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公主很忙》 · 薄慕颜 · 2026-07-28
“闷不闷?”端木雍容过来找她,没穿戎装,一身深蓝色的锦绣襕边长袍,束了金冠,神色悠闲的站在台阶下,褪去杀气,的确更像气度华贵的公侯王爷。拣了一个石凳坐下,“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
慕容沅摇头,“我哪有心思玩儿?”略微烦躁道:“来东羌帝都这么久,淳于化都一直躲在府中不出,我虽然想报仇,但也不好直接上门杀人。”抬眼看他,“况且就算我易了容,但也不是绝对保险,实在不想在帝都逗留太久。”
端木雍容颔首道:“这倒是。”
清晨阳光从万丈高空之中投射下来,清冷、明亮,透过树叶缝隙,像是碎金洒落在慕容沅身上,衬得明眸如山涧清泉一般清亮,闪着点点星光。即便易了容,装束也是清减寻常,但她顾盼流转之际,仍旧掩不住天生矜贵的熠熠生辉。
端木雍容不自禁的赞了一句,“小羽,你的眼睛好像宝石一样。”
慕容沅压下烦躁心情,莞尔一笑,“那我可值钱了。”
“本来就值钱。”端木雍容也笑了,“你不知道,当年我还在想……”正说着,院子门口突然来了一个侍女,禀道:“端木家的六小姐上门来访,指名要见云郡主。”
慕容沅惊讶道:“这哪位啊?”
端木雍容略微思量了一下,“让她进来。”飞快介绍道:“端木嫡支四房的独女,家中姐妹行六,名字……,应该叫做明珠,年纪比你小一点儿。”摇了摇头,“至于性子,我就不太清楚了。”
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圆圆脸,眉目颇为秀丽,衣着打扮也是不俗,只是偏于素净了一些,和她的气质并不相搭。进来一直盯着慕容沅看,与丫头道:“长得也不怎么样嘛,就是眼睛大一点,黑一点儿。”
那丫头神色尴尬,一脸紧张,低声道:“六小姐,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端木明珠不但不听,反而径直走了上来,居高临下的俯视慕容沅,口气十分不好问道:“喂,你就是那个云郡主。”
慕容沅回道:“是我,姑娘有何指教?”
“指教?”端木明珠围着她转圈儿,见她一脸迷茫,想了想,“哦,可能你还不知道吧。”然后自顾自说了起来,“本来去年宁王殿下就要和我订亲的,可是我的祖母突然去世了,因为守孝耽误,到了今年又赶上太后的国丧,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停住脚步,“听说前几天宁王殿下为了你,跟楚王……,不,跟安郡王打了一架。”
慕容沅总算听明白了怎么回事,原来……,是端木嫡支给宇文极预定的未婚妻,小姑娘倒也有意思,居然白辣辣的跑来找自己,意欲何为?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还是抓脸毁容让自己见不得人?不由警惕起来。
端木明珠从手上摘下一个金戒指,丢在她的面前,“磕头吧。”
慕容沅看不明白了,迷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装什么傻?”端木明珠跺了跺脚,着恼道:“你既然要给宁王殿下做侧妃,难道不应该给我磕头?我连东西都赏你了。”
☆、97前夫?前男友?现任?
自己要做宇文极的侧妃?慕容沅转过圈儿来,所以……,这位是主母来给侍妾打赏东西的?想生气,又觉得这姑娘有点傻气,站起身来,“姑娘,你误会了。”
端木明珠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紧张道:“你想动手不成?你会武功,也不能随便打人!”退远了好几步,越发露出她的外厉内荏,强撑恐吓道:“你若是伤了我,我娘不会放过你的!”
这就是宇文极未来的妻子?慕容沅心下为他惋惜,这样的小姑娘,性子莽撞,又无计谋,怎么能够胜任未来的皇后呢?端木嫡支是没有合适的人了?还是选错人了?不想再这么纠缠下去,清声道:“姑娘你弄错了,我没有打算做宁王侧妃,你的戒指,麻烦你收回去。”
“没有?”端木明珠并不会因为她一句话,就不相信,撇嘴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别是口上一套,心里又一套呢。”
端木雍容不耐道:“她说没有,就没有。”他身量高大,气势迫人,沉声道:“小羽和宁王无关,她----,是我出云王的女人!”
慕容沅目光一闪,有点别扭,但也不好抬杠表示反对。
端木明珠打量着二人的神色,将信将疑,眼珠转了转,视线落在端木雍容的弯刀上面,努嘴道:“那你的弯刀,为什么不送给她?”
“这个自然。”端木雍容重新将弯刀摘了下来,神色和煦,好似春风化雨,双手捧到她的面前,认真问道:“小羽,可以收下吗?”
金灿灿的阳光罩在他身体上,黑色素袍,光芒勾勒出他高大魁梧的轮廓,衬得他恍若天上神兵下凡。他的手掌又宽又大,漂亮的弯刀躺在他的手里,显得小巧精致,在阳光下闪烁漂亮光芒。
慕容沅怔住了,面对急转直下的突发状况,心下有点慌,----当着人,直接拒绝总不太好吧?婉转一点?就说……,自己还没有想好,过一段时间?正在斟酌说词,端木雍容突然抓起她的手,打开掌心,将刀轻轻的放了上去。
“我……”
端木雍容看着她微笑,将她的手握了起来,两双手,大手包裹着小手,一起紧紧握着那柄弯刀,对比之下,她只是他身前娇小一团。
他的目光诚挚坚定,但又不失柔和,轻声道:“小羽,做我的女人。”
慕容沅已经飞红了脸,不知所措。
“哎呀,真肉麻!”端木明珠这会儿可放心了,弯刀都收了,就算两人定下,她自然不能再做宁王的侧妃!回头把今天见到事告诉宇文极,他便是有点什么想头,也该死心了吧?哼了一声,“算了,你们慢慢肉麻你们的,也不管我的事。”
“本来就不管你的事!”端木雍容心下冷笑,若不是看在帮忙的份上,早就把这不知所谓的蠢货扔出了墙外,冷冷道:“送客!”
“你……”端木明珠被噎得不轻,气得跺脚,“懒得理你们!”却忘了,是自己找人门来理别人的,招呼丫头,“哼,我们走!”
慕容沅看着她带人走了,还是一动不动,保持着身体僵硬的姿势。
“小羽?”
“我……”慕容沅的前世今生,都没有正儿八经的谈过恋爱,谈不上经验,手里的弯刀收也不是,扔了也不行,“我觉得我还没有想好,我不知道……,总之,就是觉得这一切太快了。”
“来,坐下听我说。”端木雍容温和一笑,拉着她在石凳上面坐下,“弯刀先放在你哪儿,送出去的刀再退回,不吉利。”然后又道:“你不用紧张,等回头解决了淳于化的事,你再考虑我的心意,到时候要是你不愿意嫁给我,就把弯刀还回来。”
慕容沅眸光清澈似水,诧异道:“还可以这样?”
“可以。”端木雍容说起东羌的风俗,徐徐道:“有时候刚开始郎情妾意,后来另一方变了心,或者两人过不下去,也是有的。要是女方还了刀,或者男方拿走了刀,就表示今后不再和好了。”说完,笑了笑,“所以你不用压力那么大,要娶你,总得你亲口答应才行,要是你不愿意,我也不能学山寨大王强娶啊。”
“如果……”慕容沅不确定道:“到时候我不愿意,真的可以把弯刀还给你?”
端木雍容应道:“当然了。”只不过,自己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的,“但是我会做的更好,不让你有机会把弯刀还给我。”笑得柔和,握了握她的手,“你先把刀收好了,不急,回头再慢慢做决定。”
慕容沅还是觉得怪怪的,就好像赶鸭子上架一样,自己明明还没有准备好,----只有三分意愿,忽然就被他变做了十分,说不出的别扭。拿着手里的弯刀,就好像拿了一个烫手山芋一样,不知道怎么放了。
端木雍容见她神色不安,是自己方才太急太快,把小姑娘给吓坏了吧?怕她紧张得把弦给绷断了,有意退开了些距离,找了别的话题问道:“中午想吃点什么?你说,我让厨房提前给你准备。”
“不用。”慕容沅心情乱糟糟的一片。
“来。”端木雍容见她一直捧着刀,不知怎么办,干脆亲手替她挂在了腰间,然后握住她的双肩,他的手掌又宽又大,像是习惯了主宰别人的命运,声音醇厚,“小姑娘别想那么多,好吗?我说了,不会勉强你的心意。”
又承诺了一句,“至于别的,往后都交给我来办就好了。”
“嗯。”虽然很好,但慕容沅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小羽!云郡主!”聂凤翔的声音在院墙外响起,还有曹三虎,两人嘻嘻哈哈,转眼到了院子门口,一人拎了一个鸟笼,走上前来,笑问:“喜欢哪个?”
一只画眉,一只八哥。
慕容沅配合的笑了笑,“都挺好的。”
“一两银子一只呢。”聂凤翔正要耍宝,忽地瞥见她腰间的弯刀,金灿灿的,顿时停住脚步,----啧啧,大将军的动作够快的啊!看来来得不是时候,人家小两口正在浓情蜜意的,赶忙咳了咳,“哪个……,我们还有点要紧事,先走了,先走了。”让曹三虎放下鸟笼子,扯着他,一阵风似的飞快走掉。
曹三虎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哎呀,咱们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你个蠢货!!没长眼睛……”
“他们这是怎么了?刚来就走。”慕容沅刚问了半句,继而看到自己腰间的刀,明白过来,低声喃喃,“他们一定是当真了。”
端木雍容的目光有如春日阳光,温暖、体贴,更是没有一处不被包裹,将那娇小身影笼罩其中,----小家伙有点选择困难,那么自己帮她做个决定好了。
******
端木明珠飞快说道:“我亲眼见到的,那个云郡主收了端木雍容的弯刀,两人还搂在一起,别提有多亲密了。”
“哦?”宇文真儿不置评论。
端木明珠又道:“哼!她要是再敢来勾引宁王殿下,就是朝三暮四,就是……,水性杨花!”看了看宇文真儿,“你别误会,我可不是那种吃醋拈酸的人,将来若是我做了宁王妃,自然会为宁王殿下挑更好的。”
宇文真儿笑道:“是吗?那我哥哥有福气了。”
“你记得说啊。”端木明珠再三叮嘱道:“等你哥哥回来,你一定要一个字都不落的告诉他!那种女人,就是做侧妃也不合适的。”
“记得,记得。”宇文真儿让侍女送她出去,等了片刻,头也不回说道:“人已经走远了,出来吧。”
屏风后面,宇文极脸色阴沉走了出来。
“生气了?”宇文真儿挑眉看他,浓丽的五官和哥哥并不相似,冷冷的神情,却是如出一辙,“看来出云王的动作有够快的,见你护花,人家马上就找机会,把弯刀都给送了出去。”
宇文极目光微闪,好似一道冰凉刺人的雪白利剑。
阿沅的性子,自己是最清楚不过了。虽是公主,其实心地良善、十分柔软,更不擅长拒绝人,特别是“对她好”的人。时间这么巧,想也明白,是端木明珠那个蠢货上门去闹事,端木雍容借机表白,阿沅不忍心让他难堪,所以才会收下弯刀。
“砰!”宇文极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恶声道:“卑鄙无耻的小人!”
宇文真儿在旁边冷笑,“人家追求自己喜欢的姑娘,用点心思,怎么就小人了?再说了,若是云郡主对出云王一点意思都没有,岂会收下弯刀?”
----不,不是那样的!
宇文极恨得握紧了拳,关节“咯咯”作响,他端木雍容,不就是见阿沅关心自己,给自己敷了一次药粉吗?他就这么等不及,连之前杀了淳于化之后的承诺都不管,竟然借着端木明珠这种蠢货,逼得阿沅下不来台,急巴巴的把弯刀强送了出去!
“哥哥,你到底看上云郡主什么?”宇文真儿不解,更是生气,“咱们现在已经自顾不暇,别说云郡主不是绝色,就算她是个天仙儿,也犯不着和出云王对着来啊?你可别去惹事!”
----妹妹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宇文极闭上眼睛,强行将愤怒的情绪压了下去,不理智的事,当然不能做,心绪翻腾了好久,总算想到其实也不用太过着急的。----就算端木雍容送了弯刀又如何?自己还送在前头呢!而阿沅才刚刚死了父母,三年守孝,根本就不可能这会儿和他成亲,自己不能因此乱了阵脚。
只要自己还活着,一切都还有机会改变。
----要好好活着!
“哥哥……?”
“没事。”宇文极将心思装了起来,深吸了口气,冷静了下,“先不要管出云王那边的事,倒是端木明珠,看来端木家是打算把她塞给我了。”
宇文真儿撇撇嘴,“有点蠢。”又道:“不如端木琴看着机灵。”
“妹妹,你还不明白吗?”
宇文真儿的确不明白,“什么?”
“去年我就到了适宜婚配的年纪,因为皇长子的身份,断然少不了要娶一个端木家的女儿。当时只有端木明珠和端木琴两个适龄,势必要挑一个,正要议,偏偏赶上她们祖母去世,也就暂时搁置下来。按照今天的情形来看,端木家已经内定了端木明珠,那么端木琴,很可能……,是要许配给另外一位皇子。”
“哥哥是说,端木家打算押两份宝?”
宇文极一字一顿道:“不止如此!”眼睛微眯,俊美修长的凤目勾出优美弧线,眼神却是凉森森的,“端木明珠像是做皇后的料子吗?比得上端木琴一半吗?而且她还是妹妹,为何要抢在堂姐的前面?你就不觉得蹊跷?”
“意思是……”宇文真儿拨了拨花觚里面的蔷薇,忽地明白过来,却是“咝”了一声,手指被刺扎到了,“他们要把年纪更合适,资质更好的端木琴,许配给……,应该是许配给晋王!”恶狠狠的将手指一挤,混着血珠,拔出了刺,“也是啊,张德妃背后的势力可不小,多年来后宫屹立不倒呢。”
宇文极勾了勾嘴角,“你想明白了就好。”
好什么好?!宇文真儿只觉愤怒、担心,和深深的不安,咬牙道:“可我还是不明白,你毕竟是父皇的嫡长子啊。”
“妹妹又说笑话了。”宇文极从来都只在慕容沅的事上情绪失控,别的倒是冷静,哪怕涉及到自己将来的帝位,也说得云淡风轻,“你自己想一想,本朝有几个是嫡长子做皇帝的?而端木家一心只做后族,不管我做那个位置,还是别的皇子,只要下一任皇后姓端木就可以了。”
宇文真儿的心越来越凉,如坠谷底,她不甘心道:“可是咱们还有母后!”
“母后么?”宇文极轻笑,“咱们的母后早就死了。”而现在这位皇后娘娘,多年不孕、性情乖僻,早已被父亲所深深厌弃,而且她手上沾的鲜血太多,与其说是有用的利器,不如说是一柄带着血光的凶器!
宇文真儿急道:“她无子,不帮你帮谁?!”
“妹妹你还是没有明白。”宇文极能够信得过的人,只有妹妹了,“皇后无子固然想要帮咱们,不管她存了什么心,都肯定想着先扶我坐上帝位,但是……,她自己又有多大的力量?确保能够扶我上去吗?”
在桌子上敲了敲,“现在的情况是,国中局势复杂动乱,单凭端木嫡支一系的势力,已经不能稳稳的扶植下一任皇帝。所以他们不安了,要找帮手,将端木琴许配给晋王,就可以拉拢张德妃的势力,彼此化敌为友,一起拱卫储君上位!”
“端木家,居然……”宇文真儿之前是没想明白,现在明白过来,心情实在是糟透了,忍不住发狠道:“将来的事难说,怎地就不是哥哥坐上皇位?!”
宇文极淡淡一笑,“就算是,端木家也不损失什么啊。”
宇文真儿闻言怔了怔,喃喃道:“是啊。”若是晋王胜出,端木琴是皇后,若是哥哥胜出,端木明珠是皇后,“哼,他们想押两份宝!想得倒美!”继而一惊,“他们该不会已经放弃哥哥,支持晋王,然后暗地里对付哥哥吧?”
“那就要看将来我和晋王,谁的胜算大了。”宇文极长眉微挑,眸光沉沉,宛若黑得看不到光芒的永夜,冰凉道:“其中一个必成弃子!”
----情势越来越严峻了。
******
慕容沅的压力也不小,淳于化一直不出门,任凭自己想千百个法子,也都是在做无用功。若当初他只是杀了父亲,还没那么恨,可那个变态……,居然一刀一刀在父亲身上凌迟,若不是母妃一剑结束了父亲,还不知道要痛苦多久。
----父亲到死,都是死不瞑目啊。
这个仇一定要报!!慕容沅将心中仇恨缓缓压制,慢慢平静,继而又想起另外一件烦恼的事,端木雍容的那边……,自己根本就没有准备好。不行,这两件事都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必须快点杀了淳于化,然后再决定那件事,越拖越是麻烦。
而且杀淳于化的事,最好不要再依靠端木雍容了。
否则他帮自己报了大仇,然后自己再拒绝他,怎么说得过去?可是因为他的恩情作为干扰,而做决定,心里面又会觉得意难平。
慕容沅看着桌子上的精巧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一瓶玫瑰花露。端木皇后总是隔三差五的,赏点东西,或许……,自己应该进宫去谢恩了。
人间四月,姹紫嫣红一片花团锦簇景象。
端木皇后衣着华贵不凡,脸上含笑,坐在凤仪宫后院的花树下面,看着慕容沅行了礼,轻声笑道:“云郡主可是贵客,盼了好久,才盼到你来呢。”
“多谢皇后娘娘赏赐。”慕容沅说着客套话,然后转入正题,“臣女进宫道谢,无以报答,只盼能够陪皇后娘娘说说话,散散心。”
端木皇后展颜一笑,“这便是极好的了。”挥退了身边的人,笑道:“上一次本宫的诚意,云郡主可还满意?”又道:“还有一个楚王,不用担心。”
慕容沅见她气定神闲,姿态从容,问道:“既然皇后娘娘已经胜券在握,又何须在意臣女?一个小小的出云王师妹,恐怕帮不上什么吧。”
“不,我这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端木皇后摇了摇头,目光透出三抹哀伤、七抹怨毒,继而合了合眼帘,然后睁眼,“本宫给云郡主讲一个故事吧。”
树叶沙沙,吹起那些藏在皇室宫闱隐秘往事。
那些惊心动魄,那些痛苦挣扎,在皇后的嘴里徐徐说出来,不过只言片语,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就云淡风轻的讲完了。
“所以……”端木皇后微笑道:“有劳云郡主,替我向出云王转达一下诚意。”
慕容沅脑子里接受的信息太多,还没消化,结果又扯到了端木雍容,----怎么绕来绕去都绕不开他?继而自嘲,也对,不论皇后的话有几分可信,她要找人合作,当然是找端木雍容更适合,自己能有什么用处呢?不过是帮忙传个话罢了。
端木皇后又问:“上次本宫跟云郡主说的,做徐贤妃义女一事考虑的如何?”
因为想要拉拢端木雍容,才给自己一个恩典?慕容沅更不能接受了,本来自己都已经深陷其中,又没有闹清楚,再牵扯更多岂非更糟更乱?因而道:“多谢皇后娘娘的一番好意,臣女身份低微,做郡主已经是高攀,不敢妄想其他。至于皇后娘娘的话,臣女一定会带到的。”
----该怎么做,端木雍容那边自有判断。
至于杀淳于化的事,看来皇后这边的路走不通,宇文极也不能找,还是自己另外再想办法好了。于是起身告辞,“打扰皇后娘娘了。”
“云郡主。”端木皇后目光烁烁照人,看着她,“你一不为名,二不为利,到底在所求什么呢?”笑了笑,“或许,是为了出云王。”
慕容沅无法解释自己是来报仇的,只能让她误会,并不解释,微微一笑告退。
端木皇后在她身后静静注视,挺不错的一个小姑娘。
为了安全起见,出门是由出云王府的侍卫护送,到宫门进出,都是皇后的人一路亲自接送。慕容沅出去上了黑漆肩舆,看着一路琉砖璃瓦的宫墙景象,笔直的宫道,不由想起燕国皇宫的一幕幕,那些遥远的旧日回忆。
一辆马车从宫道对面行驶过来,坐上之人,羽扇纶巾、白衣胜雪,一副仙风道骨的清雅出尘之姿,与黑漆肩舆错身而过。
慕容沅觉得自己产生幻觉了,刚才……,那人意味深长的看了自己一眼。
那不是东羌皇帝身边的玄清道长吗?他连话都没有跟自己说过,毫无交集,这会儿打量自己做什么?不由飞快回头看了过去,那玄清道长居然同样回头,还笑了笑,继而摆摆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不是自己的错觉!
慕容沅带着奇异的心情回了王府,刚到大门,就有门上的人上来递了一封信,“方才有人送来,指名要给云郡主的。”
“给我?”慕容沅看了看,信没什么问题才拿了。
往里刚走了一段儿,端木雍容就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微微责备,“小羽,你怎么自己进宫去了?宫里……”看了看周围不方便多说,领着她进了内院屋子,撵了人,“为什么不等我从军营回来再说?明知道宫里不安全。”
“还好。”慕容沅不是太适应他这样,好像……,自己已经是他的妻子,一言一行都要汇报过。虽然是关心,但是也太过干涉了一些,淡淡道:“有王府的人护送,皇后娘娘的人在宫门口接送,一路平平安安的。”
端木雍容意识到自己口气有些急,缓和了下,“小羽,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慕容沅拆了手中的信,展开了。
里面抽出来一张小小的水墨画,有亭台楼阁,花木扶疏,绿荫葱葱,树下的石桌上面摆着各种点心,像是勾勒了一副豪门贵族的内院一角。
慕容沅像是被雷劈中了,呆呆的,手上的信纸掉落了也不自知,----是他,那个玄清道长就是他!难怪他之前会帮着自己和宇文极说话,难怪他刚才故意提点自己,他怎么也跑到东羌皇室来了?眼下认出了自己,又打算做什么?
