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公主很忙》 · 薄慕颜 · 2026-07-28
“他?管的他做什么。”慕容沅挥了挥手,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反倒拉住哥哥问道:“父皇和母妃真的答应了?”
“嗯。”睿王颔首道:“我已经说服了父皇和母后,他们都同意那个法子。”
“多谢哥哥!”慕容沅眼睛一亮,继而又渐渐黯淡下去,“其实……,我也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他们害我,还设计了我那么多年,可是却又没有做过别的恶事,平时相处都是脉脉温情……”她抬头,“哥哥,我是不是烂好人?虚情假意都分不清了。”
“怎么会呢?”睿王眉眼间的阴霾犹如薄雾一般,让他的眼神微微迷离,叫人看不清真实情绪,“其实这样挺好的。”他的笑容浅淡,“只有没受过伤害的人,才会拥有一颗赤子之心,宽仁、善良,脑子里没有那么多阴谋算计。所以……,哥哥希望阿沅永远都能生活在庇佑之下,永远这般单纯善良。”
“哥哥。”慕容沅觉得他情绪有点异样,可是不知道哪儿不对,挽了他的胳膊,依偎上去道:“有哥哥保护我,当然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嗯,会的。”睿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抬手之间,宽大的袖子平平展开,衬得他好像要翱翔九天一样,语气笃定,“哥哥会一直保护阿沅的,一直,一直……”只有自己更强大了,才能更好的保护母妃和妹妹。
至于那些牛鬼蛇神,比如宇文极……,整天躲在妹妹的庇护之下讨日子,自己权当他是妹妹养的一只宠物,给点甜头可以,但是要打自己妹妹的主意却不行!至于姬暮年则更不行!如今靖惠太子的地位摇摇欲坠,他们姬家也是有些吃力,所以就想把妹妹拽在手里,甚至还可以动用母妃和自己的力量,算盘倒是打得挺响!
不过瞧着妹妹的意思,这两个都没看上,都是他们痴心妄想罢了。
慕容沅的确没有什么别的念头,对她来说,宇文极是从小养成的弟弟一般存在,姬暮年则前世跟自己有仇,不觉得会和这两人有啥交集,压根儿就没有往哪方面想过。
但是睿王不知道妹妹的心思,还是心生警惕,还另有担心,忍不住问了一句,“阿沅,你替祁明夷求情,不会是……,看上那个小子了吧?”若是如此,那等自己问完话就亲自送他归西!
“什么看上?”慕容沅奇怪的打量哥哥,“你们一个个的,脑子里面想的都是些什么啊?除了那点子男男女女的情爱,就再没别的了。”
睿王不由展颜一笑,光华湛湛,“没有就好。”继而责备道:“什么情?什么爱?你一个女孩儿,以后不许说这些话了。”
慕容沅抱怨道:“明明是你自己先问的。”
“是是,是我先问的。”睿王的心情好了起来,又揉妹妹头发,“我们的小阿沅还没有长大呢,等你长大了,哥哥给你挑一门全天下最好的亲事。”见妹妹瞪眼,一双明眸扑闪扑闪的,越发有趣,“是我错了,往后再不说了。”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傅婕妤暴卒,后宫都在忙着这突来的丧事。
至于祁明夷和赵如嫣这一对母子,根本就没有外人知道来过,碧晴么,公主身边有个宫女“失足落水”,也不是什么大事,相比起傅婕妤的死根本没人留意。至于祁家的其他人,以及太子府中的暗线,和顺藤摸瓜就出来的各处暗线,也被一一清理掉了。
后宫已然忙乱一片,慕容沅自然不会在庶母的丧礼期间上学,倒是有好几天没有见到过宇文极,让人过去打听了,听说不是敬思殿内用功读书,就是在庭院里练剑,以为他已经消了气,加上忙,便没有特意再去过问。
直到……,东羌使者抵达燕国的消息传来。
☆、58蹊跷(上)
傅婕妤刚刚死去没几天,东羌使者当然不是得了消息来祭奠的,况且她只是一个小小妃嫔,又不是一国之母的皇后,还达不到那样高的邦交礼仪。东羌使团来燕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接回东羌大皇子宇文极。
“燕国陛下。”来使领头的正是大将军端木雍容,早年回国以后,在东羌国打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胜仗,比之当年的冰山少年形象,更多了一份黑铁般的坚毅沉稳,以及从容不迫,他道:“八年前,燕国助我东羌国攻打西羌一战,损耗靡费、死伤无数,然东羌这些年休养生息,也并不富饶宽余,一百两万两黄金东羌还是拿不出来。”
“哦。”武帝问道:“那你们打算用什么来交换呢。”
端木雍容肃然道:“用甘河、逑川、箜平三城,弥补当年燕国军队损失,并且用以换回我东羌大皇子。”
此言一出,朝堂上面顿时一片窃窃私语。
东羌居然愿意割让三座城池?!这和当年约定一起打下西羌,从西羌那边割让城池不同,这三城可是东羌的国土啊!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寸土寸金,割让自己的城池,简直就和人割肉一样。
况且东羌此次交换行为颇为古怪,按理说要是真这么大方,七年前就该把宇文极换回去了。当年不愿意,过了几年忽然又愿意了,这只能说明一点,----东羌国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难题,必须索回宇文极,所以才不惜大花血本,以三座城池交换一个皇子!
臣子们能想到的问题,武帝当然也能想到,他微眯着双眼不言语,打量着身材高大的端木雍容,可惜那张冰山脸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任何端倪。
不过嘛,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些。
东羌国皇帝后妃众多,皇子亦多,一个皇子实在值不了三座城池。宇文极唯一贵重一点的地方,就在于占了一个嫡长,除非……,听说现任端木皇后一直没有生育,看来是确定不能生了。所以端木一族才着了急,不得不出此下策,否则的话,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东羌国做出如此决定。
多半……,是端木家胁迫皇帝的吧。
“燕国陛下放心。”端木雍容神色虽然不变,但还是有些焦急,又补道:“这些年我们东羌大皇子一直吃在燕国,住在燕国,想来也是耗费不少。另外当年就该赔偿燕国的军队损失,拖延这么多年,多多少少也该算上一点利息。”
他大手一挥,另外一个使者捧了托盘上来。
“这是我们东羌国的一点心意。”端木雍容揭开了绸缎,取出册子,让人呈送到武帝面前,介绍道:“此次给燕国带来的礼物有黄金十万两,白银一百万两,上等战马一万匹,各类奇珍异宝三十六箱……”
武帝展开册子一行行浏览,除了前面几项大头,还有什么金镶珠宝首饰,什么纯金器皿,什么珊瑚、玳瑁摆件等等,又是什么麝香、龙脑、苏合香,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活物,六足龟、红猴、九尾锦鸡之类,林林总总罗列了一大堆。
别说养一个宇文极,就是一百个,也值不了这么多东西。
----倒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而且东羌国一点儿都不讨价还价,一口气就开出了这么多东西,显然势在必得,要是自己不同意的话,只怕是要兵戎相见了。
想到这儿,武帝不由哈哈一笑,“稍等,朕让人去传东羌大皇子上殿。”
片刻后,缪逊领着一个身量高挑的少年出来,玄色金边长袍,乌金冠,因为皮肤颇为白皙,衬得他一双眼眸浓黑如夜。那少年是典型的东羌皇室体型,高大、结实,肩膀宽宽的,走到大殿中央一站,便是掩不住的天潢贵胄之气。
朝堂上一片窃窃私语,“原来东羌大皇子长这样儿?”,“听说他幼年一直住在泛秀宫,还以为是一个只会哭鼻子的……”,“嘘,东羌使者……”
宇文极恍若未闻,大步流星走到端木雍容前面立定,抬眸平视于他。
他微笑道:“雍容……,好久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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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回国?!” 慕容沅一见到宇文极,就忍不住斥道:“你知不知道这一回去有多凶险?怎么能贸贸然答应了呢?”琢磨了下,“听说东羌用三座城池来换回你,倒也算是有点诚意,但是你的母亲已经不在了。现今东羌皇后并非你的生母,更不用说,你还有二、三十个兄弟在争储……”
“我知道。”宇文极打断她,将准备好的说词一气儿说完,“就算我的母后已经不在了,但是我的父皇还在,我始终都是东羌国嫡出的大皇子,未来的储君,有什么可担心的呢?”狠了狠心,“留在燕国,终究不过是碌碌无为的质子罢了。”
“你……”慕容沅气得说不出话来,自己一番好心,被他这么一说,反倒像是在阻拦他的锦绣前程一样,忿忿道:“不知好歹!”
