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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公主很忙》 · 薄慕颜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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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是情敌,但也是同盟军,加上慕容沅失踪,不得不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几番讨论之后,都认为赵煜是最有可能的幕后黑手。

别人和慕容沅没有什么瓜葛,更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险,还没那个本事。毕竟想要埋伏在军营附近,不被人发现,还要对付本身有武功的慕容沅,以及子午暮夜几个人,须得顶尖的高手才行,算来算去都是赵煜嫌疑最大。

可是这就犯难了。

赵煜可是如今的燕国皇帝,他坐拥万里江山、百万精兵,如果慕容沅真的落在他的手里,想要救出人,简直就是难于上青天!但假设不是赵煜劫持的人,那就更没头绪了。

宇文极不知道,是应该希望慕容沅被赵煜劫持走,还是别人,----不论哪种,希望她都还是平平安安的,不要出事。

或许吧,还是被赵煜劫持走更好一些。

毕竟他们是同母异父兄妹,他没有让人直接杀她,就说明不会伤害她的性命,而要是落在其他人手里,那可就凶险难测了。

“怎么样?有消息了没有?!”

聂凤翔亲自往燕国京城跑了一趟,风尘仆仆,却顾不得歇息,先来回话,“燕国京城什么动静都没有,皇宫里也没听说有任何异常。”

“那宫里有没有新添其他人?”宇文极问道。

“其他人?”聂凤翔不解,“什么意思?”

端木雍容微微沉吟,“你是说,赵煜有可能给小羽换一个身份?”

小公主深恨自己的哥哥,就算杀不了他,也肯定不愿意逗留皇宫。如果是赵煜捉了她,多半不会光明正大恢复她的公主名号,那样很容易让她逃逸,索性替她换个身份藏起来,反倒方便的多。

宫里的女人只有两种,主子嫔妃,奴才宫女。

而宫女是要抛头露面的,且身份卑微,很容易被人发觉或者惹出事,如果假身份是嫔妃的话,只需幽禁在一处宫殿就快可以了。又觉得恶心,难不成赵煜还真的把妹妹当嫔妃幽禁?他们可是亲兄妹啊!但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念头飞快闪过,问道:“最近燕国皇宫里,有没有增添新的嫔妃?”

“新的……,嫔妃?”聂凤翔将打听来的所有消息整理了下,回道:“在小羽姑娘失踪前几个月,册封了一个段淑妃,在她失踪后,又册封了一个陈贵人……”

宇文极忙道:“那陈贵人什么来历?!”

“段淑妃的侍女。”

“别的呢?”

“没有了。”聂凤翔一脸颓丧,摇头道。

端木雍容和宇文极脸上都有失望,各自沉默起来。

“也未必就是赵煜下的手。”端木雍容沉默良久,说道:“都怪咱们一时疏忽,才会让小羽被人劫持走……”劫持还是好的,万一是杀人灭口,心中追悔莫及,自己一个大男人原就不该和小姑娘置气,当时怎么就火遮眼了。

宇文极却是不甘心。

如果她没有被赵煜劫持走,天涯海角,上天入地,自己又要到哪儿去找她?恍恍惚惚回了营地,视线忽地扫过一个羊皮卷儿,那是她之前给自己的,还没来得及看,心痛中情不自禁的拿了起来。

待到打开,却是吃了一惊。

一张张,居然是一些重大战役的详解。什么地势,布置什么样的兵力,以及如何进攻安排,诸如攻城取巧等等,全都是当初燕国老皇帝攻打大蜀王朝的实例。上面写得十分详细,打仗的心得,如何以少胜多的技巧,如何安抚苦战中兵卒的情绪,一一详细写来,圈圈点点,是一套十分有用战役实例详解。

与此同时,端木雍容也在中军大帐看着羊皮卷儿。

“她让你交给我的?”他问。

“是。”邵棠回道:“前些日子,小羽姑娘不是一个人闷着画东西吗?后来她把这羊皮卷挂在了墙头,让我回头交给大将军,当时我还迷惑,问她为什么不自己直接给,她也没说是为什么,只让我记着就行。”

端木雍容心里的震惊不比宇文极小,这……,她是在回报自己的救命之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邵棠又道:“属下细想了想,照此情形,其实小羽姑娘是早有准备的,或许大将军不用那么担心,有可能……,是她自己走的呢。”

端木雍容缓缓抬头,一时沉默。

其实也是碰巧了,那时候慕容沅心里存了不满,打算去找个机会上战场,把命还给端木雍容,所以才会让邵棠转交羊皮卷儿。现在被她这么一说,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报恩的礼物,然后不辞而别的。

邵棠又道:“不是说,那子午暮夜四个暗卫武功极高,本来就是小羽姑娘身边的死士吗?属下想,别人要无声无息劫持他们不太可能,所以……,如果是他们自己走掉的话,反倒更合情合理一些。”

----事情就是有这么凑巧,有这么具有迷惑性。

端木雍容不免有些动摇,是啊,万一是她自己走的呢?自己不仅强吻了她,还训斥了她,她毕竟是金枝玉叶的皇室公主,受不得委屈,所以就准备了报恩礼物,最后一走了之!越想越像,简直就是顺理成章。

想到这儿,不由心都凉了。

其实不怪端木雍容会这么想,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如果慕容沅是带着子午暮夜自己走了,那么起码是安全的,总比被人劫持谋害了要强,加上表象看起来的确如此,不免已有一大半相信了。

她……,终究还是不愿意接受自己吗?一阵沉重。

******

“送去燕国京城,交给……,定国公家的莫赤衣。”

“是。”

宇文极还是抱了一线侥幸的念头,那陈贵人是在她失踪之后册封的,万一皇帝把本来的陈贵人赐死,继而让她顶替呢?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莫赤衣这个人一直跟自己不对付,但是为人爽直,对阿沅也是极好的。

想来想去,竟然只能找他去查证了。

领命的心腹侍卫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在十几天后感到了燕国京城,又费了好一番周折,才最终见到莫赤衣,送上了密信。

“宇文极的信?”莫赤衣觉得纳罕,那小子都滚回东羌去了,最近又忙着在跟西羌打仗,怎地还有空想起自己?从小大家就都看不顺眼,切,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一面想着,一面拆开了密信,看着看着却是整个人都呆住了!

什么?阿沅竟然还没有死?!

莫赤衣怔了半晌,只觉大喜大悲难以言语,再往下看,小公主又被人劫持走了,喜悦的火焰顿时浇灭一大半,继续看,----宇文极居然怀疑是皇帝劫持了小公主,还有可能把她藏在后宫里面,伪装成嫔妃?!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生了一会儿气,又静下来,细想想,仿佛有那么一线可能。

----就算是宇文极在哄骗自己,也要查证!

“告诉你主子,回给他一个答复的。”莫赤衣当即回府,换衣服,准备进宫,却被母亲给拦住了,不由急道:“娘,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又乱跑。”莫四夫人抓住儿子,“你老子正在生气,少无法无天的再去外面,还有……,和姜家的亲事已经定下,不许再说不愿意!”

莫赤衣本来就为这门亲事烦恼,当时虽说以为小公主死了,但是心情还没有转过弯儿来,不愿意成亲,现在有了小公主的消息更不愿意了。不敢对母亲说实话,反倒撒了一个谎,“就是为了姜家的亲事,我进宫去见一见皇后娘娘,问问她,她那堂妹到底是什么样儿的。”不顾母亲拉扯,径直夺门而去。

“小孽障!”莫四夫人在儿子后面气得跺脚。

莫赤衣领了宫中侍卫的职务,今儿刚巧是休沐,进宫把腰牌一对,便让人去给皇后娘娘传话,心中情绪起伏不定。现如今龙椅上的皇帝,逼死了先皇和小公主,依着自己的脾气真恨不得撕了他,可是家里人却妥协了,自己不得不继续任职侍卫。

而现在想想,亏得有这个一个职务,不然还不方便进宫呢。

莫赤衣带着悲愤、激动和喜悦的复杂心情,见到了皇后姜胭脂,第一句话就是,“皇后娘娘,请摒退左右单独说几句话。”

姜胭脂从前和他一起陪着皇子公主们读书,自幼熟识,很快又要把堂妹嫁给她,算起来可以说是妹夫,当即挥退宫人们,“你说。”

莫赤衣的心情大喜大悲,激动低声道:“阿沅……,她没有死。”

☆、107故人又见面

姜胭脂一面看信,一面听得莫赤衣在耳畔急声解释,半晌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不由喃喃道:“我这不是在做梦吧?”掐了自己一把,生疼生疼的。

本来段淑妃有孕以后,皇帝还每天跑去就有点古怪,而且最近段淑妃和陈贵人脸色又不好,紧绷绷的,根本没有半点被盛宠的喜悦,这就越发奇怪了。眼下再看了这个让人惊骇的消息,心情大起大落,既然宇文极已经见过阿沅,肯定她没死,仔细想想,他的猜测还真有几分可能!但是……

莫赤衣飞快道:“若是别的地方,我自然会想法子去营救阿沅,可是在后宫,我却实在使不上劲儿。”急道:“娘娘,那个陈贵人是不是有问题?!”

姜胭脂看着他满目期待的眼神,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这点奇怪,陈贵人的确是段淑妃身边的侍女,这个假不了。”

“没问题?”莫赤衣眼里的火苗一下子灭了,又不甘心,“可是宇文极说他确认阿沅还活着,本来是在东羌军队里的,后来被劫持走了。”

“赤衣,我知道你着急。”姜胭脂轻叹道:“我和阿沅是表姐妹,又是从小一起念书长大的,我对她的关心,不比你少,但陈贵人的确没有问题。”她想了想,“就算阿沅还活在人世,被人劫走,也未必就是皇上下的手啊。退一万步说,是皇上,他要藏一个人有太多法子,不一定非得伪装成陈贵人。”

“总之阿沅还活着,对吗?”莫赤衣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说了这句以后,神色稍微平缓了一些,分析道:“如果不是皇上劫持的人,那咱们没法子想;如果是,且真的藏在玲珑阁呢?不一定是陈贵人,或许是个宫女,是个假太监,这都是有可能的啊!娘娘,你带人过去搜一下宫,不就都知道了吗?”

“那样不行。”姜胭脂摇头道:“假如阿沅在里面,那么我一有动静,里面的人就肯定会把她藏起来,什么都找不到。”

莫赤衣目光微冷,琢磨了下,“那就想个法子把人逼出来!”

“你先让我静一下。”姜胭脂蹙眉凝思,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先回去,这事儿不能办得急哄哄的。”惹的皇帝疑心就麻烦了,“过几天,我再让人通知你。”

莫赤衣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觉得小不忍乱大谋,只得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赵煜还是整天往泛秀宫跑,十五才过来凤栖宫,姜胭脂说起莫赤衣和自家堂妹的婚事,“赤衣是个急性子,前些天还进宫来问,我家堂妹到底长得好不好看,可真是孩子气。”自己笑了笑,“不过论年纪都不小了,早点成亲也好开枝散叶。”

赵煜哪有心情管这些?不过皇后闲话,随口应付了一句,“嗯,应该的。”

姜胭脂又扯到了别的话题上,两人话不多,收拾完毕便是安寝,次日早起送皇帝去上早朝,一如平常,没有任何异样。

又平平静静的过了几天,姜胭脂才私下叫了大宫女青霜,吩咐道:“找一支好一点的赤金簪子,配一对金耳坠,簪子给段淑妃,耳坠给给陈贵人,就说她们最近伺候圣驾辛苦了。”稳妥起见,还是先确认一下的好,“记住,别起争执。”

青霜挑好首饰去了。

过了一会儿,揣了一肚子气回来,“段淑妃那边还好,接了赏,谢了恩。可是玲珑阁门口有人守着,奴婢说了是娘娘赏赐东西,也不放行,过了一会儿,陈贵人倒是亲自出来接东西了。”因为不知就里,抱怨道:“那陈贵人算个什么东西?段淑妃都没有她这么大的脸,还敢让人拦着皇后娘娘的赏赐,让人站在门口等着!”

姜胭脂起先只有三分相信,现在已有七、八分了。

皇帝若是心中没鬼,怎么会不让人进玲珑阁?且不说陈贵人不算貌美出挑,比不得段淑妃,就算她是皇帝眼里的宝贝疙瘩,也没必要拦着不让人进去,嫔妃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肯定另有蹊跷。

******

明月皎皎,月华如水,映照出一地苍穹人间景象。

赵煜看着刚刚收到的八百里加急密折,缓缓合上了,轻叹道:“真够热闹的。”

上面说,西羌六镇起义军大败朝廷军,逆军已经攻到京城,西羌皇室覆灭就在旦夕之间。而外围,还有还东羌的端木雍容和宇文极,不停向内逼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轮到西羌国内战火纷飞了。

可惜燕国才从动乱中平静下来,不宜大动干戈。

赵煜将折子扔到一边,起身前往泛秀宫,红尘纷纷扰扰,还好有一处让心灵栖息的地方。可是妹妹始终有怨恨,难以消弭,仍凭自己百般努力,她依旧怨怼,依旧每次都是冷若冰霜,呵……,真是固执啊。

到了玲珑阁,先问道:“今儿可有什么事?”

“皇后娘娘让人赏赐两位主子东西。”

“然后呢?”

“陈贵人出来接了东西,皇后娘娘的人就走了。”

赵煜皱眉道:“多事!”但是这也不奇怪,姜胭脂是中宫皇后,赏得宠的嫔妃们一点东西也是情理之中,皇后就得做一个贤良名儿。

进了内殿,一屋子的烛光映照明亮如昼。

慕容沅静静的坐在窗台跟前,浅金云纹的绣花上衣,绣紫玉兰,配蹙金线的玉版腰带,拖一袭长长尾巴的月白挑银线裙子。青丝如云、眉目如画,娇怯怯的依在软枕上面翻着书,因为长裙掩盖,看不出脚上镣铐的异样,倒真真像是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掩不住的矜贵清丽气韵。

赵煜很喜欢这样和回忆一样的画面,静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慕容沅闻声瞧了瞧,见是他,又不声不响的继续看书。

赵煜习惯了她这样冷面寡言,也不介意,径直走了过去。挥退了白嬷嬷等人,在美人榻的另一头坐下,“阿沅,今天外面的月亮很好,想不想一起出去看看?”

慕容沅不理会他。

赵煜又道:“这么久了,你的气还是不消吗?这个地方才是你的家,你回家了,哥哥陪着你,到底有什么不好?”

慕容沅只觉倒尽了胃口,冷冷道:“你能不说话吗?”

赵煜皱了皱眉,却道:“如果你觉得我不说话,开心一点,那我就不说了。”

“行了。”慕容沅猛地抬眸看向他,“求你别再假装好哥哥了,好吗?现在燕国的江山社稷都是你的,你是九五之尊,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何必跟我过不去?!你把我用链子锁在深宫里,到底要锁到什么时候?!”

赵煜嘴角微翘,“一辈子。”

慕容沅心中一片绝望,愤怒的把书砸了过去!

赵煜一把接住了,放在一旁,然后悠悠道:“阿沅,你忘了吗?你七岁那年,从假山上面滚了下来,是哥哥挡住了你,结果你没有摔着,反倒把我的手给磕在山子石上,戳破了好大一块肉。”他轻叹道:“那个时候,我不想让母妃责备你淘气,就忍痛回去一直没说。”笑了笑,“而你偷偷给我敷药,说我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你九岁的那年夏天,我高烧不退,你在床上守了整整三天,亲自为我端药,亲自为我尝试温度,还哄我,不苦。”他轻笑,“阿沅,你亲手端过来的,便是再苦哥哥也得喝下去啊。”

“你学箭术的第一张弓,就是哥哥亲自为你做的……”

“别说了。”慕容沅痛苦的紧皱眉头,内心煎熬,“求你,别说了,我一个字都不想听,不想听……”亲人为什么要变成仇人?过往的那些关爱要如何安放?父亲的血海深仇又要如何安放?她满心都是难言的苦涩,摇头道:“哥哥你放过我,放过你,不要再这样彼此相见怨怼,一起痛苦挣扎了。”

“阿沅,我不觉得痛苦。”赵煜轻轻握住她的手,“有你在我的身边,只觉得满心都是静谧安宁,一颗心都安定下来,再也不是空荡荡的了。”他轻声道:“你说,我怎么会舍得放你走呢。”

“你这个疯子!”慕容沅咬牙切齿骂道。

赵煜紧紧抓住她,不松手,“阿沅,别离开我。”

“皇上!!”有侍卫在外面焦急的拍门,急声道:“玲珑阁后院起火了,还请皇上速速回避!”

“怎么会突然起火?!”赵煜脸色阴沉松开妹妹,却顾不得多问,呛人的烟味儿已经坏飘了进来,一把抓起慕容沅的手,“跟朕走!到外面院子里避一避。”

慕容沅脚上有链子,被他一扯,差点摔倒,“啊……”

赵煜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到了庭院里,正在询问起火缘由,就听见玲珑阁大门口一片吵闹,不由越发动怒,喝斥道:“谁在外面闹事?!”

门口有人高声回道:“是皇后娘娘,听说泛秀宫这边着火了,担心皇上,想要进来看一看……”话音未落,传来姜胭脂的声音,“皇上,皇上你有没有在里面?!快点出来啊。”

这边刚起火,姜胭脂就知道讯息赶了过来,未免也太巧了!赵煜觉得古怪,一时又摸不到头绪,正在猜测,就听“砰”的一声巨响,大门居然被人撞开!

姜胭脂一身正红色的织锦广袖大衫,容色端庄,神色凝重站在门口,目光好似光束一般,朝这边投了过来,“皇上。”她嘴里这么喊着,视线却落在了慕容沅的身上,脸色顿时有些苍白,像是失去了血色。

赵煜再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是傻子了。将怀里的慕容沅放了下来,径直朝姜胭脂走过去,然后“啪”的一声,狠狠一耳光扇在她的脸上,目光阴森,呵斥道:“自作聪明,滚!给朕滚远一点儿!”

姜胭脂被他扇的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胭脂!”慕容沅怕她再挨打,心下焦急,偏偏不能跑,只能尽量快步走,上前抓住了赵煜的胳膊,气得发抖,“你疯了?打人做什么?!”

赵煜脸色阴森森的,看着姜胭脂,“朕看你是皇后的位置坐腻歪了。”

姜胭脂顿时脸色一变。

慕容沅更是吃惊,难不成哥哥还要废了嫂嫂?想骂他,到底不敢拿着嫂嫂的将来跟他置气,只得缓和声调,“哥哥,你别这样。”忍下心中的气,劝他,“我跟胭脂说几句话就让她走,好吗?让她以后再也不来了。”

赵煜低头,看着妹妹小鹿一般水汪汪的大眼睛,感受着她对自己的央求,心情渐渐好转起来,微笑道:“好啊,那你好好跟她说一说。”

慕容沅在心里狠狠咬牙,脚下更是不自觉的缩了缩,不想让嫂嫂看出端倪,只能尽量做出平常的神色,转身看向她,“你回去吧。”

宫人们早在皇帝发火时,就远远退开。

姜胭脂哽咽道:“阿沅……”

“我没事。”慕容沅朝她微笑,“就是舍不得以前住的旧地方,所以缠着哥哥,和陈贵人挤在一起。”伸展手臂,“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姜胭脂打量着她,看起来的确是好好的,但是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好了,你回去吧。”慕容沅心痛不已,回去吧,别再把你和小玄搭进来,努力撑出微笑,“我是苟且偷生的人,身份不便,就这样住在玲珑阁正好。”上前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胭脂,谢谢你。”

姜胭脂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小公主和先帝的感情众所周知,先帝死了,可以说是间接被皇帝害死的,她肯定是满心对哥哥的恨,现在却如此神色平静,一味的做出和睦亲密的样子。

不过是……,怕给自己惹事。

皇帝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又用什么来辖制她?让她不得不乖乖听话。

慕容沅又道:“我在外面受了一点脚伤,现在还在养着,等我养好了,再找机会去看你,……和小玄。”

姜胭脂心下明白,她这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把自己和儿子给搭进去。

赵煜冷声道:“还不走?”又喝斥,“记得管好自个儿的嘴!”

“阿沅,对不起……”姜胭脂眼中含泪,对不起,我没有办法救你出去。

慕容沅却是微笑,“回去吧,胭脂。”

******

“玲珑阁着火了?”谢琳琅问道。

“是。”

“皇后娘娘亲自过去了?”

“是。”谢嬷嬷回道:“不仅过去了,听说好像还吵闹了一阵,但是个个嘴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然后皇后娘娘没呆多久就出来,神色很是不好,皇上一直都没有出来,还在泛秀宫里面。”

谢琳琅问道:“那段淑妃呢?知不知道情况?”

“别提了。”谢嬷嬷摇头,“皇后娘娘刚一过去,就勒令段淑妃和她的人不许出门,估计在屋子里啥都不清楚。”

谢琳琅眉头轻蹙,想起另外一件事,“之前莫赤衣找过皇后娘娘。”

“没错。”

谢琳琅在心里揣测着,莫赤衣、姜家、皇后娘娘,以及皇帝最近的古怪,----隐隐觉得藏了什么秘密,等等,有什么秘密值得皇后这般冒失?努力的猜着,却猜不出来,毕竟在她的心里沁水公主已经死了。但就算猜不出来究竟,也清楚玲珑阁有秘密,而且是皇帝不肯泄露的秘密,不知是福是祸。

谢嬷嬷低声道:“听说……,皇后娘娘是捂着脸上的凤辇。”

“皇上打人了?”谢琳琅惊诧道。

“多半是。”谢嬷嬷声音更低,靠近主子,“你说这奇怪不奇怪,皇上居然为了陈贵人,和皇后娘娘起争执,没准儿还扇了皇后娘娘一耳光,真是匪夷所思啊。要说那陈贵人从前不过是个丫头,有什么好的?这里头一定还有别的事儿。”

谢琳琅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沉默了下,“谨言慎行,先静下来瞧着再说。”

******

初冬的阳光清冷而清亮,映得海棠色的窗纱越发通透,极浅极淡极柔,好似一抹春日烟霞笼在上头。宫人们在旁边拨弄着暖炉火炭,偶尔发出几下“呲呲”声,反衬得寝阁内愈加静谧,就连窗外的落叶声都清晰可闻。

昨儿“火灾”一事闹得不轻,赵煜守了一夜,早朝才从玲珑阁离去。

此刻慕容沅拿着一本旧书翻阅,旁边是白嬷嬷等人伺候,乐莺和墨玉,一个帮着研墨,一个帮着铺纸,赵煜不在的时候,还真像是恢复了从前的公主生涯。当然了,得忽略脚上的那幅镣铐。

白嬷嬷小心翼翼问道:“公主脚疼吗?”

