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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公主很忙》 · 薄慕颜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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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之间,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地动山摇。

“小羽……”有人在用力的摇晃,不停喊着她的新名字,“小羽,你快醒醒,你做噩梦魇住了,小羽……”

慕容沅豁然惊醒过来,大口喘气,额角鬓发湿漉漉的,脑海里还是刚才惊悚无比的画面,有些回不了神。

端木雍容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翦水秋瞳焦距模糊,不停的闪烁,显然还在噩梦里面没有出来,不由皱眉喊了一声,“小羽?”没有反应,稍微一犹豫,便抓起旁边的一个瓶子,狠狠往地上一摔!

“哐当”一声脆响,茶碗粉碎!

“啊!”慕容沅神经质的弹跳了一下。

“看着我。”端木雍容命令她,问道:“我是谁?”

慕容沅看向他,那黑色眼珠仿佛一潭古井深水,深沉而安宁,将世上所有的光芒都吸了进去。不自禁的凝视了一会儿,渐渐从噩梦中醒神,从那一片猩红的血色中醒了过来,她喃喃道:“端木将军……”

----毫无征兆的,晶莹的眼泪簌簌落下。

“其余的人都出去。”端木雍容沉声道。

邵棠神色有点僵硬,但主上命令肯定是绝对遵从的,虽然欲言又止,但最终却是一句字都没说,便跟着聂凤翔等人出去了。

端木雍容看着那小小的一团儿。

不复下午那会儿的活蹦乱跳,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晶亮的明眸,带着盈盈晃动的清明水光,脸色微白,额角发丝被汗水打湿,看起来说不尽的楚楚可怜。

慕容沅脸上还挂着泪痕,颤声道:“我……,我看见父皇他死不瞑目……,我好恨好恨,恨自己救不了他……”她咬牙切齿,“更恨赵煜,不念二十年养育情分,哪怕我已经为他做到那种地步,却还是在京城外面束手旁观,眼睁睁的看着我们……,看着我们横死,他才安心……”身体抖得厉害,越说越是泣不成声。

“都过去了。”端木雍容劝道。

“不。”慕容沅哽咽道:“我还看见傅如晦他们,一个个都从地上爬了起来,举刀要杀了我,而赵煜……,就站在旁边静静看着,一动不动。”

端木雍容不知道该怎样劝解,----这是慕容家的一笔烂账,自己不想掺和。因此转而道:“不就是杀了几个人吗?没什么可怕的。”

他的声音低沉安稳,缓缓道:“死在我手上的冤魂不知道有多少,恨我者,想杀我而后快者,更是不知几何?但是我从来都不做噩梦。”一声轻蔑冷笑,“活着时候都不怕他们,何况死人?若是敢化作冤魂而来,我就连他们的魂魄都斩碎!”

慕容沅茫然看他,对方的目光坚定无比,带着强者对命运掌控的稳稳有力,竟然不自禁信了他的说辞,一点点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好,我不怕。”深吸了一口气,哆哆嗦嗦打开荷包,摸了几粒药丸就要放进嘴里。

端木雍容抓住她的手腕,阻止道:“是要三分毒,你不能总是当饭吃。”

慕容沅心头微跳,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他。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浓黑修长的利落剑眉,长似入鬓一般,面容带着几分沙场征战的风霜,不像赵煜和宇文极那样俊美,却是目光如剑、神色清冷,五官宛若刀刻,整个人更似山岳天柱一般的坚毅沉稳,仿佛只要站在他的身旁,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他的话,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大命令力量。

“好。”慕容沅擦去脸上泪谁,低头应道:“不吃了,以后也会尽量少吃的。”

“不用想太多。”端木雍容松开了他,黑色长袍上面刺绣暗红色的花纹,好似开在黑夜里面的曼殊沙华,衬得他的目光柔和了几分,“你会做噩梦,主要是因为你杀的人太少了,第一次杀人总是难免畏惧,多几次就好了。”

慕容沅目光露出迷惑之色,“太少?多几次?”

过了几天,端木雍容拿了一套东西过来。

慕容沅微微惊讶,“盔甲?”抖开了,还是小号的,居然是一整套的女款盔甲,比着自己的身量做的,抬头看他,“这……,这是给我准备的?要做什么?”

端木雍容神色沉稳如山,嘴角微翘,“带你去杀人。”

******

夜风簌簌,一行队伍埋伏在河边的小树林里。

聂凤翔有些紧张,倒不为偷袭敌军紧张,而是主上非要带着小公主前来,这是玩的哪一出?等等……,听邵棠说小公主现在是易容了,之前很好看的样子,主上该不会是动了那个什么春心吧?可是你动就动呗,反正她都亡国了,想收了,还不容易?带着她出来冒险做什么?等下死了,岂不可惜?

他脑海中有十万个为什么,实在忍不住,上前问了一句,“不会有危险吧?等会儿咱们这些人冲上去就好,何苦带着小羽呢?要是我顾不过来……”

端木雍容淡淡道:“有我呢。”

聂凤翔被噎了一下,“呃……,好吧。”果然是动了春心了,居然要跟着一起过河去偷袭,多少日子没亲自做过这种事了。

端木雍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目光冷冷的,叫人不寒而栗,“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不害怕?我这是给她上点药。”

第一次杀人?上药?聂凤翔目光震惊,----难道当日,除了皇帝和贵妃娘娘,另外五个人都是小公主杀的?所以,她才会被人钉在了柱子上面。

不由用惊讶的目光看了过去,那小小的一点儿,居然……,居然也是一个邵棠!

这一次对东羌敌军的夜袭,不仅十分突然,而且时间、路线是掐算好的,加上端木雍容亲自上阵,带得又是他手下最最精锐的队伍,像是一柄锋利的匕首,直接在敌人心脏狠狠插了一刀,剜出了心,----杀了人家一员副将,烧了对方粮跺,便旋风似的转身离开敌军大营。

这叫人家怎么能答应啊?!

东羌的将领气得吐血,顾不得细想,当即带了一旗的人拼命追了上来。

跨了河,刚刚赶到小树林,还没有来得及站稳脚跟,就被端木雍容的人迅速反扑厮杀,“乒乒乓乓”刀剑交接声,被人刺中的惨呼声,在河边此起彼伏响成一片。慕容沅头一次经历这种血腥场面,哪怕事先被端木雍容交待过,还是不由怔了怔,这一恍惚就是危险来临,“嗖”的一声,一道凌厉危险的劲风从背后袭来!

“想死吗?”端木雍容大声喝斥,一刀斩下了背后偷袭者的手臂,然后另一手长枪补了过去,让其断了气儿。招架之中,还能腾出空隙跟她说话,“不想死的,就赶紧把剑拿起来!!对了,右边……,往前刺!”上前用力挡了一下,冷冷道:“杀了他,否则他就会杀了你!”

被打掉兵器的人先是一惊,后是一愣,继而又惊又怒,----自己在殊死拼杀,对面却在从容不迫的带徒弟?自己的命算什么?身上热血全都涌上脑袋,眼睛都烧红了,发出一声恼怒的巨大咆哮,狠狠砍来,“啊……!都死去吧!”

----死神靠得这样的近。

慕容沅什么都来不及想了,只能凭着本能,把头一低,然后拼了命向前一刺,却堪堪只进去半寸,反倒惊得对方越发愤怒。又是一刀看过来,以剑挡住,但是女子和男人力气悬殊巨大,加上技巧不熟,很快刀就要压到喉咙了。

端木雍容一枪刺入那人胸膛,将其狠狠钉住,仍凭对方怎么拼命挣扎,都是无济于事,然后回头喝斥,“还不动手?!”眼见那人大刀举起,转了方向,马上就要砍到他的脑袋,仍旧稳稳不动,问道:“或者……,你想看着我死?”

“不!”慕容沅勒马上前,挥剑想要砍掉了对方的脑袋,结果却力气不够,只砍进去了半边,那人歪着半边脖子断了气,等端木雍容把枪一拔,“轰”的一下,整个人摔下马去。

旁边一个敌军同伙见状,愤怒的冲了过来。

刀光剑影,在夜色之中闪着冷光!

这一夜,慕容沅跟在端木雍容的身边,一共杀了七个人,砍伤十三个,可谓战果累累,杀到最后,已经完完全全的麻木了。果然……,杀的多了,就不怕了,什么奇形怪状的死法都已经见过,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以毒攻毒,这就是他治疗自己的法子吗?

敌军数量越来越多,端木雍容等人偷袭成功,不敢恋战,必须马上撤到前面增援的部队跟前,正掉头策马要走,地上一具没有死透的敌军忽地动了,软绵绵一砍,正好砍住了慕容沅的马儿脚,虽不算重,却惊得马儿一声痛苦嘶鸣,抬起前蹄竖了起来!

“当心!!”端木雍容飞快上去补了一枪,然后把慕容沅像小鸡一样抓了起来,夜风阵阵,吹得她的披风鼓动起来,宛若一片巨大的黑色羽毛。“咚”的一声,头盔骨碌碌滚落在地,月色清凉如水,映照出一张小巧的白皙脸庞,眼眸乌黑晶明,一闪一闪的宛若天上繁星。

端木雍容凝目看了一眼,弯月、黑色树林、美人如玉,构成一幅惊艳的画面,但下一瞬便收回视线,继而大喝,“撤!!”带着精锐队伍冲入深深密林里面,只往前过了几里,便有早在后面的埋伏的援军等候,敌军后续部队上来,被杀了个精光!!

夜风中,慕容沅只觉得风驰电掣一般,脸被刮生疼生疼的。

“没事了。”端木雍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一如既往,还是像一滩沉静的湖水,不带半点波澜,完全听不出才参与了一场血腥厮杀。

慕容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端木雍容一手握刀勒住缰绳,一手提着染红鲜血的六尺长枪,因为彼此靠得很近,越发感觉他的身形宽厚高大,身姿如钟、稳如泰山,一身黑铁盔甲,头戴精盔,面容被隐藏了一大半,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在皎洁月华之下,绽放出一阵阵的刺目寒芒!

端木雍容低头看了看她,命令道:“坐好,抓稳了。”

慕容沅赶紧回头抓紧了缰绳。

端木雍容抽打着马儿飞快的奔跑,夜风习习,几缕凌乱的发丝在自己面前飘飞,还带着淡淡的幽香,在想起她之前手起刀落杀人的凌厉样子,像一只小小花斑豹,不由嘴角微微翘起。

----菟丝花一样的女人,从来都不是自己的心头好。

之前的妻子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好,平平凡凡、温温婉婉的一个女子。因为自己常年征战在外,聚少离多,后几年她又一直病着,加上一直没有孩子,所以她死了,也谈不上有多么伤心难过。

厚葬了她,为她守足了一年的孝。

之后自己家破人亡、历经惨变,又被东羌攻打,连命都快要保不住了,哪里还顾得上娶妻生子?倒是今夜,小公主这个样子很对自己的口味,她又美貌,但……,她一直都是喜欢宇文极的吧。

她说等伤势痊愈,就要去往北边,想来也是去东羌找宇文极了。

宇文极这小子……,只怕他现在自顾不暇,加上身份所限,将来多半是要娶端木嫡支的女儿,小公主么,看来注定是要被放弃伤心的。

罢了,很快她就会离开,不与自己相干。

----可惜了。

☆、88春天暖和了再走?

慕容沅担心自己晚上会做噩梦,但事实上,由于偷袭的时候绷紧了神经,又杀敌消耗太多力气,睡下简直就跟一滩烂泥似的,一眨眼就已经天明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没有再跟端木雍容上战场。

一则女人上战场有危险,二则端木雍容本人基本在中军大帐忙碌,没有精力天天陪着去玩偷袭;三则既然都已经不做噩梦了,何必冒险呢?所以,每天忙碌不停的,还是各种擅长的外科病例。甚至还特意叫人制作了简易针筒,配制麻沸散,以及现代版的镊子、手术剪等物,就差穿一个白大褂挂个胸牌了。

最近慕容沅在军队中的人气很高,毕竟女大夫稀罕,再者她在现代解剖学的经验上面,的确比古代的大夫要得心应手一些。经她手治好的病号不少,传着传着,就变成小小女神医了。

不过今天面对的却是一个难题。

“怎么样?”雷老虎急声问道:“难道老子的腿就这么废了?要是成了废人,上不了战场,杀不了敌人,还不如现在给我一碗毒药喝了!”一拍桌子,震得桌面上的碗盏刀剑“叮当”乱响,自己也疼得呲牙咧嘴的,不停吸凉气儿。

他本姓曹,是曹三虎的哥哥,因为脾气暴躁如雷,才得了这么一个浑名儿。

旁边两个大夫都低了头,骨头都碎成几截了,怎么治好?对方可是一语不合就要打人的主儿,治不好他的腿,只怕小命都要去掉半条,宁愿被当成庸医,也绝对不能沾惹这个烫手山芋。

“你别急啊。”曹三虎劝道:“小羽还没说话呢。”

端木雍容对于心腹大将的伤势,也很关心,在旁边等了许久,虽着急,但是却没有去打断慕容沅,只是不停打量她的神色。刻意修细的长眉微微蹙着,眸光凝重,显然也不对情形不太看好,不由跟着心情沉重起来。

良久,慕容沅终于抬头,“整个右小腿的腿骨断成三截,其中还有一个碎片,这已经是粉碎性骨折了。”

雷老虎大声急道:“你就说能不能治好吧!!”

“我可不敢打包票。”慕容沅干起本职工作来,很有几分认真,和见惯生死伤残的平静淡定,“我会在你的骨头上用几枚钢钉固定,外面再用夹板加固,这样的话不容易造成错位,有利恢复,但眼下条件简陋,医疗设备完全跟不上,实际操作起来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钢钉?钉在骨头上面?”帐篷里的人都是吃惊不小,就连端木雍容,也是头一次听说这种法子,不由诧异的看了过去。

雷老虎却高兴道:“能治就行!钢钉、钢针的只管来!”

慕容沅没有他那么乐观,“六、七成把握吧。”然后定下规矩,“并且前三个月你不能下地,半年内只准用拐杖小走,等到一年之后,我再给你把钢钉取出来,之后看情况再说吧。”

雷老虎不由郁闷,“意思是,我要当一年的废人。”

慕容沅毫不客气回道:“不愿意,那你就当你一辈子的废人。”

雷老虎被她噎住,被兄弟曹三虎劝了几句后,只得服软,“行行行,总比一辈子做个瘸子要强。”嗓门儿粗大,“来吧,来吧,赶紧的!”

端木雍容喝斥道:“怎么说话?跟呼奴唤婢似的。”

雷老虎委屈道:“我平时就是这么说话的啊。”抬头被一道凌厉的眼风扫过,不由缩了缩脖子,赶忙赔礼,“是我嘴欠,大将军你别生气了。”

聂凤翔在一旁偷笑。

邵棠则看了看端木雍容和慕容沅,继而移开视线,想起他这些日子不经意间对她的维护,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聂凤翔就没这些烦恼了,竖起大拇指赞道:“小羽,你可真是叫我刮目相看。”小公主不仅没有半分娇气,还治得了病,杀得了人,长得也比邵棠秀气娇俏,难怪那张冰山脸都忍不住动了春心。

端木雍容冷冷扫了过来,“眼珠子乱转什么?”

聂凤翔咳了咳,“没、没什么。”

******

做完雷老虎的粉碎性骨折手术后,又观察了一段日子,看起来还算恢复良好,但是慕容沅心里也不是很有底,更没有X光可以拍片,一切只能祈祷上天保佑。

因为最近暂时没有交战,自然也就没有伤员。

闲下来的时候,慕容沅便和聂凤翔、邵棠等人过过招,乱世里,多一项求生技能是很重要的,特别是自己这种亡国公主,因此并不敢有丝毫懈怠,而是全力以赴。虽说对手们都是经验丰富,敌不过,但是多练几次,有一些了解之后,能够撑住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然而端木雍容还是不满意,“这种练习意义不大,只能练一练身手灵活。你心里知道他们不会杀了你,有了性命保证,就不会激发出所有的潜力,这和在战场上生死以命相搏,是完全不一样的。”

于是抓了虏出来,一次放一个,指了慕容沅,“杀了她,就饶你们不死。”

俘虏们虽然不知道对方用意,但是有活命的机会,谁会不要?因而一个个都是涨红了眼睛,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慕容沅撕成碎片!

论功夫,俘虏们只是普通士兵,不如聂凤翔等精锐来得厉害,但就如端木雍容说的那样,----以命相搏,在杀气上是完全不一样的。

“叮!”兵刃相接的声音,清脆悦耳。

对方一柄大刀舞得龙飞凤舞,慕容沅身娇力气小,无法硬拼,只能靠着动作灵活和剑术上的优势取巧,“扑”的一声,刺中对方的大腿。这可不是跟聂凤翔他们练习,还要管对方受不受伤,只管拼命,旋即抽了出来,闪避对方大刀带来的锋芒。

聂凤翔在旁边抱了胳膊,颔首点评,“小羽倒也有几分难缠了。”

蒋小六“扑哧”一声笑,“师傅也不是你一个人,得意什么?咱们出云七虎,除了雷老虎受伤,卫谦在城里忙活以外,其他五个师傅都有份儿。”看了看邵棠,“你最近偷懒了一些。”

邵棠回视一眼,继续看向场地没有言语。

那俘虏打了半天都压不住慕容沅,又被刺中大腿,动作不便,不由着急大喝道:“贱*人受死!”话音未落,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便闪到近前,手上佩剑寒光一闪,俘虏的人头便骨碌碌滚落在地,至死眼睛都还瞪得大大的,尽是不能置信之色。

慕容沅根本没有料到,端木雍容会突然过来插手,剑已经刺了出去,身体也在往前倾斜,根本就收不住,不由急道:“将军小心!”

“没事。”端木雍容捏住了她的剑尖,稳稳不动,“以后若是在实在之中,遇到对方辱骂于你,或者挑起你的仇恨,千万不可因此而乱了心绪。”

“是。”慕容沅停住身形,收了剑,心下却隐隐觉得有点怪异。虽然是教导自己的经验没错,但是完全可以等到自己杀了人,再慢慢讲,何必突然横插一缸子呢?不过看到地上那死不瞑目的人头,皱了皱眉,也没有再去多想了。

端木雍容更不会让她继续琢磨的,开口道:“我看你给伤员治病的时候,一点都不畏惧血腥,但是每每死了人,就总是有些接受不了。这样吧,我带你去城里面的大牢刑讯房,那里面什么残忍的事都有,见习惯了,就不会再有任何感觉了。”

曹三虎插嘴道:“真的要带小羽去?会不会太恶心了点?我都……”

没等他说完,端木雍容已经不容置疑的叫走了慕容沅,让人牵了马,带着一小队护卫往城里去了。留下话说一半的曹三虎,张大了嘴,郁闷道:“好歹听我把话说完,那刑讯房里是真恶心,比杀人恶心多了,我都有些受不了。”他看向聂凤翔,“你说将军到底什么意思,要把小羽培养出来,然后变成出云第八虎不成?”

麻五咂了咂嘴,“我算是看明白一点了。”

曹三虎摸了摸脑袋,疑惑不解,“你看明白什么了?我怎么没看明白。”赶紧追了上去,“老五,你快跟我说说啊。”

邵棠默默转身走了。

剩下蒋小六和聂凤翔两个。

聂凤翔用脚将那头颅踢到尸体旁边,对死去的俘虏道:“叫你嘴欠,骂了不该骂的人,活该送了命!”摇了摇头,笑道:“倒也死得干净利落,咱们大将军的剑术那可不是吹的,手起刀落,绝对叫你痛痛快快上西天。”

蒋小六人虽小,但却机灵,眼珠转得滴溜溜的,朝聂凤翔悄声问道:“老四,将军他是不是……?那个……”

“小六。”聂凤翔打断他,拍了拍他的肚子,“装好,别漏出来了。”

******

刑讯房的恶心程度的确非同一般。

慕容沅跟着端木雍容一起回城,前后看了六场,第一次看的反胃惊悚不已,第二次则是忍着皱了皱眉,到第六场,面上总算能控制做出镇定之色了。

然后又是和聂凤翔等人捉对练习,能够支撑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厉害的一次就在今天,利剑直取邵棠面门,她避之不及,被斩碎了一只金镶玉的耳坠。

“哎哟。”蒋小六咋呼了一声,“那可是邵夫人留下来的遗物。”

慕容沅微微吃惊,顾不上自己的手腕被震得发麻,赶忙上前拣了半截耳坠,满面歉意道:“是金钩断了,我去找匠人给你重新熔上吧。”

“不用。”邵棠神色冰冷,从她手里抓走了耳坠,“我自己会找人弄的。”

端木雍容眉头微走,不悦斥道:“捉对练习本来就是近死相拼,小羽并不知道那是你母亲的遗物,摆出这副嘴脸做什么?输了就要输得起!”

“是,是我输了。”邵棠咬紧了嘴唇,抱拳行了礼,转身提剑走了。

慕容沅懊恼道:“我当时求胜心切,也就没有多想……”

“没事,没事。”聂凤翔跳出来打圆场,“小姑娘脾气大,我去哄哄她就好了。”找到邵棠却是一阵冷声,“当年邵将军死在了战场上,你母亲殉夫,为了这个,大将军才把你一个孤女留在军营里面。”

在出云七虎几个人中,邵棠的功夫是最差的,虽然将门虎女,但之前并没有刻意修习过武功,把她算在七虎里面,是安抚她的一番用意。小公主自幼有顶尖名师指导,本身也很用功,剑术原本就不差,如今国破家亡的状态之下,刻苦程度非同一般,今日赢了邵棠也是正常,偏偏她却想不开。

而她这份想不开,多半还不是因为技不如人,而是……

聂凤翔警告她道:“你有什么心思我不管,但大将军只是抚恤下属子女,没有别的意思,你可别想岔了!”

邵棠的心事第一次被人说出来,不由目光惊动。

******

慕容沅在如此强化训练了一段时间后,以及习惯了血腥场面,也习惯了别人死在自己面前,至于噩梦……,那更是从来都没有做过。

有时候,忍不住会想,如果当初自己就是现在这种状态,是不是早就连淳于化也一并杀了?罢了,追悔是没有意义的,当初没有杀掉的仇人,再补上就是,----淳于化在自己面前凌迟父皇,这个仇,一定要报!