“阿沅。”玉贵妃不知几时过来的,掀开水晶珠帘,走到对峙的两人跟前,看向亭亭玉立的女儿,缓缓道:“你若是想让阿兰若他留下来,母妃倒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慕容沅一双大眼亮亮的,急忙问道。
“让阿兰若做你的驸马。”
“啊?!”慕容沅差点把下巴掉地上,一头黑线,“母妃,你今儿这是怎么了?说这么稀奇古怪的话,这就是你的主意啊。”
“难道你不喜欢他?”玉贵妃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疑惑道:“不然的话,这么多年你留他在身边,又是为了什么?”
“不是……”
“阿沅!”宇文极不想听她说出冷情的话,打断了她,眼中神色复杂,半晌后握紧了拳头,不去看她,转而看向玉贵妃道:“多谢贵妃娘娘一番好意,不过……,我不同意,我……,还是要回东羌去的。”
玉贵妃声音寒凉宛若玄冰,确认道:“你再说一遍。”
“我必须回国。”
“怎么?我女儿还配不上你?!”玉贵妃长长的远山眉轻蹙,眼中寒芒四射,已经要发怒之前的征兆,冷笑道:“你不愿意娶阿沅,那么这些年接近阿沅是为什么?就是单纯为了利用她?就算你一开始有这样的心,我也不怪你,情势所迫,但是这么多年的功夫,难道都没有把你捂热?”她声音尖刻,“若非看在阿沅的面子上,泛秀宫岂会容得下你?!”
一直以为,宇文极是和女儿青梅竹马的一对,加上宇文极本身十分出挑,除了脾气有点大,无论长相、身量、还是文武才学,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这才由得他们整天厮混,----今日自己主动替女儿开口,他居然拒绝!
宇文极打量着对方的怒色,自己脸上的血色也渐渐褪去,却坚持道:“我本来就是东羌的大皇子,自然要回国,还请贵妃娘娘见谅。”
玉贵妃顿时勃然大怒,骂道:“真是养不熟、喂不饱的狼崽子!”
“母妃!”慕容沅赶忙上前劝道:“怎么就生气了?我……,我可从来没有说过要嫁给他啊!犯不着为这个生气吧。”
“阿沅,嫁不嫁都是你的事。”睿王从外面走了进来,阴沉着一张脸,“但是即便要决绝,也是你来拒绝,还轮不到一个别人来挑三拣四!”上前照准宇文极的脸,就是狠狠的一拳,“滚!滚回你的东羌,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宇文极被打得眼冒金星,但却忍痛生生受了,他道:“你们说的对,我就是一个养不熟、喂不饱的……”他握紧双拳转身便走,刚到门口一抬头,便看见拎着药箱在外等候的姬暮年,原本就是满心的愤慨和无奈,此刻见她又过来缠着慕容沅,更是火上浇油,恶声道:“好狗不挡道!”
姬暮年微微皱眉,“东羌大皇子嘴里干净一些。”
宇文极甩袖绕开了他,“让开!”
“阿沅,别伤心。”睿王的声音在后面悠悠响起,“回头哥哥再给你挑一门更好的亲事,比那些寄人篱下的落魄皇子,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想我大燕国人才济济、钟毓灵秀,哪一个不比那种吃软饭的要强?”他恰到好处的喊了一声,“姬大人,别站在门外了,进来吧。”
宇文极的身体便是一抖,僵硬了片刻,方才能够迈开步子下了台阶。
姬暮年拎着药箱进来,观察情势,识趣的把药箱轻轻放在一旁,----这个时候,小公主哪里会有心情把平安脉?也不好多话,只是静静站立不语。
“你们做什么呀!”慕容沅连连跺脚,“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嫁人,眼下那个混小子不知轻重高低,就这么回东羌怎么行?我去看看他……”
“你给我站住!”玉贵妃一声断喝,“他若是喜欢你,两情相悦也罢了。既然他一心只有他的锦绣前程,根本就没有把你放在心上,你还关心他做什么?”指着女儿,“你若敢再私自去找宇文极,我就没有你这个女儿!”
“母妃……”慕容沅缓缓停住脚步,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我不管哪样!”玉贵妃心头怒气难平,整个人都像是蒙上了一层寒霜,“你喜欢他也好,不喜欢他也罢,他拒绝了,你就不许再低三下四的去看他!!”
慕容沅情知母亲性子刚烈,怕跟她顶上,越闹越生气,况且宇文极就算要回国,也不是抬脚就走,总得交接一番的,怎么着也得三、五天之后去了。只能老老实实的转身回来,上前赔罪,“好了,我不去就是了。”
玉贵妃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抬头看向姬暮年,“给阿沅切脉。”补了一句,“开一副安神调理的方子,让她宁心静气。”
姬暮年上前行了礼,和慕容沅一起来到窗台边长榻上对坐,放了垫子,等待宫女搭了帕子,然后将手指轻轻搭了上去。那纤细的手腕,脉搏跳得特别的快,显然是心绪不平的缘故,----她口口声声不喜欢宇文极,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不论如何,总归还是牵挂他的,才会因此心情起伏不定。
这……,让自己觉得微微的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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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沅被自己母亲禁足了。
出不了门,整天窝在寝阁里面长吁短叹,想要找母亲商议商议,但是母亲总是避而不见,连一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不由头疼得紧。
“哎!哎,哎……”
乐莺已经听小主子叹息上百遍了,见她愁眉不展的,小小声道:“要不……,奴婢把睿王殿下找来?上次祁明夷的事,不也是睿王殿下求情的么?”
“对呀。”慕容沅连声道:“你快去,快去!”就算宇文极回国这件事不能改变,好歹得交待清楚,再帮他安排一下才放心,就这么困着连面都不得见,如何放得下?正在托着下巴等消息,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乐莺这么快就回来了?”
进来的却不是乐莺,而是白嬷嬷,“公主殿下,出事了。”她脸色大变,“刚刚敬思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东羌大皇子中毒了。”
“什么?!”慕容沅大惊失色,“这、这……,不可能,我要去看他!”
☆、59蹊跷(中)
“不许去!”玉贵妃断然道。
“母妃。”慕容沅知道她还在为宇文极生气,但是自己真的没什么儿女私情,只是单纯担心他的性命,求情道:“母妃你别生气了,阿兰若就是那样别扭的性子,从来就不知道说句和缓话,再说……,他现在有危险……”
“死便死了。”玉贵妃神色冷淡,手上茶盅“叮”的一声盖住了。
慕容沅记得跟有人在心口挠似的,正要开口,侧目瞧见身形飘逸的哥哥进来,顿时上前抓住救命稻草,“哥哥……”却被哥哥示意噤声,顿时乖巧的闭了嘴。
睿王上前行了礼,微笑道:“母妃,听说宇文极是真的中毒了,还不知道怎样,好歹阿沅是和他一起长大的,他再没良心,临死了,阿沅去看他最后一眼也是应该的。母妃不用担心,我陪着阿沅一起过去就是了。”
一番话,说得玉贵妃没了脾气,“那你看着她。”到底不想弄得女儿大哭大闹,顺着儿子搭的台阶,也就下来了。
慕容沅匆匆像母亲道谢,出了门,神色慌张朝哥哥问道:“你去敬思殿了?阿兰若中了什么毒?很厉害吗?”