慕容沅淡淡道:“不疼,习惯了。”反倒问了乐莺一句,“你的旧伤还犯吗?要是雨天骨头疼了,我帮你看看。”叹了口气,“也不让我用针,还是回头叫太医过来吧。”

赵煜防自己防的紧,任何尖锐物品都不允许碰。就像现在,门口站着的那两个宫女一直盯着里面,一眼不错,生怕出半点岔子,再往外面,还有好些武功高强的侍卫,包括当初背弃自己的“夜”,以及被迫低头的另外三个。

慕容沅一声轻嘲,自己现在就像那笼中鸟一般,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话语权。只有看看书、写写字,稍微能够让自己轻松些,提笔落下,却不知道该写点什么,从前那个在玲珑阁写字的娇宠公主,已经不在了。

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屋里众人正在奇怪,就听见院子里有侍卫吆喝起来,“什么人?!胆子到底不小,居然敢藏在这儿……”

“阿沅,阿沅!你在不在里面?!”

一个焦急万分的声音,熟悉,久违,亲切,慕容沅听得一呆,手里的笔掉到纸上都不知道,摔出一片墨汁。片刻后醒神,赶忙往后门而去,被两个宫女拦住,“公主你不能去,还不知道是什么歹人呢。”

慕容沅脚上有链子逃不走,但是对付两个宫女绰绰有余,一掌击晕一个,另外一个摔在地上,朝着白嬷嬷喝斥,“把后门打开!”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后门的侍卫们拦住去路,却挡不住视线。

那边被人抓住的莫赤衣在拼命挣扎,看到她时,突然僵住了,像是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张大了嘴,半晌才失声道:“臭丫头,真的是你……,不枉我在假山里面熬了一夜,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

慕容沅听了只觉得心酸,看着他,忍了又忍,方才忍住眼中的泪意,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伤感的笑了笑,“你还是这么莽撞,怎么能跟小贼一样翻墙进来呢。”他一定是趁着昨夜混乱,藏了起来,不,是和姜胭脂一起设计的吧。

正说着话,外面又是“哗啦啦”一大群侍卫涌了进来。

慕容沅懒得理会,倒是仔仔细细打量起莫赤衣。这家伙身量似乎更高了一些,身板儿似乎更厚一些,有那么一丝男人样儿了。

莫赤衣的激动还没有消失,连声道:“阿沅,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想上前一步,侍卫们却压着他不许乱动,挣扎了两下,又问:“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打一声招呼?是不是皇上拦着你……”

“莫赤衣!!”赵煜闻讯飞快赶来,沉了脸,“什么话你都敢说!什么地方你都敢乱闯!后宫是你一个大男人来的地方吗?小命要不要了?!”

莫赤衣不以为意,轻嘲道:“我怕死呢?当年我就要跟阿沅一起战死的,多活了几年,今儿再见一面才死,也挺好的。”

赵煜脸色难看的好似一片乌云,冷笑道:“想死还不容易,朕成全你!”

慕容沅不想让莫赤衣吃亏,低声斥了一句,“行了,你别嘴欠。”转身看向哥哥,“他就是这么一个莽莽撞撞的性子,你别跟他计较。我跟他说几句,就让他走。”

赵煜冷冷道:“外男擅闯后宫,就是死罪!”

☆、108报恩?出逃?

“什么死罪?!”慕容沅目光愤怒,可是咬牙切齿了一会儿,又不得不在哥哥面前低头,上前拉了他的手,央求道:“你别这样,放过他……”她忍住气,“哥哥,以后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赵煜低垂眼帘,看着她,轻笑道:“阿沅,你就是这么容易心软,这样的性子,注定一辈子被人拿捏。”轻轻叹息,像是在为妹妹惋惜,“只有呆在哥哥身边,才会护的你一辈子周全。”他将手放在妹妹的青丝上,她一动也不敢动,小猫终于收起了爪子,变得温顺了。

“阿沅!”莫赤衣在旁边挣扎着,衣袖本来就有个口子,被扯掉了半只,喊道:“你别求他,我不怕……”

慕容沅喝斥道:“够了!”见他还要再说,从哥哥身边挣脱,狠狠一耳光扇在莫赤衣的脸上,声色俱厉,“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呢!给我闭嘴!”看向旁边的侍卫,“还不快点塞住他的嘴?!带他下去。”

莫赤衣被她打得愣住,“阿沅……”

赵煜在后面轻轻笑了,“妹妹啊,你还真是肯护着这个莽撞的家伙呢。”

慕容沅不看他,只朝莫赤衣道:“你在这儿争执也是没用,回去吧,别让太夫人担心,见着她,也不要提起我,你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莫赤衣看着她眼中央求的目光,再想到自己要对抗的是什么人,心头那一腔热血慢慢褪去,----自己和皇帝顶嘴有什么用?能帮到她什么?害得她为难,甚至还会牵连到家里的人,眼下见到她还活着,已经知足了。

因而忍了气,问道:“皇上,为何不恢复阿沅的封号?”

赵煜俊美的面庞笼上一层阴云,眼睛微眯,“你以为自己是谁?居然敢在朕的面前问东问西,指手画脚!”轻声嘲讽,“别做出一副关心阿沅的样子,你和姜家的小姐都已经订亲,又来招惹阿沅做什么?不觉得可笑吗?”

说到这个,莫赤衣不由脸色五彩斑斓,难看极了,解释道:“阿沅,是家里人给我订的亲事,不是我……”又觉得解释是掩饰,只能低头,“对不起。”

“胡说什么呢。”慕容沅微笑道:“你订亲了是好事,我应该恭喜你的,回去小夫妻好好过日子,别再想东想西的了。”又安慰他,“你能想着来看我,我很高兴,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好好儿的呢。”

“可是……”

“赤衣。”慕容沅轻轻摇头,诚恳道:“别让我为难,走吧。”

莫赤衣目光灼灼的看着她,眼睛深邃,剑眉紧皱,挣扎、纠结、无奈,通通都写在他的脸上,最终还是无法抗衡皇权。至少……,不能明着对抗,只能忍了气,“那你好好休养着,我……”想说改天再来看她,估计也不能够,“我先回去了。”

慕容沅松了一口气,“回去吧,往后别再乱想。”

“说完了吗?”赵煜一直饶有耐心的听着,笑了笑,看向莫赤衣,“皇宫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你服个软,朕就让你轻轻松松出去?”

慕容沅不由回头,“哥哥……”

“来人!”赵煜一声令下,“将莫赤衣打入天牢!带下去。”

“哥哥!”慕容沅万万没有想到,哥哥会来真的,以为他只是一时生气,毕竟莫赤衣不是外人,是自己的伴读,而且当年上大课的时候,也和哥哥他们、代王、靖惠太子等人见面的,况且他还是定国公家的子孙,他……,不由慌了,“哥哥你别生气,赤衣他只是一时莽撞,说错了话,而且我也答应你了,再不惹你生气。”

“那就看你了。”赵煜将手放在她的头发上,“你乖乖的,朕就留他一条性命;你要是发脾气,朕可舍不得欺负妹妹,只要找别人出出气了。”

“皇上……”莫赤衣一句话没有说完,就被拖了下去。

“哥哥,你放了他……”慕容沅不停的央求,又不敢和哥哥对吵,可惜仍凭她说什么都是无用功,赵煜根本不为所动,最后只能绝望的停住,不言语了。

“跟朕回去。”赵煜抓了她的手,拖回了寝阁,“自己答应的事别忘了。”

什么叫做比绝望更绝望,慕容沅算是清楚的感受一回,心一直往下坠,一直坠,一直坠,黑暗没有尽头,好似万丈深渊一般将自己吞没。

******

而那边押解莫赤衣的人出了泛秀宫后门,出了内宫宫门,穿过月华门时,一棵大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斯文单薄的身影。祁明夷看着那行押解的人,看着莫赤衣少了的一直袖子,心底不由“咯噔”一下。

之前说好的,他这次闯进泛秀宫未必能够顺利出来,如果被发现,是死是活只怕都是难料,但皇帝应该不会在内宫杀人,多半是要押解出去的。于是约定好了,假若真的发现了她,便扯掉半只袖子示讯,----竟然是真的!

----她还活着,阿沅。

祁明夷心里有如翻江倒海一般,不动神色,默默的从墙根消失了。

回到侍卫值班房,独自静坐,心情已经稍微平复了一些,没想到她还活着,而且还被赵煜幽禁了起来。可是宫闱深深,戒备森严,自己一个小小侍卫如何救得了她?退一万步说,人救出来了,今后又该往何处安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但不论如何,阿沅……,我欠你的命和情都会还的。

******

赵煜思虑再三,还是觉得泛秀宫已经不安全了。

莫赤衣被打入天牢先不说,单说姜胭脂已经知道了她,这就够麻烦的,那个女人最是喜欢感情用事,天知道她后面会闹出什么幺蛾子!而且莫赤衣弄得动静太大,不单是玲珑阁、泛秀宫的人会怀疑,就是整个皇宫的人,都会猜疑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不,绝对不能有万分之一的闪失!

“你的易容术不是挺厉害的吗?”赵煜问道。

慕容沅已经疲惫的不想说话了,可是想到莫赤衣,以及姜胭脂他们,不得不勉强打起精神应付,“怎么了?问这个做什么?”

赵煜轻笑道:“那你就扮作小太监吧。”

抬着箱子去自己的寝宫太过招摇,带个小太监回去,不显山,不露水,----于是让人找了一套太监服色,等妹妹自己易容之后,换上了,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出了泛秀宫,回了乾元殿,然后将其锁在寝宫后面的密室里。

“你要把我一辈子困在这儿?”慕容沅惊骇的看着他,嘲笑道:“呵,哥哥,我是你的囚犯吗?还是你养在笼子里的小鸟?铁链深锁,不得见光,你……,你才是这个世上最恨我的人。”

赵煜并不这么认为,皱眉道:“这儿最安全,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你。”

慕容沅微微一笑,“看来你当上皇帝以后,什么都有了,没啥可消遣的,只能以折磨自己的妹妹为乐。”她笑得直掉眼泪,“哥哥,你摸一摸自己的良心,对得起我吗?别说父皇在世,就算母妃还活着,想来也最多能让你一剑杀了我,而不是……,这样日日夜夜的折磨。”

赵煜的脸色有一点苍白,甩袖出去,按动机关,将密室大门缓缓合上。

密闭的空间里,不能点太多蜡烛以防缺氧,因而只在角落燃了一支,燃着幽幽暗暗的光,慕容沅坐在临时安置的床榻上,手腕被锁在了床头。

在这样永夜一样的静默里,只能一个人无声枯坐。

随着时间的流逝,起先还能记得赵煜是早上还是晚上过来,慢慢的,因为分不清白天,分不清黑夜,便有些开始混淆了。但又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倒是不争辩,也不顶嘴,就这么默默的一个人呆着。

天气越来越冷,在密室里的火盆添到了第四个时,慕容沅病倒了。

赵煜将她从密室抱到自己的寝阁,叫了太医过来瞧。

但是太医来了好几个,都说不出准确的症候,大抵就是,“病人心中郁结难以化解,肝气不顺,导致茶饭不思,脾胃不佳,万事以宽心为上。”

赵煜听他们翻来覆去说了许多,眉头越皱越紧,“赶紧开调理的药,治不好,你们的脑袋也不用要了。”撵了太医,再看妹妹苍白的脸色,空洞洞的眼神,心里像是被猛地揪了一下,奇异的疼痛。

自己只是想和她像从前一样相处,为何这么难?先皇固然疼爱她、呵护她,可是自己这个哥哥也……,除了那件事对不起她以外,又有哪一点做得不好?她为什么这么固执,就是恨,就是不肯原谅。

再接下来,事态进一步恶化了。

慕容沅吃得越来越少,根本就不愿意主动进食,都是强喂,可是喂了又吐,吃了也像是不吸收,人便一圈圈消瘦下去。娇小脸庞只剩下巴掌大,脸上没有血色,只剩下一双乌黑晶亮的大眼睛,大得有点突兀,有点渗人。

赵煜开始慌了。

在这样下去,妹妹一定会死在自己手里的!

不,绝不可以!这个念头想一想都要发疯,如果是自己害死了妹妹,不不……,不会有那样一天的!一定要让她活着,让她活着!

赵煜仔细的想了想,自己不能时时刻刻陪着她,让她一个人呆着,自然会闷出毛病来,若是找个人在白天自己不在的时候,一直陪着她、开解她,是不是就好了?可是当初自己为了妹妹,没有赐死莫赤衣,但是怒气难消,已经把白嬷嬷和乐莺、墨玉赐死,又要到哪里去找个人,既要完全可靠,不对妹妹有伤害,又要不能背叛自己?

等等,或许……,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侍卫,掉到乾元殿不会引起被人警觉,他是妹妹的玩伴,自由熟识,又对妹妹一腔痴心,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

祁府花园,凉亭内。

“这么说。”祁明夷听着花重金从小太监手里送来的消息,分析道:“皇上最近不太爱去泛秀宫了?陈贵人在彤史上也没有记录。”

“是这样的。”小太监只顾打开布囊看里面的金子,然后打了个千儿,“告罪,得先回去了,不能久留。”笑了笑,“回头还有要打听的,尽管来找。”

祁明夷微笑送了几步,然后折回凉亭,自己一个人静静沉思起来。

照最近几个月的情形来看,皇帝很可能转移了地方,阿沅已经不在玲珑阁,那么皇帝又把她藏到哪儿去了?别的嫔妃宫中,不……,应该不可能。

那个地方要皇帝经常见得到,又安全,又隐秘,倒是有那么一个地方,----那就是皇帝的寝宫乾元宫!可是那个地方,自己怎么可能混得进去?!

正这么想着,宫里就有人过来传旨,“皇上有旨,召祁侍卫速速进宫。”

祁明夷赶紧换了衣服进宫,到了皇宫,一路前行,最后居然来到了乾元殿,来到他意想不到的密室,见到他想要见,却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见到的人。看着那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她,忍不住心痛难当,“阿沅……”他和莫赤衣的直爽性子完全不同,很懂得委曲求全,当即诚挚表态,“微臣愿意尽心竭力照顾公主,哪儿都不去,一个字也不会多说,请皇上放心。”

赵煜对此表示满意,但是同样一根铁链子给锁上了,让他可以在旁边陪着说话,却不能够到妹妹,锁人的桌子是精铁打造的,足足七、八百斤。

祁明夷没有任何意见,老老实实让锁了。

赵煜看了好一阵,仔细的检查了好一阵,确认都没有问题,这才出去。

慕容沅一直都仿佛已经睡去,直到他走了,方才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他害了我一个人还不够,还要把你拉下水。”

“阿沅。”祁明夷想要靠得更近一些,一阵哐哐当当的声音,拉住他,只能尽力靠近点儿,摇了摇头,“不怪皇上,我是心甘情愿的。”认真道:“阿沅,相信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慕容沅闭上眼睛,虚弱道:“够了,不要再为我牺牲了。”

祁明夷在幽暗的灯光下沉默不语。

等赵煜从上书房回来时,打开密室的门,见一个老老实实的坐着,一个安安静静的躺着,情形还算满意,上前给祁明夷解了锁,“回去吧。”厉声交待了一句,“管好自己的嘴巴!不然当心自己的性命。”

“是,微臣明白。”祁明夷唯唯诺诺,告退出去。

赵煜上前打量着妹妹,比起之前的死气沉沉,似乎好一点了,果然自己这条计策行的不错,有人伴着说话,消消气,她的心情就会好转的。不由带了一点微笑,坐在床边问道:“祁明夷没惹你生气吧?”

慕容沅淡淡道:“没有。”

居然肯和自己说话了?赵煜心里更加高兴,却不知,妹妹这是怕他再迁怒别人,才不得已勉强为之,只是欣喜道:“明夷是和最和软不过的性子,你们又熟,往后我不在的时候,便叫他陪着你说话。”自觉对妹妹用尽了心,“阿沅,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慕容沅轻轻一笑,“真是……,太好了。”

哥哥啊,你已经入了魔怔,想来永生永世都不得解脱。

******

祁明夷一面老老实实的进宫呆着,一面回府慢慢准备东西,细细筹谋,时间、地点、路线,一切都要计划好。最重要的是,这段时间要获得皇帝百分之百的信任,只有万无一失,才能够接应把她送出去。

至于自己,已经不用再去想了。

很快到了年根儿,家家户户披红挂绿,换新装,装点一新,过年的热闹景象。祁府虽然只有一个主人,但下人们也好生装点了一番。祁明夷心下算计着,明儿三十宫中肯定热闹非凡,皇帝必须出席庆典,没有时间陪她,自己就有足够的时间安排。而且到时候宫中人多眼杂,皇帝多半也会喝酒,是行动的最好时机了。

不过还是有一点不放心,毕竟事关重大,自己成功的几率并不算大。

祁明夷看着皎洁明月,想起当年往昔。

那时候宇文极总是霸着她,当然了,他对她是很好的,她也一直惯着他、让着他,其实他们俩很是般配默契。眼下宇文极在西羌打了胜仗,已经于半个月前班师回朝,只留了端木雍容在前线驻守,想来凭着军功,----他就算不被册立为太子,也应该封一个亲王吧?如果自己失败了,他是不是还能想一些办法?

毕竟当初消息就是他送给莫赤衣,说明他也是关心阿沅的。

祁明夷心里七上八下的,心情更是复杂,最后还是写了一封密信,交给心腹,“如果今夜进宫我回不来,就把这封信送到东羌,交给……,东羌大皇子宇文极。”

不管阿沅最后跟了谁,都好过一辈子被幽禁在密室里,不是吗?只要她过得好,自己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第二天,祁明夷一大早就进了宫。

果不其然,赵煜忙得无法j□j,早起便让他进了密室,交待道:“今儿晚上是年三十,朕分不开身,只能等宴席结束再过来看阿沅,你好好陪着她。”

祁明夷自动的伸手,让套上锁链,应道:“是,微臣明白。”

赵煜匆匆忙忙的走了。

密室里幽幽暗暗的,慕容沅静静依靠在软枕上,锦被层层叠叠,华丽繁复,衬得她更瘦更小,像是包了一只小猫在里面。这段时间有祁明夷陪着说话,加上他又温柔又体贴,情况稍好一些,“你好像穿了新衣服。”

祁明夷微笑道:“是的,今儿是年三十。”

之前慕容沅不想跟赵煜说话,已经过得有点糊涂,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稍微清楚了一些,颔首道:“原来是过年了。”

“阿沅。”祁明夷喊着她的名字,柔声道:“能陪你单独过一个年,像这样,只有静静的我们两个人,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慕容沅听他语出不祥,蹙眉道:“这又是什么话?”端茶喝了两口,“这种时候,你应该回家呆着,嗯……,你成亲了吗?”

祁明夷一阵鼻子发酸,“阿沅,你不恨我吗?我这样的人,用尽心机欺骗你、哄你,还差一点……,对你做出那样的事,只配打入十八层地狱,哪里还配再娶妻生子,过好日子?更何况……”更何况,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慕容沅轻轻摇头,“国破家亡山河碎,父死母亡,兄长又……”她自嘲,“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哪里还有力气记恨从前?再说了,那档子事又牵扯到前朝爱恨情仇,也不好说你就是错,更何况药也不是你下的。”轻轻叹气,“罢了,不说那些了。”

现在回想,当初那点子勾心斗角又算得了什么?不过小把戏罢了。

午饭的时候,晚饭的时候,赵煜都没有回来。

有人进来送饭,祁明夷是自己吃,慕容沅是有人服侍着,----之前她曾经求过哥哥好几次,想让白嬷嬷她们过来服侍,赵煜便故作冷色,说人多不放心,让她听话,又恐吓她一番,加上慕容沅现在神智不是太清醒,方才遮掩过去。

晚饭过后,又是一片寂寂无声。

祁明夷不是话多的人,慕容沅精神也不好,勉强被人喂了些吃食,便静静的依靠在被褥里,不吭声儿。正在走神,忽然发现祁明夷从头发里摸了个东西出来,不由稍稍睁大眼睛,他将一粒丸药扔了过来,“等下你吃了。”

慕容沅细声惊诧,“这是什么东西?”