“这是什么?”端木雍容弯腰拣了信纸起来,看不懂,奇怪的问道。
----除了自己,没有人看得懂这是什么。
慕容沅想起前世的短暂片段,那一天,天气晴好、风和日丽,自己和丈夫姬暮年坐在树下赏花,他还特意抚了一段古琴,高山流水意韵悠长……
☆、98前缘难再续
慕容沅心潮起伏不定,有点累,在一旁的流云长榻上面坐下。
端木雍容搬了凳子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没事。”慕容沅知道他会担心,会问,所以平静了下心绪,干脆先说了,“就是以前认识的一个故人,我没想到会在东羌遇到他,刚才有些意外罢了。”
“燕国的人?”
“是。”
端木雍容迟疑道:“那人会对你造成威胁吗?你易了容,那人还是认出了你,可不简单。”又剑眉紧锁,“可是你根本就没出门几次,那人在哪儿见到你的?”见她抿嘴儿不吭声,问道:“是不是不方便说?”
“是有点不方便。”慕容沅点了点头,补道:“没事的,那人应该不会害我。”
尽管不知道姬暮年来东羌意欲何为,但他若是想害自己,分分钟都能够揭穿自己的身份,何须如此故弄玄虚呢?况且自己和他纠葛复杂,前世他的母亲害了自己,他们母子也因此死亡,很难说清楚谁对不起谁。
倒是想问一问他,当初……,为何不拦住靖惠太子?!
“没事就好。”端木雍容心中有疑惑,不过见她不想说,也不勉强,回头自己找人打听就是,转而问道:“你进宫,皇后那边都说什么了。”
慕容沅缓缓叠起那张信纸,装了起来,然后说道:“皇后说端木渊意欲让长房一支控制全局,所以暗地对她做了手脚,使之不孕,成为家族内部争斗的牺牲品。本来也打算忍气吞声的,但端木渊打算送端木琴入宫,成为嫔妃,以找机会取代她……”
“所以要我跟她一起对付端木渊?”端木雍容冷声道。
“是。”慕容沅有些担心,“当时皇后娘娘说得句句恳切,可是人心难测,谁知道她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将军还要仔细明辨才是。”
“我知道。”端木雍容的神色缓和下来,看了看她,“小羽,有什么烦心事别一个人装在心里,要是可以,随时都可以来找我说说。”
“好。”慕容沅有点小小迟疑,吞吞吐吐道:“可是……,我还没有答应你,能不能先不对我这么好?我怕……,将来不知道怎么还给你。”
端木雍容本来因为她自己跑出去不高兴,又因她对信的事隐瞒而不快,这会儿听她说出这么一番小儿女的话,哪怕是带着几句拒绝,也忍不住笑了,“说得都是一些什么傻话?”要不是没到那个关系上,真想捏一捏那粉嫩的脸颊,“什么还不还的?我对你好,就是为了让你不把弯刀换给我。”
慕容沅揉了揉耳朵,还是烦恼,“可就是觉得欠债越来越多了。”
端木雍容抓住她的手,眼含笑意,“别揉了,再揉耳朵掉了。”其实很喜欢她这样的小动作,看着可爱,不过是借机感受那一抹馨香柔软罢了。
慕容沅先被他抓住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清他那炽热的眼神,后知后觉,抽了手,“你这人真是……”想说一句占我便宜,又没到那个份上,到底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以后不许这样得寸进尺。”
端木雍容松开手,坐直了身体,微笑道:“好。”
----往后不会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了。
******
接下来的几天,端木雍容每天忙忙碌碌的,早出晚归,回来总是说,“淳于化的事就快安排妥当,你别出门,静静等着就好。”
人家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再添乱总不好,况且慕容沅自己暂时没有好主意,加上担心姬暮年会随时有消息,还真的在王府老老实实呆了几天。可惜姬暮年再也没了动静,不露面,也没有信件,----而皇后那边想联系的人是端木雍容,就没有必要再进宫去,还真的就剩下等待一件事了。
“给你带的。”端木雍容领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晚霞余晖斑斓,衬得他好似从一片五彩云霞中走进来,盔甲上泛着金光,“你瞧瞧,都是你从前喜欢吃的几样。”
“我又不是大肚弥勒佛。”慕容沅让人拿盘子装了,笑道:“吃不了,分点给邵棠他们拿去吧。”拼了一盘自己留下,“这些就够了。”
“他们自己会买。”端木雍容可没打算分,自己吃饱了撑的,才会有空给手下的人买点心呢。也就是面前这个小傻瓜,傻的可爱,“你吃不完,我帮你,还吃不完,等下分给丫头们就是了。”
“小气。”慕容沅有点不自在,没好多说,一样拣了一点尝尝,虽说比不得燕国皇室的精致点心,但也是他的一番心意。然后看向他,指了桂花松糕,“这个不甜,要是里面再放一点点盐,就好吃了,你尝尝。”
“不错。”端木雍容满意的吃了一块。不错,小家伙终于学会对自己上心了,还记得自己不爱吃甜食,挥手撵了丫头,“下月初是端木渊的六十大寿,届时宾客众多,不光是朝中大臣和王公贵戚,就连皇子们都会过去道贺。淳于化现在没有脸面回西羌去,他年纪也不算大,肯定不甘心一辈子窝在家里,多半是要出席的。”
慕容沅豁然站了起来,按住桌上佩剑,“意思是,咱们趁乱行刺他?”
“你先坐下。”端木雍容习惯了命令人,微微皱眉,“你这么冲动可不行。”见小家伙一脸不安,不想把气氛搞得太严肃,又开了一句玩笑,“好了,再不坐下,我可要得寸进尺了。”
慕容沅的脸色缓了缓,继而微红,“说正事呢。”
“就是说正事。”端木雍容收敛了笑容,等她坐下了,继续道:“哪能当着那么多人行刺?我的意思……”略低了些声音,将自己的安排一一说了,“到时候,你只管等着我的好消息。”
“可是,我想亲手……”
“什么亲手?!”端木雍容有了一点不快,继而压住,“我不是说了,会把人带到你面前处置吗?你就非得自己冒险,受点伤,让我担心才满意?”意识到话有点重,而报仇的事对她又很要紧,心情也能理解,缓和口气,“小羽,你到底是一个姑娘家,刀光剑影、血流成河,这种事原本不应该你做,我来就好了。”
----可我也不是你的女人啊。
这句话,差点就从慕容沅的嘴里蹦出来,还好忍住了,人家千辛万苦为自己着想体谅,说这种没良心的话太过伤人。其实为难就在这儿,要是自己完全不想理会他,很讨厌他,早就躲得远远的;可又不是,仿佛也有那么一点好感,只是……,还没有到可以交付所有的地步,总觉得彼此过于亲密了。
说到底这场看似恋爱的j□j,自己太过被动,完全是他塞过来就接着。
好比公司有个男同事,本来看着挺顺眼,平时说话也挺聊得来的,要说发展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可是他突然就天天要接送你上下班,陪你一起熬夜,同吃盒饭,瞬间就把那个中间过程给省略,直接跳到准恋爱关系,让人措手不及。
“你在想什么?”端木雍容本来就不是爱笑的人,只不过最近恋爱了,对着小女人笑的多些,说正事的时候,表情还是十分严肃的,“我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担心慕容沅,不免带了几分责备,“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气冒险,知道吗?”
慕容沅看着他,觉得对方有着强烈的控制欲和管辖欲望,他的确能力很强,可以把人照顾的很周到,但是……,自己并不是那种乖乖猫啊。帮忙可以,也感激,但是事事都给自己操办好,实在是觉得很不习惯,----特别是两人还没有达到那种关系。
“生气了?”端木雍容问道。
“没有。”慕容沅什么都没多说,点了点头,“我听你的。”要拒绝,也该早在他安排之前拒绝的,而不是现在,再说他的关心是真真切切的,自己的确没必要冒着生命危险,表演什么手刃仇人。因而犹豫了下,“淳于化死了就行了,不用活捉,那样太费功夫和人力,别冒险了。”
“那怎么行?”这次还是端木雍容不同意,正色道:“既然是要报仇,自然是要你亲手结果了他,方才解恨,他当初怎么对你的,回头就得让他十倍偿还!”又道:“本来我就要杀他的,怎么结束都行。但是你跟他有着血海深仇,当然要由你来处置,只要能让你消除心中的仇恨,不再活在痛苦里面。”直直看着她的眼眸,“就算再为难十倍,我也一样会为你去做!”
他一字一句,语出真挚,铿锵有力,像是钢铁铸就一般的铮铮情话。
慕容沅心里原本的那些小抵触,这一瞬间也被击散了。
在这世上,能得一个人全心全意、真心真意的关怀,是多么不容易的事?他虽然强势了一些,却的的确确是在为自己考虑,没有虚假,没有欺骗,可以说是将一颗赤诚之心,捧在了自己面前。
想了许久,最后却只得一句,“谢谢你。”
“小傻瓜,怎么能说谢谢?”端木雍容撂了袍子,宽大的袍角虎虎生风,然后蹲身在她的面前,伸出手,眼睛里面笑容深深,“想谢我,把手放上来吧。”
慕容沅顿时赧然,“你这人……”
“得寸进尺?哈哈……”
******
端木渊的寿诞还有大半个月,端木雍容虽然各种安排布置,但除了最开始几天,倒是不怎么往外面跑了。最近和慕容沅感情有点进展,眼下暂时不打仗,想把更多的时间留着陪她,心中的事不论,面上看起来就是一个悠闲王爷,----看看花,喝喝茶,陪喜欢的小女人说说话,优哉游哉的。
慕容沅现在每天和他一起吃饭,吃完饭,一起回院子说话消遣,像是那些正儿八经谈恋爱的情侣,从早到晚腻在一起,就差没有两个人上床睡觉了。
----有那么一点不自在。
端木雍容哪里会看不出她那点小心思?可是很快就会有乱子,自己也不可能一辈子这样呆在帝都,仗肯定还是要打的,难得有这样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机会,特别还是在两人关系没敲定之前,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真是不想浪费了。
因而今儿一过来,便道:“上次你要给我看腿上的伤,还没来得及。正巧这几天闲着无事,不如你帮我看看,一点皮外伤,养个七、八天也该好了。”
“行。”慕容沅飞快站起来,找到正事,神色果然放松了不少,补了一句,“要不咱们到屋里去?”上次的尴尬还没忘记,可是孤男寡女又不妥当,想了想,“不如再把邵棠叫过来。”
“你觉得不方便,叫丫头就是,不用那么麻烦。”端木雍容含笑看着她,小家伙在某些方面少根筋,邵棠那点小心思,自己一个大男人都看得出来,她这个姑娘家却是迷迷糊糊的,----不过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要是容易春心萌动,当年在燕国那么多公子哥儿,早就跟人郎情妾意去了。
远得不说,就说宇文极那样护食一般的围着她,偏偏长得又好,换个小姑娘早就动了心思,像端木明珠那样,哪里还分得清一二三、四五六?想到这儿,不由叹息一声命运的奇妙。
自己初见她的时候,还是一个梳着包子头的小不点儿呢。
“那个……,你自己脱还是我来脱?”慕容沅问道。
端木雍容忍笑的看着她,这话……,叫人怎么能够不想歪?再看看两个丫头,臊得头都太不起来了。
“你动作麻利一点儿,这会儿阳光好,等下黄昏就看不清楚了。”慕容沅说完觉得屋里气氛不对,反应过来不免尴尬,赶忙补道:“我是说脱靴子!”
“哈哈……”端木雍容原是强行绷着脸的,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顺手挥退了两个丫头,门倒是敞亮开着,“小羽,你越说越叫人想歪。”又想起她上次生气的样子,“好了,我不笑了。”
慕容沅不言语,默默决定给他下双份的麻醉药。
“你别恼。”端木雍容抓住她的手,柔声道:“挺好的,我活了二十几年,就数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笑得最多了。”
那自己呢?慕容沅有一刹那的失神。
自己最开心的日子,当然是在燕国覆灭之前,虽然有一些宫闱斗争,可是有无限宠爱自己的父皇,----哥哥没有变,母妃也算关心自己,几乎就是掉到蜜罐里的日子,什么烦恼都没有。
好日子讲究先苦后甜,自己这算是先甜后苦了吧?但仔细想想,现在也不算苦,有端木雍容的一直庇护和照顾,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好。一个人别说报仇,就算是独自生活下来都是难题,虽然不至于饿死,但肯定没有现在的日子好过。
“又在想什么?”
“没有。”慕容沅收回心思,看着他卷好了裤腿,轻声道:“别动。”扎针这点疼痛,对于端木雍容可以忽略不计,然后停了片刻,交待道:“等下会有一点感觉的,好方便我找碎片在哪儿。”
接下来的过程,对于端木雍容可以说是一场煎熬。
的确,打了麻醉针感觉不太明显,但是小家伙就蹲在自己身边,乌发如云、肤白似玉,手上不停的触碰,那丁点儿又不能分散精力。只觉她在面前晃来晃去,少女的馨香淡淡笼罩自己,她偏头,那一抹专注认真的神情,格外迷人。
好想……,就这样将揽在自己的怀中。
“果然有碎片。”慕容沅先是按压寻找异物,继而切开伤口,虽不深,也稍微做了一下止血处理,然后用镊子夹出了一块小小碎片。约摸有自己半个指甲盖大小,这东西残留在肉里,可不算小了,抬头递给他看笑问:“怎么样?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端木雍容看着她轻轻点头。
慕容沅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放下碎片,止血、擦拭,因为伤口不算大,也没有做缝合,而是上了药,包扎起来。一圈一圈的纱布,在那粗壮的大腿上缠绕,灵巧的穿梭着,最后弄得妥妥帖帖的。
“弄好了。”她仰面,笑容清浅,好似最明丽的一抹三月春光。
端木雍容要努力的克制心中旖念,不然的话,真想把她揽在自己怀里,在那水洗白玉般的脸颊上轻轻吻下去,一亲芳泽香甜。
慕容沅起身去收拾东西,亭亭玉立,身姿娉婷,十六岁,正是花朵初初绽放最鲜嫩的年纪,退却从前的青涩,开始在不经意间散发馨香芬芳。明媚如金的阳光衬托下,就连她的动作都柔缓起来,抬起手,掠一掠耳边碎发,也是那样的温婉轻柔似水。
“疼吗?怎么又呆了?”她转身回头,就连眼中的笑意都带着醉人的味道。
端木雍容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微笑不语。
“疼傻了。”慕容沅的耳朵又烫起来,这男人到底跟女人不是同一种生物,自己把他的大腿都切开了,他还有心情盯着自己脉脉含情。叫了丫头来,打了水,自己把手上洗干净了,抹了香膏,细细的涂抹均匀开来。
“我去处理一下纱布。”她找机会溜了。
端木雍容已经自己穿上了靴子,因为药效没过,走不得,只能坐在原地,眼见小家伙不自在跑了出去,丢下自己一个人,不由啼笑皆非。
******
慕容沅的手术刀法还是不错的,用最小的伤口,帮端木雍容把碎片取了出来,然后养了七、八天,果然就没什么妨碍了。端木雍容让人打了一支发簪,送给她,“算是帮我治伤的谢礼。”
那赤金三尾凤钗做工十分精巧,金凤凰活灵活现的,毛发显现,而用来做珠链的宝石珠子,圆润可爱、大小一致,在尾巴上分别坠了三粒滴血宝石。
慕容沅转了转,凤钗的金芒在阳光下流转不定。
“戴上试试。”端木雍容将凤钗从她手里拿了出来,亲自为她簪好,仔细的端详了一阵子,笑道:“凤钗漂亮,不过还是你更好看一些。”
慕容沅“哧”的一笑,“去哪里学得这般油嘴滑舌的?”
这样小小旖旎的明媚时光,转眼即过,很快到了端木渊做寿辰的日子。
端木雍容神色严肃过来,“今儿去的大部分都是男宾,便有女眷,也是各家要紧的贵妇太太们和适龄相亲的小姐,你不必去凑热闹。”带在身边冒险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王府也不放心,“千万别出去,记住了吗?”
“记住了。”慕容沅拉长声调,“从前天到今天,你已经说了有五遍了。”
“有这么多?”端木雍容先是一怔,继而还是正色,“总之你记住就好,而且我也会吩咐门房上的人,不让你出去,别跟他们耍脾气起争执。”甚至警告了一句,“不然等我回来……”却又想不出警告之词,“总之,你不能出去。”
聂凤翔等人在旁边挤眉弄眼,大将军婆婆妈妈的,耳朵都快听起茧子了。
邵棠却是听着难受,开口道:“时辰不早,你么你走吧。我和小羽呆在王府,哪儿都不去,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终于把人送走了。
慕容沅看着端木雍容他们出了门,忽地生出一种,女眷在家等男人打仗归来的心情,不由低头一笑,见邵棠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解释道:“没什么,我就是觉得王爷最近有点啰嗦。”
邵棠神色一黯,“他是好意。”
“我知道。”慕容沅觉得她过于严肃,也不好说什么,转身回了屋子,其实心情还是十分紧张的,----淳于化能不能捉到是一则,也不希望端木雍容有事,哎,明明是自己要给父亲报仇,怎么变成他去做了?这半年发生的事还真是……
“云郡主,外面有人找你。”丫头脆脆的声音。
“找我?”慕容沅推门出去,问道:“说是什么人?”
邵棠闻声走了过来,目光警惕。
“说是故人。”丫头回道:“还说,前几天送了一幅画给郡主。”
姬暮年怎么来了?慕容沅蹙了蹙眉,想不出他来的目的,被留下的雷老虎和蒋小六围了上来,雷老虎本来就因为没跟着出去上火,大声道:“什么人?要是不识相来找茬儿的,我去把他的腿打折了。”
慕容沅没有答他的话,而是问丫头:“一个人?”
“是的。”
慕容沅犹豫了一下,既然姬暮年还活着,又来了东羌,见一面闹清楚事态也是应该的,----而且端木雍容不在,说话或许还方便一点,因而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蒋小六插嘴,“到底什么人啊?”
“管他什么人!”雷老虎拔了钢刀晃了晃,大声道:“一个兔崽子,难道老子还怕他不成?说话就说话,敢动手动脚的就废了他!”
☆、99刀光剑影
慕容沅让人请了姬暮年进来,就在院子里的花树下,两人隔了一张桌子坐下,然后让邵棠他们退到角落,可以看到人,但是却听不到说话。打量了姬暮年一眼,不得不说他的易容术更高一筹。今儿居然化妆成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胡子拉碴的,头上戴个破斗笠,要是自己在街上遇到也认不出来。
“近来可还安好?”姬暮年问道。
慕容沅本来就对他有怨气,再听他还是一如从前那样云淡风轻的说话,更是添了一层火气,轻轻冷笑,“你觉得呢?”
因为邵棠等人隔得远,姬暮年的声音倒是没有伪装,只是那犹如林间小溪一般的声音,从一个魁梧大汉的嘴里面说出来,感觉微微怪异。他被讥讽了也不恼,微带茶色的眸子看向她,“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今天来不是说这个的。”
慕容沅不想让邵棠他们看出情绪,忍了忍,淡声道:“想说什么,你说吧。”
“离开东羌。”姬暮年认真道。
“这是你的地盘吗?与你何干?”慕容沅脸上表情不明显,口气却十分不好,“可别说,你是来提醒我安全的。”
“正是。”姬暮年脸色沉沉的,低声道:“皇帝已经对你起疑心了。”
慕容沅委实吃了一惊,继而收色。
姬暮年继续道:“当初是端木雍容救了你吧?我不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又承诺了什么,但是他这个人所图巨大,绝非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还有皇后,前些日子你进宫见了她,那个女人也是深不可测,你不要跟他们搅和在一起。”继而叹了口气,“至于淳于化,他本来就和端木雍容有过节,不用你做什么,端木雍容也会杀掉他的,所以,你还是赶紧离开才是上策。”
“是吗?别人都是图谋不轨。”慕容沅冷冷问道:“那么道长这一番苦口婆心,又图什么呢?”
姬暮年闻言一怔,淡淡苦笑,“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你看着他死!”慕容沅满目愤怒,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一句。
“不然呢?”姬暮年反问了一句,然后道:“他为国靖难,还算死得其所,能够余荫妻儿,他们是靖国太子的遗孀遗孤,新帝不得不善待之;若是他被逆军所杀,不过是懦弱无能的……”
“你够了!!”慕容沅咬牙切齿,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恨声道:“你不过是为你们姬家的人着想,用他的死,为自己送上一份投名状!”
“没错。”姬暮年没有否认她的话,平静回道。
“啪!”慕容沅一耳光扇了过去,反倒打得自己的手生疼生疼,指了他,“你滚!我什么都不想再听你说了。”
“阿沅,你忘了皇上的话了吗?”姬暮年顾不上脸上挨打,飞快低声道。
雷老虎、蒋小六和邵棠都冲了过来,邵棠问道:“小羽,出什么事了?”眼见这二人说着说着,先动嘴皮子,接着变脸色,再后来就干脆动起手来了。
“没事。”慕容沅不能对他们说出真相,强行压下心绪,挥手道:“你们回去。”等人走远了,才忍住气冷冷问道:“……什么话?别糊弄我!”
“皇上说,他曾经交待过你。”姬暮年缓缓转述,“若是国破家亡,让你只需顾及自己即可,千万不要想着报仇,更不要想着复国,皇上……,叫我记得提醒你,不要一辈子活在仇恨之中,更不要螳臂挡车毁了自己一生。”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萦绕不绝。
慕容沅的眼泪忍不住浮了起来,眼前一片模糊。
姬暮年继续道:“我曾经是靖惠太子身边的重臣,背弃旧主,品德有污,难以在仕途继续有所进益,已经对姬家没有帮助了。而家族,我也为他们尽了全力,所以我的余生,只想过一段自己想过的日子。”
“哦?”慕容沅忍了忍泪,嘲讽道:“所以你就来东羌再展宏图了。”
“阿沅。”姬暮年神色飘渺,轻声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是我来东羌,走到皇帝身边只是巧合,并没有想过所谓的宏图大业。”用茶色眼睛看向她,目光幽暗,“我的本意……,只是为了来找你。”
慕容沅的眼泪都被他的话噎住了,一声冷笑,“真是说的比唱的还要好听。”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死?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东羌?”
