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名捕夫人》 · 清闲丫头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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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名捕夫人
作者:清闲丫头
文案:
景四公子美好婚后生活的第一天,是从抄《列女传》开始的。
景四公子学问不济,出息浅薄,毕生的追求就是一个色香味俱全的媳妇。
谁知一朝媳妇到手,景四公子却无从下口。
为了把到手的媳妇吃进嘴里,景四公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查案?媳妇行,他就行,不行也得行!
剧透:这是一个非典型父母官历尽千难万险不惜坑蒙拐骗拿下御姐媳妇的HE故事~
双C(本文男主以人格保证……)
1V1(本文男主以人格保证……)
有案子有汉子,丫头出品,欢脱保证,坑品保证~
☆、家常豆腐(一)
之前一直在纠结于两人因何在一起,为何在一起,又如何再一起,后来突然发现,这是命定的一对,在一起对他们来说是常态,是一种丫头用逻辑解释不了的必然,于是他们的故事最好还是从在一起之后讲起咯~
再MUA~ 祝姑娘们看文开心,打滚求收~
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
——《新嫁娘词三首》唐˙王建
景翊是在梦见了一只油汪汪的烤鸭之后活活饿醒的,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来的时候,狼藉一片的婚床上已经只剩下他光溜溜的一个人了。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绑扎在窗框上的大红绸子洒进屋里来,映得满地都是暖融融的喜气。
昨儿晚上他好像是成亲了……
吧?
景翊还没来得及细想,床边已经有个老迈却响亮的声音嚎丧一样地喊了一声,“爷,您可算是醒了!”
这是齐叔的动静,景家大宅里的第二号大管家,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爷子说过,等他成亲之后,就让齐叔过来给他当管家。
他是景家老四,齐叔以前都是喊他“四公子”的,这会儿都改口叫“爷”了,那他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就不是宿醉未醒的幻觉了。
他还真成亲了……
好在他知道新娘是谁。
新娘是景府大宅对面冷大将军家的三闺女,安王府门下在刑部供职的女捕头,他从小到大的心头至宝,冷月。
他也记得新娘昨晚的模样。
叶眉,凤眼,雪肤,红唇,容妆浓艳,曲线玲珑,美得一塌糊涂,惨绝人寰,鬼哭狼嚎……
不对不对……
一塌糊涂,惨绝人寰,鬼哭狼嚎的那个好像是他来着……
不行,喝太多了,头疼,想不起来了。
反正就是他终于把心心念念十几年的人娶回家了,好事儿,值得好好大吃一顿的大好事儿。
景翊重新闭起眼睛,在被窝里洋洋舒泰地滚了一下,把那床艳红的双人锦被全裹到了自己的身上,才松软地说了一声,“齐叔,我饿了……”
齐叔哭丧着脸硬是把一套喜气洋洋的干净衣服塞进了景翊的被窝里,“爷,全家都饿了……夫人一大早就下了严令,等您醒来抄完一遍《列女传》,咱府上才能生火做饭,谁敢偷啃一口黄瓜都得卷铺盖卷滚蛋,您再不起床抄书就要出人命了啊!”
《列女传》?
他那个连《百家姓》《千字文》都没背全的宝贝媳妇当真知道《列女传》是什么东西吗……
景翊揉着额头爬起身来,“有这种事儿……怎么不叫我起来啊?”
齐叔眼瞅着就快哭出来了,当了半辈子管家,还是头一回遇上这样全家没饭吃的事儿,“夫人不让叫,说是得让您睡饱了,自然醒,抄书的时候您才没理由打瞌睡。”
景翊半苦半甜地叹了一声。
“夫人现在在哪儿?”
“就在后院园子里舞剑呢,这都舞了一个早晨了……”齐叔抿了抿嘴,凑到景翊脸前小声地问了一句,“爷,您昨儿晚上是不是啥也没干就睡过去了啊……”
他干了什么吗?
他现在只能记起来,昨儿一大清早冷月从凉州办案回来,在大理寺门口一下马,二话不说就把他从里面揪出来,非要立马跟他拜堂成亲。
反正这桩亲事都定下好多年了,他俩也都到了嫁娶的年纪,新房都是现成的,全京城里没几个人不知道,亲朋好友一招呼就全来了,她想拜,他也二话不说就跟她拜了。
然后……
客人来得不少,太子爷都亲自来了,他喝来喝去就喝多了,谁把他塞进洞房的他都想不起来了。
不过,单从罚他抄《列女传》这件事上看,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
但是……发生了什么?
景翊到底还是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
“……”
人娶回来就好了嘛。
景翊深深吐纳,唔,好想吃烤羊肉啊……
越想就越想吃,居然好像已经闻见一股似有若无的烤肉香了。
不行,再饿下去真就要饿出毛病来了。
景翊打着哈欠拍了拍齐叔的肩膀,“你先忙去吧,夫人一向温柔娴淑,通情达理,我去跟她说说……一个时辰内一定让你们有饭吃。”
“哎!”
齐叔抹着激动的泪花奔出去之后,景翊半睡半醒地穿好衣服,洗了把脸,捧了一壶茶走去后院。
八月仲秋,桂花开得正好,满园馥郁。花枝掩映中,一个身形高挑的红衣女子正旁若无人地舞着手里的长剑。
近几年京里爱舞剑的女人蓦然多了不少,但极少有她这样一个人在花丛里舞着玩儿还舞得杀气腾腾的。
她舞得再怎么杀气腾腾,他看着还是赏心悦目。
她就是站在那儿不动,他还是觉得她赏心悦目。
景翊慢悠悠地凑过去,规规矩矩地站定,两手端端正正地捧着茶壶,连说了三遍“夫人早”,舞剑的人看都没看他一眼。
景翊又连说了三遍“我错了”,冷月还是没搭理他。
景翊叹了一声。
“夫人,我刚才答应了齐叔,一个时辰内一定让他们有饭吃,食言是会有损威信的,你说对吗?”
舞剑的人连挽几个剑花,步法快到整个人化成了一片红影,一声不吭。
“夫人,你可能有所不知,《列女传》这部书共有七卷……等我全抄完咱们府上就横尸遍野了,就先抄个两卷,好事成双,你看行吗?”
“要不……抄三卷?三阳开泰嘛……”
“四卷?四喜丸……四季平安,平安是福嘛……”
“五卷也行,五福临门呢……”
“六卷……六六大顺,逢案必破?”
“七卷……”
“七星高照,八方来财,九九同心,十全十美……夫人,茶我放这儿了。”
“夫人,茶是南边进贡的普洱茶,醇香怡人,颇具美容养颜之效。”
“夫人,舞一会儿就歇歇吧,别累着,我看着都心疼呢。”
“夫人,我抄书去了……”
那团红影中终于传出来一句不冷不热的话,气息丝毫不乱,稳得像是坐在椅子上说出来的,“回房换身衣服,晚会儿有客人来。”
客人?
照京里的习俗,成亲第二天新娘子是要回门的,但冷大将军长年驻守在北疆军营,冷夫人前段日子去凉州探亲还没回来,冷月的两个哥哥都在外面带兵打仗,两个姐姐一个跟了苗疆的什么头头,一个在太子府上当侍卫长,家里什么人都没有,索性就不用回了。
至于什么客人要来,兴许是没赶上昨天喜宴的。
昨儿有什么该来却没来的人?
还重要到需要他再去换一身衣服。
记不得,记不得了……
“这是刚才起床的时候刚换的……”景翊低头看了一眼紧绑在自己身上的这件无比鲜艳红袍,“不过这身衣服确实紧了点儿,也短了点儿,还花哨俗艳了点儿,是挺难看的……以前从来没穿过,不知道齐叔从什么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
“嗯……那是我的衣服,新买的。”
“……我就说嘛!人长得漂亮穿什么衣服都好看,人长得丑穿什么衣服都浪费,这么一件花色入时裁剪精良的好衣服,往我身上一招呼就白瞎了……夫人你舞着我这就回房抄书去!”
景翊窝在书房里抄到第二卷开头的时候,齐叔带着一身浓郁的烤羊腿的香味红光满面地走了进来,精神奕奕地道,“爷,安王爷来了,在前面客厅坐着呢,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齐叔说的什么景翊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早在齐叔进门的一刻就被那股烤羊肉特有的浓香吸走了。
这样的浓香绝不会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
“厨房里生火做饭了?”
齐叔连连点头,“是呢,我们刚刚才吃过……夫人亲自下厨做的烤羊腿,说是昨儿大家伙儿辛苦了,爷既然答应抄七遍《列女传》,她就不难为大家伙儿了……”
“等会儿!”景翊一个激灵,手一抖,差点儿把笔扔出去,“七遍,还是七卷?”
“七遍啊,夫人在厨房里烤羊腿的时候还直跟大家伙儿夸爷有长进呢,说让你抄一遍,你非要抄七遍,还说七星高照啥啥啥的……剑风有点儿大,她也没咋听清楚,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
景翊直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七遍啊……
景翊深深吸了口气,默默地吞了吞口水。
烤羊腿啊……
他最爱吃的就是羊肉啊……
冷月最会做肉,做得最好的就是烤羊腿啊……
难怪刚才坐在这儿抄书的时候就总觉得哪里有股隐隐的烤肉香……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景翊哀叹了一声,“夫人是不是还说……我得把这七遍《列女传》全抄完了才能吃饭?”
“呦,这个还真没说,不过烤羊腿已经全吃干净了……您还是自己问问夫人吧,夫人就在前面跟安王爷说话呢。”
景翊这才听出齐叔话里的重中之重,“安王爷来了?”
“是啊……夫人一大早下帖子请来的啊,爷不知道?”
景翊发现,在他晕了一晚上之后,不知道的事儿实在有点儿太多了。
安王爷萧瑾瑜是与当今圣上一母所生的七弟,跟景翊是同年生人,时年十八,在朝中掌管三法司,他俩虽然有些私交,但说到底他和冷月都是听这个人的吩咐干活儿的,眼下正值秋审,萧瑾瑜忙得焦头烂额,脾气一点就着,但凡是在三法司里供职的人全都躲他走,好不容易因为成亲向大理寺告了三天假,冷月怎么还把他往家里请?
兴许她昨晚提过……
也兴许与昨晚发生的事情有关……
景翊揉了揉还在涨着发疼的太阳穴。
“我知道的……吧。”
“……”
景翊一路想破脑袋也没想起来冷月昨晚到底有没有跟他提过为什么要在新婚次日把安王爷请到家里来,一进客厅,看见茶案上那个堆得满满的果盘,空荡荡的肚子动情地咕噜了一声,更想不起来了。
景翊客客气气地给座上的安王爷问了个安,一入座就迫不及待地从果盘里抓起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还没往嘴边送,冷月就凉飕飕地一眼看了过来。
景翊立马两手捧着把苹果往安王爷手里一送,带着一脸家和万事兴的笑容热情洋溢地道,“王爷吃苹果,莱州产的,又脆又甜呢……别客气!”
萧瑾瑜玩味地看着手里的苹果,“你怎么知道这是莱州产的?”
景翊一愣,一笑,“王爷怎么知道这不是莱州产的呢?”
“因为这是我路过京郊果园的时候买的。”
“那什么……王爷就是王爷啊!随手一买就能把土生土长的京城果子买出莱州的风韵来……”
景翊话没说完,萧瑾瑜就转手把那个带有莱州风韵的京城苹果不轻不重地搁到了桌上,云淡风轻地截断了他的话,“你婚床底下有具焦尸,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家常豆腐(二)
景翊一时没转过弯儿来,“我婚床底下……有什么?”
冷月起身在客厅里绕了一圈,把门窗统统关了个严实,才压低着声音一字一句地替萧瑾瑜重复了一遍,“焦尸,就是用明火烧烤过,外焦里嫩的那种尸体。你的鼻子不是比狗的还好使吗,今早起床的时候就没闻见屋里有烤肉味?”
他好像真的闻见了……
不但闻见了,还深深地陶醉地使劲地闻了好一阵子……
景翊的胃里泛起一种微妙的翻滚感,一股隔夜的酒气返上来,一时没压制得住,掩口转身趴在椅背上连连干呕,呕得两眼都泪光闪闪的了。
昨晚果然是出事了……
萧瑾瑜的额头也隐隐有点儿发黑。
这叫什么形容……
冷月倒是松了一口气, “王爷,你看他这德行,我就说这种事儿他下辈子都干不出来吧。”
景翊抬起头来万般感激地看了冷月一眼,不是感激她对他德行的肯定,而是感激她从早晨到现在一口饭都没让他吃,否则……
想到“吃”这个字,景翊又是一阵干呕。
萧瑾瑜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这案子可暂不报京兆府,但要在秋审结束之前把完整的卷宗呈送上来。”
冷月一喜,屈膝向萧瑾瑜一拜,“谢王爷成全!”
王爷成全她什么了?
今天一天下来,景翊已经习惯于自己不知道很多事了。
有些事还真的是不知道比较好……
冷月喊来的家丁要搀他回房歇息,景翊死活不去,硬是回了书房,趴在书房的卧榻上慢慢熬过这段汹涌如怀胎三月一般的干呕之后就昏昏睡过去了,直到冷月进来把他推醒,塞给他一碗小米粥。
天已经黑透了,书房里孤灯一盏,橙黄的光晕把冷月那张本来没带多少好气的脸也映得格外温柔。
“吃完了回房睡去,都二更天了。”
景翊抱着粥碗靠在榻上,“你煮的吗?”
冷月“嗯”了一声,景翊才动了勺子,一口粥送进嘴里,轻抿,景翊微微眯眼,缓缓吞了下去。
唔……
果然是她亲手煮的,还有没煮开的硬米粒子呢。
冷月很会做肉,但只要是做除肉以外的东西,那就是一锅灾难。
景翊一口不剩地把这碗灾难吃了个干净,吃完舔了舔嘴角,把碗一搁,朝着房梁立起了三根手指头,“我景翊对梁发誓,床下之人不是我带回来的,不是我奸的,不是我杀的,不是我烤的,不是我藏的,有一个字违心之言,就让我上一根梁断一根梁。”
“我知道不是。”
景翊端端正正地两手一拱,“谢夫人信任!”
“那是个男的。”
“男的……床底下是个男的为什么还要我抄《列女传》啊?”
冷月挑了挑细长的眉梢,微眯凤眼看着眼前这个颇委屈的人,“为什么床底下是个女的你就该抄《列女传》呢?”
景翊蓦地觉得脊梁骨上一阵发寒。
“嘿嘿,嘿嘿,嘿嘿……其实我觉得吧,抄书乃温故而知新之举,无论什么情况下多抄几遍都是极好的……”
冷月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两把,“别想那些没用的了,回房睡觉去吧,什么时候我在你床底下发现个女的,我会让你抄《烈士传》的。”
“……”
景翊往下一出溜,又在榻上窝了起来,“大丈夫一言九鼎,言出必行,在那七遍《列女传》抄完之前,我是无颜回房睡觉的……就让我睡在书房里好了。”
冷月翻了个白眼,新婚第二晚睡书房,他是怎么想的?
“你是没脸回房,还是没胆回房?”
景翊坦然摇头,“都没有。”
“不就是一个死人吗,昨儿晚上你还在外面灌酒的时候我就已经把尸体挪走了,人都死了,有什么好怕的啊?”
她到现在都想不通,景翊这点儿兔子胆,连景家老爷子都说他不是干刑狱的材料,安王爷怎么就非得向皇上举荐他来当大理寺少卿?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已经在大理寺干了大半年了,居然还没被吓出什么毛病来。
景翊微微颔首,浅浅地叹了一声,深深地道,“人虽然已经走远了,可房里还残存着他不屈的冤魂散发出的袅袅余香,恐怕会绕梁三日而不绝的……”
“……”
不可思议的事果然很难长久。
冷月跟他大眼对小眼地对看了半天,到底看不过他那忧伤而执着的眼神,还是妥协地叹了口气,“行……你想睡在这儿就睡在这儿吧。”
“谢谢夫人成全。”
景翊翻了个身,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睛。
冷月拿着空碗朝门口走了几步,还没出门,犹豫了一下。
唔……还是不想一个人睡。
冷月调头走回榻边,在景翊后背上戳了戳,“我想起来……有件事要跟你说。”
“唔?”
冷月红唇轻抿,“我告诉你,你不能张扬出去。”
景翊本来已经有了点儿朦朦胧胧的睡意,一听这话,顿时不困了,端端正正地坐起身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冷月,“好。”
她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冷月又抿了一下嘴唇,“你听完之后要保持安静,不许哭,不许笑,不许出动静。”
景翊一声不出地用力点了点头。
冷月把声音放低了些,“你知道我把那具焦尸挪到哪儿去了吗?”
“……?”
冷月把声音又放低了些,“就在你书案旁边那个放字画的大箱子里。”
“……!”
冷月慢了半拍,伸出去的手还没来得及捂上景翊的嘴,景翊已经一嗓子嚎出来了。
嚎了一嗓子还不算,又“噌”地从榻上窜了起来,猴子上树一样地扑到她身上,冷月一时不备,重心不稳,两人抱成团状“咚”一声栽到了地上。
护院循着景翊这声鬼哭狼嚎赶过来的时候,俩人还没从地上爬起来。
打头的护院杵着一根棍子,呆呆地看着滚在地上的两个人,“爷,夫人……出什么事儿了?”
“夫人她把……”冷月一把狠掐在景翊的大腿上,景翊的舌头飞快地转了个弯儿,“把我弄疼了!”
“……”
“那……”打头的护院憋了半天,憋得脸都红了,才磕磕巴巴地憋出一句,“夫,夫人慢用,小的告退了。”
“……”
护院们一走,景翊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拉起印堂发黑的冷月,一溜烟奔回卧房,把房门从里面一栓,倚在门闩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
“夫人……咱们把他送到衙门去不行吗?”
冷月坐在梳妆台前气定神闲地拆着首饰,也气定神闲地回了他一句,“不行。”
“夫人,你看啊……你不是老说死者为大吗,他现在是咱们府上最大的,让他委屈在一口箱子里,不合适的,对吧……”
冷月在镜子里看了景翊一眼,“你是说把他放出来溜溜?”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他在咱们家里,就他一个不会喘气的,如此特别,还独守在一口冰冷的箱子里,他得多孤单寂寞啊,各衙门停尸房里有铺位有铺盖有熏香有灯火,还有很多他的同道中人……你就当是可怜可怜他吧,行吗”
“不行。”
“那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吧……”
“等你不会喘气了,我会可怜你的。”
要是哭对她有用,景翊一定会哭给她看,可惜他小时候就试过很多回了,没用。
“真就不能再商量商量吗?”
冷月拆下头上最后一根银簪,散下满头青丝,转头斜了他一眼,“这案子王爷交给我了,我爱放哪儿就放哪儿,你要是这么不愿意让我放在你书房里,我明儿把他挪回来就是了。”
“……我愿意!”
冷月满意地转回头去,声音也软了几分,“那你明天继续在书房里抄《列女传》吧,这事儿查清楚之前府上的人我一个也不信,你在那儿待着我还放心点儿。”
景翊愣愣地看着拆完首饰开始梳头的冷月。
她这话的意思是……
“你让我抄《列女传》……是为了让我在那儿看守尸体?”
“也不全是……还为了找个理由不让你吃东西,不然你今天肯定吐得还要惨,伤了胃怎么办?”
奶奶个熊……
他媳妇到底是跟谁学坏的!
冷月一缕一缕地梳着如瀑的长发,淡淡然地接着道,“也顺便饿饿府上其他的人,把他们饿到差不多的时候,我把他们全都叫到了厨房里,让他们看着我把一只羊腿从生烤到熟,还让他们每个人都吃了一碟,有几个人反应不大自然,我今天下午查了一下他们的底细,准备明天探探他们,你要是有兴趣,我明天可以把他们带到书房给你瞧瞧。”
直到冷月梳好头发,换好衣服,躺进被窝里了,景翊还杵在原地犹豫不决。
那床……毕竟是被当成棺材盖儿用过的……
冷月在松软柔滑的被子里翻了个身,转面朝里,露给景翊半片香肩,“你要是不想睡在这张床上,还可以睡在这张床下。”
“……”
比起睡在棺材里面,他倒是宁愿睡在棺材盖上。
何况棺材盖上还躺着他昨儿刚娶回来的媳妇。
那可是他惦记了十几年都没能碰过一下手,昨儿个清早却突然吵着闹着非要立马跟他拜堂的宝贝媳妇啊。
幸福来得确实有点儿突然,但景翊向来不是个好事的人,只要现状是安乐美好的,他才懒得去追究前因是什么。
现状……
除去那个不会喘气的不算,一切都很美好。
景翊更衣,上床,熄灯,落帐,在黑暗中循着一股暖香搂了过去,自语般地轻道,“能叫你一声夫人真好……”
话音未落,手下丝缎般的触感一空,脑门儿上硬硬地挨了一巴掌。
“唔……”
景翊脑袋里还在嗡嗡作响,黑暗中传过来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你今天早晨起来的时候没觉得身上疼吗?”
景翊愣了愣,揉着一跳一跳发疼的脑门儿老老实实地答道,“嗯……疼。”
“哪儿疼?”
“哪儿都疼……”
“是不是觉得全身的骨头架子像是被拆散了又装上了再拆散了?”
“唔……是……”
“是不是还觉得腰酸背疼得像是骨头被人掰折了一样?”
“嗯……”
“知道为什么会疼吗?”
“唔?”
“我暴揍了你一顿。”
“……”
“记得我为什么揍你吗?”
“不记得……”
黑暗里冷月半晌没出声,突然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你娘说得对,你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
☆、家常豆腐(三)
第二天一大清早,冷月披衣起床的时候景翊也醒了,景翊打着哈欠软糯糯地对冷月道了声早,冷月黑着脸瞪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下床,径自坐到了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收拾起头发来。
景翊被瞪得一愣,浓重的睡意散了一半。
他怎么觉得……
昨晚好像又发生了什么。
景翊从床上坐起来,透过梳妆台上的铜镜看着冷月那张阴惨惨的脸,发现铜镜里的人不光脸色很沉,连眼底的颜色也有点发沉。
冷月从小就是这样,一夜睡不好,第二天起来眼底一准儿是发青的。
昨晚一定又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还是想不起来……
但总不能天天有人往他床底下塞尸体吧?