“拿好。”祁明夷只是这样说着,然后便静默下来,像是紧张,一直沉默不语,时间一点点溜走。直到外面远远传来了脚步声,才自己吃了一颗药,又低声道:“你把解药吃了。”然后把另外一包粉末,倒进了蜡烛里面。

“吱呀”一声闷响,外面光线亮起,赵煜脚步轻浮走了进来,烛光下,他的眼角眉梢隐隐有点酒意,来到妹妹的床前,“阿沅,今儿我只能陪你一小会儿,年三十晚上要去胭脂那边,等下宫门要落匙,明夷也该回去了。”手落在她的头发上,安抚道:“今晚就你自己,要是害怕,我让宫人进来……”

----他一头栽在地上。

祁明夷等了片刻,试探着摸了摸皇帝,没有动静,然后乍起胆子去摸钥匙,心口扑通乱跳不停,解开了自己的锁链,解开了慕容沅的锁链,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声音细若蚊呐,“等下听我的吩咐。”接着便是剥了皇帝的衣服,自己穿了。

慕容沅心下震惊无比,可是又无法阻止他,这个是多一点声音都是危险!只能拼命的无声摇头,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109男人的抉择

祁明夷比皇帝稍微矮一点点,单薄一点点,但也差不离,而宫人们是不允许抬头看皇帝的,更急不会直视皇帝的眼睛。因而他大大方方抱着慕容沅出了密室,众人只当是皇帝抱着妹妹,然后把人暂时放到寝阁,再将捆在腰间的太监衣服给她换了。

“阿沅,听我的。”祁明夷目光恳求,低声道:“宫里的路你是认识的,等下只要你出了东华门,就会有人接应。”将腰牌摘给她,“否则我的一番心血就白费了,就算死也是白死了。”

“明夷……”慕容沅惊恐的轻轻摇头,“不。”

祁明夷抓起一个茶盅,往地上狠狠一砸,学着皇帝的声调骂了一句,“蠢材!”自己不能跟出去,否则“皇帝”一走,宫人太监们就要跟着一起走,最后再看了她一眼,将她往外一推,“给朕滚出去!”

慕容沅本来就轻飘飘的,被他推出门,差点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勉强扶着门沿站稳了身形,好在“皇帝”发火的时候,宫人们的头低得更狠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心中颤抖哆嗦着,尽量像个小太监那样,低头猫腰走了出去。

燕国皇宫的路再熟悉不过,哪里隐蔽,哪里有巡逻的人,也是清清楚楚。慕容沅不敢有丝毫停顿,心更像是提了起来,脚下是久违的自由轻快,仿佛踏着一朵云,很快一路顺利来到东华门,顺利的……,都有些诡异了。

对了腰牌,那人明显是祁明夷早安排好的,大概不知道自己接应的是什么人,一脸拿钱j□j的模样,还在慕容沅的肩头拍了一把,“小兄弟,是不是被主子骂了?看你这脸色苍白的模样,快去快回吧。”

回?慕容沅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再也不要回来了。

她已经瘦了好几圈儿,不复水灵灵,夜色下,绿袍子一衬,的确像一个苍白赢弱的小太监,要不是练过功夫,提着气,只怕都要被那人给拍倒了。不敢多加逗留,点头躬身算是道谢,连声音都没敢出,就飞快的出了东华门。

走了不到几百步,刚拐过了宫门大街的弯儿,就有一辆马车行驶过来,车上的人轻声喊道:“小公公,祁公子让我们接应你。”

慕容沅的力气已经用尽,甚至没有精神去分辨,这马车是否安全,就上前咬牙撑着上了马车,----哪怕是谋财害命,也比在宫中被圈禁一辈子要强,她这样想着,软软的依靠在车内,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了。

可是一想到祁明夷,眼泪刷刷的掉,他……,哥哥不会放过他的。

----她疲倦的闭上眼睛,有泪划下。

马车一路往城门赶去,应该是祁明夷早就打点好了的,也是一番客套交涉,就让出了门。当马车行驶出京城时,慕容沅忍不住掀起帘子看了一眼,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就这么逃离了哥哥的魔掌,简直就想做梦一样。

可是马车只往前走出了两、三里,便被拦住了。

慕容沅掀起帘子出去一看,才知道……,梦的开头很好,后面却是噩梦,几百人的龙禁军挡住了去路,迅速的包围起来。那个本来该昏迷在密室的哥哥,他在月色下缓缓走了过来,微笑道:“阿沅,你想出来透透气呢?”

他挥了挥手,马夫被人拖到了一旁,大刀一挥,人头骨碌碌落下。

很可能,至死都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

慕容沅却是心底冰凉一片,什么都明白了。

哥哥估计佯装中计,不过是为了将祁明夷所有的布置一网打尽,可笑自己还以为逃出了牢笼,还在兴奋和自责中纠结,却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走下车,走到那个无辜死去的马夫跟前,蹲身替他合上眼,“对不起……”

她轻轻的说着,然后毫无征兆的,朝旁边鲜血淋漓的钢刀狠狠撞了过去!

----让一切都结束吧。

“阿沅!!”赵煜声音凄厉,直直响彻深蓝如墨的夜空!

******

燕国皇帝的年三十之夜,人在城外,血光飞溅,亲妹妹生死未卜,过了一个荒诞奇特的新年,而东羌皇帝过得则更离奇一些。因为皇帝的嫔妃和子女都很多,原是热热闹闹的,加上东羌才打了好几个胜仗,大皇子宇文极凯旋而归,可谓喜上加喜,所以今年的年夜宴席,办得比往年还要更加盛大奢华。

东羌皇帝正坐宴席中央,接受嫔妃的道贺,不时的有嫔妃上来敬酒,一切如常。然而皇帝从张德妃手里吃了一口酒,正在说着喜庆话,话还没有说完,就忽然一头栽了下去!不过转瞬,便已经脸色发青、口吐白沫,在场众人顿时尖叫慌乱,丝竹之音戛然而止,众人脸上都是惊恐之色。

“张德妃毒死了皇上!”

不知道是谁尖叫喊了一声,场面顿时更加混乱。

端木皇后高声道:“快传太医!”又冷声喝斥众人,“谁也不许乱动!”然后看向目光惊骇的张德妃,吩咐道:“还不快把这谋害皇上的凶手给抓住?!”

太医很快赶了过来,但却为时已晚。

既然目前看起来是张德妃下的手,那么张德妃所生的晋王也有嫌疑,当场一并被看押起来,其余嫔妃和皇子公主勒令回宫,不许胡乱走动。很快查出皇帝是中了毒,而且又查出晋王、安郡王和京畿驻军有勾结,种种罪证,似假似真纷涌而至。

然后便是张德妃畏罪自尽,皇帝是怎么死的更说不清楚了。

帝都顿时动荡起来,不过有才被加封亲王的宇文极坐镇,有端木家支持,以及身后战队的朝中权臣声援,总算将局面压了下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那么皇帝该由谁来做呢?皇帝的成年皇子里面,成王残疾,晋王和安郡王有罪,只剩下了嫡长的大皇子宇文极,自然是当之无愧!更不用说,他还有赫赫军功在身,重点是有人扶植,于是谦让再三,终于穿着素服继承父亲大业,成为了东羌的新一任皇帝!

其实这里面的玄机不是太深,明眼人都能猜出一些。

但重点是,怎么样让张德妃向皇帝进献毒酒?她手中的酒本身无毒,否则不可能拿到年夜宴上来用,那一杯寻常的太清百末酒,虽有少许干果浸泡,但都是一些促进活血益养之物。以至于张德妃至死都不明白,皇帝怎么会死在自己的手里?“畏罪自尽”的实在冤屈。

“呵……”端木皇后,不,现在已经端木太后了,轻轻笑道:“当年他是怎么害得哀家不孕的,哀家就怎么回报,也算全了夫妻一场的情分。”

谁让皇帝有个爱吃口脂的毛病呢?每个嫔妃的口脂里面添点好东西,鬼神不知,再用活血的酒催一催,就齐活了。

至于死因么?都改朝换代了,想死的,就去细细的查!

当然了,这一切有一半得归功自己的养子,如今的东羌皇帝,若是没有他手握重兵震慑京城,必定是天翻地覆的乱子。

现在好了,一切都平定下来了。

端木太后换上新做的宽大太后朝服,舒展手臂,进宫这么多年,第一次真正的敞开心胸呼吸,真是说不尽的畅快。她走出大殿,早晨的第一束阳光凌冽而清冷,照耀在那些金线上面,烁烁生辉,令她有一种母仪天下的雍容端庄,仪态万方之气。

新的一年开始,新的一个朝代开始了。

----对于宇文极而言也是一样。

他穿着上玄下赤的金纹龙袍,修身玉立,深沉静默,旁边的妹妹宇文真儿那样满脸兴奋,声音是掩不住的激动,“我简直不敢相信,不敢相信……”

原本还以为哥哥出去拼命一场,立了军功,回来封了亲王就已经是大喜事,就连册封太子,也只是想一想而已。没想到一下子变了天,父亲离奇的死去,哥哥借着军功和端木家的支持,以及嫡长子的身份,就这么顺顺利利的登基大宝了!而自己,成了东羌皇室里身份最最贵重的公主。

宇文真儿觉得自己十五年的人生,总算苦尽甘来。

“你知道当年母后怎么死的吗?”宇文极忽然声音清冷问道。

宇文真儿笑容顿住,“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是端木嫡支。”宇文极目光冷冽而复杂,像是冰芒,一点点的在碎裂,“他们让母后小产而亡,好送他们的女儿进宫,如果不是父皇不让太后生育,今天这个位置也不会轮到我来做。”

“可终究还是哥哥登基了。”

“是啊。”宇文极嘴角微翘,有着嘲讽,“父皇故意让太后不能怀孕,不得不把我抚养在身边,可不是亲生母子,还有仇恨,永远都无法共结同心。”那些埋葬在深宫里的往事,翻出来,是那样的肮脏和血腥,“而且父皇还让太后以为自己不孕,是其他嫔妃下手,让她无子,让她惶恐,不停的对后宫嫔妃和皇子公主下手,得罪人不知多少,成功的给端木嫡支竖起靶子。”轻叹道:“这就叫做杀人不见血。”

宇文真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为什么……,父皇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想想郦邑长公主。”

宇文真儿微微蹙眉,“大皇姐?”

这个姐姐和其他兄弟姐妹不一样,是父皇的元配所生,后来因为西羌皇帝的出逃,父皇临时被架上帝位,但是元配庆王妃却不是端木家的女儿,所以只能降一等,封皇贵妃。这是羌国的祖制了,对于皇帝登基以后,元配不是端木氏的都是如此处置,算是副后尊荣。

宇文极又道:“皇贵妃曾经小产过两个男胎,最后血崩而死。”

“你是说。”宇文真儿脸色更急惨白,喃喃低语,“端木嫡支害了皇贵妃,父皇为了为她报仇,为了那两个尚未落地的男胎报仇,所以害了母后,害得太后不能怀孕,再让后宫嫔妃合力对付太后,对付端木嫡支!”她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那我们呢?对于父皇来说算什么?仇人的儿女吗?难怪不论我怎么讨好父皇,他都不当一回事,只是心疼大皇姐一个人,……原来如此。”

“女人心思。”宇文极微微嘲笑,“父皇这么做,固然有为皇贵妃报仇的意思,更多的还是为了摆脱端木嫡支的控制,不然做个傀儡皇帝,又有什么意思?”其实自己现在也算半个傀儡吧。

“过去的,都过去的!”宇文真儿发狠道:“现在哥哥已经是九五之尊,已经是万万人之上,咱们兄妹都活到了这一步,别人……,都应该踏在脚下!”

“妹妹,现在说这个还早了一点。”

宇文真儿微怔,继而道:“那就一步一步来。”知道哥哥说得是端木嫡支,以及朝中的各种权贵势力,迟疑了下,“等二十七天登基仪式以后,册立皇后就会提上议程,依照太后那边的意思,多半是二房的端木敏珍了。”

----还是逃不脱这个怪圈儿啊。

宇文极笑了笑,没回答。

等到以天待月的二十七天孝期满,新帝登基仪式举行。宇文极身着明黄色的缂丝蹙金线五爪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祭拜天地,祭拜六宗,祭拜山川群神,司礼官在旁边宣读骈四俪六的祝词,代天子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一步步进行繁复仪式,最后朝下朗声道:“天子礼成!”

文武百官一起跪地拜贺,口中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子们恭贺,新帝宇文极当然也要有所表示,于是各种加封恩赏。臣子们纷纷叩拜不已,除了支持晋王的党羽被打压,其余人等都是喜气洋洋,跟着新朝一起沾光。

仪式即将结束,宇文极忽然施施然往前一站,“先皇正当年富力强之际,却为奸人所害,英年早逝,朕心甚痛之。”他挺直身体,高声道:“朕决意,为先皇守孝三年,尽人子之孝,为天下臣民表率!如有违背此誓,天地不容!”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都是愣住了。

可是新帝说得振振有词,又发了誓,且拿着孝道,加上眼下还是登基大典,谁不能在这个时候跟新帝抬杠,怔了片刻,一片山呼海啸的叩拜,“吾皇纯孝,为天下子民表率……”

消息传到永寿宫中,端木太后的脸色可就不太好了。

她虽然是太后,实际上才得二十五、六岁,甚是年轻,原本容色也十分秀丽,此刻阴沉着脸,眉宇间透出几分凌厉之色,“这才当皇帝的第一天,就知道玩花样了!”声色俱厉喝斥,“去请皇上过来说话!”

宫人去了片刻就回,得到的回答却是,“皇上去了先帝陵。”

端木太后把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冷冷道:“知道了。”这是要到先帝陵墓前去做一番孝悌的大戏,进一步落实他守孝三年的计划,这样就能暂时阻挡婚事,而皇后的位置一天不定下来,其他臣子就会蠢蠢欲动,生出一些痴心妄想,继而和端木嫡支对抗,此乃借力使力之计!

好,好样儿!果然不愧是先帝的儿子!

******

阿沅,你等等我。

----母仇已报,我心牵挂唯一是你。

宇文极收到了祁明夷派人送来的信,知道慕容沅被囚禁在燕国皇宫,在他想来,自然是派几个武功高手守护,不让出门这种幽禁,断然想不出来,赵煜会给妹妹上了镣铐锁在密室!他不知道,慕容沅后面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更不知道,当他再见到慕容沅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痛彻心扉!

新帝登基,宇文极着手办了几件大事。

第一,将成年的兄弟们都分封了出去,但是不给兵权,只荣养,地方驻兵由朝廷委派,三年一任调换,并且将领们的妻小留在京中,用以挟持控制。至于些皇子们的生母和姐妹,也一样留在京中,免得皇子们不受控制,发生燕国老皇帝的悲剧。

第二,宇文极自己为父守孝三年,却十分体恤兄弟姐妹们,并不让他们跟着一起守孝,而是夺情,以月待年二十七天的孝期。

单后将成年的皇子公主们都指婚,不与世族联姻,通通结亲寒门,美名其曰天家恩荣,与士结亲。至于宇文真儿,则嫁了外省驻守重镇的大将向锟,皇帝甚至不在乎对方是二婚鳏夫,且已经有了几个子女。为了这个,宇文真儿哭过、闹过,最后还是没有拧过哥哥,只得一句安抚,“待天下平定,必定接你回帝都安享尊荣。”

宇文真儿哭闹不是耍小孩子脾气,而是谈条件,“待我回来,须封国公主,凌驾于其他兄弟姐妹之上,除了哥哥和皇后、太后,不受任何人节制!”

宇文极正色颔首,“允之。”

第三,新帝开始为保皇党下旨联姻,却避开端木嫡支,然后一点点剪除不安定的各种因素,晋王和安郡王的余党,其他皇子有做大的苗头,也一律找机会处置。这些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是千头万绪,考虑甚多。

等到宇文极把这三桩大事基本安排妥当,一年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而这一年多时间,东羌以外也有大事发生。

西羌的朝廷军不断溃败,节节败退,最后被六镇大军攻破京城,仓皇逃窜不已,死得死、伤得伤,西羌皇室覆灭。而六镇大军人心不齐,为了蛋糕的分配争执不休,甚至还动起了手,倒是帮了端木雍容的大忙。

经过半年苦战,端木雍容终于打散了六镇大军,占领西羌皇室。

手下将领自然是各种恭请称帝,又不断发现各种天命所归的预示,各种吉兆,最后端木雍容再三谦让之后,终于被将领们“强行”推上了帝位。他可不姓宇文,不是羌国皇室的那一支血脉,于是建立新朝,改国号为“秦”。

新帝登基,很快面临册立皇后的问题。

端木雍容却暂时拒绝了。

算算日子,此刻距离当初燕国皇室覆灭,老皇帝死,还差几天就满三年了。当初的三年之约,现如今连她的人影儿都不见,自己又要找谁答复?在小公主走失以后,一直都没有她的消息,但却有莫赤衣闯皇宫锒铛下狱的消息,以及侍卫祁明夷自尽于府中的消息。

端木雍容早年在燕国呆了一年多,很清楚,这两个伴读和小公主的关系。

这种种迹象都在说明,小公主还在燕国皇宫里面,被赵煜藏在不得见人的地方,所以莫赤衣和祁明夷各种营救失败,才会落得一个入狱,一个惨死的结局。

想必宇文极正是心里清楚这个消息,所以才会三年不立后!

----自己也想问她一个答案。

“皇上。”聂凤翔已经封了候,可还是不太习惯各种礼节,行得不太标准,低眉敛眉也不像那么回事,“燕国出乱子了。”将加急密折递了上去,“各地谣言四起,说赵煜不是燕国老皇帝亲生,是前朝驸马之子,各省都不断有小股势力的动乱。”

端木雍容飞快翻阅了一番,静默不语。

聂凤翔继续道:“赵煜这些年励精图治、勤于政务,燕国一直都在休养生息,这些小小动乱,想来不过是癣疥之疾,估计成不了大气候的。”

端木雍容沉吟了一阵,“再停一停,想来……,宇文极那边会有动静的。”如果他对燕国有动静的话,那么就更说明小公主还活着了。

果不其然,十几天后宇文极果然有了动静。

当初燕国曾经配合东羌攻打西羌,后来战争失败,东羌一直没有赔偿,直到不得不索要大皇子宇文极时,才将甘河、逑川、箜平三城割让出去,用以作为赔偿。而现在宇文极并不找赵煜索要三城,而是直接以燕国诈骗东羌国土为名,发兵二十万大军攻打燕国,立誓夺回属于东羌的三座城池!

----这就纯粹是有意找茬了。

不说当初本来就是给燕国的赔偿,便是现今觉得吃了亏,也该先问问人家还不还再动刀子,哪有二话不说就开架的?再加上最近燕国各地的小小动乱,赵煜可以算得上是内忧外患,便是他再能隐忍内敛,也忍不住将奏折重重甩在地上!

“这个祸害,当初就该让他死在燕国!”

然而令赵煜没有想到的是,祸害不止一个,在东羌开始发兵之后,不到半月,新建立的大秦也同样发兵,……理由?人家根本就没有提。

“皇上,东羌和大秦这是合着攻打燕国啊。”

“国中还有叛乱未平,要是再被两路外贼夹攻的话,朝廷如何分派得出那么多兵力去应付?皇上,此乃燕国从未有过的危机……”

“都给朕滚出去!”赵煜大袖一挥,御案上面的奏折哗啦啦掉落于地,却无法消除这位年轻帝王的怒火,外忧内患,三路大敌,让他的额头开始胀痛起来。他回到寝宫的密室寻找安抚,看着那个脸色苍白、身体羸弱,好似秋风里一片残叶的妹妹,再想起她和东羌新帝、大秦新帝的关系,不由一阵沉思。

或许……,自己这里还有一个解忧法宝。

☆、110何处是归乡?

东羌和大秦分两路进攻燕国,宇文极率先打下了箜平城,然后扎营休整,做出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的派头。毕竟燕国那点内乱动静很小,即便姬暮年努力策划,也只是让赵煜多一层烦恼,而不能让燕国灭亡。自己攻打燕国,顺便引得端木雍容出兵,目的只有一个,----逼得赵煜不得不出面和谈,交出阿沅!

依照赵煜的性子,妹妹……,还是比不得江山的。

果不其然,战事只持续了一个多月,赵煜便让人送来了国书,希望和谈,并且告知宇文极,端木雍容也要求参与和谈。

----情况和自己预料的一样。

毕竟燕国有内乱,东羌国内一样不太平,至于新建立的大秦就更不用说,各自国中都有一本烂帐,不到万不得已,暂时都还不想大动干戈。最后三位帝王商量敲定,将和谈的地点设在甘河城,各自带二十万大军随行。

彼时已经是十一月,冬日寒气凌冽,空气里,有菱形的六角雪花在飘飞,从万丈高空纷纷扬扬洒下,给甘河城铺上一层洁白棉絮,让整个城更加静谧肃穆。当燕国、东羌和大秦的三方军队,整整六十万人马集结在城外时,给这座古老城镇带来从未有过的威压,空气低沉压抑,让人喘息都变得艰难起来。

宇文极身着一袭玄色长袍,厚重宽实,滚宝蓝色的掐牙边儿,与身上的东羌纹饰相得益彰,明黄、宝蓝,耀目的颜色都压在黑色之中,隐隐的庄严神辉。他的眼神像是利剑一般清冽明亮,目光流转,放佛能够破开皑皑白雪一般,明年就是二十岁,已经褪去少年的青涩,长成为沉默寡言的年轻帝王!

他伸手,接住一片六出飞雪,雪花在温暖的掌心无声融化。

阿沅……,我让你等了整整四年。

日头渐渐升起,正午时分,就是三方一起和谈的时刻。和谈的地点不在城内,而是在城外临时搭建了一个高台,高台有棚,但是下面没有遮拦,这样就不会影响各国驻军们的视线,台阶步步而上,三位帝王终于走到了高台中央,都停下了脚步。

赵煜的眼眸深黑而冰凉,优雅一笑,“近日三国会晤盛况,虽不说是空前绝后,但想来也是百年不遇。”他以主人的身份,招呼宇文极和端木雍容坐下,“二位入坐。”

三人从前就是旧相识了,彼此了解,没有多余废话。

端木雍容一向是坐姿稳如泰山,居左边,宇文极沉默内敛,居右边,赵煜一身深紫色宽大龙袍,居正中,他很是悠闲的端茶饮了一口,“闲话少叙,我先来说说燕国和谈的诚意。”先看向宇文极,“归还东羌的甘河、逑川、箜平三城,再加黄金十万。”再转目与端木雍容道:“燕国国土不多,割来割去可是割不起。听说大秦经历几年战事,百废待兴、急需休养,所以除了同样的黄金十万,另外奉送粟米八万、荞麦六万,以及上等战马一万匹,军备兵器一共十万份。”

不打仗,就能讨要回割让的城池,就能白得这么多东西当然不错,可是宇文极和端木雍容都还有心事,异口同声问道:“沁水公主呢?!”