姬暮年淡然道:“能够派出五百精甲铁血队伍的人,能有几个?赵煜可以,但是他却不能那样做,总不能只救你和贵妃娘娘,丢下皇上于不顾,名声上就难听了;宇文极当然想救你,可是却派不出那样的队伍;想来想去,只有端木雍容……”他道:“那天你和杨阁老争辩的时候,我也在场,当时情况太乱,你可能早就忘记这些细节了。”
慕容沅带着惊疑看着他,强辩道:“哪有如何?就算端木雍容念恩让人救我,也未必救得出!金銮殿里,可是躺着烧焦的八具尸体!”
姬暮年摇头道:“本来这种事,就是只能抱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你是说,你为了这万分之一的希望,就来了东羌,等着我?”慕容沅听了只觉得十分荒唐,好笑道:“那你如今见到了,又如何?打算劝我走?”
“是。”姬暮年认真道:“阿沅,我们一起走吧。”
慕容沅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是不是疯了?”
姬暮年茶色的眸子闪着奇异光芒,微微闪动,“我知道,我一直都对不起你,可是……,你我前世总归还有一世夫妻情分。我只是想,尽自己所能弥补你,想带你到一个平静的地方,随你的心意过日子。”
慕容沅的心情又好笑,又伤感,想起前世他优雅抚琴的样子,那些清淡怡人的曲调仿佛就在耳边萦绕,那些前尘往事已如过眼云烟,她道:“你的确是疯了。”
“阿沅你听我说。”姬暮年认真道:“东羌皇帝已经开始疑心你了,早晚会查出你的身份的,此人性子阴毒狠辣,难讲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而你最近在东羌风头太盛,只怕还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其他人不论,若是赵煜怀疑你还活在人世,必定会让人抓你回去的。”叹了口气,“这两位帝王,哪一个都是深不可测。”
“抓我回去?他……,还有脸吗?”慕容沅神色无比讥讽,深吸了一口气,才能平复起伏不定的心绪,然后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自然会离开东羌的,但不是跟你一起走。”别开了头,“你回吧。”
她眸光淡淡,在一片淡金色的阳光里透出冰凉决绝。
姬暮年原本也没有抱多少希望,此刻心情低沉,只是确认失望罢了。他起身,虽然是魁梧大汉的样子,眼神却带着淡淡伤感,轻声道:“端木雍容你要小心,千万不要逆着他的意思来,这个……,算是我小人之心吧。”
“你去哪儿?”慕容沅见他要走,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姬暮年恋恋不舍的看着她,“你不愿意,我也没有办法勉强,希望能看到你平安离开东羌吧。”继而苦笑,“至于我……,不过一个废人,往后去哪儿都是一样的。”最后叮嘱了一句,“当心啊,阿沅。”
慕容沅静静不语,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面。
过了一会儿,蒋小六飞快跑了回来,郁闷道:“居然跟丢了。”雷老虎和邵棠两个问长问短的,几个人说的热闹,又面带疑惑朝这边看了过来。
慕容沅实在没有力气解释,站起身,自己回了屋子。
******
端木渊六十大寿的生辰宴席上,出了乱子,还是大大的乱子。
先是一处戏台子突然起火,吓得宾客四处乱窜。当时火因十分蹊跷,众人都疑惑是有人故意纵火,正在一片混乱,清点人数居然走丢了成王。禁卫军奉命在端木府中四处找人,在一处偏僻小院里听到地下有响动,找到一个巨大的地窖,里面没有成王,倒是找出一大堆兵器箭支,以及私造旗帜,足足可以装备一支三百人的队伍!
----这便逾越规矩了。
虽说还够不上谋反的程度,但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臣子家应该拥有的东西,配备如此精良,再多些都可以编上一小支军队了。
禁卫军当场将端木渊捉拿,生辰宴席,变成了一场祸事。
因为端木渊出了事,敌对党羽肯定会趁机上弹劾折子,各项鸡毛蒜皮的罪名,莫须有的罪名,都会随之冒出来的。端木家的人聚在一起商议,如何进宫求助于皇后,再让党羽大臣们帮着周旋,虽说罪名不小,但是也不至于端木家族惊慌失措,毕竟不是谋反抄家的罪名。
----背后的人把这个度把握的很好。
长房的端木渊出事,自然而然,二房的端木江便成了家族统领者,也就是现任端木皇后的父亲。虽说长房还有其他子子孙孙,但是辈分压着,家族内部,说话都是论资排辈来的,他们只能暂时听命叔叔行事。
对于端木家族的内讧,皇帝很满意,更是大大嘉奖当时维护大局的端木雍容,以及禁卫军统领,----端木渊出事,端木家族内讧自顾不暇,皇帝这边的压力小了不少,等到各种弹劾罪名上来,还能接机削掉端木家一些枝叶,真是两全其美。
端木雍容从皇宫里谢恩告退出来,心里还有另外一件事。
“办妥了。”聂凤翔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飞快的搓了搓,低声回道:“那人从宴席上离开出了门,急匆匆的要回去,路上咱们稍微设置了一点小障碍,将他逼到另一路,虽然咱们费了一些手脚,还挂了彩,不过还是稳稳当当的办妥了。”
“那就好。”端木雍容眼里绽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赏你!”
“嘻嘻。”聂凤翔嬉皮笑脸,“末将不要赏,只求讨王爷一杯喜酒喝喝。”
“少不了你的!”端木雍容心情好得很,不由大笑,飞快翻身上马,“走,回了王府再细说。”一路上只想早点见到慕容沅,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刚进王府,邵棠等人就围了上来,“上午有人来找云郡主。”
端木雍容脸上笑容微敛,“什么人?”
“嗯。”邵棠觉得自己不方便多评论,看了看蒋小六,“你嘴角伶俐,你来说。”
蒋小六“噼里啪啦”说了个仔细,然后道:“不知道说了什么,小羽姑娘看着很生气的样子,还扇了那人一耳光,后来又很伤心,泪汪汪的,再后来就自己回屋去了。”
“好,知道了。”端木雍容微微皱眉,神色凝重,交待了聂凤翔一句,“把那人看好别出岔子,回来我再安排。”掸了掸身上灰尘,去了内院。
丫头们见到他,都战战兢兢的,有个大胆的上来说了一句,“郡主不让人进去伺候。”
“行了,下去吧。”端木雍容挥退了人,然后“吱呀”一声,推开门,走进去扫了一圈,小家伙呆呆的坐在窗台边的美人榻上,眼圈周围有些粉光融滑,紧绷绷,像是之前掉过眼泪,难怪不让人伺候。
“王爷。”慕容沅起身相迎,“淳于化抓到了吗?”
“抓到了。”
“当真?那太好了!”慕容沅眼睛亮亮的,杀了淳于化,为惨死的父亲报仇!可是下一瞬,表情突然变得迟缓起来。
因为突然发现,此刻已经无法拒绝端木雍容了。
他救自己于危难之中,对自己情深意重,照顾无微不至,现在又帮自己活捉了杀父仇人,仍凭自己处置,----还有什么理由拒绝他呢?不是说他有什么不好,而是自己还没有来得及判断,到底有没有真的喜欢上他,他就已经帮自己做了选择。
说到底,这个选择是他的,……不是自己的。
----因为心情凝重,就连即将报仇雪恨的喜悦都冲淡了。
端木雍容见她先是高兴,继而沉默,不由疑惑问道:“怎么了?”
“没事的。”慕容沅岔开话题,收起心思,“带我去见淳于化吧。”
“小羽。”端木雍容退后了一步,挡住她的去路,问道:“是不是今天来的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上午的事,我听邵棠他们说了。”
“不。”慕容沅回道:“那人只是说东羌不安全,劝我早点离开。”
只是劝她离开,就会生气的扇人家一耳光?还掉眼泪?
----她对自己有所隐瞒。
端木雍容心生不悦,自己为她做好了每一件事,帮她活捉了杀父仇人,她不仅没有一句感激,反而心事重重、愁眉苦脸的,自己问了,也并不愿意告诉自己。或者是自己这个娶过妻子的鳏夫,高攀了她这位皇室的金枝玉叶?由不得不多心。
两人在性格上的分歧引出矛盾,第一次起了冲突。
----僵持起来。
“生气了?”慕容沅恋爱方面少根筋,但不会不看别人脸色,而且端木雍容动气时气压很低,几乎不用分辨,赶忙解释道:“我不是想要瞒着你的,只是不方便。”或许对于他这种大男人来说,女人就是用来被保护的,不需要装心事的,也不可以对男人隐瞒什么,自己让他不高兴了。
可是下一瞬,又委屈,并不是自己哭着喊着要赖上他的啊。
----早该知道,恩情是不好还的。
特别是向自己这样一无所有的弱女子,没了公主的身份,还剩什么?除了把自己这个人赔给他,再也没有别的了。
“哭了?”端木雍容也是一时气上头,过了那一瞬,见小姑娘委委屈屈的,不知不觉软了心肠。他并非见女人掉泪就心软的男人,但是慕容沅又不一样,倒是先退让让了一步,放低姿态,“来,坐下。”
扶着她在美人榻上坐下,自己坐在小杌子上面,这样就会比她矮一些,不然站着说话,高她太多,不像赔不是倒像是在教训人了。
慕容沅没有哭,就是有点眼睛涩涩的不好受。
不停的劝说自己,其实这样挺好的,不然凭着自己的本事,未必能够成功的杀了淳于化,更别说活捉他了。
或者应该退一步想,乱世中能够嫁给称霸一方的大将,是最好的安身立命之法,自己不应该再吹毛求疵了。和那一点点小心意相比,性命更重要,不是吗?况且端木雍容就算不做后面的事,他救了自己的命,还他一命也是应该的。
慕容沅努力的说服自己,却还是,有一抹小小心思按不平。
“小羽,我只担心你轻信被人被骗了。”
“我知道。”
“我是担心你。”端木雍容重复道。
“嗯。”
端木雍容沉默了,静了静,忽地领悟到了什么,抬头看她,“你是还没有想好那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又觉得我对你恩情太重,没办法拒绝,所以……”他问:“你觉得自己没了选择,心下委屈?”
----被他看出来了。
慕容沅不出声儿,只是睁大了一双明眸看着他。
“你啊。”端木雍容叹了口气,“我就一点都没打动你?还真是伤我的心呐。”他半真半假说了一句,然后又笑,“你看你,弄得好像我是强抢民女的恶霸一样。”为了宽她的心,斟酌了下说道:“你还要为父母守孝三年,这样吧,我等你三年孝期满,剩下的时间总该够你考虑了。”
三年时光,自己要是都再打动不了她,那也不用勉强了。
他爽朗的笑了笑,“放心,我不会做山大王的。”
若说慕容沅之前三分意愿,七分抗拒,现在因他的退让和坦然大度,倒是又少了一分抗拒,或者两分,变成五五对半的摇摆不定。
三年时间足够观察一个人,他等待的诚意也足够了。
再说乱世里,不要想那么多不着边际的事,只要他本事是一个可以托付的人,又为什么非要拧着不嫁给他呢?难道自己还有机会再慢慢挑,慢慢选,在某个拐角路口,遇见什么一见倾心的人吗?居家过日子,其实踏实稳重的男人才是首选啊。
“开心点了?”端木雍容啼笑皆非,更是惊诧于自己这次的异常耐心,从前和妻子只会例行公事问几句,哪有管过女人的小小心思?真是不知怎么回事,一步一步被小公主给改变成这样,完全没了脾气。
慕容沅的确压力小了不少,说话口气也软了,“什么开心,不是的。”又解释,“我就是还没有想好,有点着急,不过……,你很好,我……”想说谢谢不合适,“总之我会记在心里的,嗯……,带我去见淳于化吧。”
端木雍容目光微亮,倒不为小公主的感谢,而是突然明白了她的性子,----是那种外表看起来软软的,实际上外柔内刚,内心吃软不吃硬的拧脾气。自己退让,她的态度便缓和了许多,很好……,以后就知道该怎么相处了。
这一番僵持总算有所收获,轻快起身,“走,我带你去。”
“等等。”慕容沅叫住他,“方才来的人跟我说,说我最近行事太过招摇,只怕已经惹得别人疑心。”不好说东羌皇帝,怕端木雍容猜到姬暮年那边,只道:“那人说,万一消息传到赵煜耳朵里,我肯定会有麻烦的。后来我想了想,今儿淳于化被你们捉了,出了事,如果赵煜真的有所猜测的话,很容易就能联想到我。”
----哪怕自己今儿没有亲自出面,也是一样。
端木雍容沉吟了一阵,“我明白,你等我安排一下。”
******
“嗡……”的一声长响,王府的大门开了,出云王和云郡主要出门,门上的人忙着卸门槛让马车出去,动作利落,很快就弄好了宽敞的通道。端木雍容骑了高头大马走在前面,宽大的马车跟在后面,“得得得”,一声马蹄声响出了王府。
在王府侍卫的簇拥下,一行人,出了城门,往郊外的某个方向行驶而去。
走到半路,居然被一群莫名其妙的武功高手围攻!
王府侍卫伤亡不小,端木雍容也是身经百战的人了,居然被纠缠的腾不出手,眼睁睁的他们靠近马车,削了帘子,然后往里弹了一团奇怪的烟雾,捞出里面的女子,便飞身上了马,一行人疾弛而去。
“哎哎……?”被掳走的“女子”急得回头大叫,“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啊?快来救我,我可动不了了。”
那些刺客听得是个男子声音,不由一惊,停下来仔细一看,果然是一个男扮女装的家伙,情知上当了,怕是中了别人的埋伏,赶忙将手中的人狠狠一丢!却晚了,周围的树林里突然涌出一大群人,至少上千,而且都是持枪穿甲的兵卒!
一番激烈交战,刺客被杀死五个,见逃不掉服毒自尽八个,最后仍旧有十几个凶悍的高手,在人群中负伤逃去。
端木雍容叹了口气,“果然……,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快来看,快来看!”聂凤翔等人在旁边大笑,指了地上的“人妖”,乐呵呵道:“别说蒋小六还真挺像个姑娘,小模样怪俊俏的,喂……”他朝人群大喊了一声,“你们谁还没娶老婆的?快来把这个大姑娘给背走!”
气得蒋小六“柳眉倒竖,杏眼圆瞪”,拜慕容沅化妆的效果,“聂老四,回头我非得把你嘴缝上不行!嘴欠!”朝端木雍容抱怨,“王爷,你不罚他吗?”
端木雍容看了看他,不仔细瞧,还真眉清目秀的一个大姑娘,也乐了,“好的,必定不让蒋姑娘白受委屈。”
“哈哈,哈哈……”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然大笑,起哄道:“蒋姑娘,别怕,有王爷给你做主,回头再给你找一个好汉子,快别哭了。”
“你们……”蒋小六气得直翻白眼。
☆、100与子同行
“一群废物!”赵煜脸色阴沉,喝斥道:“都滚!!”他很少如此动怒,俊美的五官都有些扭曲,目光阴森,过了许久才缓缓消散开。“也好。”他忽地勾起嘴角,自言自语轻声道:“阿沅……,这样就等于确认你还活着,哥哥就放心了。”
----很好,很好。
把暗卫们重新叫了进来,吩咐道:“伺机而动,不论什么方式,只要把人活捉回来就行。”说着,又是一声冷笑,“用过一次的法子,下次就别在用了,不灵光。还有朕的妹妹身手挺不错的,都打起精神,去吧。”
“是。”暗卫们如同影子一般消失了。
赵煜穿了一袭深紫色的宽大袍子,轻轻一挥衣袖,面如冠玉、丰神隽朗,又带着九五之尊的雍容华贵,真是说不尽的意态风流。
他看着湛蓝无云的清空,轻声道:“阿沅,哥哥等你回来。”
而在遥远的东羌帝都,出云王府内,慕容沅正在雷老虎取了钢钉,然后重新缝合,忙了小半天功夫。因为端木雍容一直站在旁边,虎视眈眈,搞得雷老虎浑身不自在,眼见弄完了,忙道:“多谢小羽,多谢。”
聂凤翔“哧”的一笑,见自家主子沉着脸,又赶紧忍住了。
“剩下的,就让别的大夫来。”端木雍容忍了很久了,可是这个活计,只有慕容沅做起来最得心应手,----总不好为一点点不痛快,就不管心腹大将的腿了。叫了大夫接替后面琐碎,然后问她道:“累了吗?”
“还好。”慕容沅在清水盆子里面洗手,擦干净了,放下袖子,然后舒展筋骨进了屋子,往美人榻上一歪,“就是猫的腰酸。”
端木雍容在旁边坐下,说道:“这些天我让给整个王府重新加强了戒备,街面的各个点儿,也让人埋伏妥当,可以出门了。”
----该面对的终归还是要面对的。
慕容沅心神微凝,“嗯,就今天去吧。”
端木雍容叫人备了马车,招呼她,“好了,我们走。”他有一双深黑冰凉的眼眸,特别深邃,看向“属于自己的女人”时候,又带了一点柔和,“跟着我,没事的。”
慕容沅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轻轻点头,“我知道。”
今儿又有不同,端木雍容居然不骑马,改坐马车,----两人同乘一辆,自然而然的处在一个幽闭的小空间里面,就算什么都不说,孤男寡女也够暧昧旖旎的。马车“得得得”的往前行进,端木雍容又是身宽体阔的身板儿,慕容沅总是时不时的碰着他,有一点点不自在,但也没有提出异议。
端木雍容心情挺好的,小家伙不抗拒和自己共乘一辆马车,说明有进步了。
只是眼下是陪她去处置杀父仇人,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一路沉默无声,然后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宅子,----谁也想不到,出云王别院的密室里面,关押着曾经的西羌大将淳于化!当然了,现在已经是丧家之犬了。
那天端木渊的宴席上出了事,端木家的人自顾不暇,淳于化见没机会套近乎便急着回去,毕竟身份特殊,在外头晃荡很不安全。结果半路还是着了道儿,奇怪的是,被人抓了起来,却一直好吃好喝的关在这儿。
知道今天见到端木雍容,才惊疑不定,有点醒悟,“是你?!”又迷惑,为什么把自己关了这么久?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杀人不过头点地,要杀便杀,想折辱我断断不能!”
端木雍容根本就不看他,也不理他,反正铁链子拴着的安全得很,看向慕容沅,“等下你想怎么出气都行,没事,有我在旁边替你看着。”
他神色冷冷的,目光坚毅沉稳有如巨石重重落地。
淳于化如今虽然落魄不济,当初也是统领几万大军的威武将军,前呼后拥的,何曾受过这等屈辱?被人当做耗子一样来戏耍,滋味可不好受,不由怒道:“这小丫头片子又是谁?!”
慕容沅凝目看了过去,看着那熟悉的、狰狞的面容,看着杀父仇人,当初一幕幕惨烈景象又浮现出来。她一声冷笑,“你忘了?你要我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去,看着母亲受辱,你还要把我也……”恶心的说不下去,利剑一挥,在他大腿上切下一片肉,“淳于化,你全都忘了吗?”
淳于化先是吃痛不已,继而吃惊,“你、你是……?!”他打量着慕容沅,虽然眼前这个女子十分陌生,但她说的那些话,不正是自己跟沁水公主说的吗?仔细看了看,忽地大叫,“妖女!我记得你的眼睛!你是……”
端木雍容在旁边冷笑,“小羽,没事的,外面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淳于化咆哮起来,“小贱*人,你居然卖身给端木雍容来杀我!”
“看来小羽动作不够利落。”端木雍容脸色沉沉的,自己拔了刀,手起刀落,在淳于化的身上切了一刀,再切了一刀,四、五、六……,他问:“怎么样?有骨气的,再多骂几句试试!”
淳于化已经痛得连喘气都喘不过来了,哪里还能再骂?满嘴喷着鲜血,艰难的咳嗽嘶喊道:“杀……,杀了我。”端木雍容又是狠狠一刀,不由凄厉惨叫,“啊……!杀了我……”
慕容沅看着他的惨状,血肉模糊、鲜血淋漓,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闷闷惨叫,密室里尽是腥甜鲜血气息,让自己心中热血不停翻涌。当初的血腥景象再次浮现出来,越发清晰,----自己的绝望哭喊,父亲的痛苦惨叫,母亲的已然赴死,不由颤抖起来,够了,够了,自己不想再仔细回忆了。
最终一剑刺向淳于化的咽喉,结束了他的性命!
“哐当”一声,她手中的利剑掉在地上,蹲身下去,眼泪簌簌的掉,----国破家亡、亲人消逝,就算大仇得报,又如何呢?终究是一切都破碎了,再也回不去了。
父皇……,阿沅心里好难过。
慕容沅的眼泪不停的掉,心中空荡荡的一片。淳于化死了,一直支撑自己的仇恨都没有了,而赵煜……,想起他,那不只是恨,更多的还是痛啊。想一想和哥哥骑马上金銮殿,想一想他说要一辈子保护自己,再想一想他后来的冷酷无情,想一想都痛,痛彻心扉、痛不可挡!可是现在只剩下他了,只能想他了,只能日日夜夜的继续痛下去。
“小羽,你没事吧?”端木雍容走过来俯身问道。
慕容沅浑身颤抖,四肢百骸都是痛的,她大口大口的呼吸,惊慌失措去摸腰间的荷包,要拿那许久都没有再吃的药丸。
“小羽!”端木雍容沉声喝斥,“别吃了!”弯腰将她一把抱出了密室,到了外面干净的地方,让她坐在自己的怀里,紧紧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吃药,----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良药!
慕容沅觉得前路一片混混沌沌,白雾茫然,有一个高大俊朗的身影站在面前,抱起了自己,他的胸膛宽阔安稳,他的双臂沉稳有力,让自己动弹不得,无法取药,只能从他的身体获取温暖,再接着,一阵阵温暖的暖流从自己掌心传来。
甚至……,就连背后感受到他的心跳,都带着奇异的力量,让自己感到一丝安宁平定。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先是想挣扎,挣扎不出去,然后一点点控制住了那沸腾的热血,一点点平缓下来,到最后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
慕容沅软绵绵的,靠在那宽厚结实的怀抱里面,慢慢停止颤抖。在这一刻,也停止了挣扎和思考,就这样吧,往后什么都不要去想了。
----自己真的是累了。
******
宇文极坐在茶楼上最好的一个观光位置,早上得报,出云王府有马车出去,自己已经赶出来坐了一个时辰了。上次端木渊的寿宴之上,淳于化出席,后来却一直都没有回府,很有可能……,是被端木雍容抓去向她给邀功了。
可是上次端木雍容带着人出门,回来却不见她。
不知道是疑兵之计,还是出了别的岔子,自己只能让人不断注视出云王府,现如今再上门也不方便,免得端木雍容着急,又对她用一些难缠的手段!毕竟她的命是端木雍容救的,人在出云王府,近水楼台先得月,自己不能再把她往端木雍容身边推了。
宇文极正这么想着,就见出云王府的马车“得得得”行驶回来。
端木雍容先从马车里面出来,他……,居然和她共乘一车?!果不其然,接着那个娇小的身影也探头出来,端木雍容伸出手,牵住她,甚至还不着痕迹的搀扶了一把,将她护着下了马车!