景翊深深吸了口气,徐徐吐出,屋里没有任何不美好的气味。
景翊坐在床边弯腰穿鞋的时候还特地壮着胆子往床底下巴望了一眼,除了他前两天顺手塞到下面的一口箱子之外,床底下连层薄尘都没有。
这口箱子……
景翊隐约记得,昨晚就快睡过去的时候冷月好像对他说了一句关于床底下有个箱子的话,他虽然没睁眼,但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
景翊觉得,以这个箱子为引,应该可以比较和气地聊出些昨晚发生的事情来。
“小月……”景翊用成亲前对她的称呼漫不经心又自然亲切地唤了她一声,空手拢了拢散在肩上的发丝,带着晨起的慵懒徐徐地道,“我记得……你昨晚好像问过我床下那口箱子的事?”
冷月正在束发的手果真停了下来,在镜子前转了个头,冷森森地看向景翊,“你记得?那你还记得你是怎么答的吗?”
景翊使劲儿想了一会儿,坦然摇头。
那口箱子里也没装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他实在犯不着在半睡半醒的时候还费着脑子对枕边人编瞎话。
对,冷月昨晚也是这么想的,人在将睡未睡的时候和醉酒差不多,不知不觉之中就会把大实话都说出来,所以她才特意等到他呼吸渐缓的时候,轻轻地问了一句,床底下的那个箱子是哪儿来的。
但算了半天也没算到……
“你跟我说那是齐天大圣从蟠桃大会上带下来的。”
“……”
景翊突然觉得,这个引子似乎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和气,还是尽快跳过为好,“之后……我记得好像还有什么事呢……”
“嗯,还有,还有就是你在我耳朵边儿上数桃数了整整一宿。”
“……”
冷月咬着牙在景翊那张表情复杂的脸上狠剜了一眼,就转面看回了镜子,再多看他一眼,难保她不会一时冲动一口咬死他。
景翊揉了揉有点儿发麻的头皮,轻轻一叹,息事宁人地道,“其实那口箱子里面也没装什么……”
“嗯……你昨儿晚上说过了,那里面装的是千年蟠桃,谁敢偷吃齐天大圣就一棍子抡死谁。”
“……”
景翊觉得,关于齐天大圣和千年蟠桃的这个误会,只有把箱子打开让她看看,才能证明他的清白了。
景翊走回床边,蹲身挪开脚踏,掀起低垂的床单,把那口用红纸条仔细封着口的大木箱子从床底下拖了出来,一直拖到冷月脚边。
景翊在木质精良的箱子盖上轻轻地拍了拍,浅浅笑着道,“以后你要是想知道家里什么地方放的是什么东西,不用问我,尽管打开看就是了,反正我的东西都是你的,你的东西……”
景翊顿了顿,笑意愈浓,“还是你的。”
冷月透过镜子看着景翊嘴角眉间宠溺的微笑,皱了皱眉头,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这箱子里装的什么,你自己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啊,这箱子还是我前天亲手塞到床底下的……就是亲戚家送的一箱瓷器。”
现在想想,如果用箱子把床底填满,以后床底下就不会被塞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吧。
嗯,待会儿就去跟齐叔说。
景翊还在心里默默估量着大概要用多少个箱子,冷月又皱着眉头问了一句,“箱子上的封条都没揭,他给你送来以后,你也没打开看看?”
景翊摇头,“他就是开瓷窑的,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让人送来一箱,都连着送了大半年了,全是差不多的东西……那天送来的时候大理寺正好有点儿急事,我搁到床底下就出门了,来没来得及看呢。”
冷月又拧了拧眉头,束好最后一缕头发,转过身来。
景家世居京城,一门几乎全是京官,景翊的生母还是当今圣上的堂妹康宁郡主,景家的亲戚冷月多半是认识的,不认识的那些,成亲那天也都来得差不多了。
她怎么不知道他还有个开瓷窑的亲戚?
“这是你的什么亲戚?”
“你没见过……”景翊见她不再抓着齐天大圣和千年蟠桃的事儿了,心里松了松,缓缓地叹了口气,“我大舅豫郡王家的老三,萧允德。”
冷月愣了一下,这个还真没见过,不但没见过,连名字听着都耳生得很,“他开瓷窑以前是干什么的?”
“他……”景翊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缓步走到衣橱前,一边慢条斯理地翻着衣服,一边用一种闲话家常的调调回道,“开过一家酒楼,好像是叫鸳鸯楼吧……开了俩月就关门了。”
“然后呢?”
“然后……听说是看透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厌弃红尘,去蓬莱仙山修道去了。”
“然后他在仙山上烧炼丹炉没烧痛快,就回京城来开瓷窑烧窑炉了?”
“他应该没烧过炼丹炉……”景翊成功地把一橱子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翻了个乱七八糟,心满意足地拿出最开始被他扔到一边的那件象牙白的长衫,关上橱门,回过身来道,“我只听说大半年前豫郡王是从扬州花船上把他揪回来的,一回来就成了亲,成完亲就烧瓷窑去了。”
冷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一个出身贵重的京城公子哥儿来说,这倒是比迷上烧炉子更讲得通。
“他成天给你送瓷器,你跟他很熟吗?”
景翊摇摇头,一边换衣服,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不熟……送瓷器这事儿是豫郡王的意思,沾亲带故的全都这么送,讨点儿好名声嘛,其实里面那些瓷器合一块儿还不如外面这个红木箱子的一个盖儿值钱……不过我三哥好像跟他关系不错……”
景翊在景家排老四,景家老大景竍经史子集最好,在翰林院供职,景家老二景竡医学药理最好,少年即入太医院,景家老三景竏几国外文最好,任礼部郎中。
景翊……
景翊卖相最好。
冷月轻轻拧着眉头看着景翊卖相极佳的身板,要是说景翊跟这个萧允德关系不错她还觉得正常,可景翊的三哥景竏常年跟各国来使打交道,是景家哥儿四个里城府最深的一个,平时见面打个招呼都是滴水不漏的,怎么会跟这么一个亲戚关系不错?
“你说好像跟他关系不错,”冷月把“好像”二字说得更外重了几分,“好像是什么意思?”
“好像,就是……好似,仿佛,感觉是,但又不太确定的意思。”
“……”
“比如说……夫人你美得像朵花一样。”
“……好在哪儿呢?”
“好在……好在花朵色泽艳丽,气味芬芳,触感柔滑,用来形容夫人的美再恰当不过了。”
“……”
景翊穿完衣服,抬起头来,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的时候,从冷月青黑如铁的脸色上可以断定,这个错误已经错得无法挽回了,只能一句话硬生生地岔出去,“你问这些……干什么?”
这也不能算是景翊随口抓的词,一大清早的,冷月突然就对他家这个最不着调的亲戚生出这么大的兴趣来,确实让人有点儿费解。
冷月扬了扬眉梢,垂目扫了一眼脚边这口封得严严实实的箱子,“成亲那天晚上我坐在屋子等你等烦了,就在屋里四处晃悠着看看……这口箱子我那天晚上已经看过了,看完之后把封条照原样贴好的。你这亲戚给你装箱的时候好像走了点儿神,装错了东西,装的不是瓷器。”
“不是瓷器?”景翊愣愣地看着箱子,又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也不是千年蟠桃?”
“……”
冷月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景翊走过去自己动手揭了封口的红纸,掀开箱子盖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放的确实不是瓷器。
但也不是千年蟠桃,而是他收藏多年的那堆书画卷轴。
这堆卷轴原本是收在他书房中书案旁边的那口箱子里的,怎么会在这儿呢?
既然这些卷轴在这儿了,那现在书案旁的那口箱子里装的是……
焦尸。
把这个圈儿绕过来的同时,景翊也闻见了从箱子深处散发出来的淡淡的烧肉味,手一抖,“咚”一声把箱子盖扣了下来。
没有了昨天那样浓重的酒气催着顶着,他现在只能感觉到胃的最深处在起起伏伏,荡荡漾漾。
这种感觉还不如干干脆脆地吐一场来得痛快,哪怕像昨天那样干呕不止也是幸福的……
景翊欲哭无泪地看着那口本应装满瓷器的箱子。
昨儿也没人跟他说焦尸是在床底下的这口箱子里发现的啊……
这种模样的箱子都不知道送来多少回了,之前每回他都是当面打开使劲儿夸上几句才找个地方扔了的,就这回没打开,就这回没扔,还就这回给他送来个不一样的……
萧允德也真是的,烧瓷器就正儿八经地烧嘛,这得把瓷器烧成什么鬼样,才能让装箱的人连哪个是瓷器哪个是焦尸都分不清……
也怪这箱子做得太精,封得太好,他成亲那晚要是回来的早一点儿,冷月没来得及把它打开,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溢出点儿味儿来,那会儿恐怕就不是烤肉香了……
这么想想,书房里那具带着烤肉香的焦尸居然都有点儿可爱了。
冷月等他看着箱子发呆发够了,带着一脸“如何是好”看向她的时候,才道,“箱子是萧允德亲自送来的?”
景翊摇摇头,答话的声音有点儿虚飘,“瓷窑的伙计送来的……”
“每次来给你送瓷器的都是这一个伙计吗?”
景翊摇头。
“那这个伙计你以前见没见过?”
景翊还是摇头。
冷月皱了皱眉头,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摆,把那口从床底下拖出来的箱子又塞回到床底下去,唤了两个丫鬟来伺候洗漱,全都收拾好之后,才当着两个丫鬟的面对景翊淡淡地说了一句。
“走,去书房,给我看看你昨天抄的《列女传》。”
☆、家常豆腐(四)
书房离他俩住的卧房不远,出门左转,穿过一个月亮门,绕过一株大槐树,没几步就到。
离书房门口还有三五步远的时候,冷月倏地脚步一滞,紧跟在后面的景翊差点儿撞到她后背上。
“怎么了?”
冷月皱眉沉声,“书房里有人。”
书房里确实传出来一种人被死死捂住嘴想喊却喊不出声时的低呜,男人,声音很低,被庭院里晨风拂叶的声音盖住,几不可察。
景翊刚听出隐约的一点儿,门里就传来“咚”“咣当”“稀里哗啦”一连串清晰可闻的大响。
这听起来像是……
冷月还没起脚,身边一阵风起,离门不远的一扇窗子“吱呀”一声向里打开了。
冷月微微一怔,余光扫到身边,这才发现景翊已经不见了。
刚才那是……
景翊?
她倒是早就知道景翊有一身堪称出神入化的轻功,出神入化到连大内侍卫都头疼得很,但是……
景翊从没当着她的面施展过,一次也没有。
冷月一怔之间,书房里传来齐叔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号。
“我的爷啊!”
这种哭号声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冷月心里一紧,不及多想,也从那扇大开的窗子里跃了进去,两脚还没落稳,就见景翊僵着身子杵在屋中,脚边地上倒着一个花架,三个花盆全摔成了碎片,泥土撒了一地,齐叔正挂着一身的土扑在景翊胸前,一边嚎啕大哭,一边两手攥拳可劲儿地捶打着景翊的肩膀。
“你真是我的亲爷啊!”
冷月腿弯一颤,差点儿趴到地上。
景翊也是一头雾水,他一跃进屋里就见齐叔自己紧捂着自己的嘴跟花架子一块儿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弯下腰搀他,他就一咕噜爬起来哭着喊着扑过来了……
“齐叔……这是,怎么了?”
被景翊这么愣愣的一问,齐叔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实在失仪得很,忙收住了擂打景翊肩膀的手,但显然一下子还收不住哭劲儿,一时抽抽搭搭的说不出话来。
冷月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口装着焦尸的箱子,目光还没落在箱子上,就看见箱子前面躺了一个穿着府上家丁衣服的人。
冷月紧走了几步,上前蹲下身子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在那人的腕上摸了一把,才微微松了口气,“没事儿,只是昏过去了……”
话音未落,齐叔就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接了一句,“是我拿砚台把他砸昏的……”
冷月一愣,抬头与景翊默默地对望了一眼。
这里发生的事情好像比他们想象的复杂一点……
没等两个人琢磨明白,齐叔已对着景翊扬起一张老泪纵横的脸,痛心疾首地道,“我的爷啊……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大活人可满大街都是啊,您说您喜欢个什么样的不好,怎么……怎么就……”齐叔咬了咬牙,抬起一只手颤抖着往冷月的方向一指,“怎么就偏偏把这种人弄回家里来啊!”
景翊狠狠一愣。
什么叫喜欢什么样的不好,偏把这种人弄回家里来?
他喜欢的一直就是这么一个,齐叔是知道的,虽然自从前两年冷月以女子之身进刑部当差起,京里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但齐叔一向是愤愤地说这些嚼闲话的人是要烂舌头的,昨天也还没见齐叔说什么,这会儿怎么突然……
不过,官宦人家里变脸如变天从来就不是什么稀罕事。
景翊一愣之间,齐叔又添了一句。
“爷啊,您就没听人说过吗,这种人在家里搁久了那是要折福折寿的啊……”
“齐叔,”景翊脸色一沉,不轻不重地把齐叔指出去的手按了下来,缓缓而淡淡地道,“这两天辛苦你了,你先回去歇歇吧。”
齐叔在景家当了半辈子的管家,看着景翊长大,景翊顶着这样的脸色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什么意思,齐叔一听就明白。
景翊在发火,在很客气地请他滚出去。
但是……
齐叔愣了愣,顺着自己刚刚指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正见冷月半跪在家丁身边,红唇轻抿,面容微微发僵地望着他,蓦地反应过来,慌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说夫人……我说夫人后面那个,那个箱子,那个箱子里面,里面的那个!”
箱子……里面的那个?!
冷月一口气还没松完,又倒吸了回去。
这口箱子上装的是暗锁,这样关着盖子,单看是看不出来是开还是锁的,但既然齐叔这么说了,那这口箱子就肯定是被打开了。
她昨天刚拐弯抹角地问过齐叔,因为原来装在这口箱子里的书画都是景翊的心爱之物,所以箱子的钥匙就只有景翊手里拿着一把,还有搁在齐叔那里备用的一把,要是没有什么特殊情况,除了景翊谁也不会擅动这口箱子。
那这一大清早的是出了什么特殊情况?
一见冷月和景翊齐刷刷地皱起了眉头,齐叔忙指着倒在箱子前的家丁,磕磕巴巴地道,“这,这熊孩子一早打扫书房的时候手,手滑,把水泼到箱子上了,擦干了外面的又怕有水渗到箱子里面,毁了爷的爱物,就,就来找我讨钥匙开箱子……结果箱子一开……他就跟活活吓傻了似的,俩眼瞪得直愣愣的,一声也不吭,还慢慢儿地把箱子盖给盖好了,然后撒腿就要往外跑,我怕出啥事儿,就顺手抄砚台给了他一下……我没使多大劲儿他就栽到地上了,我也吓了一跳,差点儿叫出来……刚捂上嘴往后退了几步就撞到花架子上了……”
冷月又低头仔细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家丁,她记得这个人,他叫腊八,十四岁,她昨天在厨房里烤羊腿的时候,他一直躲在最后面,把头埋得低低的,两手不停地在身前揉搓,脑门儿上汗珠子不断,问他怎么了,他吭唧了半天才顶着一张大红脸说尿急,惹得一屋子人一阵哄笑。
冷月准他出去方便之后,他就没再回厨房来。
她还没来得及找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齐叔把话说完,又抽搭了几声,听起来很有点儿委屈的意思,景翊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伸手扶上齐叔还在发抖的肩膀,扶了半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说这东西是他表哥在他成亲那天一大清早派人送来的?
还是说这东西是成亲那天晚上他媳妇悄没声地从婚床底下搬到这儿来的?
到底还是冷月静静定定地说了一句,“齐叔放心,这事儿我来收拾,以后家里不会再出现这种东西了。”
“其实……”齐叔抹了把泪,咽了咽唾沫,有点儿忐忑地看向脸色颇为复杂的景翊,“爷要是真心喜欢摆弄这种玩意儿,也没啥……我多去庙里烧烧香就是了……我保证一个字儿都不会往外说,夫人您可别难为他……”
景翊黑着脸抽了抽嘴角。
他是该谢谢齐叔呢,还是该谢谢齐叔呢……
“齐叔放心,我知道。”
冷月目送齐叔把不省人事的腊八搀走之后,回来关好门窗,走到脸色还在隐隐发黑的景翊跟前,抿了抿嘴,面无表情地道,“我想知道,哪天我和齐叔一块儿掉进水里,你会怎么办。”
景翊听得一愣。
这个问题从他刚记事起就听过,他奶奶问过他爷爷,他娘问过他爹,他大嫂问过他大哥,他自己还半真半假地问过冷月。
只是……
他奶奶问他爷爷的时候,一块儿掉进水里的是他奶奶和他爷爷养的一只猫,因为那会儿他爷爷问那只猫叫小宝贝儿,问他奶奶叫老婆子。
他娘问他爹的时候,一块儿掉进水里的是他娘和当今圣上,因为那会儿皇上正对下棋着迷,整天不分时辰地把他家棋艺精湛的老爷子往宫里召。
他大嫂问他大哥的时候,一块儿掉进水里的是他大嫂和一个已经作古几百年的文人,因为那会儿翰林院正在修书,他大哥一连几晚说梦话都在念叨这个文人的名字。
他问冷月的时候,一块儿掉进水里的是他和安王爷,因为那会儿冷月还是安王府的侍卫,安王爷一句话,她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冷月给他的回答是一个饱满的白眼,外加一句不带热乎气儿的话。
以后你给我离带水的地方远远的。
他想过有朝一日也许冷月也会这样问他,只是没想过会是在此情此景之下,更没想过跟她一块儿掉进水里的会是齐叔……
她怎么会和齐叔一块儿掉进水里?
和齐叔……
齐叔……
景翊还满脑子都是齐叔的时候,冷月已伸手把他往墙上一按,另一只手捏紧了他的鼻子,微微踮起脚尖,二话不说就吻了上来。
景翊一惊之下下意识地挣了一挣,冷月立时把整个身子都贴了过来,生生用身子把他压在墙上,压得他一动也不能动。
冷月吻得既深且急,丝毫不给景翊喘息的余地,一直吻到景翊满脸涨红,几乎要窒息昏厥了,才松开了口,也放开了捏在他鼻子上的手,气定神闲地看着倚在墙上喘得像是刚蹦到岸上的鱼一样的景翊,轻轻一叹。
“算了,憋气就能憋这么一会儿,水性肯定好不哪去,你还是站在岸边等着我把齐叔救上来吧。”
“……”
冷月若无其事地转身走向那口箱子,听着背后景翊还很急促的喘息声,轻轻地抿了抿嘴。
奇怪了,带着茶香和带着酒香的感觉居然是不一样的。
以后记得再换个其他香味的试一试。
还要记得换一个借口。
冷月围着箱子前后左右仔细查看了一番,待景翊的喘息声缓和下来,伸手在箱子盖上轻轻地叩了两下,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声,“过来。”
她就是不让他过去,他也得过去。
他得跟她好好谈谈,就算她这回真要用一个吻活活把他憋死,他也得先把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全说出来。
这具焦尸真的不能再在家里放着了……
景翊刚走到冷月面前,嘴还没张开,冷月已淡淡然地道,“你再好好喘几口气,准备一下。”
景翊一愣,到嘴边的话往后撤了澈,先问了一句,“准备什么?”
冷月一句话答出来,景翊顿时后悔把话撤回来了。
“准备帮我验尸。”
☆、家常豆腐(五)
景翊怔了片刻,听天由命地一叹。
她说哪个字不好,偏偏说那个“帮”字。
他好奇了十几年,时至今日,终于知道冷月此生开口请他帮忙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了。
验尸。
景翊缓缓吐纳了几个回合,无奈地看着那口盖子紧闭的箱子,认真问了冷月一个问题,“这具焦尸烤透了吗?”
冷月狠狠一愣,“什么叫……烤透了?”
“就是从里到外全都熟了,不管怎么翻腾都没有血流出来了。”
冷月愣得更狠了。
不是她听不懂景翊说的什么,而是这话实在不像是从景翊嘴里说出来的,尤其……他还说得这么认真,这么淡定。
冷月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什么血?”
“就是……”景翊仔细想了一下,“红的,黏黏糊糊的,就像印泥和在蜂蜜水里的那种。”
“……没有。”
景翊像是舒了口气,神色轻松了几分,“没血就好。”
冷月这才反应过来,他问这么个让人头皮发麻的问题,是因为他怕血?
她知道景翊怕很多东西,怕血,以前还真没听他提过。
冷月一时想不通,红艳艳的血和黑漆漆的焦尸,打眼看过去看分明是焦尸更不可观一些,景翊怎么会更怕血?
冷月还没想通,景翊已泰然自若地道,“怎么准备,夫人尽管吩咐。”
罢了,他不怕才好。
“我需要茶壶,茶碗,纸,笔,还有你的衣服……停!外面那件就够了。”
冷月黑着脸接过景翊递来的外衣,展开铺在地上,景翊在屋里转了一圈,左手茶壶右手茶碗嘴里叼着纸笔走了回来。
那件铺展在地上的外衣是要用来做什么,景翊大概猜得到,所以在脱下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从此跟这件衣服江湖不见的准备了。
纸笔应该是用来做验尸记录的吧,那茶壶茶碗能派上什么用场?
只见冷月一手拎起茶壶,一手端起茶碗,壶嘴对着碗口,壶身倾斜,再倾斜,再倾斜……斜到几乎把茶壶倒过个儿来了,停住手抬眼看向蹲在她身边看得一脸专注的景翊,“水呢?”
