙,“没睡。”

景翊抱着冷月,圆润地翻了个身,把冷月从自己的左边滚到了自己的右边,闭着眼迷迷糊糊地道,“下雨了……晚会儿再去,睡吧……”

冷月黑着一张脸推了推景翊的肩膀,“你不是说去晚了要跪祠堂吗?”

“没事儿……祠堂里有吃的,今天有肉……”

“……”

冷月一点儿也不想在这么一个吉祥的日子里再跟他一块儿跪在景家列祖列宗面前吃一回贡品。

于是,冷月硬是拎着景翊的耳朵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两人一起身,冷月默默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亲娘啊……

床单上,见红了。

冷月慌地用手把那朵殷红捂了起来。

见冷月刚一坐起来就歪了歪身子,还僵在那里变了脸色,景翊愣了愣,轻轻搂过她的肩,关切地问了一句,“疼?”

被景翊不遮不掩地问出这么个问题,冷月脸上有点儿发烧,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疼你大爷……你赶紧着,下床,换衣服,老爷子要是罚跪祠堂我可不陪你去啊!”

看冷月还是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景翊的脸色也变得有点难看,把她搂紧了几分,如画的眉头微微蹙着,一丝笑意不带,又种在他脸上难得一见的严肃,“你昨晚没说疼,现在疼起来不是什么好事,你别瞒我,疼得厉害一定要请大夫看看。”

冷月愣了半晌,看着严肃得不像景翊的景翊,犹豫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小了许多,也别扭了许多,“不是疼……就是单子上有点儿血,你不是怕见血吗……”

景翊也愣了一下,一愣之间,一脸的严肃灰飞烟灭,立马换上了那副死皮赖脸的笑容,环住冷月的腰凑了上来,“又心疼得要命了,是不是?”

冷月脸上“腾”地一红,啐了他一脸唾沫星子,“滚下去!”

景翊不动,“让我看看。”

“看什么看……”冷月捂得死死的,“吓哭了你,你正好回家告我的状去,是不是啊?”

“不看也行,那你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处理这床单?”

“扯碎扔了,家里还缺这么一张床单吗?”

“那来收拾屋子的丫鬟发现床单不见了,你猜她会怎么想?”

“……”

“你再猜她会怎么对其他丫鬟说?”

“……”

“你再再猜……”

“行了!”冷月黑着脸把手松开,没好气地瞪了景翊一眼,“看!看完给我把它变没了!”

“夫人放心。”

景翊还当真对着那一朵殷红饶有兴致地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冷月直想一脚把他踹出去。

他到底是真怕血还是假怕血!

看完,景翊气定神闲地下床,拿了一方砚,一支笔,在床单上轻盈落笔,把那一朵红描成了一颗饱满的荔枝,抬头看见冷月一张乌青乌青的脸,景翊又低下头飞快地给荔枝加了两片叶子。

“夫人,这样如何?”

冷月劈手夺过景翊手里的砚台,反手往荔枝上一扣,半池子墨拍下去,一团漆黑。

冷月心满意足地把砚台塞回景翊手上,“还是这样好。”

“……”

丫鬟来收拾屋子,看着染了一团墨汁的床单发愣,冷月气定神闲地说是景翊昨晚趴在床上写写画画的时候不小心翻了墨砚,让丫鬟收拾收拾扔出去了事,景翊颇惋惜地叹了一声,被冷月一眼瞪过去,立马扬起一张明媚的笑脸,“今儿太阳真好!”

话音没落,窗外“哗哗”的雨声中又响起一声炸雷。

“那什么……今儿太阳也过节,真好,呵呵……”

“……”

冷月懒得搭理他,黑着一张脸坐到外间吃早点。

实话实说,昨儿三更半夜啃了半盆子排骨,冷月一点儿吃早饭的*都没有,坐在桌边拿勺子搅合着碗里的红枣小米粥,搅合着,搅合着,齐叔匆匆忙忙地来说,有衙门的人来了。

冷月怔了怔,“哪个衙门的人?”

今儿是中秋,全国衙门还在办公的恐怕就只有安王府了,要是安王府的人来,齐叔是不会说什么衙门的。

齐叔脑门上蒙着一层细汗,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抓狂,“就是京兆府衙门啊!”

冷月怔得更厉害了,三法司衙门来人还说得过去,京兆府能有什么事儿非得一大清早找到她家门口来。

一大清早……

冷月一愕,勺子差点把碗边敲出个豁口来。

“那些人是不是来送棺材的?”

景翊刚好从里屋出来,乍听冷月这句话,一惊,没留神脚下的门槛,“咚”一声趴到了地上。

齐叔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过来扶他,景翊已就地缩起身子利落地一滚,滚到冷月身边,蹲在她脚下可怜兮兮地扯了扯她的衣摆。

“夫人,我错了……”

冷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把自己的衣服从景翊手里拽出来,“你又错什么了?”

“不知道。”

“……不知道你嚎什么嚎!”

“你都让人送棺材来了……”

冷月额头一黑,“你给我起来……谁说是给你用的棺材!”

景翊蹲在地上不起来,“那是给谁用的?”

冷月抬头看向齐叔,齐叔低头看向景翊,“他们确实是来送棺材的,我问他们,他们也不说……就说,就说棺材是奉安王爷的命令抬来交给夫人的,棺材里面躺的那个人,爷只要看一眼就能认得。”

齐叔说完,默默地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会离开景家大宅的,景家大宅里虽然也是整日惊心动魄的,但跟这里的惊心动魄相比,实在不是同一个境界……

冷月皱了下眉头,景翊也愣了愣。

棺材里面躺的人,他认得?

☆、第29章 蒜泥白肉(四)

冷月和景翊一时都没吭声,齐叔憋不住了。

“爷,夫人……”齐叔提醒道,“今儿是中秋。”

这件事昨儿晚上他俩已经讨论过了,冷月还在与景翊一起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同时琢磨了整整一宿,所以齐叔这话说出来,俩人谁也没往心里去。

见两人无动于衷,齐叔只得苦着脸补道,“爷,夫人……过中秋,家里搁一副棺材……不大方便吧。”

冷月一怔,“他们把棺材搁这儿就走了?”

“是啊……他们说,听凭夫人处置。”

冷月有点儿想掀桌子。

这种日子,刑部和其他所有衙门一样,都是不办公的,尸体要想入刑部停尸房就得等到明天一早了。这班京兆府的衙役要是还没走,她检验完棺材里的尸体之后就能让他们从哪儿搬来的再搬回哪儿去,可眼下……

她相信,京兆府衙门这会儿也一定是大门紧闭的了。

她倒是不介意让一个躺在棺材里的人在她家院子里歇一天脚,只是,京兆府是明摆着要跟她过不去了。

“齐叔,”冷月压了压火气,尽力心平气和地道,“你就先把它挪到个合适点儿的地方,我一会儿看了再说。”

“是,夫人……”

齐叔一走,看着冷月脸色微沉,仍蹲在地上景翊又扯了扯她的衣摆,低声问道,“你新接了一个案子?”

“嗯……”冷月任他拽着一角衣摆,埋头凑到碗边喝了一口粥,才道,“昨儿从京兆府接过来的。”

“是不是萧允德的案子?”

“嗯……”

“那,这个棺材里……放的是萧允德?”

冷月摇头,想了想,又点头,“差不多。”

一个人,是他就是他,不是他就不是他,哪还有差不多这一说的?

“……差多少?”

冷月几口喝完那一碗粥,抿了下嘴,站起身来,“差个名字吧。”

景翊松开她的衣摆,也随她站起了身来,“什么名字?”

“你没听齐叔说吗,那些人说,你只要看一眼就能认得。”冷月凤眼微眯,似笑非笑地看着还有点儿茫然的景翊,“所以,得是你告诉我,那是个什么名字。”

景翊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想让他去……

认尸?!

中秋佳节,一大清早,认尸……

景翊下巴一扬,眼睛一瞪,“不去!”

“行啊,”冷月淡然自若地挑了挑眉梢,悠悠地道,“你不去,我也不去,咱今儿就在家里守着这口棺材过节好了。”

景翊顿时泄了气,“夫人……”

冷月整了整衣摆,缓缓坐了回去。

守着棺材过节这种事,她干起来再得心应手不过了。

眼看着冷月气定神闲地喝起茶来,大有一副说不去就不去架势,景翊听天由命地默默叹了一声,“夫人……我去。”

把景翊从房里拽出来,冷月又发现一件令人抓狂的事儿。

齐叔把棺材搬哪儿去了?

他俩打着伞冒雨在院子里绕了大半圈都没见着齐叔和棺材的影子,景翊都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了,冷月才在马棚一角把棺材找出来。

冷月收起伞,钻进马棚,不悦地嘟囔了一句,景翊倒是一副理解至深的样子,“齐叔办事就是让人放心,这儿还真是咱们家最适合放棺材的地方。”

冷月掸了掸挂在身上的水珠,白他一眼,“你放心,你死以后我立马把你搁这儿,保证没人跟你抢地方。”

“不是……”景翊站在棺材边,哭笑不得地抬手往外面,马棚外离棺材最多三步远的地方长着一株很有年岁的桃树,这个时节枝叶繁盛,硕果累累,“这是咱家最大的一株桃树,棺材放在这儿,辟邪效果是最好的。”

辟邪……

冷月有点儿想把景翊捆在这株桃树上晾两天,没准儿就能把他肚子里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清干净了呢。

冷月懒得接他的话,伸手摸上棺盖,就要把棺盖推开。

“等等!”