慕容沅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绪,在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冷静,这是杀死敌人很重要的一点,端木雍容曾经反复交待过自己三次,每次都是神色严肃,“否则乱了心神,送了命,就只能在黄泉之下慢慢追悔了。”

一切都已准备完毕,是时候,该离开了。

“你准备走了?”端木雍容放下手中的谍报,看向她,依旧还是易了容的样子,清秀的脸庞,柳眉杏眼,特别是褪去金枝玉叶的华丽,笼罩上巾帼女儿的英姿,和记忆中的小公主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是。”慕容沅回道:“多谢大将军这些日子的收留。”

端木雍容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道:“能问一句,你是打算去东羌吗?”

“是。”慕容沅不觉得有对他隐瞒的必要,“一定要去。”

端木雍容心下微微一沉,果然……,还是要去找宇文极的吧?视线不由停留在那纤细腰肢上面,“那柄弯刀呢?好像从来都没有见你带过。”

“弯刀?”慕容沅怔了怔,“你是说阿兰若送的那一柄弯刀吗?”见他点头,不以为意摇摇头,“还在皇宫里面,恐怕是没有机会再拿出来了。”

端木雍容心思转了转,“你都不随身带着?”

“为什么要随身带着?”慕容沅不解,那柄弯刀十分华丽漂亮,也很锋利,但是自己用着并不习惯,“我放在箱子里,偶尔才拿出来看看。”

端木雍容咳了一声,想问一句,“你不知道我们羌国的风俗?”又觉得不如不问,转而试探道:“当初宇文极送给你的那柄弯刀,你不带在身上,等你到了东羌见了他,多半会不高兴的。”

慕容沅眨了眨眼,诧异道:“你是说,阿兰若会为了一柄弯刀跟我生气?”越发觉得莫名其妙,“只是一柄刀而已。再说阿兰若自从回国以后,除了最初的一封平安信,就再也没有跟我联系过。”微微有些失落,“想来对他来说,我只是他小时候身处异国他乡的一段记忆罢了。”

端木雍容不由在心里哑然失笑,好像……,完全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小公主根本就不知道,东羌男人送女子弯刀的特定含义。

慕容沅又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找他了?”

端木雍容更是惊讶,“你不是去东羌找宇文极吗?”

“不。”慕容沅淡淡道:“我另外有其他的事情要办,不是找他。”

端木雍容眉头一挑,小公主不知道弯刀的特殊含义,也不是去找宇文极,看起来更没有任何情愫,这让自己放了心。但……,她孤身一人去东羌能有什么事?继而很快想到了什么,“你要找淳于化报仇?”

慕容沅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点了点头,“是的。”她道:“淳于化打了败仗,不敢回去见西羌皇帝,就逃回了东羌,听说躲进了淳于家龟缩起来,所以我要去找他。”

端木雍容脸色一沉,“淳于家族在东羌势力庞大,虽然比不上端木一族,但也不是可以轻易撼动的。像这次淳于化惨败回了东羌,因为端木太后的偏袒不处置,皇帝也就没有过问,一样还是活得好好的。”顿了顿,“你想在淳于家族里面杀他,几乎就是痴人说梦!”

慕容沅一想到父亲临死之前的惨状,眼睛又有点酸涩,咬了咬牙,大口大口深呼吸了好几次,方才渐渐平静。别开端木雍容质问的视线,冷冷道:“便是痴人说梦,我也是一定要去梦一次的。”她神色坚定,“你放心,我还不会傻到直接去行刺。”

端木雍容看着那娇小的身躯,弱柳似的,居然还绷着小脸叫自己放心,忍不住有点头疼起来,想了想,“这样吧,反正眼下天气也冷了,并不适合长途跋涉奔走,不如你暂时留下来,等到开春暖和了再走。”见她要分辨,抬了抬手,“在这期间,我看能不能替你稍微想一点法子,总好过让你白白送死。”

“大将军……”聂凤翔急匆匆跑了进来,掀起帘子一看,不由止步,“呃……,你们在说要紧事啊?那我等下再来。”

慕容沅摇头道:“没事。”招手让他进来,“别耽误了军情。”

聂凤翔打量了几下,觉得气氛不对,讪讪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慕容沅解释道:“我在这儿停留了好几个月,伤也好,该练的也练了,所以特意来向端木将军辞行,他说天冷,让我开春暖和了再走。”

“对呀,是很冷啊。”聂凤翔搓了搓胳膊,咂嘴道:“外面都飘雪了,冷的我直哆嗦呢。”还跺了跺脚,一本正经的看向她道:“不能走,不能走!肯定得等开春暖和了才能上路……”过几个月时间,大将军也应该把人搞定了吧?不行,自己和蒋小六他们还能帮帮忙呢。

端木雍容又是一道冷冷眼风,“你整天这么挤眉弄眼的,别是害了眼病吧。”

“嘿嘿,没有。”聂凤翔心中腹诽,人家要走你不让走,别是害了相思病吧?只是面上不敢流露出腹诽的嫌疑,继续朝慕容沅“语重心长”劝道:“小羽啊,我们拼死拼活才把你救出来,你总得好好珍惜性命才是,怎么能一个人冒着大雪上路呢?”

慕容沅朝外看了看,“我觉得也不是很大。”

“大啊,一会就下大了。”聂凤翔神色认真,忽地双手一拍,“对了,对了,雷老虎腿上的伤还没大好,刚才我路过时,听得他在里面嗷嗷叫唤,你赶紧过去看一看。”

“行,我先过去。”慕容沅也不急着一时三刻就走,闻言出了帐篷。

等她走了,端木雍容忽地道:“雷老虎会疼得嗷嗷叫唤?养了一个多月的伤,能有多痛?当初刚受伤那会儿,也不见他嗷嗷叫唤过。”

聂凤翔咳了咳,“呃,夸张了一点儿,一点点儿。”

端木雍容没有深究,转而问道:“何事?”

聂凤翔见他脸上冰山一块,眼里却有笑意,不由嬉皮笑脸凑上去,“怎么样?还好今儿我来了吧?要是换做曹三虎那种榆木脑袋,可就哄不了小羽了。”

端木雍容冷冷道:“不用你哄。”

“是是是。”聂凤翔连声道:“你来哄,你来哄。”只见一片飞刀子似的眼风凌厉的刮了过来,赶忙放下谍报,“我先出去看雷老虎了。”一溜烟儿跑了个没影儿。

端木雍容等他走了,这才慢慢往椅背里面一靠,勾了勾嘴角。

----看来是自己之前想岔了。

小公主自幼和宇文极相伴长大,玩得亲密一些,也不奇怪,听她话里面的意思,并没有任何一丝旖旎之念。而她现在心心念念的都是报仇,杀淳于化,----反正自己早晚都要杀他,或许……,可以一举两得。

继而微微一笑,看来她的心里并没有别人,……很好。

☆、89陪你一起去东羌

慕容沅暂时留了下来。

毕竟古代没有便利的交通设施,大雪纷飞的,出行的确很不方便,马儿也受不了在大雪里面长时间奔袭,----杀掉淳于化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须得留住命,徐徐图之。

而眼下到了年根儿,东羌和出云七州都停了战火。

出云城内,一片家家挂灯笼,户户披红彩的热闹景象。将军府内,更是被装点的十分漂亮喜庆,这还多亏慕容沅帮着出了一些点子,听得聂凤翔夸赞,淡淡一笑,“没什么值得跨臧的,不过是我从前见的多一些罢了。”

----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十年公主生涯。

慕容沅忽地有些情绪涌上来,转了身,自顾自穿过了连廊,来到一簇殷红如血的红梅跟前,不由恍惚出神。那时候,自己是无忧无虑的沁水公主,每到冬天就兴师动众带了宫人去御花园,只为折几支红梅,然后再花一下午的时间插好,拿去哄父皇欢心,也给母妃那边送去同样的一份。

所烦恼的,无非是这一枝梅花还不够开得好,有些稀疏了。

她在连廊上面的长条凳上坐下,看着红梅,看着白雪,眼睛忽然变得酸涩起来。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回忆,当初越是美好,现在想起就越是心痛难受。那个时候的自己,怎会想到过今日情景?孤苦一人,无依无靠,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动力,不过复仇而已。

“如果咱们能撑过这一劫,父皇就为你好好的挑一个驸马,让你一辈子平安喜乐。如果不能……,国破家亡之后,你只需要顾及自己即可,千万不要想着报仇,更不要想着复国,否则就会像你母妃一样,一辈子都活在痛苦之中。”

----可是父皇,阿沅做不到。

怎么能忘记你对我十年的无尽爱护?怎么能忘记你惨死在我的面前?怎么能忘记哥哥的狠心绝情?这些……,阿沅都忘不了。

忽然之间,慕容沅的身上多了一件温暖的东西。

她回头,“将军?”情知自己眼睛红了,有点不自然的偏过了头,视线落在身上的黑色裘皮披风,又宽又大,还带着才解下来的淡淡温暖,太过亲密了吧?她动手要解下披风,“我……,我不冷。”

“披着吧。”端木雍容在旁边坐了下来,抬手阻止,“有雪。”

慕容沅的长相遗传自母亲,身量也是一样,属于娇小玲珑型,被端木雍容宽大披风裹上,整个人都被包了进去。特别是端木雍容把兜帽给她套起来,两边风毛一挡,便只剩下一张巴掌大的莹玉小脸,小小的,叫人心生怜惜。

慕容沅很是不自然,“没事,我……”

端木雍容打断道:“你想家人了?”

“是。”慕容沅情绪十分低落,被他一问,更是心思漂浮起来,倒是忘了再去拒绝对方的披风,“想起从前下雪的时候,专门跑到御花园去给……,给父亲,折红梅回去摆放。”她自嘲一笑,“你必定要觉得我十分无聊,这也当做一件事来说。”

“没有。”端木雍容既然起了心思,倒是很有兴趣听些和她相关的事,“那么我来猜一猜,一定是折了最好的红梅,又多又漂亮,你的父亲见了喜欢的不得了,连声夸你是有孝心的好女儿。”笑问:“我猜得对不对?”

他少有笑容,偶尔笑起来,便显得格外的不一样。

原本是长眉入鬓、宛若利剑的长相,因为眼里的笑容,顿时柔和了几分,----像是天山之上的白雪融化,又像是浩瀚无边的海浪平静下来,气势磅礴之后,带着无边无际的安宁平和,却难掩湛湛光华。

慕容沅看着那璀璨夺目的笑容,片刻失神,继而心底生出一丝异样。

原本因为自己曾经替他说过话,给了出云七州不小的帮助,救自己一命,还算勉强说得过去。可是后来他又亲自带着去战场厮杀,让人陪自己捉对练习,还意外的斩下辱骂自己的俘虏头颅,一桩桩、一件件,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好像……,对方待自己好得有点过头了。

之前只自己满心仇恨难抑,想的都是报仇、报仇,除了报仇,还是报仇,根本就没有往别的地方想过。眼下他不仅给自己披上披风,还如此语气温和,眼中带笑,两个人坐在一起说话,再反应不过来就是脑子短路了。

----他可从来都是一张冰山脸待人的。

“我现在……”慕容沅张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说自己只想报仇,不想谈情说爱?那人家也没直接告白,叫自己怎么说?甚者猜错了呢。

罢了,以后远着一点吧。

端木雍容看清了她的情绪,小公主现在国破家亡,满心复仇,的确不是谈情说爱的好时机,逼得急了,她只会拔腿就跑吧?因而收了笑容,起身道:“前面宴席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我就是来叫你一声,快点过去。”

“好。”慕容沅有些慌乱的解了披风,还给他,“谢谢你。”

端木雍容没有拒绝,接了道:“外头冷,你先自己回屋去找一件披风披上。”然后没有多说,旋即便大步流星的走了。

倒是弄得慕容沅一怔,莫非真的是自己想错了?或许吧,人家只是看自己可怜呢。

算了,算了,不要去想了。

反正开春暖和自己就走,不……,等大雪停了就早点走,以后再也不见面还能牵扯什么?等到了东羌,再改变一下容貌,这世上便没有任何人认识自己了。

她满心复仇,并不想挂念太多,旋即丢开撂在一旁不去多想。

******

端木雍容的家人都被东羌杀光了,整个将军府,主子不过就他一个,特意把聂凤翔和麻五、蒋小六、邵棠叫来,这四个不是早年死爹死娘,就是自幼孤儿,大伙儿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也有一点过年的气氛。

慕容沅当然也在,还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喜庆衣衫。

说到这个还有一个笑话,前些日子端木雍容只是吩咐,“做几套小姑娘过年穿的新衣服,唔……,做得好看一点。”

没说颜色,没说款式,没说式样,这让针线上面的人犯了难。最后大家一合计,既然是大将军专门交待的,肯定是做给重要的人穿。所以不管三七二十,只管往华丽好看上面做,绣花肯定要复杂繁复,裙子至少得是十八幅的,金线和云锦不要大意的用,扣子不是珍珠,就是翡翠,务必达到大将军要求的“好看一点”。

当慕容沅收到新衣服的时候,不由惊讶,“一定要这么华丽吗?”或者东羌人过年都是这个风俗?当她穿着这身金光闪闪的新衣服,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顿时惊起一片惊呼声,再看看众人的寻常过年穿着,不由愣在当场。

邵棠静静的打量过去。

小公主一头青丝乌黑如云,挽做朝月髻,金钗玉簪横斜,鬓角斜戴一大朵真红色的绢制芍药花。哪怕易了容,金枝玉叶的气势仍旧掩盖不住。哪怕穿得过于华丽,也没有一丝一毫压不住,反倒让自己忍不住猜想,若是她此刻以真面目示人,又是何等的倾国倾城绝色风华?如此佳人,也难怪大将军会心动了。

慕容沅转眸看向端木雍容,有些抱怨,“你让人送这种金光闪闪的衣服过来,还只让我一个人穿,是拿我哄大家开心的?”

端木雍容一脸尴尬,解释道:“没有,我只是让他们做的好看一点。”

慕容沅乌黑的眼眸看着他,的确没有嘲弄自己的意思,想他也不是那样的为人,多半是下人闹错了,于是道:“那我回去换了吧。”

“别啊。”聂凤翔赶忙阻拦,“很好看的。”旁边两个没有审美能力的男性,麻五、蒋小六,也一致投了赞成票。

“好看,好看,这才是女儿家的样子。”麻五还提醒邵棠,“你也该打扮打扮了。”再次看向小公主,补了一句,“就是……,晃得眼睛有些花。”

端木雍容淡淡道:“觉得眼花就别一直盯着看了,好好吃饭。”

麻五刚说完就后悔了,得,自己这不是嘴欠吗?活该被骂!于是赶紧低头,从头吃到尾都没有再看慕容沅一眼,没办法……,不敢看啊。

----再看,眼珠子就要不保了。

麻五识趣,但不是每个人都那么识趣的。

过完年,上元节也过去了。端木雍容重新搬回了前线中军大营,慕容沅也一起跟了过去,留在城中无所事事,日子难熬,还不如在军营里面治疗伤号,或者跟聂凤翔他们对练,对自己也是十分有用处的。

这天在校场上随便跟人练习,连赢三场,惊起一片欢呼声。

雷老虎最近一直打不得架,闷得慌,就让人把他抬到旁边围观,不由跟着叫了几声好,“小羽好样儿的!”抓了旁边的兄弟曹三虎,在他头上拍了一把,“你去,也好好的打一场,你赢了小羽,我去找将军给你提亲。”

“提亲?!”

“提亲!”

聂凤翔和蒋小六异口同声,一个耸肩,一个摊手,脸色都是古怪。

麻五则在旁边一阵咳嗽,“我还是先走了。”

“怎么了?”雷老虎还是不明所以,瞪圆了眼睛,反问道:“我给兄弟找个好姑娘做媳妇儿,也不行吗?”

“不是,大哥……”曹三虎觉得自己要被哥哥坑了。

军营里面难得有个女孩儿,慕容沅又面目清秀可人,加上她经常给兵卒跟治病,和很多人都熟悉的,顿时响起一阵欢呼雷动的叫喊声,“对对对,提亲!提亲!!赢了都就去找大将军提亲!”倒是把曹三虎的话给打断了。

邵棠忽地回头,“大将军。”

端木雍容看着校场中央的热闹,开口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慕容沅一阵尴尬之色,“没事,他们闹着玩儿的。”

有人兴奋道:“说谁最终赢了小羽姑娘,就娶她做媳妇儿呢。”

雷老虎推了兄弟一把,“快上啊。”

“啊……!”曹三虎一声惨叫,顺势往地上一倒,“不好,我崴着脚了。”他一瘸一拐的爬了起来,退出圈子,“先回去歇一歇。”

蒋小六“扑哧”一笑,继而看了看,那边主子明显很有几分目光不善,赶紧干咳了咳,往后退道:“那个……,我年纪还小,还小。”

聂凤翔上前给了他一拳,恼道:“少他*妈陷害我!”

两个人扭扭打打的,麻五赶忙上前劝架,“哎哟喂,你们要打到旁边去打,来,过来过来,这边好大一块空地呢。”三个人都退远了。

那些兵卒虽然都是粗汉莽夫,但是眼见统领们各找借口纷纷出溜,大将军的脸色也很不好看,有聪明的已经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好心一点的,还悄悄在身后摆了摆手,拉住了几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纷纷保持围观态度。

雷老虎正在为兄弟临阵逃脱生气,不由骂道:“你们这都是怎么回事?跟个姑娘家比划还怂了?”大着嗓子高喊,“三虎,你给我滚回来!”

曹三虎早就没影儿了。

端木雍容上前一步,气势逼人,凝声道:“没有人上场吗?”

----他这个样子,只有想死的才会去上场呢。

“既然这样……”端木雍容转回身来,看向慕容沅,清明目光中带了几分柔和,朝她伸出了手,“我让你十招,咱们比划比划几招吧。”

整个校场都安静下来了。

不用吩咐,兵卒就各自识趣的退了几步,空出一大块场地,倒是显得雷老虎躺在椅子里孤零零的,他看了看众人,再看了看端木雍容,总算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扭头就喊聂凤翔,“聂老四你这小子坑我,干嘛不早点说!!”气得要起身,好歹被身边的兵卒给按下去了。

“小羽。”端木雍容目光深邃,宛若深不见底的大海一般深沉,拔了佩剑之后,便一动不动,身形犹如一座巍峨的高山,他微笑道:“出招吧。”

慕容沅一阵怔忪迷惑。

“小羽姑娘,快点出招!”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为了洗脱之前跟大将军抢女人的嫌疑,纷纷起哄,不遗余力的呐喊助威,“出招!出招!!”

慕容沅还在回不过神,本来只是普通的捉对练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恍惚间,对面一道凌厉的剑光扫了过来,不由本能的挥剑格挡,“叮”的一声,两个人很快就交战比划起来。

端木雍容只是为了让她开局,别说下死手,就是一半的力气都没用出来,接下来便是只招架不进攻,退让十招,高大身形穿梭起来却是行云流水,气定神闲,很有几分言词形容不出的别样优雅,衣袂翻飞不已。

原本在旁边胡闹的聂凤翔等人围了过来,好久不见大将军上校场比划了。

十招过后,端木雍容便是用尽全力狠狠一斩,他力大无比,宝剑更是锋利,竟然生生的斩断慕容沅的剑,并且震得她手上发麻,将剑柄也掉在了地上!

慕容沅大惊失色,“啊,我的剑……”

“我赢了。”端木雍容朝她微笑,下一瞬,佩剑利落回鞘,他大步走了上去,毫无征兆的将她打横一抱,像小猫一样抱在了怀里,“我送你回去。”

慕容沅更是被惊吓住了,不不不,之前那次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人分明就……,但是当着这么多人,要自己怎么说?顿时涨红了脸,低声急道:“不,你放我下来。”

端木雍容低头轻声,“别动。”将她牢牢的禁锢住,黑色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芒,“等我一路把你抱回中军大帐,他们瞧了,就再也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了。”

“可是……”慕容沅被他弄迷糊了,好像对,又好像不对,还没等她细细的想明白过来,耳畔便是呼呼生风,人已经在他的怀里走出了校场圈子。

下一瞬,身后一片欢呼雷动,“大将军赢了!娶小羽,娶小羽!!”

有人哈哈大笑,“小羽也是你叫的?要叫夫人……”

“那你还叫?”众人嘻嘻哈哈闹成一片。

雷老虎趁聂凤翔看热闹不备,一把抓住了他,怒道:“你小子鬼心眼多,早就看穿了对不对?居然敢瞒着不告诉我,让我闹了大笑话!”接着一顿猛揍,“打量我起不来就收拾不了你,是不是?看不把你揍成一个猪头……”

“哎哟,救命啊!!”聂凤翔跟泥鳅似的,一个闪身就逃得远远的,“我看你呀,上次不仅把腿给弄伤了,眼睛也不好使,怎么怨得了别人?”做了一个鬼脸,“回头你自己去跟大将军好好解释吧。”

雷老虎气得眼睛都瞪圆了,咆哮道:“聂老四,你给我滚回来!!”

邵棠静静的看着一切,不言不语。

而中军大帐内,端木雍容已经放下了怀中小猫。

慕容沅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之前宇文极的争风吃醋,只觉得他是春心萌动的青涩少年而已,果不其然,回国就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的。后来莫赤衣在城破前的求亲告白,那是场合特别,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才能坦然应对。

而今天,感觉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了。

端木雍容见她站在帐篷门口,逆着光,身上带着柔和的光晕,白皙的肌肤微微泛着粉红颜色,仿佛咬一口,就会汁水欲滴的新鲜水蜜桃一般,实在诱人的很。可是想起对方是一只小刺猬,不想吓坏了她,于是神色平淡道:“我还要看谍报,你在旁边找个地方随便坐坐,等他们散了,就回去吧。”

嗯?慕容沅抬眸看他,神色平静、冷面寡言,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难道自己又猜错了?等等,他这一冷一热的,到底是个意思?要是自己跟他说,“我现在不想考虑婚姻的问题。”他会不会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这得有多尴尬啊!