“倒掉了啊,你没说要水……水是吧,马上来!”
景翊拿过冷月手里的茶碗,一溜烟窜到鱼缸边上,利落地舀了大半碗水,眨眼的工夫就飘了回来,两手捧给冷月之前,还不忘把水里细碎的浮萍挨个捡了个干净,看得冷月一点儿脾气都没了。
末了,景翊还认真地问了一句,“这水行吗?”
“行……”冷月把碗搁到地上,伸手准备开箱子,手刚挨到箱子盖上,忽然想起些什么,转头看向脸色已经复杂起来的景翊,“你老实说,在大理寺这半年你见过尸体吗?”
景翊很老实地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我是大理寺少卿,见不着,也不用见。”
景翊话里的意思冷月明白。
见不着,是因为朝中归大理寺管的人命案子确实不少,刑部审完送来复核的,京兆府直接交送的,还有皇上或安王爷指派的,但一直以来大理寺里最要紧的活儿就是审判朝中文武百官犯事儿的案子,景翊在大理寺里坐的是第二把交椅,过手的案子自然全是最要紧的。
当官儿的犯案,百例里也不一定能遇上一例人命案子。
不用见,是因为即便是要他接手人命案子,验尸的有仵作,还有负责监管的小吏,以他的官位,根本用不着亲自去见尸体。
冷月暗叹,差点儿就把这茬给忘了……
这也怨不得她,实在是景翊自己长得不像个当大官儿的,何况眼下他还只穿着轻软的中衣,曲着一双长腿乖乖地蹲在她身边。
冷月看着一脸纯良无害的景翊,“那你以前见过死人吗?病死之类的都算。”
验尸这件事,冷月自己也是半路出家的,所以她清楚得很,对一具尸体,从敢看,到什么样的都敢看,从敢摸,到什么地方都敢摸,是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的,冒进的话,后果比练武走火入魔还要严重百倍。
景翊还是摇头。
“那……”
冷月想问他有没有见过别的什么死物,话到嘴边,蓦地想起来景翊是见过的。
景翊最宠爱的那只猫在半年前莫名地惨死,毛皮被剥尽之后血肉模糊地丢在他的房门口,景翊没掉眼泪,也没发脾气,只是当天就带着死去的猫搬出了景家大宅,一个人住进了这套与景家大宅相距颇远的宅院里,理由是这套宅子离大理寺更近,每天早晨能多睡一会儿。
住过来之后景翊就没再提过那只猫,日子照过,与景家所有的人也都照常往来,她差点儿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怕见血,难不成是因为这个?
冷月心里一揪,及时收住了口,再开口时,声音明显软了几分,“那你还是出去吧,别跟这儿添乱了。”
景翊怔了一下。
他不知道冷月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倒是知道,冷月平日里办事极少要人帮忙,她提出来让他帮,那就一定是有她自己一个人办不了,非要他搭把手不可的事儿。
这种事儿是不大可能说没就没的。
他既然知道有这样的事,就不能把她一个人撂在这儿。
“我出去,你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景翊耸耸肩,盘腿往地上一坐,“那我在这儿,你也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冷月跟他对视了半晌,她觉得这个兔子胆儿的人一定是忘了点儿什么,于是曲起手指在箱子盖上叩了两下,“这里面装的是焦,尸。”
景翊有点儿无奈地揉了揉鼻子,“我闻得出来。”
“焦尸跟烤肉是有区别的。”
“我知道。”
冷月仁至义尽地叹了一声,翻手捏住盖子边,轻巧地往上一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从里面散了出来,冷月浅浅地皱了下眉头。
八月的天,暑气到底还未褪尽,尸体捂在箱子里还真不是长久之计。
冷月向安静得出奇的景翊看了一眼,景翊纹丝不动地盘腿坐在原地,下颌微扬,嘴唇轻抿,两眼默默地盯着房梁上的一处,好像在等待行刑一样。
冷月抽了抽嘴角,“你要是真受不了就趁早出去,一会儿要是吐在尸体上,罚你抄什么传那就是安王爷说了算了。”
“这有什么受不了的,赌坊里味道比这个复杂多了……”
想起他昨天当着安王爷的面呕得要死要活的模样,冷月挑了挑眉梢,“你昨儿怎么没想起赌坊里的味儿来?”
“我昨天那是酒没醒透……”
景翊目视房梁,缓缓吐纳,一语截断冷月对昨天惨烈画面的回想,“我觉得凶手很有可能是个女人。
冷月一愣,她都还没把尸体弄出来呢,他哪儿来的这么一个可能,“为什么?”
“我之前没留意,刚刚才闻出来……箱子里散出来的味儿里有股很淡的脂粉香。”景翊又缓缓地吸了口气,笃定地补了一句,“千色坊的乱红。”
“……那是我身上的味。”
“你今早不是没用香粉吗?”
冷月轻描淡写道,“成亲那天不是用了不少吗,应该是把他弄过来的时候沾在他身上了吧。”
景翊的目光倏地从房梁上落了下来。
他一直觉得冷月在发现床下那口箱子里的尸体之后,是先去书房把他装画的那口箱子搬到卧房里,之后把两口箱子里的东西交换,然后再用这口箱子把尸体运来书房的。
但要是这样,尸体上是不会沾到多少冷月身上的脂粉味的。
除非……
景翊喉结轻颤了一下,“你是……怎么把他弄到这儿来的?”
冷月利落地卷起袖子,俯身探下两手,小心地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箱子里稳稳地抱了起来,又缓缓跪下身子,把这具焦黑中泛着恶臭的尸体百般温柔地放在了景翊面前铺好的衣服上,才道,“就是这样抱过来的。”
景翊脊背僵直地坐着,脸色复杂得和弥漫在房中的气味一样难以言喻。
然而下一刻冷月所做的事又让景翊蓦然觉得,她把这具焦尸从卧房一路抱来书房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了。
冷月撩起衣摆别在束得紧紧的腰间,分开修长的两腿跨跪在这具身形颇小的焦尸的正上方,缓缓沉下腰背,调整到一个刚好谁也碰不到谁的位置,之后一手捏住焦尸两腮,一手拿着从腰间拔出的匕首,一点点割开尸体被烧得模糊一片的嘴唇,把匕首慢慢探进去,小心地撬开牙关。
冷月保持着这个瘆人中又带着诱人的姿势,转头看向像是看傻了眼的景翊,“纸,笔。”
冷月连说了两遍景翊才回过神来,抓起搁在身旁地上的纸笔刚想递上去,突然想起刚才冷月拎着空茶壶问他水在哪里的一幕,忙站起身来飞快地把笔锋往桌上的墨砚里浸了浸,才连纸一起递了过去。
一具面部全非的焦尸当前,景翊没嚎出声来,冷月已经很意外了,看到他递来的这支笔,冷月更意外了。
“谁让你蘸墨了……换一支,蘸清水。”
“……”
景翊顶着隐隐发黑的额头换了一支干净的笔来,在茶碗里蘸了水,递给冷月,冷月却没伸手去接。
准确地说,她是腾不出手来接。
她一开始想要把景翊留下来,为的就是要他在这个时候给她搭把手。
冷月犹豫了一下,“你真没事儿?”
景翊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虽然笑得很难看,但足以让冷月认出那是一个表示一切安好的笑容。
“你要是真没事儿就给我帮把手。”
景翊点头,他在这儿坚持到这会儿,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拿匕首,或者拿笔,你挑一个吧。”
景翊本就是个文官,选拿笔干活儿几乎是本能的事,何况,他也本能地不想跨跪在一具焦尸上面……
景翊选定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自己错了,从根源上就想错了。
对于他这个从小就跟念书有仇的宝贝媳妇来说,笔这种东西怎么会是用来写字的呢?
一语落定,冷月没给他反悔的机会。
“你把笔头伸到他嘴里,尽量往喉咙深处伸,沿着壁转转笔头,然后拿出来浸到茶碗里涮干净,来个五六回就行了……把纸铺在尸体胸口上,别把水滴在尸体上了。”
果然……
景翊不禁想,他刚才要是真就那么走了,她这会儿兴许会用身体的其他部分来做点儿什么,具体用哪一部分来做什么,景翊觉得除非亲眼目睹,否则他这辈子都猜不出来。
景翊不禁又想,记忆里那个膝盖磕破点儿皮都会哭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的小丫头,难不成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景翊想这些的工夫,冷月的耐心已经用尽了。
冷月俯身下去用嘴咬住匕首,腾出一只手来,一把夺过景翊手里的笔,干脆利索地送进了尸体的嘴里,看得景翊脖子一僵。
果然……只有亲眼见了才能知道。
冷月捏着笔杆迅速地搅了几下,又利落地抽了出来,斜眼看向景翊,含混地说了个了“水”字。
景翊赶忙接过那支注定这辈子都不会再被他用来写字的笔,照冷月说的在茶碗里涮了几下,笔锋上粘附的秽物化在水里,一碗清水顿时丰富了许多。
景翊的胃里不由自主地翻了一下。
回头得跟安王爷说说,要给仵作们涨点工钱才好……
眼瞅着冷月又要低头去咬匕首,景翊忙伸手拦了一下,“你拿好匕首,我来。”
“好。”
景翊硬着头皮重复了几遍冷月刚才的动作,冷月喊停的时候,景翊坚信自己短期之内是不会再有提笔的心情了。
冷月浅浅地舒了口气,跪直了身子,从焦尸嘴中抽出匕首,在铺在焦尸身下的那件衣服上擦抹了几下,收回腰间,端过景翊捧在手里的茶碗看了一眼,突然心情大好地明媚一笑,探过头去在景翊细汗涔涔的脑门儿上轻快地赏了个吻。
“干得好!”
景翊有点儿想哭。
倒不是因为冷月夸了他他还不知道为什么被夸,而是因为冷月的吻。
这是她一天之内第二次吻他。
第一次,她差点儿用一个吻把他活活憋死。
这一次,她两腿之间躺着一具熟透了的尸体。
一天才刚过了一个早晨,今天还会有第三次吗?
☆、家常豆腐(六)
冷月就保持着这个惊心动魄的姿势,扬着手里的茶碗对欲哭无泪的景翊道,“死者嘴唇紧闭,嘴里没有烟灰,应该是死后焚尸,好事儿。”
冷月明显很愉快,但景翊想不通她愉快的什么。
这种感觉很不好,尤其是她愉快的内容还跟一具烧得乌漆墨黑的尸体有关,就更不好了。
景翊默默地扫了一眼那具还窝在冷月□□的尸体。
在这具焦尸被冷月拿匕首硬生生撬开了嘴,又被他拿着一支笔在嘴里胡乱搅合过几个回合之后,他对这具尸体境遇的同情已经足以覆盖他对这具尸体形貌的恐惧了。
景翊微微摇头,悲天悯人地叹了一声,“死后烧和死前烧,结果不都是死了,而且被烧了吗,有什么好的?”
冷月把碗塞回景翊手里,站起身来,移步到尸体一侧,顺便翻了个白眼,“我一刀捅死你然后把你扔到火堆里,和直接放把火慢慢烧死你,你选哪个?”
景翊扁了下嘴,“烧死。”
“……为什么?”
景翊无辜地眨了眨眼,“被火活活烧死虽然比较惨,但死的过程比较慢,没准儿你看到一半看不下去就救我出来了,我就不用死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看不下去的时候会一刀捅死你的。”
“……”
冷月没去管景翊那张瞬间黑得足以和焦尸媲美的脸,屈膝半跪在尸体旁边,从头到脚细细地查了一遍尸体的正面,查完正面刚把尸体翻过个儿来,就听景翊倒吸了一口气。
尸体平放着的时候没觉得什么,这么一翻过来,景翊才留意到尸体的后脑勺上居然有个巴掌大的窟窿。
景翊愕然地盯着那个同样被烧成黢黑一团的窟窿,半晌才呓语般地低声道,“他是……后脑勺被砸了个坑而亡的?”
冷月摸在窟窿边上的手一抖,差点儿戳进窟窿里去。
从他描述死因的句法上看,他还真不像是办过人命案子的……
她第一回见这种尸体的时候是怎么向安王爷形容死状的来着?
死者掉了半个脑袋?
好像是。
安王爷当时的看她的眼神她到现在还能想起来,一想起来就脊梁骨直发凉……
“你记着……这不叫后脑勺被砸了个坑,这叫大片枕骨碎裂脱落。”
冷月说着,伸手绕着那个黑窟窿的边缘比划了一圈,“尸体头骨上生前受过重击的地方被火烤久了就容易出现这种情况,所以这个死者在被焚尸之前后脑勺的这个地方很有可能受过重击。”
景翊皱起眉头,若有所思的静了半晌。
景翊有一张很温文白净的书生脸,这张脸在他皱着眉头专注地想些什么的时候尤其好看,好看到一向耐心不足的冷月也情愿静静地等他想完。
景翊保持着一个优雅的姿势静静地想完,薄唇轻抿,缓缓开口,“依你这样说……他的死因不就是脑袋被砸了个坑吗?”
“……”
算了,有坑就有坑吧……
反正这案子的卷宗不归他管,他这样的说辞也不会被摆到安王爷的桌案上就是了。
“对,就是这个意思。”
得到冷月的肯定,景翊殷勤地提出了包括西瓜在内的好几种可能把人脑袋砸出坑来的凶器,冷月一边听着,一边闷头把焦尸的背面查完,怎么把焦尸抱出来的,又怎么把焦尸抱回了箱子里去,关上箱子盖,没向景翊要箱子的钥匙,只是从发髻上拔下来一根细银簪,伸进锁眼里轻巧地戳弄了两下就把箱子锁了起来。
箱子锁好的一瞬,景翊对凶器的猜测戛然而止,只怔怔地看着她刚刚插回头上的簪子。
他原本以为成亲那晚她是对齐叔编了什么话,哄得齐叔把这箱子的钥匙拿给她用了,没想到她居然是这样开的锁。
她若是什么样的锁都能这样打开……
景翊眼底刚划过一丝隐忧,就听冷月扶着箱子盖叹了一声,“不能再把他放在府上了……我把他送出去,你再帮我个忙。”
验尸都帮过了,还有什么不能帮的?
“听凭夫人差遣。”
“你去盯着刚才被齐叔拍晕的那个家丁。”
景翊愣了愣,“你怀疑人是腊八杀的?”
“他没杀人,至少这个人不是他杀的,我只是觉得他要干点儿比杀人还蠢的事儿,你盯紧他就是了。”
“好。”
景翊出去之后,冷月把书房里的一地狼藉收拾妥当,顺手从房门上揭下来一个成亲那天贴上去的大红喜字糊到装焦尸的箱子上,才唤来两个家丁,用马车一路把箱子拉到了安王府,对王府门房交代了一句是给安王爷回的礼,就若无其事地调转马车打道回府了。
来回不到一个时辰,走的时候府上还一片风平浪静,回来的时候齐叔已经火急火燎地在府门口的影壁前面打转儿了。
“夫人,您可回来了呦!您赶紧着,快去看看吧,爷他……哎呦,我也不知道爷是怎么了,您赶紧看看去吧!”
这是冷月一天之内第二回看到齐叔这副眼泪汪汪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模样,不禁暗暗叹了一声。
其实这个宅子里齐叔和她的遭遇是最像的,他俩都是认识了景翊很多年,本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个人的一切了如指掌了,结果真跟他在一个屋檐底下面对面过起日子来,才发现有些事儿根本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冷月像鼓励并肩作战的同袍一般在齐叔的胳膊上拍了拍,温声道,“齐叔,你别急……他人在哪儿呢?”
“后面……后面鱼池里。”
冷月一愣,这个回答已经在她的想象之外了,“他在鱼池里干嘛?”
“聊天……”
冷月消化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景翊,在鱼池里,聊天?”
齐叔抽了抽鼻子,点了点头。
这一句话把冷月一辈子的想象力都用尽了,所以在她亲眼见到浸在鱼池中的景翊时,就只有发愣的份儿了。
景翊喜欢锦鲤,这方池塘就是专门挖来养锦鲤的,中间深,周围渐浅,景翊就坐在池边水深约半人高的地方,水面刚没过他的胸口,也刚没过那个紧贴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头的人的颈子。
池水很清,清到不用走到池边就能看到景翊沉在水下的手正轻轻拍抚着怀中人的脊背,而被他拍抚着的人就像搂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紧抱着他的腰,口中喃喃地念着什么。
也不知道他俩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在这儿窝了多久了,池中大部分锦鲤已经视这两只异类如无物了,只有的少数几只还在好奇地围着他们打转儿。
虽然看不见脸,但看发髻,看头骨轮廓,看脖颈线条就能知道,埋在景翊怀中的是个男人,一个年少到称男人还略显勉强的男人。
她要是记得不错,这个后脑勺的主人应该就是被齐叔用砚台拍晕在书房里的腊八。
她让他盯着腊八,他是如何在这短短一个时辰之内把自己和腊八一块儿盯进鱼池里的?
见冷月走近来,景翊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却接二连三地使出一大堆眼色,把冷月拦在距池边还有三步远的地方,低下头去对怀中的人轻柔如水波一般地道,“好了……没事了,去洗个澡,休息一下吧。”
景翊的声音很好听,温声细语的时候尤其好听,像徐徐秋风,清爽其外,浓郁其中。景翊说这些话的时候池边的金丝垂柳又刚好飘下几片落叶,与景翊的声音一起落在水面上,一片温柔。
冷月挑了挑眉梢,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回避一会儿,就见景翊怀中之人抬起了头来,扬着一张不见血色的脸目光涣散地望向景翊,“救救她……”
“一定。”
腊八把这句请求重复了足有十几遍,景翊就一丝不苟地答应了他十几遍,冷月也就站在池边听了十几遍。
救她?
她是谁?
说到后来,腊八的声音越来越弱,景翊一直等到他不再出声了,才搀着他站了起来,送他回到岸上。
两人一上岸,就有照齐叔吩咐在不远处候着的家丁把干衣服送了上来,景翊把家丁递来的两件衣服全裹在了瑟瑟发抖的腊八身上,看着腊八被家丁搀着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远,苦笑了一下,接着打了个饱满的喷嚏。
八月的天,地面上才是夏末,水里已经是深秋了。
冷月心里不落忍,正要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给他,不经意地往景翊身上一扫,才留意到景翊穿的是一身白衣。
很白,又很薄的一身白衣,被水浸透之后……
冷月宽解衣带的手滞了一滞。
一个丫鬟刚好端着茶盘走过来,还没走近,茶盘上的东西就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由他这样一路走回卧房的话,府上一定会出大事。
冷月果断拉起景翊,纵身跃上屋顶,轻巧地点了几下就落进了卧房所在的院子里。
两脚刚落稳,景翊又打了个一个喷嚏。
以前还真不知道八月的风吹到身上也能凉得刺骨……
冷月把景翊塞进屋里,转身吩咐丫鬟准备洗澡水,回到屋里的时候景翊已经把湿衣服脱了一地,盘膝坐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圆润的三角形,只留了一颗脑袋在外面,虽然带着一脸莫名的笑容,但脸色发白,嘴唇青紫,一看就是冻得够呛。
冷月倒来一杯热水,景翊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接过杯子,慢慢地喝了两口,才道,“你说得对……他还真干了件蠢事。”
☆、家常豆腐(七)
冷月想象不出来,也不敢想象,在这短短一个时辰内他俩还干出了什么比两个男人抱成团蹲在鱼池里更蠢的事儿。
景翊又浅呷了一口热水,抽了抽鼻子,带着轻微的鼻音徐徐开口,“事情要从七年前说起……”
除了伺候锦鲤,景翊还有一个嗜好,听书。
他不但爱听,还爱编话本,如今京里几大茶楼中讲得最火热的话本都是他进大理寺当官之前编的。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逮着什么他都能扯出一大篇来。
一听他要从七年前说起,冷月脑仁儿就疼,“等会儿……你先从我出门以后说起。”
“你出门以后……”理好的思绪乍一下被打断,景翊想了想,才道,“我坐在他床边等他醒,他一睁眼就喊水,我给他一杯茶,他接到手里立马泼了我一脸,然后又跳下床去端起脸盆浇了我一身,我看他还想去拿坐在炉子上的开水壶,就跟他说外面有水,然后他拉起我就往外跑,再然后……然后……”
景翊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冷月及时把他手里的杯子夺了下来,轻巧收势,滴水不洒。
微烫的瓷杯稳稳地攥在手里,冷月心里还是有点儿扑腾。
这杯水泼在身上倒是没什么要紧的,腊八房中那壶坐在炉子上的开水要是浇在景翊细嫩得像鲜豆腐一样的皮肉上……
估计撒点油盐就能动筷子了吧。
这么想想,冷月觉得自己全身的皮肉都在发紧。
景翊用空出来的手揉了揉微微泛酸的鼻子,怏怏地把剩下的话说完,“再然后……路过鱼池的时候,他就抱着我跳下去了。”
“他泼你你就站在那儿挨泼,他拉你你就跟着他跑,他抱你……”冷月咬了咬牙,白他一眼,“你攒着轻功不用是想等它给你生出一窝小的来是不是?”
景翊满脸无辜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新婚燕尔,他却要抱着一个神志不清的男人和一群傻胖傻胖的鱼一块儿泡在凉飕飕的池水里,他也不想的,“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泼我。”
“那他告诉你了吗?”
景翊点点头,抖下了碎发上的几点水星。
冷月留意到腊八,是因为他在厨房里的反应不正常,还不是紧张害怕的那种不正常,而是强忍痛苦的那种不正常。
冷月觉得腊八醒来之后会做蠢事,是因为依照齐叔的描述,腊八当时的反应有点儿古怪,他那样的反应不像是受惊,倒更像是受了什么提点,继而想起了什么事情。
一个寡言少语年方十四的孤儿蓦地被唤起一段与焦尸有关的痛苦记忆,在这样的刺激之下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没法不让人担心,但冷月现在更想知道,他到底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凭什么就泼她相公一身水,凭什么就拉着她相公满院子跑,又凭什么就抱着她相公往鱼池里跳。
“为什么?”