景翊突然一声嚎出来,冷月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等什么,你就看一眼,告诉我这人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家在哪儿,就行了。”

景翊没说话,躬□子,把鼻子凑到棺材缝那儿,细细地闻了闻。

清清爽爽,除了新棺材独特的气味之外,什么不美好的味儿都没有。

也就是说,棺里的这个人,至少闻起来还是很友好的。

闻起来比较友好的死人,看起来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

景翊缓缓舒了口气,“开吧。”

景翊准备好了,冷月反倒犹豫了一下,又叮嘱了几句,“棺材盖一开,你就看脸,别的地方不要看,只看脸,看清楚就闪到一边儿去,记住了?”

景翊乖乖点头。

冷月这才在掌心上运了些力,把棺盖缓缓推开,刚推开一头宽,冷月的手就滞了一滞,脸色霎时阴沉了一重。

棺材里的人,放反了。

脚在棺材头,头在棺材尾,并且还是趴在棺材里的。

明明棺盖一推开就该看到一张脸,结果如今出现在冷月眼前的是一双脚,还是脚底。

一双茧子被细致地打磨过,皮肤白皙洁净得一尘不染的脚的脚底。

还是一双男人的脚,看肤质,应该是个年轻男人,比萧允德年轻不少。

位置错了,人倒还是对的。

一准儿又是京兆府那些人使的心眼儿……

景翊壮着胆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先是一愣,愣后,心里安生了不少。

人虽然在棺材里躺反了,但只看这一双无比干净的脚,就能知道棺材里的人一定死得还算体面。

比起先前那具乌漆抹黑难辨人形的焦尸来说,这人实在幸福得太多。

想起今天是中秋,张老五却只能揣着孙子惨死和徒弟入狱的痛楚,带着一身未愈的伤,守着院子里冷冰冰的瓷器,景翊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那可是名噪一时的京城瓷王,应该会有人探望照顾吧。

就在景翊想着张老五的事出神的时候,冷月做了个重大的决定。

棺材盖这种东西,只能顺着从棺材头往棺材尾的方向推开,于是,冷月手一催力,把整个棺材盖一推到底。

景翊一直气定神闲地看着这双脚,于是棺材盖这样一开,景翊清楚地看到这双脚上方修长的腿,腿的尽头饱满的臀,臀上方线条均匀的腰背,脖颈,以及一个剃光了头发之后锃光瓦亮的后脑勺。

景翊一愣。

“这是个……僧人?”

冷月沉着脸摇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未必。”

未必?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俗家人哪有把头发剃成这样的?

景翊还迷糊着,冷月已道,“我把他翻过来,你记得,只看脸,不要往别的地方看。”

景翊实在想象不出来,一个从背面看起来如此赏心悦目的人,正面能可怕成什么样?

在他认识的年轻男人里,还没有哪个是背影风华绝代,正面惨绝人寰的。

于是景翊坦然地点了点头。

冷月又叮嘱了一遍只能看脸之后,终于探下手去扶住尸体冰冷的两肩,使了些力气,把尸体朝着景翊翻开了一些。

目光落在尸体面孔上的一霎,景翊一愕,无声地倒吸了一口气。

“小月……这人,你也认识。”

他认识,她也认识?

冷月和景翊分站在棺材不同的两侧,冷月只把尸体往上翻开了一点点,从她的角度还不能看到尸体的正脸,听到景翊这一句,冷月一怔,顺手就把尸体又翻开了些。

冷月还没来得及看到尸体的脸,景翊已经一嗓子嚎出来了。

瓢泼大雨里,这样的一嗓子实在让人有些慎得慌。

冷月手一松,尸体又无声地趴回了远处。

“他,他……他肚子……”景翊像是见鬼了一样,脸色煞白一片,舌头打结得半天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冷月默叹,“告诉你了别往下看……”

冷月虽还没看到尸体的正脸,但有一样她是比景翊清楚的,那就是这个人的死状。

这个人之所以干净,不是因为给他收尸的人帮他清洗了身子,而是杀他的那个人在动手之前,先把他洗净,剃毛,然后由上腹入刀,一路割到小腹底端,从这个大口子里把肚膛和胸膛里所有的零碎全掏干净,再浸洗到不剩一丝血水,就像……

肉铺里宰杀好挂在墙上待卖的整猪。

只是,猪被开膛破肚的时候往往已经咽气了,而这人被剖开的时候还是活着的,甚至是意识清醒的。

而且,这人也不会被挂在墙上,而是在夜里被悄悄地放在家门口,第二天清早家门一开,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出声,外面的雨似乎又急了几分。

景翊半晌才回过神来,蓦然意识到一件事,“听说……萧允德的死状格外干净,像是……像是宰好洗干净的猪肉……是不是就跟这个一样?”

冷月默默地点头。

不然,她经手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怎么会轻易被吓得手脚冰凉,冷汗层出呢。

景翊这才明白冷月方才所谓的“差不多,只差个名字”是个什么意思。

“其实,”冷月看着眼前这个光洁美好的后半身,红唇轻抿,“他不是第二个,是第四个,在萧允德之前已经有过两个了。”

“……还有两个?!”

“嗯……”冷月淡淡地道,“昨天早晨京兆尹火急火燎地去见王爷,不是为了萧允德的事儿挤兑我,而是奉王爷的命令,把他手上那两具尸体移交给我。”

“那两个……都是什么人?”

冷月犹豫了一下,只道,“一个富商家的儿子,一个大官家的儿子。”说罢,指了指俯卧在棺中毫无生气的人,“这个是什么人?”

“这个人……”景翊也犹豫了一下,“你前天刚见过。”

前天……

她前天实在见过不少她认得且景翊也认得的人。

“在哪儿见的?”

景翊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目光深深地看向冷月,苦笑,“在买乌龟的地方。”

☆、第30章 蒜泥白肉(五)

买乌龟的地方。

景翊认得,她也见过的人。

“是那个……”冷月愕然地看着棺中的人,难怪,一眼看过去,总觉得这副身架子有点儿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个大理寺新来的官员?”

景翊点头,“他还是苏州茶商成儒的小儿子,成珣。”

成儒这个名字冷月听过,这是当朝最有名的茶商,苏州人士,商号成记茶庄在苏州,人也从不离开苏州,却在几年前悄没声地把生意做到了皇上家门口,据说,近几年皇上放着各地进贡的各样好茶不喝,偏偏就喜欢成家的茶。

冷月在安王府喝过成家的茶,觉得跟城门口凉棚下面卖的大碗茶没什么区别,事实上,景翊常喝的那种几乎和金子等价的太平猴魁,她也都当是大碗茶喝的。

不过,安王爷喜欢成家的茶,朝中最为养尊处优的瑞王爷萧瑾璃也喜欢成家的茶,连口味向来刁钻古怪的景老爷子也酷爱成家的茶,于是眼下的京城里,喝成家的茶是一件很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事儿。

贴金归贴金,商人终归是商人。

一个商人的儿子怎么有资格进大理寺为官?

冷月皱了皱眉头,“你跟他熟吗?”

“我跟他家的茶叶更熟一点儿。”

“你知道他家在那儿吗?”

景翊点头,“我去他家吃过一回饭,离大宅还挺近的,翻几个房顶就能到。”

冷月一时无话,探下手去,没有把成珣的尸身翻过个儿来,只帮他趴出一个不大容易破坏尸体原貌的姿势,就把棺盖合了起来,抬眼看了看马棚外的雨势。

外面的雨仍然像天上有人拿着澡盆往下倒水一样,“哗哗”的,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冷月浅浅地叹了一声,“雨下成这样,咱们晚点儿去大宅,老爷子不会怪罪吧?”

景翊犹豫了一下。

照事实说,老爷子不但会怪罪,而且很可能会拿出些常人的思绪无法企及的法子来怪罪。

但冷月这样问,显然是不情愿冒雨出门的。

她不愿意做的事儿,他丝毫不愿为难她,否则早好几年前她就该是景家的媳妇了。

景翊笑笑,轻描淡写,“死不了人的。”

“那咱们就先去一趟成珣家好了。”

“……”

成珣家和景家大宅隔着两条街,两条京城最为繁华的街,在这种合家团圆的日子,又逢彤云密布大雨倾盆,平日里车水马龙的两条街就静得只剩下雨打砖瓦的声响了。

两人各打一把纸伞,从聚水成流的屋顶上一路踏过去,如履平地。

景翊根据冷月的要求,在距成珣家门口约三丈远的地方落下脚,乖乖站在落脚处,一动不动。

“前面那个就是成珣家的正大门。”

冷月皱了皱眉头,“你确定?”

景翊笃定地点头。

冷月抬手往大门上面的牌匾上指了指,“这俩字你都认识吧?”