睿王好笑的看了妹妹一眼,“不说厉害一点儿,母妃怎么会让你出来?”搂了她,“好了,看你慌得什么似的,为了那种没有良心的臭小子,值得吗?放心吧,祸害遗千年,他暂时还死不了呢。”
慕容沅这才松了一口气,朝他捶道:“哥哥也学坏了。”
睿王勾起嘴角淡淡一笑,目光扑朔迷离。
慕容沅一心惦记宇文极中毒的事,并没有留意哥哥的神色,乘辇到了敬思殿,提了裙子就匆匆跳下去,好似一只慌慌张张的紫白色蝴蝶。她对敬思殿熟门熟路,也不用通报,直接便往内殿赶去,却在门口见到一个多年前的故人。
“见过沁水公主殿下。”端木雍容一袭深紫色的密纹长袍,衬得他的越发高大,稳稳的站在那里,好似一尊黑铁铸就而成的战神。哪怕是此刻欠身行礼,恭谨礼貌,态度谦卑,亦是浑身压不住的战场杀伐之气!
慕容沅竟然微微一凛,往旁边让了让,“免礼。”
很不喜欢这种略带危险的气息,急匆匆往里面去了。
睿王跟在后面要慢几步,见了端木雍容,先笑着道了一声,“数年不见,端木大将军越发光华湛湛,本王见了亦是自惭形秽。”
“不敢。”端木雍容对他行礼,看着那闲庭信步走过来的贵气皇子,忍不住眼前一亮,如实赞道:“睿王殿下人物风流、卓尔不群,想来便是在燕国皇子当中,亦是佼佼者,一身风采令人折服。”
他二人在外面客套寒暄之际,慕容沅已经到了宇文极的床前,上前细细打量,见他只是脸色难看苍白,但是还活着有气儿,一颗“扑通”乱跳的心方才放下。又捉了他的手腕,切了一回脉,确认没有生命危险,方才说话,“好好躺着!”
宇文极心情起伏不定,哪怕之前自己说了那样伤人的话,她还是一路慌张跑来,又是如此亲密担心之举,越发觉得无奈和痛苦。眼下那个紫衣白裙的身影,不避嫌的坐在自己床边,背对自己,正在喋喋不休的询问太医详情。
这温情脉脉的一幕,在心底刻成难以磨灭的记忆画面。
“断骨草……,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你们是说……”
那清澈似水的声音,在宇文极的耳畔飘来飘去,根本没有听清楚她说了什么,只沉溺于那温柔关切里面,不愿意醒来。
“怎么了?” 慕容沅问完了话,转身回头,见他紧紧的闭上眼睛,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疼的难受?你中了毒,别睡啊。”帮他挪了挪枕头,然后在穴位上轻轻一摁,揉了揉,“给我好好的醒神!等下有点力气,我跟你说说用金针刺激穴位,运气排毒的法子。”
宇文极由得她摆弄,恨不得时间就这么停驻再也不走了。
慕容沅松了手,又朝太医问道:“药喝过了吧?把你们的药方拿来给我瞧瞧。”接了药方,一面看,一面嘟哝,“黄芩、细叶……,金银花的分量还可以再多一些,这个药性温和,还有……,丹参这种东西得少用,头三幅先吃吃吧。”
一切检查的差不多了,方才扔了药方,回头朝宇文极问道:“有点劲儿了没?”见他点头,便叫宫女一起扶了他起来,然后粗略的讲了一下要注意的穴位,“原本想用金针的,但是怕你受不住,第一次我先用手给你摁着,你凝气……,先从丹田往神阙穴方向运转……”
宇文极闭上眼睛,按她的吩咐开始运内功缓缓排毒。感受着那纤细的手指,在自己的穴位上轻跳,像是几只灵巧的蝴蝶一般,时而不停变换位置。那指尖的柔和力度,少女的清馨体香,以及那看似喝斥实则关心的话语,心绪越发起伏不定。随着真气在体力不断流窜,加上她十分精准的刺激穴位,胸间那口浊气不断翻涌,越来越快,越来越厉害,最终“哇”的一声,朝前喷出一口暗红发黑的污血!
“端水!拿盆!让他漱口!”慕容沅对于杀人不大利索,治病却是雷厉风行,亲自在旁边帮忙服侍,让宇文极漱了口,再让人换了干净被褥,然后还让人化了一粒护心润肺的药丸,让他喝了,方才扶着他躺下。
“好好歇着,别说话。”她叮咛道。
“阿沅。”宇文极从她进门到现在,方才开口,抓住了她的手,“陪我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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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极中毒并不深,但是整件事情却十分蹊跷。
首先屋子里已经让人彻底搜查过,饮食也检查了,根本没有任何有毒的东西,甚至连花盆、熏香,全都检查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不知道什么人下的毒,也不知道怎样下的毒。
其次么,端木雍容皱眉道:“据太医说,这种毒若是分量下得精巧的话,根本不易察觉,中毒的人起初只是胃口不好,再过几日,慢慢的什么都不想吃,看起来就和生了重病一模一样,很难让人察觉。”他脸色一沉,“多半是下毒的人太过紧张,手一抖,下的份量有点多,这才让大皇子反应强烈而发觉了。”
睿王叹气道:“反倒算是因祸得福。”
“若是那下毒的人手法再好一些。”端木雍容双目微眯,冷声道:“大皇子马上就要随我们回东羌了,到时候在路上这么一折腾,又查不出原委,加上路途中大夫和医药都跟不上,指不定就……”说到此处,他的眼里迸出凌厉的杀气!
慕容沅琢磨半晌,抬头道:“总得知道对方是从哪儿下毒的,才能查证啊。”
睿王也是点头,“嗯,不然一头雾水什么都查不出来。”
“我们搜过了,但是什么都搜不出来!!”端木雍容的目光十分刺人,带着恼怒,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若是叫我知道下毒的人,绝不轻饶!”又喃喃自语,“不知道大皇子得罪了什么人……”
“的确是得罪了人。”宇文极从里面扶墙出来,方才慕容沅替他按了穴位,燃了安神香,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自己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听得外面说话,方才挣扎着下了床。
慕容沅当即斥道:“你逞什么能?!”上前扶他坐下,仍是喝斥,“不是叫你好好躺着吗?半点话都不听!”话这么说,还是给他拿了一个垫子,塞在后腰,“坐着,少动,不然一棍子打晕你。”
端木雍容微微侧目,----看来大皇子在燕国的这几年,和小公主相处的十分好,竟然亲密到了这种地步?若是大皇子能和燕国联姻,不……,燕国皇帝肯定舍不得让小公主远嫁,更不用说,非端木姓在东羌还不能做皇后,----让沁水公主为妃,绝无可能!
宇文极享受着慕容沅的服侍,心里发甜,“我没事,就是有几句话要说。”看了睿王一眼,“前几天我在泛秀宫说了一些无礼的话,惹得睿王生气……”
睿王摆了摆手,“罢了,我也是一时气极没控制好情绪,失手打了你,还望别放在心上才是。”怜爱的看向妹妹,再看向宇文极,“听说你也有一个妹妹,想来能理解做哥哥的心情。”
“不,我不是在怪你。”宇文极摇头,指了指自己左眼还未完全散去的淤青,“那天回来以后,服侍我的春雨说盯着眼圈儿,让人瞧了不好。特别是我马上就要走了,到时候两国肯定一番交接,给外人瞧见,更是要传出燕国和东羌不和的流言,所以……,她拿了一盒子药膏来,说是可以化瘀消肿。”
屋子里一瞬静默,片刻后,慕容沅先开口道:“你是说?那药膏有毒?!”当即喝斥宫人,“快去把春雨拿来!”
结果找了半圈儿都不见人,却等来一个噩耗,“春雨失足落水死了。”
“那药膏呢?”慕容沅急躁道:“把药膏拿来我瞧瞧!”