景翊轻轻舐了下微凉的嘴唇,犹豫了一下,为难地望着冷月,“这个事情还是要从七年前说起。”
“……你说。”
“事情是这样的,”景翊清了清嗓,沉了沉声,“七年前的一个秋天,也是桂花开得正好的时候……”
冷月把手里的杯子顿到了桌上,“三句话说完。”
“七年前他娶了个媳妇,后来他媳妇死掉了,再后来他全家都死掉了。”
“……”
冷月脸色不太好,于是景翊自知自觉地换了三句。
“七年前他家里给他娶了房童养媳,后来他媳妇受辱失节被村里人烧死了,再后来村里遭灾他全家就他活下来了。”
冷月脸色不但没转好,反而更难看了几分,“他往你身上泼水,抱着你往鱼池里跳,是拿你当他媳妇了?”
“本来是……后来我跟他说清楚了,他也对我说清楚了,你也听到了,他还要我救他媳妇呢,是不是?”
冷月挑起眉梢,求救的话她确实听到了,但她听到的不只是求救的话,“我听着他像是神志不清了,你俩是怎么说清楚的?”
据安王爷说,景翊在问供这件事上很有点儿法子,别的官员用几遍大刑都伺候不出来的口供,景翊和和气气的就能让犯人招得一清二楚。
职责有别,冷月从没亲眼见过他问供,不过安王爷既然这样说了,应该就不会有假。
但冷月仍有怀疑,对寻常犯人也就罢了,对一个连男女都分不清的人,他还能怎么个清楚法?
景翊抽了抽鼻子,带着微浓的鼻音道,“他拿水浇我我不躲,他拉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抱着我跳鱼池我就陪着他往下跳,他就算是没有神志了也该知道我不会害他……何况他相信我是千年狐仙了。”
“……你是什么?”
“千年狐仙。”景翊把紧裹在身上的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左半边上身,和心口上的一点深红,“他听过我编的《九仙小传》。”
这点深红是景翊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他在编话本的时候让话本里的一个千年狐仙也在同样的位置长了同样的一点。
这书是近半年茶楼里说得最热的,冷月听过几段,书里这个心口上长了红点儿的狐仙有起死回生之能,也难怪腊八在脑子不清楚的时候看到景翊心口上的这一点……
等等。
“他还看了你的胸口?”
冷月的眼神有点冷,景翊重新把被子裹了起来。
他知道她天生就跟天底下所有往他身上看的女人有仇,但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连男人也算进去了?
景翊无辜中带着无奈地眨了眨眼,“我不给他看,他就不相信我不是他媳妇,就要发誓一辈子照顾我保护我,要亲我,还要跟我生一大堆孩子……我也是为了自保才出此下策的。”
冷月的脸阴沉得像眼睁睁看着自家白菜被猪拱了一样。
几个家丁正好撞在这个时候进来送洗澡水,收拾好之后规规矩矩地问了景翊一句是否需要伺候。
景翊是土生土长的少爷身子,在鱼池里这么一泡,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他这会儿不但想要人从旁伺候,还想要那两个手艺上佳的家丁给他捏捏肩揉揉腿,最好再热一壶桂花酒。
景翊是这样想的,不过还没开口,冷月就把家丁全轰出去了。
景翊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裹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热气蒸腾的浴桶边,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丝毫没有回避意思的冷月,“能不能帮我把屏风拉起来?”
“拉什么屏风,”冷月取了纸笔,选了个茶案边正对着浴桶的位子往下一坐,“你这么洗就行了,我在这儿写验尸单,有什么想不起来的地方会让你站起来给我瞧瞧。”
给她瞧瞧……
景翊倒是不介意给她瞧,只是……
小半个时辰的工夫,冷月前前后后拢共把他从浴桶里喊起来十八回,看八回,摸十回,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该摸的不该摸的也都摸了,冷月心满意足地把写完的东西折起来收好的时候,景翊的身子已经比洗澡水还热了。
“怎么这么一会儿就烧起来了?”冷月摸着景翊的额头,微微眯着一双凤眼扫过他泛红的脸颊,耳廓,脖颈,胸口,以及胸口以下浸在水中同样泛红的一切,“难受吗?”
她就俯着身子凑在他脸前说话,肤如凝脂,气若呵兰,他哪能好受得了?
他有一把把她拉进浴桶里的想法,想是这么想的,但末了就只是诚恳地点了点头。
景翊出息不大,但大小还是个君子,即便是自家明媒正娶来的夫人,这种事儿也得两厢情愿才做得出来。
何况,从君子动口不动手这条来讲,他家夫人从小就不是什么君子。
冷月像抚猫一样顺了顺景翊的头顶,温软如梦地道,“那还在水里窝着干嘛,出来去床上躺着吧……”
她到底是他亲媳妇。
景翊松了口气,刚把定力一类的东西扔干净,就听冷月体贴入微地补了一句。
“我去给你煎服退烧祛热的药,趁热喝了捂捂汗就没事儿了。”
“……”
冷月说走就走,还轻哼着小调,走得步履轻盈。
景翊欲哭无泪地把自己从浴桶里弄出来,马马虎虎蹭干身子,裹着被子蜷在床上挠床单的时候顺便对墙发了个誓,这辈子绝不再让冷月以外的人碰他一个指头了。
冷月还真给他煎来一碗药,药端来的时候景翊那张如刻如画的俊脸还是红扑扑的。
“趁热喝了,喝完就歇着吧,我去你表哥家串个门儿。”
景翊手一抖,差点儿把刚送到嘴边的药碗扔出去。
她不是君子,他那个表哥更不是。
她只是对他不太君子,他那个修道修到花船里的表哥就没准儿了。
“你……你一个人去?”
冷月往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子上扫了一眼,眉梢微扬,嘴角轻勾,“你想跟我一块儿去吗?”
景翊别无选择地摇头,他也不知道冷月怎么会对他的身子如此了解,反正她刚才在他身上所有不禁碰的地方挨个下了狠手,照眼下这个势头,小半个时辰内他还是没法出去见人的。
“那你在家歇着吧,歇够了把《列女传》抄完,七遍还剩六遍多没抄呢。”
“……”
萧允德开的那家玲珑瓷窑在京郊的一处幽僻之所,知道玲珑瓷窑的人不少,知道窑址的人不多,冷月打听着找过去的时候已经日近晌午了。
萧允德就负手站在瓷窑大院门口,眼睁睁地看着冷月把马勒在他面前,一张眉眼间与景翊有几分相似的脸上笑容浓得几乎要滴出汁了
冷月以前没见过萧允德,但她认得那个站在萧允德身边,话说到一半就被她的马蹄声打断的人。
景翊的三哥,礼部郎中景竏。
☆、家常豆腐(八)
景竏的脸色不大好,白里透黑,一眼看见她的时候,白的地方更白,黑的地方更黑了,这着实有违他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作风。
冷月向站在景竏身边的人看了一眼,但凡能把景竏惹成这样的,一定是一号不简单的人物。
见景竏整整齐齐地穿着官服,冷月翻身下马之后就原地站定拱手一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官礼,沉声道了句“景大人早”。
景竏深深地看了冷月一眼,轻轻点了下头,既客气又疏离地回了一句“冷捕头早”,回完转头匆匆对萧允德道了声“改日再叙”,说罢就兀自走远了。
冷月把目光从景竏的背影上收回来的时候,萧允德已展开了攥在手里的折扇,露出一幅花鸟扇面,一边以一种几乎扇不出风的力道在胸前缓缓摇着,一边用一种玩赏瓷器般的眼神笑眯眯地看着冷月,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我怎么不知道京城里有女人在衙门里当差?”
冷月也在看着他,用一种检验尸体般的眼神看着他,一边看,一边云淡风轻地回道,“没关系,京城这么大,没见过世面不丢人。”
萧允德噎得脸色一黑,手上扇子也不摇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连自己是谁都要问别人的话那就很丢人了。”
冷月隐约听见萧允德把牙咬出了咯吱一声。
萧允德“啪”地收拢扇子,重新打量眼前这个顶多十七八岁的红衣女子,叶眉,凤眼,雪肤,红唇,该玲珑的地方玲珑,该饱满的地方饱满,具足了美人的形貌,却通身铁汉的气魄。
萧允德像是想起来了点儿什么,扇骨在手心上轻击了两下,狭长的眼睛几乎眯成了缝。
“你是景翊刚过门儿的夫人吧?”
萧允德的眼睛和景翊的眼睛有几分相像,这么眯起来反而不像了,冷月很确定,景翊眯起眼睛的时候眼角绝对没有这么多小笼汤包一样的褶子。
冷月笃定地应了一句“不是”,萧允德一怔,“你不是他夫人?”
冷月又笃定地道了一句,“我是。”
萧允德觉得今儿中午大太阳格外毒辣,才在外面站这么一会儿就烤得他脑子发晕,晕到连一个十七八岁小姑娘的话都听不明白了,“你到底……是,还是不是?”
“是,也不是。”冷月扬了扬微尖的下巴,嘴角不知不觉地上扬了几分,好像在说一件无比骄傲的事情,“我是他夫人,但我不是刚过门儿的,我跟他已经成亲两天了。”
萧允德愣了一下,旋即笑出声来。
冷月一向觉得长得再丑的人只要笑起来就总会比不笑的时候好看,但萧允德实在是个例外,他不笑还好,这么一笑就没法看了。
脸还是那张脸,但看着就是有种说不出的不舒坦,让人恨不得拿块热毛巾把他脸上的笑容一口气熨平。
萧允德笑够之后移步侧身,在院门口摆出了一个迎客的姿势,“冷捕头里面请吧。”
冷月站在原地没动,“我来是想和萧老板谈笔生意。”
她有上百条线索可以指出眼前这人就是萧允德,但萧允德没有自报家门,她就权当是不知道的。
“我知道,”萧允德带着那个看起来很不舒坦的笑容,扬起扇子指了指景竏离开的方向,“景翊为了这笔生意把他三哥都轰走了,却非要等你来了才肯谈,我还真想知道你们到底想谈什么生意。”
景翊?
景翊来了!
显然,景翊不但来了,还早她一步,不但早了她一步,还连她查看瓷窑的借口都猜到了。
她就说嘛,除了景翊,还有什么人能把景竏惹成那副样子……
景翊的出现是她预料以外的事儿,冷月有点儿抓狂,但不能抓给萧允德看,于是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那就有劳引路了。”
“请。”
萧允德把冷月带进偏厅的时候,景翊正坐在正位上抱着盘子嘁哩喀喳地嗑瓜子,嗑得像闹耗子一样,打眼看过去跟穿在他身上的那套庄重的深红色官服实在有点儿不配。
冷月有点儿蒙,景竏穿着官服来,他怎么也穿着官服来了?
见两人一起走进来,景翊也愣了一下,愣过之后就把手里的瓜子盘放回了桌上,拂掉一身碎渣渣,站起身来,不着痕迹地凑到了冷月身边,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冷月和眼神始终在冷月身上打转的萧允德,微微颔首看着冷月,温然含笑,“你们已经见过了?”
不被萧允德盯一会儿,都不知道被景翊看着是多舒服的一件事。
冷月也往景翊身边挨了半步。
景翊穿成这样往她身边一杵,莫名的就有些静气安神的功效。
冷月看向笑容与刚才略有不同的萧允德,客客气气地道,“我要是猜得不错,这位就是萧允德萧老板吧。”
萧允德含笑点头,“正是。”
“你是景翊的……”冷月顿了顿,看了一眼萧允德一笑起来层次愈发分明的眼角,“表叔?”
萧允德笑容一僵,景翊眼睛里笑意乍浓,嘴上却忙纠正道,“表哥,是我表哥……萧老板只是长得显辈分大一些。”
冷月勾起嘴角应和了一句,“难怪听人说萧老板面相好呢。”
萧允德憋着一口气,差点儿把手里的扇子捏断了。
“你俩,到底想跟我谈什么生意?”
冷月挨在景翊身边,浓艳如火地笑了一下。
萧允德一时没法断定是不是晒晕了生出的错觉,反正他就是觉得这个满脸冰霜的美人胚子从站到景翊身边那一刻起就莫名地带上了热乎气儿,还是那种从里往外冒的热乎气儿,看得让人心里直发痒。
他家那个女人要是有这一半的滋味……
萧允德喉结动了一下,吞了口唾沫。
景翊怎么就淡然得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冷月边笑,边道,“表叔……哥,你除了瓷器,还做别的什么生意吗?”
萧允德怔了怔,才回道,“没,没别的生意了啊。”
“那你还问我们谈什么生意?”
“……”
萧允德顺了顺那口险些把他噎背过去的气,看着笑得很有点儿夫妻相的两个人,抽了抽僵硬的嘴角,才道,“你们想买瓷器?”
萧允德不会告诉他们,但有个事实他还是知道的,他这瓷窑里的东西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货色,以至于他爹安排装箱送礼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他要用最好的红木箱子装。
据说,大部分收到他送的瓷器的人家都是把瓷器扔了,把箱子留下了。
他跟景翊不熟,但从市井间听说过,景家四个兄弟在吃穿用度上最讲究的就是景翊,江南名窑进贡进宫的瓷器都能被他挑出刺来,他会来这儿买瓷器?
景翊笑得很客气,穿着一袭官服,却颇有儒雅商客的味道,“除了瓷器,表哥这窑里还产什么物件?”
萧允德皱了下眉头,“没什么了,只有瓷器。”
“那我们不买瓷器还能买什么呢?”
“……”
萧允德觉得京城第一烟花馆“雀巢”的画眉姑娘说得对,甭管信不信,每天早晨起来还是应该看看黄历的。
万一就准了呢?
“那你们……”萧允德用尽半生的智慧斟酌了一下,才道,“自己到库房挑去吧。”
冷月轻蹙眉头,“我们不要旧货。”
“我这里从来就没有旧货这一说,全都是这两天新出窑的。”
萧允德这话不是胡扯,他这窑里产的东西虽然一般,但隔不住他爹豫郡王的亲戚朋友同僚多,窑里每日烧出来的东西,送还是能送完的。
冷月一脸清楚明了的不乐意,“我们就是想要新鲜的,刚从炉子里面拿出来,还咕噜咕噜冒热气的那种,不然何必大老远儿的特意跑来瓷窑一趟?”
萧允德的脸色都有点复杂,因为冷月这话让他隐约觉得自己是个打芝麻火烧的,他已经不太想跟这俩人谈任何有关生意的事了。
萧允德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扇子,“炉……瓷窑就在后面,要多少拿多少,算我送给冷捕头的见面礼了。”
冷月两颊微红,不看她别在腰间的那把虎纹佩剑的话,她笑得还很像个当媳妇的人,“那就多谢表哥了!”
萧允德复杂的脸色被这声爽快的“表哥”抚得顺顺的,再度眯起眼睛,嘴角微扬,“一家人,就不必客气了,冷捕头要是喜欢,随时可以来拿。”
冷月睫毛对剪,“装瓷器的箱子也能拿吗?”
“……”
萧允德僵着脖子点完头之后,就一言不发地把两人往后面瓷窑带去。
景翊有意慢走了几步,和萧允德拉开一小段距离,压低声音问向冷月,“他这里还有……有人的箱子?”
“不知道。”
“那你问他要箱子干什么?”
冷月斜他一眼,“那么好的箱子,拿回家装什么不行啊。”
“……夫人所言极是。”
萧允德走在前面一句也没听见,所以走到地方的时候还有心情站下脚回过头来对冷月道,“冷捕头来得巧,昨儿晚上填进去的这批正好是由我这儿手艺最好的老师傅亲自烧的,要不是他孙子突然告假,就是把景家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也未必请得动他。”
景翊挑了挑眉梢,没说话。
景家有多少家当他不清楚,但他很清楚,这话要是传到他家老爷子耳朵里,萧允德往后几年的日子就要妙趣横生多姿多彩了。
大多数时候景翊都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在景翊不动声色地琢磨着如何把这话传到老爷子耳朵里才能达到最佳效果的时候,冷月也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这老窑工是昨天才来的吗?”
“昨天……前天……你们成亲那天,那天晌午他自己背着包袱找来的,说是孙子有急事回乡几天,他自愿来这里顶工。”
萧允德说这番话时神色里带着几分让景翊不大愉快的得意之色,于是景翊浅浅地笑了一下,“说起成亲,表哥和表嫂成亲有四个月了吧,我刚才过来之前先去豫郡王府问了个安,听豫郡王妃说表嫂已有六个月的身孕了,恭喜恭喜啊!”
萧允德脸色一片黢黑,心情无比复杂,不过再复杂也没复杂过冷月看他的眼神。
冷月以江湖之礼对萧允德拱了拱手,“表哥好福气。”
“……”
萧允德默默无言地站在原地捏了捏扇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想起来有些事没办……你们自便。”
说罢,萧允德三步并两步地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里。
冷月总觉得哪儿有点儿不对,侧头看向满脸心情舒畅的景翊,“我怎么觉得他好像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媳妇有身孕似的?”
景翊愉快地耸了耸肩,“他就是不知道。”
冷月微微眯起凤眼,往景翊面前凑了半步,一字一句,“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家常豆腐(九)
冷月的眼睛里分明是带着火星子的,但景翊就是觉得被她盯得身上隐隐发凉。以他在大理寺为官半年的经验判断,这会儿要是往后退,后果一定不堪设想,于是景翊硬着头皮也往前迈了半步。
两人本来就站得不远,冷月往前迈半步,他又往前迈半步,两人鼻尖儿间的距离就只有两个拳头那么宽了。
冷月没往后退,就那么不动如山地盯着他。
这样的距离,景翊能清晰地嗅到冷月身上浅淡的脂粉香。这股脂粉香钻进景翊的鼻子里,悠然地打了个转儿,景翊一时把持不住……
打了个喷嚏。
打喷嚏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要紧的是两人实在离得有点儿近,猝然之间景翊只来得及掩口,没来得及把脸别到一边去,于是只听压抑的喷嚏声伴着“咚”的一声闷响,景翊的额角端端正正地砸在了冷月的脑门儿上。
“……景翊!”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你对过吗!”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
瓷窑伙计们闻声从窑炉周围的各个屋里出来的时候,就见一身形高挑的红衣女子低垂着白生生的颈子,两手紧捂脑门儿,两眼冒火地瞪着那个紧抱后脑勺蹲在她脚下的朝廷命官。
看官服的颜色,这还是个不小的官儿。
在这儿干活的伙计们都知道自家大老板和官家的关系不浅,也知道瓷窑偶尔会来那么几个年轻官吏,但那些穿官衣的人向来都只是在前面的庄园里吃吃喝喝玩玩扯扯,最多再看看库房里的物件,还从没有哪个到窑炉这边来过,更别说是这么大的官儿,还摆着个这么没有官架子的姿势……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谁也没往前凑,直到一个须发白透腰背佝偻的老大爷一手端着面条碗,一手拄着拐杖从烧窑房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一眼看见乖乖蹲在地上的景翊,手一抖,连碗带面“咔嚓”一声掉到了地上。
冷月微惊抬头,才发现他俩正被一群人像看猴戏一样地看着,眼下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这二三十号人几乎人手一个碗,一双筷子,有的蹲着有的站着,一边看还在一边急匆匆地往嘴里扒饭扒菜,那画面实在是……
不太好。
尤其是那个摔了饭碗的老大爷还凑上了前来,两眼放光地盯着景翊,声音激动得都颤起来了,“祖宗……我的祖宗!这是……这是景,景四公子?”
对,这是如假包换的景四公子,但冷月一时不知道这话她能不能答,毕竟老人家开口就说明白了,这话是问他祖宗的。
于是冷月低头看了祖宗一眼。
景四祖宗显然有点儿蒙,还怔怔地蹲在地上,扬起的脸上挂着一句再明显不过的话。
我不认识你。
“四公子,还真是四公子……我啊,我是张老五啊!您不记得我啦?”
景翊皱了皱眉头,缓缓站起身来,他没说不记得,但满场的人除了这个激动得全身都在发抖的张大爷之外,都能看得出来景翊那张俊美如仙的脸上糊了厚厚的一层茫然。
“您咋不记得了……”
张老五急得在原地戳了几下拐杖,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抬起手来飞快地把束得好好的一头白发抓了个乱七八糟,抓完又把穿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扯了个凌乱,抓完扯完,把拐杖往地上一扔,人也往地上一卧,兴冲冲地问向景翊,“这样……这样,您想起来了不!”
“……”
人群里传出几声筷子落地的响动。
景翊看了一眼冷月黢黑一片的脸,默默抬手,抱起后脑勺又蹲了回去。
冷月看着卧在地上一团凌乱的张老五,抚着还在一跳一跳发疼的脑门儿,心情难以言喻。
“大爷……”景翊一动不动地抱头蹲着,声音委屈得好像快哭出来了,“您想让我想起来点儿什么,您就直说……您这样,对咱俩都没好处。”
张老五撑着拐杖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声音比景翊的还委屈,“四公子……您真忘了啊,是您来来回回嘱咐我好几回,让我这辈子都不能说出去啊!”
景翊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声,这样的话他确实说过一些,但他实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对一个这把年纪的老大爷嘱咐过这样的话了。
兴许真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儿,但看着冷月的脸色,这会儿她即便是听见再不光彩的事儿,她的脸色也没有再黑下去的余地了,于是景翊破罐子破摔地道,“不要紧……您说罢。”
“说不得,说不得……”张大爷顿了顿拐杖,“您那会儿可是让我拿祖宗牌位发过誓的啊!”
拿祖宗牌位发誓……
难不成真是什么大事儿?
景翊有点犹豫。
冷月一眼斜过来,景翊顿时觉得天底下所有的事儿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了,“您但说无妨,我自会给您祖宗们一个交代。”
“……”
景翊这话虽然还是蹲着说的,但说得足够铿锵有力,张老五犹豫了一下,到底抬手往烧窑房的方向指了指,“那……能进里面说不?这批就快烧成了,离不得人,我得看着火候。”
看火候?