赵煜“哧”的一笑,他容颜俊美,即便呛了一下,也不影响他丰神如玉的风姿,摇头轻叹道:“这可有点麻烦了。”嘴角微翘,目光灼灼问道:“阿沅的确在我这儿,可是妹妹我只有一个,你们两位……,要怎么分呢?”

端木雍容不耐烦跟他耍花枪,打断道:“让她自己选。”

宇文极心头一紧,阿沅她……,不会选择端木雍容吧?自己什么都努力过了,全都用尽全力做到了最好,这一点却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可是这个办法最公平,且不说强抢会引起两国战事,单是阿沅本人,要跟谁走,自己也不能不罔顾她的意思。

----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赵煜却不着急,“那说好了,不论阿沅要跟谁走,你们都得接受条件退兵。”他豁然站起身来,朝着下面的三十万大军朗声说道:“吾乃燕国之帝,有妹沁水公主,适龄待嫁,今欲在东羌和大秦两国之中抉择良婿,不论吾妹作何选择,东羌和大秦都须得接受燕国和谈条件,退兵不再进犯!”

底下顿时嘈嘈杂杂,隐约听到人说,“沁水公主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又……”“谁知道呢?皇上应该不会娶个假公主吧?”“应该不会吧!”不光兵卒们,就连将领们都忍不住窃窃私语,嗡嗡不绝于耳。

赵煜笑了笑,“吾妹因为久病缠身,避忌天地鬼神,需要隐姓埋名休养调理,然如今已经痊愈,又到了待嫁之龄,所以打算择一位仁武天子,永结秦晋之好。诸位无须揣测议论,沁水公主的身份断不能作假,不论东羌皇帝,还是大秦皇帝,都是认识的,等下一见吾妹真颜便知。”他举杯,回头微笑邀请,“二位……,如欲和谈,与我将此杯美酒共敬天地如何?”

----意思是,都答应了条件才会见到慕容沅。

明明都知道他是在借此要挟,但不论是宇文极,还是端木雍容,都没有反对他的这个提议,一起走上前去。三位年轻帝王一起举杯敬天地,敬山川,敬六神,算是对和谈达成了一致,然后一起将酒杯狠狠摔碎!

“如违誓言,有如此杯!”

赵煜面上还保持得体微笑,心底松了一口气,然安定下来,继而又是像是被人把心挖去一般,说不出的空落落的难受,----今日便要拱手把妹妹送出!心中不情愿,但又不能当着三国大军违背誓言,不舍弃妹妹,很可能给燕国带来大祸!

而临别之前,姜胭脂的话又在耳边萦绕,“皇上,阿沅都已经十八岁了,你还要锁她到什么时候?不管她这次愿意嫁谁,都放了她吧。”

一阵寒风夹带冰凉雪花吹过,清冷无比。

赵煜像是被人夺去了魂魄似的,轻声道:“带阿沅上来。”

高台的后面,一群宫人簇拥着容姿殊丽的少女上前,莲步无声,一路只有凤尾裙拖过台阶的沙沙轻响。佳人踏着皑皑白雪前行,仿佛从云端走来,冬装厚重,穿在她的身上却单薄无比,仿似雪花一般,轻轻呵气就会融化掉。

那张原本就只有莲瓣大小的脸庞,在风毛的遮挡下,更小了。

兜帽摘下,少女发色如黛、脸庞若玉,因为有些清瘦单薄,反倒衬得那一双流波潋滟的乌黑明眸,大得过分,但依旧美得摄人心魄。

她的身姿娉婷婀娜,倾国殊色照人,仿佛三月春天里最明丽芳菲的春光。

高台之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盛赞之声。

“阿沅!”

“小羽!”

两位帝王喊着不同的名字,唤的却是同一个人。

“止步。”赵煜挡住了二人,将妹妹拦在自己身后,“阿沅。”指了指宇文极和端木雍容,“你年纪不小了,哥哥想把你许配给他们其中一个,你……,愿意跟谁走?”面色平静,心下却是暗暗的提着气儿,担心出乱子。

“阿兰若!”慕容沅目光欣喜,看向宇文极,“你怎么在这儿?”她绽出恍若出水清莲般的笑容,凝目问道:“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宇文极声音温柔似水,“阿沅,是我。”

慕容沅闪动着清澈明眸,看向哥哥,“我去跟阿兰若说几句话。”刚要走,却被赵煜狠狠拽住,不由微微蹙眉,“怎么了?哥哥。”

“阿沅。”赵煜快语截断她,引导问道:“你想和谁在一起?指给哥哥看。”

慕容沅笑盈盈的抬起手,露在袖子外,纤细的手雪白如玉,瘦得不堪一握,她指向宇文极,“阿兰若,我要和阿兰若在一起。”

宇文极目光一喜,情况完全出乎意料。

端木雍容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她只看着宇文极,根本就不理会自己,恍如自己不存在一样,这……,就是她的答案了吧?他紧了拳,忍住难抑心痛,艰难的问了一句,“小羽……,你是认真想好了,跟他去,不跟我走吗?”

慕容沅在哥哥身后探头,打量着他,“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不跟你走。”

“你再说一遍。”

慕容沅重复道:“我不跟你走。”

端木雍容咬牙切齿,“再说最后一遍!”

慕容沅微微蹙眉,似是不悦,“我说了,不跟你走!”

宇文极也是皱起眉头,想要说几句,又怕激怒端木雍容,自己不怕他,但是谁知道他会不会迁怒阿沅?只得强行忍住。

赵煜伸出宽大的袖子,将妹妹挡在身后,看向端木雍容,微笑道:“这种事,还是要你情我愿的好。”若是二选一的话,宇文极要更合适一些。他对阿沅用情更深,更可靠,方才更能够辖制,此刻不能让妹妹再多说下去,否则就会露馅儿了。

“好,很好!”端木雍容觉得心都凉了,枉费还自责了好几年,后悔那天没有跟着她一起过去,弄丢了她,却不想她根本就不需要自己!

原来口口声声说不喜欢宇文极,都是假的!

他凝目看了过去,----这个容色倾国的沁水公主,太过陌生。不是那个灵动任性的落难少女小羽,不是那个不顾血污刀光的小羽,不是那个哭着抱怨自己霸道的小羽,她已经不是她了。

沁水公主?哈哈,端木雍容满心对自己的嘲笑,满心对慕容沅恨和痛,只觉一腔热血烧成了灰,化作了冰,“你放心,我说过……,不会勉强你。”既然人家郎有情、妾有意,自己又何必再演笑话呢?只觉再多说一个字,再多停留一秒,都是多余的,缓缓转身走下了高台。

聂凤翔在后面直跺脚,看了看慕容沅,想要说几句又不敢说,赶忙上前去追端木雍容,心下叹息,----果然情字折磨人,闹了这么些年,到头来竟然是一场空欢喜,这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慕容沅看着他们,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迷惑。

赵煜吩咐宫人,“将阿沅先带回去。”虽好没有出岔子,但还是稳妥起见的好,这会儿不能让她过多停留,怕妹妹说错话,柔声哄她,“阿沅听话,等下再让阿兰若跟你说话,一会儿就好了。”

慕容沅轻轻点头,“那哥哥不许食言。”

赵煜笑道:“不会的。”

宇文极看着觉得隐隐奇怪,可又说不上来,加上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被她选择自己的巨大欣喜淹没,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赵煜并不给他思考的机会,接着又道:“既然阿沅选择了你,那么我就将妹妹许配与你,永结秦晋之好!”话锋一转,“你得答应,有生之年永不进犯燕国疆土!将来如有外族进犯燕国,必当援兵协同!”

宇文极沉默了片刻。

前面一个条件还算在预料之中,后面一个,赵煜是担心端木雍容会攻打燕国,要和东羌结盟吧?让东羌出兵帮着攻打大秦,这……,国中臣子怕不是那么好说话的,然而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纤细背影,不能再失去她了,“好,我都答应。”

----为了她,不论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赵煜又道:“口说无凭,须得当众立下血蛊之誓。”

此言一出,周围陪同宇文极的人都是大惊,急忙阻止,“皇上不可!”东羌有一种血蛊之誓,以血起誓,断指如断首,然后将断指交给对方,是为蛊主,永不背叛,违誓便如断指一样下场!

“皇上龙体,岂能损伤?!”

“是啊,燕国未免欺人太甚,视我东羌无人!绝不能应!”

宇文极心下明白,赵煜这是不放心,但……,只要能把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又有何不可?又有何不舍?他朝臣子们低喝,“都给朕退下!”

“好,血蛊之誓。”他目光幽深乌黑看向赵煜,利落的拔剑,朗声道:“皇天后土在上,今有东羌之主宇文极在此立誓,有生之年永不进犯燕国疆土!将来如有外族进犯燕国,必当援兵协同!吾以吾血起誓,断指如断首……”利剑白光一闪,在人群的一片惊呼声之中,削掉一截左手小指,咬牙强忍痛楚,“如有背叛,他年下场有如此指!”

“哎。”赵煜轻声叹息,上前将那截血肉模糊的手指拣起来,装在早就准备好的小盒子里面,笑道:“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宇文极插回剑鞘,握住断指,目光凛冽道:“赵煜!把阿沅交给我!”

赵煜微笑道:“看你对阿沅如此一往情深,我也放心了。”他的眼睛里浮起悲伤,“只是这一别,我就再也见不到阿沅了。”带着奇异的表情,看了过去,“你告诉阿沅,是我对不起她,对不起……”

******

赵煜没有马上交出慕容沅,而是派了三千送亲队伍,一路名为护送,实则是押解看护慕容沅,逼得宇文极的东羌大军不断后退,一直退出了甘河城外,方才真正的把人进行交接,而那三千人也不用再回燕国,----留着,算是自己送给妹妹的嫁妆吧。

“阿沅。”宇文极第一时间赶到马车前,掀了帘子,“你还好吗?”

“挺好的。”慕容沅伸了伸胳膊,娇憨慵懒,“就是坐了半天马车有点累,怎么还没有到呀?”她招手,“下面怪冷的,你快上来,咱们一起坐着说话。”

到?东羌还远着呢。

宇文极心头的怪异再次浮起,但还是上了马车,吩咐道:“前行。”到底还是喜悦更多一些,欢喜道:“阿沅,往后再也没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慕容沅俏皮一笑,“你又在耍无赖。”

宇文极问她,“冷不冷?”伸手去握她的双手,“我给你暖和一下。”

“你的手怎么了?”慕容沅抓住他的手,惊讶道:“啊呀,怎么受伤了?”眉头微微皱起,不满道:“谁给你包扎的?包的不好,回头换药我重新给你包,等等,这……,怎么像断了一截?”明眸里尽是惊惶,问道:“阿兰若,是谁把你的手弄坏了?快告诉我!”

宇文极心中越发感觉不好,迟疑道:“我立了血蛊之誓,你不知道?”

“什么血蛊之誓?”慕容沅看起来气呼呼的,很不高兴,“不管是什么,也不能把你的手指弄断啊!是谁?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他!”

“赵煜没告诉你……”

“赵煜是谁?”慕容沅这样问着,却只顾抓住他的手翻来覆去的看,眉宇间还是散不去的怒气,她问:“到底谁在欺负你?是皇后身边的人?还是葛嫔?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轻饶了的!”

----像是晴空一道霹雳!

宇文极目光惊恐的看着她,终于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了。

慕容沅还在喋喋不休,抱怨道:“算了,还是你的手要紧。”轻轻摸了摸,“其他的关节没有伤到吧?等换药了,我再仔细的给你看看。”

“阿沅。”宇文极强力控制自己,声音还是有一丝压不住的轻轻颤抖,他抱着几分侥幸,几分期望,问道:“今年……,是哪一年了?”

怕吓着了她,只敢委婉的问这么一句。

“今年?”慕容沅被他问住,皱起眉头,琢磨了好一阵,“是天圣……,二十年?十九年?哎呀,我都把日子过糊涂了。”继而摆了摆手,“不要紧,反正我一向都记不清这些的,等下问问父皇就好了。”

宇文极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难怪……,难怪赵煜要让自己起血蛊之誓,他怕自己知道真相后会被激怒,他怕自己反悔停止攻打燕国,他……,这个披着人皮的禽兽!重重一拳砸在马车上,惊得前面驾车的马夫慌道:“皇上?可是颠簸着了?”

“给朕闭嘴!”宇文极的声音想要杀人。

慕容沅听得稀里糊涂,不解道:“你怎么是皇上了?”但是没有过多关注这个,而是问道:“还有怎么我们走了许久,都没有到?到底要去哪儿?”

宇文极忍住手上和心里的痛,尽量平静的声音说道:“阿沅,我们去东羌。”心里像是被人在扎刀,脸上还带着微笑,“你忘了,我说过的,要带你到东羌去玩儿,还记得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买好玩儿的。”

----往昔之语,想起来更是叫人心痛难抑。

“这样……”慕容沅基本上别人说什么都信,几乎没有争执,便点头道:“不过我还没有跟父皇和母妃说呢。”又叹气,“我也好些天没有看见他们了,哥哥总是说,父皇在上朝,母妃去给母后请安了。”

宇文极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人揉碎,痛得说不出话。

阿沅,这几年你到底是怎样过来的?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原来你看到的阿兰若,你嘴里喊的阿兰若,都只是从前在燕国当质子的东羌大皇子,你活在过去的回忆里面,走不出来了吗?阿沅……

慕容沅揉了揉眉头,小声道:“阿兰若,我觉得有点累了。”

“嗯……,好。”宇文极往边上挪了挪,腾出更多的位置给她,温声道:“躺下,睡一会儿到了,我再叫你。”替她掖了掖被子,“睡吧。”

慕容沅的精神不是很好,躺下开始变得昏昏沉沉中,又有心思不肯入睡,握住宇文极的手,“阿兰若……”她强撑着睁开眼睛,央求道:“你先别走,我好久都不见你,每天都只有哥哥陪着我,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还想和你说说话呢。”

“我不走。”宇文极目光尽是温柔和怜惜,在她身上眷恋,声音清醇,“阿沅,好好睡,我会一直在旁边守着你的。”

----不论海枯石烂、斗转星移,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了。

☆、111甜宠文的节奏?

慕容沅的心情很好,明媚的,好似六月里的艳阳天。

一路上,宇文极带着几十万大军走走停停,每次驻扎,都让人去给她搜罗一堆小吃点心,以及一些小玩意儿。对于做了皇帝的他来说,办这事儿很简单,不费劲,吩咐几句就可以了。

----但是效果非常的好。

慕容沅根本不记得爱恨情仇,神智也不太清楚,听他说是带自己去东羌玩儿,便信以为真。一路有宇文极全程陪伴,再有这么些眼花缭乱的小东西,又是吃的,又是玩儿的,还能看看东羌的风景,真是再好不过的一次旅程。

只是也有迷惑,“你什么时候做了皇帝?我怎么不知道?”

宇文极微笑看着她,解释道:“我是东羌嫡出的大皇子啊,前不久久,父皇病逝就继承了皇位,想来睿王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说。”

“这样。”慕容沅轻轻点头,“哥哥最近是很忙。”没有再多问,拣了一块糕点,咬在嘴里,“嗯……”她又问,“你们东羌的糖糕呢?小的时候,我让你吃糖糕,你嘴上说两种糖糕差不多,其实表情很不以为然,我还记得呢。”

宇文极心头噎了一下,----小时候的事她都记得,亡国后的,却都不记得了,这是一种自我保护吗?或许这样也好,不记得,就不会难过伤心,于是笑道:“那东西便宜的很,估计是他们只挑稀罕的买,忘了。你想吃?回头让人买一份来。”

“行。”慕容沅答应的爽朗,又认真道:“你现在脾气好了很多。”

“是吗?”宇文极每次心绪快要平静的时候,她就冒一句戳心窝子的话,但还是强撑笑容,“我也知道自己以前脾气坏,这不……,都改了。”

----都改了,阿沅,以前是我对不起你。

慕容沅含笑夸他,“到底是年纪大了,懂事了。”

宇文极看着瘦小的跟纸片人一样的她,说不尽的难过,伸手拿了一块松糕,“要是饿了,就多吃一点儿,养胖点,有肉才好。”低声喃喃,“以前我脾气又坏,对你也不算体贴,从今往后……,我都双倍补上给你。”

慕容沅眨了眨眼,狡黠一笑,很有几分少女时的灵动俏皮,“你想把我养胖,好让我嫁不出去!”拍了拍手,“对了,小的时候我说过的,要是嫁不掉,就嫁给你,到时候你可别吓着了。”

“阿沅。”宇文极轻轻捉住她的双手,“你已经嫁给我了。”温声道:“记住了吗?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宇文极的妻子。”

“我嫁给你了?”慕容沅目光惊讶,“什么时候?怎么父皇和母妃没跟我说?你又在耍赖了,当心母妃找人责骂你。”

“是真的。”宇文极轻声低语,“阿沅,我还会骗你吗?他们……,都同意了。”

“真的?”

“对啊。”宇文极尽量顺着她的思维,细细解释,“你忘了,睿王不是说,让你在我和端木雍容中选一个,你选了我,便是嫁给了我,从今往后就是我宇文极的妻子。”他指了指马车后面,“那三千人,便是给你送亲到东羌的仪仗队伍,这是千真万确的,再错不了。”

慕容沅眼睛睁得大大的,疑惑道:“父皇和母妃居然不来送我?哥哥……,好像倒是说了几句古里古怪的话。”忽地惊讶一拍手,“可是你们东羌的皇帝,不是都要娶端木氏的女子为妻吗?我可是姓慕容的呀。”

宇文极在心里轻叹,怎么重要的都忘记了,偏偏记得这些细枝末节?当然这也不算细枝末节,而是一个颇为头疼的问题。不过这不需要让她来烦恼,拾起笑容,好言好语哄她,“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解决的。”

“那你还不被扒了一层皮?”

“别担心。”宇文极替她掖了掖被子,冬天里赶路,哪怕是超级豪华版的宽大马车,前面还放着火盆,也不是很暖和,“听话,你只要记得已经嫁给我,只管把自己吃胖就行了。”

慕容沅被他绕得有点迷糊,还是没太想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嫁给他了。

“阿沅,你讨厌我吗?”宇文极问道。

“不。”慕容沅摇头,“虽然你脾气大,又拧,可是说不出来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她想起许多往事,“你教我射箭、骑马,和我对练剑法,你为我做了好多好多木簪、玉钗,还自愿让我在你身上练针,嗯……,其实你对我很好的。”

“那你嫁给我,不是很好。”

“可是……”慕容沅脸上浮起怪异的表情,似是为难,蹙眉道:“你是我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啊。”因为神智不清,心里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再无任何遮掩,“从你七岁的时候就在我身边,一天天的,就好像……,我的弟弟一样。”

宇文极简直啼笑皆非,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她心里居然会是这样,原来一直不明的症结在此,他道:“我们又不是亲姐弟,毫无血缘,弟弟也可以喜欢姐姐啊。”

“这……”

“再说了。”宇文极又道:“你比我还小一岁,要论起来,也应该我是哥哥。还有什么叫你看着我长大的?我看着你长大还差不多。”

慕容沅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皱眉道:“你不懂。”有些迟疑,那个藏在心里最深处的大秘密,要不要说呢?“我和你是不一样的,其实……”最后还是停顿住了,“总之,我早就不小孩子了。”

宇文极的笑容僵在脸上,忽地想起,姬暮年说过的前世今生之事,难道是真的?他小心翼翼的,轻声道:“那我不知道的,阿沅你告诉我,不就知道了吗?”

“不,会吓着你的。”慕容沅迷迷糊糊的神智,还剩下最后一丝戒备。

“不会的。”宇文极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就算你是妖魔鬼怪,就算是借尸还魂,我也一样会娶你为妻,一样不会离开你。”

慕容沅还是摇头,“你别问了。”

在神智迷失的情况之下,还是担心自己吗?宇文极心中哽噎难受,不想放弃这一次走进她内心的机会,干脆直接问道:“是不是前世今生?前世里,你是不是已经嫁给姬暮年为妻?”

慕容沅目光惊讶的看着他,诧异道:“你怎么知道的?”

----竟然是真的!!