或者,刚才他只是单纯给自己解围的?毕竟姑娘家长时间混在军营,多有不便,这样闹了一场,往后就没有人对自己动心思了。

应该是吧,慕容沅再次抬头看了一眼,端木雍容仍旧目不转睛的看着谍报,神色端庄肃穆,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慕容沅只能以为是自己多心,加上想着很快要走,也就撇开了。

她并没有仔细想过,端木雍容的话,其实是一个不能逆转的命题。今儿这么一路被抱回来,以后的确没别人敢打她的主意,但是……,有一个人还可以啊。

******

“大将军!”门外有人神色紧张,“有密报!”待里面点了头,方才闪身进来,还留了人在门口守着,然后递上一封密信,“东羌出大事了。”

“哦?什么事让你卫谦都紧张起来。”端木雍容不以为意,拆了信,当他看清信上内容时,饶是一向临泰山崩而不变色的他,也不由吃了一惊,“居然有这样的事!”他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道:“看来……,东羌要翻天了。”

“是啊。”卫谦身量清瘦,干巴巴的,但是一双眼睛却是格外清明,带着对世事人情的洞悉光芒,低声道:“端木太后不仅死了,还死得很不光彩,就算皇帝这次的手段凌厉了一些,端木家也不敢闹出来的。”

端木雍容轻声一笑,“端木家?”

准确的说,应该是世代久居京城,世代掌控羌国权利忠心的端木嫡支,而自己虽然也姓端木,却并不是他们那一“家”的。曾经年少的自己,还想着只要建功立业,就能靠近端木嫡支,到最后才发现一切都是徒劳,不仅如此,他们还因为忌惮而陷害自己,害得自己家破人亡!

----端木渊,还有你的那些子子孙孙,总有一天会全部死在我的手里!

端木太后早早的死了,又是享尽大半辈子荣华富贵而去,倒是便宜了她!不过眼下没时间计较这个,而是抬头道:“这是皇帝蛰伏十几年的雷霆一击,你瞧着吧,端木家必定要跟着死人,皇帝身边也会死人,东羌……,不太平了。”

卫谦点了点头,又道:“这样一来,攻打咱们的朝廷大军很快就会撤退。”

“这倒是一个大好消息。”端木雍容便是再冰山脸,想到这个,也忍不住心情愉悦的展颜一笑,宛若骄阳之火,“相信过不了几天,端木太后忽患恶疾暴卒的消息就会传开,咱们须得早做各种准备,你去把人都叫过来一起商议。”

“是。”卫谦快速退了下去。

端木雍容往虎皮椅背里面一靠,重新估量如今天下的局势。

赵煜刚刚登基,又背负着谋逆篡位的罪名,加上新朝建立,战争损耗,以及安抚燕国国内各方势力等等,已经是自顾不暇;西羌才打了大大的败仗,想要再打燕国,只怕一时之间也没力气,更不用说,赵煜年富力强,可不是卧病在床的老皇帝,御驾亲征毫无问题,所以暂时应该不会交火;眼下东羌也乱了,端木太后一死,皇帝必定清除太后的党羽,两方较量之下,同样也是手忙脚乱的。

不过天下越乱越好,越乱才越对自己有利。

忽地想到一个人,之前宇文极费尽心思投靠了端木太后,杀了不少对手,眼下端木太后一死,只怕他的日子不会好过吧。身处滔天洪流之中,抱错了柱子是很危险的,不知道宇文极有没有本事躲得过去?总之不会轻松就是了。

再而想到慕容沅,她……,真的不在乎宇文极吗?

罢了,大男人的,何必跟娘们儿一样斤斤计较?自己想要得到的女人,就会用尽全力去得到,而不是猜来猜去、患得患失,若她不是全心全意装着自己,便是再好,也是不会勉强留下的。

端木雍容很快将这一点小纠结,撇到一旁去了。

而是将心思全部放在了当前局势上,就如他预期的一样,端木太后的死讯很快传遍东羌,东羌的朝廷打军也撤退了。

但后面的一系列发展,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端木太后死了,东羌皇帝和端木嫡支的势力较劲,屡屡生出险象,竟然发了一道圣旨到出云七州!称之前端木太后人老糊涂,加上奸臣当道,自己才被迫颁发圣旨,以至于误杀了忠臣良将的家人。此刻已经将张世龄、寇延诛杀,特召请大将军端木雍容回国平定动乱,并且将另外三州,划入出云七州的管辖范围,同时允许端木雍容自己任命州郡属官,今后可以不向朝廷进贡上税,封出云王。

等于将出云七州和毗邻三州,划做端木雍容的藩国。

“皇上这是急了。”卫谦笑道:“想来他雷霆一击除掉太后,却不彻底,更没有能力压制端木嫡支等世家大族,所以不得不拉拢大将军,好和端木嫡支对抗。”

雷老虎大笑道:“哈哈,什么大将军?现在可是出云王了。”

“对对对。”聂凤翔最爱凑趣、凑热闹,赶忙站起身来,一脸认真的行了大礼,“属下见过王爷!”旁边麻五和蒋小六也跟着凑趣,大家嘻嘻嘻哈哈的,气氛欢腾起来。

“王爷。”卫谦也改了口,“咱们回去吗?”

“当然要回去!”端木雍容目光凌厉,笃定冷声道:“皇上不请我回去,我也是要以另外的方式回去的!不过不急,等把州郡官员都换做咱们的再走。”有这十州作为自己的根基,不管是后燕、西羌、东羌,都已经不能一口吞下自己了。

回东羌自己有两件事情首先要办,一是除掉端木嫡支,二是淳于化。

端木雍容忙碌了好几天,细细的安排妥当之后,才有时间找到慕容沅,问道:“这几天外面的各种消息,你都听到了吧?”

外面人声鼎沸的欢呼声,以及各种传言,慕容沅当然都听说了,想着他忙,没好赶过去添乱,此刻听他问起,不由朝他道喜,“恭喜大将军成为出云王。”

端木雍容淡淡一笑,“你也跟着打趣。”

慕容沅凝目看了过去,他的势力越来越大,乱世中,已生人主之象,举手投足都带着难掩的威势,宛如山呼海啸一般的,又犹如熊熊烈火,气焰滔天!哪怕是此刻面含微笑,也有一种隐隐的迫人气势。

这样的人,心里装的应该是如何逐鹿天下,又怎么惦记自己一个亡国公主?再说他若是真的惦记,对付自己一个弱女子还不容易么?根本不需要耗费太多心思。

----想来之前是自己误会了吧?

慕容沅在心里摇头一笑。

“小羽。”端木雍容的目光忽地明亮,宛如灿烂阳光穿破层层乌云一般,刹那间将整个帐篷都照亮起来,他自信坚定、意气风发,“我陪你一起去东羌。”

慕容沅睁大明眸,简直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听错了。

☆、90再相见,君可识?

“陪我一起去?”慕容沅久久不能回神。

端木雍容凝视着那一双翦水秋瞳,清若林间小溪,里面写满了震惊和不知所措,旋即“哈哈”一笑,“看你,吓着了?跟你开个玩笑。”

“玩笑?”慕容沅越听越迷糊,“我不明白,那你到底还去不去呀?”

“当然去的。”端木雍容察觉自己之前说过了头,改口道:“你只知道东羌皇帝划了三州给我,封我出云王,却不知道圣旨还同时召我回去。”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正巧你也要去东羌,咱们不是正好一起同路吗?大家都有个照应。”

慕容沅不好意思道:“我哪里能够照应你们?添麻烦还差不多。”

端木雍容笑道:“雷老虎腿上的伤还没有好呢。”

“是,不过……”慕容沅听他这么一说,倒有些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因为正巧同路,所以开了一个玩笑。但他最近是不是笑得太多了点?说不出哪里怪怪的,“你最近好像很开心,总是笑,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有吗?端木雍容想了想,“可能吧,心情太好了。”他神色坦荡荡的,“这次不费一兵一卒,就让东羌那边割了三个州给我,换做谁又能不高兴呢?”把打仗的那一套,敌退我进、以守为攻用了出来,掐着她的底线,用郑重的神情问道:“咱们一起去东羌有什么不好,怎地推三阻四的?难道你不想去杀淳于化了?”

“当然要的。”慕容沅目光一冷,笃定道:“这件事是我一定要去做的。”

“那就好。”端木雍容收敛了笑容,朝她道:“晚上咱们要搞一个庆功宴,你去找聂老四他们商议一下,务必搞得热热闹闹的,让大伙儿吃个痛快。”继而神色一肃,“但是有一点,不许喝酒!”

因为他神色严肃,慕容沅总算觉得他恢复了正常状态,原本七上八下的心,也落回了自己的肚子里,----继而自嘲,最近怎么越发爱胡思乱想了?好了,好了,你一个亡国公主,人家能看上你么?以后再也不要往别的方面想了。

“走吧。”端木雍容领着她一起出去,各自分头办事。走了一段儿后,忽地驻足回望了一下,在心下摇头,……不行,她现在戒备心太重了,不能逼得太紧,否则把话说死了就不好圆回来了。

看来……,往后还是要保持一点距离。

******

端木雍容在出云十州一番整顿,然后给后燕的赵煜写了一份折子,只说是去东羌报仇雪恨的,不得不与贼人虚与委蛇,还望圣上见谅。赵煜眼下自顾不暇,各地动荡、逆军残党未能尽除,谣言又是一茬一茬的,因而明知道他这是两面称臣,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倒因为对方的离开,觉得减轻了不小北面的压力。

等出云王的铁骑大军抵达东羌帝都时,已经是三月春暖了。

东羌皇帝亲自出程迎接,凤翣龙旌、旌旄飘扬,依仗队伍足足铺展了三里之长,周围一片黄伞青扇的皇家礼仪景象。出云王有骑马上殿和佩剑的特权,一直到了跟前,方才翻身下马,隔了十来步像东羌皇帝行了大礼。

“嘟----”依仗中号角之声长鸣不息,庄严肃穆。

君臣一番“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的对话,周围大臣跟着附和,山呼雷动,不过也有不少表情僵硬,勉强配合做做样子的臣子。反正就是走个形势,大家心里都有数,端木嫡支没有当场撕破脸,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慕容沅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只能远远看见一群小黑点儿,隐约能够分辨出,东羌皇帝身形颀长,正当盛年,精神奕奕的,完全不是传说中醉生梦死的样子。想到此处不由一笑,只怕端木太后身处熊熊烈焰之中,至死都不会想到,那个整天贪恋女色的昏庸皇帝,会给自己致命一击吧?又或许临死之前想到了,但也晚了。

而且东羌皇帝这些年努力造人,虽说宫斗之中死了不少皇子公主,但是现今存活下来的,仍旧有十五个公主,十二个皇子。这些子女,以及他们背后的母亲、母族,为了各自的利益,不用皇帝驱使,就会用尽全力拼命争斗获取!在端木太后一死之后,这种斗争几乎演变到了白热化,他们……,自动成了皇帝对抗端木嫡支的武器!

----倒是十分有趣。

慕容沅想到了当初的燕国皇室,哪怕只有嫔妃数人,皇子公主寥寥几个,但也同样遏制不住明争暗斗,以命相搏,----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

东羌的皇室更像是一锅大热粥,沸腾不已。

不过这不是自己该操心,慕容沅摇了摇头,早点杀了淳于化才是最要紧的!在马车里闭上眼睛,等待前面仪式结束以后,晃晃悠悠的进了东羌帝都之城。走了一段儿,外面却起了争执,是端木雍容的声音,“回旧居。”

有宫人奸细的嗓音,“王爷,那可是皇上亲自为你敕造的啊。”

“多谢皇上圣恩。”端木雍容声音平淡,“不过还是想先回故居住一住,那里还有许多旧物,想来皇上亦能体恤微臣的思家之情,不会怪罪的。”根本不管那宫人,便领头骑马往另一头去了。

宫人奈何不了他,只能回去复命,东羌皇帝怔了片刻之后,淡笑道:“人都是念旧的,难免、难免,由得他去吧。”明白对方是对新王府不放心,想了想,反倒御笔重新提了一副字,吩咐道:“再给出云王做一块新匾额,挂在旧居上面。”

等人走了,脸色却是微沉。

这柄锋利之刃,自己还得好好的操控才行,否则拿他杀人,一不当心就有可能会伤到自己!东羌皇帝眼睛微眯,靠向椅背,闭目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睁眼,“给出云王置办的接风宴席,让成年的皇子公主们全都出席,给他接风洗尘。”

----或许,可以许配一个女儿给他。

“等等。”东羌皇帝又叫住了宫人,补了一句,“郦邑大公主身子不适,这种热闹的场合就不必去了。”

******

端木雍容在城外安排十万大军驻扎,城内留了五百心腹亲兵守在王府,帝都内外都有防备,尽管如此,进宫赴宴的时候还是十分谨慎,除了雷老虎受伤,卫谦不会武功被送除了城,聂凤翔等人都扮作了侍卫,慕容沅和邵棠两个扮作侍女模样,全都一起跟随进宫。

“真的也让我去啊?”慕容沅一面整理衣服,一面问道。

端木雍容看向她,沉声道:“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王府。”

“嗯。”慕容沅的目光变得迟缓起来,他……,这算是在关心自己吗?等等,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难道因为身边没有亲人,没人关心,所以别人一点点好意,都要乱想一番吗?环顾一圈儿,只见大家的神色都是肃穆紧张,不由越发埋怨自己,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端木雍容这么说,又不是单单针对自己,就算邵棠或者聂凤翔被单独留下,他肯定也不会同意的,唔……,不要再想了。

等进了宫,端木雍容却道:“你们两个小丫头到抱月楼上等着,一则清净安全,二则也能看看下面的动静,有什么事,好招呼一下。”补了一句,“毕竟今儿人多眼杂,站在高处看得更清楚一些。”

“是。”慕容沅和邵棠都是神情戒备,齐声应了。

端木雍容嘴角微翘,“只是未雨绸缪,别这么紧张,现在皇帝还用得上我,肯定会仔细做好安全工作的,你们留一点儿就是了。”然后叫来宫人,吩咐道:“领她们到抱月楼上面歇着。”

东羌皇宫的布置和燕国不太一样,建筑风格也有差别,高耸的屋顶,各种奇奇怪怪的装饰,构成了一副异域风情的画面,慕容沅站在楼上往下眺望过去的时候,只觉得视线颇为遮挡,与邵棠说道:“这么重重叠叠的,倒还真是一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邵棠好笑道:“我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比喻。”

慕容沅回头看向她,眉目干净,略带英气,虽然皮肤不是太白,但是换上女儿装以后亦有几分清秀。此刻笑容绽放,更像是某个待字闺中的小家碧玉,不由道:“你在军营里的打扮,总是叫人把你当做野小子,其实这么穿着要更好看一些。”

“是吗?”邵棠止了笑容,别开视线,“哪里比得上小羽姑娘呢。”

慕容沅不明白她何出此言?正要说几句和缓话,楼下突然响起一串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像是一群人上了楼。不由目光一凌,和邵棠互相交换了眼神,配合默契的迅速分开站立,袖子中笼着的利剑蓄势待发!

“哈哈,上面果然有人!”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响起,领头走上来一个绯色红妆的明丽少女,鹅蛋脸儿,大大的眼睛,穿着十分华丽矜贵。她转身看向后面三个小姑娘,神色骄狂道:“我赢了,你们快点把东西交出来!”

那三个小姑娘打扮也是不俗,不像侍女,倒像是年纪小一些的妹妹。

一个褪了手上的镯子,一个拔了头上的金钗,一个摘了一对耳钉,全都老老实实交了出去,一句怨言都没有,显然是很畏惧这个姐姐的。

今天没有别的女眷,作为主子的女眷只有东羌皇室的公主,慕容沅不认识人,搞不清这四位公主是什么来历,不由转头看向邵棠,却见她微微蹙眉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招惹这群人。

但她示意不招惹,慕容沅也没打算招惹,却不代表对方愿意放过她们,那绯色少女拿了妹妹的东西,然后看了过来,“喂!你们两个见了我,怎么还不快点下跪?!当心给你们一顿马鞭子。”

邵棠神色为难,走到慕容沅身边低声,“小羽姑娘,那是余姚公主,她的母亲是盛宠多年的夏贵妃,为人十分难缠。”劝道:“要不,你委屈一下……”

“没事。”慕容沅轻轻摇了摇头,----明白对方在担心什么,但自己不是母亲玉贵妃那种高傲性子,情势无奈之下,屈一屈膝也不至于要死要活。因而拉了邵棠的手,一起上前,口中道:“给公主殿下请安……”

正要屈膝下去,那边余姚公主已经恼怒上火,一鞭抽了过来,“居然敢在我的面前嘀嘀咕咕的!找死……”下一瞬,她却是吃惊的愣住了,自己的马鞭,居然被对面那个娇小的侍女给抓住,扯了几下,却是纹丝不动。

方才那记鞭子只奔邵棠面门而去,慕容沅已然恼怒,“公主殿下,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打人?”忍了忍气,“因我不识公主殿下金面,她只是介绍了几句,并无任何不敬之语,还请公主殿下见谅。”

“见谅?!”余姚公主从来未曾如此吃瘪过,本来只有三分火气,打几鞭子就算完事儿的,这会儿也变做了七分,恶狠狠道:“你给我松开!”

慕容沅却道:“那公主殿下先答应了,不能打人。”

“笑话!”余姚公主的怒气涨成十二分,更因抽不出马鞭,而微微涨红了脸,“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才来教训我了?!松开,你松开……”她用力一扯,不仅没有抽出马鞭,反倒因为一弹,而往后踏空了脚下楼梯,吓得后面三个公主避之不及。

一串尖叫声之中,宫人们赶忙上前搀扶,“公主殿下当心呐!”好歹扶住了人,没有让余姚公主摔下去,但却把末尾的几个小宫女给挤倒了。

余姚公主气得柳眉倒竖,朝几个妹妹大骂,“眼看我要摔倒了,你们不说赶着拉我一把,居然还敢纷纷躲开?”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最近的一个妹妹脸上,“往后别想让我带着你一起玩儿!”

挨打的公主个子最矮,看起来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不过六、七岁的样子,吃了姐姐的一巴掌,顿时大哭起来,“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拨开宫人,往下冲了出去,“呜呜呜,我要回去找母妃……”

----顿时一片人仰马翻。

余姚公主根本不管妹妹的去向,转而回头,指向慕容沅和邵棠,高声怒道:“都还愣着做什么?快给我把那两个贱*婢抓起来!!”

“是!”一群宫人领命,纷纷围了上去就要抓人。

慕容沅明知道被人抓住,就是挨打的份儿,哪里肯受?朝邵棠递了一个眼色,两人动作灵巧,一前一后翻了栏杆跳下楼。留下一堆宫人面面相觑,余姚公主更是瞪大了一双眼睛,大喊道:“拦住!不许让她们跑了!”

“怎么回事?”一个低沉的嗓音在楼下响起。

余姚公主不由探了一个脑袋,看了下去。

阳光明媚的门口,走来一个身量高大的年轻男子,约摸二十六、七岁,肩宽身厚、步履沉稳,站在那儿就好像一座大山似的。他一进来,就将那个娇小的侍女挡住,让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好似一片可以遮风避雨的黑色羽翼。

这人……,就是端木雍容吧?

听父皇的意思,要在今儿来的六位成年公主里面,挑一个,下嫁端木雍容,----不过是一个死了妻子的鳏夫,也配在皇室公主里面挑三拣四?!余姚公主撇了撇嘴,带着几分傲慢款款走了下去。

待她看清楚端木雍容的样子,却是一惊。

要怎么形容眼前这个人?东羌皇室里面美人和美男子多得是,他不是俊美无双,但是却五官清晰凌厉,有如刀削,长长的浓黑剑眉,明亮深邃宛若乌锗石一样的眼睛,赋予他另一种英武之美,宛若神殿里让人仰望的神祗雕像。

他不言不语,便有一种浓浓的巍峨高山般慑人气势。

余姚公主不知不觉收敛了几分骄狂,缓了缓口气,“是这两个奴婢闯了祸,差点就害得我摔下楼梯,既然她们是出云王府的人,就由王爷你自己做个处置吧。”

端木雍容平静听她说完,继续看向慕容沅,“你来说。”

“是这样……”慕容沅禾眉微蹙,将方才的情形仔细说了一遍。

端木雍容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然后回首看向余姚公主,“既然是一场误会,说开就好了,我让两位师妹给公主殿下赔个不是吧。”

意思是,这两位不是王府的丫头,就别再不依不饶了。

可惜余姚公主完全不能领会这番暗示,或者说不愿意领会,在她看来,自己已经是很客气了。让他出云王自己处置两个贱*婢,是给他大大的面子,他却处处袒护,竟然要自己息事宁人?师妹?什么狗屁玩意儿!

余姚公主一声冷笑,喝斥道:“给我拿下!”

“退后!”端木雍容摆了摆手,让慕容沅和邵棠站在自己身后,继而按住佩剑,朝着宫人们冷冷道:“谁敢动手,就先放倒了我,再从我的尸体上面踏过去!!”

从他的尸体上面踏过去?慕容沅目光惊动,不由诧异的看了看他,却只看到一个高大宽厚的背影。转头看向邵棠,在对方眼里也看到了同样的惊动,以及……,某种领悟之后的黯然伤神,不过眼下情势紧绷绷的,没有心思去细想。

更多的,是因为端木雍容的维护而不能平静的心绪。

众位宫人都是踌躇不前,----开玩笑,谁敢和杀人无数的出云王对打啊?等下脑袋怎么搬家的都不知道!场面顿时僵持起来,眼见余姚公主脸色难看,就要发作,其中一个老成点的宫人上前,低声道:“不如……,禀告皇上再做处置吧。”

此刻宴席还没开始,东羌皇帝的御驾还没有过来。

余姚公主虽然骄狂跋扈,但也清楚,自己的这些奴才走狗不是人家对手,打起来肯定十分难看,因而气得跺了跺脚,“哼!你们给我等着!!”算了,这种人嫁过去是填房不说,还要受气,谁愿意嫁谁自己嫁去!

一扭身,就上了凤辇找皇帝告状去了。

端木雍容转回身来,平淡道:“没事,有我呢。”

“好。”慕容沅低声应道:“我知道。”

邵棠心里真不是滋味儿,大将军他……,眼睛分明只是看着她一人,就连刚才的庇护,那一句,“谁敢动手,就先放平了我,从我的尸体上面踏过去!!”,也是只对她一人说的吧。

她心里不是滋味儿,而不远处,有人心里更是波涛汹涌的震惊不已!

----是自己看错了吗?怎么可能!!

宇文极看着那个窈窕纤细的背影,那么熟悉,那么难忘,分明就是日日夜夜在梦里出现的那个她,可是她……,不是已经死在燕国皇室的大火里面了吗?又怎么会出现在端木雍容的身边,出现在东羌皇室?!心中不由掀起滔天巨浪!