雨帘之后,纹饰精美的屋檐下面,一面黑漆大匾上中规中矩地写着两个大字,“冯宅”。

景翊微微眯眼,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俩字,“我上回来的时候是晚上,黑灯瞎火的还真没注意……不过我记得他家门口的这棵槐树。”

冷月确实看到大门口有棵正被大雨打得沙沙作响的槐树,但放眼看过去,这一条街每户人家门口都有一棵槐树。

这是前任京兆尹在任的时候由京兆府衙门统一种下的,几年下来,晚春花香满街,盛夏绿树成荫,清秋落叶纷纷,已成京中一景。

成珣家门口的槐树与别家门口的槐树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家门口的槐树怎么了?”

“看见上面的蜂窝没?”

冷月仔仔细细地看遍了每一根枝桠,摇头,“没有。”

“没有就对了,”景翊怨念极深地盯着树上某个枝桠,“我在他家吃饭那天晚上划拳输了一回,没酒了,他们就让我上树去采蜂蜜……”

“……”

即便如此,冷月仍觉得一个姓成的人在自家屋檐底下挂个冯姓的牌子是件可能性微乎其微的事。

“这条街上哪有几棵槐树上面是有蜂窝的啊,你是不是记错了树了?”

景翊幽幽道,“我抱着蜂窝从这棵树上下来的时候蜜蜂全家都出来送我了,你说我这辈子能忘得了这棵树吗?”

“……”

有景翊这句话,冷月总算放弃了怀疑这户人家到底是不是成珣家这件事,交代了景翊几句,就弓下腰来,一边向成珣家门口走,一边仔细查看被大雨冲刷得越来越干净的地面。

景翊就照冷月交代的,踩着她踩过的地方一步一步跟在后面,一边跟,一边问,“夫人,你觉得凶手会在大门口留下痕迹?”

冷月头也不抬地随口应了一声。

景翊静了片刻,又问了一句,“夫人,你为什么觉得凶手会在大门口留下痕迹呢?”

“因为死者是在家门口被发现的。”

景翊又静了一会儿,“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死在咱家门口……”

景翊还没来得及说完,冷月倏然脚步一收,直起腰来,愕然转头看向面容温和如故的景翊,“你什么意思?”

景翊像是被她的反应吓得一愣,生生咽回了剩下的话,使劲儿牵起嘴角,“没……没什么意思,就是有点儿慎得慌,想聊天……”

冷月心里扑腾得厉害,一时气不过,连他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也不好使了,冷月脸色一沉,使劲儿吼了他一嗓子,“有你这么聊天的吗!”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景翊话音未落,成珣家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个精神矍铄却满面阴云的老者,开口的声音里满是火气,“谁在这……”一句话刚说了个开头,一眼看见乖乖举着个伞像朵香菇一样蹲在冷月脚下的景翊,一愣,声音里的火气霎时全变成的诧异,“景,景大人?”

景翊站起身来,客客气气地应了一声,“陆管家还认得我?”

“认得,当然认得……”陆管家尽力忽略脑海中浮现出的那副人蜂嬉戏图,转眼看向脸色不大好,目光更有点儿不大好的冷月,“这位是……”

冷月一手撑伞,一手握剑,没有多余的手伸进怀里去拿刑部的牌子,正准备先把那些自报公职的话说出来,景翊已美滋滋地抢了先,“这是我媳妇。”

“景夫人,在下失礼……”陆管家匆匆忙忙施完一个礼,带着一道硬挤出来的笑容道,“方才听见外面有吵闹声就出来看看,既是二位……府上有些琐事,二位慢聊,在下就不多打扰了。”

陆管家说话就要关门,被冷月扬声拦住,淡淡地道,“管家,成大人正在我家歇着呢。”

陆管家一愕,扶在门上的手颤了一下,才缓缓把门重新打开,“二位……是为我家爷来的?”

“能进去说话吗?”

“失礼了,二位里面请。”

进了院门,才发现院中已然有家丁丫鬟在忙着四处挂白布了,女人家低低的呜咽声从各个方向传来,融在雨声里,愈发悲凉。

陆管家把二人带到客厅,着人奉了热茶,才拱手道,“二位……敢问,今早来的是京兆府的人,为何我家爷会在贵府?”

冷月从怀里拿出那块刑部的牌子,“奉安王爷令,京兆府已把这案子交给我了。”

陆管家一怔,目光在冷月和景翊身上游移了一阵,还没等落定,冷月一字一声地重复了一遍,“交给我了。”

那个“我”字说得尤为清楚。

陆管家蓦地想起一些传言,一愕,脸色骤然白了一层,忙道,“是,是……在下孤陋寡闻,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景夫人是……失礼,失礼了!”

景翊捧着茶杯,颇有意味地一笑,“陆管家,你别紧张,今儿是中秋,我们也不多打扰,就是来看看成夫人。”

听到景翊这几句客套话,陆管家的脸色却当真缓了几分,一叹,摇头,“二位见谅,若是为了夫人而来,二位还是请回吧……我家夫人染病卧床已久,尚不知我家爷的事儿,也无法见客。”说罢,向景翊拱了拱手,“这病是请景二爷来看过的。”

景翊微怔。

他二哥景竡虽医术卓绝,但到底是太医院的御医,平日极少私下里给人看病,若出诊宫外之人,那一定是奉召办事。

皇上再怎么喜欢成家的茶,也不至于爱屋及乌到要动用御医来给茶商之子的夫人诊病……

景翊倏然想起门口的那块匾。

冯宅。

“陆管家,成夫人闺名冯丝儿,是吗?”

冷月微怔,如果成珣的夫人姓冯,那么门匾上写“冯宅”而不是“成宅”,多半就是那一个男人家难以启齿的原因。

入赘。

如果这个冯丝儿是个朝中大官的女儿,那也不难解释成珣一个商人的儿子如何有资格入大理寺为官了。

冷月还在一个个数着朝中的冯姓官员,陆管家的脸色已又因为景翊的一句话惨白回了之前的程度,“景……景大人,怎么……您怎么……”

景翊微微眯眼,淡淡地打断陆管家的结巴,“我认识冯丝儿,你不用多说什么,是,你就点头,不是,你就摇头。”

呆愣了半晌,陆管家缓缓点头。

景翊低头,闷了一口茶,没再开口。

厅中一静,雨声和女人的呜咽声愈显清晰了。

冷月隐约觉得,这个冯丝儿似乎没她想的那么简单,提到这个名字,陆管家不想说,景翊不敢说。

能让景翊不敢的事儿实在不多。

冷月还怔着,陆管家已顶着额头上的一层薄汗,对她拱起手来,“景夫人……不,冷捕头……冷捕头若是为了查找杀害我家爷的凶手,需要问些什么,可尽管问在下,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第31章 蒜泥白肉(六)

事实上,冷月对这个卧床不起的神秘女子更感兴趣。

能活跃在景翊记忆中的每一个女子,哪怕是景翊杜撰出的话本里的女子,对她而言都与披着铠甲拿着刀剑杀到边疆城防楼下面的敌寇没多大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她可以痛痛快快地砍下敌寇的脑袋。

当然,这件事景翊是浑然不知的,如果他知道这件事,这会儿绝不会如此淡淡然地坐在一旁,喝茶喝得优雅如诗。

冷月端坐在椅子里,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剑鞘,缓缓却果决地道,“我没有什么要问你的,只有几句话问成夫人,成夫人要是不方便出来见客,我可以去房里探望她。”

景翊慢慢咽下口中的茶,仍没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陆管家苦笑着拱手,“冷捕头,想必是在下笨嘴拙腮,没说清楚……我家夫人身染恶疾,卧床已久,受不得心绪起伏,所以我家爷遇害一事尚未告诉夫人,冷捕头若问夫人,必是徒劳。”

冷月没有丝毫动容的意思,“我知道,你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觉得我刚才说得也很清楚了,我是有几句话问成夫人,不是问你。”

景翊细细品着口中茶的余香,没吭声。

据他所知,所有称职的公门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越是别人不让他们知道的事,他们就越要弄个一清二楚,越是别人不让他们见的人,他们无论如何也要见上一见。

安王府门下所有的人都有这个毛病,连他自己也是如此,所以冷月执意要见冯丝儿,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陆管家要是和景翊一样了解公门人,他今天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可惜,他对公门人仅有的一点儿了解还是经过艺术润色的。

据他了解,眼前这个叶眉凤眼的妙龄女子是安王府门下最为阴狠毒辣的公门人。

陆管家把腰弯下去几分,愈发小心翼翼地道,“冷捕头,在下断不敢阻挠冷捕头办案,何况这还是我家爷的案子,于情于理在下都希望能尽一分绵力……只是,我家夫人的病是会传人的,实在不宜见客……”

冷月把手里的牌子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声音一凛,“不见客,那就见官吧。成大人的尸首是在家门口发现的,经查,门外没有任何可疑痕迹,我怀疑就是这宅门里面的人干的,现要带疑凶成夫人冯丝儿回去审问。”

陆管家一惊,慌忙摆手,“别别别……”

“阻挠办案者,罪同帮凶,可当即施刑,死伤无过。”

这是当朝刑律里面明明白白写的,也是老百姓们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之外最熟悉的一条律法,陆管家是读过书的人,自然清楚得很。

陆管家满头大汗地看着冷月,张口结舌。

冷月身形高挑又自幼习武,轮廓看起来本就比同龄女子要冷硬几分,这会儿穿着一袭素色劲装,面无表情地握剑端坐在椅中,陆管家恍惚之间差点儿忘记了这是一个女人,一个年方十七,如花似玉的女人。

景翊眉峰轻扬,又愉悦地浅呷了一口茶。

此时此刻,他仍然觉得他媳妇是天下间最赏心悦目的。

谁家媳妇还能像他家媳妇这样,一人之身兼具□□之美呢?