宇文极看得满心怨恨,握住拳头,关节“咯吱咯吱”作响,----她该不会已经答应端木雍容了吧?不、不会的,至少还有三年孝期啊!可是若她真的已经答应了,自己又能再做什么?如果她真的喜欢端木雍容了呢?不说自己没法拆散他们,就算可以,也不能强抢了她,让她伤心啊。
不不不,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她没有答应他,也没有喜欢他!
----肯定没有!
宇文极觉得呼吸都困难起来,而一转眼,那两个人就已经进了王府,看不见,更是不免浮想联翩,这个地方越发呆不下去了。
回了宫,一心发狠要把端木渊彻底弄下台!
当年母亲小产而亡,如果是人为的话,绝对不会是后宫嫔妃,她们没胆子动端木家的皇后!想让母亲腾出位置来的人,只会是端木嫡支,比如端木太后和端木渊,太后因为秽乱宫闱而被活活烧死,现在只剩下一个端木渊了。
杀了他,报了仇,自己就去找她!!
想杀端木渊的人可不止宇文极一个,出云王端木雍容,朝中其他党派,怕皇后位置被取缔的端木皇后,想上位的二房端木江,以及东羌皇帝大人,----众人拾柴火焰高,雪花片一样的罪名,真的、假的,全部都被罗织起来。
最终,权臣端木渊被诸方势力排挤陷害,在狱中“畏罪自尽”,三个儿子也因参与父亲的罪行,死了一个,另外两个被罢免官职永不录用。
“听说你要出宫?”端木皇后冷冷问道。
一大早,宇文极刚要出宫,就被皇后的人给拦住带了过来。虽然这位不是生母,对自己也谈不上和善,但毕竟名分摆在那里,该有的礼数还得保持,“是,儿臣出宫有点是要办。”至少目前,彼此还是在同一条利益链上。
端木皇后手指纤长,涂着鲜红蔻丹,挥挥手,让宫人们都退了下去。
她站起身来,华丽的衣裙衬出她的雍容华贵、国色天香,缓缓转回头,眼里光线却是冰棱一样又冷又刺人,“出宫?有点事?”哼了一声,“本宫不知道你有什么事,但却知道,你最近隔三差五的守在出云王府外面。”
宇文极眉头一挑,并不是太吃惊,皇后一向把自己盯得很紧。
“为什么?”端木皇后问了一句,又道:“起先本宫以为你看上云郡主,想和出云王套近乎,可是后来本宫发现,出云王对他的小师妹很上心,明摆着就是要留下做自己女人的。”围着养子打量,言语尖刻犀利质问,“难道你要和出云王抢女人?!那云郡主不是绝色,你也是不是那种糊涂性子,那么是为了什么?你告诉本宫。”
宇文极抬眼看她,缓缓道:“情之所钟,心不由己。”
“放肆!”端木皇后扬起手,最终那一巴掌却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朝着桌面狠狠一拍,低声怒道:“什么情?你有什么资格去谈情说爱?!你要娶的,是我们端木家的女儿!”略缓了缓,“本宫知道,四房的那个蠢明珠你看不上,本宫也看不上,不过也不要紧,明年……,敏珍就十四岁了。”
至于端木琴,觊觎姑姑的皇后位置,就该死!
端木皇后目光微微狰狞,冷哼道:“你是皇子,要想做到那个位置,就别忘了我们羌国的规矩!若是没了端木家的扶植拱卫,你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宇文极回了一句,转身告退。
端木皇后诧异的看着他,看着那个已经长高长大,渐渐褪去青涩,不再受自己掌控的冷面大皇子,凉凉笑道:“好啊,这是翅膀长硬了。”
宇文极走得极快,周围的琉砖璃瓦、飞檐卷翘,暗红色的长长宫墙,姹紫嫣红的宫中景色,在身前一一飞快掠过。出了凤仪宫的大门,刚要上车,就见一个仙风道骨的道长走了过来,微笑道:“宁王殿下,天气晴好,何不一起找个地方赏花品茶。”
“何事?”宇文极这会儿可没有耐心打机锋。
姬暮年避开了身边宫人,将掌心展开,含笑道:“贫道略通相面相手之术,不知道宁王殿下可有兴趣?”
宇文极目光一惊,直直看着他掌心里面的“沅”字,静了静,顺势答道:“好,那就有劳道长,为本王也看一看面相吧。”
两人一起去了一处湖心亭,打开窗户,完完全全屏蔽别人偷听的可能。
“你是何人?”宇文极惊异问道:“为什么写那样一个字?!”
姬暮年笑了笑,用了自己本来的声音,淡淡道:“因为我见过阿沅了。”
宇文极在燕国生活了八年,见了姬暮年无数次,只是稍怔了怔,便认出了他,不可置信的上下打量一番,“原来……,是你。”顿了顿,“赵煜派你来的?”
姬暮年摇头一笑,“宁王殿下说笑了。”将当初靖惠太子的死说了,“宁王殿下不知道这一则关窍,有所误会,。”然后又道:“我来是找阿沅的。”
宇文极一声冷哼,“你找错地方了吧?她在出云王府。”
“我知道。”姬暮年觉得世事有一种奇妙的荒唐,自己居然会在东羌帝都,和从前的“情敌”一起说话。不过自己还要说一件更荒唐的事,他问:“宁王殿下,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什么意思?”宇文极听不明白,皱眉道:“有话直说,别拐来拐去的。”
“前世里,你早在九岁那年就被人扼杀沉了井……”
那一番前世姻缘和纠葛,沁水公主的前世人生轨迹,东羌大皇子不过是个片段,此刻说起来,简直就像一个荒唐的梦。
姬暮年缓缓说完了,笑问:“荒唐吗?”
“你的意思,我早就应该是一个死人了?!”宇文极冷笑道:“果然做了几天狗屁道长,就成了神棍,连说的话都是不着边际!”
姬暮年也不生气,淡笑道:“你不信,为何不去找阿沅求证一下?”
宇文极用奇怪的目光看着对方,他那么笃定,那么认真,仿佛说的全是事实,居然还要自己去找她对质!心思转了转,冷笑,“阿沅只会以为我是疯了。”
姬暮年摇摇头,“有机会,宁王殿下再问吧。”然后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没有阿沅的庇护,你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你的命……,拜她所赐。”
宇文极没有反驳,前世今生虽然不信,但当初自己若是八岁那年就回国,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那时候,端木皇后刚刚入宫正盼着生儿子,自己多么碍眼,对于其他嫔妃和皇子们来说,也一样挡了位置。
不由微微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姬暮年问道:“淳于化的事你知道了吧?”见他点头,继续道:“别人跟淳于化没有大仇,也没那个能耐,能够让他一个大活人消,失应该是端木雍容的手段。端木雍容替阿沅报了杀父之仇,之前还救过她的命,以你对阿沅的了解,你猜……,她还能再拒绝端木雍容吗?”
宇文极目光一跳,抿了嘴。
“你可以当我是小人之心,不过……,有些话我还是要说。”姬暮年的目光好似秋天一抹宏光,清冷悠远,“不是说端木雍容这个人不好,但他心思远大,为人强势,阿沅和他在一起,只有听他的话,才会有舒心的日子过。”看了看宇文极,“如果是和你在一起的话,就完全不一样了。”
宇文极先听着还像那么回事,后来不由失笑,“你是说,你来成全我和阿沅?”嘲笑意味越发浓厚,一连串的反问,“不是自称是阿沅前世的丈夫吗?今生居然拱手把‘妻子’让人?是要一心一意修道去了?你不觉得可笑吗?”
“你觉得可笑就可笑吧。”姬暮年神色淡淡的,平静道:“乱世里,我这样的人注定是护不住她的,而她……,也并不愿意和我远走高飞。我有很多对不起她的地方,剩下残生,母亲病故,自己远离故土不能回,也没有什么可期盼的。只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她,算是弥补和偿还她吧。”
“呵……”宇文极轻笑,“那道长打算怎么弥补?怎么样让她离开端木雍容,然后回到我的身边,让我好好照顾,再宽解道长前世今生的愧疚之情呢。”
“刚刚得了密报。”姬暮年清瘦如竹,又穿了道袍,很有几分竹林之士的云淡风轻气度,连声音都是轻飘飘,“就在十天前,西羌的陇右六镇贵族暴发动乱,已然一起拥兵反了,这个消息下午就会传开。”
“当真?!”宇文极着实吃了一惊。
这可不是一个小消息了,西羌动乱,燕国不定,东羌又是内乱不安,天下的局势只怕要变,----不由想到端木雍容,此人已有人主之象,一旦他割据称霸,阿沅就更加会成为他的囊中物了。
“我要向父皇请命领兵出战!”他坚定道。
“很好。”姬暮年微笑,“倒是省了我许多口舌。”然后摇了摇羽扇,“只要宁王殿下能够保住性命,立下军功,手上拥有一支可以控制京畿的军队。”时光陡然变得缓慢起来,他的话,像是漂浮在了空气里,“姬某就助宁王殿下一次,成就大业!”
“你在说梦话,还是笑话?”宇文极看着他冷笑。
“都不是。”姬暮年轻轻摇头,俯身过去附耳低语了几句,然后直起身,看着对方震惊不已的目光,笑容深刻道:“宁王殿下,是不是也觉得有赌一把的希望呢。”
宇文极的心“咚咚”响动宛若春雷,让他震动不已,----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自己的仇人岂不是……?!像是有人扼住了脖子,呼吸艰难。
“所以说,姬某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的。”姬暮年悠然笑了起来,这一刻,隐隐又是那个燕国姬家出身的贵族公子,气度从容悠闲,“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和法子,你说对吗?宁王殿下。”
宇文极脸上的神色再不断变化,风云莫测不定。
姬暮年微笑补了一句,“当然了,前提是宁王殿下还能够活着回来,手上必须有一支控制京畿的队伍,这二者缺一不可。”他优雅起身,走到了凉亭的门口,“万分之一的希望,也是希望,要不要失之交臂,宁王殿下可得仔细想清楚了。”
☆、101情之孽
姬暮年的消息是准确的,西羌的确在十天前爆发了六镇动乱。下午的时候,皇帝突然召集臣子进上书房,公开了这个巨大消息,一时间朝野震动。
西羌因为要抵御北面的柔然、鲜卑,东面要防止东羌进攻,南面提防燕国,所以分别设置了六个边陲重镇,分派大将世代戍边。但是二十多年过去,西羌皇帝和中央权贵渐渐变得腐化,酒池肉林、纸醉金迷,享受歌舞升平的荣华富贵。而长期戍边的六镇将卒远离权利中心,不但没有恩赏,待遇反倒一年不如一年,早就存了多年的不满。
上个月西羌皇帝连发三道增加赋役的圣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六镇将卒一起j□j了!
东羌朝堂商议的结果,是派兵出征,眼下可是攻打西羌的大好机会,往好了说能够一举收复,差一点,也能让西羌几十年都喘不过气来。
那么派谁去呢?东羌皇帝早就想好了,清声道:“出云王常年征战、经验丰富,就任此次西征的兵马大元帅,替朕踏平西羌贼子逆党!”
端木雍容心下冷笑,皇帝这是在撵自己走了!如今端木渊已经死了,端木江刚刚上位,端木嫡支内部一团乱糟糟的,已经不能再给皇帝绝对的威胁。反观自己这个拥兵自重的出云王,带了十万人守在京畿外面,让皇帝有点吃不香、睡不好,所以早些打发走才能心净。
----用完就扔,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臣定当不负皇上殷殷期望,领兵出征,为国分忧……”端木雍容说了一大通忠君爱国的话,然后话锋一转,“然出兵征伐西羌路途遥远,所需粮草辎重数量巨大,还望皇上为朝廷西征大军予以支持,振奋三军将士的士气!”
宇文极看了看他,继而嘴角微翘看向御座里的皇帝,自己的父亲,----正如姬暮年所料,端木雍容不肯就这么走,还想再捞一笔,父亲必定心痛不舍得割肉,之前割给端木雍容三个州,已经够心痛肉痛的了。
大殿内,忽然就那样奇异的安宁下来。
东羌皇帝微微皱眉,脸色很有一点阴冷不太好看。
“父皇。”宇文极突然开口,朝上道:“出云王言之有理,此次西征乃是收服西羌的大好时机,战事宏大,征战弥久,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单凭出云王一支队伍恐怕还是不够,不若让朝廷同派一支军队协助,成为出云王之臂膀。”他上前行礼,朗声道:“儿臣愿意为父皇分忧。”
东羌皇帝沉吟不语,----看来端木雍容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不肯白来一趟!但是之前就划给他三个州,连带出云七州在内,一共十州,就是分封藩王也没有这么封的,他还有什么不满意?!今儿须得找一个台阶下,不然君臣就要撕破脸了。
长子的主意倒是不错。
眼下国中不定,自己无法分出太多兵力去西征,但几万人还是拨的出来,让长子领兵协助的话,名为协助,实际上也可以做到监视的作用。到时候胜了,朝廷军可以跟着分一杯羹;败了,退回来便是,便是全部折损了也不算什么。
宇文极看着父亲闪烁不定的眼神,看着他乌沉的眼睛渐渐变冷,越来越冷,直到最后说了那一句,“宁王任副帅,协同出云王一起西征作战。”心下明白,父亲这是做好牺牲自己的准备了。
呵……,自己与其困于宫闱而死,不如一搏。
东羌皇帝又道:“此次从京畿出征的三军将士,都统一配备盔甲兵器,不论是出云王的队伍,还是宁王的队伍,朕都一视同仁。”给端木雍容十万套战甲和兵刃,放了一笔不小的血,也可以堵住他的嘴了。
端木雍容此刻还不能和皇帝翻脸,见无法索取更多,反倒大大方方行礼,“臣替三军将士叩谢皇上恩典,此次西征,必定不复皇上所望!”
“辛苦你们了。”东羌皇帝笑容满面,说起场面话,周围臣子们纷纷附和不已。
宇文极看着这君臣和睦的热闹景象,心中不由嘲讽一笑,快了,这太平局面很快就会不再,----端木雍容一旦打下西羌,难道还会再听命于别人吗?这个道理,父亲肯定也是清楚的,但却没有办法,无法又要辖制国内,又要灭了端木雍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坐大。
不用太久,天下的局势只怕就要变了。
*****
男人们野心勃勃、斗志昂扬,慕容沅却没有多大感觉,反正父皇不能复生,这天下到底是谁坐都一样,对自己而言没有差别。
或许,也有一点吧。
不管自己是一直跟着端木雍容也好,不跟也好,他救了自己的性命,还替自己报了杀父之仇,又一直守护在自己身边,恩大于山、情深意重,当然希望他一辈子都顺风顺水,往后过得好好的。
“在想什么?”端木雍容从小院门口进来,旁边坐了,“明天西征大军就出发,往后又是餐风露宿的日子了。”他问:“小羽,是不是觉得辛苦?”
“没有。”慕容沅摇头,“其实还好,反倒比在帝都的日子自在一些。”
“哈哈……”端木雍容闻言不由大笑,“这倒是。”收敛笑容,认真道:“但是你不用太担心,我会安顿好你的饮食起居。唔……,帐篷就设在中军大帐旁边,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有人约束你的,就是别离开太远不安全。”
----他这么说了,也的确这么做了。
离开帝都以后,西征大军一路安营扎寨,都把慕容沅的帐篷设在中军大帐附近,就是吼一嗓子,便能让她听到的距离。诸如聂凤翔等人,自然都看出来两人的进展,只是端木雍容厉声交代过,不许喊夫人,众人都只好假装不知道的样子,只敢私下里无人处说笑几句。
本来一开始也是相安无事。
但是后来行进到西羌边境开始交火,战事一起,自然而然就出现伤员,慕容沅还和以前一样要去治伤,众人却纷纷避之不及。不是喊别的军医,就是推诿没事,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总之就是不肯让她再沾手。
闹了几处,搞得慕容沅很是尴尬,最后也不好勉强别人只能算了。
一下子变得无聊起来。
慕容沅每天没事可做,只剩下在帐篷里面发呆,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算什么,或许应该去找哥哥报仇,可是怎么报?怎么去?就算到了燕国,自己也没个本事冲进皇宫杀了他啊!?再说就算自己真的有那个本事,----杀了自己的亲哥哥,让嫂嫂和侄儿变成孤儿寡母,让燕国再次陷入战乱之中,又真的会痛快了吗?
人生至此,前路忽然变得灰暗无望起来。
而端木雍容的人生却开始明朗,一路所向披靡,杀敌势如破竹,很快就打下了西羌的第一块地盘,----朔州。
今夜,有一个小小的庆贺活动。
夜色苍茫、篝火燃烧,一片热热闹闹的欢呼庆祝声音。军营里热闹非凡,将士们除了不能喝酒,大块肉,大碗菜,吃的东西准备十分丰富。几位将领都脱了盔甲,要表演对练比武助兴,气氛越发炙热高涨,当端木雍容也参加进来的时候,更是达到了顶点!
“大将军,大将军!!必胜!”
“雷老虎,上啊!!”
将士们围在篝火旁边,大声高呼,纷纷呐喊替将军们增势助威!
因为天热,雷老虎又连打了两场,满头汗,“呼哧”一下,把上衣都给脱了。端木雍容也去了盔甲,放下兵刃,只着一件束身的单衣,饱满的肌肉,勾勒出结实精壮的身躯线条,顿时惊起一片喝彩声。
他原本就是浓眉大眼,皮肤微黑,在夜色篝火的映照之下,更显又高又壮,有如精铁打造出来的身躯,坚不可摧,“来!”他大喝一声,“战个痛快!!”
慕容沅和邵棠站在一起,军营里只有这么两个姑娘,基本都在一块儿。
慕容沅是因为本来有点尴尬,要是再为端木雍容喝彩纳罕,越发要惹别人取笑,因而一直静静观望,没出声儿。
只是邵棠怎么也不言语?而且,她总是有意无意的避开自己,可又想不起来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问过聂凤翔他们,一个个也都说不知道。
迷惑之中,忽然看到一双幽深乌黑的眼睛,宛若万丈深渊。
夜色浓黑如墨,星子躲进了乌云里,人间火焰燃烧耀眼,宇文极站在人群的一个角落里,成为围观群众的一员。他是皇子,不像端木雍容常年征战那样魁梧,但是身量很高,而且并不单薄,哪怕是一身黑色简单的长袍,站在人群里面仍旧提拔醒目。
他沉默不语站在那儿,神色清幽晦暗,----如果说端木雍容像是一只斑斓猛虎,那他这个样子,则更像是一匹密林之狼。
一山不能容二虎,只怕也容不下一只虎,一只狼。
慕容沅微移开了视线,心下担忧,端木雍容和宇文极一起西征的队伍,不知道还能平和多久?比如某一天功劳分配不均,又或许某一次起了争执,两人会不会翻脸?不过眼下宇文极手上的兵马不多,才得六万,只够端木雍容的四分之一,保命可以,帮着出一些力也可以,要撕破脸对打还是不行。
总之,希望他们不要起什么矛盾吧。
“大将军胜了!!”人群中忽然欢呼雷动起来,声响震天。
慕容沅收回心神,看过去时,端木雍容已经把雷老虎踩在了脚下,然后又把他拎起来,帮着拍了拍灰,“嘿嘿,你腿上受过伤……”
“输了,就是输了!”雷老虎大声打断,不客气道:“难道我还输不起吗?哼!”
端木雍容“哈哈”大笑,“是是,方才是我小看了你,给你赔个不是,我们雷老虎可是一条真汉子!”他不仅带得兵、打得仗,该表现将领宽广胸襟的时候,也做的随和自然,顿时让人群中的欢呼声更大了。
他在山呼海啸的人群之中回首一瞥,看向慕容沅,眼里有着亮晶晶的星光闪烁,带着一抹铁血将军少见的温柔,嘴角微微翘起。
人群的视线焦点跟着移动过来,慕容沅不胜尴尬。
“来,再比!”端木雍容推开了雷老虎,又一把抓住聂凤翔,比出架势,两人动作一上手,众人又纷纷开热闹去了,欢呼道:“大将军加油!!撂翻聂老四……”
聂凤翔身量比较单薄,战场杀敌十分矫捷锐利,单打独斗,和端木雍容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很快就落败了。不过他一向性子淘气,“哎哟哎哟”的叫唤着,等着端木雍容过来拉人,忽地扯掉了他的半幅衣衫,哈哈大笑,“瞧瞧我们大将军的身板儿!你们大伙儿说说,羡慕不羡慕?!”
“好身板儿!将来夫人可有福气了。”军营里,男人们开玩笑都没个顾及,众人都是哄堂大笑,七嘴八舌的胡扯起来。
慕容沅看雷老虎赤*裸上身不觉得什么,看端木雍容,只瞥了一眼,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那肌肤黝黑的宽阔胸膛,和自己腿一样粗的胳膊,精壮的赤*裸上身,下面却只有一条裤子,加上被众人起哄,顿时尴尬无限转身退出人群,悄悄避开了。
端木雍容见她是回营帐去,也没多管,继续跟着一群人热闹。
慕容沅渐渐远离了那一片热闹火光,在夜色星光之下,往回走,走到半道却突然蹿出来一个人,当即本能的拔了剑,“何人?”待到看清,不由松了一口气,又埋怨,“你干嘛不声不响的,吓我一跳。”
宇文极的眼神静谧深沉,看着她,夜风徐徐吹来,他身上的墨色夔龙纹长袍不断舞动,目光闪烁不定,“想和你说说话。”他道:“上次和你说话是三个月前了。”
“有什么好说的。”慕容沅摇头道:“不管受什么,我也不会对你有任何帮助。”看着月华下那熟悉的面容,长眉入鬓,狭长的凤目眸光清明,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就连表情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小的时候,从前自己还在那张俊美如玉的脸上捏过,真是好遥远的事了。
----那时候的自己生活在蜜罐子里面。
“阿沅,你还好吗?”宇文极神色复杂的问道。
“挺好的。”慕容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掠了掠头发,在一块石头上面坐下,清冷月华洒在她的身上,越发显得娇小单薄,“淳于化死了,我也离开了东羌,算是放下了一般心事吧。至于赵煜……”摇了摇头,“不说他了。”
“你就这样,打算一直跟着端木雍容?”