“哥哥。”宇文真儿在旁边小声提醒,“你怎么了?瞧见什么了不得的事?”

宇文极强行命令自己平息情绪,面无表情,“没有。”胡乱敷衍了一番,“我是看余姚和出云王起了争执,看样子肯定是去找父皇告状了,等下必有事端,今儿这场接风宴席只怕不平静。”

宇文真儿低声道:“别说了,五皇兄就在那边呢。”

她口中所说的五皇兄,正是余姚公主的嫡亲哥哥楚王,两人皆出自盛宠多年的夏贵妃,----原本因为皇帝的偏爱,在端木太后还活着的时候,这对兄妹就够跋扈的,现在端木太后一死,更是骄狂的没有边儿了。

眼下宇文极兄妹在后宫中处境不妙,以前依附端木太后日子好过,也同时得罪了不少人,现在靠山没有了,随时随地都要防备被人反咬一口。

也难怪宇文真儿如此紧张戒备了。

然而宇文极的心情冷静不下来,视线总是不自觉的扫向前面,将那娇小的身影在脑海里不停回放,一一比对,分明就是她啊!但是顾及周围的皇子公主们,并不敢贸贸然上去查证,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声道:“转过来,转过身来,让我看一看是不是你。”

阿沅……,真的是你吗?

☆、91他乡又重逢

“父皇你一定要为我做主!”余姚公主脸上怒气难消,掐头去尾、添枝加叶的把事情说了一遍,“那两个婢女见了我不但不下跪,还气焰嚣张,险些还得我摔下楼梯,实在是罪大恶极!”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尽是熊熊怒火,“那出云王更是不知好歹,我都退了一步,让他自己处置那两个婢女,他却不肯!还威胁我的人,说是要处罚那两个侍女,就要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简直嚣张到了极点!”

东羌皇帝听女儿说完,淡淡道:“好了,朕知道了。”

余姚公主惊疑不定,“父皇,你不管我了吗?”一脸委委屈屈之色,“女儿受了那么大的气,你不为我做主了吗?”这一招,往常十分管用,但是今天却不大灵光了。

“不必说了。”东羌皇帝眉头微皱,挥了挥手。

余姚公主虽然骄狂跋扈,但清楚父亲的脾气,以及母亲也私下提点过许多次,知道他这是不耐烦了。再说下去,绝对不会因为自己是他的女儿,就有什么好果子吃的,只能忍了气,“那女儿先到外面候着。”

东羌皇帝倒是没有管她,等人走了,方才看向身边一个仙骨珊珊的道长,问道:“不知玄清道长,如何看待这件事?”

玄清道长约摸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甚是年轻,长眉细眉、略清瘦,一袭修竹细纹的月白长袍,海水蓝边儿,衬出宛若清冷月华一般的淡雅气韵。听得皇帝问话,神态不卑不亢回道:“余姚公主正在气头之上,说话难免有些偏颇。”

东羌皇帝“哧”的一笑,“什么偏颇?只怕十句里头没有三句真话。”摆了摆手,“你想说什么就说,朕不会怪你的。”

“是。”玄清道长微微欠身,说道:“既然对方是端木雍容身边的人,必定入宫之前就被叮嘱过,不要惹事等等,断然没有主动欺负余姚公主的道理。而出事的地点在抱月楼上,那两个侍女一定是奉主人之命,站在楼上望风的,虽然不知怎地和余姚公主起了争执,但公主肯定受了不一点委屈,当即就要责罚人。”说到此处,顿了顿,“从出云王为两个侍女庇护的情形来看,必定不是真侍女,而是十分要紧的人,所以才会争执不下。”

他娓娓道来,恍若亲眼看到整个过程一般。

东羌皇帝觉得和此人说话,仿若春风拂面似的,十分怡然,不由笑问:“既然道长洞悉事情原委,不知可有了主意,要如何处置此事?”

“自然是以安抚为上。”玄清道长徐徐道:“端木雍容不是不知分寸的人,不会无故和余姚公主过不去,既然是公主理亏,皇上当然要做仁爱之君安抚臣子。”他道:“如今出云王已经所辖十州,俨然如同藩国,皇上是不能在嘉奖他本人的了,那么就嘉奖他身边的女人,赏些金银财宝,甚至……,可以封个县主之类的名头。皇上如果能这般体恤下面臣子,做臣子的,自然也就只能一门心思效忠了。”

“一门心思效忠?”东羌皇帝反问道。

玄清道长补道:“当然是在端木雍容必须翻脸之前,之后么……”微微一笑,“自然就另当别论了。”

“哈哈。”东羌皇帝大声一笑,“好一个另当别论。”不过却清楚对方的话没错,现在正是需要大力安抚端木雍容,用得上他的时候,这种面子上的封赏,不妨搞得花团锦簇一点儿,反正不过是给女人一个名头罢了。

“皇上的意思……”

“就按你的意思办。”东羌皇帝站起身来,抬手道:“走吧,赴宴。”

玄清道长跟在皇帝后面,等他见到所谓的“出云王的侍女”时,不由微微吃惊,那个女子分明用了易容术,意欲何为?而且奇怪的是,总觉得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低眉敛眉,静静的站在皇帝身后,不动声色打量。

东羌皇帝大步流星上前,步伐矫健、身姿提拔,怎么看都是一个清明的皇帝,而非传闻中的酒色之徒。此刻更是笑容可掬,平和道:“雍容,你们都已经到了。”

“给皇上请安。”在端木雍容的带领之下,一群人朝着皇帝行了大礼。

旁边等候的皇子公主们也跟了过来,“见过父皇。”

宇文极当然也跟了上来,要努力握紧了拳,才能抑制住不上前一看究竟的冲动,可是近距离一看,那个背影越发像那个她了。甚至就连一些细节,比如站姿、手的摆放位置,都是那么的想象,几乎就是同一个人啊!

东羌皇帝再开金口,“方才是那两位和余姚起了争执?”

邵棠不善言辞,慕容沅当仁不让站了出来,将事情用陈述的语气讲了一遍,然后赔礼道:“都怪我们行礼慢了,所以和公主殿下起了一点误会,还望皇上和公主殿下宽宏大量,饶恕我们的过失。”

宇文极心底一凉,怎地声音不对?!

东羌皇帝饶有兴趣的看向慕容沅,这是一个十分特别的少女,姿态从容,又大又漂亮的眼睛,面貌却生得平凡了些,仿佛把一个绝色美人的眼睛抠下,按在了一个清秀少女的脸上,奇异的不和谐。

而她说话的时候,虽然尽量表现出谦卑和柔顺,但还是掩不住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仿佛出身名门,举止落落大方,带着从小养尊处优的优雅从容。

“你叫什么名字?”东羌皇帝问道。

慕容沅微微吃惊,仓促之间来不及细想,只能报出另一个世界的名字,“萧羽。”

“萧羽?”东羌皇帝想了想,问道:“是出自燕国的渮郡萧氏一族吗?”

“不是。”慕容沅回道:“只是寂寂无名之辈。”

余姚公主的耐心忍到了极限,眼见父亲不仅神态温和,还对那侍女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难不成后宫又要多出一个嫔妃?!替母亲着急之际,更是上火,于是插嘴道:“寂寂无名之辈?我看未必吧。”她故意冷笑,“要不然,怎么会让出云王连命都不要了,也要护着你?指不定是什么心肝宝贝呢。”

“余姚!”对于女儿的自作聪明,东羌皇帝大大的不悦,冷声道:“今天是为出云王接风洗尘的日子,你不仅无缘无故挑起事端,还打了你妹妹,又险些伤了出云王的两位师妹,实在太不知道分寸了!”

此言一出,不仅余姚公主愣住了,其他皇子公主也是一片吃惊之色。

余姚公主则是又惊又恨,“父皇……,是她们以下犯上的。”

东羌皇帝冷声道:“还顶嘴?!”

“余姚!”一个长相英俊、眉眼风流的皇子走上前来,喝斥住了余姚公主,“还不快点向父皇认错?!认完错就赶紧回去找到十四皇妹,好好的哄一哄。”

慕容沅侧首看了那皇子一眼,见他如此维护余姚公主,支走她,应该就是邵棠说的楚王,余姚公主的嫡亲哥哥吧。人倒是长得不错,只是目光扫向自己和邵棠的时候,阴恻恻的,明显是暗暗记恨上了。

“父皇……,女儿错了。”余姚公主委委屈屈的认错,咬紧了唇。

“你还觉得委屈?”东羌皇帝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回去抄写一百遍《女诫》吧。”继而看向慕容沅,端木雍容的视线偶而有几次移动,都是扫过这个少女,再想起女儿之前说的话,不由猜疑,----相好?未婚妻?心上人?不管哪一种,自己都大大方方给她一个恩典。

端木雍容见皇帝一直盯着慕容沅看,不由眉头微蹙。

下一瞬,东羌皇帝却是笑道:“既然这位萧姑娘是出云王的师妹,又受了委屈,那朕就替余姚弥补一下。”金口玉牙定了乾坤,“封你为云郡主。”

慕容沅一惊,不由侧首看向端木雍容。

宇文极便在后面瞧见她的半张侧脸,线条优美,柔和,清秀可人,但却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她,原本提起的心渐渐落了下去,一片空落落的。

原来……,只是两个背影相像的人而已。

----他失去继续打量的兴致。

耳畔响起了端木雍容沉厚的声音,“小羽,快谢恩。”

慕容沅并不习惯给人叩拜,从小到大,自己都是站在父皇身边,何曾认认真真的行过大礼?可是心下明白,自己要是不拜就得惹出天大事端,端木雍容也会为难,因而念头不过一瞬,便学着别人叩拜的样子,拜谢道:“民女萧羽,谢过皇上恩典。”

东羌皇帝哈哈一笑,“从今儿起,你就不是民女了。”

“是。”慕容沅到底身处皇室多年,过来那个坎儿,很快从容起来,“这都是皇上的福气泽被天下臣民,臣女方才有此荣幸。”

“说得好。”东羌皇帝看起来很是高兴,“走吧,开席了。”领了端木雍容和皇子公主们入席,慕容沅和邵棠也跟了上去。

余姚公主气得愣在当场!

楚王上前低声,“不可造次!惹恼了父皇,到时候叫你哭都来不及。”

----自己的父亲,可是出了名的喜怒不定。

余姚公主恨恨咬牙,跺脚道:“贱*人,给我等着!”一扭身就跑了。

楚王想要教训妹妹几句,眼下不是时候,妹妹可以不出席,自己可不能跟着她胡闹跑掉,----自己不在场,谁知道其他兄弟会捣什么鬼?!至于那个什么云郡主,更得多加留心留心了。

入席,东羌皇帝坐了最上面的主席,端木雍容坐了稍次一点的客席,左边一行是七位公主,余姚公主和十四公主缺席,右边是整整十个皇子。慕容沅原本是站在旁边的,东羌皇帝看向她吩咐,“云郡主也入席吧。”

“是,谢皇上恩典。”慕容沅想拣了最末尾十四公主空出来的位置坐,但是另外两位小公主却咕嘟着嘴,虎视眈眈的看着她,明显带着不愿意,----想来是因为十四公主被余姚公主扇耳光,不敢埋怨余姚公主,而迁怒到自己身上了吧。

不由踌躇,要不要叫宫人再搬一张椅子过来。

“来这儿坐吧。”一个眉目浓丽、笑容甜美的少女招了招手,看向慕容沅,她笑得天真无邪,“正好余姚生气走了,空着呢,你坐这儿吧。”

有宫人上来介绍,“云郡主,那是孝和公主殿下。”

孝和公主?不就是宇文极的妹妹,宇文真儿吗?慕容沅有些意外,她居然长得和宇文极并不相像,约摸是像母亲吧?正在犹豫要不要看一眼宇文极,宇文真儿已经笑盈盈上来拉人了,“来,我们俩正好说说话,十二、十三她们还小呢。”

慕容沅心绪纷乱不平,----她怎么会突然对自己感兴趣?难道宇文极认出自己了,所以交待妹妹照顾自己?可是眼下不敢四处乱打量,只能朝她微微一笑。

宇文真儿见她迟疑,便朝上道:“父皇,让云郡主和我坐一起说说话吧。”

东羌皇帝看向她,这个女儿一向能说会道、长袖善舞,让她安抚一下那萧羽正好,于是颔首道:“唔,你们坐罢。”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众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慕容沅简直就跟被放在了聚光灯下一般,眼见皇帝应允,只能跟着宇文真儿入了座,好在很快宴席就开始,歌舞升平、喧哗热闹,总算没人再继续盯着这边看了。

宇文真儿低声笑问:“你是哪里人?”

幸亏慕容沅在军营里面混了许久,周围都是东羌人,偶尔也听他们聊天说话,于是随便报了一个东羌地名,然后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只做担心模样,“我坐了余姚公主的位置,万一她等下回来……”

宇文真儿甜甜一笑,“别怕,是父皇让你坐的。”

她俩小声说着话,宇文极在对面不动声色打量了几眼,不对……,还是不对,哪怕这个云郡主面貌声音都不同,但就是让自己有一种感觉,是她!到底是哪里不对呢?可是又不好无缘无故一直盯着她看,只能状若无事,自顾自在心里默默琢磨。

而这边,宇文真儿一副热情好客的样子,不停在旁边介绍。

慕容沅却只觉得自己眼花缭乱,东羌皇帝的子女实在是太多了,今儿就算没有全到场,也差不多小二十个,偏偏他们有些还长得差不多,要猛然记住一个小班的人,实在是有够吃力的,只能努力把几个年长的记下。

至于小家伙们,暂时不用花费太多心思。

有宫女过来献茶,托盘里面一共是六种茶,介绍道:“玫瑰花露、木樨清露、樱桃花露。”前面三种都是花茶,后面则是清茶,“雪山松雾、武安秋毫、墨针。”

慕容沅拿了一盏木樨清露,因见宇文真儿拿了墨针,微微惊讶,“很苦的,你居然爱喝这个?”

“尝着玩儿。”宇文真儿笑眯眯的,心下打量,----她说话的口气很自然,你啊我啊的,完全不是不懂礼数的那种随意,而是……,好像她的身份本来就很高贵,哪怕面对皇帝和公主,也没有丝毫的敬仰和畏惧。

这个萧羽,到底是什么来头?不管怎样,先笼络好出云王身边的人总没错。

自从端木太后一死,自己和哥哥在宫中的日子就是举步维艰,虽然哥哥认在皇后名下,可那也不是一位良善的主儿。眼下皇宫里已经是父皇的天下,而父皇倚重出云王,那么只要抱好了这根大柱子,总能稍微喘一口气吧。

她面上甜甜的笑,心头想法却早已经转过一千转了。

抬起头时,见慕容沅眉头微蹙,不由问道:“花茶不好喝吗?”

“没有,挺好喝的。”慕容沅闻到一丝奇异的香味,想要辨别,可是周围一群涂脂抹粉的公主们,各种香味飘散在一起。不是她疑心重,而是那香味根本不是胭脂水粉里面的味道,也不是花茶的,到底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余姚公主临走之际,那恨恨的样子还在眼前漂浮着呢。

不由自主四下里看了看,忽地一顿,在脚边拣起一个草绿色的小小香囊,因为跟草地的颜色差不多,又在后面的椅子脚边,若非留心,只怕很难发现。

“你的香囊掉了?”宇文真儿问道。

“不是我的。”慕容沅一面解绳,一面道:“可能是之前的宫女落在这儿的。”打开往里面一看,居然是一些干草粉末,只是隔着香囊揉了揉,那股奇异的香味就顿时蹿了出来!就是这个,好像……,是金叶香草。

“不是你的香囊?”宇文真儿虽然不认得里面的东西,但是自幼在勾心斗角的东羌皇室长大,出于本能,便忌讳起来,“不知道是什么人留下的,你快扔……”

不等她说完,慕容沅已经神色一变,将香囊收紧扔了出去,然后一把抓住她往场地中央狠狠一推,大喝道:“离远一点儿!”自己拔剑出来,对着从后面游曳过来的三尺长蛇砍了下去!正中七寸!

那蛇头落地时,嘴里的舌头信子还吐了一吐!

然而蛇不只是一条,还有好几条,“啊!!”这边的公主和宫女们全都尖叫起来,推推搡搡的,跌倒的,哭喊的,场面顿一片混乱。

“有蛇,速速退散!!”慕容沅挥开众人,又动作利落的砍了一条。

这边都是女眷,只有反应过来的邵棠冲了上来,帮着砍蛇!公主们和宫女乱跑,皇子们也纷纷退后避之不及,只有宇文极拔剑过来帮忙,“哧”的一下,利剑便斩断了一条毒蛇!而另外一边,端木雍容则完成了收尾工作,斩下最后剩下的两条!

“简直是岂有此理!!”东羌皇帝勃然大怒,喝斥道:“还不赶紧上去收拾了!”目光震怒的看了一圈儿,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容沅上前拣起来那个草绿色的香囊,仍在桌面托盘里,“有个宫女,掉了一个招蛇的香囊。”补了一句,“就在我的脚边。”

东羌皇帝震怒的喝斥捉人,侍卫们纷纷跑了下去,皇子公主们各自议论纷纷,场中的歌姬舞姬惊魂不定,众人神色各异。

一片嘈杂喧哗声之中,宇文极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阿沅啊,你改变的了一切,却改变不了自己的剑术套路。那些我们曾经一起比划过无数次,对演过无数次的剑术,终究还是出卖了你。

----而且终于想起哪里不对了。

那双眼睛……

你易得了容,眼睛却仍然还是你的,是自己糊涂,之前居然没有想清楚这一点!差一点就被你骗过去了。

而此刻,站在东羌皇帝身边的玄清道长,也认出了慕容沅。

----是她,的确是她!

燕国皇宫金銮殿的大火来得蹊跷,那群神秘人更是蹊跷,哪怕之后,听说尸体的数目对得上,自己也隐隐怀疑,小公主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她果然没有死,也一如自己猜测的那样,来了东羌,那么她是来找宇文极的?还是找淳于化报仇?又是怎么样和端木雍容混在一起?心下无数个谜团不解,却急不得。

玄清道长面色平静,心下却是波动不已!甚至庆幸自己的眼睛被药水伤过,否则的话,只怕已经控制不住表情,而出卖了自己的真实情绪。

在场之中,各人都有各人的一番心思。

慕容沅手上提着剑,剑尖鲜血滴答,一身英气的样子让人侧目。

宇文真儿脸色惨白从地上爬了起来,声音颤抖,“多谢你……,救了我。”心下飞快的琢磨了一下,是了,一定是余姚那个黑了心肠的!故意让宫女丢个香囊,再引得毒蛇过来,一则害她,二则也害自己!

她从小到大,这种离奇的险境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倒没有特别愤怒,满心想的都是,要如何把姐姐余姚公主给揭发出来!

因而跌跌撞撞跑到皇帝跟前,哭诉道:“父皇,女儿差一点就被害死了。”

旁边却传来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细细声哭道:“呜呜……,我、我要死了。”声音又小又细,正是坐在慕容沅另外一边的常寿公主,长得细眉细眼,单薄的很,此刻正软坐在地上,拉开自己的裙角,“蛇……、蛇咬了。”

众人这才发现,常寿公主的脚上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坐着别动!”慕容沅当即把衬裙的群摆撕下一长条,赶紧上前,动作利落的揭开她的裤腿往上一卷,眼见乌青颜色以过脚踝,当即往小腿中央一圈圈缠绕起来,勒出一条深深的凹痕。

“你做什么?”不知道是那个皇子喝了一句。

“我是大夫!”慕容沅头也不回,然后来不及找清水,抓起茶水给冲了冲,再不停的挤那伤口的毒液,痛得常寿公主一阵尖叫,不由喝道:“若想活命,就忍住!”拔下头上的金簪来,又在伤口上划了几道口子,继续挤,手上动作飞快,再朝旁边喝道:“用茶碗准备火罐!!”

☆、92皇后的诚意

邵棠动作麻利,当即摸了一个火折子出来,撕了布条,点燃,再小心递过去,慕容沅将火罐扣在常寿公主的脚上,死死摁住,片刻后拔下,带出一丝丝乌黑的毒血。如此反复了几次以后,血液渐渐变得鲜红,太医们也终于匆匆赶来了。

常寿公主一直哭哭啼啼的喊痛,见了远处的太医,忽地尖叫道:“让太医走开!”她手软脚软,想要拿东西去遮自己的脚,却够不着,不由急得大哭,“不,不能让太医看见了。”

即便东羌民风十分开放,但是女儿家的脚仍然是矜贵的,特别是未婚姑娘,脚怎么能给别的男人看到呢?自己兄弟姐妹众多,后宫皇后嫔妃也多,各种勾心斗角,层出不穷,若是自己的名声有一点点非议,将来被有心人拿着做文章,便是今儿救了命,今后的人生也一样被毁了!

“公主勿急。”慕容沅见她急红了眼睛,在她的群摆上撕了一大块衬布,给她盖上了,旋即站起身,喝斥快要走过来的太医们,“止步!”厉声道:“不必过来,常寿公主眼下已无性命之碍,我会替她排除余毒的。”

常寿公主赶忙投去感激的一瞥,“谢谢你。”

有两个太医停下了,另外一个却怔了怔,辩解道:“那怎么行?你又是什么人?等会儿害死了公主殿下,你赔得起吗?”说着,飞快走上前来。

常寿公主急得大声叫道:“我死了也不怨她!你走开!”

一名皇子打扮的人喝斥道:“不许再往前!”一瘸一拐走到常寿公主面前,挡住了,怒道:“你耳朵聋了吗?!”

那太医却道:“微臣是为了治病……”

“治病?所以连公主的话都不听了?”慕容沅一声冷笑,用沾满毒蛇鲜血的剑指向太医脖子,“再往前,我的手可没个准儿。”威胁道:“这上头还有蛇毒呢。”

太医倒抽一口冷气,“你……”

除了被剑吓到,更是被那双清明晶亮的眸光所震慑,那女子……,不过是皇帝心血来潮封的云郡主,怎地会有如此慑人气势?简直匪夷所思,只能灰溜溜退了下去。

在场意外的人,可不止是太医一个。

东羌皇帝越发好奇的看向慕容沅,这个女子太有意思,会武功、会治病,这都算不得什么,但是她临大局而不乱的气势,杀蛇、治病、指挥别人、威胁太医,根本就没有任何畏手畏脚,更没有因为身处皇宫而慌乱,气势恍若天生。

----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皇帝在打量慕容沅,其他皇子公主们也在打量,楚王则是脸色难看,这个云郡主到底是什么来历?她那横眉冷对、眸光凌厉的样子,竟然……,竟然让自己想到中宫的那位端木皇后!看来出云王身边很有一些人物啊!