景翊的注意力全搁在了冷月身上,一时没留意到陆管家递给他的求救般的目光。

陆管家求救无果,只得把腰又弯下几分,勉强道,“冷捕头息怒,在下绝无此意……您若一定要见夫人,请您稍后片刻,在下这就吩咐人去安排一下……”

冷月凤眼微眯,“你想安排一下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是不是?”

陆管家慌得汗珠子一个劲儿往外冒,连连摆手,“不不不……在下岂敢!”

“那还安排什么,我只问她几句话,问完还赶着回家过节呢。”说罢,冷月站起身来,向景翊深深地看了一眼,“是吧?”

景翊刚含进饱满的一口茶,乍被冷月这样似有深意地问了一句,一愣,没顾得上往下咽就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

他怎么突然觉得……

冷月这通身的杀气好像由始至终都是冲他来的。

于是,一直擎着伞跟陆管家走进一处景致如画的院落,走到一间房门紧闭的屋子前,景翊才想起来嘴里还有口茶水没咽下去。

“景大人,冷捕头。”陆管家停在房门口,没收伞,转过身来,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夫人就在里面歇息,二位请便吧。”

陆管家说罢就要走,被冷月扬起剑鞘往他脖子上一横,生生勾了回来,“你刚才还说你家夫人受不得情绪起伏,现在急着跑什么?你不一块儿进去引见一下,我们就这样进去,万一把你家夫人吓出个好歹来,怨谁?”

任何一个在景翊记忆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女子都是她的敌人,但这并不代表着她希望这些女子中的某一个是被自己活活吓死的。

陆管家捂着差点儿脱节的脖子咳了好几声,才挤出一道苦笑,为难地道,“这……这是夫人的卧房,在下实在不便入内。”

冷月转头看向景翊,还没开口,景翊已十足乖巧地道,“他胡扯。”

被冷月一眼瞪过来,陆管家直觉得脖子上又是一紧,心里抖了一下,“冷捕头……在下,在下是以为衙门办案容不得无关之人在侧……”

没等陆管家说完,景翊已道,“他又胡扯。”

“……”陆管家一时觉得自己嘴里的那条舌头长得有点儿碍事儿。

冷月瞥了景翊一眼,景翊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她,笑容乖巧得让她想摸摸他的脑袋。

不知怎么的,冷月蓦地想到,景翊在《九仙小传》中把他自己写成了一个千年狐仙,而不是犬神,也许就是羡慕狐狸那条摇起来更加带劲儿的大尾巴吧。

眼前,景翊举着一柄烟色纸伞,白衣黑发随风柔和地翻飞,隔着雨幕看过去,恍如谪仙,后面要是再晃着一根毛茸茸的大白尾巴,果然更如谪仙了。

冷月出神之间,陆管家已经认命地叹了口气,站回房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缓缓推开了房门。

房门一开,一股异样的腥臭味混着熏香的气味从里面缓缓地飘了出来,不浓重,刚刚能让人闻得出来。

冷月一愕,脸色微变,思绪一下子从景翊的尾巴上收了回来。

这样的气味……

景翊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眉头轻皱。

他进过不少女子的闺房,即便是一辈子从没下过床的女子,闺房里也没有这样的气味。

陆管家半憋着气,低声道了一句,“二位请。”

冷月收好伞立在门边,进门之前回望了一眼自觉跟在她身后的景翊,目光复杂得连景翊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反正,杀气是一点儿都没有了。

屋内光线晦暗,不是秦合欢房里那种自然而成的晦暗,而是房中所有的窗子上都挂着一层厚厚的布帘,外面的光线只能透进来薄薄一抹的那种晦暗。

这还只是外间。

陆管家待二人都走进门里,便迅速把门合上了,略含抱歉地对二人小声道,“夫人的病畏光畏寒,失礼之处还望二位见谅。”

冷月浅浅地“嗯”了一声,无论神色还是声调都和气了许多。

她已经理解陆管家为什么一再拦着不让他们见冯丝儿了,只不过,理解之后,她更想见见冯丝儿这个人了。

陆管家带着两人向里走过一条昏暗得像通向地府一般的走廊,驻足在一道被厚厚的门帘遮挡着的房门前,轻声道,“夫人就在里面。”

里面的人像是要证明陆管家这句话不是胡扯的一样,不等陆管家音落就传出一阵咳声。

咳声急促却虚软无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咳得喘不过气来。

冷月神色一肃,先陆管家一步迅速掀开布帘,推门而入,眨眼工夫闪到窗前,一把揭开紧闭的棉布帐幔。

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涌进冷月的鼻子里,冷月像是早知会是如此一样,眉头也不皱一下,小心而迅速地扶起仰躺在床上的女子,把一副虚软滚烫的身子靠在自己怀中,不轻不重地拍在这副身子的上背部,拍到第三下时,怀中的人开口吐出了一口浓痰,正吐到冷月早已送到她嘴边的手帕中。

看着怀中女子憋得一片紫红的脸色随着流畅的呼吸渐渐缓和下来,冷月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差一点儿……

冷月心有余悸地把手绢揉成团远远地丢到一边,低头再看怀中人的时候,发现她的目光一丝一毫都没有落在她这个救命恩人的身上。

冷月前脚进来,景翊和陆管家后脚就跟了进来,这会儿正站在床前。

女子就怔怔地睁着一双精致的杏眼,直直地看着景翊的脸,眼中光芒闪烁,身子挨在冷月怀中许久未动,半晌,才努力地绽开一个绝色的微笑,颤抖着惨白的嘴唇低低地唤了一声,“景公子……”

女子的声音虚弱,沙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着挤出来的,却依然温柔得百转千回。

“丝……”景翊一个“丝”字刚说了一半,就咬住了话音,顿了顿,温和一笑,微微颔首,改道,“成夫人,期年未见,还好吧?”

景翊的谦恭与怜惜同时溢于言表,至少,在冷月看来是溢于言表的。

冷月的身子有点儿发僵,甚至有点儿发抖。

不是气,是害怕。

不知为什么,这个靠她的扶持才能勉强坐起身来的女子,即便病成这副样子,依然美得惊为天人,美得让冷月深深地觉得自己长得实在有点儿随心所欲了。

更可怕的是,她居然觉得,这个女子和景翊简直就是老天爷故意造出来寒碜凡夫俗子们的一对儿。

最可怕的是,她可以以项上人头保证,他们之间是有过一段故事的。

一时间,冷月觉得她的人生也许不会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景翊在昏暗的光线下向床边走了两步,笑得愈发温和了些,伸手抚上冷月未被这绝色美人倚靠的那半边肩膀,对目光始终流连在他脸上的美人柔声道,“这是我的夫人。”

景翊的声音分明温柔得像房里角落中香炉里袅袅而出的轻烟一样,冷月却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的女子全身蓦地一僵。

女子像是刚刚才觉察到景翊以外的人的存在,目光扫过恭立在一旁的陆管家,努力地抬起头来,吃力地找到冷月的所在。

女子的身子因勉力而不住地颤抖,绝美的面容惨白得像是用雪雕刻出来的一样,紧抿着嘴唇默然看着冷月,一时无话。

冷月扶着她慢慢地躺回到床上,给她掖好那床厚重得不合时节的棉被,把方才仓促之间扔在床上的剑攥回手里,才在床边站直了身子,淡淡地道,“这样看会不会清楚一点儿?”

女子盯着冷月看了许久,眉眼缓缓地弯起来,虚弱地一笑,“我叫丝儿,雨丝的丝,冯丝儿……”

这句短短的话像是耗去了冯丝儿许多力气,说完,冯丝儿微启薄唇,喘息了一阵,才又看着冷月微弱地道了一句,“我们见过……”

☆、第32章 蒜泥白肉(七)

她见过冯丝儿?