冷月微怔了一下,脸色也跟着缓了一缓,声音也不像刚才吼景翊的时候那么酣畅淋漓了,谦和有礼地道,“您就是替您孙子来烧窑的那个师傅?”
这句话问出来,张老五的脸明显地僵了一僵,嘴唇颤了颤,才道,“是……是我,我孙子出城,回乡,有点儿事儿……我替他烧几天,就几天……”
冷月牵起嘴角明朗地一笑,化去脸上最后几分火气,抬手拱手,“久闻老师傅大名,今日能在瓷窑得见,实在荣幸。我正巧有些关于烧窑的事儿不大明白,还望老师傅指点一二。”
冷月变脸之快一时让张老五有点儿缓不过神来,只顾得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
张老五话音没落,冷月就揪着景翊的后领子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顺便借景翊这身官服之便喝散了那群已经看得忘了吃的瓷窑伙计们,挽扶着张老五就进了烧窑房。
她不知道景翊这趟来瓷窑的目的何在,但她还记得自己是为何而来的。
冷月一进去仔细地把这间屋子扫了一圈,这屋子就搭在添柴口上,说是个屋子,其实也就是烧窑工遮风挡雨避寒暑的地方,屋里一边堆着柴,一边堆着等待装货的红木大箱子,在一边是门口,正对门口的就是窑炉的添柴口。
张老五一进来就凑到窑炉边,拿起立在一旁的一根长铁钩子,娴熟地伸进火眼里勾出一片火照来看了看成色,像是郎中摸到了好脉象一样安心地舒了口气,搁下铁钩子,才看向景翊道,“四公子……您真忘啦,您三年前救过我一命啊。”
冷月原本正在仔仔细细地盯着那个火光熠熠的添柴口,听见张老五这么一句,一怔回头,正对上景翊那张仍然一片茫然的脸。
她还从没听说过他救过什么人。
景翊好像也没听说过似的,“不记得……”
“就那天,俩壮汉不知道为啥就把我堵到小胡同里打……”张老五说着,在自己那条不大灵便的右腿上拍了拍,“这腿就是被那俩人给打的……您那会儿
也不知道从哪儿就一下子冒出来了,跟他们打,还让人在脊梁骨上砍了一刀呢!”
冷月一惊,脊梁骨一下子立得笔直,愕然地看向景翊。
这一刀冷月记得很清楚,三年前几乎要了景翊的命,今儿他洗澡的时候她还看到他光洁得像汉白玉一样的脊背上斜着那道触目惊心的疤。
景翊一直说是跟人玩骰子赌输了,活该挨的一刀,连他娘都没心疼他。
这怎么又成救人伤的了?
张老五一说这一刀,景翊才蓦地意识到他拼命想让他想起来的究竟是哪件事儿。
他刚才一时没想起来,是因为这件事于他而言起因及目的都不在于救人,救人,不过是顺手做了而已,扭头就忘了个干干净净,更别说已时隔三年了。
现在想起来,的确,这事儿是值得他求一个老人家拿自家祖宗发誓永远不要说出去的。
在张老五当真把最要紧的事儿说出来之前,景翊忙一脸恍然地道,“啊,我记起来了!您就是那个大爷啊!几年不见,还真认不出来了呢,呵呵,呵呵,呵呵……”
“就是啊!”一听景翊想起来了,张老五顿时来了精神,声音也轻快了几分,抬手往景翊腰间指了指,正指着景翊系在腰带上的那个用红丝线编成挂坠的小银镯子,“要不是瞅见您从那俩人身上扒拉走的这个镯子,我还不敢认您呐!”
景翊心里一凉。
一叹。
命里该有的事儿,不但躲也躲不过,还说来就来……
景翊觉得张老五这句话足够让冷月听明白最要命的那件事了,所以一时没胆儿去看冷月此刻的脸色,张老五也没给他这个空档,景翊一口气还没叹完,张老五就沉了沉脸色,清了清嗓,巴着头往外面看了看,压着声音道,“景四公子,我听人说……您现在是大理寺里的大官儿了?”
景翊微微一怔,一个“是”字在嘴里绕了一绕,到底没吐出来。
他身上穿着四品文官的官服,当官的事儿一目了然,他犹豫,是因为他在这句问话里分明听出了有事相求的味道。
自打他当了大理寺少卿,来求他办的事儿就没有什么好事儿了。
他没说,冷月倒是替他说了,“他是大理寺正四品少卿。”
短短一句话,活生生把景翊听得心里发毛。
倒不是因为冷月替他报了家门,而是因为冷月的声音平静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见张老五略带疑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月还心平气和地追了一句,“我是他夫人,他是陪我来看瓷器的。”
“哦……哦!真巧,真巧……”张老五使劲儿攥了攥拐杖,像是鼓了好几遍勇气,才沉沉叹了一声,道,“四公子,我……我昨儿个就盘算着怎么才能见着您呢,您今儿个就来了,真是……真是……”
张老五停了半晌,景翊和冷月也没催他,一时间三个人都静了下来,只听到窑中柴火燃烧爆裂的噼噼啪啪声响,还有外面其他伙计吃完饭开工的细碎响动。
于是,张老五再开口时,声音虽低到了极致,但景翊和冷月还是听得无比清楚。
“我,我想跟您说说……我孙子他,他杀人了。”
☆、家常豆腐(十)
张老五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头发还散乱着,衣裳也没收拾整齐,微斜着身子半依在拐杖上,手脚发颤,嘴唇也在发抖,看起来分外凄凉,让人不忍信,又不忍不信。
告发亲属的事儿本就不多见,何况还是爷爷告发亲孙子,这样的事儿景翊在茶楼书场里都没听见过。
景翊皱皱眉头看向冷月,发现冷月也在看他,还是用一种恨不得把他的脑袋看出个窟窿来的目光看着他。
爷爷告发孙子这种事儿冷月倒是在京畿以外的地方遇见过,但别家爷爷就算是要告发自家不争气的龟孙子,那也是告到州县衙门里去的,京畿内自有京兆府衙门,张老五不去京兆府,却要私底下悄悄地找大理寺少卿来告,图的什么?
大多数时候,这样不摆到台面上的告发图的都是一个商量,而景翊偏偏就是个万事好商量的人,冷月盯着景翊的脑袋,就是要警告这颗脑袋,光天化日之下不要胡来。
她今天想要削了他脑袋的理由已经集得差不多了。
冷月盯着盯着,就见景翊目光一沉,一转,看向张老五,温和可亲地道,“大爷,有什么话您直说,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力而为。”
冷月不动声色地往景翊身边挪了几步,和景翊并肩站下,没出声。
在这个距离上,她眨眼间就能使出不下七种方法让他乖乖闭嘴。
“四公子,您是好人,大好人……”张老五也往景翊面前凑了半步,许是因为过度压低声音的缘故,张老五的话音听起来抖得分外厉害,“我……我那孙子犯了人命案子,我不能护着他,不然就没脸到下面去见我老张家的祖宗了……可我就这么一个孙子,他爹娘走得早,我一手拉扯大的,我就想再看看他……这要是让别的官老爷抓着他,我拿不出那么些钱来,肯定就见不着了……四公子,您就行行好吧!”
张老五说着就要往下跪,景翊赶忙一把把他搀住,浅浅皱眉,仍温声道,“大爷别急……您先告诉我,拿钱见犯人,这事儿您是亲眼见过,还是听人说过?”
张老五愣了愣,“这,这不是衙门里的规矩吗……衙门越大,要的越多,要是一下子关到京兆府的狱里,没有百十两银子根本不成啊……”
乍听见一个老人家那样的请求冷月心里本就酸得难受,这会儿听见这番话,酸里又泛出了一股火气,一时没憋住,骂出了声,“这他妈群缺阴德的孙子!”
张老五被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吓得一个哆嗦,差点儿把手里的拐杖也扔了,对着冷月连连摆手,“夫人骂不得骂不得……要招祸事啊!”
景翊搀着吓得身子发软的张老五,心里默默一叹,她火大,他完全可以理解。
“那个……我夫人的意思是,衙门里这样办事儿实在是有点不妥……这个我记下了,过几天一定向朝廷禀明。”
景翊这话是对着张老五说的,冷月却觉得更像是说给她听的,声音温和得像一个轻柔又踏实的拥抱,莫名地熄了她的火气,还在她心底里挑起了些许别的滋味。
景翊说完这些,稍稍一停,继续温和地道,“您先把您孙子的事儿说明白,他杀了什么人,怎么杀的?”
张老五叹了一声,摇头,缓缓抬手指向那个莫约肩宽的添柴口,“他就是在这儿杀的,把人填到添柴口里烧死的……”
烧死的。
冷月精神一紧,脱口而出,“您怎么知道的?”
张老五也没觉得大理寺少卿家的媳妇对命案好奇有什么不妥,就照实答道,“我徒弟,徐青,他也在这儿干活儿,也是烧窑的……那天晚上本来该他在这儿守着的,结果赶上他媳妇病了,让他回去,我孙子就来替他,他说我孙子那天一直骂骂咧咧的说要弄死谁,他问他咋了,他也没明说,就说让他等着瞧……”
张老五咽了咽唾沫,顺了顺气,把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稳了稳,才接着道,“结果第二天早晨他回来接班的时候,这添柴口里就塞着个烧黑了的人,窑火灭了,我孙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冷月像是听不下去了似的,眉头拧成了死疙瘩,起脚走去了添柴口前,全神看起了窑口来。
景翊的脸上倒是温和一片,像是陪长辈聊家常一样既认真又关切地道,“这些事儿都是您徒弟跟您说的?”
张老五点点头,眼眶有点儿泛红,声音却平静了些许,“他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孙子,怕他真出了啥事儿我受不了,就先把那烧死的人藏到了一口箱子里,跑来我家想看看我孙子在家不……我孙子没找着,结果我徒弟回来的时候,连那烧死的人也不知道哪儿去了,这才跟我说了……我孙子和那烧死的人一时都找不见影儿,我也没别的辙了,就先跟萧老板说我孙子有事儿回乡了,我来顶着,正琢磨该怎么找您去,您就来了。”
张老五沉沉叹了一声,使劲儿摇了摇头,“我那孙子打小被我惯坏了,脾气臭得很,没少惹事儿……他这回犯出这样的事儿来,全都怨我啊!”
景翊没顺着张老五的话茬说什么宽慰的话,只温和又静定地道,“怨谁的事儿要等找到人以后才能定……您要是真想让我把他找出来,就跟我说说他大概什么样子,可能去些什么地方。”
张老五边想边道,“他……他叫张冲,今年十三,个子……个子跟我差不离儿,圆脸,大眼睛双眼皮儿,长得可精神了……他以前跟人打架打掉过一颗虎牙,说话有点儿漏风……他最爱吃庆祥楼的包子,有时候也在街上跟人家赌赌色子啥的……也没别的啥了。”
“好……”
景翊一个“好”字刚落音,冷月就从添柴口边走了回来,不着痕迹地截过了景翊的话,“大爷,我有点儿瓷器的事儿想请教一二,不知道什么时候方便让我去您家里坐坐?”
张老五愣了愣,“到……到我家里?”
冷月谦恭含笑,跟刚才那个破口直骂孙子的泼辣姑娘简直判若两人,“手上新得了几件宝贝想请您过过目,这里人多眼杂,不大方便。”
“哦……这个容易。”张老五转头往窑口看了一眼,“等这窑烧完吧……今儿晚上到明儿过午我都在家,我家就在紧挨着庆祥楼的那个胡同里面,进去最里面那户就是,好认得很。”
冷月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道,“您别怪我不会说话,我手里的东西实在贵重,不知道您徒弟陈师傅是否方便一块儿帮我瞧瞧?”
“不要紧不要紧……他今儿晚上要在这儿盯火,我跟他说,明儿一早就让他到我家里去。”
“那就先谢谢大爷了。”
“不谢不谢……”张老五看着景翊,又叹了一声,“四公子要是能再让我见我孙子一面,我一定当牛做马谢您……”
“您放心……”
景翊话没说完,就被冷月挽住了胳膊,一怔,后面的话就没说出来。
冷月就这么挽着景翊的胳膊对张老五道,“那我明天再去叨扰了。”
“哎,哎……”
不等景翊再说什么,冷月挽着景翊就出了门,走出瓷窑所在的院子,也没去看萧允德回没回来,穿过前面的庄园一直走出大门口。
景翊试着跟她说了几句话,比如张老五很可怜,比如她不必找别人看瓷器拿给他看看就行了,冷月一概没搭理他。
冷月的马就拴在门口的马桩上,冷月没去牵马,只是一言不发地挽着景翊沿院墙往离大门远些的方向走了走,走到转角的僻静处,侧身一把扣住景翊的肩膀,单手把景翊紧紧按到了院墙上,空着的另一只手把景翊系在腰间的银镯子硬扯了下来,拎到景翊眼前,一字一句地道,“咱俩定亲的东西,怎么会落到别人手里?”
景翊无声默叹。
他就知道,刚才她不动声色不是因为不介意这件事,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她在这件事上选择了秋后算账。
“这个……”景翊乖乖地贴在墙上,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就佩在腰间的小银镯子,有点儿有气无力地道,“我也不太明白,有两个贼在街上莫名其妙地就把它偷走了,我发现之后追过去,正好撞见他们在对一个老人家拳打脚踢,我一出现,他们就不打了,我问他们要镯子,他们不给,我就动手了……”
“也就是说,你那套赌输了挨揍的说辞,是编来骗我的?”
“也不是骗你……我对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冷月显然没觉得有很多人和自己一起挨骗会让自己的心情稍稍愉悦一些,脸色沉了一层,声音也凉了一重,“也就是说,你被砍那一刀,是因为你把它弄丢了然后想要把它抢回来?”
景翊看着冷月沉得吓人的脸色,老老实实地点头,“他们有两个人,镯子在一个人怀里藏着,打着打着红绳露出来了,我去抢的时候没留神,让后面那人砍了一下……好在把它找回来了。”
景翊话音未落,冷月就忍不住一连串地骂出了口,一句比一句火大,“你他妈傻啊!缺心眼啊!脑袋被驴踢了被门挤了啊!”
对,景翊那会儿也是这么想的,自己一定是缺心眼到一定境界了,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偷了自己最宝贝的东西。
这东西之所以宝贝,不仅是因为它曾是冷月的东西,还因为这东西一旦丢了,这段定好的姻缘也就不作数了。
没有这道婚约,冷月仍答应嫁给他的可能有多大?
景翊一直不敢确定,所以这只镯子对他实在很重要。
“夫人所言极是……”
“极是你个脑袋!”
冷月声音飙高了几度,吼得连声音都变了,“你豁出命去抢这玩意儿干嘛,你让他们砍死你,我嫁给镯子去啊!”
几句话吼完,冷月红了眼圈,怒气冲冲瞪着他的那双眼睛里水汪汪的一片,看得景翊狠狠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小月……”
“你浑蛋!”
这是句不折不扣的骂人的话,景翊听着,却像是世上所有的人齐声夸了他一句。
景翊不管她骂的动静多大,也不管她那只紧按着他肩膀的手,一把把她拉进了怀里。
“……你给我松手!”
景翊松了手,松手之前在她娇嫩的唇上既深且柔地吻了一下,松手之后自觉地贴回院墙站好,看着眼睛和脸颊都红红的冷月,满目纯良地道,“七遍《列女传》,我今晚一定抄完。”
“……”
☆、家常豆腐(十一)
打马回程的时候,冷月要去庆祥楼吃包子。
吃不吃包子倒是无所谓,冷月就是想知道这个庆祥楼到底在什么地方。
京城里大小酒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名字都差不了多少,重名的也一抓一大把,就只有景翊这种对吃喝极为讲究的人才能把这些酒楼的名字、特色及所在都烂熟于心。
景翊还真知道庆祥楼。
庆祥楼是个巴掌大的小酒馆,字号够老,门脸也够破,又是在京城三教九流最为混杂的地方,往来进出的多半儿不是什么善茬,所以景翊打心眼儿里不想去,更不想让她去。
她功夫好是一回事,他不放心是另一回事。
但他又不能骗她说不知道庆祥楼在哪儿,因为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于是景翊很坦诚地道,“我不想去,也不想让你去。”
景翊对她向来是有求必应的,冷月乍听这么一句,有点儿诧异地侧头看他,一不留神紧了一下手里的缰绳,把马勒得一个踉跄。
好在还是在京郊林间小路上,前后无人,随意勒马无妨。
冷月索性揉揉马脑袋,把马停住,皱着眉头问道,“为什么?”
景翊紧挨着冷月勒住了马,有点儿无可奈何地牵过冷月还攥着缰绳的手,把她白嫩的手背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手被景翊捉住的一霎冷月就觉得不大对劲儿,手背触到景翊额头的时候,冷月手一抖,缰绳从手心里掉了出去。
这人烧得像是刚从蒸锅里端出来的一样。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景翊有点儿委屈地看着她,“鱼池里泡的。”
冷月有点儿想掐死那个抱着他跳进鱼池里的疯子,也有点儿想把府上那个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大夫从院墙上面扔出去。
她生怕他少爷身子受不了凉水那么个泡法,特意给他煎了驱寒的药,看着他喝下去的,居然一点儿效果都没有。
冷月皱着眉头抓过景翊的手腕,撩起他宽大的官服袖子,摸上他的脉,触在他皮肤上的手指禁不住地有点儿发抖。
景翊却像没事儿人一样,端端正正地骑在马上,垂下目光饶有兴致地看着冷月按在他脉上的纤纤玉指,“你还懂医术?”
冷月没搭理他。
“夫人秀外慧中,实乃女中楷模,今人若重编《列女传》,夫人必当自成一卷。”
景翊笑得很欠抽,但摸着他这样的体温,冷月实在发不出正经脾气来,只得没好气地剜他一眼,“跳一回鱼池就烧成这样,你在《武经》里也能自成一卷了,就叫《习武强身健体之效因人而异卷》。”
“唔……”景翊皱了皱眉头,在眼角眉梢挂起了几分肉眼可见的委屈,“夫人明鉴,我只会轻功,没练过武,而且我跳了两回。”
冷月一愣,“两回?”
景翊坦然地点点头,“你走以后,我又跳了一回。”
冷月差点儿从马背上蹦起来,声音高了一度, “那疯子没完了啊!”
林子里的鸟儿被冷月这一声惊得扑棱棱飞走一大片。
“不是腊八,我已经让人把他送到我二哥那去了……”景翊弱弱地道,“我是自己跳进去的。”
冷月噎了一下,噎得眼神有点儿吓人,“跳鱼池还能上瘾是不是?”
“不是……”
“那你自己跳下去干嘛?”
景翊轻轻抿嘴,垂下目光往自己身上扫了一眼,又幽幽地看向冷月,“你说呢……不在凉水里浸一会儿,我能这么快就出门吗?”
“……”
冷月不知道他的头疼不疼,反正她的在疼,一跳一跳地疼。
她确实是一气之下故意撩拨他来着,但她真的没料到他会用这种最笨的法子……
早知如此……
冷月默默叹了一声,“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有公务。”
景翊愣愣地眨了眨眼,“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公务啊?”
“……”
冷月噎得有点儿想咬人,“你没公务你急着出来干嘛?”
景翊笑得很君子,看着就让人下不了嘴,“陪你见我表哥啊,免得他欺负你。”
她和萧允德谁有本事欺负谁是一目了然的事儿,即便如此,冷月还是被景翊说得鼻尖酸了酸。
一直以来欺负她的人就很多,进刑部当差这几年尤其的多,起初她还会躲到没人的地方哭一哭,日子久了连她自己都麻木了,也就只有这个人还把那些其实不痛不痒的欺负放在心上。
冷月垂目看了看景翊这一袭红色官衣。
景翊长得好,好到她小时候一直以为他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以至于什么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是好看的,就连那天早晨他错穿了她的衣服,冷月看在眼里也觉得别有几分滋味,但景翊从小就是喜欢穿一身白,各种各样的白,除了穿官服,冷月就只在成亲那天见他穿过红色的衣服了。
她以前没仔细看过,景翊和景家其他男人一样,不管官阶大小,穿起官服来就是有种浑然天成的气度,跟他笑成什么傻样儿无关。
“你穿成这样……是为了吓唬萧允德?”
“那倒不是,穿官服是为了去豫郡王府。我跟萧允德不熟,总得先把他的糟心事儿摸摸清楚才好来见他。”景翊讨赏一般地笑着,“比如他成亲之后就一头扎在瓷窑这边没回过家,自己都不知道他媳妇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了。”
冷月承认,后面几句景翊说得都有理,但是……
“去豫郡王府为什么要穿官服?”
“这个颜色显得精神。”
“……”
一直回到家门口,冷月都没再跟他说话,于是景翊从衣服颜色与脸色的关系说到了京城各家成衣铺的优劣比较,继而又说到京城各绸缎庄的好坏,一个人说了整整一路。冷月原本还心疼得很,被他一路说下来,开始怀疑他那样刚出锅一样的体温是用什么歪门邪道的法子弄出来的了。
都是发高烧,人和人的差距不会这么大吧?
冷月不知道景翊原本打算就这个话题一直说到什么时候,从门口下马的时候他还在兴致盎然地说着,进院门一眼看到揉搓着两手在影壁前面打转儿的齐叔时,景翊就戛然而止了。
因为景翊一眼看出来,齐叔很糟心,但以齐叔在景家大宅里见过的世面,寻常的糟心事儿是不会把他逼到这个份儿上的。
冷月看见这副模样的齐叔,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耳根子舒一口气就在心里叹了一声。
这是一天之内齐叔第二回在影壁前面转圈圈了,第一回是因为景翊把自己泡进了鱼池里,这一回应该也喜庆不到哪儿去。
“爷,夫人……”齐叔快步迎上来,犹豫了一下,才望着景翊支支吾吾地道,“府上……府上的锦鲤,死了……死了。”
冷月提起来的一颗心“咣当”一下落回了原处。
据她观察,那鱼池里养了有近两百条锦鲤,景翊再怎么宝贝它们,死上几个也是很正常的事儿吧?