慕容沅又蹲身下去,将常寿公主腿上的裙带解开,让血脉通行,以免长时间阻碍造成缺血供氧,然后又再重新系了起来。再掏出腰间随身携带的药粉,挑了解百毒的,虽说药效普通,但是也还是有一定的作用。

端木雍容担心的看向她,问道:“公主殿下的蛇毒真的没有问题了?”若是治死了常寿公主,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就算皇帝忌惮自己,也难讲会对她怎样,更不用说常寿公主的母妃,肯定会不依不饶的。

宇文极也有同样的担心,却不好问出口,被人抢了先也只能紧紧握剑而已,----身后还有十几个兄弟姐妹盯着,稍一出错,就是万劫不复之地,甚至连她也要被拖下水!

“我心里有数。”慕容沅回头道了一句,视线扫过端木雍容和宇文极,没有在谁身上多停留片刻,正要让人去配药,东羌皇帝阴冷着脸走了过来。

在他身后,跟着一位风雅高洁的清瘦道长,像是竹子一般,瘦得连身上的袍子都是飘的,倒是越发显出仙风道骨的气韵。他静静的站在皇帝身后,不言不语,好似一道可以忽略的影子。

慕容沅眼光一掠而过,没有在意。

东羌皇帝冷冷的环顾了一圈儿,略过公主们,只看成年的皇子们,阴沉沉道:“你们一个个自幼习武,连条蛇都不敢砍吗?!竟然要一个弱女子在这儿杀蛇?!常寿难道不是你们的妹妹?你们这些哥哥们,居然连弃自己的妹妹于不顾!!”

----毫无征兆,皇帝突然雷霆震怒起来!

龙颜大怒的结果,就是把几位成年皇子全部骂了一顿,骂得狗血淋头不算,还下令道:“简直就是一群不知孝悌的混帐!等下宴席结束,都给朕去宗庙跪三天三夜!”只有宇文极,因为帮着斩蛇而幸免,“阿兰若无罪。”

常寿公主见状,赶忙求情,“父皇,三皇兄他走路不便,不怪他的。”

东羌皇帝的视线扫过成王,犹豫了下,“你也免了。”

“不!”成王却急道:“儿臣虽行动不便,但却的确没有冲上去,一样有错。”宁愿跟兄弟们一起受罚,也不要做特立独行的那个,以免事后被人嫉恨。

如此一来,便又只剩下宇文极了。

“父皇。”宇文极上前,“儿臣是长兄,教导弟弟们也是我的责任,要罚,儿臣当然要跟弟弟们一起受罚。”他跪了下去,“请父皇恩准。”

东羌皇帝看了看他,倒还不傻,“准了。”

周围的公主和宫人们都是战战兢兢,皇帝震怒之际,皇子们一个都没能幸免,哪里还敢大声出气儿?四下里顿时变得静悄悄的。

忽地一身尖细高声,“皇后娘娘驾到!贤妃娘娘驾到!”

慕容沅不由看了过去。

走在前面的应该是徐贤妃,她神色焦急、不顾礼仪,急忙冲到常寿公主面前,不停的问长问短,几近哭泣,“好端端的会被蛇咬了?伤在哪里……”

后面仪态万方的年轻女子,约摸二十四、五岁,生得国色天香、气度华贵,款款走过来时,带着说不尽的母仪天下风范。到皇帝跟前福了福,“见过皇上。”行礼标准没有一丝紊乱,然后起身,“听说常寿被蛇咬了。”

东羌皇帝“嗯”了一声,冷冷以对。

端木皇后也不在意,走上前来,略扫了扫,便笑容恬淡看向慕容沅,“是你救了常寿吧?”她道:“这儿不方便,不如把常寿先送回去,你也去,再慢慢诊治。”转眸看向端木雍容,微笑道:“出云王放心,保证会将云郡主全须全尾送回府。”

“这是什么话?!”东羌皇帝脸色一沉,黑色错金刺龙长袍卷起气流,并不在人前给皇后留半点面子,目光凌厉道:“朕的皇宫又不是龙潭虎穴!云郡主自然会好好的回府。”

“是。”端木皇后看着他笑了,然后转头,“我们走吧。”

东羌皇帝脸色难看,却不便争吵。

这边端木雍容十分不放心,看了看邵棠,沉声道:“你跟着去帮忙。”

宇文极更不放心,但是不好表露出对慕容沅关心,只朝妹妹道:“你还不快去看看常寿?有什么事,赶紧回来禀报父皇。”

慕容沅回头看了看他们,没说什么,只朝邵棠和宇文真儿点了点头,“我们走。”然后便上了车辇,一行人急匆匆的去了。

玄清道长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下一片轻叹。

小公主已经被牵扯进东羌皇室的争斗,往后只怕麻烦不少,不过转而一想,她既然没死,当初傅如晦等人应该就是被她杀的,毕竟别人冲进金銮殿的话,外面的逆军不可能不去保护,只剩下她了。

已经从娇花变成利剑的小公主,自己前世的妻子,往后会是怎样的人生呢?

呵……,她已经不认得自己了。

******

慕容沅的确没有认出姬暮年,一则今天场面混乱,二则姬暮年狠下得心,为了易容更加无法辨认,不仅生生饿瘦了二十斤,甚至就连眼睛都用药水处理过。更不用说,其他的一些细节,皮肤也做了处理,穿着喜好也都换了。

此刻跟邵棠一起上了车辇,往凤仪宫去。

“不会有事吧?”邵棠附耳低声道:“端木嫡支那边……,和大将军,这过节可是深了去了,咱们这一去……”

“没事。”慕容沅低语了一句,“大将军还在外面呢。”

端木雍容还在外面,他的十万大军就在京城外驻扎,端木嫡支怎敢轻举妄动?况且自己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他的师妹,端木皇后无缘无故害死自己做什么?能有好处?见她目光清明厉害,绝非如此无聊之人。

当然了,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然而事情还是出乎意料。

慕容沅开了药方,再让太医验过药方可行,抓了药,敷了药,观察了一阵,确认常寿公主没有大碍,被徐贤妃拉着一番道谢,然后就要告辞出去了。出了寝阁,走到第二进内殿,端木皇后忽地从外殿进来,笑吟吟道:“云郡主等等,本宫有几句话要单独跟你说。”

邵棠神色警惕,宇文真儿则是左右看了看,目光闪烁不定。

还是徐贤妃仗着身份资历,胆子大些,因为云郡主才救了自己女儿,上前笑道:“皇后娘娘有什么体己话,不能让嫔妾也听一听吗?”

意外的是,端木皇后居然没有拒绝和着恼,反而笑道:“你要听也可以。”撵退了跟前的宫人,“我见云郡主温婉可人、贤良淑德,所以便想做门亲事。”

这是从何说起?慕容沅眉头微皱,“皇后娘娘……”

“你听我说完,总是要问过你的意见才行。”端木皇后微笑坐下了,徐徐道:“依本宫的意思,有两位皇子可以让你挑一挑。一是做宁王的侧妃,二是做成王的正妃,你觉得哪个合适?”

宁王,便是宇文极。

成王是刚才替常寿公主说话的皇子,他腿有残疾,母亲静妃与徐贤妃交好,眼下就在跟前,闻言不由一惊,但却不敢贸然插嘴多说什么。

不过也不用静妃说话,慕容沅当即便拒绝了,“臣女出身平微,怎敢高攀两位天潢贵胄的皇子?更不用说挑来拣去的,多谢皇后娘娘的一番好意,臣女不敢受。”

----没有丝毫的回旋余地。

端木皇后微微颔首,很好,不为一时富贵迷了眼,行为有分寸,底下的话就更有必要说了。不过这一次必须单独说,她笑了,“云郡主,我们俩单独说几句吧。”然后看向宇文真儿等人,“你们别担心,云郡主可是舞刀弄枪的人,本宫什么都不会,只说几句话便好。”

徐贤妃想了想,到底不便直接得罪皇后,只能招呼众人退了下去。

邵棠跟慕容沅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自己就在门口等着。

“云郡主坐罢。”端木皇后虚抬了一下,见对方大大方方的坐下,神态淡定从容,反倒有几分讶异,笑道:“云郡主果然叫本宫刮目相看。”赞了一句,旋即转入正题,“今儿毒蛇的事,本宫也听说了,不知道云郡主是怎么想的呢?”

慕容沅不知道她意欲何为,淡淡道:“意外罢了。”

端木皇后却道:“意外也分天灾和人祸。”她居然没有丝毫掩饰,便道:“打开天窗说亮话,云郡主你得罪了余姚公主,也就等于得罪了夏贵妃一党。她的宫里,大大小小的嫔妃有二十几个,皇子有七个,占了皇子人数的一半多,公主有六个,一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把你给淹了。”

慕容沅不言语,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而且余姚的性子,想必你也见识过了。”端木皇后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就连十四都被迁怒挨了一巴掌,何况你呢?今儿是毒蛇,明儿……,难讲又是什么了,不除掉你,她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慕容沅转眸看向她,“皇后娘娘的意思臣女明白了。”

“那就好。”端木皇后继续道:“本宫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你少受一些委屈,至少不会今后在大街上遇到余姚公主,被她当街扇几耳光,一顿马鞭子伺候。”

慕容沅心思微动,问道:“难道皇后娘娘要认我做义女?”

“呵呵。”端木皇后笑得眼睛亮亮的,光彩照人,“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不用本宫啰嗦,你就已经猜到了。”话锋一转,“不过你只猜到一半。本宫的身份和立场,认你做义女并不合适,你救了常寿公主,不如让徐贤妃认你为义女,而本宫则会让她向皇上请封你为公主,从此再也不受余姚公主的气。”

“听起来倒是好事。”慕容沅可不相信有天上掉馅儿饼的美事,也懒得绕圈子,直接问道:“不过皇后娘娘为何要这样做呢?我没记错的话,皇后娘娘出自端木嫡支,和出云王很有一些误会,而我……,可是出云王的师妹啊。”

“端木嫡支?”端木皇后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但是你要明白,对于一个庞然大物的家族来说,其中单独一个人,特别是女子,根本就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重要,也很可能是一枚棋子,甚至在她无用的时候,就会成为一枚弃子。”

“皇后娘娘。”慕容沅当即打断她,“臣女不想听别人的秘密。”

----听得多了,还能脱身吗?

“好吧。”端木皇后也没有勉强,长长叹了口气,“本宫知道你会怀疑,会不信,但是你可以去细细打听,可以慢慢求证。或者什么时候想知道了,直接来问本宫,本宫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慕容沅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站起身来,“皇后娘娘,臣女告退。”

“云郡主。”端木皇后收起一时感伤,看向她,目光铮铮好似一道光束,“你细想一想,这件事对你完全没有任何坏处。”她道:“你得罪了余姚公主,也就等于得罪了夏贵妃和楚王、十六皇子,以及他们的爪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我知道。”慕容沅还是没有应允。

“本宫可以帮你!”端木皇后豁然站了起来,继而平复了下情绪,“而且让徐贤妃认你做义女的事,本宫完全可以不用征询你的意见,只要当面请封,皇上下旨,难道你还能抗旨吗?但是本宫不想那样做,还是想等你自己应允,不着急……,很快你就会看到本宫的诚意。”

“哦?”慕容沅到底是做了十几年公主的人,可以忍、可以屈,但是逼急了自有骨子里的一股傲气,她看向对方,“那我就等着看皇后娘娘的诚意了。”

----倒要看看她想玩点什么花样!

******

宫殿重重、层层叠叠,在凤仪宫的一处后殿小院里面。

宇文真儿找到哥哥,将端木皇后打算做亲的事说了,“可惜后面不让进去,不知道母后跟云郡主说了什么。”

拒绝了吗?宇文极擦拭利剑的动作缓了下来,怅然道:“她拒绝了。”

“哥哥……?”宇文真儿见他关注的重点完全不对,不由渐生迷惑,偏了头细细打量他道:“难道你很希望她答应吗?你是不是看上那云郡主了?”语音一顿,“我想起来了,当时我明明已经在场地中央,你却冲上去砍蛇,只怕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为了救她吧?”

宇文极皱眉道:“不要胡思乱想。”

“我胡思乱想?”宇文真儿掠了掠头发,鲜红蔻丹穿过发丝,使得她的表情看起来有几分凌厉,“你若是想救我,直接拉我躲开便可以了,何必冒险?”不解问道:“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什么郡主?不过是父皇随便封赏玩儿的,咱们走得近些,跟出云王套套近乎也罢了。”警告哥哥,“你可别脑子发热!这种身份低下的女人,根本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你说够了没有?!”宇文极目光微冷,掀起忽然一地秋风肃杀的气氛,“我用不着你来处处指点,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宇文真儿被哥哥的气势所震,忍了忍气,“你明白就好。”又道:“而且我看出云王对那云郡主十分在意,哼……,你总不能抢他的女人吧?”

阿沅什么时候是他的女人了!宇文极本来只有三分恼恨,被妹妹一挑,顿时在心底化作了十分,----出云王,很好……,我感谢你救了她,但不是代表你可以抢走她!

忽地心头一惊,听说当时燕国皇宫被人烧毁之前,有神秘队伍出现,难道正是端木雍容救了她,所以将她留在身边!想到此,宇文极不由微微心凉,等妹妹走了,叫来子午暮夜四个暗卫,“把当时的情况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的结果,是更加确定端木雍容救走了慕容沅。

“当时我们扮作西羌军的样子,混在队伍中,可是我们刚刚赶到金銮殿,就有一大队飞速冲杀出来,只得避开,再后来金銮殿就被烧毁……”

----原来如此。

宇文极在心里轻叹,阿沅……,所以你不肯认我,对吗?

“宁王殿下。”外面有人急声,“出事了。”

宇文极挥退了暗卫们,“进来。”

那小太监快步进门,关上,然后低声道:“十四公主死了。”

宇文极没有多少惊吓,反正兄弟姐妹们总是不断死去,有时间去替他们伤心,还不如想想自己要怎么避开,才不会成为下一个惨死的人。心下微微一沉,问道:“怎么死的?说清楚。”

“是在水里找到的。”小太监咽了咽口水,声线紧绷,“已经捞了出来,王美人哭得混天黑地的,可是跟在十四公主身边的人,也都……,畏罪自尽了。”

畏罪自尽?宇文极心下一声冷笑。

因为毒蛇的事,下午才死一个茶水上的宫女,两个御花园的小太监,都是“畏罪自尽”,这会儿天黑,又来一出“畏罪自尽”,这可真是一个好罪名。

“没听说十四皇妹为什么投湖吗?”

小太监一时反应不过来,“还……,还没有。”

宇文极冷笑道:“自然是因为受了余姚的气,所以才想不开。”那小太监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本想挥手让他出去办事,转念一想改了主意,“等等。”眼下是非常时期,自己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不管是谁下手,都不会放过造流言的机会,何必再掺和?因而道:“罢了,这件事也会自有人去办的。”

“是,奴才明白了。”

宇文极撵了人,自己一个人静静的坐着沉默。

阿沅已经惹上了余姚公主,又有人在背后兴风作浪,要想她平安,只有彻底的扳倒夏贵妃一党,但是……,这谈何容易?

继而目光一冷,不容易也要做!她在燕国的时候,自己鞭长莫及救不了她,难道还要她在东羌皇室出事不成?若是选择做缩头乌龟,还不如横刀一记抹了脖子算了!

阿沅,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的。

☆、93大将军的告白

慕容沅在宫外,还不知道十四公主落水淹死的消息,但是中午出宫的时候,就听说有茶水上的宫女和小太监死了。回到出云王府,众人都是议论纷纷,“宫里的动作有够快的,这就灭了口!”

邵棠义愤填膺,怒道:“分明就是那余姚公主在捣鬼!”

慕容沅摆了摆手,淡淡道:“无凭无据的,这话可不能到外面乱说。”继而道:“你在军营里面长大,过得都是直来直去、恩怨分明的日子,这种勾心斗角的手段,原本就是皇宫里的家常便饭,习惯就好了。”

邵棠被噎住了,“这怎么能习惯呢?”

曹三虎在旁边恼道:“什么狗屁公主?!一点道理都不讲,只会下阴招害人!”看向端木雍容,“大将军,这事儿就这么忍了?!小羽和邵棠不光白白受委屈,小羽还差点没了命啊!”

聂凤翔、麻五和蒋小六几人,则是各有所思。

端木雍容自有一番安排,并不急,神色是一贯的平淡,淡淡道:“不会让小羽平白受惊吓的。”

慕容沅蹙眉看他,“你别乱来!”

这是在担心自己吗?还是如此亲近的语气。

端木雍容的心情好起来,就连眼中的光线都明亮了几分,嘴角微翘,“你放心,我什么时候乱来过?”

蒋小六“哧”的一笑,“是啊,小羽姑娘你放心。”

慕容沅先是没听出味儿,接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由尴尬,“少点事,大家不都放心吗?”她起身道:“蛇血弄了我一身,我去换身衣服。”

等她走了,蒋小六几个更是无所顾忌,互相挤眉弄眼。

端木雍容沉了脸,“你们几个是不是欠揍?还不快滚!”

“走了,走了。”聂凤翔等人顿时作鸟兽散,只剩下邵棠,欲言又止,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能说什么呢?男女的事讲究是郎情妾意,自己对他有心,可他的意却属于别人,说什么都是自找没趣,因而黯然告退,“我也先下去了。”

端木雍容根本就没有留意邵棠,心里想的都是慕容沅,今儿她可是出尽了风头,简直就是“一战成名”,估摸整个东羌皇室都知道她了。

特别是宇文极,应该已经认出她是谁了吧?若不然,他冲上前去砍蛇做什么?宇文真儿被摔在后面地上,他明显不是为了救妹妹冲上去的,至于救常寿公主,那就更不可能了。

所谓易容术,哪怕再高超也只能哄一哄外人,当时小公主用剑,治病,宇文极一定认出了她,所以才会赶上来帮着杀蛇。毕竟她和宇文极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哪里能够瞒得过?青梅竹马……,端木雍容心里有些不痛快。

眼下小公主暂时并没打算相认,或许是时机不到,又或者是因为当初宇文极没有救护,而心生埋怨,但不管怎么说,自己都不能再这样静观其变。

端木雍容眼睛微眯,看来……,是时候该进一步了。

******

此刻慕容沅已经回了房,洗了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衫,每当这种时候都是不让别人服侍的。她坐在凳子上,看着菱花铜镜里面那张熟悉的脸庞,远山眉,微微上挑的丹凤眼,肌肤如玉、眉眼如画,仿佛又看到了玉贵妃的影子,看到了哥哥,回到了那一段金枝玉叶的公主生涯。

今日宇文极就站在自己的身边,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更不能说。

其实,自己还是介怀的。

真想亲口问一问他,为何回国以后就杳无音讯?是连信都送不出去了吗?还是得了失忆症忘了自己?八年相处,为什么……,只言片语都没有。

他就不明白自己会担心,会牵挂么?

不知道他在得知自己的死讯之际,又是何样心情?或许只有一声叹息罢了。

“小羽。”端木雍容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稍等。”慕容沅动作麻利,飞快的给自己做了一些改变,挽了简单的发髻,随手簪了一朵并蒂玉制兰花,挂了珍珠耳坠。相比当年在燕国皇宫的时候,这样子简直就是丫头打扮,推开了门,“有事?”

这样清爽秀丽的装束,落在端木雍容的眼里却是很好,男人么,喜欢的无非是肤白貌美、身段窈窕,花里胡哨的东西完全是多余的。此刻瞧着她,就好似一支新抽出来的鲜嫩荷花,水灵灵的,就连空气里都漂浮着清新香味儿。

慕容沅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咳了咳,“我……,穿得不对吗?”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端木雍容不吝赞美之词,笑容从眼底绽出来,好似一轮骄阳缓缓升起,照得人心情愉悦,“走,我带你出去办点要紧事。”

慕容沅一头雾水跟着出去,结果却只是两人一起逛街,成衣店,胭脂水粉店,以及小吃摊儿。每一个看到冷面大将军的人,都是战战兢兢,等他大方给银子的时候,又是喜笑颜开。

“你的要紧事呢?”慕容沅终于忍不住问道。

端木雍容一本正经,回道:“就是带你逛逛帝都。”

这算什么要紧事?慕容沅睁大眼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对面高高的酒楼落下半片阴影,洒在他的脸上,让他的五官显得越发深邃醒目,一笔一笔,都好似刀削斧刻一般,那乌黑眼睛里却是隐隐含笑,光线璀璨无比。

----忍不住又要胡思乱想了。

东羌特有的建筑景色在眼前一一掠过,和燕国很是不同,端木雍容一面介绍,一面道:“你在帝都呆着,不认识路怎么行?回头自己想出门都给弄丢了。”

慕容沅觉得他滑不溜秋,跟泥鳅一样,让自己感觉好像有那么一点意思,但又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似是而非,闹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这样子,自己反倒什么都不好意思说了。

一家一家店铺逛过去,收获一堆,苦了远远跟随的几个侍卫。

慕容沅不由想起当年在燕国,靖惠太子带着自己逛街,还有姬暮年,可是他们一个跳楼殉国,一个不知在做什么。姬暮年向赵煜递了投名状,但是以自己对赵煜性子的了解,只怕未必信得过他。更不用说,如果真的是他间接害死了靖惠太子,那么太子旧党肯定不会放过他的,燕国很可能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罢了,眼下自顾不暇,还去想别人做什么?前世的丈夫,那是好遥远的事了,就连燕国的一幕幕,都变成久远的漂浮记忆。

“走,上楼歇歇脚。”端木雍容翻身下马,将自己的缰绳丢给后面侍卫,却牵了她的马儿,控住了,才道:“下来。”不论什么时候,他都是让人感觉稳稳当当的,好像只要有他在,就算躺在这大街上晒太阳都没问题。

慕容沅灵巧下了马,小声道:“其实我可以跟邵棠出来逛的。”

端木雍容却道:“正巧我也闷了。”

慕容沅闻言哭笑不得。

领兵二十几万的出云王是什么人?居然闲得无聊找人逛街?不由再次看向一身玄色袍子的端木雍容,金线蹙成的云纹巨蟒图案,让他不怒自威,偏偏面对自己又是温暖和煦,叫自己不多想都不行。

“这家店专门买翡翠的。”端木雍容来自前做足了功课,取了不少经,因此逛下来简直就是一条龙服务,“你喜欢什么,挑几件。”

虽说这个时空没有人炒作翡翠,但是也不便宜。

慕容沅做沁水公主的时候,见过太多好东西,往这儿一看,只有几样略略能够入了眼,却没挑,只拣了一对普通的翡翠耳珠,“这个挺好,我给邵棠带一对回去。”自己挑了另外一对,也是小小的。

端木雍容看的笑了,“你这是怕我没银子?”