冷月一句“不可能”几乎脱口而出。

这样姿容的女子,她要是见过一面,不可能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但冷月一时也想不出冯丝儿在这件事上有什么骗她的必要。

冷月客气地点点头,“有可能。”

冯丝儿像是听出了冷月话中有违心的成分,勉强牵起来的笑容苦涩了几分,转头轻咳。

这间屋里听不到丝毫外面的声音,门窗处都掩着厚厚的棉布帘子,闷热得像盛夏时节暴雨将至未至的正午,冯丝儿全身裹在厚重的棉被里,脸上仍不见一滴汗水,声音还有些微微发抖,“陆管家,劳烦替我招待客人……”

陆管家还没来得及应声,冷月已道,“成夫人抱恙在身,不用麻烦了,我冒昧来访是想问成夫人几句话,问完就走。”

冯丝儿轻轻合眼,像是思虑了一阵,才又缓缓睁开,目光再次流连在景翊的脸上,“好……不过,还请景公子与陆管家回避……”

陆管家看向景翊,景翊微笑点头,“可以。”

景翊说完就走,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景翊在外间站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冷月就出来了。

冷月走出来的时候眉头无意识地拧着一个结,见到景翊,第一句话就是“她想见你”。

景翊微怔,展开一个有点儿赖皮的笑容,摇头,“不去。”

冷月像是没料到景翊会是这样的反应,愣了一下,面孔一板,“别墨迹,赶紧着……正好我得回去再看看成珣,你跟她慢慢聊,聊完到大宅门口等我。”

说完,冷月头也不回地匆匆走出去,走得急了,连搁在门口的伞也忘了拿,一路奔回府中的时候整个人都湿透了,身上凉得好像心肝肺肚都一块儿凉透了。

冷月没直接奔去马棚,只是不声不响地回了卧房所在的院子,让人用皂角煮了洗澡水,又往屋里搬了一个小炉,倒了一盆子陈醋煮在小炉上,一边熏醋,一边发狠地揉搓着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醋味儿蒸腾出来,有点儿刺鼻,但再刺鼻似乎也不能冲去她身上残存的那股腥臭味。

这股腥臭味在,这股腥臭味的主人的绝美微笑就在眼前挥之不去。

冷月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快要把肩头的皮揉破的时候,一只手从颈后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她拼命揉搓自己的手上。

“不疼吗?我看着都疼。”

冷月已经在一惊之下迅速反手扣住了这个不速之客的手腕,差点儿就要运力把人往墙上甩了,突然听到这轻轻的一句,手上力道一滞,紧扣的手指也松了下来,愕然转头,对上的正是景翊那张笑盈盈的脸。

“你……不是让你到大宅门口等我吗?”

景翊深深吸了口气,笑得没皮没脸,“我闻见醋味儿了,就回来了。”

冷月一怔,脸上一阵发烧,挥手把景翊抚在她肩上的手拍了下去,“出去,没见我在洗澡吗?”

“没见。”景翊轻轻抚过被冷月揉搓得通红一片的肩膀,掀起一丝轻微的痛感,惹得冷月浅浅地皱了一下眉头,景翊叹了一声,“光看见你在这儿杀猪褪毛了。”

“……出去!”

景翊蹲着蹦了几下,蹦到冷月身侧,掬起一捧水缓缓地洒过冷月的肩头,笑嘻嘻地道,“小的口不择言,请夫人责罚。”

冷月毫不客气地捧了满满一捧水,准准地泼了景翊一脸。

景翊就腆着这张水淋淋的脸,心满意足地看着满眼杀气的媳妇,“罚完我就别折腾自己了。”

冷月呆了一下,刚捧到半空中的第二捧水也滞住了。不知道是不是被醋熏的,冷月的鼻子有点儿发酸,酸得眼前有点儿模糊。

景翊再次温柔地抚上冷月的肩头,“毛褪得太干净手感就不好了。”

“……”

景翊的俊美如仙的脸上准准地接住了第二捧洗澡水,也接住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湿漉漉的吻之后,又黏上来一个湿漉漉的人。

再然后,就变成了湿漉漉的两个人。

因为冷月勾着景翊的脖子把他一把拽进了澡盆里,三下五除二地剥下衣服,按在皂角水里从头到脚揉洗了一遍,景翊嚎声之凄惨比杀猪褪毛有过之而无不及。

闻声赶来的护院见惨叫声是在卧房里发出来的,其间还夹杂着“夫人我错了”一类的呼喊声,就都默默地走开了。

等冷月心满意足地松开手,看着景翊扑腾着从澡盆里爬起来的时候,景翊已经被揉搓得像刚褪了毛的乳猪一样,全身红一片粉一片的。

“夫人……”

冷月看着扒着澡盆的边泪光闪闪娇喘微微的景翊,面无表情地道,“打今儿起,不许再叫我夫人了。”

景翊呆了一下,呆得呼吸都停了片刻,“为……为什么?”

“你问谁家媳妇都喊夫人,你随随便便喊声夫人,我知道你喊的是谁啊?”

景翊揪起来的心倏然一松,像一瓣刚刚被人从花托上掰下来的荷花瓣一样,粉嘟嘟软塌塌地窝在澡盆一角,哭笑不得,“此夫人非彼夫人……”

冷月目光一厉,景翊忙道,“你说叫什么我就叫什么!”

冷月低头往自己胸口撩了一捧水,声音小了几分,小得听起来像是隐约有点儿不好意思,“还叫小月吧……”

他从刚会说话那会儿就是这样叫她的,她一直觉得“夫人”二字比这个称呼更有几分分量,到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还是这样觉得的,方才却在生生被景翊掐住的那半个“丝”字中蓦地发现,“丝儿”与“成夫人”,滋味是截然不同的。

“好,小月。”

冷月埋头“嗯”了一声,接连往身上撩了几捧水,才又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道,“以后再往烟花巷里钻,就别进家门了……眼睛瞪这么圆干嘛,你敢说你没去过吗?”

景翊不敢。

他确实去过,不但去过,而且经常去。

但有一句话他是敢拍着胸脯说的。

景翊坐正了身子,神情有点儿与这副鸳鸯戏水图不大相称的严肃认真,“小月,我是清白的。”

冷月无视了景翊那张已经紧张得有些发僵的脸,没好气地往他身上瞟了一眼,“废话,我刚把你揉搓干净,你能不是清白的吗?”

“……我不是说我身上是清白的。”

冷月眉梢一挑,景翊突然意识到好像哪里有点儿不对,“不是不是……我身上是清白的!”

“那你到底是不是?”

“是!”

“哦……”冷月淡淡然地往身上撩了一捧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道,“冯丝儿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景翊一愣,“她跟你说……我是清白的?”

冷月没抬头,声音混在浓郁的醋味里,有点儿发酸,“她跟我说的什么,你没问她吗?”

“我真的没去见她。”

“哦……”冷月又淡淡然地往身上撩了一捧水,“冯丝儿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冯丝儿对她说他不会去见她,冷月却对他说冯丝儿要见他……

景翊心里有点儿发毛。

女人与女人较起劲儿来,绝不是什么好玩儿的……

他觉得,他与冯丝儿的关系要是再不跟冷月说明白,他今儿很有可能就要枉死在这汪酸味十足洗澡水里了。

“夫……小月,我只是冯丝儿的……”

景翊没说完,冷月已硬硬地接了过去,“救命恩人,对吧?她有一回拒客的时候差点儿被打死,是你把她救下来了,这个她也跟我说了。”

景翊有点儿蒙,从冷月说出“救命恩人”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就有点儿蒙,听到最后一句,已经一头雾水了。

“你……你相信她说的?”

冷月轻描淡写地道,“也不知道是谁家祖宗说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景翊微愕,“将死?”

“嗯……”冷月轻轻咬牙,叹了一声,“你当初要是直接把她从那种地方带出来,她兴许还能活到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世上最美的老太太的时候。”

冷月一声叹完,看着坐在澡盆对面傻愣愣看着她的景翊,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是跑到烟花巷子里干喝茶水去了……冯丝儿身上的那股味儿,你不认得?”

景翊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是杨梅毒疮溃烂以后的味儿。”

杨梅毒疮……

难怪,冷月一奔回来就要熏醋,用皂角水浸浴,杀猪褪毛一样地揉洗身子,还把他也按到水里一通揉搓……

冯丝儿若是染了这样的病,倒是当真值得他二哥跑一趟。

可她要染了这种病,那成珣……

景翊眉宇间的错愕一闪就隐了下去,轻轻蹙起水濛濛的眉头,“你说回来看看成珣,是想看看成珣是不是也染了这病?”

冷月点点头。

“这个病……和这案子有关系?”

“不知道。”

冷月憋了口气,把脸埋进水里闷了片刻,“哗”的一声抬起头来,抹了一把满脸的水,才接着道,“不过……死在成珣前面的那三个人,除了萧允德身上没有明显的症状之外,那俩人身上都有明显的烂疮。”

冷月喘了口气,幽幽地看向景翊,“你知道那个凶手对那些烂疮做了些什么吗?”