慕容沅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她抬眸,眼睛里有一丝丝迷茫,“你也知道他对我恩重如山,而且对我很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他,而且也没有去路,大概暂时先就这样了。”苦笑问他,“阿兰若,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宇文极摇摇头,只觉一阵隐隐心痛,“是我没用。”如果我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保护你,就不会让你飘零不定、承恩难报,不得不勉强自己的心意。
阿沅……,我已经打算倾命一搏,希望一起都还来得及。
慕容沅觉得两人没必要再说下去,不然落在别人眼里,还以为自己和宇文极有什么瓜葛,端木雍容也会不高兴的。因而从石头上站起身来,微笑道:“我没事,你好好照顾自己,先回去了。”
“阿沅……”
“嗯?”慕容沅疑惑的看着他。
宇文极问道:“你会为父母守孝三年,对吗?”
慕容沅沉默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摇头道:“阿兰若,你别再纠结这件事情好吗?不管我嫁给谁,你都是要娶端木家姑娘,再说又有何益?我说过了,我们俩不是一路人。而且我一见到你,就总之不由自主想起以前……”神色带出苦涩,和临水照影的淡淡哀伤,“想起那些不知忧虑的日子,心里更加难过。”
----是真难过。
既然见也无益,又增添彼此的痛苦,不如不见。
宇文极无声沉默起来,月光下,少女的身影越发单薄纤细,他忍不住走上前去,伸出了手,喊了一声,“阿沅……”背后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
端木雍容目光沉沉如黑,直直看着这边。
月光下,少男少女年岁相当、情态亲近,相距不过数尺距离,特别宇文极那只伸出去的手,只差一点点就能碰到她。----自己的女人岂容别人染指?大步流星走上前,“小羽,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你回帐篷了,找不到人。”
慕容沅回道:“走到半路,遇到宁王殿下说了几句话。”
遇到?端木雍容心下冷笑,看了看宇文极,想要他讥讽一句 “宁王殿下的帐篷好像不在这边”,又觉得太过小家子气,忍了不快,只道,“夜深了,宁王殿下早点回营安歇吧。”
宇文极将手缓缓收回,握成拳,拢在袖子里,无声静默片刻,最终艰难道:“先告辞了。”他转身,背影萧瑟的一步步远去。
慕容沅盯着他的背影,眼里还残留着一些之前留下的忧伤。
这落在端木雍容的眼里,不免成了她因宇文极离开而伤感,顿时一阵上火,有那么难舍难分吗?不是说,对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想知道他们之前说了什么,自尊心又不让问出口,沉默半晌,弯腰牵了她的手,“走,我们回去。”
慕容沅被他一路扯着,路过之处,人人都表情丰富的打量自己,特别是帐篷门口的侍卫们,更是踩着尾巴似的飞快走掉了。想要挣扎掉,偏偏端木雍容的力气很大,一路忍到进了帐篷里面,终于恼道:“你放开我!”
用力一扯,不但没有扯开,反而顺着力道跌到了他的怀里。
----气氛一下子暧昧起来。
“小羽……”端木雍容原本冷沉沉的脸色,因为她的跌入,忽地柔和起来,轻轻呼喊着她的名字,双臂稳稳有力的圈住她,不让她离开自己。虽然没有喝酒,但眼下心血沸腾流动之际,便是没酒也醉了。
“松开!”慕容沅根本就没有准备好,发展到这一步。
但是她越挣扎,端木雍容心里的火苗就燃烧得越旺盛,特别是那发梢的清香,胸前的柔软,小家伙……,看着小小的,却挺丰盈,简直让自己血脉贲张!有一种控制不住的热血沸腾。
“你是我的女人。”他这样说着,毫无征兆的低头吻了下去。
慕容沅先是一惊,继而扭头避开,身后却是一阵“叮当”乱响,整个人都被他摁到了桌子上,不由又慌又乱。“你放开我!”一张嘴,便被炽热的吻给封印住,有软软滑滑的东西探入口中,温暖而潮湿。
脑子里面顿时“嗡嗡”响成一片,一片空白。
端木雍容贪恋的吮吸着口中的清香、甜蜜,感受唇舌之间的柔软,有一种欲望压抑许久,得到释放的畅快。让他忍不住想要多一些,更多一些,----妻子死后,因为一直疲于奔命,又不打算随便解决问题,有好几年没有碰过女人了。
怀里的小东西是那样的诱人,像水蜜桃,新鲜多汁,让自己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恨不得……,把她揉进了自己怀里用力疼爱,就想自己期待已久的那样,将那些压抑多日的欲望释放出来!让两个人成为一体,再也不被别人分开。
“唔……”慕容沅睁开明眸,正对上一双犹如照了火一样的眼睛。
----里面是满满都是情*欲!
再继续下去,不用想都知道要发生点什么!先前一直在扭头躲避,没有效果,力气上的悬殊,挣扎变成了徒劳和挑逗,反倒让他更加热切,最后……,只能狠狠咬了他一口。
“嗯?”端木雍容吃痛,嘴角浸出一粒鲜红的血珠,终于停了下来。
慕容沅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甚至忘了被强吻的屈辱和委屈,离开了他的嘴,只顾大口大口的喘气,拼命的摄取空气中的氧气。过了片刻,然后才能回过神看他,放弃了挣扎,软绵绵的躺在桌子上,神色冰凉道:“你还想做什么?”眸子迷迷蒙蒙的,“想做都做吧,算是我欠你的,……还给你。”
一句惊醒沉溺情*欲之中的端木雍容。
不对,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不是说好的等她三年吗?为什么忽然就失控了,就那样强吻了她,甚至还想……,他缓缓起身松开她,“小羽,对不起。”想解释,又觉得自己无从解释,“我只是……,怕你被人抢走了。”
“不!”慕容沅强忍着嘴里的异样,那些被人占据过的残留感觉,还有被他握得生疼生疼的手腕,压得快要碎裂的胸骨,颤抖着道:“你只是……,耐心用光了!你只是等不及了!”
古代女子报恩,通常不都是以身相许吗?哪有自己选择的份呢。
冷血大将军对于情爱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今天因为宇文极和自己独处片刻,就让他的情绪失控了。在他的眼里,自己已经是属于他的女人,哪怕只是和别人说几句话也不行,所以他生气、动怒,想要提前结束这无聊的感情游戏。
自己……,其实从来都有没有选择权。
----他想什么时候结束都可以。
“小羽,以后不会了。”端木雍容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懊悔,但……,今天的确是情况特殊,宇文极和她躲在黑暗里说话,两人暧昧不清。自己的心第一次因为女人而生出嫉妒,热血上头,那一刻……,只想完完全全的占有她!拥有她!
情这种东西,自己还没有学会怎么去掌控。
☆、102战火焚天
端木雍容身体里的情*欲慢慢褪了下去。
----情知自己一时着急,把事情弄糟了。
可是男人面对自己喜欢的女人,又搂在怀里,有几个能够忍得住?若非因为她三年孝期耽搁,早点把亲事办了,光明正大的就不会如此尴尬了。
他抿了一下舌尖的血腥咸味,开口道:“小羽,刚才的事……,对不住,我只是一时没有控制住自己,没有不尊敬你的意思。”神色歉意,“我说好等你三年再答复,却把时间提前了,是我不对。”
慕容沅从愤怒中一点点冷静下来,只余悲凉,摇了摇头,“不……,不怪你。”
是自己错了,贪恋一时安逸舒适的生活,贪恋有人照顾,于是就一次次的接受他的恩惠,----试想一开始就不对等的地位,拿什么来谈感情?如果一方不停付出,另一方只是不停接受,接受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再说拒绝?所以,一开始就是自己错了。
端木雍容皱眉不悦,问道:“小羽,你要拒绝我?你后悔了。”
----不,我想把一切都还给你。
慕容沅没有说出口,因为一旦说了出来,他就会把自己照顾的严严实实,再也没有机会偿还他。等三年过后,自己很可能会在不确定的心意之中,最终勉强嫁给他。那样的自己不会快乐,他也不会,何必让大家一辈子痛苦,变成怨偶呢?不如有恩报恩,欠债还钱,彼此一笔勾销干干净净!
“小羽……?”
“我没事。”慕容沅恢复了平静,只是口中还有被他唇舌入侵的感觉,让她觉得心情复杂,低垂了眼帘,“今天的事别再说了,你回去吧。”她道:“我不会想不开的,你不用担心。”
她这个样子,自己怎么能不担心?
端木雍容的人生没有“为难”这个词,上战场杀敌人,被人陷害离开故土,以出云七州为条件易主称臣,乱世里相机而动,从来就没有皱一下眉头。可是今天……,他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去哄好她,又不愿意就这么扭头离开。
----两个人再度僵持起来。
他缓缓走上去,蹲在她的身前,抬头道:“小羽,你生气了。”诚挚问道:“你想要怎么做?只要我能做到,都答应你。”
因为两人进来一直闹到现在,没有点蜡烛,外面天色又黑成一片,只有隐隐几个火把在燃烧,帐篷里面幽幽暗暗的。慕容沅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他,那墨玉一般的瞳仁闪着幽光,像是天上的星星。他是那样的真挚赤诚,以至于……,被他强吻了,居然还生出一丝荒唐的心软,不由闭上了眼睛。
他没错,是自己错了,该还的总是要还的,他想要就拿去吧。
端木雍容见她表情变得柔和起来,心下不确定,试着握住了她的手,柔柔软软的一握,----她既没有挣扎,也没有拒绝。忍不住生出一丝欣喜,再尝试着展开她的手心,轻轻吻了一下,柔软的好似一朵棉花,“小羽,你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像是十六岁的少年一样,解释道:“我刚才……,只是太着急了。”
“嗯。”慕容沅感受掌心里的轻轻酥*痒,轻声应道。
端木雍容的心情顿时明亮起来,像是被阳光普照。是了,刚才自己那番动作实在太过粗鲁,半点都不怜香惜玉,小家伙怎么会不生气呢?这种事,当然还是要温温柔柔的来,她年纪又小,自己真不该那样吓坏了她。
巨大的愉悦像潮水一般铺天盖地袭来。
端木雍容被情和欲控制了大脑,完全没有空隙细想,只想弥补,让她忘掉刚才那个粗鲁的吻。起身将她抱在怀里,因怕有人路过,去了偏僻角落的床榻坐下,面对面,带着喜悦凝视着她。幽暗光线之中,她的面庞皎洁如玉,她的身体柔软无比,此刻搂在怀里,仔仔细细的重新感受一下,简直如获珍宝。
“不生气了?”他高兴的问。
慕容沅还是一直闭着眼睛,轻声应道:“嗯。”
下一瞬,端木雍容重新吻了上去。
这一次是轻轻柔柔的吻,唇与唇的柔软接触,用舌尖攻城掠地侵入进去,触碰到那小巧而香甜的舌,她在躲闪,她不知所措,他像追逐猎物一样紧追不舍,缠绵渐渐升温起来,有奇妙的电流穿梭于他的身体,点燃了最深处的欲望。
良久,端木雍容终于松开了嘴,“唔……”他呼吸着,觉得这真是一个致命的危险游戏,她就好像带着某种蛊惑一样,甜蜜、芬芳、诱人,吸引自己不停的想要继续,可是再继续……,自己恐怕会真的失控了。
但又忍不住,低头再次含住了她那柔软的唇珠,细细品尝。
这……,这真是要命了!
端木雍容的身体已经起了变化,而怀里的佳人,就像一块香甜诱人的蛋糕,让饥肠辘辘的自己忍不住吃了一口,还想再吃一口。唇舌缠绵还不够,又沿着那白皙细腻的脸庞,一直亲到了耳根儿,沿路而下,脖子、锁骨,再深入一点,扯开夏日单薄的衣服便是香肩,亲吻舔舐,身体的某一处烫得快要爆炸了。
----她没有拒绝,就那样任自己为所欲为。
“小羽,小羽……”端木雍容忍不住轻声呢喃,呼喊她的名字,他唇舌干燥的压抑低声问道:“我可不可以……,我……”整个人都快要燃烧起来了,心跳加速,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喘息道:“你放心……,三年之后我一定会娶你的。”
只是把新婚之夜提前一些,也是可以的吧?
这样的犹豫,不过在端木雍容的脑子里闪过一瞬,便被巨大的情*欲给淹没,甚至等不及听她回答,----她没拒绝,没反抗,应该是就默许自己了吧。这种危险的情*欲燃烧边缘,对于热血沸腾的男人来说,理智早就不存在了。
他强忍□贲张的欲*望,尽量温柔的将她压倒在床上,尽量不那么粗鲁的解开她的衣服,夏衫轻薄,只得堪堪两层,外衫打开便是内里娇嫩的鹅黄色抹胸,小半幅迷人春光,哪怕因为光线太暗,那白皙的肌肤依然十分诱人。
端木雍容低头亲吻下去,触感柔软,果然……,小家伙其实长得很是丰盈。
他想要看一看里面迷人的样子,将手伸向抹胸的系带,想要快点解开,忽然一滴冰凉的东西跌在手背上,是什么……,不由抬头看了过去。看不清,试探的朝着她的眼角摸了过去,湿漉漉的,“小羽,你哭了?”
----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
端木雍容在黑暗中静默,从头到尾仔细的想了一想,渐渐有所领悟,顿时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了下来,什么火都被扑灭了。
醒悟之余,不免感到巨大的失落和心痛,艰难问道:“这就是你的报恩,对吗?”
慕容沅静静的躺着不动,也不出声。
“我明白了。”端木雍容替她合上了衣服,声音低沉,“这种事,勉强的我还不屑那样去做,你不用这样……”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心情,只觉难过,“你不用这样赌气。”甚至忽地不能自控的发起火来,“你打算把身子给我,就算报恩,然后就可以去死!是不是这样?!”
他重重一掌,震得床榻都快要坍塌下去。
“你以为我没见过女人?你以为我没有女人可以享用?!”端木雍容想到她刚才抱着求死的心情,故意牵引自己为所欲为,一想到她存了这种念头就上火,可笑自己还在沾沾自喜,“小羽,我……,虽然着急,但也是从未有过的一番真心。”
她可能满腔委屈,但自己也觉得难过,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就算自己强吻她不对,着急了,正常情况下,她不应该是生气、上火、赌气吗?怎么会变成突然要献身给自己,然后就一了百了!
难道这将近一年的时光,她就没有一点点喜欢自己?一点都不动心?!
端木雍容觉得自己脑子乱乱的,又荒唐可笑,从前上战场杀人手起刀落,看端木渊斩尽家人眉头不皱,沉着气一步一步的报仇!怎么到她这里,就全乱了?自己的情绪竟然被她牵引着,高兴、烦恼,起起伏伏,甚至差一点让她在自己面前自毁!
不由转头,看向她,“你若是就这么献身于我,再死了,只会让我一生一世都活在痛苦之中。”因爱生恨,心痛逐渐变成愤怒,“你那不是报恩,是在我心窝子上捅一刀!”
慕容沅一声不吭,仿佛睡去,仿佛死去。
端木雍容在最初的怒气消散过后,到底还是拿眼前这个小女人没办法,担心的看着她,摸了摸她的鼻息,还好,还好,----这女人,可千万别随手摸一颗毒药吃了。想到这儿,把她腰间的香囊全都解了,佩剑也给扔开了。
“我不会自寻短见的。”慕容沅终于开了口,她翻了个身,面朝墙,背对外面,淡声道:“将军你想多了,我刚才的确是想偿还给你,但并不想死,你回去吧。”
----要死,也要死的有意义一点,自杀那是懦夫的行为!
端木雍容握拳屏住气,良久,才长长的吐了出来,“呼……”想要说几句狠话,最终还是软了心肠。毕竟一开始是自己不对,她这也算是在赌气,自己一个堂堂七尺大男人,何必跟小姑娘斤斤计较?自己窝点气也罢了,姑娘家心眼小,等会儿想不开再闹出点别的什么,自己可是后悔都来不及。
因而忍了又忍,赔罪道:“是我不好,你别跟赌气了行吗?”心底却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好,因为喜欢她,便靠近她、呵护她、不想让别人招惹她,难道不是每一个男人会做的事吗?如果说强吻是自己的错,那后来……,她只消说一个“不”字,自己便绝不会被她牵引着动手动脚!
----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邦……”外面响起了更鼓声音,一更了。
端木雍容不便再继续逗留,不然没什么,明天也要传的流言满天飞,----未婚姑娘名声有碍,到底不好,想到自己刚才被那小家伙引诱的,情*欲控制大脑,不由无奈的摇了摇头,“小羽,我真是拿你没办法,真是……”
这还真是自己命里的克星,到她面前,什么招数都不管用了。
端木雍容不放心就这么走,干脆搬了凳子在帐篷外面坐着,大夏天的,守一宿也没有关系。可是过了会儿,便引得巡逻的兵卒在远处诧异打量,只是不敢靠前,赶紧去找了聂凤翔过来,小声道:“大将军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人坐在小羽姑娘的帐篷前,看样子……,像是打算坐到天亮。”
聂凤翔硬着头皮走上前来,咳了咳,“大将军,你不会打算在这儿坐一宿吧?”探头想往里面看一眼,被主子的低气压挡住,只得讪讪缩回了脖子,小声道:“该不会是和小羽姑娘吵架了吧?”
端木雍容阴沉沉道:“再不滚,再多问,自己下去领二十军棍!”
聂凤翔赶忙灰溜溜的走了。
不一会儿,邵棠闻讯过来,“是不是小羽姑娘不舒服?大将军你回去歇着,晚上我陪着她就是了。”视线扫过他的嘴角,看着那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淡淡血迹,心下不由一阵乱跳。难道大将军对她……,做那样的事,被她咬了?所以怕她想不开,才会搬了凳子守在门口。
端木雍容迟疑了下,最终起身,“行,你陪着她。”不是怕一宿不睡吃苦,而是这样太过招摇,传的沸沸扬扬的也不好。
“大将军。”邵棠强忍心里的难过,在自己嘴角上比划了一下,“擦一擦吧。”
端木雍容狠狠地搓了搓,然后道:“我走了。”再次叮咛,“她这会儿心情不好,你少说话,凡事顺着她的意思就行。”又道:“嗯……,别让她随便乱走。你十二个时辰陪在她身边,不得擅自离开。”
“是,属下领命。”邵棠难过的应道。
******
邵棠一夜不能安睡,可是也不好翻来覆去让慕容沅睡不着,便直挺挺的躺着,次日起来腰酸背痛,回头看她,却是神色平静恍若没事人儿。难道昨天自己猜测错了,他们只是吵架而已?不然的话,姑娘家哪能一点羞涩都没有呢?
可是大将军又让自己盯着她,看来……,至少也是拌嘴了。
慕容沅挽了头出门,见她一直跟着,也不在意,找人要了羊皮纸和笔墨,然后回了帐篷,说道:“我画点东西,你在门口坐着就行。”
邵棠丝毫不想和她起争执,应道:“好。”搬了凳子去门口,还没坐下,就见端木雍容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军营里,他一向都是铠甲护身的打扮装束。
“人在里面?”端木雍容问了一句,不待回答,便自己捧着头盔进去,见慕容沅神色平静的研墨,也是诧异,真的不生气了?朝门外道了一声,“邵棠你先下去。”打发了人,然后走到桌子前,“你要写点什么?”
“嗯。”慕容沅没有回答,只是不疾不徐的研墨,并不动笔。
“原来还是在生气。”端木雍容睡了一夜,清醒多了,方才要不是被军情绊住,早就过来了。这会儿看着那张莹玉一般的娇小脸庞,长眉凤目、面容恬静,几乎要怀疑昨天是不是一场梦,只是也说不好是美梦,还是噩梦。
那温香软玉的感觉还在淡淡萦绕,让自己眷恋,恨不得再次将她抱进怀里,继续怜香惜玉一番。可那冰凉的眼泪,又像冰针一样刺人,让自己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心情真是复杂难言。
慕容沅一直不说话。
“那你忙着。”端木雍容并不是健谈的人,尝试找了几个话题,她都没有回应,而眼下刚刚打下朔州,就算暂时驻扎没有大的战事,也有很多事情要安排布置,不能像在帝都那样一直陪着她了。片刻后,只能起身告辞,“有什么事,等我空了再说。”
慕容沅“嗯”了一声,没去看他。
端木雍容捧着黑铁头盔出去,一步一步,沉稳而有力,身上的盔甲发出轻轻的“咯吱”响声,他的背影高大宽阔宛若山峰一般,渐渐走远了。
慕容沅静静看了一眼,收回视线,低头开始画自己的东西。
再往后,十几天的日子都是一样的。
慕容沅每天窝在帐篷里不言不语,画她的东西,不理人,也不让看,端木雍容依旧每天过来看她,匆匆来,匆匆去,两人几乎没有什么交流。西征大军一路前行,前线的战况越来越激烈,经常在军营里,都能听到隐隐的炮火轰鸣和杀喊声,战事已经到了如火如荼的阶段,每天都有成批的伤员被抬回来。
邵棠每天守在门口不得离开,不免神色焦急,坐卧不安。
这一天,慕容沅终于画完了她要画的东西,卷起来打了两个羊皮卷儿,一个捆在自己的腰间,另外一个挂在床头,与邵棠说道:“这个东西,回头你交给大将军。”
邵棠不明白,疑惑问了一句,“你直接给他不就好了?”