然而药膏也找不到了,人证和物证全部消失,只剩下一个不解的谜团儿。
众人脸上都有丧气恼怒之色,端木雍容更甚,----东羌国的大皇子,在燕国无缘无故被人下毒,结果却什么都查不到!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当即朝宇文极问道:“大皇子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以前,或者最近……”
“以前……”宇文极想了想,祁明夷和莫赤衣都不在皇宫里了,“没有。”但是却突然想到另外一个人,“最近嘛,倒是有一个。”他嘴角微翘,“就在前几天,我一时失言骂了姬大人一句,‘好狗不挡道’。”
“姬……,暮年?”端木雍容曾经在燕国待了一年,对他有些印象。
“你说姬暮年对你下毒?”慕容沅脸上有点难以置信,但是……,心里却开始动摇了,毕竟姬暮年比普通太医还要精通医术,想要做点手脚实在是太容易了。再联系端木雍容的一番分析,姬暮年将药膏给了春雨,结果春雨却没控制好分量,让宇文极反应太过强烈发觉了,春雨……,便畏罪自尽。
----不,这样也太武断了。
“倒是有点可能。”睿王微微皱眉,又摇头,“但……,暮年应该不是那种小人。”
☆、60蹊跷(下)
睿王不说那句话还好,一说,宇文极听了反倒更加恼怒,冷哼道:“你们都是被他虚伪的外表骗了!表面正人君子,实则……”看向慕容沅,“你可不能被他迷惑。”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离开燕国,姬暮年却可以整天围着她转,就是压不住的担忧和不甘,“他就是那种看起来笑眯眯,实际上满肚子……”
“大皇子!”端木雍容打断了他,“有事说事,不必这样带有私人情绪。”
宇文极这才发觉自己过于激动,只是……,一想到她可能嫁给别人,情绪便有些不能控制。好在骨子里原本还算冷静,强迫自己平缓下来,接着说道:“总之那天是我一时激愤、口不择言,得罪了他。”
“但这也不能说明,就一定是姬暮年下的毒啊。”慕容沅辩解了一句,顾不上宇文极脸色难看,吩咐人,“去查查,前几天什么人来找过春雨?特别是拿东西来的。”
春雨不过是一个小小宫女,谁会特别留意她?况且又是几天前的事了,加上春雨的死讯才传开,谁都不愿意沾惹上是非,问了一圈儿,敬思殿的宫人一个个摇头,都说不曾见过有人找过春雨,生怕被牵连了。
还是最后慎刑司的人来了,挨个上了点手段,才从和春雨同住的秋云嘴里,挖出一点有用信息,她忍痛颤声道:“小合子……,小合子前几天来过。”
“小合子?”慕容沅一抬手,“去查。”
查出来的结果更是对姬暮年不利,小合子和春雨一向交好,差不多就是対食菜户的那种地步,平日里两人相处跟小夫妻似的。小合子前几天的确来找过春雨,还给了东西,虽然没有看清楚是什么,但多半就是那药膏了。
因为……,小合子是在太医院供职的。
要说这可是一条重要线索,但不幸的是,等慎刑司的人去小合子屋里拿人时,他已经服毒自尽了。而毒药……,正是断骨草粉末,和添加到宇文极用的药膏里面的毒一模一样,基本上可以确认是小合子下的毒。至于春雨,----从她蹊跷落水来看,多半是并不知情,而是受了小合子的挑唆,才给宇文极用了药膏。
总之,线索虽然十分明朗,但是却查到这儿就断了。
小合子在太医院供职,负责抓药,要弄点药什么的十分容易,关键是他没有对宇文极作案的动机,不知道背后黑手又是何人?一切继续变做谜团儿。
只是隐隐的,姬暮年的嫌疑越发大了,毕竟他除了是太常寺的少卿,还兼职了半个太医,特别是这几天给小公主的平安脉,时常出入太医院的。
“好了,这事还有待查证。”慕容沅催着宇文极回去躺着,安慰他,“看来你回去的日子要延后了,好在也不差这几天,你好生调养着。母妃那边还在生你的气,可能往后几天,我也不一定能够过来看你。”语气一顿,“嗯,你走的那天我一定会送你的。”
对于宇文极来说,确认了自己性命无碍,毒可以解,自然就不用再放在心上,反倒心心念念牵挂一件事,“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嫁给姬暮年。”他说这话,语气霸道又不讲道理,甚至带了一点点孩子气的耍赖。
慕容沅又气又笑,“你管得到挺宽。”
宇文极听她没有直接答应,原本躺下,急得又半支撑了起来,“不是我故意中伤他,今儿中毒的事且不说,他本身就是居心不良,想娶你,无非就是要为靖惠太子拉一个臂膀,再不然……,就是看上你的美貌了。”
“呵。”慕容沅被他逗乐了,“你觉得我美吗?”
宇文极凝目看向她,那张莲瓣一样娇小莹润的脸庞,自己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眉蹙春山、眼含秋水,像是美珠美玉一般完美无瑕。当然是美的,很美……,只不过从前天天在一起,并没有特别留意过,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恋恋不舍。
“嗐。”慕容沅有点不好意思了,伸手捂了他的眼睛,“你还真看着没完啊?”不自然的站了起来,“我回去了,你好好歇着……”
下一瞬,宇文极在她的掌心里面轻轻吻了一下。
“…………”慕容沅怔了怔,继而羞恼道:“你这混小子,敢对我毛手毛脚的!”旋即抽出手来,故作凶巴巴的样子威胁他,“当心我打得你下不了床!”
宇文极只是看着她笑,目光炽热,“打吧,我也认了。”
慕容沅顿时被他肉麻的汗毛炸起,想要在那俊美的脸上狠狠拧一把,又觉得那样有点打情骂俏,于是狠狠瞪了他一眼,“给我老实点儿!”
宇文极看着那窈窕的身影翩然离去,看着那晃动不已的珠帘,脸上、唇角,还残留着少女素手的柔软馨香,像是春风化雨,又像是甘露润入心田,叫自己心甘情愿沉溺其中的香甜,余味久久不散……
慕容沅已经出了敬思殿的内殿,在门口松了一口气,----自己居然没有发觉,宇文极这小子已经不是小子,都长成发春的翩翩美少年了。以后要和他保持距离,不对,他马上就要回东羌去了,不用保持,万水千山的也看不见。
想到此,心底居然涌起一阵淡淡的分别伤感。
“公主殿下。”端木雍容走了过来,问道:“睿王殿下已经先回去了,需要在下送公主殿下回泛秀宫吗?”就算小公主不能联姻嫁去东羌,但也是燕国举重若轻的人物,因为……,她是武帝的宝贝女儿,睿王的心肝妹妹,更别说还有三千宠爱在一身的亲娘玉贵妃,而且听说,靖惠太子对她也很不错。
----能够集百般宠爱在一身沁水公主,交好总是没错的。
“不用了。”慕容沅本能的觉得对方十分危险,带着叫人不舒服的压迫感,不过想到宇文极,还是认真的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些年,阿兰若在燕国受的教育和皇子们是一样的,除了脾气有些坏,别的应该不比东羌的其他皇子们差。你们既然花了三座城池换他回去,就希望能够好好对他,如有需要……”斟酌着,做了一个承诺,“能够帮忙的,我都会尽力帮忙。”
端木雍容眼睛一亮,宛若刀锋出鞘,居然破天荒的绽出一缕淡淡笑容,照得那双深邃的眼睛更加光彩夺人,“公主殿下放心,大皇子永远都是东羌嫡出的大皇子。”他将左手放在心口,行了东羌大礼,“能得公主殿下如此允诺,不胜荣幸。”
“我不会食言的。”慕容沅正色回了一句,下了台阶。
端木雍容在背后一直凝望着她,那清丽绝伦的少女,似乎……,怎么说呢,既表现除了对大皇子的关心,又没有娇怯怯的儿女情长。反倒以自身优势来做承诺,为大皇子谋求保障,看来两人关系的确非同一般。
也好,就算联姻不成,大皇子有这么一位天之骄女做朋友,一样不错。
只是好奇,这位占尽了世间一切优势的沁水公主,美貌、高贵、地位不凡,将来会是谁有那么幸运,娶得如此珍宝一般的小娇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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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沅上了凤辇一路往泛秀宫走,心里还在惦记着宇文极中毒的事,明明他马上就要走了,谁会在这个时候害他呢?是不想让他走?还是……?但若是宇文极留下来,对燕国的人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处啊。
莫非……,是东羌国那边的奸细所为?不想让宇文极回国做储君,所以就想在燕国结束了他的性命!但是春雨和小合子,前者是自己多年前给宇文极挑的丫头,后者既然在太医院供职,自然也是千挑万选的老实人才对。
若是早早就被人收买,那不可能,毕竟早几年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宇文极还会再回东羌;若是临时被收买的,分析起来也很牵强。首先东羌奸细就算混在使团里面,也不能随便出入燕国皇宫,再者侥幸混进来了,总不能直接找到春雨和小合子,给点金子就让他们办事吧。
这么想着,又不像是东羌那边的人所为了。
“公主殿下。”一位年轻男子站立在内宫大门前面,穿得十分素净,月白袍子,石蓝色锦葵纹襕边,白玉腰带,简简单单的白色和蓝色搭配,衬得他纤尘不染,就连微笑也是赶紧宛若清澈小溪。
----说曹操,曹操就到。
慕容沅抬手让人停下车辇,看向长袍风流的“曹操”,了然问道:“你听说宇文极中毒的事了?”轻轻一叹,“现在人已经没事了,不用着急。”
姬暮年上前一步,“可否单独与公主殿下说几句。”
“散开。”慕容沅轻轻一挥手,宫人们迅速的以她为圆心扩散开来,保持了能够看见主子,但是听不到对话的距离。
姬暮年神态还算平静从容,眼睛却亮亮的,“听说东羌大皇子中了毒,而且是在药膏里面被人放了断骨草粉末。”他笑了笑,“偏生不巧,前几天下官和大皇子有了几句口角,而且最近下官又时常出入太医院,想来多半是要叫人误会的。”
慕容沅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姬暮年摇了摇头,“下官说什么都是一样,只想知道,公主殿下你信什么。”话虽如此说,但还是补了一句,“不过下官心中坦荡,不惧审问。”
“又没有直接证据指向是你下手,不会审问的。”
“公主不信?”姬暮年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上前了一步,“仰或是……”竟然脱口将那个秘密说了出来,“公主还在记恨下官的母亲,记恨下官,所以先存了陈见,总觉得下官心思卑鄙。”
慕容沅缓缓抬起明眸,看向他,震惊之色难以掩饰!