齐叔还真是拿景翊当亲孙子一样宠了……
景翊皱了皱眉头,那池锦鲤虽多,但不管死了哪个他都是心疼的,不过看着齐叔这副自责已深的模样,景翊也不忍让齐叔再难受,只应了一声,心平气和地道,“不要紧,你忙你的吧,我过去看看再说。”
“哎……哎,好……那个,那个腊八,已经送到二爷那儿了,二爷说没什么大事儿,留在他那儿养几天就行了。”
“好,我知道了。”
齐叔一走,景翊就朝鱼池去了,冷月跟着景翊一块儿去的,她也庆幸自己跟他一块儿去了。
沿着小径转过最后一个弯,一眼看见池面的时候,景翊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到地上。
冷月忙扶了他一把,眼睁睁看着景翊的脸色变成煞白一片,先前准备好的宽慰他的话全都噎在喉咙口,愣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那些安慰人的话她是照着死了三五条鱼的量来准备的,可眼前池面上飘满了翻着肚皮的死鱼,打眼看过去整个池面都是白森森的一片。
这已经不是心疼与否的事儿了,冷月自己都觉全身发凉,汗毛倒竖,何况是拿它们当宝贝的景翊?
景翊就僵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池面,冷月紧扶着他的手臂,能感觉到他发烫的身子僵得像木块一样。
冷月蓦地想起那只半年前被剥尽毛皮血肉模糊地扔在他房门口的猫,心里狠狠一揪。
“景翊……”
冷月轻声唤他,景翊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浮尸密布的池面僵立了一会儿,一直站到脸色减缓,才转头看向冷月。
“你懂药,对吧?”
景翊的声音温和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眼睛里泛着星星点点的期待,把冷月看得一怔。
他期待什么?
他要是期待她用药把这些死鱼救活过来,她铁定是一点儿法子都没有的。但此情此景,景翊要是真的开口求她,她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脑子一热就应了他。
犹豫了片刻,冷月到底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轻轻问了一句,“你想让我做什么?”
景翊浅浅地蹙起眉头,“我不大懂勘验……但是我觉得,能让一池的鱼突然一起死掉,最容易的法子应该就是下药吧。”
冷月微怔,点了点头。
下药不是唯一的法子,但如景翊说的,这是最容易的法子,也是她乍看之下想到的第一个原因。
“你能不能查出来这到底是什么药?”
冷月又是一愣,他希望她懂药,是为了这个?
“你是说……你想知道这些鱼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要是有这样的想法,她倒是也可以理解,就像所有死者的亲人一样,即便接受了亲人已逝的事实,也想要知道亲人生前究竟遭遇了些什么。
景翊点点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惨不忍睹的水面,声音和彻底缓下来的脸色一样温和平静,“鱼死了就死了……就怕水里的药是对人也有害的,还是搞清楚得好,早点儿处理干净,免得府里的人出什么意外,你说呢?”
冷月呆了半晌,景翊就一声不吭地等着她。
呆到最后,冷月不能不承认,景翊说得有道理,这确实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儿,而景翊不管看起来还是听起来,都温和平静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平静到连她原本紧紧揪着的一颗心也跟着放松了不少。
“嗯……我试试吧。”
景翊展颜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好看,“夫人劳苦功高,我让厨房给你炖只老母鸡补补吧。”
冷月笑不出来,抬手探了探景翊仍然烫得吓人的额头,“补什么补,你先给我回房里躺着去……我搞清楚了就告诉你。”
“好。”
目送景翊头也不回地走远,冷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白森森的水面,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就算是刑部的差事不干了,她也要亲手宰了这个在她眼皮子底下撒野的畜生。
☆、家常豆腐(十二)
冷月是头一回给鱼验尸,生怕出什么差错,特意汲了一罐池水,装了两条死鱼,嘱咐护院把鱼池守好,然后跑了一趟安王府。
从安王府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冷月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床上是空的,被褥整整齐齐,景翊不在房里。
冷月心里一沉。
一个向来胆小的人受了那样的刺激,异样的冷静,莫名的失踪,串在一快儿想,好几个血淋淋的旧案一股脑儿全蹦了出来,冷月心慌得手脚都发凉了。
冷月暗骂,她早该想到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冷月匆匆跑去鱼池,守鱼池的护院说没见景翊来过,跑到门房,门房说没见景翊出门,问齐叔,齐叔也说景翊回府以后就没再见着他,冷月正准备召集家丁全府搜找景翊的时候,第三回路过书房门口的院子,无意扫见书房的窗口有异物晃动,驻足定睛一看,全身一僵。
那晃动的异物……
正是景翊站在书房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在朝她挥手。
一边挥手,一边笑得很灿烂。
“刚才就看见有人在院子里晃来晃去,感觉是你,还真是你……我忘了把书房的门钥匙放哪儿了,你从窗户进来吧!”
冷月僵立在书房门前的院子里,从头发稍僵到脚趾甲,忍了很久才忍住了拔剑削他的冲动。
景夫人在成亲那天拉着她的手跟她说起景翊的时候,在说景翊记吃不记打之前还说了四个字,那会儿外面人来人往嘈杂得很,冷月只听出个大概的音儿,以为景夫人说得是景翊“挺好心哒”,但总觉得这前后两句搭在一块儿怪怪的,这会儿看着趴在窗口笑得像朵牡丹花一样的景翊,冷月如醍醐灌顶一般,顿时就想通了。
她听错了,景夫人那四个字说的不是“挺好心哒”。
而是“脸厚心大”。
脸厚心大,记吃不记打。
嗯,这样就全对上了。
冷月抬手抹了一下额头上活生生急出来的汗珠,黑着脸走到窗边,轻挑眉梢看着对面的景翊。
景翊已换下了官服,穿回了一身雪白,站在窗口对着她笑得如花似玉。
她刚才满院子里找他的时候一直在想,景翊要是能活蹦乱跳笑靥如花地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立马把他按到地上,吻上一天一夜。
她现在只想把他按到地上。
掐死他。
“你窝在这儿干什么?”
“抄书啊,”景翊的笑容让冷月觉得他心里正在涌动着一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已经抄了四遍了,晚饭前应该就能抄完了。”
冷月愣了一下。
且不管他抄书的心情是哪儿来的……
冷月虽然没读过《列女传》,但在清查案发地的时候亲手搬过几回,内容如何她不知道,反正拿在手上的感觉还是比较沉重的。
这才半个下午,他怎么可能就抄了四遍?
难不成……
她记错书名了?
冷月从窗口跃进屋里,走到书案边,拿起景翊整整齐齐摞在一旁的抄好的纸页,一眼扫过去,冷月有点儿蒙。
“这是你抄的……”冷月顿了顿,“书?”
她犹豫了一下,因为她不知道该不该问这个叫书,而她不知道该不该问这个叫书,是因为纸上的字她一个也认不出来。
她读书不多,字还是认得不少的,至少写起一般的公文案卷来足够了,她不信,世上有什么书是她一个字也不认得的?
冷月不死心地盯着纸页上的字看了半晌,景翊到底没忍住,“夫人……纸拿倒了。”
“……”
冷月黑着脸把纸页上下颠倒了一下,还是一个字也看不懂。
又左右颠倒了一下,依然看不懂。
景翊又没忍住,“夫人……你看不懂吧?”
“……”
“看不懂是很正常的,这是梵文,眼下京城里能看得懂的应该就只有几个高僧和我三哥了。”
冷月手腕僵了僵,那种想要把他按到地上的冲动愈发强烈了。
这回是想把他按在地上,剃秃他。
“谁让你用梵文抄的?”
景翊颇无辜地眨了眨眼,“你没说不能用啊……梵文笔画少,写得快。”
对,她没说,因为在此之前她压根就不知道世上还有种天书叫做梵文……
冷月攥着一纸天书,脑仁儿有点儿疼。
她脑仁儿一疼,就想起这会儿脑仁儿发疼的人好像不该是她。
她出门的时候这个人不是在发烧吗?
冷月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该怎么烫还是怎么烫。
冷月皱起眉头,看着眼前这个精神头一点儿也不差的人,“你就不难受吗?”
“刚开始写着是有点儿难受,写习惯就好了。”
冷月噎了一下,默默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天书搁回桌上,曲起一根手指在景翊发烫的脑门上扣了扣,“我是说你烧成这样……身子不难受吗?”
景翊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往后退了半步,松散地倚坐在书案边沿上,微微抬头看向冷月,“你是不是弄清楚那池锦鲤是怎么死的了?”
冷月眉心轻锁,犹豫了一下,点头,实话实说,“砒霜。”
景翊松了口气,脸色却有点儿泛白。
景翊说得对,红色确实能让他的脸色显得好一些,这么一身雪白在他脸色发白的时候只会把他的脸色衬得更白。
景翊浓郁地笑了一下,“还好,这个还不难收拾,收拾好以后就在那片池子里……”
景翊想在那片池子里干嘛,冷月不知道,因为景翊话没说完眼前突然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一手撑住桌边,一手按住了额头。
冷月看得难受,一时没忍住,打横把他抱了起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冷月有点儿后悔,因为她这一抱把景翊原本只是有点儿不好的脸色活生生吓得很不好了。
“小月……”
抱都抱起来了,冷月觉得如果现在把他放下来,效果可能会更糟,于是冷月硬着头皮狠狠瞪了景翊一眼,把景翊一肚子的心里话硬堵了回去。
“闭嘴,搂紧我的脖子。”
景翊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因为除了照做,他一时也想不出来这时候还可以做些什么。
冷月就这样若无其事地打横抱着景翊跃出了窗子,跃上书房和卧房之间的院墙,足尖在院墙上轻轻一点,稳稳落入卧房院中。
院中一个丫鬟在给秋海棠修枝,乍见新过门的夫人怀抱着自家主子从天而降,丫鬟手一抖,把一棵秋海棠齐根剪了下来。
冷月与丫鬟四目相对,看着丫鬟的神情,冷月觉得为了家宅安宁,有必要在进屋之前说点儿什么。
“那个……爷昏过去了。”
景翊十分配合地把头一歪,整张脸埋进了冷月饱满的胸口,还有意无意地磨蹭了几下。
冷月猛提了一口气才没至于手软到把他扔到地上。
丫鬟怔怔地看着,消化了一阵儿,才怯怯地道,“夫……夫人,需要请大夫来吗?”
“请吧。”
走进屋把景翊放到床上的时候,冷月的脸有点儿发黑,景翊紧闭这眼睛搂着她的脖子不松手,冷月站在床边弓着身子别扭得很,脸黑得更厉害了。
“别装,给我松开。”
“我数三下,你给我松开。”
“一,二,三……”
“你再不松开我动手了。”
“我抽你你信不信?”
“你有完没完了!”
“……”
冷月无奈之下,挨着景翊躺了下来。
景翊实在搂得有点儿结实,冷月不得不跟他凑在同一个枕头上,距离之近可以数清景翊的睫毛了。
景翊的睫毛细密得像工笔细描出来的一样,这样一动不动地垂在烧得微微有点泛红的皮肤上,安静得难以言喻。
景翊的呼吸很安稳,好像真的已经睡着了,冷月被他紧搂着脖子,挨着他烧得滚烫的身子,再怎么窝火,心里还是不落忍,伸手扯开被子把两人一块儿裹了进去。
冷月想着,人睡熟之后自然而然就会放松手脚,那会儿再脱身不迟,于是冷月就躺在那儿等他睡熟,等他松手。
躺着躺着,景翊还没松手,冷月已经犯困了,连打两个哈欠之后连眼皮也沉得厉害了。
冷月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房门倏然被人急匆匆地敲了两下。
“爷!”
冷月一个激灵醒过盹来,翻身就要起来,一时忘了景翊还搂着她的脖子,一时也忘了自己是紧贴床边躺着的,于是……
齐叔在门外清晰地听见“咚”的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一惊之下推门进来的时候,景翊和冷月正被锦被裹缠着滚在地上,景翊在上,冷月在下,两人四目相对默默无言,打眼看过去像极了一份加了两根油条的煎饼果子。
齐叔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这副场面以前在景家大宅里从没见过,至少是在大白天里从没见过,再至少,在没上门栓的房里从没见过。
他也不知是该感慨自己老了,还是该感慨世道变了。
“爷,夫人……”齐叔站在门口定了定神,识趣地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道,“我听说爷昏过去了,怕有什么事儿,就擅自做主差人去请二爷了。”
“我就是……咳咳……有点儿着凉,不用让二爷往这儿跑了。”
景翊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睡意,那双狐狸眼也毫无猝然惊醒之后的朦胧,尤其是他还压在她身上丝毫没有挪挪地方的意思,冷月有点儿想弄死他。
“是……”齐叔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道,“爷,夫人,还有个事儿……府上来了个大着肚子的妇人,门房说以前从没见过,她也不说自己是谁,只说要找爷和夫人谈谈……”
齐叔顿了顿,又犹豫了一下,才道,“谈谈她肚子里孩子的事儿。”
☆、家常豆腐(十三)
齐叔把这句话说完,就识时务地一拜而退了。这样的事不用多问,以他家爷的心性,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这种送上门来的热闹的。
齐叔走出去关上门之后,冷月没动,景翊也没动,两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静待了片刻。
“夫人……这事儿不是我干的。”
景翊的两手还像是藤蔓一样一动不动地搂着她的脖子,冷月一时弄不清脖子上那股热腾腾的温度是经由景翊发烧发烫的皮肤传来的体温,还是她五脏六腑被火气烧糊之后溢出的余热。
她真的很有点儿想弄死他,前所未有的想,但眼下她最想的还是先从地上爬起来。
“你给我滚开。”
景翊没动,只无辜地眨了眨眼,距离之近,冷月几乎能感觉到他睫毛呼扇出的微风,这股微风起到了那么一点儿煽风点火之效。
“夫人,我是清白的。”
“你先给我滚开。”
景翊依然和颜悦色地看着她,纹丝不动。
“夫人,我觉得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
“……滚!”
冷月一声喝起,景翊立马毫不犹豫地一拧身子……
滚了起来。
两人裹在被子里,从床边一路滚到了墙角。
越滚被子裹得越紧,停下来的时候,两人鼻尖顶着鼻尖,胸脯挤着胸脯,像一张千层饼里紧挨着的两层,距离之近,前所未有。
景翊的鼻尖儿有点儿冒汗,冷月一张玉面黑得像是烧糊的铁锅底子。
“那个……反了,我再滚一遍。”
“……!”
不等冷月开口出声,景翊果断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又拧了一下身子,两人再一次……
滚了起来。
紧裹在两人身上的被子就这么一路,滚,开,了。
于是,干等在前厅里的妇人到底只等到了冷月一个人。
妇人二十有余,细眉细眼,通身的珠光宝气,艳色绫罗之下,一副纤细的身子撑着小山丘一样的肚皮,这样窝坐在椅子里,活像是一条刚囫囵个儿吞下一只鹅蛋正在歇息打盹儿的蛇。
见冷月迈进门来,妇人没起身,也没露出一星半点儿的笑模样,只抬手抚上凸起的肚子,毫不客气地把冷月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冷月腰间的佩剑上,才捏着一方丝帕尖声尖气地问道,“你是景夫人?”
“是。”
妇人挑了挑修得像鼠尾一样的细眉,向冷月身后扫了一眼,“景四爷呢?”
冷月慢悠悠地往前走了几步,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景四爷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不是随便什么分量的人都说见就能见着的。”
妇人明显有点儿不悦,在椅子里直了直腰背,声音又尖细了几分,“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够分量?”
“你不是不够……”冷月的目光在妇人俞显突兀的肚皮上打了个转儿,“你是有点儿超了。”
妇人的脸被厚厚的一层脂粉糊着,看不出什么脸色变化,只能在她攥紧丝帕的手上看出她发自肺腑的抓狂。
偌大的京城里,敢这样跟她说话的人实在不多。
冷月笑得愈发客气,还伸手把堆得满满的果盘往妇人面前推了推,从盘里拿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又抄起一把细长的水果刀仔细地削起皮来,一边削,一边和和气气地道,“甭管有多少分量,既然进了家门,那就是客人,这是安王爷从京郊果园带来的苹果……随便吃点儿,别客气。”
妇人盯着悠悠然削苹果的冷月,咬着牙挤出一句,“景夫人……你也不问问我是谁?”
冷月没抬头,也没停手,“问过了,你是萧允德萧老板的夫人,本家姓秦,闺名合欢,我该叫你一声表婶……嫂嘛。”
冷月轻描淡写地说完,才抬头看了看满脸错愕的妇人,笑容不减,“你随行的丫鬟不是还候在门房里吗,我看她一个人等在那儿闷得慌,就差了个模样不错的家丁去给她送了两碟茶点,陪她闲聊了几句……我来的时候,她正讲着你娘家有几亩地,地里有几头牛呢。”
萧夫人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冷月气定神闲地削好苹果,萧夫人习惯地伸手去接,接到手里的却是那把水果刀。
冷月在削好的苹果上啃了一大口,一边满足地嚼着,一边热情满满地道,“都是一家人,表嫂别客气,想吃哪个自己削就行了!”
冷月留意到,有那么一瞬,她表嫂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想要把水果刀甩到她脸上的杀气。
当然,也就那么一瞬的事儿,下一瞬,萧夫人就把水果刀拍在了茶案上,一手护着腰,一手扶着肚子,从椅子里站起了身来,“景四爷不在倒是也方便,我就直话直说了……”
冷月嘴上没停,在萧夫人气势提得最足的时候边啃苹果边摆手,“表嫂这是客气的什么呀,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坐着说就行了。”
萧夫人一噎,一时僵在椅子前,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一直到冷月三下五除二地把苹果啃完,萧夫人还咬着牙捏着手没说得出话来。
冷月扔下苹果核,不急不慢地站起身,抹了抹手,笑意微收,“表嫂说不出口,那我替你说吧……你来是想警告我们,你娘家权倾朝野,你婆家天潢贵胄,我们要是敢把你嫁人四个月就怀了六个月身孕的事儿抖搂出去,你就能把我们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是这个意思吧?”
萧夫人一慌,“我……我可没这么说!”
“不是这个意思,那表嫂是什么意思呢?”
萧夫人糊满脂粉的腮帮子无声地动了动。
对,她心里想的就是冷月说的这个意思,但就是把三辈子的胆儿全加在一块儿,她也不敢把话说得如此直白。
这样的话传出去,可比她未婚先孕的事儿要麻烦得多。
“我……你,你心里清楚!”
萧夫人撂下这句既气又慌的话,也不顾浑圆沉重的肚皮,逃也似地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萧夫人落荒而逃般的背影,冷月纤长的手指愉快地在剑柄上扣了两下。
“出来吧。”
厅里鸦雀无声,只有冷月这句话的余音在隐隐回荡。
冷月静待了片刻,没人理她。
“出来。”
还是没人应她。
冷月的耐心用光了,“再不出来今儿晚上没你的饭吃。”
话音没落,景翊乖乖地从旁门屏风后门蹦了出来。
就是两腿并拢,直挺挺的那种蹦法,蹦一下,“咚”一声,冷月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景翊“咚咚咚”地蹦到了她面前来。
景翊不是故意的。
除了这样蹦出来,景翊别无选择。
因为冷月出门之前用那床被子把他整个儿卷了起来,只露了个脑袋在外面,还用腰带在胸口,腰身,腿弯三处捆了个结结实实。
红灿灿的被子裹着热得脸蛋粉扑扑的人,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
可口。
冷月记得,走之前她是把他囫囵个儿扔在床上的,要不是觉察到屏风后面有异样的吐纳声,她还真没发现这人已经溜进前厅来了。
景翊不管自己被裹成了个什么模样,也不管被被子捂出来的一头大汗,笑得一脸得意,“我猜的没错吧,她就是萧允德的夫人,就是来拍拍桌子瞪瞪眼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嗯……”冷月不大情愿地哼了一声,“那你再猜猜,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个不用猜……肯定是萧允德一回京就欠下来的风流债,不然豫郡王和秦家那么多年都看不对眼,怎么会突然就痛痛快快地结成亲家了啊。”景翊顶着满脸的汗珠子,笑得无比乖巧,“夫人,你看,能松开了吧?”
冷月没说能,也没说不能,只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捆得鼓囊囊的被子上戳了戳,双人的宽被子裹在他一个人身上,戳起来手感莫名的好。
“你刚才就是这么一路蹦过来的?”
景翊确实有一身绝佳的轻功,但轻功这种东西也不是随便什么姿势都能施得开的,像这种被捆裹成腊肠的姿势,能蹦一蹦就已经挺不容易了。
景翊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一滴豆大的汗珠沿着两鬓一直滑到下巴,汗珠黏在景翊光洁如玉的皮肤上,晶莹得像珍珠一样。
冷月抬起手背,把这滴汗珠抹了下来,也蹭到了景翊缓和了些许的体温,心里微微一松。
就知道他不会老老实实捂着被子在床上躺着,这从地板上滚出来的法子看来还真行得通。
“那你就再蹦回去吧。”
“……”
于是,在满院子家丁仆婢的注目礼之下,景翊跟在冷月后面一路蹦蹦跳跳地回了卧房。
景翊刚蹦过门槛,冷月就转身合上了房门,娥眉轻蹙,低声问了景翊一句,“你觉不觉得你表嫂身上缺点儿什么?”