慕容沅没有解释为什么,淡淡道:“你记着就行了。”今儿穿了一身军营装束,梳了小子头,显得十分精神利落,挽了挽袖子,“最近伤员挺多的,我去帮忙。”
眼下军医们忙都忙不过来,那些要死的人,等着活命,是不会有精神顾及大进军端木雍容,而拒绝自己治伤的。不是自己闲不住,而是不这样就没有机会四处乱走,就不能离开他的控制范围,只能这样了。
自己最大的仇人是亲哥哥,想杀他、杀不了,想报仇、报不得,可是父亲的惨叫又在耳边日夜萦绕,一辈子不得安宁。而自己最恩重如山的恩人端木雍容,他想要一个温顺听话的小妻子,凡事以他的意志为前提,没有秘密,没有烦恼,绝对服从与他,这样的回报自己也给不了。
----如此混乱无望的人生。
既然报不了仇,那就……,找个机会报恩吧。
******
端木雍容从战场上下来,听说慕容沅又去给人治伤,没多说什么,只道:“我知道了。”眼下战事繁忙,暂时没有时间谈情说爱,只能先把她放在一旁,交待聂凤翔,“你去告诉邵棠,小羽想做什么都行,但是必须跟着,不能让小羽离开她的视线。”
比起战火焚天,那点小儿女的情*事只能暂时押后。
次日又是和西羌军队激烈交战,战事如火如荼,端木雍容亲自披甲上了阵,宇文极也是戎装在身,手握利剑,全副武装骑上了高大的战马。这种时候,大将必须出来鼓舞士气,就算不直接冲到最前线去拼命,也不能一直窝在帐篷里。
端木雍容扭头看了看,宇文极黑铁精甲、头盔、长枪,加上这些天晒黑了几分,东羌大皇子少了几分皇室矜贵,多了几分军营将领的爽朗英姿。东羌皇室素以俊男美女而出名,而他的俊美更是皇子里的佼佼者,又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和她正相当,小姑娘难免会有一些动心,等等……,自己这是在胡思乱想什么?!赶紧打住了念头。
战场上,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神。
“大将军。”宇文极身为副将,在军营里只按军衔来称呼对方,“今日巢州之战不比先前的朔州,对方装备精良、城池坚固,我们只怕会有一番艰苦的血战!”
“那是自然。”端木雍容身经百战、久经沙场,更苦更难的恶仗也见过,虽然心情沉重,但也不会有丝毫的畏惧!将之前那一抹浮躁心绪压下,用平常心面对宇文极,毕竟对方是东羌大皇子,此刻又是自己的盟友,一起战场杀敌带着情绪可不行。
因而沉下心来,交待了他有些攻城苦战的要领心得。
----在反目成仇之前,自己身边能够多一个帮手,也是好的。
☆、103贪嗔痴
巢州一役,果然打得艰苦非常。第一天双方都是死伤惨重,东羌攻城伤敌一千,西羌抵御自损八百,谁也没有讨着好处。
端木雍容带着将领回了中军大营,就一直没有出来。
邵棠心急如焚想过去看看,又被严命不得离开慕容沅,走不得,再看她只顾忙着照料伤员,热身其中、乐此不彼,根本就没有要去看望大将军的意思,不免越发添了几分埋怨。难道她就一点点都不关心么?难道大将军在她眼里,还不如这些根本就不认识的伤员?真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
“把那卷纱布递给我。”慕容沅伸手等了一下,没人放东西,不由回头看去,“你怎么了?让你把那卷纱布递给我。”
邵棠拿了一卷纱布,拆开了,自顾自的给伤员缠了起来。
慕容沅莫名其妙,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就上火了?只是眼下伤员众多,周围一阵阵鬼哭狼嚎的,没心思多管其他,又到另外一个重伤员跟前忙活去了。
如此忙到夜幕一片浓黑如墨,方才收工,回去收拾一下好吃饭,结果在帐篷门口遇到端木雍容,他道:“刚来,正要让人找你。”
两人进了帐篷,邵棠留在了门口静立待命。
慕容沅在清水盆子里净了手,因为端木雍容在,没好意思赶着换衣服,便拣了椅子静静坐着,不知道说点什么,那天实在闹得太不愉快了。
“小羽,咱们的事……”端木雍容本来想着大家冷静一段时间,再好好的说道,偏生赶上最近又要攻城,千头万绪的,没有大把的时间来闲叙。怕她受了冷落,再胡思乱想地什么,因而先道:“眼下战事十分激烈,后面几天要是忙起来,我可能会没有时间过来看你,咱们的事过些天再说。”
“嗯。”
“你别乱走,也别多想,先好好的休息几天。”
“嗯。”
端木雍容今天没有打下巢州城,但是伤亡却不小,心情本来就不好,见她这样不冷不热的,顿生不悦,“你是不是觉得,我要是不过来反倒更好一些?”
慕容沅侧目看向他,微微蹙眉。
他强吻自己,只是象征性的赔礼道歉几句;自己没有心甘情愿的让他爬床,他就把自己喝斥一通;现在因为打仗心里不痛快,觉得自己不够热切的关心他,看样子自己若是不哄他几句,赔个笑脸,今儿又有不是了。
----越发不想多说一个字。
当初是你救了我一条命,我一直记得,可不是这样还啊!
两个人拧到了一块儿,就这样一个沉默上火的看着,一个闷声不吭的坐着,僵持了两盏茶的功夫,说也没说一句话。
聂凤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大将军,有事要议。”
“知道了!”端木雍容豁然起身,身上盔甲一阵“蹭蹭”乱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慕容沅一眼,最后摔了帘子匆匆离去。
门外站着邵棠,在后面看着他那高大的背影,心情有些不平。
大将军对小公主有救命之恩,又替她报了杀父之仇,平时待她也是如珍似宝的,她到底还有哪一点不满足?这么拧着,扛着,半个月过去了,见面还是冷冷的,以为自己还是皇室的金枝玉叶吗?使小性子也该有个限度!
心中压抑许久的不满,悉数涌出。
若是小公主和大将军两情相悦,恩爱美满,那么即便自己一个人伤怀,也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她一面享受大将军对她的关爱,一面作践他的真心,她这样的姑娘,不配得到大将军的一生呵护!
邵棠摇了摇头,告诫自己不要这样去想,可是一旦开始,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便止都止不住,纷乱的涌了出来。
----既然小公主这么不情愿,为什么不离开?
这个念头在邵棠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像是一道明光。
******
慕容沅心情烦闷,根本没有留意到邵棠的细微变化,满心想的都是,什么时候把命还给端木雍容,这样自己就不欠他什么了!至于他活捉淳于化,替自己报杀父之仇,费了一番功夫,羊皮卷上的东西应该可以回报他了。
对于他那种人来说,相比区区一个小女子,肯定还是天下大业更重要一些。
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机会。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次日一早,端木雍容和宇文极带着大部队出去攻城,才走了半日,就有一支小股西羌部队偷袭,直奔粮仓而去,和驻扎营地的兵卒们打成一片。
慕容沅听闻消息大吃一惊,想了想,对邵棠道:“咱们也过去帮忙。”怕她不同意自己去冒险杀敌,底下还准备了一番说辞。
意外的是,邵棠居然点头道:“好,我们过去!”
慕容沅只当她是一根直肠子,倒是省了口舌。回去穿了盔甲,戴了头盔,然后提剑上马便往粮仓赶去。外面激烈交战,已经有个别敌军冲出了包围圈,往这边跑来,邵棠当即一记飞箭,却不准,只中那人的大腿。
下一瞬,对方便提刀砍了过来!
邵棠赶忙往后退。
“两个小娘儿们!”那人明显没有放在心上,一声冷笑,手起刀落就要斩下两颗人头,却意外的被纠缠住。一阵刀光剑影之后,竟然吃力,招架不住这两个弱女子,特别是个子小小的那个,领他险象环生。惊吓之余,赶忙勒马后退,却被慕容沅一剑刺破了喉咙,鲜血汩汩冒出。
“你,你们……”那人满眼的不可置信之色,一头栽了下去。
今天奉命驻守营地的是曹三虎和蒋小六,杀着杀着,忽地发现了慕容沅她们,曹三虎不由“啊呀”大喝一声,拼出一条血路杀了过来!嘴里大喝道:“两位小姑奶奶,都赶紧回吧!你们出了事,大将军岂能答应?”
邵棠一面挥剑格挡敌人,一面道:“我不要紧,小羽姑娘回去。”
慕容沅第一次自己出来杀人,根本顾不上看他们,喊了一句,“我不回去!”然后便一心一意躲避、刺杀,根本没空说话。
有个人哈哈大笑,“东羌无人,娘儿们也跑出来闹着玩了。”
慕容沅一剑砍过去,“找死!”那人身子灵巧,几个回合下来都没有刺中,加上对方嘲笑和讥讽,不知不觉杀入战圈儿!最后还是在蒋小六的配合下,方才合力斩杀,两人都溅了一身血,只来得及把眼睛擦了擦,便又继续打了起来。
西羌来偷袭的人不算多,但是都拼死向前冲,杀近粮仓的人一个接一个,不断的将牛皮水壶的油扔出去。有的扔在了粮垛上,有的扔在了帐篷边,西羌偷袭者虽然一个接着一个的死去,油壶却是越扔越多。
再这样下去,谁扔个火折子可就要燃起来了。
而这群闯进营地的少数偷袭者,显然就没有打算生还,全都卷了进来,和驻守的将卒们打杀的难解难分,一副要鱼死网破的狠命样子!
慕容沅一面着急,一面气喘吁吁。
虽然偷袭部队没有特别厉害的人物,但是男女气力悬殊,体力也悬殊,曹三虎他们没什么事,自己杀了一会儿,便有些跟不上趟儿了。
“杀了这个小娘们儿!”一个胡子大汉策马冲了过来。
慕容沅赶忙勒马掉头,避其锋芒。
曹三虎想要帮忙却被缠住,不由大喝,“邵棠!蒋小六!”
邵棠也和一人打得难解难分,差点被砍中,无法分*身。
蒋小六隔得有点远,情急之下,只得将手中的长枪狠狠掷出去!正中那胡子大汉的肩头,痛得他“哇呀”一声,杀红了眼,扭头去找蒋小六的麻烦,“兔崽子!看你爷爷我不杀了你!”
慕容沅赶忙追上去要补一剑。
不料那人只是疑兵之计,毫无征兆的,便用力向后挥刀横平一砍,回头大喝,“小娘儿们,给爷爷死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往粮垛上扔了一个火折子,“轰”的一下,火光冲天而起,一道橙色光芒在慕容沅眼前晃过,不由吓了一跳。
情急之下,只能踏马凌空飞起。
不过火光也阻止了那胡子大汉,使得他一时看不清,为了避开火光,不得不停顿了一下。曹三虎冲了过来,和蒋小六、邵棠一起,一番纠缠打斗,最终三员猛将合力将其斩于马下!
这边慕容沅狼狈不堪的跌下了马,还未站定,火焰映天视线闪烁,躺在地上的胡子大汉口喷鲜血,将手中的钢刀奋力掷了过来!赶忙躲避,虽然那一刀只是强弩之末,但还是被刀砸中脚踝,痛得“咝”了一声,怕再有危险,赶忙忍痛翻身上马。
“作死!”曹三虎一刀砍下那人的脑袋。
一番厮杀过后,西羌的偷袭者全部都被肃清了,火也被扑灭了。虽然刚才烧着了几个粮垛,但是战事中的粮垛都有防火防水布置,真正烧坏的粮食并没多少,除了一小部分伤亡意外,总得说来算是虚惊一场。
反倒是慕容沅一瘸一拐的,成了伤员。
端木雍容和宇文极又打了一天,还是没有打下巢州城。等他们回来,听说粮仓被西羌的人偷袭,还死伤了几个,伤员包裹慕容沅时,----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像是两朵要下雨的乌云,一起赶了过去。
慕容沅早就动作利落给自己包扎好了。
见他两人一起过来,微微惊讶,继而道:“没事,就是一点皮外伤。”说着,还站起来走了几步,忍着痛,尽量不那么瘸,“你们看,走路都没有问题。”
宇文极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端木雍容原本就黑得要下雨的脸,更加黑了,----自己过来她不理会,宇文极一过来她就装轻松,连脚上的伤都不顾了。
慕容沅实在应付不了他们两个,只能先打发宇文极离开,尽量做出轻松的样子,微笑道:“我没事,你回去歇着吧。”
宇文极担心的看着她,可是伤在脚踝,也不好查看,只能再次确认问道:“真的不要紧?你可别逞强。”又道:“就算有人偷袭也不是大事,不到万不得已,你怎么能亲自冒险呢?下次再有这种事,该躲哪儿躲哪儿,别出来了。”
慕容沅点头道:“知道,知道,你别啰嗦了。”
宇文极倒是很想啰嗦一阵子,恨不得直接上前看看,可是她眼下在端木雍容这边住着,自己不好拉人,再说她也不愿意跟自己走,最终只能道:“这几天攻城正到了紧要关头,你自己好生休养着,不要轻易出门。”
再三叮嘱,方才强忍不舍告辞而去。
端木雍容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说话,脸色倒是不那么阴沉,而且变做一种无形的低气压,叫聂凤翔等人都受不了,悄悄的溜了。
慕容沅也不打算找他的霉头,转身进了帐篷。
“都滚远一点!”端木雍容在外面一声断喝,然后掀了帘子,走进来,冷冰冰的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去跟人拼命?”方才宇文极一问,倒是提醒自己,“你以为,你死在战场上,就算是偿还我了?”怒道:“我早说了,救你,是因为你替出云七州说话,什么时候要你以命还命了?简直不知所谓!”
慕容沅一瘸一拐的走到椅子中,坐下不语。
端木雍容看了更是动怒,质问道:“你不是没事吗?这会儿脚又疼了?!”他气不打一处来,“当着他的面,倒是装得挺像的呢。”
慕容沅因为才受了伤,血色褪去,更衬得发色如黛、面白如玉,她静默不语,眸光清凉凉的,像是冬日清晨的第一抹明亮雪光。
她越是冷清,越是不言不语,就叫端木雍容越发愤恨叠生!这个女人,自己自己把能做的都做了,她还是这样,哄也哄不好。
既然得不到她的心,那么得到人就好了。
等她成了自己的女人,就再也不会想东想西,犹豫个没完,就不会跟自己没完没了的闹小性子。至于别的男人,谁敢再盯着她看,自己就挖出他的眼珠子!!
端木雍容忽然上前抓住了她,不言语,也不顾她惊恐不定的眼神,便动手去解她的腰带,“上次是我太心软了,不该惯着你。”
“你疯了!”慕容沅一巴掌扇了过去,“啪!”却被他挡住,只打在手臂上,愤恨嘶声道:“你羞辱我一次还不够,还要再羞辱我第二次?!”旋即反手拨了头上的金簪,飞快地刺向自己的咽喉,狠狠扎了下去。
端木雍容是何等敏捷身手?比她更快,一把握住簪子的另外一头,两人争执间,掌心被簪子扎破,鲜红的血珠缓缓滴落。他手上的刺痛,心里的痛,慕容沅脚踝上扭动的痛楚,两个人都静默下来。
慕容沅心中尽是委屈和酸楚,忽地大哭,“你混蛋!你说话都不算数,都是骗我!是你强行把弯刀塞给我的,哄我……,说我可以考虑,可以还给你。”她呜呜咽咽,“你又说会等我三年,结果我稍微不如你的意,你就、你就……”
端木雍容在她的泪水中消了气,却道:“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抓紧了她,目光像是要点着了一样,咬牙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喜欢宇文极?”
慕容沅委屈无限,只顾抽抽搭搭的不停啜泣。
“回答我。”端木雍容的眼睛深邃宛若万丈深渊,黑沉沉不见底,不顾自己手上还在流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咬牙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他?!”
慕容沅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生疼的,哭得泪水飞溅,愤恨道:“没有!”
“那就好。”端木雍容声音忽然缓了下来,轻飘飘的,“小羽,你最好别口是心非的骗我!”明天还要攻城,没有时间整夜不休的纠缠,用力将她搂进怀里,轻声哄道:“好了,刚才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一切等我打完这场仗再说。”
******
巢州的攻城战,可谓艰苦非常,双方的死伤都是惨重无比。
----好在最终城门还是破了!
端木雍容为了鼓舞士气亲自领头上阵,一路杀入城中,将军神武、力斩百人,枪头红缨鲜血滴答,一路划出一道鲜红血线。
宇文极也不是第一次上阵杀敌,同样杀得战袍染红一片。
自己若不立下军功,不收服手下六万人的兵马,回到东羌也没有任何出路,只能拼死一搏!跟着端木雍容一起,和聂凤翔等人组成先锋战团,像是一柄锐利的刀锋插*入城中!西征大军遇佛杀佛、见魔杀魔,一路势不可挡所向披靡!
“往前杀进去!!”端木雍容提刀指挥,队伍按照先前安排各自分开,进行地毯式的搜索杀戮,当西征大军在大路口汇合时,有一片高楼忽地着火了。
“噼里啪啦……”有烧毁的木楼残骸,带着火光,不断的掉落下来,挨着高楼的将士纷纷躲避,退的退、躲的躲,场面顿时有一点混乱。
“速速退后!”端木雍容当即勒住缰绳,强行将正在奔袭的马儿勒住惊起,一声嘶鸣惊天动地,喝令聂凤翔等人,“去看看,是什么人在纵火捣鬼!”
“嗖----”一阵纷乱的箭雨零星袭来!
众人纷纷格挡躲避,一支流矢冷冷飞向宇文极!他赶紧挥剑劈箭,然而混乱中,另外一个方向又来几支,正好是右手下的空档,一支利箭正中大腿!
端木雍容赶紧策马过来援护,帮着挡箭,大声问道:“你没事吧?”
----箭雨很快停止了。
“没事。”宇文极一剑削掉箭支,将箭尾拔了出来,然后随便撕了内袍,大概包扎了一下,然后抬头指了指,下令道:“北面,还有西北方向,赶紧过去找找!”
其实不等他吩咐,早就有人已经四下去寻找了。
----结果什么都没找到。
端木雍容脸色阴沉沉的,喝道:“守住城门!把城内残余的东羌兵全都杀掉,一个不留!特别是弓箭手!”大刀一挥,“迅速散开!”
因城中已经没有什么抵抗的兵力,一路还算顺利,只遇到小股的反抗厮杀,城中的驻守兵卒很快清剿一空,西征大军最终占领了巢州城。众人欢天喜地、齐声高呼,除了一些留下临时守城的兵卒,其余都退出城外,几十万的大军只能在外面扎营,城里面是安置不下的。
在一片热闹的人群欢呼声中,宇文极静默不语。
今天的那一股小小箭雨,来的莫名其妙,东羌人这么扰乱一下意义不大,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多心,总觉得那箭雨是冲着自己来的。刚好左边一支诱敌,右边就再利落的补上一箭,如此凑巧,真是叫自己想不多心都难。
有人要暗害自己?端木雍容有嫌疑,但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西羌还没有打下来,他出云王还不能跟东羌叫板。又或者,是别的皇子派人暗算?那又是如何跟着大军一起进了城?
更奇怪的是,如果对方想要谋害自己的性命,为何只朝下盘攻击?看起来不像是要自己的性命,而是让自己只顾防备头颅和心胸等要害,再趁机射伤自己!这是何等的匪夷所思?完全解释不通。
攻城胜利的喜悦,都被这一团迷雾般的阴云冲淡了。
******
“巢州城打下来了!哈哈……”
“是吗?那么今晚上又有得好肉好菜,庆祝一番了。”
帐篷外面欢天喜地的,气氛热烈,慕容沅也是跟着高兴,一瘸一拐走到帐篷门口听了一会儿,有人问道:“咱们的人没啥事儿吧?”
“死伤肯定是少不了的。”另一人接话道:“底下的那些人就不说了,听说就连宁王殿下都被射中……”
邵棠上前斥道:“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滚?!”
慕容沅听了一半,不由担心,朝路过说话的人喊道:“喂,你等一下!”偏那人被邵棠喝斥了,一溜烟就跑了个没影儿,回头埋怨道:“你到底让人把话说完啊。”四下环顾了一圈儿,看还有没有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偏偏现在营地起拔,大部队都忙着在巢州城外扎营,回来的人不多,正巧路过的就更少了。
邵棠在后面看着她,说道:“小羽姑娘还是先回去歇着吧。”她眉头紧皱,很是不悦的样子,“等下你乱走,大将军回来又该不高兴了。”
慕容沅也觉得不高兴,“我怎么乱走了?找个人问话都不行?!”
“小羽姑娘。”邵棠忽地冷笑道:“大将军对你一心一意,一片真心,你好歹也该避嫌一下,怎能如此关心别的男人?你这样做,就不觉得心中有愧吗?!”她拔了剑,挡住她的去路,“小羽姑娘,你回去吧。”
慕容沅心中窝了一大口气,----自己跟端木雍容拌个嘴,他就派人监视自己,现在连人身自由也没有了。
可要是跟邵棠真打起来,再去找宇文极,端木雍容岂能不生气?!
暗暗叫自己别慌,方才那人并没有说宇文极伤势严重,可能只是轻伤呢?再说他身边有军医一直跟随,没事的,应该没事的,自己火急火燎赶过去用处不大,还是等端木雍容回来再说。
可是这样,不由得提心吊胆的不安宁。
端木雍容安顿好了城外大营,回到原先驻地接人。一进门,见她神色惶惶不安的看了过来,还以为是担心自己受伤。因为攻城胜利心情好,再看小女人关心自己,眼里绽出笑意,“看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吧?难道没听说巢州城已经打下来了。”
慕容沅焦急问道:“宁王殿下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什么叫做冰火两重天,端木雍容算是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他心底一凉,怒气悉数涌上心头,声音冰凉质问:“在你的眼里……,只有他吗?”
☆、104又见哥哥
什么叫自己的眼里只有他?只有宇文极?慕容沅以为自己忽略了什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迟疑道:“你也受伤了?”虽然战袍上面有鲜血,但是没伤口,应该都是别人的血吧?低头找了半天。
端木雍容低眼看她,“我没受伤,不用找了。”
慕容沅目光闪烁不定,看他样子,宇文极应该伤势不重,----因为宇文极伤势不重,自己理解错了,太过紧张,所以才会让他如此生气。
那还是等一等,等他气消一些再问吧。
“小羽姑娘。”邵棠走上前来,建议道:“你要是放心不下,我再替你跑一趟,去宁王殿下那边看看,你脚上有伤,别再来回折腾了。”
慕容沅看向端木雍容问道:“不重吧?”