宇文极的身体震了一下,原来……,姬暮年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么在前世里,自己早在八岁那年就已经死了?所以今生,自己能够活到今天都是她的庇佑,原来自己欠了她这么多,这么多,只能用一生一世来偿还了。

慕容沅问道:“是不是姬暮年告诉你的?”她的神智时而清楚,时而迷糊,对亡国之前的记忆还算清晰,“嗯,除了他,别人再不会知道。”可是那些前尘往事,越想得多就越头痛,她皱起眉头,“我的头不舒服。”

“那就别想了。”宇文极怕问伤着她的脑子,尽管心中震惊不已,但还是中断了话题,“别说了,你先好好睡一会儿。”

“嗯。”慕容沅身体虚弱,时常犯困,快要合眼之前说了一句,“阿兰若,你别害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缓缓闭上眼睛,随着马车的摇晃,渐渐进入梦乡,紧皱的眉头也一点点散开。

宇文极静静坐在旁边凝视着她,轻叹道:“阿沅,我也不会让人伤害你的。”

******

宇文极和慕容沅一路上“浓情蜜意”,帝都里的端木太后却是心情糟糕,原本以为宇文极以三年孝期拖延,只是平衡朝中权势,用以不受端木家控制的一种手段,却不料半路杀出一个沁水公主!他的拖延,就是为了这个女人。

沁水公主可一个烫手山芋,不说她和宇文极青梅竹马的感情,单说她身份贵重,打不得、骂不得、杀不得,这就不好办了。而宇文极和燕国联姻成势,有了外援,端木家就更不好控制他,越发棘手起来。

“太后娘娘。”心腹魏女官提醒她道:“皇上迎娶燕国的沁水公主,不知道会给个什么名分?该不会……,学从前西羌的那位吧。”

“他敢?!”端木太后目光凌厉,继而变做阴霾,“他心里应该明白,那个位置是谁捧他上去的!”若不是自己拼死让先帝“被张德妃下毒驾崩”,凭着先帝的年纪,他宇文极能活到哪一年,还不知道呢?以为去打了几场胜仗,手里有几万精兵,当了皇帝,就能不受端木家控制了?惹急了,再换个皇子好了。

谁让自己庶子多呢?不成年的,不成器的,反倒更好控制一些呢。

不过这种念头暂时还得压下,毕竟改朝换代不是容易的事,头破血流、刀光剑影,不到万不得已,当然还是不要大动干戈的好。更何况,宇文极已经不是当初无权无势的皇子,他是以嫡长子身份名正言顺登基,已经贵为天子,手上又握有重兵,加上还和燕国结为秦晋之好,想动他,已经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了。

----先看看那个沁水公主再说。

带着静观其变的念头,端木太后不动声色等着东羌军队回朝,此次宇文极出兵,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就把甘河、逑川、箜平三城要回,还赚了一个公主回来,怎么说都是大大的喜事,京城内外都沸腾起来。

到了皇帝班师回京的那天,京城内外披红挂绿、装点一新,端木太后着意安排热闹了一番,----现在和皇帝各有权势相互对抗,面子情还是要做的。只要宇文极肯乖乖的听话,只要不是册立沁水公主为皇后,后宫多几个女人也无妨,还热闹一点儿,多几个儿媳侍奉自己呢。

可惜端木太后想得挺美,宇文极却明显没打算顺她的心意。先是忙着应付庆贺大胜而归的朝臣们,然后将慕容沅接进皇宫,安置在离自己寝宫最近的朝云宫,并不提封号的事,只说自己还在为父守孝,三年以后再议。

从头到尾,就没有让人见过沁水公主。

端木太后让人去传,宫人去了,回来战战兢兢禀道:“皇上说了,沁水公主身体羸弱久病,不宜走动,只让在朝云宫内安心静养。”

“难不成还要哀家亲自过去看她?!”端木太后闻言大怒。

魏女官撵了宫人,低声劝道:“皇上和沁水公主青梅竹马,咱们这皇宫里人多是非多,肯定不放心让她随意走动,也是情理之中。”又道:“不如太后娘娘赏赐一点东西,奴婢亲自过去一趟,是圆是扁,一准儿给看得清清楚楚,再回来禀告。”

端木太后一声冷笑,“听闻大蜀王朝的无双公主有绝色,沁水公主为其女,想来自然也是容姿殊丽,差不了。”招了招手,“你去说几句话,看看对方是个什么性子?好不好相处?这才是要紧的。”

魏女官微笑道:“是,奴婢明白。”

正要去,外面传来宫人的声音,“启禀太后娘娘,镇国公府六小姐殿外求见。”

东羌的皇后都姓端木,能封镇国公的也就是端木家的人,而宫人所说的六小姐端木明珠,之前和慕容沅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还是长房的端木渊当家,想把资质较好的端木琴许配晋王,把差一点的端木明珠许配给宇文极,这样押两份宝,还能拉拢张德妃的娘家势力,算是双保险吧。

----不料世事陡变。

端木渊因家族内部之争,加上东羌皇帝欲要处之而后快,最终锒铛入狱,没逃过惨死的结局,他死后,端木太后的亲生父亲端木江上位。如今端木家和皇室联姻,自然不管长房什么事儿,端木琴去年就已经嫁人了。

而宇文极已经是新任东羌皇帝,身份贵重,端木太后要套住他,也不会用四房的端木明珠,心中另有人选,乃是自己的亲侄女,二房的端木敏珍。前几年端木敏珍年纪还有点小,过了两年,现如今十六岁正正好,偏生被宇文极的三年守孝给耽误了。

眼下端木明珠还是不知轻重,听得沁水公主入宫,便心急火燎的赶着进宫,到底想做什么一目了然。端木太后虽然嫌她天真不懂事,也没打算把她许配宇文极,不过眼下倒是可以用来试试刀,----让她去戳戳沁水公主,正好可以看看宇文极的反应。

飞快想到此处,便笑道:“快让明珠进来。”

端木明珠进殿行了礼,果然没说几句话,就问起了燕国的沁水公主,“姑母就不管这事吗?没名没分的,就让那个沁水公主住在朝云宫,离皇上那么近,两人朝夕相处的,……名声多不好听。”

----是怕日久生情吧?

端木太后心下好笑,却故意道:“不能这么说,沁水公主是结两国秦晋之好,明媒正娶嫁过来的,怎么叫没名没分?反正她都是皇上的妃子了,住在后宫也不奇怪,总不好安置在外面,谁让她的娘家隔得远呢。”

“可是……”端木明珠想不出话来辩驳,咬牙道:“太后娘娘可见过她了?听说她的母亲十分美貌,不知道女儿长得如何,别狐媚歪道的迷惑大表哥。”

端木太后笑道:“还没见。原说传她过来说话的,结果皇上说了,沁水公主远道而来不已劳顿,让她在朝云宫好生休养。”故意挑的对方一肚子火气,又道:“正说让魏女官送点东西过去瞧瞧。你既然来了,要是有兴趣便一道去吧。”

魏女官明白主子的意思,接话道:“奴婢正要走,请问六小姐要不要去?”

端木明珠冷哼道:“我去瞧瞧,到底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燕国公主便了不起吗?端木家的小姐们,在东羌国中可是比公主还要矜贵的,她沁水公主刚到东羌,不说软和一点,和大家混个脸熟讨个好儿,居然连姑母传讯都敢不过来,还真是会拿架子!

----自己这就去会一会。

******

其实慕容沅的病症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像是选择性失忆一样,基本只记得亡国之前的事,而平时行为又与正常人没有两样。所以当端木明珠见到她时,根本就看不出任何异样,倒是觉得有些面熟,不解道:“怎地像在哪儿见过?”

“是吗?可见我们有缘分。”慕容沅淡淡笑道。

魏女官在一旁打量着,果然是倾国倾城的貌,风华绝代的容,就是身体单薄的有些过分,或许……,燕国那边流行这种病怏怏的美人儿?看她说话也甚和气,举止又是温婉大方,心下反倒更沉了下去。

这么一对比,端木家的姑娘越发不出挑了。

别说是端木明珠这种冒冒失失的,便是端木敏珍也比不上,甚至就算从前端木家第一得意的姑娘端木琴,也一样输了几分颜色和气度。难怪皇帝念念不忘,除了想和燕国联姻增势以外,谁又不愿意搂个绝代佳人呢?这一代的东羌后宫,只怕更热闹了。

她在心里嘀咕着,端木明珠却是满腔的气愤着恼,偏偏那沁水公主跟棉花似的,不论怎么使劲儿,都用不上力。不仅如此,还绵里藏针的刺人,问她,“远道而来,是不是很想家?”她便答,“有阿兰若陪着我呢。”再问她,“东羌吃食和燕国不一样,会不会觉得不习惯。”她依旧笑眯眯的,“阿兰若说了,回头给我找几个燕国的厨子。”说来说去,都是“阿兰若”“阿兰若”,满嘴的炫耀都没个边儿了!

“六小姐。”魏女官见端木明珠气得脸色发青,快要炸毛,咳了咳,“咱们来的时间不久了,该回去了。”虽说太后有心让她闹事,可也不能当面争执,更何况今天自己还在跟前,闹大了,皇帝第一个不会饶了自己。

“那你们回去吧。”慕容沅虽然行为与常人无异,但却忘了掩饰的那一套,说话总是直言直语的,让宫女送人,“你们慢走。”径直起身,自顾自的便上了台阶。

“你……”端木明珠本来就谈不上性子内敛,忍了半天,只觉得被对方刺了半天,不由火气蹿天,要不是顾及慕容沅的公主身份,早就翻脸了。此刻见她转身就走,终于没有忍住,不由冷嘲热讽道:“客人还没走,主人就自己回屋,这是你们燕国的待客规矩呢!”

慕容沅惊讶回身,看向魏女官,“是你自己先说要回去的,对不对?再说我也不认识你们,哪里有那么多话要说?”细细打量着端木明珠,“你这客人,真是好生没有眼力见儿!”

周围的宫人听了要笑又不敢笑,都憋着一口气儿。

端木明珠被她戳的肝疼,着恼道:“没规矩!”

“说谁没规矩?”宇文极不知道几时来的,也不知道听了几句,但是脸色明显阴沉沉的不好看,大步流星走上前来。却没有继续喝斥端木明珠,不是舍不得,而是不想给慕容沅惹事,上前扶住了她,“是不是累了?先进屋吧。”

端木明珠见他对自己视若无物,咬了嘴唇,“大表哥!”

“还不退下?”宇文极懒得和她纠缠,只是朝着魏女官冷声道:“既然是来替母后送赏赐的,东西送到,就回去吧。”又教训宫人,“以后有赏赐就接着,不许什么人都放进来!看不好门,你们的脑袋也不用要了。”

“是。”宫人们皆是战战兢兢的,齐声应了。

魏女官连带被骂了一通,脸上无光,扯了扯端木明珠,“六小姐,走吧。”心下对慕容沅不好评论,说她难相处吧,又不是,说她客气吧,说话又没有一个回旋,罢了,全部回禀太后娘娘,由她自己慢慢揣测好了。

端木明珠小脸气得煞白,咬着嘴唇,到底顾及眼下宇文极在跟前,没敢对慕容沅再多说什么,----不用着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走着瞧。

☆、112有女人就有江湖

慕容沅的心里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并没有把端木明珠放在心上,跟着宇文极一起回了屋子,嘀咕道:“本来你说我已经嫁给了你,还半信半疑,现在倒是有点信了。”

“哦?”宇文极饶有兴趣笑问:“那你说说,是什么缘故?”

“刚才那个姑娘不是端木家的吗?”慕容沅鼓着粉脸腮帮子,拧着眉,“虽然哥哥说我生病了,记性不好,可别人是好是赖我还是分得出的。”她振振有词,“那个端木明珠像是很讨厌我,一定是她想嫁给你,吃醋了,所以看我不顺眼。”

宇文极“哧”的一笑,“阿沅真聪明。”笑完又觉得心酸心痛,却不好露出来,“不过你不用管她,我会吩咐人再也不让她进朝云宫,你只管好好的住着就是,我一有空就过来陪你。”

“不用担心。”慕容沅摆摆手,一脸不在意的样子,狡黠笑道:“我才不会被她欺负呢。”将之前的对话都说了,乐道:“你不知道,我一口一个阿兰若,可把那个端木明珠给气坏了。”

宇文极听了也笑,“知道你厉害。”

两人在屋里嘀嘀咕咕了一阵,都是闲话,却十分自然亲昵,然后传了膳。

慕容沅一向喜欢自己动手,先夹了一筷子鱼脸颊肉,沾了汁,“这是你最爱吃的。”她笑眯眯的在宇文极面前晃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我来替你尝尝。”

这原是他们小时候玩惯的小把戏,宇文极只是一笑,反倒想起从前十分美好。

旁边的宫人则是表情各异,这沁水公主……,也太那个啥了,拿皇帝逗着玩儿,偏偏皇帝不但不恼,还一副甘之如饴的神色。在朝云宫内殿侍奉的宫人们,不免都有些暗自欣喜,看皇帝对沁水公主的宠爱程度,再加上她的尊贵身份,无双美貌,将来少不了捞个皇贵妃做做,这阖宫上下也就都跟着飞升了。

“这一块儿。”慕容沅又夹了另外一边的鱼脸颊,又沾了沾汁,作势往自己嘴边送去,忽地停住,“算了,我吃的太饱了。”放到他的碗里,“你替我吃了吧。”

宇文极跟着凑趣,笑道:“谢公主赏。”

两人自幼玩得十分亲密,自觉平常,落在别人眼里,便好像一对新婚燕尔小夫妻似的,你侬我侬的,还互相给对方碗里夹菜呢。因而宇文极只过来吃了一顿饭,朝云宫上下便传开了,皇上对沁水公主盛宠无双。

******

“血蛊之誓?”几天之后,端木太后终于得知了这一消息,脸色阴沉的可怕,“去传皇上过来!哀家有话问他。”

魏女官吩咐人去了,回来低声道:“皇上也太不爱惜自己身体,怎么能……,这娶个妃子,还得赔上自己一截手指头,把往后的福运也交到别人手里,一辈子受燕国皇帝的拿捏,真是……,都怪那个沁水公主闹得。”

羌国上下对巫神、巫医、巫术等等,都是十分信奉。

端木太后的愤怒根本不在于此,她冷笑,“皇帝在三军将士面前,行血蛊之誓,断自己一截手指,这是何等的骇人听闻?!当时在场他跟前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可是偏偏这么大的消息,如此张扬,却被他瞒住了!”

魏女官的脸色微微一变。

端木太后又道:“你想想看,皇帝陪着沁水公主一路游玩,行进缓慢,但却没有消息提前送到哀家手里,这说明了什么?说明皇帝把消息瞒得死死的!说明哀家派到皇帝跟前盯梢的人,不是投靠了他,就是被辖制不敢声张!”气得砸了茶盅,“很好,这翅膀果然是硬了。”

魏女官咽了咽口水,“奴婢失误,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层上头。”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声通报,“皇上驾到!”

宇文极在一片逆光中进来,他继承了东羌皇室男子的体格,高大颀长,龙袍外面罩了宽厚的绣纹肩罩,更加显出端凝沉稳的气势。特别是一双长而明亮的凤目,光线浓黑如墨,深邃、沉静,仿若万丈深渊一般看不到底,叫人不敢直视。

“见过母后。”他欠身行礼,礼数十分齐全标准。

“伸出你的左手。”端木太后冷冷道。

宇文极抬起左手,看着那断掉一截的手指,微笑道:“母后听说了?都是做儿子的不好,让母后担心了。”

担心?端木太后心下冷笑,是挺担心的,担心你翅膀硬了就不听话!可到底还是没有撕破脸,忍了忍气,“为了娶那个沁水公主,你就这么不要命?燕国皇帝到底让你许了什么诺?!”

宇文极平静道:“赵煜让我答应有生之年不向燕国用兵,如果燕国受到威胁,东羌会给予军队帮助。”他说得云淡风轻,“这也平常,东羌和燕国已经是秦晋之好,互帮互助原是应该的。”

端木太后“哦”了一声,反问道:“原来皇帝的志向只在收服失去的三座城池,燕国皇帝给你一点甜头,就知足了。不仅知足,还要答应燕国永不冒犯,还要帮着燕国防御他国,哼……”她冷笑,“燕国皇帝嫁个妹妹,可是赚大发了。”

宇文极眉头微皱,最终还是没有辩驳,眼下并不是撕破脸的好时机。

其实对于赵煜的条件,一则是因为阿沅,不想攻打她的国家,不想让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甚至伤心憎恨自己;另一则,自己几乎算是燕国皇室抚养长大,没有当初阿沅的照顾,早就已经化成一捧黄土;三则……

跟太后说起了这第三则,“如今各国动荡不平,大秦那边就不用说,燕国也是,固然是攻城掠地的好机会,但是东羌一样不安定。”抬起眼皮,“太后心里肯定明白,儿子这一辈兄弟众多,虽说打发了几个成年去外地就藩,但也得好好养着,更不用一群小的正在长大,光是安置这么些人就不容易,没个十年、八年的,东羌难得太平。”

“所以呢?”端木太后质问道:“你现在不便用兵,就把几十年后的事都应了。”

宇文极回道:“儿子不如太后高瞻远瞩。”

端木太后听着这话不像恭维,倒像是讥讽,于是冷笑,“少说这些!哀家明白,你这是长大了,要当家作主了。”原本就对他隐瞒消息有气,越说越气,可养子到底已经是皇帝,且不是完全没有权柄,不能随便打骂,只得道:“回去吧。”

等人走了,心头那一口恶气还是不能消散。

魏女官低声劝道:“好在没出什么乱子,一切太平。”

端木太后厉声道:“等到出乱子就晚了!”又吩咐,“等皇帝去了上书房,就去把那个沁水公主给哀家传来,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哀家倒要看看,燕国的公主到底有多懂规矩礼数!敢跟长辈挺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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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宇文极没有嫔妃,后宫里面女人虽然多,都是太后、太妃、公主们,所以最近几天慕容沅过得舒服安逸。宇文极不在的时候,闲得没事,给近身服侍的宫人们起了名字,七喜、可乐、雪碧,是三位大宫女,想着芬达用在宫女身上不合适,就赏给了一个小太监。

宇文极回来知道了,还夸了一句,“七喜和可乐这两个名字喜庆。”

慕容沅闻言更乐,整天日子过得优哉游哉。

虽然不太明白自己怎么就嫁给了他,可是现在自由自在的,没人约束,比之前在燕国“养病”的日子舒心的多。大半个月不至于长胖多少,但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笑容也更多了。

除了偶尔犯一点小小迷糊,一切安宁平静。

这天下午,慕容沅说去折几支腊梅花摆放,因为宇文极吩咐不许走出朝云宫,便领着宫人就近去了后花园。被她赏了名字的芬达在旁边耍嘴皮子,“公主您可是金枝玉叶的尊贵人儿,眼下天寒地冻的,不用亲自动手,觉得哪一枝好看指一指,奴才就去给公主折下来,保证连雪花都还挂在上头。”笑嘻嘻凑趣,“请公主殿下赏个恩典。”

皇帝这次往朝云宫选的宫女和太监,都是跟六宫不沾边儿的。也就是说,这些人原本都没啥体面差事,突然被提拔了,高升了,过来侍奉未来的宠妃沁水公主,哪有不赶着巴结的道理?只恨不得一辈子赖在朝云宫不走。

而且这位沁水公主脾气又好,没啥架子,宫人们都甚是喜欢她,所以芬达抢着献媚折梅花,一半是为了讨赏凑趣,一半也是本来处得好。

“是有点冷,你先把树梢的那支折下来。”慕容沅指指点点,身上裹得严,大红羽纱的披风,里面厚厚的棉袄,兜帽、卧兔儿,一样都不少。即便这样,看着她仍旧是娇娇小小的,宫人们都不自觉的将她围了起来,头上大油伞撑得结实,生怕让她沾了一点雪花,冻坏了这位公主娘娘。

芬达腿脚伶俐,攀高爬低的,不一会儿便折了好几枝,回来笑道:“这几枝果然不错,公主殿下的眼光就是不一般。”

“是啊,这儿还有两朵并蒂的,皇上瞧了,也一定会喜欢的。”

大伙儿热热闹闹的,忽地来了一个宫人传话,“太后娘娘请沁水公主过去说话。”

芬达等人都露出为难之色。

上次太后叫人来请沁水公主,是被皇帝回绝的,这回皇帝不在,做奴才的可不敢跟太后对干,一个个的,都将目光看向了慕容沅。她皱了皱眉,虽然神智迷迷糊糊的,但也不是真傻,眼下不知道这位太后是何用意,便不想单独去,“就说我刚来东羌水土不服,闹肚子,改天再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是,奴才这就去告诉魏姑姑。”小宫人脸色紧张的去了。

被这么一打岔,花园里的气氛顿时冷淡下来。

可乐上来小声提醒,“公主殿下,“有这些插一瓶子够了,眼下天冷,公主不如先回去插花,顺带暖和暖和。”低声耳语,“万一太后娘娘派太医过来……”

“好吧。”慕容沅本来就没什么脾气,现在更是过得闲散,依言回去,结果椅子还没有坐热,就听外面通传,“太后娘娘驾到!”咦?这是来看望自己的?二话不说,拔了钗环,脱了外套就往床上躺,“快去请太后娘娘进来。”

还别说,她本来身体就不是太好,又瘦,肉也没有养回来,青丝铺散在枕头上,脸色又是白皙如玉,只需做一点娇怯怯的样子,不用可以,就像是身体不太舒服。

端木太后含了怒气亲自过来,进门一看,怎地还真的是个病西施?原本对宇文极和慕容沅有十分火气,倒是消了三分。

“见过太后娘娘。”慕容沅作势挣扎要起身行礼,被魏女官按下了。

“听说你病了,哀家特意过来瞧瞧。”端木太后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打量着她,隐隐觉得有点眼熟,怎么好似在哪儿见过似的?仔细想想,又想不出能对上号的人,而且对反神色平静,完全没有一丁点儿惊讶,并不像认识自己。再者说了,燕国和东羌隔得十万八千里,从前哪有机会见着呢?因而只当是一时错人。

继而摒退跟前的人,转入正题,“皇帝为了起了血蛊之誓。要说皇帝和你青梅竹马长大,知根知底,还有什么不放心,怎地也不拦着他?”

慕容沅回道:“这个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后来才知道的?说得倒是轻巧!端木太后心下冷笑更甚,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她沁水公主自己心里清楚!燕国皇帝打的一手好算盘,嫁了一个妹妹,整个东羌都是他的妹夫了。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争吵没有意义,端起茶盅拨了拨,又问:“前几天,哀家的娘家侄女明珠来看过你,她性子直爽、口舌无忌,可有冒犯你?”