景翊有点儿不祥的预感。

他很想说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可惜已经来不得及了。

“凶手在他们活着的时候下刀子把烂疮一个一个全挖干净,然后用白蜡油挨个填补平了,我之前只看到那两具尸体上有几个用蜡填起来的洞,也没想到是什么,刚才闻见冯丝儿……”

冷月话没说完,就被一个深长的吻堵得无话可说了。

☆、第33章 蒜泥白肉(八)

冷月也不记得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反正只觉得水温骤然热了起来,然后又渐渐的凉了,等她喘匀了气儿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干干爽爽地躺在松软的床上了。

屋里满是浓烈醋酸味儿,也不知道是从小炉上那个醋盆子里散出来的,还是从她骨头架子里飘出来的。

又是那种打架打输了还愉悦得要死要活的感觉……

要命了……

那个罪魁祸首还若无其事地把她搂在怀里,怜惜地轻吻,好像刚才那番暴风骤雨的事儿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似的。

“小月……”景翊在她尚带着水气的睫毛上百般温柔地落下一个轻吻,微沉的声音里有些货真价实的歉意,“对不起。”

冷月猜,他这是道的钻烟花巷的歉。

本来嘛,那都是景翊与她成亲之前的事儿了,她气不过归气不过,但管也轮不着她来管,过去也就过去了,要是以后有机会逮住他再犯这样的事儿,她再新账旧账一块儿算,往死里收拾他就是了。

所以他这句“对不起”她一点儿也不稀罕。

于是,冷月眼也不睁,慵懒挪了挪身子,“说句好听的。”

“唔……”景翊稍微犹豫了一下,“我说得没有唱得好听,能唱一句吗?”

她倒是从没听过景翊唱曲儿,不过景翊的声音很好听,尤其是温声细语的时候,好听得让人忍不住地脸红心跳,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料想他唱起来也一定不会难听到哪儿去。

“唱。”

景翊认真地清了清嗓,润了润声,然后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地唱了一句。

“磨剪子嘞——戗菜刀——”

“……”

景翊皮肉紧致的肚皮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差点儿从床上滚下去。

景翊捂着被冷月一胳膊肘子撞疼的肚皮,看着脸黑如铁的冷月,满脸委屈,“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听这句吆喝了吗?”

对,这句话他说得倒是没错。

她小时候也不知道犯的什么邪,热热闹闹的戏不爱听,柔柔软软的小曲不爱听,单喜欢听这句嚎起来能吓死人的吆喝,每有这句吆喝经过将军府门口,她都会飞奔出来,跟在人家师傅屁股后面听个够。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很小很小的时候,至少是六岁以前的事儿,这么丢人的事儿,他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冷月黑着脸闭起眼,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装死,景翊揉好了肚皮,又凑近过去,意犹未尽地道,“我就为了学这句吆喝,还跟着人家师傅磨了好几天菜刀呢。”

冷月相信,这种事儿他当真干得出来。

她喜欢的东西,甭管多诡异,多丢人,他只要知道,都会想方设法地弄给她。

冷月心里有点儿觉得刚才那声吆喝确实有点儿好听了,但还是闭着眼绷着脸不搭理他,就听景翊颇有几分幽怨地补道,“可惜我不是磨刀的材料,我磨一把豁一把,那师傅给我起了个艺名,叫小豁子。”

冷月一时不备,没绷住脸,“噗”地笑喷出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轻声啐了他一句,“神经病……”

她笑,景翊的脸上也晕开一抹柔如雨丝的笑意,抬手抚上她笑弯的眼角,“我媳妇笑起来就是好看。”

她笑得好看?

她好像刚刚才在一间炼狱般的房间里见过一道最惊为天人的笑。

想起那个人的笑,冷月脸上的笑意滞了一下,黯淡了几分,凤眼轻转,看向近在咫尺的景翊,努力地故作淡然地问道,“比冯丝儿还好看?”

景翊浅浅地蹙起眉头,好像这是个极难回答的问题。

景翊思考了片刻。

这片刻间冷月已有十次想插句别的什么话把这个傻得不能再傻的问题模糊过去,但每想开口,都憋回去了,终于熬到景翊思考完,带着一种百思不得其解的调调反问了她一句。

“你觉得冯丝儿好看?”

冷月狠愣了一下,带着一丝淡淡的挫败实话实说,“我从没见过那么美的女人。”

景翊摇头,叹气,“我特意为你选的那么好的镜子,你每天都是反过来用的吧?”

冷月微怔,怔完之后脸上一烫,景翊肚皮上又挨了一肘子。

“我问你……冯丝儿说我跟她以前见过,我怎么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冷月努力地板着红得诱人的脸,像朵含羞欲放的花,看起来别有几分滋味,看得景翊一点儿也不想好好回答她的问题。

何况,在景翊看来这问题还没有今儿晚上吃什么来得有价值。

于是景翊不答,只柔柔地把她的脸又吻红了几分。

直到冷月两手掐住他的脖子,景翊才老老实实地挤出了一句,“她见过你,你没见过她……”

冷月这才松了手,“说,她什么时候见过我?”

景翊怏怏地揉着差点儿被亲媳妇掐断的脖子,漫不经心地道,“从小到大,都见过。”

从小到大?

要是有人见过从小到大的她,她怎么可能从没见过这个人?

“你再胡扯,今儿就到马棚里跟成珣一块儿过节吧。”

景翊相信,这话冷月说得出就做得到。

于是景翊默默叹了口气,起身,下床,把屋角的一口箱子拖到了床前,开盖,“这些是证据。”

冷月披衣起床,往箱子里看了一眼。

箱子里的东西她认得,是她先前给张冲腾地方的时候,从景翊书房的那口箱子里搬出来的卷轴,原本张冲躺的那口箱子在结案的时候一并当做证物送走了,景翊就临时把这些卷轴倒放进了这口箱子里,还没来得及往书房送。

冷月要是没记错,齐叔说过,这里面的东西都是景翊的爱物。

能让景翊宝贝到需要塞到有锁的箱子里,冷月一直以为这是景翊精心收藏的那些名家大师之作,她对这些东西没有丝毫的兴趣,看也看不懂,还怕给景翊碰坏了惹他难过,所以即使是她亲手把这些东西抱进房里来的,她也一幅都没打开看过。

这算什么证据?

冷月信手拿起一副,解开仔细系着的深烟色丝带,展开,看了一眼,冷月就看傻了。

再展开一副,再展开一副,再展开一副……

景翊含着一抹沉冤得雪的笑,看着冷月憋红着脸,一副一副飞快地展画看画,还颇认真地问了一句,“我还用和成珣一起过节吗?”

当然不用。

就像景翊说的,这些卷轴就是他句句属实的证据,铁证。

这一箱子卷轴都是画,画的还都是一个内容。

她。

从三四岁的模样到如今,各个年纪的她,工笔细描,栩栩如生。

“你……你都是什么时候画的?”

景翊如实答,“想你的时候画的。”

于是,景翊眼睁睁看着冷月的脸又红了一重。

冷月埋头假作看画,她拿在手上的是一副尚未完成的画,漫不经心的一眼扫过去,冷月倏然留意到这副画上有她最能看懂的东西。

血迹。

冷月方才展得仓促,没留意,血迹是从画的背面渗入过来的,把前面浅绿色的绫布也染透了。

看血迹的颜色,像是两三年前的事了。

“这是……人血?”

这要是人血,流血的人即便还活着,也曾在鬼门关前溜达过一圈。

景翊看着一滩把好好的一副画毁了个彻彻底底的血迹,很有几分遗憾地点了点头,“是我的血……那回还以为活不成了,准备把它抱到阎王那儿继续画完呢,结果人没去得了阎王那儿,还把画弄脏了,擦也擦不掉……”

那回,就是景翊为了抢回他们定亲的信物,差点儿被人砍死的那回。

冷月攥着这副画,突然觉得冯丝儿不过就是一朵美丽的浮云。

而她……

冷月抬起微湿的凤眼,浅浅含笑看向景翊,有意放轻的声音里隐约的有点儿含羞的滋味,“你觉得我像什么?”

景翊微微眯眼,认真地思量了一下,郑重地回答。

“像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

“……你给我滚马棚里蹲着去!”

景翊颇委屈地扁了扁嘴,“这是夸你色香味俱全啊……”

冷月小心翼翼地收起手里的卷轴,狠狠地冲画卷轴的人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说我像水煮鱼呢?”

景翊连连点头,无声地咂了下嘴,“也像,还可以像蒜蓉排骨。”

冷月没好气地接了一句,“还果木烤鸭呢。”

“杭椒牛柳。”

“宫保鸡丁。”

“……”

“……”

四目相对片刻,静了半晌。

“你饿不饿?”

冷月点头。

“回大宅吃贡品去?”

“走。”

中秋的景家大宅远比冷月想象得要热闹百倍。

两人进门的时候雨已停了,被一场骤雨打落的桂花报复似地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醉人心脾。

冷月跟着景翊走进第二进院子,才蓦然明白昨晚景翊在枕边说的那句“乱七八糟一堆事儿”是什么意思。

不是她所想的那些官宦人家的繁文缛节,当真,实实在在的,就是乱七八糟一堆事儿。

景家大哥景竍正踩着凳子踮着脚往屋檐底下挂灯笼。

景家二哥景竡正卷着袖子吭哧吭哧地搭戏台子。

景竏……

冷月一眼望过去,没看见景竏。

倒是看见一个仿佛景老爷子的身影,围着一条雪白的围裙,怀抱着一个菜筐一溜烟地往后院跑去。

☆、第34章 蒜泥白肉(九)

景翊像是见惯了这般情景一样,径直走到戏台子底下,殷勤地帮正在铺台面的景竡递上一块木板子,“二哥,忙着呢?”