端木雍容神色微凉,“我说了,你信吗?想去就去吧。”
“小羽姑娘。”邵棠上前摁住她的双肩,好似怕她起身一样,说道:“你等等,我很快就回来。”不等她答话,便飞快闪身出了帐篷。
帐篷里的两个人静默下来,一个上火,一个委屈。
----各有各的不满。
邵棠去了没多会儿,便急匆匆策马赶了回来,神色不好,“宁王殿下不太好,说是箭支上面有毒,伤口开始溃烂,出乌血……”皱了皱眉,像是有些说不下去。
“有毒?”慕容沅目光吃惊,不可置信的看向端木雍容,自己忍着、等着,全部都是因为担心他会生气,和相信他坦荡磊落的为人,而不是隐瞒欺骗!
宇文极受了重伤为什么隐瞒不说?!
自己和宇文极一起长大,他又不是不知道,用得着像个女人似的往歪处想吗?一路行军这么久,自己可曾去主动找过宇文极一次?难道不都是因为顾及他的感受?难道自己在他眼里,就是占着一个,再想着另外一个的女人?!就那么的不堪!
惊讶、愤怒、质疑,种种情绪浮在她的眼里。
端木雍容眉头微周,刚才离开的时候,宇文极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中毒了?除了他自己捣鬼,还真想不出别的什么来。一个牵肠挂肚,一个念念不舍,还真是配合的天衣无缝,不由冷笑,“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走之前,他的确没有大碍。”
慕容沅不明白他冷笑从何而起?自己一直等着他,相信他,他却故意隐瞒宇文极的伤势,现在还一副自己不讲道理的样子,简直不可理喻!也没什么好话说,忍着脚踝上的疼痛,出去牵了马,往新扎营地策马奔去。
不管如何,总要确定宇文极的生死再说。
端木雍容见她真的走了,眼皮跳了跳。
“将军别担心。”邵棠上前道:“我这就去追小羽姑娘,看好她。”
端木雍容用力握住了椅子扶手,看着那个跑远的娇小身影,----怎么就捂不热呢?自己用尽了全力,一直用心用情呵护她,她却朝着和自己期望相反的方向而去,心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
慕容沅沿路赶到新扎军营,下马进去一看,帐篷里已经忙乱成了一团。
宇文极脸色惨白躺在床上,嘴唇发乌、眼圈儿发青,见到慕容沅,也只是勉强喊了一声,“你来了。”便皱眉说不出话,周围两个大夫正在处理伤口,用力挤出污血,接着用水冲洗,血水滴滴答答,弄得整个床榻周围都是血污一片。
慕容沅瘸着腿,忍痛快步走上前,急问:“怎么回事?!”
一个军医回道:“是箭支上面的毒,入了伤口,但不是马上起效的药,因为一路策马回来奔跑,血流加速,所以这会儿才发作起来。”
慕容沅听了一个大概,没有功夫细细询问,赶紧上去帮忙。她和宇文极自幼是熟络惯了的,不避嫌,再说平时给别的伤员治伤,也少不了有些身体接触,根本就连想都没有多想,只顾不停的忙碌起来。
只是这些落在邵棠的眼睛里,又是另外一番想头了。
特别是宇文极一双眼睛含情脉脉,盯着她看,那情景……,稍微联系一下,就是一副郎情妾意的画面。本来嘛,他们俩年岁相当、言语默契,外型上看起来的确要更般配一些,听说从前还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
邵棠在心中怨怼,这样的女人,怎么配得上大将军的情深意重?她喜欢宇文极,那就留下来陪着宇文极好了,别招惹大将军,一辈子离得远远的最好!对,最好再也别回到大将军身边!
琢磨了下,上前拉住慕容沅,“小羽姑娘,这些事有大夫来处理就好,你不用亲自动手,在旁边等着就好了。”
慕容沅皱眉道:“你做什么?”宇文极虽然不是马上就要死,到底还在中毒,总不会好受就是了,这种时候她还捣乱?当即要甩开她的手,“别妨碍我!”
邵棠却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放,脸色难看,“小羽姑娘,大将军还在等着你。”将她往后用力一拉,扯了起来,“既然宁王殿下性命无碍,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你发什么疯?”慕容沅觉得对方简直就是故意找茬,不由恼道:“松开我!”
邵棠就是死死拽着不松手。
慕容沅蹙眉喊了一声,“子午暮夜,把她叉出去!!”然后继续回到床边,帮着给宇文极处理伤口,一面忙碌,一面抬头问道:“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宇文极皱眉道:“胸闷、恶心,身体变得有点僵僵的。”
古代可没有化验的手段,中了什么毒,基本靠大夫的经验和推测,以及一些简单的测试,比如把毒血拿下去,闻、辨、观察等等。慕容沅暂时分析不出是什么毒,切了切他的脉搏,稍微放心,“还好,不是太紊乱。”
宇文极微笑看着她,看着她在自己身边忙来忙去,往昔的美好回忆,一幕幕涌上心头和眼前场景重叠,心里觉得有一股暖流趟过。又有些担心,“你自己过来的?是不是和端木雍容拌嘴了?”
慕容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事。”亲自下去煎药,弄好了,动作利落的倒了药汁与他喝,“解百毒。”因为人都出去了,亲自给他垫了一个枕头,把药碗递到他的手里,“自己能喝吧?”
宇文极当然希望她来喂药缠绵一会儿,可是想归想,还是接了碗,“可以。”他咕哝咕哝喝了下去,温度刚刚好,自己不喜欢喝温温的汤水,喜欢略烫一些,这些琐碎细节她都还记得,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难受。
“有那么苦吗?”慕容沅拿了他手里的碗,递了帕子,“自己擦擦。”然后仔细观察了一阵,确认没事,方道:“没事就好。”安慰他,“好在巢州城已经攻打下来,应该会休整几天,不影响你出征的。”
宇文极心情复杂点点头,“是。”她永远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其他人都退了下去,慕容沅不免叮咛了一句,“你也别太拼命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只要你好好的,只要这次西征大军进展顺利,皇上应该能够看到你的努力的,也不算辱没皇子的名头了。”
----父皇他未必看得到的。
这种话宇文极不便说,只是顺着她的意思颔首道:“嗯,我明白。”
“我先回去了。”慕容沅站起身来,原本还想顺手替他整理一下衣服,又忍住,该避嫌的还是要避嫌。再想到端木雍容还在不痛快,犹豫了下,说道:“如果后面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不过来了。”补了一句,“有事,你让人过来找我。”
宇文极眉头一挑,“他连你随便出门都不让了?”
“不是。”慕容沅不好说两人正在怄气,免得再起争执,别的不说,端木雍容和宇文极还在西征途中,为自己起了争执可不好。因而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云淡风轻微笑道:“你忘了,我脚上还有伤呢。”
宇文极往她脚踝上看去,继而歉意,“对不住,是我疏忽了。”连连点头,“嗯……,你后面先不用过来了。”
“这个给你。”慕容沅把腰间的羊皮卷解了下来,放在他的床边,“正好我今天过来了,省得回头再跑一趟。”怕他着急费神,“不用急着看,现在看也没什么用。”想着都交待清楚,“我画了两份,还有一份给端木雍容了。”
宇文极这会儿哪有心思看东西?只顾看着她,叮嘱道:“你回去路上当心一些。”叫来子午暮夜四个暗卫吩咐,“好好护送云郡主回去。”看着那个娇小身影出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方才缓缓收回视线。
----阿沅,等我。
******
“你怎么自己回来了?”端木雍容沉了脸问道。
邵棠低头道:“小羽姑娘还在给宁王殿下那边治伤,我让她早点跟我回来,她不愿意,叫几个暗卫把我架出了帐篷。” 她神色难堪,似是省略了中间许多争执,“我进不去,又劝不走她,怕大将军等得太久担心,就先回来报个消息。”
端木雍容脸色阴霾,好似笼罩了一层浓浓的戾气,“宇文极真的中毒了?”
“看起来是的。”邵棠回道:“我去的时候,两个军医正在跟前忙活,伤口的血色的确有些发乌,不过还能说话,神智清楚,毒性应该不会太大。”补道:“想来宁王殿下没有性命之碍,小羽姑娘她……,应该呆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所以,两个人就趁机亲亲热热聊上了。
端木雍容觉得心口被人插了一刀,就连今天攻下巢州城的喜悦,都无法安抚这种躁动的情绪,他沉声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晚霞的最后一抹五彩斑斓渐渐褪去。
聂凤翔分派好了迁营任务,然后在外面等了一个多时辰,眼看天色擦黑,实在忍不住闯了进来,请示道:“大将军,咱们该走了,不然等下摸黑赶路可不方便。”小心翼翼劝道:“其实不用等小羽姑娘,反正她都在新营那边,咱们过去,到时候她还能省一点路,再回来一趟也费事。”
端木雍容没有任何表情,起身道:“出发。”
到了新营,不由自主往宇文极驻扎的方向看去,----去了就不知道回来了?自顾自进了慕容沅的帐篷,撵了人,一个人闷声不语的带着。
天色渐渐变得浓黑如墨,星子斑斑点点的,挂在夜空,伴着皎洁的明月,静静述说着夜的静谧安宁。
过了许久,一直不见那个娇小身影回来。
难道她打算在那边呆一夜?小公主要是在宇文极身边过夜,就算没发生什么,也足够叫别人揣测纷纷了。自己的女人,跑去别人的营地一夜不回,简直就是……,让自己头顶一片绿云。
她今夜不回来,那就不用再回来了!
----结果慕容沅真的一夜未回。
端木雍容在她的帐篷里面坐了一夜,等了一夜,整整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了红红的血色,像是染了血,脸色阴郁的几近可怕。他所有的耐心都全部耗尽,找出自己的那把弯刀,往宇文极的帐篷走去,去告诉小公主,----不用再烦恼,弯刀自己收回了。
然而情况出乎意料。
“你找她?”宇文极惊得坐了起来,失声道:“她昨天就已经回去了!”
“已经回去了?”端木雍容亦是吃惊,不可置信的打量着他,“你的意思是,她不在你这儿?那她……”否定道:“不,她没有回来。”
两个人各自坚持,一个说昨夜人走了,一个说没有见到人。
----争执片刻,忽然同时安静下来。
一定是她出事了!宇文极抬头看过去,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领悟,他脸色难看道:“怎么回事?她怎么会不见了?”飞快想了想,“对了,昨儿她应该是回旧营地去找你的,莫不是走岔了?出了什么事。”挣扎站了起来,忍住腿上的疼痛,吩咐人,“给我备马!”
两人都是顾不上多说,赶忙出门。
整个旧营地昨天都已经搬空了,哪里还有人?只剩一些残留的石块、旗杆等物,和一大片狼藉的垃圾,夜色之下,显得一片萧瑟荒凉。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端木雍容目光阴霾,问道:“昨天她真的走了?”
宇文极冷声,“难道我还能把她藏起来哄你?难道我连她的安危都不顾了?”脸色黑的像是一块乌云,“我还没有那么卑鄙!”
端木雍容仔细看了看他,神色不似作伪,不由心下更凉!小公主若是被宇文极藏了起来,自己还有办法找出来,逼他交出来,若不是……,又要到哪里去找?眼下兵荒马乱的,她一个小小姑娘别再遇到什么。
----不,不会的。
端木雍容二十六年的人生里面,第一次有了不安,又问:“你那四个暗卫,什么子午暮夜,可有跟着小羽?”
“跟了。”宇文极断然道:“他们四个武功很高,配合默契,再说她自己的功夫也不错,不可能悄无声息的被人杀死,或者掳走!”
话是这么说,但是找不到人什么都是白搭。
----慕容沅人间蒸发了。
******
“人呢?”邵棠找到人问道:“不是说好,让她早上从宁王的营地出来吗?!”
说好捆了小公主,让她一夜不回,今早再从宁王这边出来,到时候便说不清了。可是早上没有看到人,现在都已经中午还是不见人,明显出了岔子。
“出岔子了。”一人上前回道:“原本听说云郡主身边的暗卫扎手,我们便在半道准备了机关和埋伏,结果他们还没走到跟前,树林就有动静,他们几个人都停了下来。然后有个暗卫自己摔了一个东西,不知道什么玩意儿,腾了一阵雾,几个暗卫里面自己人交上了手。”
“是啊,要多奇怪有多奇怪。”另一人接嘴道:“我们正看得吃惊,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凑近看个仔细,还没商量好,树林里就另外蹿出来一拨人,把云郡主和那四个暗卫一起给撂倒,然后全部带走了。”
邵棠听得瞪大了眼睛,“你们是说,那几个暗卫里面有人被收买了,然后配合外人放倒同伙,把云郡主给劫持走了?”
“看起来是这样子的。”
难道是宇文极的人?邵棠忍不住这样想,又或者……,她一时琢磨不出真相,不过也不要紧,重要的是小公主被人带走了。
“守口如瓶,即可。”她交待道。
“是。”那些从前在邵棠父亲手下供职的旧部,都是松了一口气,昨儿幸亏半道出了岔子,后来那几人一交手才知道,功夫路数不是一般的厉害。要是真的冲上去,指不定要死伤多少,闹大了,大将军哪里也无法交待。
----这样反倒省事了。
******
深夜,皇宫,寂寂的无声沉默。
姜胭脂看着夜空中的皎洁明月,清辉星子,幽幽叹息了一声。
丈夫自从登基做了皇帝以后,脾气越来越古怪,就连自己见了他,也经常觉得浑身都在冒寒气,战战兢兢的。母亲的叮咛还在耳边萦绕,“改朝换代,不是你我弱女子可以掺和的事,我死了亲哥哥,难道不比你死了舅舅更伤心难过?可是你若为了这个跟皇上闹性子,就是让姜家满门跟着陪葬,让你自己和小玄跟着陪葬!”
自己还能再说什么呢?只能心情复杂的做着这个皇后娘娘。
“娘娘,皇上又去泛秀宫了。”
姜胭脂看了嬷嬷一眼,淡淡道:“去就去吧。”
几个月前,有人给皇帝进献了一个外省美人,姓段,皇帝十分喜爱,先是直接封了她嫔,没多久又晋封为妃位,而十天前,干脆直接晋封为淑妃。一个月里头,皇帝至少有半数时间留宿泛秀宫,专宠段淑妃一人,把其他嫔妃都撂到了旁边。
贤妃谢琳琅还算沉得住气,另外两位可就忍不住了,来找自己抱怨了几回,可是皇帝要宠幸谁,自己又怎么能够劝诫?中宫皇后,更得讲究一个“贤惠”名声。
要说自己瞧着那位段淑妃,也就那样,虽然美,可也算不上绝色,论才情和美貌还不如谢琳琅,气度也平平,真不知道皇帝爱她哪一点儿。
泛秀宫内,赵煜坐在庭院里面悠闲赏月。心里想着十天前的那个好消息,算算行程日子,刚好……,等她回来,就可以一家人团聚了。
“皇上。”段淑妃让人拿了一件锦缎披风,亲自捧过来,轻声道:“更深露重,皇上可千万别着凉了。”
自己不过是一介民女,几个月的时间,就成了四妃之一的淑妃,平步青云简直就跟做梦一样。外面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妒忌,可是……,大多数时候,皇帝过来更愿意一个人独处,而不是叫自己陪伴。
仿佛这泛秀宫的亭台楼阁,更叫他留恋,自己不过只是一个陪衬。
“后面玲珑阁收拾好了吗?”赵煜问道。
“收拾好了。”段淑妃把披风给他搭上,犹豫再三,忍不住问了一句,“到底做什么用?”试探问道:“莫不是,皇上看上了哪个新人妹妹?”
“妹妹?”赵煜头戴白玉冠,俊眉修目,黑色披风下露出明黄色的龙袍边角,衬出他的天潢贵胄之气,勾起嘴角一笑,“差不多吧。”
的确是妹妹,不过不是她段淑妃口中的“妹妹”。
段淑妃忍住酸意,“哦,不知是哪一位妹妹这么有福气?”
“你的话太多了。”赵煜冷冷打断,天子的脸色说变就变,“不许再问,也不许你的人往玲珑阁去。”然后说了一句,“你身边有个叫芸素的宫女,送去玲珑阁。”
皇帝看上了相貌平平的芸素?段淑妃觉得太过诡异,无法相信,可是再看看皇帝的脸色,又吓得一个字都不敢多问了。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第三天,入夜,暗卫们抬了一个大大的箱子进了玲珑阁,到了最里面的内殿,轻轻放下,然后无声无息退了出去。
赵煜早已等候多时了。
他上前,解开绳索,打开那个巨大的箱子,里面蜷缩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量娇小,好似一只抱成团儿的小猫。
哎……,让她受委屈了呢。
赵煜上前将她抱了出来,放到椅子上坐下。
烛光映照之下,少女的长相虽然不对,身形轮廓,熟悉的气韵,几乎和母妃的一模一样,是那样的熟悉而又亲切,叫自己深深眷恋。静静在旁边凝视了一阵,唔……,从自己离开京城分封雍州算起,有一年多日子没有见过了。
----自己甚至以为她死了。
还好……,还好妹妹你仍然活在人世,不至于叫我一个人独自孤寂。
赵煜那空荡荡的心,被迅速的填上一部分,让他感到久违的安宁,有一种珍宝失而复得的欣喜。他上前,站在她的身侧,将她脑后的丝带轻轻一抽,轻声道:“阿沅,你终于回来了。”
☆、105囚鸟
因为周围的光线忽然变得很亮,慕容沅即便闭着眼睛,也感到十分刺眼,不得不将眼睛眯起,眉头微蹙。慢慢适应了一阵,然后一点点睁开眼睛,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方才相信,刚才那一句“阿沅,你终于回来了。”
----不是自己的幻觉!
“阿沅。”赵煜微笑着,他穿了一身海水蓝的常服,只在领口、袍角,绣了一些龙纹,身量颀长挺拔,随便施施然一站,便是说不尽的丰神如玉之姿。此刻眉目含笑、神色温和,若是有后宫嫔妃在此,只怕心都要看醉了。
慕容沅却只有一腔滔天怒火,----恨不得上前撕了他,可是浑身上下软绵绵的,别说站起来,就是动一动胳膊都吃力,只能怒目以对。
赵煜叹息,“你这是什么眼神?瞪着哥哥,太没礼貌。”
“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 慕容沅满含愤怒说出来的话,因为软绵绵的,听起来倒像是在撒娇一样,让她不胜气馁。
赵煜笑了笑,搬了凳子,在她对面坐下,温和问道:“你在外面飘了快一年,吃了不少苦头吧?”
慕容沅一声冷笑。
“还是这么拧。”赵煜也不介意,微笑着,习惯性的伸手揉她头发。
慕容沅想偏了头躲开,结果身体不是很配合,“嘭”的一下,磕在了椅子背的端头上,虽不很痛,但也不由皱了皱眉。
“疼不疼?”赵煜掰过她的脸,看了看,“还好,只是稍微红了一点。”
慕容沅又气又恨又怒,甩不开,干脆张嘴咬了他一口。
赵煜抽手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浅浅牙印,反倒笑了,“你这是做什么,饿得连哥哥的手都要吃了吗?”吩咐宫人去弄吃食,然后柔声哄她,“好了,不生气。”仔细端详了几眼,不满意道:“你看你,脸上涂些什么东西。”
他让人端了水盆过来,亲手拧了帕子,把那些易容之物一点一点擦掉,像是鸡蛋剥壳似的,露出里面莹白如玉的莲瓣小脸,美得没有一丝瑕疵。
慕容沅被他折腾气得发抖,偏偏身体力气不济,躲又躲不开,推也推不掉,忍无可忍怒道:“手拿开!你别碰我。”
----声音还是软绵绵的,像一只小绵羊。
赵煜从容不迫的替她卸妆完毕,然后擦了擦手,正好宫人端了汤水饭菜上来,“饿了吧?”他问,先拿了一碗热汤,“先喝点这个暖暖胃。”勺了一勺,送到她的嘴边,“阿沅,是你喜欢的桂花百合甜汤,尝尝看,味儿好不好。”
慕容沅气到极点,不明白他哪里来的脸皮,在发生了那种深仇血恨以后,还能做出跟以前一样的神态!用尽全力抬手一推,虽不重,汤水还是洒了出来,碗碎在地上,淡黄色的桂花跌落一地,点点红色枸杞,雪白的百合片,一片狼藉。
赵煜的笑容有些僵住了,但没有发火,只道:“看来你还是不饿。”
慕容沅咬牙切齿,恨意难掩。
“阿沅,你还在生我的气?”赵煜神色平静好似一池静水,徐徐道:“江山易主、改朝换代,哪朝哪代都是这么过来的。若是往上追溯,慕容家也一样是乱臣贼子,你犯不着为了这个气坏身子。”
慕容沅听了,更是气得发抖。
赵煜淡淡道:“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你和母妃平平安安的,甚至……,可以找个地方让他颐养天年。”他摇了摇头,“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慕容沅心中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质问道:“我让长沙王他们的逆军断了粮,让他们困在京城外面,让他们的兵卒上吐下泻,都已经毁了一半,而你手握二十万大军,却还是不肯进来救我们!”
“然后呢?”赵煜反问:“然后我拼死拼活,费劲全力打跑逆军,等着被圣旨赏封黄金几千两,再加封一个大将军的头衔,再为靖惠太子尽忠吗?”他悠悠叹息,“难道你要我弑父弑兄?这种事我可不想做。”
慕容沅讥讽道:“你要把天下的便宜都占尽!”又要江山,又不要恶名,真不愧是玉贵妃的儿子!母亲假意写信欺骗自己,哥哥见死不救,只有自己和父亲是可怜虫,眼泪簌簌而掉,“你这白眼狼……,父皇白养了你二十年。”
那些温馨的记忆,那些血腥的片段,交错起来,在她眼前不断的萦绕播放,耳畔甚至还能听到父亲的声声惨叫,----那些绝望、痛恨、委屈,像是山呼海啸一般涌出来,将她彻底吞噬淹没,溺水在仇恨和伤痛的海洋之中。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紧闭双眼、面色惨白,完全不能自控。
赵煜发现妹妹不太对劲,她的痛苦,不像是情绪上的,也不像装出来的,而像是真的在承受什么痛楚。“阿沅……,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受伤?”上前扶住她,才发现她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不由搂住她,“别怕,别怕,跟哥哥说。”
慕容沅愤恨的想要推开他,却推不开,很快疼得神智迷糊,也没了力气,只能不停的喘息,“药,我的药……”
赵煜朝外喝道:“来人!”叫了一个暗卫,断喝道:“她身上的东西呢?香囊、荷包,全部都拿过来!”等拿来了,一通胡乱翻找,找出好几个药瓶,递到她面前问道:“哪个?”