“没有。”慕容沅摇了摇头,反而道:“明珠小姐走的时候不太高兴,想是我不熟悉东羌风俗,或许不知道在哪儿冒犯她了。”

端木太后见她推得一干二净,泥鳅似的,什么“我不熟悉东羌风俗”,又什么“或许不知道在哪儿冒犯她”,心中的不满又生上来。可是明面上也没抓住她错处,况且沁水公主才来东羌没多久,要是自己这就责罚,反倒闹得不好看。因而勉强敷衍了几句,便起身,“既然你不舒服,那就好好躺着吧。”

“是。”慕容沅松了一口气,喊了宫人,“替我送太后娘娘出去。”她的眼睛里露出松快的光芒,亮晶晶的,好似水洗过的黑宝石一般。

端木太后凝目看了一眼,脑海里划过许多片段,忽地想起,在哪儿见过同样的一双眼睛,那个……,被册封为云郡主的萧羽!是她?!不,长相不对,声音也不对,况且身份更不对。

不过,等等……,端木雍容也有对沁水公主求亲。

难道说,这两个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只是易了容?改头换面?那个云郡主的来路本来就十分可疑,再联系淳于化的死,以及当初燕国皇室覆灭之际,西羌军队的进攻,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谜团渐渐在端木太后心里串成线,成了一个形。

----不会错的。

那双眼睛,自己绝对不会记错!可如果萧羽就是沁水公主,燕国皇帝又怎么舍得让妹妹来行刺报仇?对了,听闻燕国皇帝并非老皇帝亲生,看来……,这里头且有一本烂帐,还有端木雍容那边,只怕也有得故事可以挖掘。

端木太后微微一笑,终于自己觉得找到一点乐子了。

******

端木太后走了没多久,宇文极就闻讯过来了,进门无须避忌,直接进了寝阁,担心的看向慕容沅,“母后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慕容沅摇头,“就是问了一下端木明珠,还有你的手。”招招手,拉着他的手细细的看,心疼道:“你怎地这么傻呢?这可不比割一刀、刺一剑,断了,将来就一直这个样子,可补不回来了。”

宇文极淡淡笑道:“没事。”

“前些日子哥哥脾气很怪。”慕容沅没什么时间概念,叹气道:“他总说我在生病需要静养,总是拦着不让我见父皇母妃……”

“阿沅。”宇文极打断了她,“等会儿再说。”回头扫了可乐和七喜一眼,见她们两个都已经脸色微变,冷声斥道:“若是管不好自己的嘴,脑袋也不用要了!”

两个宫女战战兢兢的退了出去。

慕容沅还不知道他火气从哪里来的,诧异道:“你怎么突然就发火了?”自己披了衣服要下床,“还不到睡觉的时候呢。”结果没站好,被滑溜溜的锦缎被子一绊,便往前摔去,“哎呀,救命!”

宇文极迅速抓住了她的手,也只减缓了一下去势,还是歪倒在了脚踏上面,赶紧上前搀扶她,“怎地这么不老成?磕着没有?”

慕容沅“咝”了一声,“好像……,崴着脚了。”

“别动。”宇文极将她抱回床上,然后扒拉袜子,“看看错位没有?”他不过是随口这么一说,看一下,求个放心,结果一看却变了脸色,“这是什么?”玉润白皙的纤细脚踝上面,一圈奇怪的肉粉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天长日久磨出来的。

然而慕容沅却道:“不知道,我生了一场病以后就这样了,哥哥说,落了疤,你说奇怪不奇怪,这疤痕还是对称的呢。”她觉得好玩儿,褪了另外一只袜子,“你瞧,两边长得差不多吧。”

宇文极快要把手关节握断,才能忍住不变脸色,----这分明就是镣铐或者绳子之类的东西,长时间磨出来的!赵煜说什么她都信,可见有多信任他,他却这样对待自己的亲妹妹,简直……,就不是人!

难怪、难怪阿沅会变得神智不清!!

----赵煜,你注定要去下地狱。

不过比起报复赵煜,宇文极更担心慕容沅还有没有其他的伤,想了想,还是没有叫医婆过来检查,一则怕吓着她,二则外头的人不保险。不想朝云宫的宫人,是好是歹都跟着慕容沅,嘴巴自然严密。

因而陪着慕容沅说了会儿话,出去找到可乐,“你性子稳重,晚上找个机会替公主检查一下,看看身上有没有受伤?”见她为难,“没事,阿沅脾气很好。”

再好也是主子啊!不过既然皇帝吩咐了,可乐算是拿了免死金牌,到了夜里,便不小心把一碗温温的茶给弄洒了,泼了慕容沅半身,嘴里忙道:“奴婢有罪!还请公主殿下先换了衣裳,别冻着,容后再责罚奴婢。”

和七喜递了一个眼神,两人主动的很,急急忙忙帮着慕容沅换衣服。

----腹部上方一道刀剑疤痕!

可乐可是乐不起来了,之前沁水公主一直不让人近身服侍,洗澡都是自己,直到今儿才发现,不仅脚上有伤痕,身上也有,----老天爷,这堂堂的金枝玉叶皇室公主,到底遇到了什么?不敢多问,不敢多言,赶紧收拾好了。

第二天,回禀皇帝时战战兢兢的,“沁水公主,腹部有一刀剑伤,背后也有。”声调是几乎快要哭出来,“像是……,像是曾经被人一剑刺穿。”

宇文极听了久久没有言语,也没有表情。

可乐心里只觉瘆的慌,又不敢走,小腿肚子一直打哆嗦,正抖得发软,都快要站不住了,方才听得他道:“回去吧,一个字也不能走漏。”忙不迭的应了,“是,奴婢就是做梦也不敢多嘴的。”顾不得许多,赶紧低头退了下去。

空气仿佛凝结起来,宇文极在里面呼吸困难,心口发痛,更是一腔倾天海水都掩不住的愤怒,像是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烧得他五脏俱焚。

----便是毁了誓言,自己也不能就这么放过赵煜!

☆、113传说中的肉……汤?

宇文极越发不放心慕容沅的健康,权衡再三,别的太医终归不方便、不保险,最终把姬暮年找了过来,沉重道:“阿沅身子不太好,你给瞧瞧。”

姬暮年见他神色凝重,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若只是小病小灾,对方一定忌讳自己这个前世“前夫”,而不得不找自己,只怕小公主病得不轻。不由问道:“听说太后娘娘让人去传沁水公主,说是水土不服,但是她从前在东羌都好好的,怎么会呢?是不是有了什么别的症候?”

宇文极深吸了一口气,“你见了,就知道了。”

难道是病得下不了床?姬暮年带着担心,跟着他一起去了御花园。

因为姬暮年现在的身份是道长,天子近臣,而不是什么太医,所以不方便去朝云宫请脉。宇文极便让慕容沅到御花园散心,宫人簇拥着她过来,还挺新鲜的,“你们家的花园子也不小呢。”

姬暮年皱了皱眉,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劲,她……,不是来过吗?怎么听口气倒像是第一次来,或者是掩人耳目,故意说给宫人们听的?正迷惑着,宇文极将宫人都撵退了,然后道:“阿沅,我们来下棋。”

“好啊。”慕容沅的笑容犹如春花绽放,明媚灿烂,“你今儿倒是闲呢。”扭头看向姬暮年,“咦……,这位道长是谁?”

姬暮年不由目光微闪。

宇文极看了他一眼,示意不要露出来奇怪表情,然后笑着介绍,“这是从前先帝十分推崇的玄清道长,他是世外之人,刚巧颇为精通医术,等下我们下完棋,让他给你切一回平安脉。”

慕容沅看了看姬暮年,“倒是有些面善。”又看向宇文极,抱怨道:“我自己就是大夫,不用别人瞧的。”

----可是大夫自己已经疯了。

宇文极的心像针扎似的,还得努力拣起笑容,“自己给自己切脉,难免会带一些主观的情绪,不如别人来的冷静,再说了,你们互相论证一下不也好?”打岔道:“好了,我们先下棋。”留出时间,好让姬暮年细细观察她。

慕容沅微微蹙眉,“你就是啰嗦。”抱怨了一句,也没多说,捻了棋子发愁道:“不应该答应你下棋的,我一向下不过你。”

宇文极哄她道:“我让你三子,如何?”

“不用让。”慕容沅不知道是赌气,还是什么,先落了白子。宇文极只好一粒一粒的陪她下,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白子便明显露出颓势,然后便听她道:“来,我们换一边下。”

宇文极笑道:“行,换一边。”

哪有这样耍赖的?姬暮年在一旁看的好笑,可是一瞬之后,不由惊诧的看向她!这样娇嗔软语,带着一点点狡黠的小公主,好像……,回到了从前一样。还有她不记得来过东羌的御花园,也不认识伪装的自己,仿佛缺失了一部分记忆,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失心疯一样。

想到此处,不由大冬天的生出一层冷汗。

赵煜对小公主做了什么?是折磨她了?还是喂了药?难怪……,宇文极不肯传别的太医,宁愿不得已过来叫自己切脉,真相原来如此。

姬暮年渐渐沉静下来。

“我赢了!”慕容沅的欢呼声在旁边响起,还鼓了鼓掌。

姬暮年缓缓看向她,比起十四、五岁的青涩模样,此刻更加浓丽盛放,只是身量比从前清瘦了。这样一片赤子之心的小小欣喜,没有掩饰,没有矫揉造作,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天真无邪,仿佛……,她从来没有经历过国破家亡,痛失父亲,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伤害,还是被燕国老皇帝捧在掌心里沁水公主。

明眸似水,笑容如金,少女笑靥仿若最明丽璀璨的春光。

----人间绝色,却只叫人说不尽的心痛。

“你越来越会赖皮了。”宇文极嘴里这样说着,眼里却是温柔和宠爱之意,没有半分抱怨,然后又道:“好了,让玄清道长给你切切平安脉。”

慕容沅这会儿心情很好,没有拒绝,“行行,都依你。”

宇文极握了她的手抬起,搭了一方帕子。

姬暮年看的心情复杂,又是好笑,又是心酸,自己前世的小妻子,前世和自己没有缘分,今生也没有,自己只能希望她一生平安喜乐。他将手放了上去,感受那纤细柔和的脉搏,想起前世,----自己给小公主切出喜脉,她嫁给了自己,却只有夫妻之名,还没有来得及进展夫妻缘分,便就那样匆匆结束了。

那时候,自己满心都是对未婚先孕小公主的嫌弃。

可是今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心了的呢?往前追溯回想,诸多回忆片段一一在眼前划过,好似流水一般而去,抓不住,握不到,终究全都化成了泡沫。

那时候自己对冷静的告诉堂妹,要娶小公主,为靖惠太子增添势力,却没想到,最后被套牢反而是自己,靠得太近,把她刻进了心底,然后就再也拿不出来了。

此一生,自己大概只能孤独终老。

******

“也就是说,不是药物所致?”宇文极问道。

“不是。”姬暮年摇头,又道:“很可能是被长期的禁锢一室,终年不见天日,最后导致精神失常。而且不是说,公主身上还有伤吗?很可能这中间还和赵煜起了冲突,具体情况难以猜测,但肯定叫她伤透了心,所以……”

“那还能治疗吗?”

“这个还真不好说。”姬暮年忧心忡忡,分析道:“多半是太过伤心,太过绝望,以至于她的精神承受不了,只能选择这种自我保护的方式,将自己封闭起来。忘了哥哥是杀父愁人,忘了哥哥将自己像犯人一样禁锢,只当哥哥还和从前一样疼爱自己,只有这样欺骗自己,心……,才不会受到伤害。”

“是啊。”宇文极喃喃道:“难怪……,总是觉得她活在从前。”

姬暮年继续道:“这种情况,药物没有特别有效的,只能开一些辅助的,关键还是看公主自己愿不愿意走出来,敢不敢面对真实的世界。或许皇上多和她交流交流,如果她肯相信你,相信现在,就能从梦魇之中醒过来。”

“好。”宇文极颔首道:“朕会努力的。”继而眼中闪过一丝阴鹜之色,“赵煜此人,为了皇位不择手段也罢了。但是阿沅,终归是她同母的亲生妹妹,且他都已经登基,居然还这样折磨她,简直畜生不如!”

姬暮年明白他的意思,但却劝道:“且不说皇上已经行了血蛊之誓,便是皇上不畏惧这种誓言,眼下也不是进攻燕国的好时机。”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况且对付赵煜也不一定要大动干戈,细细谋划一番,应该还有别的法子。”

宇文极恨得咬牙,“什么法子?!”

姬暮年回道:“臣倒是已经有一个想法,但还不成熟,待下去仔细想想,觉得可行了再来回禀。”话锋一转,“赵煜的事不用急在一时,须得细细谋划。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公主的病情,别的不说,她这样在后宫里面呆久了,迟早会露出马脚的,本来就被人虎视眈眈盯着,到时候可就更麻烦了。”

宇文极忍了气,颔首道:“对,还是先给阿沅治病再说。”

但是眼下都没有特别好的法子,姬暮年劝解了几句,听说慕容沅身上留了疤痕,便下去亲自配几盒祛疤的膏药,下午便弄好让人送进宫来。

“这是玄清道长配的玉润生肌膏,有化除疤痕的功效。”宇文极摒退了宫人,亲自打开了小圆木盒子,挑了一点,替慕容沅细细涂抹,“一天两次,晚上洗了脚以后再涂抹上去,能管一宿,说是个把月就能痊愈。”顿了顿,“今儿听可乐回禀,说你身上还有两处伤疤,嗯……,这个让她们服侍你涂抹。”

慕容沅眨了眨眼,诧异道:“可乐的嘴这么快?”

宇文极敷衍道:“这么大的事,当然要回禀了。”看着那雪白如玉的脚弓,粉色的指甲,小小的、圆圆的,好似一排光洁的肉色珍珠,小巧而可爱。此刻捧在怀里,不由有些走神,动作变得缓慢起来,----不是帮忙涂药的,而是变成了欣赏美足的。

慕容沅见他动作一顿一顿的,不由道:“你怎么发呆起来?”正说着,那蹙金线的折边衣袖划过她的脚心,碰着了痒痒肉,笑呵呵躲避,“等等,你弄得我好痒。”

“别动。”宇文极抓住她的脚,哄道:“就快好了。”

“可是很痒啊。”慕容沅的脚一阵乱动,笑个不停,动了几下,却忽地顿住了,“那个……,我刚才好像踢到了什么。”怔了怔,猛然醒悟过来,“哎哟,没把你的要害给踢坏了吧?”

宇文极本来正尴尬着,再听她突然冒出一个“要害”来,不由红了脸,“阿沅你真是什么都敢说。”有点小小抱怨,“不是叫你别动的。”

----扭来扭去,结果擦出火了。

“那你放开我啊。”慕容沅抽出脚来,本着大夫的心态,建议道:“其实你这个年纪是难免的,要是难受的很,就自己去旁边解决了吧。”

宇文极出身矜贵非常,就算当过质子,回国后也过了一段灰暗日子,但一直都是呆在皇室里面,没有机会接触那些纨绔子弟的风气。听她这么一说,倒是怔住,“什么叫自己去旁边解决?”恍恍惚惚明白,又不明白。

慕容沅一向和他亲密无间,直言道:“就是让五姑娘帮你解决啊。”

“五姑娘是谁?”

这人怎地是个呆瓜?算了,皇子们从小都养得清贵娇气,看来是不懂,可是再要说得详细点,慕容沅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咳了咳,“就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宇文极听她这么一说,再想起从前大太监刘瑾升给找来的“好东西”,上面好似有那么一幅图来着,自己动手……,不由有些臊得慌,沉了脸,“阿沅!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

慕容沅不悦道:“我是为你着想,怕你难受。”

“那也不行。”宇文极生怕她被人教坏了。

等等,该不会是端木雍容找了春*宫*图,毒害小姑娘吧。

想要问一句,又想着她都已经忘了端木雍容,没得再提起让她想起的,只能忍下这个话题,改口道:“往后可不许再说了。”警告她道:“你一个小姑娘家,也不害臊,这些都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

说得慕容沅着恼了,“才说你脾气好,又上来了。”穿上紫玉兰的绣花鞋下床,捋了袖子,然后语出惊人道:“算了,还是我来帮帮你吧。”

宇文极瞪大了眼睛,脸更红,“这、这样……,可以吗?”进展好像太快,自己根本就没有这么想过,不……,能和她亲密一些当然也想,但是突然就这么来一出,叫自己没有丝毫思想准备,但似乎……,也挺好的。

慕容沅从旁边端了一碗凉茶过来,掀开他的袍子,看着那处小帐篷,对准就直接浇了下去,然后道:“这样就能泻火了。”

宇文极顿时哭笑不得,“阿沅……”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无奈道:“你啊,就折腾捉弄我吧。”看着裤裆的一片潮湿水色,的确泻火,但是跟尿湿了一样,“弄成这样,等下我还怎么出去?”

慕容沅只是一时兴起捉弄他,这会儿也后悔,“是呀。”然后想了想,“我让刘瑾升去给你拿干净的裤子来。”

“不行!”宇文极急了,赶紧抓住她,气急道:“这闹开了,笑话可就大了。”越发抱怨她,“你非得让我把脸丢到外人面前才行?”

“好啦,是我不好。”慕容沅笑嘻嘻告了罪,“那就不叫人进来。”想了想,又道:“你别恼,不如这样,你先坐到被窝里面去,脱了裤子,我拿到熏笼上面替你烤烤,一会儿就得了。”

宇文极想了想,没有更好的办法,最后只得尴尬的同意了这个建议。

慕容沅背转过去,他脱了裤子,然后钻进被窝,里面还带着她刚出来的温度,和幽幽体香,才泻下去的那股子邪火,又腾的一下蹿了出来,真是好不尴尬。赶忙拿被子遮挡的严严实实的,清了清嗓子,“好了。”把裤子扔的远远儿的。

可是欲念这种事,一旦开头,就止不住,看什么都是旖旎缠绵的了。

慕容沅过来拿了裤子,抖了抖,对着弄湿了的裤裆笑道:“扑,别说,还真的挺像是尿湿了的,羞羞羞啊。”她转身,放到熏笼上仔细的展平。

便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宇文极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越看越上火,血液好像全部涌向了同一个地方,充血涨得自己难受。

“不冷吧。”慕容沅并不知道被窝里面的变化,还过来替他掖被子,然后娇嗔道:“谁让你一直嘀嘀咕咕说我呢?说的我好像很坏似的,我能不生气吗?本来我可是都在替你着想,真是没良心。”

她是正常说话,宇文极看来却不一样,简直就是在软语娇嗔诱惑自己,更不用说心上人容姿殊丽,又靠的这么近,少女的馨香扑面而来,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再加上自己没穿裤子,□充血,实在是……,太考验自己的意志力了。

甚至就连心跳,都“扑通、扑通”跳的更快。

“这会儿泻火了吧?”慕容沅还在问道。

“嗯。”宇文极应答着,声音都是轻飘飘的,带了一丝压抑的沙哑。

和那时十五、六岁在燕国不同,到底年纪大了,生理本能就会忘哪方面想,加上眼前旖旎的环境一催,再不生出点什么想法都不正常了。

“那你好好呆着。”慕容沅站起身来,“我去替你翻翻裤子,别烤坏了。”

“阿沅。”宇文极口干舌燥的抓住她的手,忍不住的欲念,“你陪我坐一会儿。”这种时候,那还有心情管什么裤子?就算不得做点“好事”,有她陪着,也是好的,“陪我说说话儿。”

“你怎么还在脸红?”慕容沅神色诧异,一双翦水秋瞳亮晶晶的,仿似秋日镜湖里面跌落繁星,“难道是屋里太热……”话音未落,便被宇文极拉到了怀里,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的唇已经覆盖上来,“唔……,你占我便……,宜……”

等等,这小子身边不是没人服侍吗?怎地无事自通?舌头居然钻进来了,喂喂,还有手往哪里摸呢?还揉?

“你松开……”慕容沅挣扎推人,可是宇文极的力气和她不是一个量级,根本就推不开,而且不知怎地,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类似的画面。

是谁?还有谁,也和宇文极一样占过自己便宜?

----为什么看不清那张脸?

“阿沅,我心悦你。”宇文极气喘吁吁的说着,见她一直半推半就,迷迷蒙蒙,心里更高兴了,有一点小小的激动,“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才不是!”慕容沅伸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拧得那张俊美的脸变形,“居然学会吃姑娘家的豆腐了!”和当初被端木雍容强吻的委屈震惊不同,她和宇文极自幼亲密,第一反应是他占自己便宜,讨打,然后又问,“我是不是真的嫁给你了?”

宇文极认真道:“当然。”

“那算了。”慕容沅从前一直不肯嫁给宇文极,一则是因为没啥感觉,二则是想着他要回东羌的,所以就没答应,但是也说不上有啥厌恶的,反正他对自己很好,真要一起过日子也不算煎熬,凑合过呗。

于是大方的擦了擦嘴,“反正都嫁给你了,就算没圆房前给你的一点甜头吧。”

宇文极听了,先是觉得啼笑皆非,继而发觉了她迷迷糊糊的好处,干脆厚着脸皮继续扯了她,“既如此,那就再多给一点好不好?”

一屋子旖旎缠绵j□j。

要说宇文极的年纪,早就安排了侍寝的人,可他从前过得战战兢兢的,登基以后又一心惦记慕容沅,更不用说眼下人在跟前,所以并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今日算是初尝甜蜜禁果,不免食髓知味起来。

那红润饱满的樱唇,又甜又香,像是灌满了蜜,越尝越是舍不得丢开。

慕容沅被他啃了好几回以后,不干了,“你怎地没完没了?”扭动挣扎间,忽地感到一个硬硬的东西顶着自己,更不能再玩儿了,当即朝外喊人,“刘瑾升你快进来,把你们主子带走。”

“阿沅,你回来。”宇文极掀了被子,下床要去抓她回来。

于是刘瑾升一进来,便看见沁水公主红唇微肿,鲜艳欲滴,旁边熏笼上皇上的明黄色裤子,皇上本人光溜着两条长腿正要抓人。哎哎哎……,这是一个什么状况?玩闺房之乐就玩吧,何苦叫自己这个无根之人进来眼馋?赶紧背过身去,“奴才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看见。”

宇文极这才发现自己还没传裤子,要不是有袍子挡着,就连那兴奋的地方,都要被人看去了,不由恼羞成怒,“狗奴才,给朕滚出去!当心挖了你的眼睛!”