姬暮年刚说完就发觉自己太冲动了,可是小公主的反应,却让他心头一喜,她这个样子分明就是记得前世,----有惊讶,无惊吓,只有一种被揭破的吃惊意外。
“你很聪明。”慕容沅可是高兴不起来,反而有些动怒,“这种时候,还不忘拿话来诈别人的心思。”知道自己已经否认不了了,冷笑道,“呵……,真不愧是太子哥哥身边的幕僚。”
姬暮年听她误会了,解释道:“公主殿下,不是那样……”
有宫人神色匆匆往泛秀宫跑来,在公主銮驾前不远处跪下,“启禀公主殿下,奴才有急事回姬大人。”
“哦?”慕容沅正在气头上,恼道:“什么见不得人的,我也听听!”
姬暮年暗叹今儿事有不巧,不说清楚,越发叫小公主误会了,但是此刻也只能暂时压下,唤了那人,“过来说吧。”
“雍州大将军抗旨不遵,已然……,反了。”
“什么?!”慕容沅大惊失色,忍不住看了姬暮年一眼,见他亦是变色,想必心中着急的很,再顾不得和他生气,催促道:“你上来,我们一起去金銮殿见父皇。”
一起么?姬暮年目光一亮,“好。”或许……,情况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起码她还是不排斥自己的,否则就不会在生气之后,还肯邀自己同乘一车了。
特别是,此刻自己还有对宇文极下毒的嫌疑。
☆、61离别(一)
与宇文极和慕容沅的亲密不同,姬暮年虽然常在后宫行走,但是和她同乘一车,今儿还是头一遭呢。但他不是皇子身份,按规矩不能和公主齐头并坐,只能侧坐在前面的小杌子上,然他神态从容、淡定大方,仍旧一派淡雅高华的世家公子风采。
慕容沅正面中央而坐,正好可以看见一张线条优美的侧脸。
像是感应到了脸上的目光,姬暮年侧首看过来,“公主殿下,可是有话要说?”他从来都是如此冷静,哪怕此刻还背着毒害宇文极的嫌疑,也未见一丝慌乱。
慕容沅明眸似水,问道:“你可曾对宇文极下毒?”
姬暮年摇头,“自是没有。”他解释,“不过是一句口角之争,我……,活了两辈子的人,难道还要跟一个小孩子怄气不成?再说他马上就要回东羌去了,说得难听一点……”嘴角微弯,“此一去,还不知道有多少凶险等着他,是死是活都难讲,我便是小心眼一些,也犯不着多一举。”
“那会是谁?”
姬暮年追问道:“公主信我?”
“首先,你说的有道理。”慕容沅神色未变,淡淡道:“再者我想过了,你的心思和医术还不至于这么差劲。”
“呵。”姬暮年笑了,“那就只当是公主在夸奖我吧。”
“我不明白。”慕容沅说出了心中的疑惑,“那人要是东羌奸细,且不说混进燕国后宫行事不容易,便是成了,也应该直接毒死宇文极才对,何必闹出如此儿戏?可如果不是东羌的人,是燕国的……,哪有会是谁呢?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
姬暮年挺喜欢这样坦言对话,微笑道:“下官一时也想不明白,公主别急,只要宇文极没事,这件疑案稍后再查也不晚。”继而眉头微皱,“倒是雍州那边,这才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
正如他所料,武帝对雍州大将军傅如晦逆反一事,雷霆震怒不已,气得在金銮殿里砸了好几样东西。他的年纪越发老了,脾气也越发大了,臣子们但凡有一点违逆,都会惹得他龙颜大怒,更不用说傅如晦居然还敢谋反!
“狼子野心!”武帝怒声骂道:“早些年怎么没有看出来,早看出来,朕早就亲手拧下了他的脑袋!”又想起已经死去的傅婕妤,怒道:“傅如晦谋反,将其姐婕妤傅氏贬为庶人,从皇室玉牒里面除名!坟墓移出嫔妃陵!”
小宫人唯唯诺诺的应了,下去吩咐。
慕容沅上前劝了一句,“父皇息怒。”好说歹说,把武帝扶回了龙椅里面坐下,又给他上了茶,劝道:“一样米养百样人,臣子们里面难免有些奸臣、佞臣,是他们自己天性恶劣,父皇何必为这些坏种子生气?气坏了,也不值当。”
靖惠太子、睿王、代王,以及诸如姬暮年之类的臣子们,也是一起劝解。
要说沁水公主在这种场合不太合适,但是皇帝盛怒之下,谁的话也不听,谁开口就砸谁,只有心肝宝贝小女儿的话,还能听进去几分,眼下好歹安静下来,叫臣子们不用在提心吊胆的,也就没人去追究沁水公主的不合时宜了。
“即刻发兵平乱!”武帝断然道。
这个当然是必须的,不听话的臣子自然是要被斩草除根,但是……,何人领军成了一个问题。要说雍州大将军傅如晦,可是追溯到燕朝开国之初,当年傅如晦才得二十多岁,战场杀敌、浴血奋勇,立下赫赫战功,皇帝曾经御封他为“常胜将军”。孝平王的一身功夫和战术,就是由舅舅亲自传授,只可惜……,之后却死于流矢。
燕国到如今已经立朝二十余年,一直歌舞升平、海晏河清,纵有战事,亦不过像是孝平王诛流寇等小战事,和开国大将谋反叛逆的动乱,不可同日而语。
“父皇。”靖惠太子突然开口,他道:“儿臣愿意替父皇领军出征!”
一语出,惊得朝堂四座一片哗然。
“不必。”武帝并不同意,“朕知道你的心意便是。”这个儿子身份矜贵不说,又哪里是能征善战的料子?在群臣面前表一表决心还行,真要出征,那是断断不行的!
然而今天靖惠太子却很固执,坚持道:“儿臣自知不是沙场杀敌的料子,但是儿臣身为储君替君父出征,可以鼓舞士气,至于作战……,父皇另外安排几员大将,儿臣不会胡乱干涉的。”他拱手行礼,“请父皇让儿臣出去历练一番!”