慕容沅婉言道:“礼物不在贵重,有一份心意就好了。”

“那我的心意也太小了。”端木雍容不大懂怎么挑首饰,于是喊了老板娘上来,“土豪”的吩咐,“拣最好最漂亮的给郡主搭配一套。”神色温和,心下却十分警惕的留意窗外,只面上并不流露出来。

“好叻!”老板娘的脸笑开了花。

“我不要。”慕容沅站了起来,“你再这样,我就……”

“小羽当心!!”端木雍容忽地一身断喝,将她扯到自己身边,而那倒霉的老板娘只得一声惨叫,便被对面楼上飞来的利箭射穿了脑袋!接下来,一支、两支……,一阵箭雨从对面窗户飞射而来,铺天盖地犹如蝗虫一般,呼啸有声!

慕容沅惊呼道:“有人行刺!”

“没事的。”端木雍容将她拉到墙边,在她肩头拍了拍,手掌宽大沉稳,身体正对门口挡在前面,侧首安抚,“别怕,稍微等一下就好了。”

当宇文极冲上楼来,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两人亲密的画面。他立在楼梯口门边,因为避及箭雨的锋芒暂时驻足,视线一直盯着慕容沅,手上指节白得发亮,心下冷笑,----很好,端木雍容你还学会“英雄救美”了。

那个魂牵梦引的娇小身影,藏在他的身后,叫自己嫉妒。

阿兰若?慕容沅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以及他眼里的担心、愤怒,差一点就喊出他的名字,话到嘴边却成了,“宁王殿下,别过来!”其实他站得地方是一个死角,对面的箭雨根本就射不过来,只是想要让他避开危险罢了。

不想让他受伤,但……,却似乎反倒更叫他“受伤。”

宇文极目光苦涩难言,抿着嘴唇。

“大将军,人抓住了。”聂凤翔很快冲了上来回禀,看了看宇文极,略略欠身,然后走到端木雍容面前,“下面……,还有宁王的人。”

箭雨已经停止,事情平息。

端木雍容站了起来,打了个招呼,“宁王殿下,你也有兴趣来凑热闹。”并没有去搀扶慕容沅,却道:“小羽,下面已经安全,我们下楼去吧。”

慕容沅默不作声,就要走。

“阿沅!”宇文极再也忍不住了,抓住她的手。

端木雍容的视线扫了过来,落在两人的手上,不言语,气氛微微尴尬。

聂凤翔恨不得钻到地缝儿里面去。

“放开。”慕容沅蹙眉道。

宇文极目光猛地一缩,像是被刺伤,但还是松了手。

慕容沅心情复杂的看着他。

比起两年前,他的身量似乎高了一些,面容也有了羌人的浓墨重彩。黑黑的眉,好似两道震翅飞天的黑羽,五官越发浓丽俊美,带着一种既陌生有熟悉的感觉。此刻近在迟尺,甚至就连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每一个微小动作,都能够感受的到。

----毕竟有着八年的朝夕相处。

刚才的事,略想想便能猜出原委来。端木雍容知道自己被余姚公主盯上,所以就干脆故意带自己出来,然后在楼下安排好伏兵,而宇文极,应该是从自己一出门就在尾随,所以才会第一时间冲上来。

但这又何苦?之前不闻不问的,眼下又来纠缠做什么?不如各过各的日子好了。

可是他的目光却像蛛丝一样,停在自己身上。

“云郡主你听我说。”宇文极换回了称呼,将心中的千言万语压了下去,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虽然抓住了凶手,但是你没有受伤,这样还是不保险,未必就能扳倒余姚。”在地上拣了一支箭,然后朝自己腿上狠狠一刺,顿时鲜血淋漓,“不如……,再添一个误伤皇子的罪名吧。”

慕容沅先是一惊,继而恼道:“你疯了?!”

端木雍容在旁边见了,接话道:“宁王的主意不错。”也拣了一支箭,选择了扎破手臂,同样没有皱一下眉头,“出云王就在云郡主旁边,怎么能不受伤呢?算我一份。”

慕容沅不可理喻的看着他们,心绪一片烦乱,“你们闹吧!”既不管宇文极,也不管端木雍容,自己“蹬蹬蹬”下楼去了。

“云郡主!”

“小羽!”

两位自残人士跟着追了下去。

留下刚跑上来曹三虎和聂凤翔面面相觑,曹三虎咳了咳,“这是在玩儿什么?大家纷纷自残添罪名?”弯腰拣了几支残箭,犹豫着到底要挑哪里下手。

“行了。”聂凤翔白了他一眼,“你就算插成刺猬也没用。”

曹三虎悻悻地放下了箭,放弃自残。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余姚公主因为一时口舌之争,蓄意谋害云郡主,还误伤了宁王和出云王,一个个大罪名扣了下去!这叫东羌皇帝不由再三斟酌,哪怕明知道其中有蹊跷,出云王不是那么容易受伤的,但也只能当真。毕竟余姚派人去行刺是事实,之前毒蛇已经替她遮掩过一次,若在敷衍对待,那就是要跟出云王翻脸了。

不划算!出云王便是明白这一点,用以要挟。

东羌皇帝心下微微动怒,却忍了,更是好奇的看向端木雍容,那个云郡主到底是他的什么人?值得他这样维护?不好问他,只问儿子宇文极,“你当时怎么会在那儿?”

宇文极略带一丝赧然,“儿臣见云郡主人物出众、秀外慧中,所以心生仰慕。”

心生仰慕?东羌皇帝心下一声冷笑,是想跟出云王套近乎吧?可惜这一次,他注定猜不到儿子的心思了。

端木雍容躬身道:“还请皇上圣裁做主。”

东羌皇帝明白他是在给自己面子,要是不“圣裁”,他恐怕就要自己裁了,----为了一个女儿和出云王闹翻,不值得!再说余姚也的确淘气了一些,惹人嫌,罢了,吩咐人拟旨,“朕之第八女余姚,性情暴烈,行为乖戾,派人刺杀其兄宁王,不顾手足,刺杀国之柱石出云王,不顾社稷,废黜……”停顿了一下,“赐鸩酒一壶。”

“父皇。”宇文极一瘸一拐走上前,劝道:“虽然余姚有大过,但是儿臣和出云王总归还是性命无碍,不如……,留下八皇妹一条性命吧。”

东羌皇帝若有所思的看向儿子,这是防着夏贵妃和楚王急眼吧?而且留下余姚一条性命,说得好听,不过是给她再犯错的机会罢了。说起来,阿兰若和他的母亲性子并不像,那个女人……,温婉淑德、贞静平和,真是可惜了。

“父皇?”

东羌皇帝收回遥远的心思,颔首道:“既然你替余姚求情。”很是宽和的样子,“那就废黜余姚的公主封号,贬为庶人,逐出宫门,永居皇陵之外思过。”

“父皇圣明。”

“皇上乃英明之君。”

等到宇文极和端木雍容满意离开后,夏贵妃闻讯赶来求情,被皇帝拒见,仍凭她大哭大闹也是无用,最后惹得皇帝恼了,让人出去赏了她一句话,“不愿意,就跟你女儿一起去皇陵。”

夏贵妃哀哀欲绝的哭声顿时止住,只余一眶愤怒热泪。

******

“宇文极这小子,这几年的心思越发毒辣了。”端木雍容回了王府以后,只留卫谦单独说话,“你说,要是今儿咱们不布置那些人,他会不会抓到刺客?”

卫谦微笑道:“这个怎么好说?可能吧。”语气一转,“但是他既然敢掺和进来,还留着废公主的性命,自然就准备了后招,王爷若是想看看他的手段,不防静观其变,坐壁观虎斗。”

端木雍容倒是喜欢清闲省事,但……,若是风头都让宇文极抢走了,她那边的天平肯定会大大倾斜吧?唉,女人还真是麻烦的紧。

卫谦看出了主子的心事,小心翼翼道:“其实王爷若是对小羽姑娘有心,何不光明正大去提亲?她一个姑娘家,身处乱世,哪里能够离得开男人的保护?以王爷现在的身份,配她……,谁高攀谁还不好说呢。”

意思是说,慕容沅高攀了自家主子。

端木雍容却道:“就算赵煜不是燕国老皇帝亲生的,小公主也是他的同母妹妹,况且他还要顾忌名声,一直顶着燕国皇室的名头给天下人看。认真说起来,小公主可是名正言顺的后燕长公主,皇帝胞妹,只是她不肯认罢了。”

“这……”卫谦怔了怔,“王爷的话倒也没错。”转而道:“可是赵煜心思难测,况且天下人都知道沁水公主死了,便是小公主相认亲,赵煜不认怎么办?冒认公主之名可够她死上十回的了。”

端木雍容冷声道:“我可没兴趣做燕国驸马!”

“那王爷的意思……?”

“你的话有道理。”端木雍容掸了掸袍子,站起身来,目光沉毅坚定,“想娶她,又不是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何必遮遮掩掩?成与不成,总归把我的诚意先摆出来,问过她,也省得这么牵肠挂肚的。”

他推门出去,卫谦却在主子身后摇头低叹,“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呐。”

果不其然,端木雍容找到慕容沅以后,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我要向你求亲”,或者“你愿不愿意嫁给我”这种话,----因为在乎,所以才会患得患失,害怕被拒绝。

月华清凉如水,照得他的影子长长的拖了老远。

慕容沅正准备睡下,卸了钗环,松松的挽了一个发髻出来,“天色晚了。”本来就有些猜疑他,越发要避嫌,“若是没有十万火急的事,还是明儿再说吧。”

怎么不急?端木雍容在心里哑然一笑。

慕容沅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不言语,觉得颇为尴尬,“你不说话,我先回去了。”

“小羽。”端木雍容的声音低低响起,“你等等。”他将腰间的弯弯佩刀摘下来,双手捧到她的面前,“这个……,送给你。”

在这一刻,慕容沅终于不用再反复确定他的心意了。

“小羽?”

“王爷,我不能收。”慕容沅低垂眼帘,纤长的睫毛宛若鸦翅一般,勾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声音清浅,“从前我不知道东羌男子送弯刀的含义,可是后来,我因为心里疑惑去问过人,我……,已经知道了。”

又清又脆,一字一句恍若昆山碎玉。

果然还是被拒绝了吗?端木雍容却没有收回手,他正色道:“没错,我想把弯刀送给你,就是东羌风俗的意思,想要求娶自己心仪的姑娘。”

慕容沅的脸上顿时发烫,心也跳的快了。稳了半晌,才缓缓抬眸,宛若一对璀璨星子明亮升起,清澈照人,她凝望着那个高大的身形,歉意道:“我一心只想复仇,生死难料,别的……”

“不会的。”端木雍容的目光骤然明亮,“哗——”的一声,拔出了厚重佩剑,右臂横平一挥,像是要挡住所有的山呼海啸似的,“小羽。”他的声音沉稳笃定,“只要你愿意站在我的身后,在我死之前,都不会有任何人伤到你一丝一毫!”

“叮!”像是有清脆的声音敲在慕容沅的心房,余音久久不散。

意思是说,只要做他端木雍容的女人,他就会……,保护自己一生一世?乱世硝烟之中,面对铁血硬汉做出这等柔情承诺,要说没有一丝震动,那是假的。

可是……

慕容沅觉得脑子有一点乱。

“小羽,你听我说。”端木雍容徐徐善诱,轻声道:“你有血海深仇,我也有,所以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全都知道。”话锋一转,“但是你不讨厌我,对不对?”

慕容沅目光讶然,不自禁摇头,“当然……,我为什么要讨厌你?是你救了我,还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端木雍容眼睛里含着笑,“傻丫头,我不用你报答。”神色十分认真,“既然你不讨厌我,那么不管你想什么,要说什么,都先装在心里不要说出来。等着你杀了淳于化,报了大仇,在你还有精力想其他的时候……”一字一句,像是某种承诺,又像是某种诚挚请求,“到时候,再来考虑我的诚意就可以了。”

慕容沅抬眸凝视过去。

他救自己于危难之中,有一命之恩;他带自己去战场杀人,保护自己,磨砺自己,化解自己的心头阴影,有照顾之情;他骁勇英武、有情有义,正当年富力强的年纪,不失为一个好男人;他是乱世称雄的出云王,手握重兵二十余万,让诸国皇帝忌惮,却用最真诚的方式,愿意等自己一个弱女子的答案。

不论怎么想,都想不出拒绝他的理由。

“小羽。”端木雍容以退为进,将弯刀重新挂回了腰间,替她做了选择,引导道:“一切都等你报了仇再说,好吗?”

慕容沅半晌缓缓抬头,看着他,终于说出了他想要的答案,“……好。”

端木雍容展颜一笑,笑容璀璨明亮,竟然压倒天上那一片皎洁月光。

他声音醇厚,“我等你。”

☆、94青梅?竹马?

夜已深沉,幽静皇宫之中,树枝在窗户上投下鬼魅一般阴影。

风声呼呼响起,仿若千军万马踏了过去,又仿若天上雷电霹雳闪烁,在赵煜的耳畔不停叫嚣着,梦境之中则是一片明亮火光,熊熊大火、烈焰焚天!武帝满身鲜血躺在地上,目光狰狞,大骂道:“畜生!白养了你二十年……”

“父皇啊……”妹妹伏在地上大哭,不停摇头,泪珠儿倾泻而下,一道道冲开她脸上的鲜血,在红光映照之下,有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美丽。

母亲玉贵妃站在烈火中亭亭玉立,面带微笑,“吾儿,勿以母为念。”下一瞬,倒在了血泊里面,手伸向自己,缓缓闭上了眼睛。

“母妃、阿沅……”赵煜情不自禁的大喊,想要走过去。

“赵煜,我跟你不共戴天!!”妹妹目光冷冽、容光慑人,像是一朵悲情迷离的黑暗之花,而那层层叠叠的华丽宫裳,无数金线蹙成,又衬得她好似一只金色的蝴蝶,她凄厉尖声,飞了过来,“我要杀了你!!”

下一瞬,她手中的利剑刺入自己的胸膛,血光飞溅!

“唔……”赵煜从噩梦之中惊醒,额角微微生汗。

睡在旁边的谢琳琅闻声醒来,迷迷糊糊的,爬起来想要看个仔细,“皇上……?”却被皇帝反手一拨摁下去,“躺好,别动。”他自顾自下了床榻,随手披了一件宽大的宽袖长袍出去,不许人跟,“离朕十步之内者,死!”

谢琳琅披散着一头黛色青丝,眼波盈动,……皇帝又做噩梦了。

赵煜一手拿了佩剑,缓缓走到宽阔寂静的庭院当中,遥望皎洁的明月,清冷月华笼罩在年轻的帝王身上,好似染上了一层素白霜华。那俊美无匹的容颜,墨玉一般深邃浓黑的瞳仁,神光熠熠,让皇宫的琉砖璃瓦都黯然失色。

“阿沅……”他轻声呢喃,“你恨我,所以才会这样时时入梦。”

夜风寂寂,黑暗里悠然冒出一个影子,“皇上,有消息了。”

被允许不受时间限制的消息,只有一个,赵煜缓缓转身,那眉眼像是带了某种蛊惑的力量,嘴角微翘之际,勾勒出一抹华丽阴鹜的气质。不再是当初骄阳一般的英武无双皇子,而今已成心思难测的帝王,他往前走了几步,带起一阵强大迫人的无形气流,声音金振玉聩,“可别叫朕失望才是。”

那暗影不自禁的后退了一步,低头回道:“近日得报,端木雍容身边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唤叫小羽,是近几个月才冒出来的,之前并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号人物。”

“哦?”赵煜问道:“可有人见过?”

“见过,但并不是画卷上沁水公主的容貌。”

“不是她,你们也敢禀报于朕?”赵煜的声音已经带出隐隐杀气,冷声道:“你最好说点让朕感兴趣的,觉得有价值的,否则……”话没说完,意思却是不言而喻。

“不敢无故惊扰皇上。”那暗卫声线紧绷绷的,飞快道:“那叫做小羽的女子,年纪十五、六岁,虽然长得不像公主,但身量差不多,气质也不像是草莽江湖之人,而且会剑术,会医术,和公主殿下对得上号。”悄悄咽了咽口水,“所以很有可能,她是做了易容术改变容貌。”

“这样啊。”赵煜微微颔首,“倒是的确有几分像她了。”

----果然还是被端木雍容救了么?为什么?端木雍容和妹妹并无交集,或者……,他是看上了妹妹的美貌?又或者,想控制妹妹来要挟自己?

暗卫补道:“还有,她跟着端木雍容一起去了东羌。”

去东羌了?阿沅,你这是要去杀淳于化吗?赵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妹妹,可一定要是你啊,你要好好活着才行。

“请皇上示下。”

赵煜一阵沉吟不语,不管那小羽是不是妹妹,她跟在端木雍容身边,又是去了东羌帝都,直接抓人检验的难度太大。继而灵光一闪,轻轻笑了,“不要紧,让人紧跟着那个女子,若是她去刺杀淳于化,就把她带回来见朕。”

暗卫重声应道:“是。”

赵煜加重声音,“记住。”他眼中光线森然清凉,“在确认那女子的身份之前,务必要护好她的周全,若是她真是朕的妹妹,出了事,朕要你们九族一起陪葬!”勾了勾嘴角,“至于淳于化,你们先不用急着动手,等那女子行刺,淳于化就不必再留了。”

----阿沅,是你吗?

你想杀淳于化为父报仇,不过小事一桩,何须亲自动手?你忘了,在燕国你还有一个哥哥吗?只要你回来,哥哥都可以帮你的啊。

这世上,唯有哥哥的性命和江山不能给你。

******

慕容沅去东羌皇宫里参加了一次宴席,毒蛇咬了常寿公主,死了十四公主,废了余姚公主,还“伤”了宁王和出云王,----短短一天时间,可谓血光重重。

但她在端木雍容的刻意培养之下,已不畏血光,一夜安睡无梦。

次日起来,精神奕奕,去了前厅跟大家一起用早饭。

这也是端木雍容的一点私心,总不好单独去她房间里,两人吃饭,干脆就光明正大叫了聂凤翔等人,大伙儿团团圆圆坐一桌。因为昨天表白心迹很顺利,慕容沅和预期的一样答应下来,心情十分愉悦,更是自然而然已经把她当做自己的女人对待,所以关怀程度也随之增加。

具体表现,今早就特意吩咐人做了几份小点心。

不知道她到底爱吃哪一种,只管让人多做几样,玫瑰糕、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松瓤鹅油卷、金丝油塔,林林总总差不多有十来样。看得曹三虎等人眼花缭乱,一个个伸了筷子,不知道改往哪儿下了。

还是聂凤翔反应最快,和蒋小六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都不着痕迹,朝着那两位打量过去,一个脸上的冰山开始融化,一个微垂眼帘有点不自然,分明就是八字有了一撇的迹象,不由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曹三虎还在为难,“哎呀,哎呀,这么多……,到底先吃哪个好呢?”

聂凤翔用筷子拍了他一下,“是给你吃的么?”

曹三虎瞪圆了眼睛,“我为什么不能吃?!”

“吃自己面前的!”端木雍容打断了他们,免得再说下去,她就羞恼离席了,然后自己拣了面前的栗粉糕,吃了一个,“唔,还行。”略有一点甜了,不过小姑娘应该喜欢这种吧?往后多观察观察就知道了。

慕容沅夹了一个鹅油卷儿,尝了尝,与邵棠说道:“还行,你不尝尝?”

邵棠只觉满心堵得慌,微笑婉拒,“我已经吃饱了。”

慕容沅被聂凤翔他们闹得浑身不自在,本来嘛,几辈子加起来也没正经恋爱过,做不到大大方方被人打趣,现在连端木雍容都没法直视了。见邵棠起身,赶忙放下手中筷子,“我也吃饱了,跟你一起回去。”

端木雍容见她两人都走了,方才回头,喝斥道:“你们是不是少根筋?!嘴上也没个把门?赶紧吃完走人!”

聂凤翔赶忙陪笑,“是,以后注意,注意。”匆匆扒拉完碗里的东西,几个人都是一哄而散,出去了,低声交流道:“不行,小姑娘害羞,往后可别再做出来了。”

蒋小六点头道:“是啊,小羽脸都有点红了。”

“怎么了,怎么了?”曹三虎插嘴道:“为什么又要脸红?还有,那些糕点我为什么不能吃?可惜了,一大桌子白放在那里。”说着,忍不住往屋里看了看。

麻五幽幽叹气,“你到老了,很可能没有在沙场上战死,而是笨死的。”

曹三虎是个彪形大汉,郁闷耷拉脑袋的样子,很有几分滑稽,“你们不说,我去找卫谦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甩手,气呼呼的走了。

雷老虎和卫谦都是有家室的人,平时并不在王府。

蒋小六等曹三虎走了,嘿嘿笑道:“我看啊,咱们王爷好事将近了。”眼下在外面,肆无忌惮的挤眉弄眼,“我就说嘛,像我们王爷这么好的男人,哪个姑娘会不动心?可惜我是没个妹妹,哎……”

聂凤翔白了他一眼,“你现在去重新投胎,赶回来,做个小还来得及。”

“呸!”蒋小六上前就是给他一拳,两人扭扭打打的,麻五在旁边哈哈大笑,惹得端木雍容闻声出来,神色肃穆,顿时吓得一窝蜂作鸟兽散。

******

“我来给你换药。”慕容沅带了小药箱过来,想起早上被取笑,又不自在,立在门口别扭道:“还是在院子里面换吧,光线好。”

端木雍容爽快应道:“行。”

两人到了院子里,慕容沅动作熟练的拆了纱布,看了看,不由好笑好气,“还真下得去手啊,扎这么深,就不怕扎坏了?就不疼?”轻手轻脚的,将昨天敷上的药膏一点点刮走,嘀咕了一句,“自虐狂。”

忽地想到了宇文极,他腿上的伤,其实比端木雍容的更重吧?