景翊蹦着转过半个圈,面对着冷月琢磨了一阵,点头,“缺点儿德。”
比起景翊那个用俊俏家丁去套人家随行丫鬟的话的歪点子,冷月一点儿也不觉得狗急跳墙的萧夫人有什么缺德的。
“……我是说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景翊拧着眉头又仔细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答道,“筋。”
冷月一时间有点儿想把他抱起来,然后平平地放在地上,再一脚踹出去。
应该可以滚得相当远。
见冷月没搭理他,景翊又往冷月跟前蹦了蹦。
“请夫人赐教。”
实话实说,冷月也没想明白萧夫人身上缺的究竟是什么。
她只是打一进门第一眼看到萧夫人的时候,就觉得对一个打扮得一丝不苟甚至有点儿累赘的女人来说,萧夫人的身上就是少了点儿东西。
对于女人家穿衣打扮的事儿,冷月还不如景翊懂的多。
她最懂的还是人剥掉那层自己给自己糊上的皮子之后剩下的那些部分。
想到剥掉皮子的人,冷月蓦地想起一件早该告诉他却一直没来得及说的事儿。
“我先赐教你点儿别的。”
☆、家常豆腐(十四)
景翊认真地点了点头,努力地让自己笑得乖巧一些,再乖巧一些,以期望冷月赐教完了之后能大发慈悲把捆在他身上的这床被子揭掉。
暑气未消的日子里这样密不透风地包裹着……
还不如上大刑来得痛快呢。
冷月慢悠悠地走到墙角的屏风边,景翊也蹦蹦跳跳地跟了过去。
冷月伸手理了理景翊随手搭在屏风上的官服,“你明儿一早该回大理寺干活儿了吧?”
听见这句话,景翊嘴角一垂,汗涔涔的脸上立马蒙上了一层幽怨,也往那身官衣上看了一眼,百般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其实,在景翊看来,当官没什么不好的,当大理寺少卿也没什么不好的,不好的是秋审,尤其在安王爷执掌刑狱大权之后,秋审就更不好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那是犯人的待遇。
三法司官员们每三天里能有一天是脑袋挨着枕头睡觉的,那就已经很知足了。
他还记得开口告假的那一瞬,大理寺卿程莱程大人的那张圆脸一下子拉得像驴一样,要不是看在景家老爷子的面子上,别说三天假,就是三个时辰他也甭想告得下来。
他不知道那些待斩的犯人是什么心情,反正近日来在三法司里混饭吃的官员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所以但凡有一个能沾着点儿边的理由,景翊也不情愿在这个时候再钻回大理寺去。
“不过……”景翊竭尽所能,做出了一个深表遗憾的表情,“你也看见了,张老五这把年纪,大义灭亲,就只为了能再见他孙子一面,我要是不把张冲找出来,于情于法都说不过去……夫人,你说呢?”
冷月漫不经心地掸了掸那套官服上的薄尘,点了点头。
景翊精神一振,腰板一挺,肃然道,“所以,在找到张冲之前我是没有颜面再披上这身官衣走进大理寺的。”
景翊的五官很正,身板也很正,既有书生的气质,又有朝臣的气度,按理说,他这样挺直腰板满面肃然的时候该是光芒万丈,无比耀眼的。
可惜他现在被一床被子从脖子一直裹到脚脖子,捆得像根刚从蒸锅里夹出来的腊肠一样,整个人看上去都软乎乎的,通身下来,光芒万丈的就只有绸缎的被面,无比耀眼的就只有满头的汗珠了。
冷月看了看这根义正词严的腊肠,“你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找着张冲,什么时候才回大理寺?”
腊肠肃然地点了点头。
冷月又问了一遍,“找着了,就能回去了?”
腊肠又肃然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冷月把景翊那身官服拉扯平整,浅浅叹道,“你既然这样说了,我要是不帮一你把,就对不起里里外外喊我的那声景夫人了。”
景翊愣了愣。
这话……
冷月说得虽然很有点儿与子同袍的硬气,细听之下却大有一种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缠绵。
这话窝心得实在不太像是从冷月嘴里说出来的。
至少,冷月从没对他这样说过。
不过,在玲珑瓷窑外,冷月把他按在院墙上说的那些话,以前不也是从没对他说过的嘛。
景翊心里还是热乎乎地甜了一下,蹦了几蹦,蹦到了与冷月正面相对的位置,脉脉地看着眼前人,“夫人有什么妙计,愿闻其详。”
眼前的景翊周身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招人疼的气质,冷月到嘴边的话又犹豫了一下,“妙计倒是没有,就有一句大实话……可能不太中听,你听不听?”
景翊毫不犹豫地点头,“夫人但说无妨。”
冷月下颌微收,红唇轻抿,睫毛对剪。
景翊看在眼里,心里一动。
要是身上没裹着这层该死的被子……
他全身上下敢动一动的地方应该也还是只有这颗没人看得见的心吧。
“其实……”冷月斟酌了片刻,淡淡地道,“你今天见过张冲。”冷月说着,看眼看着发愣的景翊,又缓缓补了一句,“不但见过,还碰过。”
景翊皱着眉头使劲儿想了一会儿。
按张老五描述的年纪,形貌……
他还碰过……
想起鱼池里的一幕,景翊微微一惊,脱口而出,“你说腊八就是张冲?”
“……我没说。”
景翊茫然地看着被他噎得额角有点儿发青的冷月,“我今天见过的十来岁的个子跟张老五差不多的男子,还碰过的……就只有腊八了。”
“你再想想,”冷月顿了顿,到底还是没忍心一语点破,生生拐了一个很蹩脚的弯,又提醒道,“你今天见过的除了一些会喘气的,还有些不会喘气的呢。”
这句提醒已经直白得和一语点破没什么区别了。
景翊脉脉如水的目光倏地变成了直愣愣的,整个身子也像是腊肠被风干了一样,一下子变得直愣愣的了。
“张冲杀的……就是张冲?”
冷月觉得,这句话说出去也就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得懂了,不过,她能在这句话里听出来,景翊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这就足够了。
“对,张老五以为被张冲杀了的那个人,其实就是张冲。”冷月浅浅地叹了一声,“脸型已经看不出来了,但身高年龄都差不多,尤其是焦尸口中缺的那颗虎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景翊呆立了半晌,冷月淡淡一笑,笑里像是有点儿玄机,“别人不知道,我还是知道的,你一向是说得出就做得到的,对吧。”
景翊听得一怔。
难怪,冷月在瓷窑里一直截他的话,就是怕他开口应了张老五,到头来却只能让张老五见一具已经烧得不辨人形的焦尸,心里难受吧。
他从来都不知道,她对他还有这份细腻如丝的心思。
日暮时分的卧房里光线柔和暧昧,模糊了冷月身上惯常的冷冽之气,映得冷月格外妩媚娇柔,景翊想吻她一下,刚低了低头,就被冷月伸手在头顶上乱七八糟地揉了两把。
“既然张冲已经找着了,你明天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回大理寺干活儿吧。”
“……”
直到晚饭之前,冷月才把捆在景翊身上的被子解下来,景翊白衫汗透,湿哒哒的白衫黏在他白里透红的肌肤上,活像是一只刚出锅的水晶蒸饺。
冷月眼睁睁看着这只晶莹剔透的蒸饺慢悠悠地把那层半透明的皮往下剥,忍不住动起了点儿光天化日之下不大合适的心思。
好巧不巧,一个丫鬟在冷月心思正浓的时候急匆匆地叩响了房门。
冷月二话没说,一个箭步过去把景翊往床上一推……
扯开被子又把他裹了起来。
“闭眼,不许动。”
景翊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我佛慈悲”,认命地合起了眼睛。
他这会儿还不能跟冷月讲道理,他得留点儿脑子,好好想想明天要是顶着一脖子痱子出现在大理寺,该怎么跟上官和同僚解释自己告假的这三天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冷月三下五除二地把景翊包裹严实之后,才坐在床边淡淡然地对着门口说了一句“进来”。
于是丫鬟乍一进门的时候,总觉得冷月的眼神有点儿不对劲儿。
这个大方爽快的夫人……
眼神怎么好像是想要把谁生吞活剥了一样?
丫鬟愈发恭敬地行了个礼,低眉顺眼地道,“夫人,太子府的人来送了个条子。”
景翊本在极为配合地装睡,一听“太子府”三个字,精神一绷,诈尸一样地倏然睁了眼,被冷月阴森森地一眼扫过来,才又乖乖地把眼合上了。
冷月这才看回依旧低头看脚尖的丫鬟,“就搁在这儿吧,等爷睡醒了我拿给他看。”
丫鬟从袖里拿出个折得很整齐的小方块,两手呈到冷月面前,“夫人,来的人说,这条子是给夫人的。”
冷月一怔,垂目看了一眼景翊,景翊躺得像具尸体一样,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冷月有点儿纳闷。
景翊进大理寺之前一直是太子侍读,跟太子爷混得像亲兄弟一样,太子府给他传条子是很正常的事儿,可冷月连太子爷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太子府的人给她递什么条子?
冷月接过丫鬟手里的小方块,小心展开,一眼扫见条子上的字迹就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她差点儿忘了,她没跟太子爷打过交道,但她在太子府里确实是有个熟人的。
冷月收起纸条,往怀里一塞,从床边站起身来。
“我出去办点事儿……爷睡醒之前,这屋谁也不准进来。”
“是,夫人。”
冷月出去不久,外面就变了天,几声炸雷之后,大雨滂沱。
景翊洗漱更衣完毕,把头发都擦干了,冷月还没回来。
过了晚饭的时辰,冷月还没回来。
入夜,一更,二更,三更……
景翊把七遍《列女传》全抄完了,冷月还是没回来。
冷月本就是半个江湖人,来去无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景翊以前不是没见识过,跟她在外面吃着吃着饭,一张条子递过来,二话不说撂下筷子扭头就走了。
不过,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如今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夫人。
意味着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挂念了。
景翊正琢磨着要不要带几个人去太子府溜达一圈,就有丫鬟来报,夫人回来了。
景翊心里一松,缓缓舒出一口气,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回来就好……让厨房送碗鸡汤来,要热的,不要太热的,夫人性子急,别烫着她。”
想起冷月从小到大无数次因为喝汤着急烫得连连吐舌头的模样,景翊不由自主地在嘴角眉梢挂起了笑意。
他媳妇真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把舌头吐得像哈巴狗一样的时候都是美的。
“爷……”
丫鬟站在原地没动,刚犹犹豫豫地开了个头,就怯怯地收了尾。
景翊微怔。
这丫鬟叫季秋,是从景家大宅跟来的丫鬟,在景翊身边也有些年数了,跟景翊没大没小的时候多,吞吞吐吐的时候少。
“怎么了?”
“夫人她……”季秋把头埋得低低的,咬了咬嘴唇,才轻轻吐出一句,“好像,出事儿了。”
☆、家常豆腐(十五)
照理,景翊是应该狠狠地担心着急一回的。
可惜,冷月没给他这个机会。
季秋话音刚落,冷月就大步流星地迈进了门来。
冷月手里攥着一把没有鞘的剑,鬓发凌乱,衣衫泥泞,从头到脚到剑尖都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像是在河滩上打了几个滚,一没留神滚进了河道里,刚刚才爬出来的一样。
看起来……没有好像,显然就是出事儿了。
冷月就在景翊直愣愣的注视下把没鞘的剑“咣当”往桌子上一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顺手一甩,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几口隔夜的茶水,才气定神闲地对吓傻在一旁的季秋道,“我想洗个澡。”
就冲她把寒光森森的剑往桌上一扔的气势,她这句话就算是对着太子爷说的,太子爷也一准儿会一溜烟地跑去给她烧洗澡水去。
别说是季秋这么一个柔柔弱弱的小丫鬟了。
“是……是,我这就去准备!”
季秋匆匆退下之后,景翊才回过神来。
“你这是……”
不等景翊问完,冷月痛痛快快地接道,“打架去了。”
景翊想哭,哭不出来。
老人家总说女大十八变,冷月从小到大一直在变,但有些东西是始终没变的,其中就有打架这一条。
看她这副模样,好像还是一场足够激烈的大仗。
景翊不想知道她是跟谁打的,也不想知道她是为什么跟人打起来的,只把冷月淋得冰凉的身子往怀里一拽,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扫了一遍,“伤着没?”
“没……”
景翊的怀里暖融融的,冷月毫不客气地贴了上去,两手圈过景翊的腰,脑袋埋进他的颈窝,磨蹭了两下,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天晓得,冷月这副拿着景翊当炉子的模样要是传出门去,京里又会冒出多少女人咬牙切齿地骂她暴殄天物了。
她才懒得管。
景翊更懒得管。
冷月的身子又湿又凉,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景翊非但没往后闪,反倒往前迎了迎,调整了一个更舒服些的姿势任她贴着。
她拿他当一辈子的炉子,他也乐意之至。
冷月像一只玩累的猫儿一样,软软地伏在他怀里,悠悠地又补了几句,“就拿剑鞘打的,剑鞘打断就上手挠了,伤不着……”
景翊本打算就安安静静地当会儿炉子的,到底还是没忍住。
“……挠?”
景翊的日子跟江湖是不挨边的,但他多少还是有些粗浅的江湖常识的,习武之人打起架来招式五花八门,挠,是极少用的招数。
除非……
景翊在冷月湿哒哒的后背上轻柔地顺了顺,“跟你打架的是猫,还是女人?”
“我二姐。”
还真猜着了……
冷月的二姐,冷嫣,太子府的侍卫长,别说用挠的,用瞪的都可以杀人。
冷家的一众兄弟姐妹里,冷月和冷嫣从小就是打架打得最频繁的,频繁到时至今日景翊已经无心再问为什么了。
原因可能是一只兔子,也可能是一只鞋子,反正说出来常人也是无法理解的,问了也白问。
景翊微微低头,在冷月还一个劲儿往下滴水的头发上浅浅地吻了一下,发自肺腑地叹了一声,“夫人打架辛苦了。”
“唔……”冷月带着清浅的鼻音哼了一声,往景翊怀里挨得更紧了点,好像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景翊身上,声音软了些,也飘了些,“回头见了我二姐,别搭理她,神经病……”
这话景翊已经听了十好几年了。
“好。”
冷月半晌没出声,季秋带人进来送洗澡水的时候,景翊才发现这人已经趴在他怀里睡着了。
站着都能睡着……
景翊无声苦笑,亲姐儿俩打架怎么还使这么足的力气?
离天亮还有些时候,景翊索性把她抱上床,想帮她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刚宽掉外衣,抖了抖水,一个几乎湿成浆的纸团就从她衣服里滚了下来。
景翊顺手拾起来,无意地往上扫了一眼,一片模糊的纸团上一个尚未化尽的字隐约可见。
景。
景翊皱了皱眉头。
纸上好像写了不少字,都被雨水化得乱七八糟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景字混在其中,似乎也没什么好值得奇怪的。
不过,成亲那天,冷嫣刚好没在京里,也就没来道喜。
现在想着,景翊总觉得有点儿隐隐的不安。
景翊正看着纸团出神的时候,冷月在床上翻了个身,糯糯地哼了一声,无声地咂了咂嘴,一脸天下太平。
景翊觉得自己有点儿好笑。
在大理寺这种地方窝了半年,别的没学会,公门人特有的那种看什么都觉得有鬼的毛病倒是养出来了。
这辈子最让他觉得心里没底的事儿已经在和冷月当众三拜之后烟消云散了,就是天塌下来,他还有什么好不安的?
冷月睡醒的时候,屋外已经雨霁天青了,澄净的晨光穿过一侧窗子投进屋里,洋洋洒洒,满室清明。
冷月发现,她似乎是一个人趴在床上……
她的身子下面压着……
另一个人。
景翊。
景翊正睁着无辜的眼睛,逆来顺受地看着她。
“夫人早。”
冷月有点儿蒙,她刚才搂的抱的压的踹的……不是被子?
显然不是,被子正老老实实地摊在床底下,一看就是被什么人踹下去的。
冷月一骨碌爬起身来,手掌压着略长的袖管,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男人的白衫。
她跟冷嫣在倾盆大雨里连打带骂了一宿,回来的时候已经累得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只记得钻进景翊暖融融的怀里挨着挨着就睡着了,之后……
冷月揪起穿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宽大白衫的前襟,低头看着仰躺在床上笑得一脸满足的景翊,“这是怎么回事?”
景翊微微眯眼,嘴角上翘,笑得很君子,“沐浴之后总要换件衣服嘛,我发现你贴身的衣服质地都不够好,还是穿我的睡觉比较舒服,对吧?”
冷月攥着手感极舒适的衣襟,有点儿想疯。
她不记得自己睡着之前洗过澡,那就是说……
冷月脸上一烫,“噌”地从床上蹦了下来,从衣橱里随便抓出一套衣服,一头扎到屏风后面,随手一绾头发,把衣服三下五除二地穿好,窜出来抓起桌上那把没了鞘的剑,风一样地奔出了门去。
冷月穿了一身青衣,景翊却分明看到一个红彤彤的东西飘了出去。
她媳妇……
害羞了?
冷月踏着屋顶,一连奔出好几条街去,脸还红得像山楂糕一样,索性往一个僻静的巷子里一钻,挨着墙角蹲了下来,攥着剑柄在墙角的地上画了一个圈,又一个圈,又一个圈……
她怎么就能睡得那么死?
他的动作怎么就能那么轻?
真是没脸见人了……
直到有个步履蹒跚的老婆婆从她面前经过,满目怜惜地往她画下的圈圈里丢下两个铜子,冷月才意识到,她要是再在这里蹲下去,她没脸见的就不光是景翊一个人了。
冷月刚从地上站起来,一眼扫见巷口正对面的那家铺子的牌匾,差点儿笑出声来。
脏兮兮的牌匾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大字:庆祥楼。
牌匾下的铺子门口,蒸包子的笼屉摞了四五层,白花花的蒸汽从蒸笼缝里挤出来,咕噜噜地直往上冒,站在巷子里都能闻见一股股的肉包子香。
冷月凌乱成什么样也还记得清楚,张老五说过,他家就在紧挨着庆祥楼的那个胡同里,他孙子张冲最爱吃的就是庆祥楼的包子。
什么叫得来全不费功夫?
冷月精神头一起,脸上的红云一扫而过,理理衣服,拢拢头发,健步走出巷子,径直走进庆祥楼,刚走到门口,店伙计还没迎上来,冷月一眼看见端坐在店里正中间那张桌子上的人,脚下一乱,险些被门槛绊趴下。
“呦!客官,您留神!”
店伙计甩着一条油渍斑斑的毛巾一溜小跑地奔过来,冷月连一点儿余光都没往他身上落,伙计还是哈着腰道,“客官,不好意思,小店被包圆了,您得等这位公子爷吃好了才能进门……”
冷月怔怔地目视前方。
那张满是油污的破桌子后面,店伙计说的那个公子爷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端端正正地坐着,一手端着一只缺了个口儿的黑瓷碗,一手拿着一只勺子,正把一勺热腾腾的豆腐脑送进齿白唇红的嘴里。
不是景翊,还会有谁?
见冷月站在门口,景翊忙冲店伙计摇摇头,“闪开闪开闪开……这是我媳妇。”
“呦!夫人,对不住,对不住……夫人里面请!”
冷月呆呆地站在门口,没挪地方,“你……你怎么在这儿?”
景翊把那口豆腐脑送进嘴里,享受地咽下,抿了抿嘴,才对着冷月乖巧地一笑,“等你啊。”
她跟张老五约好了一早见,就算她不知道庆祥楼在哪儿,一路打听着也一定会找过来,景翊算到她会来庆祥楼,冷月倒是不奇怪,奇怪的是……
冷月有点儿心虚,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红晕,“你等我干嘛?”
景翊又往嘴里送了一口豆腐脑,“你没吃早点……也没带钱。”
冷月一怔,顺手往腰间一模。
她几乎是从卧房里逃出来的,哪还想得起来带钱……
钱。
对,就是钱。
眼睁睁看着冷月红云密布的脸倏地一肃,景翊一愣,默默地搁下手里的豆腐碗,盯着冷月突然攥紧的剑,心平气和地道,“那个……夫人,我其实就是专程来给你送钱的。”
冷月像是没听见景翊的话一样,转头就往外走,走了还没两步,像是想起了些什么,转头又折了回来,伸手在桌上的盘子里抓了一个大肉包子,往嘴里塞了一口,对景翊含混地叮嘱了一句。
“你给钱……”
说罢,闪身出门,眨眼工夫就不见了人影儿。
☆、家常豆腐(十六)
冷月啃着包子钻进紧挨着庆祥楼的那个胡同,走到胡同最里面的那户人家门口,刚好吃完最后一口包子。
站在门口,冷月才明白张老五为什么会说他家好认得很。
陈旧的木门外面,大大小小的瓷器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两侧院墙根下,昨夜的一场大雨把叠放在最上面的几个瓷碗灌了个满满当当,阳光融在积水里,把已然长了青苔蒙了尘的瓷器都映得通透了起来。
冷月对瓷器的了解仅限于过日子用的杯盘碗碟,即便如此,她也能看得出来,这些被弃置在门外的瓷器都算得上是瓷器里的美人了。
这等姿色的瓷器在门外屋檐底下搁着,若只是一个两个,那门里住的兴许是个跟她一样不识货的,但这样堆了一堆,门里住的就十有□□是个行家里的行家了。
冷月抬手叩门,出来开门的是个又黑又壮的中年男人,目光往冷月身上一落,就憨憨一笑,“是景夫人吧?”
冷月把那柄无鞘的剑往身后掩了掩,“是。”
“我是徐青,我师父一早就起了,就在堂屋里等您呢!”徐青说着,扭头朝堂屋里喊了一嗓,“师父,景夫人来了!”