武帝皱眉道:“不行。”
“父皇……”靖惠太子还要再说,却被打断。
“太子哥哥。”慕容沅脆生生喊了一句,然后道:“有道是,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太子哥哥乃是一国储君,焉能以身犯险?太子哥哥若是身在前线,众将领要杀敌不说,还要护卫太子哥哥的安危,反倒愈发忙乱不堪。”
“是啊,是啊,三公主言之有理。”各种劝说之词不绝于耳,纷纷附议。
自从在祁家别院发生那件事以后,靖惠太子就是羞惭万分,不敢面对妹妹,原本有千万句雄心壮志要说,可是一对上妹妹的眼睛,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但又不甘心继续碌碌无为,咬了咬牙,“不!孤坐镇中军大帐,不会给前方将士惹麻烦的……”
“太子哥哥。”慕容沅禾眉微蹙,“我知道你是想替父皇分忧,但是分忧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去前线打仗。你坐镇京中,替父皇处理各种朝政疑难,也一样是替父皇分忧,且无安全之危,又有什么不好的呢?区区一个傅如晦,不过我大燕国一介奴才护院狗而已,随便找个人处置便是,何须劳动太子殿下亲征?弄出太大阵仗,反倒叫那些乱臣贼子得了意,小人猖狂!!”
“小阿沅说得对。”武帝接话道:“朝中又不是没有人了,派谁去都一样,用不着让一国储君去征战!他傅如晦算是什么东西,朕还不放在眼里!”
靖惠太子欲言又止,刚要说,慕容沅已经走到他身边,挥开周围臣子,低声道:“太子哥哥不要一意孤行!”有心杀敌当然是好事,但也要看看实力好吧,他这一去,不是帮忙而是添乱的,“父皇不会答应的,你再坚持,我就让人把母后叫来了。”
“我……”靖惠太子从小就怕父亲,烦母亲絮叨,而对妹妹……,则是不想惹她上火动气,加之先前有愧,于是只能偃旗息鼓了。
“父皇。”睿王恰到好处的站了出来,上前禀道:“既然有太子殿下坐镇京畿,那么不如让儿臣出去见识一下。”他道:“对付傅如晦这种家奴,无须太子殿下亲自出手,但是让儿臣替父皇打打狗,还是不错的,就只当是练一练手罢了。”
朝堂顿时安静下来,人人都知睿王文武双全,不输当年孝平王,别看他话说得十分谦卑,什么太子坐镇京畿,又什么自己练练手。其实说白了,除了身份没有太子尊贵,不那么让人担心意外,本身的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太子去杀敌只会叫人担心,睿王去嘛,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多半还能替皇室长一长脸呢。
别说大臣们,就连武帝都有些犹豫了,看着那个最最出挑的“儿子”,的确是让自己放心的,不像太子,做什么都叫自己担心不已。
睿王又道:“儿臣没有太子殿下坐镇京畿的本事,不能替父皇分忧,但是能去外面历练历练,将来……”拉了妹妹到身边,“将来若是有人欺负阿沅,做哥哥的也能挺身而出保护妹妹,再说近一点儿,将来替妹妹挑一个好驸马也能试试手啊。”
他言谈轻松风趣,却把意思说的很明白了。
将来太子登基,睿王最多就是一介亲王,要保护母亲和妹妹,有一点战功在身当然会更好,而不是那种荣养的富贵王爷,游手好闲、没有本事,在人前说不上话。至于太子嘛,这江山社稷早晚都是他的,有没有功劳,也没有多大区别。
这话戳到了武帝的心窝子,他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百年之后,玉氏母子几个的安置问题。别看皇后现在老老实实、客客气气的,那是有自己震着,将来自己化为云烟尘土了,皇后成了太后,想要搓扁揉圆谁还不是信手拈来?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让睿王有一定保护母亲和妹妹的实力,然后再早一点封国,连带玉贵妃都一起去做封国太后。如此隔得远远儿的,皇后眼不见心不烦,且想要伸手太远也难,加上京中还有一个偏心妹妹的新帝,差不多就能相安无事了。
武帝没有犹豫太久,便道:“好,就让睿王领兵出征。”
睿王眸光一亮,神色却不露任何骄狂,躬身道:“儿臣领命,一定不负父皇期望。”
事情转变的实在太快,慕容沅有点回不过神来,抬头看向哥哥,“哥哥……”想要说点什么,却被制止,一直到朝堂上面议论散开,离了金銮殿,才忍不住又问:“哥哥怎么突然想着要出征了?!”
睿王低头看向妹妹,坚毅道:“阿沅,哥哥说了会一直保护你的。”
☆、62离别(二)
“保护我?那也……”慕容沅一直盯着哥哥看,渐渐有所领悟。虽说将来做皇帝的是靖惠太子,但是做太后的却是郗皇后,自己和隆庆公主结怨,郗皇后和母妃也是不对付,眼下的和平都是因为父皇还在。如果父皇不在了,还真的很难说郗皇后会怎样,哥哥有点军功在身,才能震慑一下那些有心人啊。
于是问道:“哥哥是想立下战功?以后就不会让人欺负我和母妃,对吗?”
“对呀。”睿王摸着妹妹绸缎般柔滑的发丝,指尖轻轻划过,心思如烟似雾早就飘向了远方,----妹妹的话没错,但自己想要的,却不只是那一点点微末军功。
太子懦弱,只知道吟诗作对、赏花遛鸟,而自己样样都比他强,样样都比他好,只因为他占了一个嫡出血脉,就压的自己永世不得翻身。无论自己怎么努力,怎么拼搏,都是争不过他的,只能作为他的陪衬而存在。
既然这一切不是自己的错,那么……,就改正过来吧。
“你要去北征傅如晦!!”玉贵妃闻言花容失色,当即否决,“不行!太子是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你就不值钱了?你也是……”顿了顿,“你也身份高贵,又是母妃和阿沅唯一的依靠,一样不能以身犯险!”
睿王仿佛没有听到母亲的停顿,从容回道:“母妃的担心儿子知道,但是母妃想过没有,儿子若是一直这般碌碌无为,将来父皇百年之后,太后是谁?母妃二十年宠冠后宫,那一位就真的没有半分意见?便是她真的贤惠宽仁,可是……,还有妹妹和隆庆的那一档子破事,那一位就真的不记恨咱们?”
“这……”玉贵妃一时无言。
睿王从小就是早慧的那种孩子,且十分硬气,当年他五、六岁的时候,就能为掉泪的母亲递帕子了。在他的人生里面,从来都是自己保护母亲和妹妹,而没有依靠父母庇佑这一说,因而不见丝毫怯懦,只是条条有理继续说道:“现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儿子必须在此刻立下战功,继而名正言顺向父皇请封,待我成为藩国之王,将来父皇百年之后,母妃和妹妹便能一同去藩国安享余生。”
玉贵妃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不,不能拿你的安危去换我们的平安。”
“母妃!你说错了。”睿王虽然是中原人,不像端木雍容那样魁梧高大,但是身材颀长,又长得俊美不凡,自有一段难以描述的人物风流。他的相貌遗传母亲,然身为男子,更多了几分英姿出尘之气,剑眉一挑,“儿子要换的不只是母妃和妹妹的平安,还有自己的!母妃且想一想,若是皇后打算对付我们,第一个下手的会是谁?只要先除掉了儿子,母妃和妹妹还被随便她拿捏。”
“可是……”玉贵妃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劝阻儿子,本来他就十分有主意,自己这个做母亲根本无法辖制,只是着急道:“你要是有个闪失……”
“不会有的。”睿王断然道:“儿子坐镇中军大营,绝对不会冲动的跑到前线去以身杀敌,那种不知所谓的英勇,哼……”他冷笑,“我可不是孝平王!!”
当年孝平王死于流矢,固然是别人暗算的结果,但又何尝不是他以身犯险的错?试想他若是一直呆在中军大帐,谁敢随便乱射箭?他若是不去前线亲自杀敌,混在大军里面,敌我难分,又怎么会中了小人奸计?
哼,皇子想要立功,能干一点的指挥大军,庸碌一点的,只要跟着走一趟做做样子就够了。孝平王身为金枝玉叶的皇子,只顾贪恋军功,对自身安危居然不多加留心,死了也是一个糊涂鬼!