冷月和景翊成亲那天,景竡忙活到很晚才赶来,到的时候席间的酒都快喝干了,冷月知道他来过,还是带着几盒上等的滋补药材来的,不过那会儿她正忙活着把婚床底下的焦尸往景翊书房里搬,没顾得上打招呼。

算下来,冷月有好几年没跟景竡正儿八经地打过招呼说过话了。

在冷月的记忆里,景竡是景家四个公子中最君子的一个,言谈举止沉稳谦逊,嘴角眉梢永远带着亲切的笑容。

冷月曾一度天真地以为景家的儿子长大以后都会是这样的,只是有的长得早,有的长得晚罢了。

冷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笑得一脸招财进宝的景翊。

呵呵……

景竡把景翊递来的板子严丝合缝地铺在该铺的地方,才从尚未搭好的台子上不急不慢地下来,整了一下微乱的衣摆,举起白生生的手背拭了拭汗涔涔的额角,对着冷月十分和气地一笑,微微点头,亲切地道了一句,“暖宫七味丸。”

“……”

到嘴边的一句“二哥好”没说得出来,冷月整个人都有点儿不好了。

暖宫七味丸……

景竡又温和亲切地补道,“一日两次,一次十粒,先服一个月吧。”

眼见着冷月原本笑容饱满的脸一下子变得像被雷劈过的一样,景竡眉眼间的笑意愈发可亲了几分,“放心,不贵。”

“……”

“辅以杞子乌鸡汤作补,效果更佳。”

“……”

“那什么……”景翊一步上前,把自己塞到景竡与冷月之间,反手在背后抓住冷月攥起拳头来的手,面朝景竡,笑靥如花,“二哥,我今天见到冯丝儿了。”

冷月被景翊挡了视线,没看到景竡脸上一闪而过的愕然之色,只听到景翊又像闲话家常一样地道,“我俩今天早晨去见大理寺的一个朋友,冯丝儿是他夫人,他家管家说你去给她看过病,怎么也没听你提冯丝儿嫁人的事儿啊?”

景竡静默了片刻。

景竡静默的工夫,冷月已挣开了景翊的手,从景翊身后走出来,与景翊并肩而立。

于是,冷月清清楚楚地看到,景竡用一种深不可测的目光看着她的相公,然后依旧可亲地说了一句,“忘了。”

“……”

景竡含着一道兄长宠溺弟弟的温和笑容,徐徐地道,“她不是一直说非你不嫁吗,那管家只说他家爷是大理寺的,我还以为那也是你的外宅之一呢。”

说罢,就气定神闲地转过身去,不急不慢地回到戏台子上干活去了。

景翊有点儿蒙。

冯丝儿什么时候说过非他不嫁?

他又什么时候有过什么外宅,还之一?

被冷月铁青着脸一把拧住耳朵的时候,景翊才猛然想明白。

他大爷的景竡……

不就是把腊八送去他家没给诊金吗!

“小月……他胡扯!”

戏台子上传来景竡依旧温和的声音,“呵呵。”

搭戏台的第二进院子和厨房所在的后院之间隔了一个不小的花园,花园里栽了很多枝叶繁茂的大树,这个时节依然葱葱郁郁,亭亭如盖。

冷月扭着景翊的耳朵钻进花园里,把他揪到荷花池边的一棵又粗又壮的大树下,往地上一按,熟门熟路地扯掉他的腰带,把他五花大绑之后挂到了一根不粗不细的树杈上。

树杈不堪重负地颤悠了几下。

景翊往下看了一眼。

冷月选得这个位置极好,只要他不老实,多扑腾两下,从树上掉下来,那就是一头扎到荷花池底啃淤泥的命。

景翊有点儿想哭。

“小月……他真是胡扯的!”

“是吗?”冷月在树下荷池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抱手,眯眼,看着挂在树上宛如结茧的蚕宝宝一样的景翊,“那你说句不是胡扯的给我听听。”

“我媳妇是天下第一美人儿。”

“……”

冷月运力抬腿,一脚踹在树干上,枝繁叶茂的大树顿时伴着景翊鬼哭狼嚎的惨叫摇曳起来。

景翊嚎,却没有干嚎。

随风飘荡的过程中,景翊嚎完了一首无比荡漾的艳诗。

诗文之粗浅露骨,连读书不多的冷月都听懂了。

景家是什么人家?

书香门第,连厨房里刷锅洗碗的丫鬟都会吟诗作赋的书香门第。

冷月的武功还没有精深到可以隔空阻音的程度,于是,冷月不得不在景翊另起一首之前铁着一张大红脸把他从树上拎了下来。

“你嚎什么乱七八糟的!”

“唔……”景翊被自己的腰带五花大绑地捆着,衣衫凌乱地歪躺在地上,对着脸红得冒烟的冷月无辜地眨着水汪汪的眼睛,还有意无意地蠕动了几下,别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思,“刚才一害怕就随便嚎了几句……我嚎什么了?”

“……我听不懂你嚎的什么!”

景翊如刻如画的脸上晕开一抹无比乖巧纯良的笑容,“你可以重复一遍,我解释给你听。”

“……”

景翊刚被冷月拿膝盖抵住肚子,用两手掐住脖子,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忍无可忍的怒吼。

“别动!”

这是景竏的声音。

冷月猛然意识到一个有点儿严重的问题。

这是在景家大宅,被她压在膝盖底下的是景家四公子,而这个怒不可遏的人正是四公子他一母同胞的三哥。

一时间什么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的话冷月全都想起来了,冷月不敢想象,把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景竏气成这样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冷月一慌,赶忙放开景翊站了起来。

起身转头,正见怒目圆睁的景竏手里举着一把亮闪闪的菜刀,杀气腾腾地朝她跑来。

不对……

是冲着一只朝她的方向撒丫子狂奔的老母鸡跑来。

“站住!”

“……”

这是冷月认识景竏以来此人情绪最为激动,面色最为红润,步伐最为矫健的一回。

于是,怔愣之间,冷月只顾得看景竏,直到老母鸡从身边呼啸而过才反应过来,眨眼工夫把差点儿一脑袋扎进荷花池的老母鸡稳稳地抓到手里。

一见追捕目标已然落网,景竏也不管什么叫君子风度官家威仪了,腿弯一软,一屁股坐到草地上,对着冷月连连拱手,喘得连声谢都说不出来。

冷月好人做到底,顺手从荷花池边薅下一根细长的草叶,利落地把老母鸡的两只爪子捆了起来,认真而友好地道,“三哥……你下回抓鸡的时候先把刀收起来,拿把粮食,别喊“站住别动”,喊“咕咕咕咕”,应该能少跑几圈。”

“……”

景竏喘着粗气没说话,景翊已经蜷在树底下笑得打滚了。

景翊真的是在一边笑,一边打滚。

笑得很厉害,滚得也很厉害。

以至于忘了这棵树是紧挨着荷花池栽的。

于是,冷月还没来得及把鸡交到景竏手里,就听见“噗通”一声大响。

“……”

“……”

冷月黑着脸把景翊从荷花池里捞出来的时候,景竏的脸色已经变得好看多了。

“咳咳……”景竏一手提刀,一手拎着还在无谓挣扎的老母鸡,不急不慢地从地上站起来,用一贯波澜不惊的语调淡淡然地道,“我房里有衣服,走吧。”

“谢谢三哥……”

于是,放假一天的丫鬟家丁们眼睁睁地看着左手鸡右手刀的三公子带着水淋淋的四公子两口儿淡淡然地穿行在景家大宅中。

时至如今,景家四个兄弟中就只有老大景竍和老三景竏还住在大宅里,景竏住的是花园东侧尽头的院子,院里种了大片西府海棠,这个时节已是繁花落尽,硕果累累,甜香诱人。

景翊从旁经过的时候趁景竏不注意,偷偷从树上顺下一颗果子塞进嘴里,眨眼工夫就吐了出来。

冷月看在眼里,彻底打消了偷果子的念头。

唔,景翊多少还是有用的。

景竏把折腾得筋疲力尽的老母鸡搁在院中的一个空花盆里,带两人进屋,翻出两套衣服,一套男人的衣服,一套女人的衣服。

景竏能从衣橱里翻出一套不是官服的男装来已经足够冷月诧异的了,看着景竏递到她手里的这套粉嫩嫩的女装,冷月的下巴差点儿掉到地上。

景竏没有成亲,也还没有定亲,一个人住在爹娘家里,屋里看不出丝毫有女人同住的痕迹,那这套女人家的衣服……

会不会是景竏自己穿的?

“三哥,”冷月捧着这套质地精良色泽柔媚的女装,心情有点儿复杂,“我不大习惯……穿裙子。”

景竏皱了下眉头,伸手接过冷月手里的女装,和景翊捧在手上的男装换了个位置,“行了。”

“……”

在景竏拒绝再开衣橱找衣服,以及答应两人在他房里待到自己的衣服晾干之后,景翊才捧着那套粉嫩嫩的裙子欲哭无泪地钻到屏风后面。

也不知道是女人的衣服穿起来麻烦,还是景翊穿好了不愿出来,冷月已换好了衣服从隔间出来了,桌边还是只坐着景竏一个人。

冷月和景竏对面坐下,接过景竏递来的热茶,浅浅抿了一口,犹豫了一下,“三哥……有件事想向你请教。”

景竏低头喝了一口茶,“那裙子不是我的。”

“……”

冷月握稳茶杯,好以整暇,才道,“不是……我是想问问三哥,八月十三晚上,玲珑瓷窑的老板萧允德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景竏眉头浅浅地皱了一下。

屏风后面的动静也倏然一止。

半晌,景竏才用平静如故的声音问道,“萧允德怎么了?”