在心里微微叹息,笑容微敛,只一脸认真的换药、擦拭、重新敷药,然后用纱布一圈一圈儿的缠绕起来,工作利落,将纱布末尾掖了进去。

清晨阳光带着一抹微凉的霜色,照在她的身上,给那纤细窈窕的身影笼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少女眉目秀丽,神色认真,勾勒出一幅美丽迷人的画卷。端木雍容静静的凝视着她,看着那娇嫩的肌肤,仿似微微透明,不免想到触碰之下的柔软,继而在心底失笑,自己可真是……,离那一天还早得很呢。

“你别一直盯着我看。”慕容沅禾眉微蹙,不满道。

端木雍容却听出了一份软语娇嗔的味道,不免有点沉溺温柔时光,恋恋不舍,又不好叫她就干巴巴陪着自己,她肯定会害羞不愿意。忽地心思一动,咳了咳,“其实我腿上有一处旧伤,总是时不时的隐隐作痛。”

“哪儿?”慕容沅往他身上看了看,嘟哝了一句,“从前你不是不肯说么。”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啊。

端木雍容觉得自己看上的小女人,在这方面,有点傻的可爱,只是不好在脸上露出笑容,怕她再羞急恼了。转移了话题,“主要是那时候见你姑娘家,我的旧伤又在大腿上,不太方便,怕你不好意思。”

慕容沅不以为意道:“医者父母心,哪管伤在哪儿?难不成伤在胸口,就看着病人活活痛死?之前我也给雷老虎治伤了,大腿小腿还不是一样。”

当然不一样!端木雍容心道,要是雷老虎跟自己伤在同样的位置,可有点受不了她去亲自动手,该怎么治,让她在旁边指导就好了。

“到底伤在哪儿?”慕容沅捋了袖子,问道。

端木雍容抬脚脱了靴子,把裤腿一点一点的往上卷,越卷越上,直到再也卷不动,然后指了指一处狰狞的疤痕,“这儿,看见了吧?”怕她害羞,赶忙介绍起来,“是有一次被炮火轰到留下的伤,当时炸的血肉模糊,后来虽然治好了,但是每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应该是……,有残片没有清理干净。”慕容沅说得缓慢,目测了一下位置,那道疤痕斜切整个大腿,尾捎差不多到了大腿根儿上,自己操作起来,很有可能就会碰到他的重点部位,难怪之前他避忌不提此事,的确有点隐密。

如果自己没和他有过什么承诺,还不要紧,现在反倒变得有点尴尬起来了。

“方便吗?”端木雍容犹豫问道。

----不问还好,越问越尴尬。

慕容沅的性子有一点拧,硬着头皮道:“当然没问题了。”想了想,“不过我要给你打麻醉。”把大腿周围都麻醉一下,省得出现“意外状况”,又怕他不愿意,飞快的补了一句,“你放心,不会影响什么的……”

“影响什么?”端木雍容先是一怔,继而反应过来,不由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到底没有忍住笑了出来,“小羽,你……”见她脸上绯红一片,连连摆手,“好了,我不说了。”

慕容沅绷着一张清秀俏脸,神色严肃,亲自去准备好了麻沸散、针筒等物,然后举着针走了过来,“别动,一会儿就起药效了。”

端木雍容瞧着她的样子有点糁,小家伙看着像是恼了,打算加重份量报复自己,迟疑道:“你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没有。”

“等等。”端木雍容抓住她的手,“小羽,你确定?”

“王爷,宁王殿下……”聂凤翔的身影停在院子门口,瞪大了眼珠子往里看,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了,“咳咳……,咳咳咳,我什么都没看见!”妈呀,这两人也太……,太那个不避嫌了吧。

端木雍容刚要喝斥他,再解释几句,继而反应过来,“宁王?”松开了手。

慕容沅吃惊的回头看了过去。

后面站着人的果然是宇文极,年轻俊美的眉目,颀长如玉的身影,即便放在美男众多的东羌皇室,也是兄弟们中的佼佼者。这一刻,他的眼眸比乌墨宝石还要黑,光线晶明,仿似闪着一道道青白电光,无声劈闪不停。

----落在那两个亲密的身影身上。

她手上拿着针筒,旁边有医用工具,显然是在为端木雍容治伤,但他不是受伤在手臂上吗?为什么要把大腿露出来?一个大男人,居然有脸这样占人便宜!心下冷笑,却不便直接露出情绪。

一则端木雍容现在权势滔天,就连父亲都要忌惮,自己区区一介皇子,如何能直接得罪出云王?二则见她神色平静,显然是已经相信了端木雍容,若是斥责,必定会引起她的反感。

于是侧首,看向聂凤翔淡淡道:“难怪你不通报,就要领着我直接进来。”

“等等!”聂凤翔急了,“宁王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听他的话,是说大将军有意脱成这样,再和自己一起做戏吗?这可误会大了。

“宁王殿下。”慕容沅缓缓站了起来,带着几分猜疑,将手中的针筒放回了盘子里面,今儿的事的确有点巧了。

但……,端木雍容应该不至于如此吧。

端木雍容飞快的放下了裤腿,盖上袍子,然后看向聂凤翔,沉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宁王殿下来了,你为什么不通报?”

----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闹得如此尴尬!!

“我……”聂凤翔大感冤枉,是,自己的确有点坏心思,想着小羽去给王爷治疗手伤,所以才故意带宇文极进来,谁知道他们会搞成这个鬼样子?眼下被宇文极一说,反倒变成大将军的阴谋!自己被误会还没什么,要是害得王爷被小羽姑娘误会,那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因而赶忙解释,“是我一时糊涂,忘了。”

----越描越黑。

“等会儿再教训你!”端木雍容喝斥了一句,转而看向慕容沅,“不是宁王殿下想得那样。”心下一阵郁闷,怕她不信,不得不说出实话,“我只是……,想让你陪我多呆一会儿,所以才临时起意的。”

“嗯。”慕容沅轻声应了一句,“不用解释。”端木雍容不像是那种龌龊之人,再说专门设计这么一场误会,也太明显了,“回头再说这事儿吧。”

不用解释?回头再说?宇文极越听越是握紧了拳,强忍着,把万千起伏情绪压了下去,转而道:“十四公主死了。昨儿出事时宫门已经落匙,你们还不知道消息,我特意早点出来……”特意出来通知,却不想看到这样暧昧的一幕。

“十四公主死了?”慕容沅闻言一惊,问道:“怎么回事?”那个挨了一巴掌的小姑娘,最终居然没有逃脱死亡的命运,难道……,也是余姚公主下的手?或者,是夏贵妃和楚王母子?

端木雍容沉声问道:“可抓住凶手了?”

“十四公主落水死的,身边的宫人也都死了。”宇文极简单的说了情形,然后目光铮铮宛若光束一般,看向慕容沅,“云郡主,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对你说。”简直恨不得自己的目光是有形的,将她拉到身边。

“好。”慕容沅领他走到了院子另外一角,让端木雍容听不见,但是却能明明白白的看到,----虽说和他不算有婚约,但既然答应了他的等待,多少还是要避忌的,再单独和宇文极相处一室,终归不好。

“阿兰若。”她轻声道:“就在这儿说吧。”

宇文极的目光刺了一下,就连彼此说话,都要在端木雍容的眼皮子底下才行?他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咬牙忍住了,问道:“当初是端木雍容救了你,对吗?”

“是。”

果然……,宇文极心里一阵心痛难受,若是救到她的人是自己,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吧?但是没有如果,谁叫自己手里没有五百精甲铁骑!怨天尤人是没有用的,只能继续努力争取,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你是不是答应了他什么?”

慕容沅闻言一怔,不过也没打算隐瞒,彼此清楚了更好,因而道:“是,他想把弯刀送给我,我没答应,他说等我杀了淳于化之后再说,我答应了。”补了一句,“你送我的弯刀在燕国皇宫,那时候我不知道其中的用意。”

宇文极轻笑,“现在知道了吧。”

“阿兰若。”慕容沅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满,“我没有针对你,不管是谁,这个时候来向我求亲,我都是不会答应的。”又道:“我来东羌目的你也知道了,你在宫中的情形我也看见了,我们实在不宜有太多交集,往后各过各的好了。”

“各过各的?”宇文极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那素衣素面,身姿娉婷的少女,不仅模样和声音变了,性子也完全变了。他忍住心中潮水一般的痛楚,沉声问道:“阿沅,到底发生了什么?从我离开燕国,你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变了?”慕容沅目光一闪,带着浓浓迷雾一般的不解,“我还想问一问你,为什么离开燕国,除了最初的一封平安信,就再也不联系我了。”心绪有些不能控制,质问他道:“八年时光,我有哪一天对你不好?有哪一件事没有护着你?可你……”

说到此,明眸里不由浮起一层雾光。

“再也不联系你?”宇文极这次是真的吃了一惊,震惊无比的看着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难道在第一封信之后,你就没有收到过我的信吗?”

慕容沅恼道:“难道我还要撒谎?!”下一瞬,却是怔住,“你的意思,你一直都有给我写信?那怎么我再也没有收到过。”

对质的结果,一个说自己写了很多信,一个说自己完全没有收到。

“怎么会是这样?”宇文极先是迷惑,继而目光一凛,冷声道:“一定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把我的信给扣下了!难怪你给我的回信都是寥寥几句,而且越来越短,越来越少,到最后就只剩下两个字‘收到’。”声音寒冷,“肯定是别人伪造的!”

慕容沅浓浓苦笑,“竟然是这样。”她静静思量了一会儿,“我明白了。”带着复杂的神色缓缓说道:“当时母妃要你留在燕国做驸马,你拒绝了,她很生气,后来应该是她把信给扣了吧。而你收到的回信,估摸也是她写的,我的字,本来就是师从母妃练出来的,她要模仿轻而易举,所以……”

可是隔了那么多尘封的往事,现在即便知道了,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阿兰若。”慕容沅心绪复杂起伏不定,声音带着几分感伤和惋惜,宛若冬日清风掠过树林一般,透着萧瑟,“其实……,也没什么差别了。”

“什么叫没有差别?”宇文极目光清亮反问道。

慕容沅低声道:“本来从前我就没有打算嫁你,而你当初也拒绝了母妃的意思,拒绝做我的驸马,那又何必再纠结我和谁在一起呢?”

“我……”宇文极的心揪了起来,好似有线缠绕,勒得生疼。

----如果可以,我又怎么会拒绝你?

“现在的我家国破灭,亲人死去,一心一意只想复仇,等我杀了淳于化以后,很快就会离开东羌。”慕容沅神色哀伤,凄婉的好似暗夜里开到荼蘼的花,抬眸看向他,目光清明似水,“阿兰若,将来你会娶一个端木氏的女子,而不是我,我们各自有各自的人生,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啊。”

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宇文极在心中轻嘲,眼神一分一分暗下去,褪去华彩,仿佛整个人都灰败起来,----自己不是一早就拒绝她了吗?不是心心念念要回国为母报仇,将她放在后面吗?现在又要如何开口,再说一句,“阿沅,你等等我。”

宇文极握紧了拳,难道……,这就是彼此最终的结局?

----不可以!

☆、95谁的圈套?

宇文极看着面前的她,哪怕易了容,换了声音,仍然能够清晰的感受到,来自八年相处的熟悉气韵。她的身姿已经开始长成,褪去从前青涩,窈窕玲珑,她的眼睛依旧清澈如昔,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和自己的记忆一模一样。

心底曾经熄灭的那一点温暖火光,又燃烧了起来。

阿沅,又见到你……,我从前说的那些成全你和别人的话,做不到了。

“阿兰若。”慕容沅说完那些狠话,心里也不好受,见他怔怔许久,更是担心的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不自觉的看向他的大腿,“腿上的伤不要紧吧?以后我的事你不用管了,也不用再让自己受伤。”

宇文极先是听她关心生出温暖,再听她泾渭分明,不由一凉,----但若论对她性子的了解,别人又怎么能比得上自己?“没事。”他低声道:“太医已经看过了,只是一点皮外伤而已。”

“我的话,你明白了吗?”慕容沅再次确认,“如今我已经不再是沁水公主,帮不了你了,而你眼下在东羌皇室也是处境堪忧,所以管好自己就行了。”

宇文极一袭锦袍,层层反复花纹,衬出天潢贵胄的骄矜身姿,摇头道:“阿沅,你不用再我做什么,我欠你的,已经太多、太多,就连对不起我也不配说,更不配……”声音艰涩,“说喜欢你。”这句话,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喜欢自己?慕容沅想起那些燕国的岁月,青涩少年的心事,淡淡伤感,“可能我们命里的缘分只有那么一点,已经用光了。”

她声音清浅,说出来的话却是利刃一样锋利,深深刺痛宇文极,----用光了?他在心里忍痛摇头,不会的……,阿沅,你和我都还活着,我们又见面了。

“那我走了。”慕容沅缓缓转身。

“阿沅。”宇文极叫住她,目光浓黑幽深,仿若一潭深不见底的千年古井水,倒影她的明眸,犹如点点星光落在井底,一漾一漾的,透出起伏不定的难言心事。他问:“照你刚才所说,杀了淳于化之后,就会考虑端木雍容的心意,对吗?”

慕容沅轻轻颔首,“是的。”

“我明白了。”宇文极心下一片冷静,之后……,杀了淳于化之后,很好,总算有一个时间限制,神色幽暗叹息道:“你好好的,以后……,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慕容沅皱了皱眉,心里也不好受,可是却不便再多说什么。

不远处,端木雍容见她要走又被宇文极叫住,且脸色不好看,不由自主步伐沉稳走了过来。他的身量和宇文极差不多,但是要年纪大上几岁,正当年富力强的年纪,看起来宽厚魁梧不少,站在慕容沅身边,宛若一座只可仰望的高山,将她挡在了自己的阴影里面,低声问道:“小羽,你还好吗?”

“还好。”慕容沅点了点头。

宇文极已经收拾好情绪,说道:“十四公主死了。”他语调平静,阳光照在他眉目深邃的俊美脸庞上,浮上一层褪去少年青涩的坚毅,让他更加醒目照人!但却神色疏离清冷,“三日之后,出云王和云郡主进宫祭奠时,还望多加留意当心。”

端木雍容一袭深紫色的宽大袍子,随风舞动不已,他眼神坚定、态度沉稳,而更显出他的巍峨毅然,淡淡道:“多谢宁王殿下提醒。”

“告辞了。”宇文极转身离去,明明是四月里,却带走了一地深秋的萧瑟之意。

慕容沅不言语,神色迷暗宛若一支深谷幽兰。

“小羽,是不是心里难受?”端木雍容站在她的正面,看着那娇小柔弱的身影,心生怜惜,轻声问道:“可以跟我说一说吗?”

慕容沅神色伤感,缓缓道:“当年你来接阿兰若的时候,我还对你说,你们有需要的我帮忙的地方,必当全力以赴。”笑容苦涩,眼前的景物有点朦胧,“一转眼,物是人非,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原来是在伤感这个。

端木雍容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一点不放心。想问,觉得自己小家子气,不问,心里又有一个疙瘩。最后还是决定问一问,说不说在她,“刚才你们说了很久,我见你们都很震惊的样子……”斟酌了下,“是不是,之前有什么误会?”

慕容沅在连廊栏杆上坐下,一声叹息。

端木雍容不想让她觉得自己以势压人,索性走过去蹲下,仰面看她,声音里带着怜惜和温柔,“算了,不用勉强。”

看着身经百战、铁血柔情的大将军王,用如此低姿态表示退让,慕容沅不禁心底一软,再说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把书信误会说了。然后道:“其实就算现在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不论当初我和他有没有联系,结局都是一样,我一样会国破家亡,他一样在困住东羌皇室。”神色微微凄婉,“所以……,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

“小羽,别难过了。”端木雍容向她缓缓展开了手,又宽又大,停在她的面前,目光温柔似水道:“放上来。”

他的话,带着某种不能抗拒的引导力量。

慕容沅犹豫了一下,将一只手缓缓放了上去,再一只,双手被那宽厚的手掌包裹其中,感受着从他掌心里传来的温暖稳定,心情奇迹般的平静下来。

是的,他一直都是让人感觉踏实安全的。

“好些了吗?”端木雍容问道。

慕容沅有点疑惑的盯着他,看了又看,渐渐有所领悟,忽然破涕为笑问道:“你在运内功?”难怪让自己感觉暖暖的,血脉都平缓下来。

端木雍容展颜一笑,璀璨明亮,“被小狐狸发现了。”

慕容沅不满道:“什么小狐狸?”又想着今天说都说到这儿了,怕他多心,干脆一口气说完,“我对阿兰若没有特别意思,不然之前,他拒绝做我的驸马就该恼了。”

“宁王拒绝过你?”

“嗯。”慕容沅简单说了几句,“当初母妃有意让阿兰若做驸马,他不愿意,坚持要回国报仇,拒绝了我。”顿了顿,“所以你别多心,我肯定都不会在回答你之前,和别人再有什么瓜葛的。”

“好了,小羽,不用解释了。”端木雍容声音醇厚,看着她,“我相信你。”小公主本来就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自己一个大男人,问这么多已经很不好意思,于是坦然说起自己的过往,“我曾经娶过一个妻子,希望你不要介意。”

“那时候我年轻气盛,大概就和现在宁王殿下一样,想得很多,很高,很远,并且常年在征战,很少顾及到身边的人。而她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进门的,人挺好,但我也没有太过留意,更谈不上用心,说起来倒是有些辜负了她。”

“所以这一次,我希望可以做的更好,不让你受委屈,不让自己有遗憾,用尽自己的全力去呵护你,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慕容沅静静听他说完,忽地“哧”的一笑,“你这个人好生狡猾。”他一番话,既交待了从前的婚史,又说明了他对前妻不是恋恋不舍,但也不失仁义,还在最后表达了更喜欢自己,要对自己更好。

不由偏了头打量他,“大将军,你这是把兵法都用上了吧。”

端木雍容忍不住也跟着笑了,“算是吧。”

慕容沅心情渐渐的好了起来,取笑他道:“有勇有谋、无往不利的大将军。”看着两个人紧握在一起的手,呶了呶嘴,“还不放手吗?我的手心都快出汗了。”

端木雍容“哈哈”大笑,手松开,笑声愉悦飞扬,“又被小狐狸发现了。”

----掌心里的那一抹娇嫩柔软,叫自己心折。

******

三天之后,皇宫里传来旨意,让皇亲贵戚们进宫祭奠十四公主。

聂凤翔等人七嘴八舌的,“要不……,小羽就别进宫去了。”

“是啊,谁知道夏贵妃会捣什么鬼。”

“不好。”卫谦打断众人,“小羽姑娘是陛下刚封的云郡主,加之和十四公主、废公主有些瓜葛,此刻十四公主死了,不去祭奠,更要被人说成是做贼心虚了。”不过还是叮嘱了一下,“进宫以后,大家机灵一点儿。”

端木雍容沉着道:“走吧。”刚出门,就隐隐觉得身后又什么似的,不由打量,继而一声呵斥,“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滚出来四个黑色身影,蒙了面,静静站成一排,其中一人上前道:“奉宁王殿下之命,昼夜保护云郡主。”

子午暮夜?慕容沅认出了他们,挥了挥手,“散开。”

端木雍容反倒不好说什么了。

若这几个侍卫是东羌皇室出来的,还好打发,偏偏本来就是小公主的人,宇文极把他们四个派来,就是笃定了自己没法撵人吧。

“上车。”端木雍容忍住微微不快,让慕容沅上去,邵棠也上去,然后特意交待慕容沅道:“东羌这边和燕国风俗不同,公众场合的仪式,不分男女,今儿你们俩一直跟在我的身后,不要走远就行。”

慕容沅正色应道:“明白。”

马车一路“得得得”的,很快赶到皇宫,东门一片车水马龙的景象,奉旨进宫吊祭的公卿权贵络绎不绝。端木雍容带着一行队伍往里去,走到大佛堂门前,忽然走过来一个小宫女,找到慕容沅低声道:“云郡主,今儿就能看到你想要看到的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慕容沅还没来得及回答,小宫女就已离开,转瞬没入人群里面,低级宫女们的服色都是一样的,一眨眼就找不到了。

端木雍容停住脚步,转头问道:“说什么了?”

慕容沅走近了一些,立在他身前,轻声道:“应该是皇后娘娘那边的人,想要让我看她的诚意,今儿……,肯定是不会太平的了。”

端木雍容一声冷笑,“她又捣什么鬼?”不管皇后娘娘是真有苦衷投诚也好,佯作亲近耍诈也罢,最好当心一点儿,别逼得自己提前出手!低头看了看身前的小家伙,心底又是一软,“你等下跟紧我。”

慕容沅微笑点了点头,“知道。”

站在旁边的邵棠觉得简直快要窒息了,别开了脸。默默的退后了一步,然后跟着宫人引导,进了大佛堂的前殿正门,里面的中央广场已经站满了人。

左边是以宇文极领头的皇子们,下面是各位王公权贵、朝廷大臣。右边则是公主们,领头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以长姐姿态,站在所有公主们的最前面。再往后是进宫拜祭的外命妇,各家各户的女眷们,人数也是不少。

因为十四公主是小辈,皇帝、皇后和妃子们,都还要晚一点才到,只是直接出席祭奠仪式,并不全程从头站到尾。

司仪太监唱诺,“出云王、云郡主,祭拜十四公主殿下亡灵。”

端木雍容领着慕容沅上前拜祭,然后退下来时,低声交待她道:“等下你去挨着公主们站着,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一面说话,一面留心观察了下周围人等,方才转身分开。

慕容沅跟着宫人去了右边,邵棠只是“侍女”,和聂凤翔等人都被扣留在了原地。

宇文极顺着人群的目光,自然而然的打量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今天还有要紧事等着做,得打起精神,不能出一分半点差错!暂时不去想端木雍容和她的亲近,强那股乱流的气息,竭力压了下去。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灵堂棺樽旁边,十四公主的生母王美人哭得哀哀欲绝。

东羌皇帝和端木皇后上前,为十四公主祭了酒,然后分别在两旁首席坐下,接着是夏贵妃等高阶嫔妃,至于低等嫔妃,则是一起上前拜祭完事。

仪式开始,便有萨满上来做法送亡灵。

那萨满老者身穿五彩斑斓巫服,头上装束也很奇怪,手里拿着一个金光闪闪的长长法器,上面镶嵌有蜜蜡、黄松石、孔雀石,看起来颇为灵异,然后不停的比划着,围着小小的棺材转圈儿,嘴里念念有词,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什么。

仪式完毕,便要送灵柩去专门灵堂安置停放。

----怪事发生了。

那小小的棺材,十四公主又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女童,四个五大三粗的太监,居然愣是抬不起来,“砰!”的一下,绳子居然断了!