院子很小,徐青这亮亮堂堂的一嗓子喊过去,冷月怀疑连胡同另一头的那户人家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徐青把冷月请进院子就住了脚,完全没有把冷月往屋里请的意思,他不请,冷月就没动,跟他一块儿站在被露天堆放的各式瓷器堵得愈发拥挤的小院子里,半晌,张老五才拄着拐杖从屋里颤悠悠地走出来。
“夫人……”
冷月颔首拱手,“张师傅,一大清早的,叨扰了。”
“夫人客气了,客气了……”
张老五的步子似乎比昨天迈得更艰难了些,冷月看得不忍,刚想上去搀一把,徐青就已抢了先。
冷月看着徐青小心地把张老五搀过门槛,不察地皱了下眉头。
和昨天在瓷窑里相比,张老五似乎有点儿……
不对。
没等冷月想起哪里不对,张老五已慢慢地走了过来。
“夫人,小户人家,屋里乱七八糟的……”张老五被徐青搀着,满目歉意地往院中槐树下的石桌上看了看,“您委屈委屈,就在这院里坐坐吧,这儿比屋里亮堂点儿,看物件儿不容易走眼。”
冷月一愣。
物件?
什么物件?
见冷月发愣,张老五看着手里只攥着一把剑的冷月,也愣了愣,“夫人不是说,有几个贵重的物件……还吩咐我把徒弟一块儿喊来吗?”
冷月很想往自己脑门儿上拍一巴掌。
被她二姐和景翊两下子一搅合,她只记得来见张老五和徐青的目的是什么,却把这茬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本来想着景翊喜欢摆弄这些文人气十足的东西,府上一定收藏了不少糊弄得住行家的物件,问他借几件用用就是了,可这会儿她能上哪儿借去……
冷月正在心里一爪子一爪子地挠着,就听身后院门口传来个熟悉的声音。
“对对对……好几件宝贝物件呢,辛苦二位师傅了!”
冷月愕然扭头,差点儿晃了脖子。
只见白衣翩翩的景翊笑眯眯地抱着一口青花白地的汤盆,汤盆里放着几个盘子,盘子上摞着一只碗,碗里还搁着一把勺,叮叮咣咣地迈进了门来。
汤盆和盘子是从哪儿来的,冷月不知道,但那只碗,那把勺,冷月记得很清楚,就是景翊刚才在庆祥楼吃豆腐脑的时候捧在手里的那套。
黑瓷大碗,碗边上还有个豁口,错不了。
他把这些玩意儿抱来干什么?
景翊在张老五和徐青愣愣的注视下,把这一抱锃光瓦亮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放到石桌上,还像模像样地舒了口气,才牵起一道温雅的笑容,谦和地道,“就是这几样物件,我三哥砸了几万两银子,从一个西边来的古董商手里收来的,说是老物件,我成亲那天他当贺礼送给我夫人了,我夫人一直看不出这几样物件究竟好在哪儿,纳闷好几天了,我懂的也不多……还是请两位师傅指点一二吧。”
景翊说着,还伸出手来百般珍爱地在汤盆边上抚了抚。
张老五看着徐青,徐青看着张老五,冷月在心里默默哀叹了一声,举目望天。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全加在一块儿,也就只有她家相公才能干出这样的事儿来吧……
可眼下除了顺着他往下编,也没有别的辙了。
冷月硬着头皮嫣然一笑,“麻烦两位师傅给仔细瞧瞧,先行谢过了。”
师徒俩对视了半晌,张老五终于咬了咬牙,说了个很没底气的“好”字,在徐青的搀扶下慢慢坐到石凳上,捧起那个一刻前还盛着热腾腾的豆腐脑的黑瓷碗,眯着眼睛细细地看了起来。
冷月一颗心扑腾腾跳得厉害。
这要是被老人家闻出股豆腐脑的味儿来……
冷月偷眼看了看站在她身边的景翊,这人不仅坦然得很,还聚精会神地看着认真摆弄那些碗碟汤盆的师徒二人。
就在冷月开始怀疑真是自己不识货的时候,就听张老五缓缓地开了口。
“四公子,夫人……”张老五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碗搁下,对着景翊和冷月拱了拱手,沉沉缓缓地道,“三公子收来的这几样物件,确实是西边来的物件,也确实是老物件……”
冷月的下巴差点儿掉到地上。
转头看景翊,景翊也坦然不下去了,目光里已经有了些傻愣愣的意思。
这些临时被他从庆祥楼后厨抱出来的吃饭的家伙,怎么可能是什么西边来的老物件?
张老五话音刚落,徐青忍不住了,把手里的汤盆往石桌上一顿,“师父,您自己都说了,景公子和景夫人都是菩萨心肠的好人,您就甭跟人家绕这种花花圈子了……您说不出口,我说!”
张老五摇头一叹,徐青已正色道,“公子,夫人,我师父的话不是诳你们的,但也不是你们说的那个意思,这几样物件确实是打西边来的,不过是打城西佟家瓷器铺里来的,这汤盆底下还有佟家商号的戳子呢,说是老物件,也算,看模样应该在厨房里使了有十几二十年了吧。别说几万两银子,就是几万两茄子换这么几个玩意儿也嫌亏大发了!”
景翊的嘴角有点儿抽。
他好歹是在后厨里精挑细选过的,至于差劲到这个程度吗……
冷月咬紧了舌尖才没笑喷出来。
行家就是行家。
见景翊和冷月的面容都有点僵硬,张老五赶忙几声干咳,低声喝住徐青,“行了……”
徐青脖子一梗,“师父,我说的都是实话,您自己不还成天念叨吗,做人要是不实在,生出来的儿子就比炭灰黑,生出来的闺女就比泥胚丑……我媳妇正怀着呢,我可不能胡扯!”
景翊忍不住掩口咳了两声。
张老五脸上有点儿挂不住,剜了徐青一眼,顺手抓起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拐杖刚触到地面,不知怎么,张老五的手突然一松,木拐杖“当”的一声落到了地上,就见张老五按紧了手臂,脸色瞬间变得一片灰白。
“师父……”
徐青也脸色一变,赶忙过去挽扶,景翊浅浅地蹙起眉头,冷月心里倒是透亮了起来,眉心一舒,道,“张师傅,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懂点儿医术,可以帮您看看。”
徐青脸上一喜,一个“好”字还没说出来,张老五已连连摇起头来,“不要紧,不要紧……一点儿老毛病,不要紧……”
张老五话音没落,冷月已走上前来,把剑往石桌上一搁,不由分说地抓起张老五的手腕,利落地把他的袖管往上一撩,露出一截瘦骨嶙峋,又红肿得触目惊心的手臂。
景翊心里一凛,无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老五尴尬地笑着,“不要紧,不要紧……老了,不中用了,摔,摔了一下……”
冷月没接话,嘴唇轻抿,温软的手指小心地沿着张老五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臂摸到几乎肿成馒头的手肘,叶眉轻蹙,低低地道,“有点儿疼,您忍一忍。”
张老五刚愣了一下,就听见自己的骨节发出“咔嚓”的一声,还没来得及疼,就已经不那么疼了。
冷月小心地把张老五的胳膊放下,又轻轻地帮他落下衣袖,才对已经看傻了眼的徐青道,“别随便活动,用济善堂的招牌跌打酒早晚各揉一回,十天半个月的就没事儿了。”
“哎……哎!”
张老五摇头苦笑,“一点儿小毛病,麻烦景夫人了……”
“小毛病?”冷月脸色一肃,声音一凉,“这小毛病要是耽搁上一两天,您这条胳膊就废了。伤是钝器伤,棍棒一类的东西打出来的,昨天莫约黄昏时分受的伤,谁干的,您自己说吧。”
看张老五走出来的时候觉得哪里有点怪,刚刚张老五一急之下去抓拐杖的时候才想起来,昨天在瓷窑里,张老五是用右手拄拐杖的,今天却换了左手。
拄拐杖和使筷子是一样的,习惯用哪个手,一直就是用哪个手,除非是习惯的手实在不便,否则轻易是不会换的。
张老五瞠目结舌地看着威严静定得不像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甚至不像个女人的冷月,到底还是颤巍巍地从喉咙口挤出一句,“没,没事儿……”
徐青一边像看菩萨下凡一样呆呆地看着冷月,一边低头附在张老五耳边小声道,“师父,这夫人真神了……您就说说吧,没准儿还……”
徐青还没说完,就被张老五一眼瞪了过去,“有你个啥事儿!”
徐青被骂得一缩,景翊却轻飘飘地凑了过来,眉眼间仍带着那抹温文可亲的笑意,一根修长白净的手指直指自己的鼻尖,“那您看,有没有我的啥事儿?”
张老五一噎,尴尬地笑着摆手,“四公子……小徒是打乡下来的,不懂京里的规矩,我这是小老百姓的小官司,哪敢劳大理寺的大人费心……”
张老五这话虽然拐了点弯,但冷月还是听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四个字:你管不着。
事实上,这样的事儿还真不在大理寺的职责范围之内。
冷月两肩一沉,下颌微扬,英气倍增,“他管不着,我管。”
看着张老五和徐青都愣了一愣,冷月伸手就要往腰间摸,还没触到腰带,突然记起出来的匆忙,什么牌子都没带在身上。
冷月刚刚意识到这件事,景翊就已昂首挺胸一脸骄傲地把一块明晃晃的牌子举到了众人眼前。
景翊的手中,金漆红穗的牌子上镌着个硕大篆字。
膳。
三人齐刷刷地看着这块牌子愣了半晌,景翊才发现好像哪里有点儿不对……
“错了错了,这是御膳房的牌子……这个!不对……这是太子府的,这个也不是,这是御书房的,这是安王府的……”
“……”
景翊在六只眼睛的注视下叮铃咣啷地在身上翻出一把各式各样的牌子之后,终于顶着一头细汗举出了一块细长的黑漆腰牌,把刻着“刑”字的那面举到张老五和徐青面前,大功告成地舒了口气。
“这是我媳妇的。”
冷月认命地叹了一声。
虽然她想拿出来的不是这一块,但这一块总比御膳房的那块好一些。
看着还满脸怔愣的张老五和徐青,冷月劈手从景翊手里夺过牌子,腰背一挺,公事公办地道,“在下是在刑部供职的捕班衙役总领,冷月,执安王爷令,有便宜行事之权。”
张老五和徐青愕然地对望了一眼,还没回过神来,就听景翊诚心实意地说了一句。
“我媳妇说得对。”
☆、家常豆腐(十七)
徐青怔怔地看了冷月好一阵子,都快把冷月身上看出个窟窿来了,才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就是,是那个,那个……”
冷月嘴角微扬,英气不减,“没有这个那个,本朝吃公门饭的女人就只有我一个。”
张老五微张着嘴,将信将疑地把冷月从头看到脚,这个一挨近景翊就脸上泛红光的水灵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是街头巷尾说的那样……
可她刚才那一眼看过来就把他身上的伤的来历说得一清二楚的本事,还有那眨眼工夫就把他错位的骨头接好的手艺,还有那块刑部的牌子……
寻常人家的姑娘,有一样就已经是了不得的事儿了,哪个能具足这些?
冷月转手把牌子塞回景翊怀里,不动声色地把搁在石桌上的剑重新握回手中,对面色有些复杂的张老五不急不慢地道,“张师傅,什么人干的,您放心大胆地说,不认识也不要紧,只要您能说出个大概的模样来,今儿天黑之前我就能把他塞到牢里去。”
张老五怔了片刻,干瘪的嘴唇微微颤了颤,到底还是强扯出一个毫无喜色的笑容,摇了摇头,“没,没啥……就是街坊邻居拌拌嘴,不敢劳冷捕头费心……倒是我那孙子的事儿……”
张老五声音一哽,没说得下去,垂下头去沉沉地叹了一声。
徐青咬了咬牙,拍了拍张老五的胳膊,“师父,都这会儿了,您就别疼钱了……一桩两桩都是钱,要多少我都给,您甭管了!”
这几句冷月还没听明白,徐青又说了几句让她更糊涂的话。
“夫人……不对,捕头大爷……不对,捕头夫人……也不大对……”徐青憋红了脸,懊恼地抓了抓脑袋,“我嘴笨,您别笑话我……我就想说,冲儿的事儿本来就赖我,我要是早跟他问明白,早拦着他,他也不会干出这种掉脑袋的事儿来……我师父的伤,也赖我,我昨儿要是走快点儿,我师父也不会遭这个罪……反正就是都赖我,求您多费点心,花多少钱,都算在我头上,一个子儿都不会少您的!”
张老五声音颤得不成样子,“陈青……没你啥事儿……”
冷月怔怔地看了景翊一眼,景翊正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目光复杂得超出了冷月的理解范围。
景翊显然是明白了些什么,可她还糊涂得很。
“……花什么钱?”
徐青被问得一愣,还没琢磨好该答什么,景翊已在冷月垂在身侧的手上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
熟悉又陌生的触感瞬间经由手心传过全身,冷月心里蓦地一乱,脑子里像是被人毫无征兆地放了一把火,猝不及防之间就把钱不钱的事儿烧成了灰化成了烟。
要命了……
不等冷月使力气挣开,景翊就已不着痕迹地松了手,若无其事地拍上了徐青的肩膀,笑容可亲地道,“钱的事儿改日我与你们细谈,你们今天只管问什么答什么就行了。”
徐青和张老五顿时像是被景翊喂进了一瓶子定心丸似的,神色不约而同地一松,徐青底气十足地“哎”了一声,“你们随便问,我答!”
景翊温和点头,“好,那我先问个问题。”
徐青脊背笔直地站好,凝神道,“您说。”
“水在哪儿?”
“……水?”
景翊蹙着好看的眉头抚了抚胸口,“庆祥楼的豆腐脑太咸了,好渴……”
“……”
徐青僵着一张黑脸进屋取水的工夫,景翊向张老五轻轻地问了一句,“昨天的人,可还是三年前的那几个?”
张老五一怔,连连摇头,“不不不……不,不是。”
景翊微微眯眼,上身微倾,温和含笑,明明只穿着一身俊逸的白衫,周身却透出不容忽视的官家威严,看得张老五心里莫名地一慌。
景翊又轻轻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么确定?”
“他们……他们说话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昨天,昨天那几个……”张老五咽了咽唾沫,才道,“他们就截住我,问我我孙子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们就打,非要我把冲儿交出来,说是冲儿欠了他们啥,就是躲到地底下他们也要把他挖出来……亏的让徐青碰上,要不然……哎!”
张老五话音将落,徐青一手拎着茶壶,一手端着两个碗,一边从屋里走出来,一边愤愤地道,“那几个王八犊子认得我,怕我认出他们来,扭头就跑,跑也没用,烧成灰我也认得他们!”
冷月的嘴角扬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剑锋微微颤了一下,“尚书令秦谦秦大人府上的人,对吧?”
徐青狠狠一愣,愣得险些把茶壶扔了,景翊手快,接过茶壶茶碗,倒了一碗茶水搁到张老五面前,又倒了一碗递到冷月手上,还拿起张老五刚才仔仔细细品鉴过的那个盛豆腐脑的黑瓷大碗,倒了半碗递给陈青,末了往那个青花白地的汤盆上看了看,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抱着茶壶蹲到了槐树底下,对着茶壶嘴儿心满意足地喝了起来。
只要是跟三年前的那件事不沾边,那有他媳妇一人就足以了。
徐青呆呆地捧着那只刚刚还被景翊称为宝贝的瓷碗,见鬼一样地看着垂着细长的颈子浅浅呷水的冷月,“您……您咋知道?”
冷月润了润喉咙,抿去嘴边的水渍,才道,“你认得他们,是因为你往秦府送过瓷器,送瓷器的时候他们还不给你好脸色看,是不是?”
徐青嘴张得足以塞进一颗鸡蛋,惊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管一个劲儿地点头。
冷月冷哼了一声,“我就知道,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的崽子会打洞。”
景翊没憋住,一口水喷了满地。
这话张老五和徐青未必听得懂,景翊可明白得很,正二品尚书令秦谦秦大人是谁,不是外人,就是萧允德的岳父,秦合欢的亲爹,眼下朝廷里最拿自己的官位当官位使的官。
他媳妇记起仇来,真是……
啧啧,比在茶楼里听书热闹多了。
景翊抱起茶壶,兴致盎然地呷起了水煮树叶一样滋味的茶水。
张老五和徐青都错愕着,谁也没留意景翊,都在全神盯着这个传言里像神又像鬼的女捕头。
传言……好像也不全是瞎编乱造的。
冷月就在三个大老爷们的注视下“咕嘟嘟”干掉大半碗茶水,把茶碗放下,抹了抹嘴,才转目看向徐青,“听张师傅说,张冲替你守瓷窑那天一直骂骂咧咧地说要弄死谁。”
徐青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一直问他咋回事儿,他也不跟我说,就说让我等着看,还说啥老天有眼啥的……怨我,我那会儿只当他是又跟人骂架了,我要是再多问问,问清楚,可能也就没这档子事儿了……现在倒好,活的找不着人,死的也找不着尸了……”
徐青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咬起了嘴唇,埋下了脑袋。
“他那天除了骂人,身上可多了什么东西?”
徐青怔了怔,摇头。
“你再想想,荷包,或者钱袋,有没有?”
徐青还是发愣,倒是一直低头默默抹泪的张老五倏地抬起头来,“有……有个钱袋!”
徐青拧起眉头,“师父,啥钱袋啊?”
张老五撑着桌面就要站起来,“哎呀,就是那天晚上他让你帮忙带家来的那个包袱,就在包袱里面藏着,缎面的……”
徐青一头雾水,但还是在张老五肩头上按了按,“师父您坐着,我去拿。”
徐青匆匆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粗布包袱。
“师父……这不都是冲儿拿回家来要洗的衣服吗,哪有啥钱袋啊?”
“有有有……就在里面,衣服里面!”
徐青在石桌上摊开包袱,伸手往一包脏兮兮的衣服里摸了摸,还真从衣服堆里摸出个翠绿色的缎面钱袋来。
“对……对!”张老五接过钱袋,颤抖着两手捧给冷月,“就是这个,这不是冲儿的东西,也不知道他是打哪儿弄来的……冷捕头,这个有用不?有这个,能找找他了不?”
冷月被张老五满是期盼的目光看着,心里揪得难受,接过钱袋,转眼看看景翊,景翊蹲在槐树下,抱着茶壶,也浅浅地拧着眉头。
冷月暗暗咬着牙,攥了攥滑溜溜鼓囊囊的钱袋。
“能……您再容我两天。”
张老五顿时有了精神,激动得一边抹泪一边笑,“哎……哎!容,容……”
徐青也笑得露出了一排白牙,憨憨地挠着后脑勺,“能找着就好,找着就好!”
冷月喉咙口像是被一团棉花堵着,一时杵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景翊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搁下茶壶,凑到冷月身边,伸手从后拥过冷月的肩膀,“走吧,趁时候还早,找人去。”
徐青忙道,“我送你们!”
不等景翊开口,冷月已拽起他的胳膊大步奔出了院门。
走到胡同的一个转弯,冷月步子一收,把景翊往墙角一推,两手环上景翊的脖子,一头埋进了景翊的肩窝。
她难受,景翊知道。
她难受的什么,景翊也知道。
于是景翊没出声,也没动,任由她像狗皮膏药一样紧紧地贴着。
半晌,听到冷月一声低诉。
“这他娘的什么世道……”
景翊无声苦笑,这问题他很久以前就琢磨过,但三言两语还真答不清楚。
景翊浅浅一叹,“我也觉得……从你们刑部的牌子上就能看出来,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了。”
冷月听得一愣,抬起头,也松了环在景翊颈子上的手,“刑部的牌子怎么了?”
景翊从怀里摸出冷月那块细长的刻着“刑”字的黑漆牌子,把牌子翻了个面儿,递到冷月面前,落在冷月身上的目光里心疼之意清晰可见,“刑部捕班总领的牌子上居然刻着个马蹄铁的形状,难不成如今刑部真苦得像外面传的那样,官员当衙役使,衙役当牲口使了?”
冷月的目光在景翊温柔好看的眼睛和拿在他手里的这块牌子之间游走了一阵,脸颊微红着接过牌子塞进自己的袖里,淡淡地道,“都是胡扯,没这回事儿。”
景翊轻叹,声音又轻柔了几分,听得冷月整个人都要化了。
“你是我的夫人,跟我还逞什么强?”
“没有……”冷月在化掉之前及时往后退了半步,“这不是我的牌子。”
景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怜惜愈浓,“这是在你衣服里找到的,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冷月默默一叹,咬了咬牙。
景翊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也只能坦诚相待了……
“这是我那匹马的。”
“……马?”
“这是我那匹马进出刑部马厩的凭证牌……你拿错了。”
“……”
换做冷月满目心疼地看着脸色很有几分凌乱的景翊,温柔地揉了揉景翊的头顶,“无所谓,反正都长得差不多……待会儿还得再用一回,你装得像一点儿,别说漏嘴了。”
“……还用?”
冷月扬了扬那只翠绿色的缎面钱袋,“捅耗子洞,你去不去?”
☆、家常豆腐(十八)
去,景翊当然要去。
景翊不但去了,而且还没有空着手去。
出了胡同,路过庆祥楼门口的时候,景翊买了整整一笼屉刚出锅的肉包子,连包子带笼屉一块儿抱去了萧允德在城中的宅子。
秦合欢从景翊手里接过这一笼包子的时候,整张脸都是青的。
“昨儿家里有点儿琐事,表嫂登门也没能好好招待一下,听说表嫂昨天看起来从里到外都有点儿虚,我特意挑了一家个头最大的包子,这一笼有二十来个,一口气吃下去,保证表嫂整个人都踏实了。”
景翊长着一张说什么都像实话的脸,秦合欢咬牙半晌,到底还是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多谢”。
冷月浅蹙着眉头,看着秦合欢毫无笑意地对着他俩扯了扯青紫的嘴角。
对,秦合欢的嘴角就是青紫的,在接过景翊这一笼包子之前,她的嘴角就已经是青紫的了。
“表嫂这是怎么了?”
秦合欢见冷月把目光凝在她嘴角上,冷着一张脸把笼屉塞到丫鬟手上,才不带什么好气地道,“不小心摔了一跤,就不劳景夫人挂心了,今天我家琐事也多,就不送两位了。”
冷月和气地一笑,“表嫂是酉年生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