刘瑾升连滚带爬的出去了。

慕容沅先是被宇文极抓住,要甩手,继而见他光溜溜着两条腿,不由大笑,“真是对不住,我忘了你没有穿裤子了。”又道:“快进去被窝去暖和。”趁他尴尬走神,猛地抽了手,一溜烟出了门,在门口探了个头,“裤子差不多干了,我在外面等你。”

宇文极脸上神色五彩斑斓的,绚丽极了。

低头看看身下不肯偃旗息鼓的欲望,断了粮,这下可要怎么办才好?难不成还真的要自己解决,那也太猥琐了。

几番心理挣扎,最后又赏小宇文极喝了一碗凉茶。

☆、114记忆的碎片

宇文极有一点小小的烦恼。

大太监刘瑾升见皇帝批完奏折就走神,而且走神许久,咳了咳,上前小声问道:“皇上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儿?说了,奴才们好去办呐。”

“说了,也没用。”

“那皇上与奴才道道恼,兴许能解闷呢。”

宇文极瞥了他一眼,哼道:“朕跟你一个太监说男人的烦恼,还能解闷?自己一边儿呆着去,罗里啰嗦的,惹人嫌。”

刘瑾升做奴才几十年了,明白一个不能让主子生闷气的道理,不说别人,回头主子上火迁怒底下的人,也跟着倒霉不是?插科打诨逗个乐子,哄得主子散散心,也比让皇帝一个人生闷气要强。

于是陪了笑脸,辩驳道:“皇上,话不是这么说的。奴才十八岁才入宫,虽说后面二十年是个废人,前面十八年也是男人呐。嘿嘿,这男人的烦恼,也是懂得。”见皇帝没有阻止自己胡说八道,便知猜中一半,接着道:“咳咳,要说男人的烦恼嘛,无非就是三样。”

宇文极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倒还真的听进去了,“哦,那三样?”

“男人的烦恼么,一是银子不够多,二是官帽不够大,三是女人不够好。”刘瑾升一本正经说道:“头两样皇上自然是不用烦恼的,这后头一样……”便是蠢死,也不敢说沁水公主的不是,“嘿嘿,哪里去找沁水公主一样的仙人儿呢?依奴才看,皇上就不应该有烦恼。”

“狗奴才!”宇文极踹了他一脚,“说了半天,等于没说。”不过被他一顿胡编,话题倒是打开了,“那个……,朕整天想着她,还想……,多亲近一些。”低声问道:“是不是有点下流?”

原来皇帝是在烦恼这个?刘瑾升一下子乐了,只不敢笑出来,一脸严肃惊讶,“皇上这是什么话?沁水公主已经嫁给你,是你的嫔妃,她服侍你那是天经地义的事,皇上宠她,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么能扯上下流呢?再者古人不是说了,男女交合,乃行天地之道。”

“也就是说。”宇文极心头轻松了点,“朕有些想法也是应该的。”

“应该,太应该了。”

宇文极又问,“你刚才那句话是哪个古人说的?”

刘瑾升讪讪一笑,“忘了。”杜撰的,要按在哪个古人头上好啊?赶紧转移话题,“总之皇上要想着和沁水公主亲近才对,要是不想,那不是身体有问题了吗?”

“放屁!”宇文极闻言真的狠踢了他一脚,“你才有问题呢。”

刘瑾升跌了几步,连滚带爬又回来,笑嘻嘻道:“奴才当然是大大的有问题,根都没有了,哪里还能想女人的事儿?想了也是白想。”奉承皇帝,“只能听说皇上吃肉,跟着高兴罢了。”

宇文极撑不住笑了,骂道:“朕吃肉,用得着你来高兴?”看了看他,“朕看你脑子里想法挺多,一准儿是下面没割干净,回头找人看看,重新割一回。”

刘瑾升哭丧着脸,“皇上,你别拿奴才开涮啊。”

宇文极的心情好了起来,看来自己有点多虑,男人对女人有点想法也是应该的,再说她不是已经嫁给自己了么?略有一点心虚,阿沅现在还不清醒,自然是迷迷糊糊的好哄骗,等她清醒过来,会不会埋怨自己?这么想着,又纠结上了。

不过这点纠结,在见到人以后全都在了脑后。

慕容沅躺在树下晒太阳,刚好让一点阴影打在脸上,身子都晒得暖融融的,金色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折得身上的金线烁烁生辉。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一双乌黑眸子迷迷蒙蒙的,透着几分娇软慵懒,“你来啦。”

宇文极的心便要立时化成水,搬了凳子,在她身边坐下。

慕容沅没有继续说话,依旧闭上眼睛,像是在太阳下午睡的小猫,伸展身体,然后又微微蜷缩起来,侧身的弧线十分优美。微风起,有一片残叶落在她的青丝上,青丝如墨、脸白如玉,残叶倒好似一片低调的花。

宇文极原想伸手拂去,后来又觉得没必要,再低头,看着那红润饱满的唇,便忍不住想做一点“天经地义”的事儿。偏偏赶上慕容沅想要起来,“砰”的一下,两个人脑门儿撞上,都是“哎哟”一声。

慕容沅揉着额头,瞪了一眼,“小贼!你又想做坏事了。”

宇文极听了哭笑不得,“我怎地就是小贼了?”

“采花贼!”

周围的宫人都默默的退了下去,避之不及。

宇文极想起刘瑾升的建议,对付女人,有时候要厚脸皮才行,于是咳了咳,“既然你都说我是采花贼了,不采花,岂不是徒有虚名?”伸手按住她单薄的肩,俯身将唇印了下去,----昨天只顾激动,还没有细细品尝味道呢。

少年与少女的亲吻,宛若清晨的第一抹晨曦般美好。

他轻轻的,在那柔软的红唇上面留恋,沾湿了,探入了,在舌尖接触的一刹那,像是有电流同时击中两人,酥酥的、麻麻的,奇妙而美妙的感觉。

宇文极绽出笑容,眉眼仿似沐浴在金色阳光之中,“你也喜欢啊,阿沅。”

慕容沅更多的是震惊,是吗?自己好像也有一点点感觉,这是因为喜欢吗?可是看着那张俊美无匹的脸庞,为什么……,在脑海里浮起另外一张面孔?那个人和宇文极长得不一样,面容冷峻、霸道,恍惚还看到自己委屈掉泪的样子。

等等……,那面庞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可是正在努力搜索,宇文极便再度侵入自己的口腔,那湿漉漉的舌,在自己的唇齿之间游走,一遍又一遍的缠绵起来。唔……,伸手抓住他的魔掌,却掰不动,还在自己胸前轻轻揉捏,还有、还有,怎么整个人都压了上来。

“阿沅……”宇文极觉得自己像是要燃烧起来,顾不得竹椅吱吱呀呀,只顾搂着她反复的亲吻,唇、舌,脸颊,眼睛,额头,每一处都让自己无比留恋,“我……,只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一辈子都做这种羞羞的事?下流的家伙。

慕容沅推不开他,微微着恼,特别是下面渐渐多出来的家伙,硬.梆.梆的顶在自己的小腹上,呸呸,男人怎么都这么下流!脑海中,忽然又划过一副画面,那个冷峻霸道的人将自己压在床上,还……,脱了自己的衣服!!

忽地面色一变。

终于想起那张面庞属于谁,不正是……,在高台上同样求娶自己的端木雍容吗?仔细一想,很快便确认了猜想没错,那张面庞正是属于他!可是端木雍容跟自己有什么交集?不不不,自己怎么会和他亲热呢,太荒唐了。

“阿沅?”宇文极对男女之事很是生疏,一面满足,一面不忘观察她的表情,见她脸色难看,赶忙停下动作,“是我弄疼你了么?”又疑惑,自己没做什么粗鲁的事啊。

慕容沅蹙了蹙眉,“你起来。”

虽然宇文极脾气很不好,但是她就是他的命门,眼下以为她真的生气了,不敢继续造次,当即爬了起来,“你别生气,我只是很想你。”

慕容沅的脑子不太清醒,但还有些理智,明白自己的迷惑不能对宇文极说,要是他知道自己想着别的男人,又该炸毛了。见他惶惶不安,反倒不好意思,“没事,就是你太重了,压着我了。”

宇文极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脸红红道:“要不……,我躺在下面?”

慕容沅狠狠瞪他,没好气道:“除了这事儿,你就再不能想一点别的了?!”起身回了屋子,怕再被宇文极厚着脸皮缠上,没敢去床上卧着,而是坐在书案前写字。一面抄着诗词,一面继续琢磨,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两次和宇文极接吻,自己都会想起端木雍容呢?而且那些画面还很真实,仿佛真的曾经发生过一样。

******

两个月了,甘河城外高台的一幕还是记忆犹新。

端木雍容用手拨着御案上的奏折,心思飘飘忽忽,想起那个娇小的身影,这一生唯一的一次动情,就那样的夭折了。她对自己视而不见,眼里连一丝愧疚都没有,真是狠心绝情,反倒是自己这个大男人拿不起、放不下,牵肠挂肚到如今,真是可笑!

“皇上。”聂凤翔在门口请了安进来,“那个……,大伙儿让臣来说个事儿。”他在军营里面混惯了,官腔还不标准,不过跟龙椅上的皇帝有过命交情,倒也不必太在乎,只要大的规矩不错就行。

“又是那件事?”端木雍容挑眉问道。

“是。”聂凤翔硬着头皮,把众人商量好的说词一气儿说了,“皇上今年二十八岁,眼看就要将近而立之年,却还没有皇后,更无子嗣,这件事确实说不过去。”从前是惦记这沁水公主,现今她都已经嫁了人,不相干了,“大伙儿挑选了一下,觉得程家的三小姐和冯家的大小姐都不错,皇上你挑一个喜欢的,好早点把立后的事定下来。”

挑一个喜欢的?端木雍容轻声嘲笑,自己喜欢的,已经嫁给别人了。

----三年约定终成空。

“皇上……”

“行了。”端木雍容冷然打断,起身道:“不要啰嗦,朕会考虑的。”他不带太监和宫人,自己出了大殿,往寝宫内去躲一躲清净。

大秦的皇宫是西羌旧址改修的,基本上没怎么动。因为西羌皇帝好享乐图安逸,虽然国不怎么大,兵力不怎么强,皇宫倒是修得富丽堂皇,丝毫不比燕国皇室和东羌皇室差,----偌大的后宫,却是一个主子都没有。

“砰!”端木雍容重重一拳砸在树上,震得落叶飘飞!为什么她那样绝情,自己还是这般念念不忘?为什么她回到燕国皇室呆了几年,就忽然变了一个人?不由再度回忆当初的情景,恼恨心痛之间,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对……,好像有点不对!

仔细想想,她已经恢复了燕国沁水公主的身份,就算不喜欢自己,直接拒绝,也是有底气的,根本就用不着耍什么花样。当时她一出来,便就欣喜的看向了宇文极,喊了她的名字,与其说是对自己视而不见,还不如说……,是没把自己当一回事,就好像和自己很陌生,只是泛泛见过几面而已。

而且当时自己问她,要不要跟自己一起走,她还反问了一句,“我为什么要跟你走?”说得那样理所当然,根本没有一丝愧疚和歉意。

这都还罢了。

就算她对自己绝情绝义,就算她早就喜欢宇文极骗了自己,可是她……,当初是多么深恨赵煜啊,怎么会那样温顺听话?怎么会那样亲近毫无嫌隙?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亡国之恨,杀父之仇,哥哥问什么就回答什么!

难道赵煜给她服食了什么药?以至于神智不清。

端木雍容想到此处,心情说不好是担心难过,还是欣喜,但却坚定了一个念头,小公主多半有点问题,这件事一定要调查清楚!不查清楚,自己这一辈子都难以放下。

“皇上。”有宫人一溜小跑过来,低声禀道:“外头有消息回报。”见皇帝面色不虞,赶忙补了一句,“是有关沁水公主的事。”

端木雍容挑眉,“传。”

一个穿着低级军官服色的人,在宫人的引领下过来,行礼道:“给皇上请安。”

端木雍容皱眉摆手,“说事。”

低阶军官忙道:“是这样的,末将和邵万忠将军在同一军营,昨儿刚巧去营帐送点东西,在外面听见他和邵棠姑娘争吵,说了什么‘当初要不是我们费尽心力帮你撵走沁水公主,后面能有你的好日子?现在想翻脸不认人,一点残羹剩饭就想打发人。’,后面来人撵开末将,就没听真切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端木雍容脸色难看极了。

那军官虽然紧张,但是情知皇帝重视此事,少不得又一字不落的说了一遍,还添油加醋补了几句,“邵将军的嗓门儿很大,这话绝对是他说的,末将可不敢瞎编。虽然后面的话末将没有听清楚,但是远远的站着,没多会儿,就见邵棠姑娘怒气冲冲出门,屋子里还砸了一个茶盅,摔得粉碎。”

端木雍容让人打发了十两金子,“下去吧,把自己的嘴缝上!”

“末将明白。”低阶军官俸禄不多,别看只是几根金条,按俸禄算,足够自己干上七、八年的,欢天喜地的捧着金子告退而去。

端木雍容仔细回想了一下,前几天邵棠向自己讨情,想要加封邵万忠一个侯爵,可是他虽是邵棠父亲的旧部,但却没有什么功勋,自己便给否决了。看来是她没有给邵万忠讨得好处,两人起了争执,----但“费尽心力帮你撵走沁水公主”又是什么?说起来当初沁水公主走失是个谜,难道……,谜底就在这儿?她不是自己走的,而是被邵棠设计撵走的,所以……,甚至对自己有了什么误会?!

出云七虎都是一个鼻孔出气儿的,这事儿,还得另外交给别人去查。

这一刻,端木雍容的眼光比乌云还黑,像是雷雨即将来临的夏夜一般,电闪雷鸣、青光激飞,激起海面上波涛汹涌的浪潮,即将吞噬一切。

******

“行的通吗?”宇文极把书信递给姬暮年,不放心道。

“有七、八成把握。”姬暮年正色回道:“赵煜有个沾口水翻书的毛病,看信也应该一样。”又问:“公主写了好几张吧?”

“是。”说到这个,宇文极不由目光阴沉,“阿沅不记得赵煜做的恶事,还埋怨我没有早点提醒她回信。什么都写,一点点小事都不漏过,足足写了八张纸,要不是为了你的那个计策,真是一张都不想给赵煜看!”

姬暮年淡淡道:“目前不宜动兵,这个法子最是润物细无声,虽说阴毒,但是对付赵煜那种丧心病狂的人,也不用计较这些。”

“论阴毒,谁比得过他?”宇文极一声冷笑,继而还是不太放心,“虽然你说的有七、八分把握,但万一……,赵煜不像你想的那样做呢?”

“这种事主要还是看天意。”姬暮年回道:“如果真的失策了,甚至被发觉了,也不妨碍咱们什么,东羌不好动兵,赵煜也是一样。皇上这几年只管励精图治,让东羌好好的休养生息,将来的事才能另议。”后面几句其实是敷衍,自己一心算计赵煜,但却不希望东羌对燕国用兵,毕竟自己是燕国人。

怕宇文极不放心,而中断了这条最省时省力的计策,又道:“皇上不用担心,就算赵煜他改了习惯,或者谨慎,不用手指沾口水翻信,只要他肯翻阅,也一样会有效果的,只是效用慢一些。但是长年累月,只要公主的信不停送去,终会起效用的。”

“毕竟赵煜虽然心思阴毒狠辣,为人极端,但还是很舍不得公主的,不会对她的信置之不理,不然也不会将她留在身边那么些年,所以这信他一定会看。”

“试试吧。”宇文极并不对此报太大的希望,转而道:“不论此事成与不成,朕都会替阿沅报囚禁折磨之仇,毁了誓言,得报应,朕也在所不惜!”

******

日子平静,天气越来越冷,慕容沅终于迎来在东羌皇室的第一个新年,来东羌将近两个月,年夜宴上再推脱水土不服,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况且她已经嫁给宇文极,是他的嫔妃,算是宇文家的媳妇儿,没有一家子团聚单独推诿的道理。

不论如何,今夜都是要出席露个面儿的。

可乐在选衣服上为难,问道:“是穿东羌的服饰,还是燕国的?”

“就穿东羌的。”慕容沅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虽然不记前情,但是神智倒是清楚了一些,----自己远嫁他乡,何苦标新立异做众人的靶子?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燕国的人吗?入乡随俗好了。

亲手挑了一支绢制的多瓣牡丹,簪于鬓畔,殷红恍若鲜血一般的颜色,明艳艳的,衬得面盘白皙如玉,平添几分明媚颜色。身上东羌皇室惯用的鲜艳搭配,明黄色的上衣,掐宝蓝色的边儿,腰间束深红缎带,下裙层层叠叠,褶皱之中却是大有文章。

每走一步,藏在百褶裙里的金丝便盈盈闪动。

宇文极赶过来接人,见了,不由满眼的惊艳之色,赞道:“当初这套衣裙送上来的时候,朕还嫌花哨,不想你压得住,穿起来倒是更华丽好看了。”

“是吗?”慕容沅整理着腰间几个大小不一的荷包,绣功精致美丽,还在荷包下面坠了金铃铛,小小的,不是很响,动一动便发出悦耳的“簌簌”声。觉得好玩儿,便抬起手转了两个圈儿,群摆展开仿若孔雀开屏一般。

众人都夸好看,她却笑道:“这么华丽,简直就像一个活体的麻豆。”

“麻豆是什么?”宇文极问道。

慕容沅眼前又闪过一副画面,众人为着自己,夸自己穿得好看,自己抱怨衣服太过华丽繁复,金光闪闪的像暴发户一样。然后……,又是那张冷峻沉毅的面容,安慰自己说衣服不错,阻止了自己,----为什么又是端木雍容?自己怎么总是想起他?真是好没有道理。

“怎么了?”宇文极担心的看向她,上前来,“阿沅。”

“没事。”慕容沅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不说记忆荒诞,便是他不被吓着,也要责备自己胡思乱想,而且还是想着别的男人。

自己不是已经嫁给他了吗?不应该再想别人了。

“走吧。”慕容沅将心事压了下去,对他笑道:“时辰快到了,咱们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等下去晚了,太后娘娘肯定更加不高兴。”

☆、115把生米煮成熟饭?

“别担心。”宇文极目光温柔说着,语气坚定,“一切有我。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这高个儿替你顶着呢。”

“你的意思,说我是矮子咯?”

宇文极哭笑不得,叹气道:“阿沅,你怎么尽是拧着说话?”

“不是最好。”慕容沅嘴里凶巴巴的,心思却是飘忽,看着他,怎么地回了东羌几年就不一样了?动不动就这么柔情绵绵,还知道为自己挡风遮雨,脾气也变好了,以前那个坏脾气的家伙,去哪儿了?戳了戳他,低语道:“你最近变了许多呢。”

“是吗?”宇文极和她一起坐在御辇里面,起了兴致,“那你喜欢从前的我呢?还是现在的我?或者……”他咳了咳,“都喜欢。”

慕容沅扑哧一笑,“你还要脸不要?”斜斜睨了他一眼,“一个都不喜欢。”

宇文极被她噎住,抓了她的手,腆着脸道:“早晚会喜欢的。”他低声道:“反正你都嫁给我了。”这是事实没错,但却有点心虚,“阿沅,要是我做了瞒着你的事,你会不会生气?再也不理我了。”

“什么事?”慕容沅哼哼道:“这么心虚,是不是调戏人家大姑娘了?”

宇文极拿她真是没法子,明知道她在胡扯,还是解释道:“当然没有!我到哪里去调戏大姑娘?胡说八道。”见她眉眼笑盈盈的,想了想,“唔……,也算有吧。”

从前在燕国的时候,自己想着要回东羌,再也得不到她,总是着急,现如今人在身边总算安定多了,也有心思开玩笑了。

“还真有?”慕容沅的眼睛晶晶亮,伸手拧他,“胆儿肥了。”

宇文极低声笑道:“是肥了,你咬一口。”趁机搂住她,“你就是那大姑娘。”御辇外面就是宫人仪仗队伍,加上快到年夜宴的大殿,不敢放肆,只搂住软香温玉细语,“我只调戏慕容家的大姑娘,你说好不好?”

慕容沅伸手推他,啐道:“我看你脾气是变好了,人却变下流了。”

宇文极辨道:“这不叫下流,这叫……,叫恩爱。”

慕容沅抿了嘴儿笑,带了几分得意,“平时瞧你一本正经挺老成,在我面前,就变得跟小孩子似的……”因为喜欢,所以情绪被牵引不得安放,是这样的吗?其实从小到大,他对自己的独占心理都很强,别人但凡靠近自己一点,他就着急,他就炸毛,一颗赤子之心毫无遮掩。

自己从前一直都不肯接受,何尝不是怕伤害他?而他因为要回到东羌,也是一面霸道的围着自己转,一面又委委屈屈的让自己找个好男人嫁了。

那么现在呢?彼此既然已经走到一起,是不是互相珍惜才对?应该是吧。

可是自己的心里,总是时不时的浮现端木雍容的样子,不明白为什么,像是有一团迷雾挡在前面,掩盖了叫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

“阿沅?”宇文极感受到怀里的身体渐渐僵硬,一直保持同个姿势,不由问道:“你怎么了?”仔细检查了一下,并没什么不妥的地方,想了想,在她耳边小声问道:“是不是怕见到母后?我不说了,有我呢。”

“我知道。”慕容沅扭回头看向他,看着那情意绵绵的眼神,感受他环在自己腰间沉稳有力的双臂,甚至因为紧贴,还能感受那一下下的心跳。他待自己,从来都是一片赤诚之心,况且已经嫁给了他,不应该有隐瞒才对吧?她皱起眉头,不知从何说起,“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似的。”

宇文极心头微跳,但不确定她是不是想起什么,试探问道:“哦,怎么会突然这样说呢?你觉得……,忘了什么?”