“紫色、紫色的……”
赵煜飞快的倒了药丸出来,想递给她,又顿住,放了一粒在桌子上,指了离得最近的暗卫,“你先吃一粒。”别是毒药,叫自己后悔都来不及。
那暗卫脸色为难,却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吃了一粒。
----所幸不是毒药。
赵煜暗暗运转内力,从她的后背上传过去,试图缓解妹妹的痛苦。等了片刻,见那侍卫没有问题,方才重新倒了一粒,喂给她吃。
慕容沅吃了一粒,颤抖着还要拿,被他止住。
“够了!药是什么好东西?先忍着。”赵煜眉头深锁搂紧她,不让她乱动,将药瓶递给暗卫,“拿下去,找个太医瞧瞧到底是什么药。”
随着时间推移,慕容沅身上的软骨散在慢慢消散,加上经过这么一番疼痛折磨,再吃了药,接受一些暖暖的内力,神智和力气都恢复了一些。她低头闭上眼,沉默着,压抑心中翻涌不息的仇恨,一点点的聚集力气。
“好些了?”赵煜见她慢慢平静下来,稍稍放心,终于松开了她,“不管你这是什么病症,都不能一把一把的吃药,若有症候,回头让太医过来给你调理。”
慕容沅强忍身体的痛楚,经过方才那么一阵子折腾,额角都冒出细细的汗了。
赵煜见她脸色苍白憔悴,可怜的很,伸手替她擦拭,“你看你,在外面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像是从前习惯的那样,顺手在她的头发轻轻揉了揉,那修长漂亮的手指,穿过黛色发丝,发丝掠过勾起从前那些美好的回忆。
----不由一瞬间的恍惚。
“啪!”一声脆响,慕容沅毫无征兆的扇了他一耳光,咬牙切齿,恨声道:“这一耳光是我替父皇打的!”她骂道:“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逼死父皇……”
赵煜微微偏头,自己反手摸了一下,不太痛,不过挨耳光却是生平头一遭。不由勾起嘴角笑了笑,看着妹妹,轻声问道:“打也打过了,阿沅……,你出气了吗?”
慕容沅心中的滔天怨恨,岂是区区一巴掌能够抵消的?可是身上佩剑被卸下,头上的发簪也去掉了。四下环顾,根本找不到趁手的武器,忽然瞥见地上的碗盏碎片,迅速弯腰抓起一片碎瓷,朝他狠狠扎过去!
“一个耳光,怎么抵得了父皇的性命?!”
但赵煜是什么人?他是策马亲征打天下的皇帝,功夫不知道比妹妹高出多少,又是男子,别看样子清俊尔雅,力气却是不小。更不用说,慕容沅本来就是女子,体力也没有恢复,不过是看起来凶狠凌厉罢了。
“阿沅,你的脾气还是这么坏。”
赵煜稳稳的握住她的手腕,脸色冷了下来,抓了她的双手,将她摁在椅子上不得动弹,自语道:“看来给你准备的东西,还得用上。”旁边就有一个黑色雕漆盒子,伸手打开了。
里面是两对银光铮亮的……,镣铐。
慕容沅吃惊的瞪大双眼,还没有反应过来,左手就已经被他给铐上了,刚骂了一句,“你是不是疯了?!”镣铐又被锁在椅子上,正在挣扎,右手也被锁上了,双手根本无法离开椅子臂!皇宫里的椅子都是上好的实木,沉甸甸的,要想带动沉重的太师椅,基本上就是做梦,仍凭她如何努力都挪动不了。
赵煜十分耐心,还替她整理了下两边衣袖,方才直起身来,将镣铐的钥匙放进腰间荷包,声音清醇,“阿沅,往后你要好好听话,别淘气了。”
“你……”慕容沅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简直匪夷所思,简直不能想象,他居然疯到如此地步?挣不脱,万千愤怒,最终化作一声嘶声尖叫,“你……,你变态!”
“变态?”赵煜皱了皱眉,眉宇间有了一点不愉快,冷声道:“对哥哥说话也没有半分尊敬了。”他看着妹妹在椅子上挣扎,无动于衷,----小玫瑰花长大了,得先把刺儿拔掉!到门口吩咐人,“去,把那几个人带过来。”
慕容沅在里面挣扎了一阵,最终放弃。
不但挣扎不脱,还因为脚踝上的伤没好,刚才被椅子踏脚绊了一下,伤口被弄得火烧火燎的疼。再低头看看手上的镣铐,虽然不算粗重,但却是精铁打造牢固异常,只怕就算用斧子砍开,都要费一些力气。
----完全是徒劳的努力。
可赵煜他这是要做什么?疯了吗?不杀了自己,再把自己一辈子圈禁起来,然后天天听他喊“妹妹”,听他诉说江山易主的顺天应命?他……,忍不住抬眸看过去,那个丰神隽朗的颀长身影,完完全全的陌生、扭曲,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哥哥了。
没过多会儿,有人进来,居然是白嬷嬷、乐莺和墨玉。
三人都先是目光震惊无比,然后一起扑了过来围着失声痛哭,白嬷嬷哽咽道:“公主你还活着,公主……”老泪纵横哭道:“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乐莺摸着椅子臂上的镣铐,惊诧道:“这是什么?”
白嬷嬷震惊的看了一阵,再看看地上的碎瓷片,以及皇帝阴郁的脸色,倒是明白了些什么,虽然愤怒,却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的。皇帝如今的性子怪僻阴鹜,早就不是当初的那个睿王,说错一点,就很可能会招出祸事来。
可惜乐莺是一个嘴快的,已然含泪道:“公主……,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怎么可以……”试图解开,最终根本没有任何效用。
“你对朕准备的礼物,不满意?”赵煜冷着脸走了过来。
乐莺低头打了一个哆嗦,不敢言。
“来人。”赵煜一声冷笑,喝道:“此婢言行无状,廷杖三十!”
廷杖三十?乐莺一个小姑娘岂还有命在?慕容沅正在惊惶不定,就有人进来将乐莺摁在条凳上,塞了嘴,第一杖利落的落下去!这一群人动作快的出奇,好似长条凳、棍子,都是早就准备好的,只等皇帝一声令下,就冲进来拿人开打。
乐莺一声闷闷惨叫,“啊!”
第二杖、第三杖,一杖又一杖的接着狠狠落下去。
“啊,唔……”乐莺痛得滴汗,叫得一声比一声惨。
慕容沅不由愤怒道:“快叫他们停下!”
白嬷嬷和墨玉只能连连磕头,央求道:“皇上,饶了乐莺吧。”
可惜都没用,赵煜丝毫不为所动。
慕容沅有些慌了,那些人简直就是在下死手,再这样下去,乐莺的命只怕都要葬送掉,无奈之下,不得忍气求情,“是我错了,你不要迁怒别人,饶了她吧!” 哽咽道:“求你饶了她,饶了她……”
乐莺一声一声惨叫,声音沙哑,渐渐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裙子上,已然落下斑斑点点的血迹,洇红一片,惨状叫人不忍直视。
慕容沅又是心疼,又是难过,“皇上,求你饶了她。”
赵煜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走近了,低头看她,“阿沅,怎地如此生分?什么皇上不皇上的。”他微笑,“你忘了,我是你的哥哥。”
黑宝石一般的瞳仁,闪着像天上繁星一样的等待目光。
乐莺已经完全不省人事,晕了过去。
“乐莺……”白嬷嬷痛声低呼。
慕容沅眼前是鲜红的血色,耳畔回荡着她一声又一声的惨叫,眼看她就要死去,却什么都不能做,愤怒、痛恨、伤心、无奈、自责,种种情绪充斥着她的大脑。被折磨的神智都快崩溃了,最终不得不妥协,绝望喊道:“饶了她!哥哥……”
----够了,快停止吧。
“够了。”赵煜挥袖让人停止,卷起低低气流,九五之尊的天子威仪尽显,回头看向妹妹,神色满意,“这就对了。”
慕容沅哭得泣不成声,不能言语。
“都下去。”赵煜抬了抬手,眼里有着不耐烦,若非如此才能让妹妹听话,自己真是懒得留着这些人,还好……,今儿总算派上了用场。
一阵窸窣响声之后,大殿安静下来。
“好了,别哭了。”赵煜神色转为温和,又顿时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一般,他捧起妹妹哭花了的小脸,替她擦拭眼泪,“看你哭的这么伤心,哥哥心疼。”重新换水替她洗了一遍脸,在她肩头拍了拍,“阿沅,乖……,不哭了。”
慕容沅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赵煜倒是一直保持平静,很有耐心的,等她慢慢安静下来,情绪平缓,才又端了东西过来喂她吃,“听话,好好吃东西。”他说得温柔,语气里却带出威胁,“吃好了,朕让人好好给乐莺治伤。”
慕容沅眼泪直掉,木然吃着东西,心中悲愤,已经分辨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了。
赵煜没有再问她好不好吃,只要吃了,就行。他没有伺候人的时候,做这种事有些不熟练,喂几勺,便替她轻轻擦一擦嘴,估摸觉得差不多了,方才放下碗。将她的镣铐从椅子上面解下,转而将其中一幅套在脚上,然后强行牵了手,“走,我带你去里面看看,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轻轻的笑,“阿沅……,你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慕容沅的后脑穴位被轻轻一击,眼前一黑,顿时软软往地上摔去。
“哎……”赵煜飞快的扶住了她,自言自语叹气,“当心啊,阿沅……,万一磕着可怎么好?”抱起妹妹,不过跟抱了一只小猫似的。
殿内一片烛火通明景象,亮如白昼。
赵煜抱着妹妹,轻手轻脚将她放在了床上,然后将一只手锁在床头,这才给她脱了鞋子,盖上锦被,看到她手腕上的红红勒痕,不由叹息,“不听话。为了一个奴才,弄伤自己,值得吗?还好这是哥哥让人特制的,打磨光滑,否则岂不是要脱一层皮?以后可别再任性了。”轻轻揉了揉,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
寝阁内,幽幽静静,只剩下皇帝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赵煜静静坐在床边凝望出神。
他神色恍惚,给俊美的脸庞笼上一层淡淡迷雾。
那天自己打了胜仗凯旋归来,特旨可以策马上金銮殿,带着妹妹,她戴了一顶织金线的绡纱帷帽,清风吹起,露出那张甜美的娇小脸庞,笑盈盈的打趣,“有兄如此,夫复何求?”
一转眼,她却满心怨恨只想杀了自己。
“哎……”赵煜轻声叹息。
慕容沅一路都被人灌了药,回来又是一番折腾,被击晕后便昏昏沉沉的入睡,一夜不停胡乱做梦。一会儿在燕国,一会儿在东羌,武帝、玉贵妃、宇文极、端木雍容,一张张面孔,在她的梦境里不停出现。
时空和地点交错,事件混乱,她睡得并不安宁。
赵煜握住妹妹的手,轻声道:“阿沅,别怕。”在她的肩头轻轻拍着,像是小时候做过的那样,笨拙的哄妹妹睡觉,----居然有效果!妹妹渐渐平静下来,不挣扎了,像是困极了、倦极了,呼吸均匀安静睡去。
赵煜去加了一大把安神香,然后回来。站在床边看向睡着了妹妹,面目恬静、温柔乖巧,就是……,好像眼角还带着一丝丝愤怒和委屈,没有完全散尽。在床边坐下,伸手替她揉了揉眉角,细细展平,唔……,这样看起来就好多了。
阿沅……,哥哥也很疼爱你啊。
小时候,你不管什么时候受了委屈,都会告诉哥哥,那会儿还担心你长得太快,不懂事就被人哄走了。却万万没想到,会一步步走到今天这种局面,不过也没关系,你总算又回到了哥哥身边,往后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
次日天明,慕容沅迷迷糊糊的苏醒过来。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景象,怎么回事……,这不是自己的床帐吗?一定又是做梦了。不过做梦也没有关系,多看几眼才好,她一点点的看过去,甚至还在紫菀花的锦被上摸了摸,等等……,怎么会和真的一样?!
赵煜从窗台美人榻边走了过来,后半夜有些发困,便在美人榻上面凑合了一夜。早上起来,不仅整个人精神奕奕的,还因眼里带着一丝喜悦,看起来格外温文尔雅,说不尽的俊逸风流。
“阿沅,你醒了。”他姿态亲密的在床边坐下,微笑问道:“昨晚睡得好不好?”
慕容沅怔怔的看着他,终于想起这一切并不是梦,手上的镣铐,更是让她清楚的想起了昨天的事,竭尽全力抑制不让自己尖叫出声,可是身体却在颤抖。
原来……,噩梦才刚刚开始。
☆、106信与不信
“皇上新封了一个陈贵人。”
“陈贵人?”谢琳琅禾眉微蹙,想不起哪儿有这么一号人物,“外头进献的?”
“不是。”谢嬷嬷回道:“就是段淑妃身边的侍女芸素,本家姓陈,现如今封了贵人住在玲珑阁,听说是昨儿临幸的。”
芸素?谢琳琅仔细的想了想,长得还算有几分清秀,可是宫女子出身,家世、才情、性子,没有一样谈得上出挑,皇帝的口味越来越怪了。
谢嬷嬷语气更是又酸又抱怨,“本来段淑妃就独宠圣眷,再加上一个陈贵人,泛秀宫这回可真是热闹了。”
谢琳琅没有心思去吃醋拈酸,不是她大度,而是对于她来说,位分、利益,远远要比皇帝的情爱重要。皇帝喜欢一些闲花野蔓不要紧,只要不是迷得神魂颠倒,乱了规矩就行。至于段淑妃、陈贵人,不过是一些身份卑微的女子罢了。
早起给皇后请安,谢琳琅一如往常温柔大方,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另外两位侍女出身的低等嫔妃,刘美人和李美人就有些沉不住气了。不住劲儿的往陈贵人身上打量,本来嘛,大家都是丫头出身,且她还没有潜邸服侍的情分,凭什么她被皇上临幸一晚就封了贵人?比美人高出了一个等级,见面还得行礼喊姐姐,好不郁闷。
陈贵人接受着各种目光,心情苦涩,又复杂,皇帝根本就没有临幸自己!把自己关在一间小屋子,不许出门,然后莫名其妙就被封了贵人。真是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自己除了照办,还能怎样呢?她面上不敢露出分毫,忍受着别人的各色打量和猜测,只低了头,咬了唇,生怕说错一个字。
坐在正中的皇后姜胭脂打量了几眼,没太在意,兴许只是皇帝一时兴起,就把段淑妃身边的人给临幸了,为了给宠妃面子,高封了陈贵人一点点,也不奇怪。说了几句话就打发嫔妃们走,一心一意的回去陪儿子小玄。
与其担心几个身份卑微的嫔妃,还不如担心儿子的将来。
小玄今年两岁,而谢琳琅所生的二皇子只小一岁,几乎就是一般大小。虽然自己是中宫皇后娘娘,那不过是因为嫡妻占了名头,娘家……,皇帝忌讳先皇,根本就不重用姜家的人。而谢家本来就是根深叶茂的大族,又有拥立新帝之功,皇帝刚刚登基,更要安抚这些旧臣们,对谢家的人多有恩荫封赏。
谢琳琅出身世家大族,本身貌美,才情出众,又有家族在后面支持,几十年后的事还真的很难说,----自己是没有娘家支撑的皇后,她是娘家位高权重的贵重嫔妃,认真说起来,自己的赢面真的不大,前路艰难。
她忧心忡忡,半个月后又添了一件烦心事。
----段淑妃有孕了。
“其实也算好事。”大宫女青霜安慰她,“段淑妃有孕,是男是女不知道,即便运气好是皇子,母亲身份也扶不上。而她有孕就不能侍寝,皇上自然就往别处走的勤,娘娘好好服侍,再养一个皇子才好呢。”
这话不无道理,姜胭脂也听进去了几分。
----然而情况出乎意料。
段淑妃虽然有孕,皇帝还是成天往泛秀宫跑,除了上朝,和在上书房批阅折子,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泛秀宫,叫后宫嫔妃们嫉妒不已。想想看啊,皇帝宁愿陪着怀孕的妃子盖被聊天,也不愿意临幸别的女人,宠爱到这份上谁不嫉妒啊。
可是段淑妃心里也委屈啊。
皇帝每天来泛秀宫不假,却不是看自己,而是天天到后面去看陈贵人的,----真是不明白,那个相貌平平的丫头有哪点好?可是自己这苦处还没法述说,皇帝严命道:“好好养你的胎,管好你的人,若是敢去外面搬嘴弄舌,朕灭段家九族!”
原本对陈贵人的一腔嫉妒泛酸,顿时变做惊恐。
******
赵煜让人把一副镣铐用布缠了,每次他在的时候,就只给慕容沅脚上套一副,这样在长裙的遮掩之下,看起来和常人无疑,走起来也不会有声响。反正他武功极高,也不怕妹妹腾出手做什么。
----自觉十分满意。
除了……,妹妹冷若冰霜的眼神。
“下面进贡了一批上等蜀锦。”赵煜一脸温柔似水的模样,让人把蜀锦搬到凉亭的桌子上,“朕让人都拿来了。”微笑问道:“阿沅,你喜欢那个?外头光线好,你挑几匹做裙子穿。”
慕容沅的心情简直无法形容。
眼前这个身着龙袍的男子,气宇轩昂、神采飞扬,从血缘上来说,是自己同母异父的哥哥。可他却逼死了自己的父亲,是自己的仇人,现在又用自己的旧仆作为威胁,把自己给囚禁起来,当做宠物一样的养。
偏偏还要做出兄妹亲密无隙的模样,真是令人抓狂!
“都不喜欢吗?”赵煜皱眉问道。
慕容沅觉得压抑的呼吸不过来,伸手抓住他,“你放了我!”她声声质问,“你现在这样子是病态!你疯了吗?啊……,把自己的妹妹当小猫小狗一样,拿链子拴住,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疯了?”赵煜轻叹道:“不拴住你,你会走,还会想方设法来杀了我。”
“不。”慕容沅怔了怔,一脸心力憔悴的模样,摇了摇头,“我有什么本事能杀了你啊?再说了,杀你,我是想过,可是那天即便你不抓住我的手,也不会真的杀了你的。”
低头掉泪,“你可以不念父皇的养育之恩,我却忘不了从前的兄妹之情,况且在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杀了你,我又真的会开心么?更不用说,你死了,胭脂和小玄怎么办?这大燕的江山又要怎么办?国君暴毙,只会让燕国百姓再度陷入战火纷飞、流离失所的乱世之中,何苦以一人之恨,毁了天下人。”
赵煜轻轻笑了,“妹妹还真是悲天悯人的性子,拿你没办法。”
“哥哥。”慕容沅泪盈于睫看着他,哽咽道:“我说是真的!那时候父皇刚死,我满心都是对你的恨,想着要杀了你报仇,可是真的见到你,我才发现其实自己下不手,我太心软了。”
赵煜笑容更加深刻,让那俊美无暇的面庞熠熠生辉,“妹妹说的这般真切,让我心里不胜感动,几乎都要相信了呢。”继而摇了摇头,“罢了,不管你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假话,其实都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慕容沅抬起泪光明眸。
“意思就是,哥哥舍不得你。”赵煜嘴角微翘,徐徐道:“不论你是痛哭流涕求情也好,不论你是怨恨也罢。”他斩钉截铁,一字一顿,“都绝不会放你走!”
慕容沅气极抓东西砸他,“你这个疯子!变态!”
“还是这么不听话。”赵煜将她两只手都抓住,把另外一副镣铐带上,将她摁回凳子上,微笑道:“还是这样才老实一点儿。”
慕容沅低头闭上了眼睛,心中一片绝望。
“好了。”赵煜再次先软和下来,柔声哄道:“咱们以后不说那些闹心的,只说高兴的,好不好?”看了看她的脚踝,“你就是这么拧,脚上有伤怎么不早说?若不然,也不会拖延这么久不好。”
慕容沅充耳不闻,只作听不见。
“刚才是哥哥不好,以后再也不生你的气了。”赵煜一味的放低姿态,也不管妹妹听不听的进去,上前打横抱了她,“你脚不方便,我抱你回去。”补了一句,“可别动来动去的,掉下去了,哥哥一生气,难免又迁怒别人。”
慕容沅双手紧握成拳,忍不住发抖。
难道自己要这样过一辈子?每天看着这个几近疯魔的哥哥,陪着他演戏,做出一副兄妹亲密的样子,想想都要让人发疯。可是自己想逃又逃不掉。赵煜在身边的时候就不用说了,他不在的时候,也有人全程监视,自己又手脚都被束缚住,想逃走,简直就和痴人说梦一样。
这样的日子,到底何时才是一个头?
赵煜心情却是好的很,就算刚刚有一点小小不愉快,也无伤大雅,----妹妹终于回到自己的身边了。原本以为,只要得到江山社稷就别无所求,可是真的得到了,却又觉得有些寂寞,有些孤寒,少了亲人陪在身边,坐拥江山也是落寞。
现在好了,江山和亲人都有了。
他一路平稳的抱着妹妹回去,到了敷药时间,亲自动手,一面给她涂抹药膏,一面说道:“你是金枝玉叶的皇室公主,成天在外面乱跑,还弄伤自己,这像什么话?”他带了一点啰嗦,一点絮叨,看起来真是再好不过的哥哥,“好好养着,等脚上的伤养好了……”顺口想说带妹妹去骑马,又顿住,“哥哥陪你去赏花。”
慕容沅实在不想跟他说话,不想多说一个字,索性闭上眼睛。
******
慕容沅人间蒸发了以后,西征大军暂时停止了继续前进,----倒不是为了她。而是朔州和巢州处在西羌边境,和东羌接壤,加上六镇动乱的叛军在和西羌朝廷军交战,所以打下这两个州比较容易,再往里深入就会遭遇大规模作战。因为东羌的军队需要稳住脚跟,所以暂时没有继续推进,处于休战期。
不打仗,只防御,让端木雍容和宇文极有了更多空闲的时间,日子更加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