当然了,中军大帐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但如果说中军大帐有百分之一的危险,那么前线就有百分之九十九!有人故意透露自己的身份,说不定,就是要引得自己慌乱之中出错,这一次北征,安全问题是最最要紧的!
睿王前前后后的想得十分仔细,但是这样还不够,还要回去找谋士商议,因而朝母亲拱手道:“母妃,儿子心意已决!请母妃祝儿子此次功成名就!”
慕容沅也是叹气,眼见哥哥决心已经下定,再说丧气的话也不合适,况且皇帝爹把圣旨都下了,若反悔,岂不是让哥哥成为天下大笑柄?而且说不来为什么,大概哥哥从来都不是那种冲动的人,且本身十分能干,心底对他还是颇为放心的。
因为帮腔道:“母妃放心,哥哥不是那种莽撞冲动的人。”
睿王又道:“父皇圣旨已下,儿子还有许多杂事要找人商议准备,不便久留,先回府斟酌去了。”欠了欠身,“母妃安歇。”
“承煜!”玉贵妃一把抓住了他,明眸莹润,“那你答应母妃,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以身犯险,不管情势如何,一定要活着回来!”
睿王正色应道:“是,儿子答应母妃。”
“承煜……”玉贵妃一语未必,冷不丁的,慕容沅斜里一剑朝睿王刺了过去,不由惊吓道:“阿沅,你疯了?!”
睿王动作更快,吃惊之中已经用手指夹住妹妹的剑锋,他皱眉,“阿沅……?”
慕容沅并没有继续用劲,而是认真道:“哥哥执意要去北征,我和母妃都会在宫中天天为哥哥焚香祈祷,但是哥哥还要记住一点……”她道:“身在险境,就算是身边最亲信的人,也不能尽信,随时都要做好被刺一剑的准备。”
睿王明亮的凤目里面绽出惊讶,渐渐化作笑意,“原来如此。”他赞许的看着清丽绝伦的妹妹,看着那双水洗宝石一般的明眸,“阿沅……,多谢你的金玉良言,哥哥一定会牢记于心。”
慕容沅抽回了剑,微笑鼓励。
玉贵妃也收拾好了情绪,既然儿子要走,已然不能改变,那么自己就不能再哭哭啼啼的给他添晦气。她缓缓站起身来,清声道:“好儿郎,一生志在四方、征战沙场,我为有这样一个儿子而骄傲!愿我儿,此行一战踏平北疆!”
******
睿王出了宫,却没有先回府去找幕僚谋士,而是来到一处看守严密的牢房,找到狱卒吩咐道:“传祁明夷。”
“是。”狱卒领命而去。
片刻后,牢房幽暗斑驳的光影之中,走出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身上还算干净,但是走路一瘸一拐的,----毕竟二十大板已经伤筋动骨,不是几天功夫养得好的。
“可以走路了?”睿王问道。
祁明夷面色憔悴,因为久居黑暗,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嗯。”他应了,适应了一会儿才能看清对方,疑惑道:“睿王殿下。”
睿王没有功夫跟他啰嗦,简短道:“本王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要问的,但是事情已经过去,再问也没有用,还是闭嘴识相一些。”看着他,“除了你,其余人等已经全部处死!”
“全部……,处死?!”祁明夷身体一晃,往后退了两步,扶住桌子方才勉强站定身形,哪怕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亲口听说……,胸口还是被重重的打击了一下!痛的不能再痛,半晌才喘气过来,抬头不解问道,“那为何……,还要留下我?”
“因为阿沅替你求情。”睿王看着他,将当时情况略作改变,缓缓道:“父皇和母妃都是震怒非常,恨不得将你凌迟处死。可是我那个傻妹妹,却说你心地善良,都是被人逼迫所为,哭着闹着……,非要留你一条性命。”
“阿沅……”祁明夷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哭道:“我、我不配……”
“你是不配!”睿王冷笑,“但是我劝你一句,莫要辜负了我妹妹的心意,要是想不开就这么死了,让她白白挨了父皇和母妃的责骂,还被禁足,哼……”他道:“别以为一死百了,你若糟蹋了阿沅的心意,我就让人将你们母子的坟刨开来鞭尸!”
原本还想找祁明夷问一问当年事,但是现在看来,他根本就是不知情的,倒是浪费自己一番心思。不过人既然已经救下来了,总不能白救,用得好了,也能成为手中的一颗有用棋子!
祁明夷面无血色的呆了一会儿,问道:“那要我如何做?”
******
“公主殿下。”乐莺进来回话,“莫赤衣在宫门外大吵大闹,非要见你。”
“他又发什么疯?”慕容沅正烦着,宇文极中毒的事没解决,姬暮年顶着嫌疑,哥哥又要北征走了,挥手道:“不见。”
哪知道莫赤衣闹个没完,不到片刻功夫,宫门上的人已经来传了三次,说是莫公子不见到公主殿下,就不肯走。莫家是功勋世族,莫赤衣祖父是皇帝御封的定国公,宫人们畏惧莫家的权势,不敢直接把他打晕拖走,十分为难。
惹得慕容沅恼了,“叫他滚进来!”转身就去屋里找自己的马鞭,等莫赤衣一到,就劈头盖脸朝他抽去,抽得他双脚乱跳。
“哎哎哎……”莫赤衣又躲又闪,围着一棵花树绕起了圈圈儿,嘴里陪笑,“我是有急事才找你的。”一面躲,一面飞快解释,“听说睿王要去北面征战,哎哟……,还把明夷给带上了,哎哟!我、我……,我也要去!”
“你也要去?”慕容沅停了下来。
“是呀。”莫赤衣一身暗红色的疏影梅花长袍,头戴金冠,腰束玉带,要是恭恭敬敬的站着,倒也是一派世家公子的风采。可是下一瞬,他嬉皮笑脸一笑,顿时把形象破坏得干干净净,“好公主,你让睿王殿下把我也捎上吧。”
慕容沅抽也抽累了,扔了马鞭,扭了脸,坐在石凳上面懒得理会他。
莫赤衣见自己没有了危险,赶忙绕了过来,笑嘻嘻蹲在她的面前,作揖道:“好公主,睿王殿下最疼你了,你一说,他肯定会答应的。”又挺了挺腰身,“你看我身板儿长得多结实,难道不比明夷强得多?”他并不知道祁母的那一档子事,还在撒娇,“你可不能只偏心明夷,就不管我了呀。”
☆、63离别(三)
“什么乱七八糟的?!”慕容沅照着他脑袋就是一巴掌,他不说还好,一说又想起还有祁明夷这件烦心事,不知道哥哥是何用意,居然要带着祁明夷一起北征。在外人看起来,这是因为祁明夷做过皇子公主伴读,沾了光,但实际上却不是啊。
莫赤衣蹲在她身边扯衣角,狗腿道:“帮帮我吧,不会让你白帮忙的。”笑嘻嘻央求个没完,忽地一拍,乌黑的眼睛明亮起来,“对了,等我杀了敌人,给你做一个头盖骨的半月玲珑杯!还有、还有啊,再用敌人牙齿给你串一串项链,在上面刻字。”
乐莺在旁边搓了搓胳膊,瑟瑟道:“莫公子你快别说了,好、好渗人。”
“你不懂。”莫赤衣挥了挥手,又仰了头去看慕容沅,“怎么样?好玩吧。”抓耳挠腮的想好处,想要说动她,“嗯……,还有,还有……”
“行了!”慕容沅没好气的打断他,什么头盖骨?什么牙齿?这熊孩子脑回路不大正常吧?这个样子,将来娶个媳妇还不得被他吓死啊。好气又好笑,话锋一转,“我让你去,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才行。”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哥哥最近行为古怪,别人或许不觉得,但是自己和他相处的时候,却能感觉到有一点微妙变化。
“什么事?”莫赤衣高兴地跳了起来,“别说一件事,十件、百件我也答应你。”
“就一件。”慕容沅招了招手,让他蹲下来,然后揪住他的耳朵,轻声道:“你去了以后,要把每天看到的、听到的,全都写信送回来给我。”
“就这么一点小事啊。”莫赤衣浑不在意。
“你听清楚了。”慕容沅一字一顿,“是你每天看到的、听到的,不管是鸡毛蒜皮,还是大事,全部都要给我写清楚了。”不能直接让莫赤衣去监视哥哥,那样说不过去,而且很容易被哥哥发现,再说自己也不是怀疑哥哥,只是隐隐不安,怕他中了什么奸计做了糊涂事。
毕竟之前审问赵如嫣的时候,父皇和母妃都神神秘秘的,里面一定有玄机!而哥哥带上祁明夷,当真就只是为了自己的缘故,给他一条生路吗?但愿是吧。
******
武帝的性子是凌厉风行性子,调兵遣将,运转辎重粮草,只给下面十天的时间,十天准备完毕,便让人净水泼街、黄土撒地,亲自为北征大军送行。
慕容沅去为哥哥送行,莫赤衣不知道躲在那个旮旯,祁明夷也没有露面,毕竟像他们这种新兵,排不上名号,举行仪式的时候是没资格出席的。也好,省得见了祁明夷不知如面对,彼此尴尬难堪。
倒是哥哥,身穿一副雪白铮亮的银色盔甲,头戴流云纹战盔,他原本就长得眉目俊美、容光照人,一身战场装束更是衬得他英姿出尘。阳光明媚如金,细细洒落,在那一身银色盔甲镀上淡淡金芒,天潢贵胄之气,骄阳少年之光,叫人看了情不自禁的心魂惧摄!