“怎么回事?!”东羌皇帝怒声问道。

抬棺材的太监吓得纷纷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出声儿。

“嗡达列度苏哈……”萨满上前念念有词,转了一圈,回来道:“启禀皇上,这是十四公主心有怨气,不肯离开啊。”将手里的法器比划了几下,像是在不停寻找,忽地将法器的尖尖指向慕容沅,一脸震惊之色,“有怨气附在这位贵人身上!”念着咒语,围着她不停的转圈儿,脸色越来越难看,忽地“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老血来!

“啊!!”周围顿时惊起一片尖叫。

“有怨气,有怨气!!”萨满老者目光一片惊慌,指着慕容沅,“十四公主的魂灵附在她身上,不肯离去,一定、一定是……”

“这位纳木萨,有没有怨气最好看清楚一点!”端木雍容从对面快速走过来,脸色沉得不能再沉,厉声喝斥,“切莫红口白牙的张嘴乱说,当心自己的小命!”语气里尽是威胁之意。

萨满老者被他的威仪所震慑,张大了嘴,强撑道:“我、我看……,看清楚了。”

“原来是你害了我的女儿!”王美人突然发疯似的冲上来,伸手要抓慕容沅,人群顿时乱了起来,磕磕碰碰的,场面一片混乱。

慕容沅觉得有人故意撞了自己一下,低头看了看,不动声色,趁着人群混乱,往她衣袖上拂了一下,然后退后了几步。

端木雍容赶忙上前,将剑柄狠狠撞向王美人,将她重重摔在地上,继而朝着宫人大喝,“你们的主子身体不适,还不快扶住?!”

他是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大将军,手上亡魂无数,怒声咆哮之际,几乎就是地动山摇般的惊人,气势宛若雷霆一般重重劈来!那气势,仿佛只要谁在上前一步,就会眨眼死在他的刀下!

王美人和萨满老者都是吓破了胆,一时怔住不能言。

一个雍容华贵的妃子忽地站了起来,出声道:“十四死得不明不白的,眼下又有怨气不散,皇上……”她转眸看向皇帝,“这件事还得仔细查一查的好。”建议道:“不如为云郡主做一场法事,驱驱邪吧。”

“贵妃娘娘。”端木雍容目光锋利如刀,冷声道:“什么怨气?不过是那纳木萨的一面之词!”拒绝道:“给云郡主做法事就不必了。”

夏贵妃眉目艳丽,一身素服也难以掩饰她的容光,并不畏惧端木雍容,冷笑起来颇有几分凌厉,“出云王此言差矣,本宫也是为了云郡主着想……”

“是吗?”慕容沅站了出来,弯了腰,从裙子上摘下一个拇指大的小布囊,打开看了看,笑容意味深长,“等下做法事驱邪,烟熏火燎的,又热,有这么一包小小的石磷粉在这儿,我的裙子就快要自燃起来,怨气可就冲天了。”

夏贵妃目光一惊,继而沉脸,“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慕容沅将那石磷粉小布囊用手一搓,让后猛地松开,“腾”的一下,在空中燃出一团蓝幽幽的明火出来,吓得周围人都退避不及。

端木雍容冷笑道:“这一切是早有预谋!”

慕容沅走上前,抓出刚才做了记号的小宫女,拉开她的衣袖,“就是你!刚才趁着混乱故意撞向我,给我挂了这包小东西。”撕毁对方群摆,动作利落捆了她的嘴,防止咬舌自尽,然后反剪她的双手,令其跪下,冷笑道:“你可得好好想仔细了,是为什么要这样做,等下千万别说错了。”

----再也没有别这更反转的反转剧。

在场众人都是深色各异,夏贵妃的脸色很不好看,但却继而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就不知道心里是真的镇定,还是装作镇定了。

东羌皇帝冷声道:“来人,把这个祸害押下去看好!别扰了丧事。”

话音未落,十四公主棺材上的绳索突然燃了起来。

“混帐!怎么回事?!”东羌皇帝龙颜大怒,脸色阴沉沉的,看了看慕容沅,又看了看夏贵妃和王美人,再转回到女儿的棺材上,神色阴晴不定。

“父皇。”宇文极外罩素白衣,走动上前时,袍角露出内里的皇子蟒袍服色,映衬之下,更加显得他黑发浓眉、眼若墨玉,声音都清朗起来,“既然方才云郡主被人放了东西,以图自燃引出误会,而此刻十四皇妹的棺材绳索燃烧,难保也是一样。”他正色建议道:“不若打开看看,也好让十四皇妹安心的走。”

夏贵妃顿时目光一凛,“胡说八道!你这分明就是不想让十四安生!”

“夏母妃此言差异。”宇文极身量挺得笔直,并不退缩,“十四是我的妹妹,我有何到底会不想让她安生?本来十四皇妹就死的蹊跷,今儿又有人故意构陷云郡主,难保其中没有别的,不查清楚何以安心?”

“你就看着自己女儿被人打扰?”夏贵妃冷冷扫了王美人一眼。

“不!”王美人赶忙冲上前去,护着棺材,“你们谁也不许动、动我的女儿!”

----事情变得僵持起来。

宇文极忽然快步走上前去,用力推了一下棺材,纹丝不动,确认里面有蹊跷之后,便毫不犹豫的拔剑,狠狠一击,生生劈开了棺材一角!王美人来不及阻止,眼见女儿棺材破裂,“哗啦啦”,里面滚出一堆浑圆的大块鹅卵石出来!

“啊,居然有石头!”人群顿时发出一声惊呼,议论纷纷。

☆、96不知安放

“够了!!”东羌皇帝一声怒喝,朝着嫔妃们、儿女们、臣子们,一个个挨次看了过去,心中怒气滔天!这个皇室早就烂透了,腐穿了,宫墙里里外外,没有一个角落不是臭的!两眼目光阴森森的,阴鹜道:“死者为大!十四本来就是年幼早夭,死了还要被你们折腾,还算是个人吗?!”

整个大佛堂前面的广场都安静下来,几近寂寂无声。

慕容沅冷眼看着这一场闹剧。

夏贵妃叫人在棺材里面装石头,让棺材抬不起来,再在自己身上做手脚,然后借着什么邪气之说,给自己做“法事”。到时候,裙子燃烧起来,自己肯定就是妖邪,没准还会变成害死十四公主的凶手。

----不算高明,但却很毒辣。

端木雍容阴沉沉道:“难怪方才棺材抬不起来!”朝着皇帝躬身,“皇上,这件事明显就是针对微臣师妹的阴谋,她才来帝都没有几天,认识的人少,得罪的人……”看向夏贵妃等人,“也少。”

夏贵妃脸色难看不言语。

王美人先是一怔,继而大哭,“是谁,是谁在棺材里面放了石头?”她掩了面,伏在女儿的棺材上,一半伤心,一半恐惧,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夏贵妃眼珠转了转,吩咐道:“快去把负责灵堂的人抓起来,仔细问一问!”

然后好杀人灭口么?端木雍容心下冷笑,不客气的打断她,“抓人审问这种事,还是请皇上专门派人过去,更稳妥一些。”

宇文极在旁边收了剑,冷眼看着他们争执,----夏贵妃果然和预料一样不消停,想要借着十四公主的丧事,故意设计陷害她!正想要帮着说几句,好让父亲下旨拿人,却看到一道颀长身影站了出来。

一直静默不语的玄清道长,忽然欠了欠身,“皇上,此事牵扯到了夏贵妃、十四公主、王美人,以及出云王和云郡主,涉及贵人颇多,关联重大,还是皇上亲自圣裁更为妥当。”

宇文极微微一讶,不明白这人为何出言帮忙。

说来也是离奇,大概半年前,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道长,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获取了父亲的信任。隐隐的,当初端木太后不能见光之死,和他有关,总之已经成为父亲的心腹谋士,平时一直让人摸不透虚实,今儿倒是奇怪了。

东羌皇室成员众多,单是大的党派都能分成四、五个,更不用说,其中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此人动机不明,暂时只能静观其变。

东羌皇帝果然很听玄清道长的意见,冷声道:“先把人和尸体都看起来。”环顾了场地一圈儿,“来人,另外找一具棺材将十四安放。”

这一挪,又挪一件让人惊动的乱子来。

新的棺材抬过来,两个胆大的老太监告罪以后,将十四公主的尸身平抬出来,她的手腕居然以奇异的方式外折下垂,场景十分诡异,顿时惊起一片尖叫声!那两个老太监怕丢了脑袋,死死咬牙,才没有失手将公主的尸体扔出去。广场中央的人群有点混乱,一个个的眼神都是惊恐无比,纷纷往后退了数步,方才停下。

“皇上。”端木皇后忽地开口,“十四的手看着不对劲,云郡主不是会医术吗?不如让她看看。”又朝慕容沅问了一句,“害怕吗?”

慕容沅神色平静道:“臣女和十四公主无冤无仇,为她验伤,臣女不怕。”

东羌皇帝冷冷的打量她。

一张白皙如玉的娇小脸庞,远山眉、眸若星,一身雪白素服,反倒更衬出那眼眸乌黑精明,光华璀璨。而且她不仅不怕死人,还敢在自己震怒之下接话,神色从容淡静,更添几分别于一般闺阁女子的英气。

这是端木雍容的师妹?去那个山坳里找这样的师妹?虽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是绝非江湖草莽之人,可若说名门闺秀,又找不到能对上号的人。况且哪个大家闺秀会这样四处乱走?莫非是什么罪臣之女?

不过眼下没有时间细细思量,东羌皇帝缓缓压住怒气,挥手道:“你去看看。”

慕容沅走到十四公主的棺材旁,欠了欠身,告了罪,然后将十四公主的手臂拿了起来,在她的手肘上仔细捏了捏,回头道:“启禀皇上,十四公主的手腕折断,伤应该是生前留下的。”顿了顿,“据臣女推测,很可能是反抗别人而被生生折断。”

此言一出,在场不免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难道十四公主不是被淹死,而是……”

“嘘,快别说了!”

宇文极对周围的喧哗充耳不闻,只是静静站在她的旁边,默默不语,----下一次彼此站得这么近的时候,不知道又是何时了。

清风徐徐,吹散着在场各人的一番心思。

慕容沅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既不能听到他的心声,也不便久留,默默转身退去,重新站回了原来的位置,却吓得周围的人纷纷散开,对她避之不及。

众人都用奇异的目光看着她,含着畏惧。

云郡主发色青黛、白衣胜雪,衬得眼眸乌黑,恍若黑色利剑一般让人胆寒,方才平静的走到十四公主的尸体旁边,还抚摸其手腕检查,越发添了几分冷素诡异,各自皆是不寒而栗。

“不!!”王美人先是惊吓,继而惊醒一般尖叫起来,嚎啕大哭,“我的儿,是谁这么狠心害你?连让你在水里抓东西的机会,都不给……”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作为六宫之主的端木皇后,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的站了出来,开口道:“看来十四的死很有蹊跷,须得细细查明死因。”当即吩咐,“把跟着十四公主死了的几名宫人抬出来,一起开棺验尸。”

慕容沅心下明白,这一天,端木皇后应该已经准备很久了。

不由环顾众人的神色,却发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仔细看了看,是一直站在皇帝身后的玄清道长。隐隐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却是完全陌生的人,这种感觉真是莫名其妙,再仔细看时,那道目光却早已飘远了。

方才他好像帮着宇文极说话,或许……,他们是一伙儿的?

----这些念头不过转瞬而过。

很快,场中热闹起来。

当天十四公主气得跑了出去,一共跟去了三名宫人,一个是她的乳母,另外两个是贴身大宫女。十四公主的尸体在水里发现以后,乳母在歪脖树上吊了脖子,两名宫女服毒自尽,看起来是“畏罪自尽”的样子。

眼下被重新抬出来验尸,居然在乳母的嘴里挖出一块小小东西。

慕容沅不畏惧这些,上前看了看,又让人拿清水冲洗干净,仔细辨认,“看起来像是一块人皮。”此言一出,顿时恶心反胃到一大片人。

太医们也赶了过来,最后同意了她的观点。

夏贵妃神色惊异,隐隐觉得不妙,又一时间想不出应对之策。

端木皇后仪态端方华贵,坐在中央,轻声慢语,“还有方才那个陷害云郡主的奴婢呢?一起拖出来审了吧。”

那宫女被人解开了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哪里还说得出一个字?但她是夏贵妃宫里的人,不说,人们也疑惑夏贵妃,再等慎刑司人的一到,上刑一审,果然供出了是受夏贵妃指使,双手流血哭道:“贵妃娘娘,救救奴婢……”

“你放肆!”夏贵妃气得柳眉倒竖,瞪圆了眼,“你竟然敢攀诬本宫?!”

“夏贵妃何必动怒?敢做就要敢当。”端木皇后忍她很多年了,可不会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当即起身,朝皇帝请示道:“今儿这一系列的事都和夏贵妃有关,她宫里的人更是重点嫌疑。方才在十四的乳母嘴里找到人皮,很可能就是凶手的,臣妾建议将夏贵妃身边的人一一检查,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话音未落,夏贵妃已经急得跳脚起来,“皇后娘娘什么意思?!无凭无据,就想要搜查臣妾宫里的人吗?”

端木皇后冷冷道:“难道今儿的这些还不是证据?”

慕容沅看着她们斗得你死我活,默不作声。

东羌皇帝恶狠狠道:“给朕查!”

“不用查了。”王美人突然神色凄凉站起来,走到皇帝面前跪下,放声大哭,“求皇上给臣妾做主。”她哭道:“原是贵妃娘娘说的,说十四死得蹊跷,多半和云郡主脱不了干系,所以要人往云郡主身上……”

“你闭嘴!”夏贵妃尖声道。

东羌皇帝冷冷打断,目光似刀,“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夏贵妃顿时吓得噤声,她盛宠多年,但是自从端木太后死了之后,皇帝对自己就有些冷淡了。其实隐约也是明白的,之前那些年,皇帝盛宠自己,不过是故意为了和太后抗衡,拿自己当赌气的工具罢了。

现在成了弃子了吗?若不然,怎么会为了一个什么云郡主,就废了女儿的封号!

东羌皇帝没有心思琢磨嫔妃的哀怨,看向王美人,“继续说!”

王美人便把夏贵妃如何交代,如何给棺材里面装石头,如何让棺材抬不起来,如何陷害慕容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继而哭道:“现在臣妾想一想,难讲……,难讲是谁害了十四。”试想那云郡主和女儿无冤无仇,哪里有那么大胆呢?当时自己气急了,一心想要报仇,加上被夏贵妃积威震慑,竟然稀里糊涂的就应了这个局。

不免又哭,“反正臣妾只得十四一个,她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一个失宠多年的嫔妃,连唯一的依仗女儿都失去了,将来还有什么活路?若是能够在死之前,为女儿捉拿出真凶出来,就算死也可以瞑目了。

忽地想起一件事,尖声道:“对了!贵妃娘娘身边的何嬷嬷手上有伤!”

----事情很快尘埃落定。

何嬷嬷手上的伤,和十四公主乳母嘴里的人皮,形状一致,而她又无法证明十四公主出事时,自己有在别的地方的证据。严刑拷打之下,全都招了,“是八公主和贵妃娘娘,都是她们奴婢做的,说是十四公主死了,可以栽赃云郡主……”

夏贵妃怒道:“你血口喷人!”

端木皇后不理她,只喝斥何嬷嬷道:“那么十四也是你推下水的?!”

何嬷嬷哽咽道:“是……”

夏贵妃气得血液倒流,----王美人一直依附自己,十四公主从小看着长大,虽然谈不上真的有感情,但是她们母女又没妨碍自己,怎么会杀了十四?一定,一定是端木氏那个贱*人,早早的将何嬷嬷安排在身边,等得就是今天!!

楚王冲了上来,拔剑指向何嬷嬷道:“你再敢胡说八道,我杀了你!”

何嬷嬷忽地大叫,“奴婢一时糊涂,信了贵妃娘娘的话,奴婢难逃一死……”她用力往前一扑,楚王的剑刺穿了她的喉咙,旋即断了气。

“谁让你杀她了?!”夏贵妃又气又怒,这下子岂不是死无罪证?!在别人看来反倒成了杀人灭口!又忽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改口道:“不对,是这个奴婢自己找死的……”越发解释不清楚,气得脸色煞白,像是一口气喘不过来,晕了过去,慌得宫人们上来搀扶不已。

端木皇后端起旁边凉茶,泼了过去,“醒了吗?装晕是没有用的。”

夏贵妃被破了一脸水,不得不睁开眼,张了张嘴,“你……”想要和皇后对吵,又明白此刻吵架不明智,更怕怒中出错,只得生生的忍住了。

楚王见状大怒,但是也不好和皇后直接干架,不由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继而扫到站在旁边的慕容沅,----都是这个女子!!是她,从她前几天进宫以后,妹妹余姚就被废黜封号,眼下母亲又陷入谋杀十四的罪名当中,都是这个妖孽给害得!越想越上火,没准就是皇后派来的卧底!!

“贱*人!”他怨毒的狠狠骂了一句,“你不得好死!”

话音未落,宇文极便上前抓住了他的衣襟,喝斥道:“嘴巴放干净一点儿!”

楚王本来就在气头上,平时有事嚣张跋扈惯了的,哪里肯听?一面挣扎推攘,一面嘴里骂道:“我骂贱*人,你打我做什么?她是你什么人啊?”越骂越难听,“你养的小婊*子……,啊!!”

宇文极重重一拳砸在他的眼眶上,冷声道:“再说,我再打。”

“你敢打我?”楚王先是一惊,继而大怒,想也不想就抬起手中的剑,大骂道:“你给我滚开!!”利剑锋芒,在阳光下闪耀刺目,惊得人群一阵尖叫,“不好了!”

端木皇后更是喝斥,“快拦住!别伤了宁王!”

可是皇子打架,手上还拿着兵器,寻常宫人哪里敢拦?侍卫们又隔得远,暂时没有冲过来,宇文极不得不拔出佩剑来,嘴里喝道:“老五,快别闹了!”

楚王吃了亏,挥剑怒道:“我凭什么听你的?!”

宇文极黑眸如夜,衣袍翩飞,一柄剑舞得虎虎生风,----他和宠妃之子成长环境不同,早年在燕国剑术、箭术、枪术,都丝毫没有落下,加之时时刻刻防着被人刺杀,剑术远非楚王可以比拟,但却故意一瘸一拐的,嘴里道:“你别乱来,我腿上的伤还没有好。”

楚王哪里肯听?打得更厉害了。

端木雍容赶忙上前,将慕容沅往自己身后一拉,“当心!”心下冷笑,楚王那种草包料子,宇文极逗他玩儿都不明白,等下只怕落不着好果子吃。

东羌皇帝一直冷冷旁观儿子们的争斗,既没有喝斥,也没有劝阻,放佛只是在围观一场剑术演习。四个成年皇子里面,成王残疾,楚王草包,只有宁王和晋王两个,还算有几分皇储的样子。晋王是张德妃从小严格要求,努力培养的,而长子宇文极,从小在燕国当质子长大,居然也没长歪,看来当年在燕国的日子过得不错。

听说燕国皇帝的掌上明珠沁水公主,一直对他很是关照。

----可惜死了。

“叮!”楚王的剑掉落在了地上,瞠目欲裂,“你居然帮一个外人!”

“我只论对错是非,不论亲疏。”宇文极不好做的太明显,故意落败什么的,只能将自己的剑收鞘,然后施施然的在一旁站立,轻蔑道:“起来吧。”

楚王狼狈不堪,又气又恨,居然拣了剑就朝他狠狠砍去!

宇文极心下冷笑,嘴里却喝道:“老五你是疯了吗?”假作腿伤未愈崴了一下,来不及拔剑,只能抬手格挡,“嗤……!”,衣袖划破,手臂上染出一道猩红血迹,鲜血滴滴答答的坠落下来。

“阿……”慕容沅险些惊呼出声,继而改口,“宁王当心!”刚要拔剑,端木雍容就先走了上去,一把抓住了楚王的手腕,用力一震,将他的剑拣了起来,然后狠狠的扔到了远处。

楚王气得跳脚,骂骂咧咧,被赶上来的侍卫们给架到了一旁。

宇文极握着手腕,眼若寒冰一样的静静看着他。

端木皇后眉眼间尽是隐隐怒容,当即看向皇帝,冷声道:“老五刺伤了阿兰若,请皇上责罚!给阿兰若做主。”

慕容沅却没心情管这些,随身都带有常用药品,赶忙摸了一瓶药,急忙道:“宁王殿下,你赶紧把这个洒上。”想要斥责他几句,不是叫他别管自己么?又没法说,只能忍住一腔复杂心思,“这是我配置的金疮药粉……”

“我知道。”宇文极看向她,在那乌黑的眼睛里闪着璀璨光芒,----自己怎么会不清楚呢?就连她常用的几味药材,都是记得的啊。往昔历历在目,当初自己心甘情愿被她拿来练手,仍她折腾,那些再也追不回来的甜蜜旧时光。

慕容沅动作利落,帮他把药粉洒上,又撕了一截衣袖包扎起来。

端木雍容看着他们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算她没有什么特别心思,还是情不自禁会关心他,又或者,其实她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思吧?看来……,得早点杀了淳于化才行了。

----等待太煎熬,还是早点敲定的好。

******

宠冠后宫的夏贵妃终于倒了。

谋杀十四公主,设计云郡主,以及翻出许多陈年旧案,一项又一项的罪名,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皇帝下旨废为庶人,赐死。与母亲同谋的废公主,得了同样一壶鸩酒,而仗剑行凶伤害哥哥的楚王,则被贬为安郡王,勒令在府中闭门三月思过。

慕容沅一来东羌帝都,便过得惊心动魄,接下来的几天总算清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