“死了。”

景竏又皱了一下眉头,又静了半晌,冷月也不催他,默默喝茶。

喝着喝着,景翊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冷月无意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口水没憋住,“噗”地喷了出来。

那套裙子不大不小,不长不短,穿在景翊身上刚好合适。

是的,连胸围都是合适的。

景翊的容貌本就是男子中偏温雅的那种,五官俊秀如画,肤白胜雪,发黑如墨,穿着这样粉嫩嫩的一袭长裙,再散着湿漉漉的长发,简直像朵雨后的荷花,美得让冷月有点儿……

汗颜。

冷月错愕间看了一眼景竏,更汗颜了。

景竏坐在她正对面,被她那口水正好喷了满脸。

“三哥对不起……”冷月手忙脚乱地递上手绢,景竏却像是习以为常了似的,接过手绢,转头往景翊身上扫了一眼,就低头默默擦脸了。

冷月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景竏慢悠悠地把脸擦好,才听到景竏淡淡的一声,“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有条件。”

☆、第35章 蒜泥白肉(十)

景竏是礼部郎中,常与番邦外使打交道,干这种活儿的人,甭管是活的还是曾经活过的,冷月都见过几个,这些人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一丝不苟地践行着三个字——不吃亏。

所以,景竏跟她提条件,冷月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冷月猜,景竏八成是要跟她说,他接下来所说的一切都不能传出这个屋子,如果被第四个人知道就把她怎么样怎么样。

在六部为官的人多半都有这个毛病。

冷月努力地当那个坐到她旁边如姣花照水般的人不存在,对景竏客客气气地点了下头,本想说“三哥请讲”,一个“三”字还没说出来,身边的人已忽闪着眼睛笑靥如花地对景竏开了口。

“这屋里都是一家人,三哥何必这么见外呢。”

景翊平时耍起赖皮来的时候也是眨着眼睛死皮赖脸地笑,不过,平时景翊不会穿着这么一身粉得像花儿一样的裙子,还把湿漉漉的头发全拨到一边肩头,微垂着修长白净的颈子,把发梢托在手掌心里慢悠悠地擦拭着,擦拭着……

冷月突然觉得,眼前的景翊看起来,好像……

很贵的样子。

景竏似乎也是这么觉得的,因为冷月留意到景竏的嘴角压抑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就跟钻烟花巷的男人借着酒劲儿点了几个姑娘,该干的事儿都干了,第二天早晨起来才发现身上没带银子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那叫一个悔啊……

悔得脸色都有点儿发青了。

“没你的事儿。”

景翊带着笑意皱了一下眉头,有点儿那种一阵春风过去把水面吹起一层褶子的味道,温柔里带着一丝荡漾,“怎么会没有我的事儿呢,三哥又不是不知道,她的事,事无巨细,都是我的事。”

冷月愣了愣,突然想起景翊先前在她身上用过的一个词。

秀外慧中。

景竏俊秀的额角上凭添了一根蜿蜒的青筋。

冷月抿了抿嘴。

她今天来景家的重要目的之一就是从景竏口中问出点儿萧允德的事儿来,她一点儿也不想在这么个时候,因为这么个原因,功败垂成。

“三哥……”冷月对景竏郑重地拱了拱手,“这案子已接连死了四个人,极有可能还会有人遇害,为早日擒获凶手,还请三哥直言相告。”

景竏面无表情地端起面前的茶,慢慢地吞了一口,像是思虑了半晌,才搁下杯子,淡淡地道,“那就四个条件。”

四个……

景竏说一个条件,她心里还大概有个底,四个条件……

冷月微微侧头,深深地看了景翊一眼。

这一眼代表了一个字。

上。

她的事就是他的事,这话是他自己刚刚说过的。

也不知道景翊是会意还是没会意,冷月还没把眼神收回来,景翊就已带着一道善解人意的微笑对景竏开了口,“三哥,你今儿晚上不出门吧?”

冷月听得一愣,景竏好像也没明白,皱了下眉头,“你有事?”

“不不不……”景翊笑意微浓,“是你有事。”

“……我没事。”

“不不不……”景翊笑意再浓,“你就快有事了。”

景竏脸上依然波澜不兴,额头上的青筋倒是明显粗壮了一圈。

景翊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提起茶壶,把冷月手边的茶杯满上,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气定神闲地品咂起来。

唔,玲珑瓷窑的瓷杯,成家的茶,此时配在一起,真是别有一般晦气。

景竏为人谨慎,周全,好处是安全,办事儿极少出错,坏处就是一件事只要知道那么一丢丢,就得不惜一切代价把剩下所有的部分全都弄个一清二楚,否则……

冷月想起来,以前听景翊说过,景竏出门必乘轿,就是怕听到街边算命的那种有上句没下句的话会忍不住掏钱听人家把那些明知是扯淡的话说完。

果然,景竏深深吸气,徐徐吐出,“三个条件……说吧,我有什么事?”

冷月眉梢微扬,她也猜不出景翊会说出件什么事儿来。

景翊精致的喉结微微一颤,咽下那口别有一般滋味的茶,从容优雅地放下茶杯,目光真诚地看着景竏,认真地道,“你有血光之灾。”

“……”

景翊认真地说完,又不吭声了。

景竏看向冷月,冷月一双眼睛纹丝不动地凝在景翊的胸口,似乎在专心研究景翊里面一共穿了几层似的。

景竏缓缓吐纳,手上捏紧了茶杯,面不改色,“两个条件……说,我怎么就有血光之灾了?”

“因为你和此案中的四个死者有本质的共同之处。”

冷月一怔,目光倏然一抬,从景翊平坦的胸口掠过,跃上了景翊笑容饱满的脸。

这个案子之所以破例越级落到冷月手里,不仅仅是因为有这样死状死者的案子除她以为没人敢查,也没人能查,还因为这案子除了牵涉到豫郡王的亲儿子萧允德之外,还牵涉到了另外一个有点儿重要的人。

所以,有关这案子的事情冷月只对景翊说了个皮毛。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景翊清清楚楚知道的这四名死者的共同之处,好像就只有……

杨梅毒疮。

冷月默默转回头来,重新打量了景竏一番。

虽然景竏看起来实在不太像是喜欢流连烟花巷子的人,但他房里收着这样风尘味十足的女人衣服……

以景竏的城府,难说。

景竏这回没多等就认命地道,“一个条件。”

“首先,”景翊把声音放沉了几分,上身微倾,透出些与他身上那套衣服不甚和谐的严肃,“你们都是男的。”

“……”

景竏手上一使劲儿,差点儿把杯子捏出个窟窿来。

要命的是,景翊还在前面加了个“首先”,有首先,就意味着然后还有然后。

“好……”景竏面无表情地熬到额角青筋的跳跃感减轻,缓缓松开杯子,才道,“你把后面的话一口气说完,我就回答冷捕头刚才的问题。”

景翊笑意一浓,“还有,他们死前和你一样,都是活的,完了。”

“……”

冷月有点儿想亲景翊一口。

景竏显然有点儿想掐死他。

景翊是神情最淡然的那个,笑容依旧,“三哥,你别忘了咱家的规矩,对自家人食言者……”

对自家人食言者怎么样?

冷月不知道,但她猜着应该是个比跪祠堂严重许多的后果,因为景翊还没说完,景竏已脸色微沉,扬声截道,“是,八月十三晚上,萧允德确是跟我在一起。”

冷月神色一肃,腰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利落又不失客气地问道,“那萧允德与三哥是几时在哪儿见面,几时在哪儿分手的?”

景竏的脸色莫名的好了一些。

兄弟连心,景竏的脸色好了,景翊的脸色就不好了。

景翊心一揪,刚把嘴张开,还没来得及出声,景竏已快刀斩乱麻地把话说了出来,“你待会儿替我把剩下的鸡鸭鹅鱼虾蟹都杀了。”

景翊张开的嘴僵了一下,差点儿闪着舌头。

冷月也愣了愣。

景竏起初要提的条件难不成就是这个……

“不答应就算了。”

“……没问题!”

“包括放血,拔毛,净膛。”

“没问题。”

景竏这才舒心地摩挲着茶杯,淡淡地道,“我和他亥时在雀巢见面,子时在雀巢分手,画眉为证。”

冷月一怔,不由自主地拧起了眉头。

雀巢是什么地方?

京城第一烟花馆。

据冷月查,萧允德自半年前回京之后就成了那里的常客,常常在那里通宵达旦,一掷千金。

画眉是谁?

雀巢的头牌花魁。

据她亲口对冷月说,萧允德确实是她的熟客,但那晚她连萧允德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没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