“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片段。”慕容沅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嘀咕道:“大概是我病的脑子都有点糊,所以才生出一些没道理的念头。”

宇文极正要细细盘问几句,御辇停了下来。抬眼一看,前面大殿已经是一片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只得将心思暂时压下,携了慕容沅的手下辇,“走,先参加宴席,别的事我们回去再说。”

慕容沅在他的牵引之下,探头走出御辇,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沁水公主嫁到东羌好几个月了,一直被深藏朝云宫,就算太后娘娘几次三番都请不出来,还得亲自过去探望。眼下同皇帝一起下了御辇,一身绚丽奢华的衣裙,头上珠翠环绕,腰间环佩珊珊,容姿殊丽、清美绝伦,真是想不叫人瞩目都难。

那样嫣红恍若滴血一般的牡丹绢花,簪于鬓畔,换做别人早就只见花不见人,偏她身量小小,却能压得住任何华丽装饰。即便站在皇帝身边,也没有任何高攀不上,她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韵,像是星子般熠熠生辉。

皇帝俊美,公主绝色,一路并肩携手走来,有如一对新婚燕尔的帝后夫妇。

端木太后看在眼里,心里微沉,这个沁水公主实在是太过出挑,身份也尊贵,以至于和皇帝站在一起,是那样的相得益彰。完美的,好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那个皇后的位置非她莫属,别的女子都难以压下她的光辉。

宇文极和慕容沅渐渐走近过来,十分有默契的,互相微笑对视了一眼。

人群里一片小声议论,“沁水公主果然名不虚传,神仙一般的人物。”“是啊,难怪皇上看得紧,端木家的……”“嘘,当心自己的舌头,少说少错。”“不过沁水公主容色无双,身份尊贵,往后别的嫔妃可就有的发愁了。”

宇文极现在还有没有别的嫔妃,所谓后宫,除了端木太后以外,住着都是太妃们和未出嫁的公主,都是看戏不怕太高的主儿。反正争宠也跟她们无关,后宫闲着无事,乐得看看皇帝后宫的乐子,打发漫漫人生。

慕容沅听得一片议论,也不管,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阿沅。”宇文极将她拉了起来,先给端木太后行了礼,然后道:“走,坐到朕身边去。”皇帝让宠妃坐在身边,原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他没有让慕容沅在旁边设个小凳子,而是和自己并肩坐下,那……,可是皇后的位置!

“啧啧,了不得了。”

“有的热闹。”

周围的女眷们又是一阵窃窃私语,皇帝让沁水公主坐了皇后的位置,等于当众扇了端木太后和端木家一耳光,----公主还罢了,后妃们都是受过太后的辖制的,个个心里畅快,巴不得这出皇帝和太后的对仗,打得更热闹才好看呢。

端木太后的指甲掐进掌心,心下冷笑,热闹的还在后头呢。

要说后妃里面,最最和端木太后不对付的人,非南宫太嫔莫属,也就是宇文极小时候跟慕容沅说过的“八八王妃”。她是先帝被贬赐死的夏贵妃臂膀,因为貌美,也是多年盛宠,先后生下三个皇子和两个公主,全都没有养大,这里头和太后的恩怨真是深了去了,可以说比海还要深。

如今先皇驾崩,夏贵妃和余姚公主均被赐死,楚王被贬安郡王,还被分封到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她眼下没有丈夫,更无子女,连个依傍的人都没有,往后一辈子混吃等死,有什么乐趣可言?又还有什么可怕?

因而见端木太后脸色不好看,反倒故意赞道:“早就听说沁水公主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妾身还不信,今儿一见啊,不但信了,简直有过之而无及,天下无双啊。”脸上笑吟吟的,“啧啧,往后可真是后宫三千无颜色咯。”

端木太后皮笑肉不笑,悠悠问道:“小辈们美不美的,与你何干?先帝都不在了,咱们这些做长辈的都一样,有好吃好喝的就行了。”

南宫太嫔听她话里威胁,偏要故意刺她,撇嘴道:“妾身这是见皇上得了心爱的人,替皇上高兴,金童玉女一般的人物,谁不羡慕啊。”

说来说去,就是说慕容沅和宇文极更为般配,端木家的姑娘比不上,处处针对皇后那个宝座。这叫端木太后忍了又忍,当着众人,今儿又是年夜宴席,只能暗恨道:“少说几句,别吵吵嚷嚷的,打扰大伙儿等下看歌舞的兴致。”

南宫太嫔听了笑笑不答,一脸快意。

慕容沅并不记得之前的事,只觉这群后妃直来直去,可没燕国皇室含蓄,忍不住看了宇文极一眼,只见他气定神闲,显然是早就习惯这种场面,开口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罢。”

刘瑾升在旁边高唱一声,“宴席开!”

数十个着装绚丽的舞姬围了上来,管弦响起,调子略有一些异域风情,舞姿也是和汉人不太一样,别有一番风味儿。

慕容沅只好假作淡定,坐在宇文极身边,开始欣赏东羌年夜宴上的皇室歌舞。

可是她淡定,别人不淡定,两个金枝玉叶的小姑娘盯着她看,在下面议论,一个年岁略小一些,惊讶道:“咦,沁水公主的眼睛怎么和云郡主一样?”

另一个长得高些的像是姐姐,拉了拉她,“行了,十三,别说了。”

十三公主跺脚道:“为什么不让说?”她声音清脆,又大,连歌舞声都盖不住,“我就是觉得她们眼睛都很漂亮,好看啊,沁水公主是这样,云郡主也是,两个人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呢。”

慕容沅听得十分好奇,低声问道:“云郡主是谁?”

宇文极脸色微变,又不好大声喝斥妹妹们,只得朝刘瑾升递了个颜色,“叫十二和十三安静一些,别嘀嘀咕咕的。”

刘瑾升赶忙下去。

十二公主看了一眼,飞快斥道:“你胡说!”她状若喝斥妹妹,拔高声调,“云郡主是和出云王在一起的,哦不……,是和现在大秦皇帝在一起的,是他的师妹,怎么会和沁水公主一模一样?顶多就是有点像罢了。”

宇文极一声断喝,“你们俩说够了没有?!”

十二公主和十三公主都闭上了嘴。

当年余姚公主还在的时候,带着她们,以及后来死去的十四公主,是近距离见过所谓的“云郡主”的,眼下婚姻嫁娶被太后拿捏着,不得不跳出来演一场戏。可是讨好了太后那边,又得罪了皇帝,两个人都是低下了头。

慕容沅的表情十分复杂,----她们是什么意思?什么云郡主和自己长得像?还和端木雍容联系在了一起,隐隐的,像是蛛丝马迹要连成线了。

偏偏一场歌舞刚好结束,端木太后在这个时候插话笑道:“哀家仔细瞧瞧,也觉得沁水公主和云郡主挺像的,特别是眼睛,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对了,就连身段儿都是差不多呢。”

她说话,宇文极可不好高声喝斥。

端木太后并不知道慕容沅有些失心疯,虽然听得她问云郡主是谁,也不过以为她是在装样子,而今夜之所以挑开此事,就是故意要让引得众人去联想,这个沁水公主,到底是不是和大秦皇帝有瓜葛。将来含含糊糊说不清,名节上有了问题,别说痴心妄想做皇后,就是宠妃,也没有她的份儿!

要说东羌皇室见过云郡主的人还不少,成年的皇子们走了,公主们嫁人了,但是除了这些,还有太后和十二公主、十三公主见过她,徐贤妃、王美人见过她,前者是被蛇咬的常寿公主之母,后者是死了的十四公主之母,以及在她们身边服侍的宫人们,都是见过她的。

先头两位公主议论嘀咕,就已经惹得旁人瞩目,现在端木太后这么一说,那些见过云郡主的人,更是忍不住好奇看了过来。特别是徐贤妃和王美人,一个被云郡主救了女儿,一个间接地因为云郡主死了女儿,都是对她印象深刻,今夜这么仔细一瞧,沁水公主的眼睛,果然和云郡主一模一样!

两人心下都是惊疑不定,却不做声。

慕容沅微微蹙眉,虽然也是满心的疑惑,到底估计宇文极的面子,没有多问,而是打圆场道:“快让接着上歌舞吧。”热闹起来,省得大家都盯着自己看。

宇文极眼角微挑,颔首道:“上歌舞。”

******

“阿兰若,云郡主是谁?”月华如水,慕容沅声音清浅问道。

宇文极看着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才好。不愿意提起端木雍容,更担心她想起那些惨烈的往事,会不会精神崩溃?就好比一个人在美梦之中行走,突然叫醒她,让她睁眼看清楚现实的残酷,是何等残忍?

可是另一方面,又不希望她一辈子这么神魂不清。

----但告诉她,会不会失去她?

宇文极犹豫不定,嘴上像是被封了铅块一样,沉重的开不了口,只能轻轻地、温柔地揽住她,生怕她下一刻就会离开自己。

“你知道吗?好奇怪的。”慕容沅却决定坦诚以对,轻声说道:“有好几次,我都突然想起端木雍容,不知道为什么……,总好像在梦里和他相处过似的。可是他,当年不是跟你一起回了东羌吗?我又要到哪里去见他呢。”

宇文极听得一阵无言紧张。

“但是……”慕容沅低垂眼帘,纤长的睫毛投下淡青色的阴影,“刚才两位公主说什么云郡主,和端木雍容在一起,还是他的师妹,说不来是何缘故,我总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她微微蹙眉,“阿兰若,云郡主到底是谁?真的长得和我相像吗?现在人在哪儿?或许我见一见她,就能解开心中的迷惑了。”

“阿沅。”宇文极语调恍若飘在云端之上,要怎么说,云郡主其实就在跟前,就是她自己?要让她再回想一遍,当年是如何国破家亡,如何痛失父亲的吗?要让她想起自己是如何失忆,如何被亲生哥哥逼疯的吗?

“算了。”慕容沅摇了摇头,“眼睛长得像的人太多,不算什么,至于我想起端木雍容……,嗯,大概是之前病得糊涂了吧。”心里出于某种本能,不愿意再继续探究下去,仿佛再挖掘,就会看到黑暗不能直视的东西。

她绽出明媚笑靥,“阿兰若,你会永远永远陪着我对吧?”

“当然。”宇文极握住她的双手,小小的、软软的,在自己的掌心之中,“不论天涯海角,不论海枯石烂,阿沅……,我都会永远和你在一起。”他轻声迟疑,“你也要永远像现在一样,不离开我。”

“好吧。”慕容沅窝进了他的怀里,温暖、安宁,“我不离开你。”

******

年夜宴席后,宇文极每天尽量更多时间陪着慕容沅,眼下新年不早朝,除了一些与大臣们必要的会面和宴席,其余时间都呆在了朝云宫。可即便是这样,还是说不出的隐隐不安。特别是慕容沅越来越粘着自己,越来越亲近,然而越是甜蜜,就越发的害怕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当着慕容沅没有表现出来,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的若有所思。

----皇帝有点不对劲。

刘瑾升看在眼里,琢磨着,还是那天年夜宴上的事儿闹得,自己从前虽然没有见过云郡主,但是太后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两位公主多半也是被太后挑唆的,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怕多了。

听说云郡主是大秦皇帝的师妹,当时就住在出云王府,两人十分亲密,不知怎地和沁水公主扯上了关系,想了好几天都琢磨不出来。不过重点不在这儿,而是皇帝到底在烦恼什么,因而试探问道:“大过年的,皇上这是在烦恼什么呢?”

宇文极望着深蓝色的夜幕,皎洁的月光,出神了一会儿,往朝云宫方向看去,自言自语道:“如果朕把一切都做到了最好,最大的努力,把一颗心全掏给她,但却还是留不住她,……要怎么办?想一想,都觉得难受。”

刘瑾升听不明白了,“皇上是说沁水公主?她都已经嫁给皇上了,成了皇上的嫔妃,有什么留不留的住的?”

----难不成还有人敢跟皇帝抢女人?!除非对方也是天皇老子!

等等,心头忽然一跳,如果……,对方也是一个皇帝呢?先是觉得这个想法荒唐,继而再想到年夜宴上的那一幕,似乎隐隐和大秦皇帝有关?虽然不明白到底里面有何纠葛,但显然和大秦皇帝脱不了干系!

刘瑾升的心思转了又转,口舌干燥,也就是说……,不知道什么缘故,大秦皇帝有可能来抢沁水公主?或者说是,沁水公主要跟大秦皇帝走?所以眼前这位主子,才会如此忧心忡忡的。

乖乖,这可了不得了!

这要是两国皇帝为了一个女人打架,那可不是撸袖子抡胳膊,这江山社稷都是要动乱起来的,不定发生什么事儿呢。自己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置,还想安安稳稳多过几年好日子,可不要打仗,可不要变天,----能不能想个什么法子,帮一帮皇帝,也让那沁水公主没有他念。

对了,生米煮成熟饭不就行了。

刘瑾升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不论那沁水公主心里有啥想头,跟皇帝把那桩好事一办,大闺女成了小妇人,她还能跑到哪儿去?还有什么脸面跟别的男人跑?就是大秦皇帝那边,也不会要一个残花败柳的。

于是让人秘密找了一份好东西,交待了,不敢给皇帝下药,只管往沁水公主的吃食里面放,到时候怎么行事全看皇帝的意思。

皇帝要是主动把人给办了,也怨不了奴才不是?

嘿嘿,刘瑾升心头暗笑,话说到了那种关头,软玉娇香发痴发媚,嘴里喊着要亲热一点,再把衣服一脱,有几个男人忍得住?就是自己这个太监想一想,都觉得莫名有几分激动呢。

☆、116春风一度

宇文极没有嫔妃,每天都是和慕容沅一起用膳。

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公主,都是养尊处优的人,从小含金汤匙长大的,纵使经历各种剧变,但在物质上基本没有吃过苦,口味都挑剔的很。二人单独用饭的时候,大宴席上的大菜、热菜、惯例菜是不要的,每样都紧着自己口味儿,少而精,一碟子不多,但是琳琅满目的摆满大半桌子。

慕容沅有喝甜汤的习惯,诸如金丝南瓜羹、桂花酒酿之类,宇文极基本不碰,于是今儿的百合莲子羹,便成了刘瑾升放药的首选。迷药是专门挑得,千金难得一丁点儿的好东西,喝了不伤身子,但却有持续的催情效用。

用膳的时候,刘瑾升眼巴巴的在旁边斜眼瞅着,不时的瞄上一眼。

眼见雪碧亲手盛了莲子羹,八分满,放了金边汤勺,朝着慕容沅走去,……对了,对了,等下沁水公主喝了,过几柱香的功夫就会起效。而那个时候,皇帝还在陪沁水公主说话,并且通常会把人撵出去,两个人单独相处,一准儿就成事了。

刘瑾升在心里偷乐,又嘀咕,皇帝不会办了好事,回头来追究自己吧?等下早点把碗盏收拾了,反正那药放得不多,有那么点意思,让沁水公主挑逗一下,多半就能够办成好事的,回头皇帝就算怀疑,也吃不准。

正这么想着,就听“扑通”一声,雪碧连人带汤摔在了地上。

“连个汤都端不好?!”宇文极不悦道。

“算了。”慕容沅倒是一贯的好脾气,还问了一句,“快起来,别叫碎瓷片扎着手了。”回头朝他笑道:“不值得生气。”

雪碧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谢公主殿下关宏大量。”

刘瑾升又气又急,又是心疼自己重金买来的好东西,呵斥道:“主子恩典,还不快滚下去!”又喊人,“把地上收拾了,别打扰皇上和公主殿下用膳的兴致。”

雪碧被人拉了下去,宫人们动作利索,很快就把地上拣的一片碎瓷都不剩,因为主子还没吃完,不敢扫地上的瓷粉碎屑,可乐告了个罪,“等下主子们用完膳,请先从另外一边走,免得扎着了。”

宇文极正在说话的兴头上,被打断,颇为不悦,只是慕容沅都不计较了,再喊打喊杀的显得自己小气,更好像是存心跟她抬杠。因而忍了不悦,将自己的面前的银鱼羹递给了她,“先喝这个,我尝了一口,味儿还不错的。”

他俩几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吃吃我的,我吃吃你的,都不嫌弃。

慕容沅端起来喝了两口,点头道:“今儿做得不错,挺鲜。”一时满足,干脆顺嘴把一碗都喝完了。

“行了,就喝这些吧。”宇文极不敢让她多吃,因为姬暮年说过,她体弱,调养得慢慢儿的来,否则不消化反而受不住,所以尽力在吃食上精心搭配。仔细端详她,这两个月倒是长了一点肉,有成效就好,不用急,免得欲速则不达。

“嗯。”慕容沅应了,她本身就是个大夫,明白七分饱养胃的道理,并不贪吃,只侧首吩咐可乐,“甜汤喝不下了,你去泡一壶木樨清露茶,等下消食用。”起身来,和宇文极去了庭院,绕弯儿消食去了。

刘瑾升抽了一个空儿,找到雪碧,“我说你真是笨死的,好好的汤,怎么就端不稳砸了?坏了皇上的好事。”

“奴婢、奴婢手滑。”雪碧低了头,小声道。

“回头再收拾你!”刘瑾升眼前窗外主子们已经下了台阶,不敢逗留,跺了跺脚跑了出去。

雪碧长长松了一口气,----汤是自己故意失手的,不然的话,回头谁知道会有什么罪名落下来?可是不答应刘瑾升,他想把自己弄出朝云宫易如反掌,便是找个罪名打死了自己,不定还没人敢来收尸呢。

这下好了,他另外想他的法子,不与自己相干。

******

慕容沅伸手在浴池里滑了滑,指尖感受着微烫的温度,满意道:“正好。”她洗澡一向喜欢多泡一泡,水也洗得热,特别是冬天冷,基本上都是跑得红通通才出来,才觉得浑身舒展通泰。

可乐笑道:“公主殿下细皮嫩肉的,倒是洗得烫。”

慕容沅一脸认真道:“你不懂,热水会让血脉流动更快,促进循环,还能缓解身上的疲劳,晚上睡得也香。”

可乐和七喜互相对视一眼,抿嘴儿笑,“便是千好万好,也只得主子们才能用这么多热水,奴婢们是不敢想的。”知道她不喜欢被人看了身子,服侍脱了外衫,便一起告退出去,“等下需要添热水的时候,请公主传唤。”

慕容沅踏着木板小梯,进了浴池,冬天用的内室浴池不算大,其实也就是一个比较大的木桶而已。不过对于她的娇小身量来说,还是够宽了,舒展胳膊,伸长腿,也是绰绰有余,唔……,真是舒服呀。

散了一头如云青丝在后面,迷了眼,手臂在里面轻轻划着,脚晃一晃水,感觉就像是一条小鱼儿,在温暖的海洋里面畅游似的。热水的水汽氤氲上升,白雾迷蒙,身体渐渐热了,全身三千六百五十个毛孔,都像是吸足了氧气,心情跟着好了起来。

这样舒服了没多会儿,慕容沅就发觉身体有些过分的热,还……,还有点奇奇怪怪的感觉,像是被掉在了半空,上不去,下不来,猫儿抓心一样的不舒服。“哗啦”一声水响,她从热水里面坐了起来,喊道:“来人!”

可乐和七喜以为是要加热水,提了热水壶进来,却见她皱着眉,表情不好,慌得赶忙上来问道:“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慕容沅觉得自己晕乎乎的,迷糊道:“可能是泡得太久了,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没劲儿,心里更有一团火似的在烧,你们……,快把我捞出来。”

可乐赶忙扶住她,七喜上去搭了一把手劲,还别说,摸着是要比平时烫,都是心下奇怪,----以前比今儿泡得更久都没事,今儿这一壶热水都还没加,怎地就发晕了?可是也顾不得多想,赶忙帮着擦净了,揉了头发,然后扶到床上躺下。

按理说,从浴池里面出来一会儿就会散热,但是慕容沅这次却不按道理走,身体的温度一直退不下去。她觉得越来越不舒服,身体里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形容不出来,反正就是难受、难受,像是想挠却挠不到一样的着急,“哎呀。”她口干舌燥,“我是不是发烧了?好渴,快端碗茶给我喝。”

可乐端了温温的茶喂她,一面朝七喜递眼色,做了一个口型,“找皇上。”这位可是皇帝的眼珠子,要是有个什么,耽误了,底下做奴婢的死十次都不够!这边喂完了茶让她躺下,打量着,忧心忡忡道:“怎地突然就发烧了?”摸了摸,要说发烧吧,也不太像,只是有一点点烫而已。

但是瞧公主紧闭双眼,眉头微蹙,明显是身体不舒服的样子。

----不由提起一颗心来。

宇文极的寝宫离朝云宫很近,这是他自己特意安排的,闻讯片刻就赶了过来,直奔慕容沅的寝阁,到了床边,伸手摸了一下,诧异道:“怎地突然发烫了?”

他刚从外面进来,手上微凉,慕容沅顿时觉得舒服了不少,“你过来,让我凉快一下,好不好?”声音又软又糯,娇滴滴的,“阿兰若……”她眸子半睁半闭,带着一丝难以描画的慵懒妩媚,撩拨人的心弦,“你怎么还不过来?”

宇文极觉得唇干舌燥,这样的诱人的她,自己从来都没有见过。其实心下明白,肯定是有人给她下了迷药。今天刘瑾升好像一直心神不宁,多半是那家伙干的,可是眼下没有功夫找他算账,低声喝斥,“都出去!谁也不许进来。”

可乐和七喜早就看傻眼了,这这这……,沁水公主分明是在勾引皇上啊。

一双乌黑的眸子迷迷蒙蒙,嘴唇微张,还喊道:“过来抱抱我呀,让我凉快,真的好热……”露出宛若编贝一般的牙,粉色的舌,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两个人都不敢再看,赶忙无声无息退出去,关了门。

“阿兰若。”慕容沅等得有些着急了,自己爬了起来,抓了他的手咬了一口,“我生气了!叫你你不理我。”

宇文极被那潮湿温暖的小舌一舔,顿时一阵电流划过,鬼使神差的,将手指放进了她的嘴里,唔……,被暖暖的含住了。身体不由又是一阵颤抖,无师自通的试着轻轻抽了抽,酥麻的感觉更强,从手指尖开始向全身蔓延,一浪一浪的,最后全都涌向了□的某一处,那里血脉贲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