慕容沅抬头仰望,自己这个做妹妹的也觉得与荣戚焉。
靖惠太子奉武帝之命,上前为三军祭酒,看着丰神隽朗的睿王,再配着他身后的旌旄飘扬、紫辔雕鞍,兄弟宛若天姿神人一般。不由自主叹了口气,“承煜,孤真是羡慕你。”有如此出色的兄弟对比,也难怪父皇看不上懦弱的自己了。
睿王长眉舒展如剑,笑容恭敬,“太子殿下,你是储君,我是臣,臣必定不会辜负太子殿下的夸赞,为燕国效力,为父皇和太子殿下效力。”姿态谦卑,但却仍旧掩不住他的朗朗光辉,“敬请太子殿下放心。”
靖惠太子摇了摇头,“你不必自谦,孤……,说的是真心话。”
睿王却觉得对方心事重重,怕他多想,索性给他找点事做,“此次北征快则三、五月,慢则一年半载,这期间还望太子殿下多多照顾泛秀宫,若是阿沅淘气闯了祸,也全仰仗太子殿下倾力周旋。”
靖惠太子直了直身体,承诺道:“那是自然。”
睿王不再多说,低声道:“时辰到了。”
靖惠太子收起心绪,上前按照礼仪上前先祭拜天地,再拜诸神,然后祭酒为三军宣读誓词,最后完成仪式跪在皇帝面前,“请父皇一声令下,北征开拔!”
“嗡……”号角之声渐次响起,将肃穆的气氛渐渐推向了□。
武帝一身明黄色龙袍举杯向天,然后泼洒于地,气势威严的看着三军将士,口中高声道:“你们都是大燕朝的精锐之师,此次北征剿灭逆贼,必当凯旋而归!”
“必胜!必胜!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一声令下,睿王便协同两位北征大将一起高呼,然后百官高呼,再接着便是三军将士一起高呼,山呼海啸、地动山摇,直直震人心肺!
慕容沅感受着那气吞山河的巨大声响,心血随之沸腾,在一片喧哗声中,看到哥哥朝自己投来的清亮目光,像是一柄利剑,穿云破雾抵达自己的面前,然后围绕在自己的身边,久久不停,让自己觉得无比的安宁放心。
“阿沅……”人群中,已经听不清睿王的声音,只能看到口形,和那压过明媚阳光的璀璨笑容,“放心啊。”他将手贴在胸口,比划着,和妹妹告别,然后转身勒马,像剑锋一样的冲在最前面,领着三军将士宛若潮水一般渐渐离去。
慕容沅轻声喃喃,“哥哥……,等你回来。”
******
“公主殿下还不走吗?”姬暮年上前问道。
树荫下,慕容沅一袭天水碧的双层宫衫,层层叠叠,内里深一些,外面淡一些,看起来有一种氤氲雾气的迷离。而树荫缝隙中透下来的阳光,就好像金叶子似的,一片片落在她的身上,映得那白皙的脸庞莹润如玉。
她依旧侧脸看着前方,声音清幽,“有一点点不习惯。”
姬暮年可不会如此多愁善感,心里想的是,睿王此次北征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会凯旋而归的,那么……,睿王的份量就更重了。而凭自己的直觉,睿王似乎并不希望自己成为沁水驸马,那么在他离开的这几个月,把婚事敲定才是上策啊。
可是小公主从前还对自己害羞来着,现在长大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对自己似乎不太感兴趣的样子。而这件事不管自己怎么努力,都得过她这一关,否则就算太后、皇后下旨,她也是不会嫁的。
上次送花就是一个试探,可惜她,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还得慢慢儿的来。
想到此,唇角缓缓勾了起来,“公主殿下牵挂兄长也是情理之中,只是眼下日头正盛,又是快到晌午,还是先回宫避一避吧。不然晒坏了,倒让皇上和贵妃娘娘担心,睿王殿下在外,也会不放心的。”
“我没事。”慕容沅缓缓回眸,眸光里倒映着一碧如洗的湛蓝天空,微风轻轻掠过她的发丝,落在脸旁,她抬手将碎发掠在了耳后。亭亭玉立的豆蔻年华少女,便是不经意的一个动作,也带着温柔如水的妩媚,让人怦然心动。
姬暮年忽然发觉,自己停留在小公主脸上的时间过多,静了静心绪,“走吧,下官先送公主殿下回泛秀宫。”
“不着急。”慕容沅上了车辇,“阿兰若明天就要走了,我先去看看他。”
“下官也去。”姬暮年抬手止住宫人,自己也上了车,还是坐在旁边小杌子上,微笑解释,“不管如何,下官都应该过去解释几句。一时半会儿查不出下毒之人,东羌大皇子又不能久留,总不能让他带着疑惑而去,心里面存一个疙瘩。”
慕容沅最近遇到的事很多,心情烦乱,倒也没有多想,“嗯,也好。”
姬暮年淡淡一笑,宛若云天雾气之中的一抹霞光。
宇文极的性子……,过于霸道、独占,当然也是小公主宠得他,让他没有丝毫寄人篱下的觉悟,加上他情窦初开,对于靠近小公主的人都很容易炸毛。等下他盛气凌人不讲道理,自己一退再退,小公主心里的天平自然会倾斜的。
一点点努力,慢慢来,至少还有好几个月时间呢。
然而情况比姬暮年预计的还要好,因为他们刚到敬思殿前面,就见一个纤细的人影先进去了。慕容沅瞧了瞧,蹙眉道:“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是周小姐吧。”
“嗯,好像就是宛宛。”慕容沅缓缓下了车,跟着进去。心下奇怪……,周宛宛不是在原端木皇后死的那年,就放弃宇文极了吗?难道说,她现在发觉宇文极又要被接回去,有了做东羌储君的可能,又心动了?姑娘,你不是这么反反复复吧。
刚到台阶上,里面争执的声音就飘了出来。
“带你走?”宇文极清冽不耐的口气,“凭什么?”
周宛宛声音细细的,“我知道,前几年我冷落了你,可是我也有我的苦衷。”她委委屈屈道:“我的爹娘死得早,无依无靠,一切都仰仗外祖母照料,她时常教导我,女儿家要自重自爱,不能随便和男子单独相处。我……,我虽有心,却也不敢违逆外祖母的教导,可是眼下你要走了。”语调转为羞涩,“少不得……,豁出脸面来找你一回。”
慕容沅听得哑然失笑,----明明是她之前太过势利,嫌弃宇文极落魄,怎么这会儿说起来,倒成了她知书达理的无奈了。照这么说,自己成天和宇文极腻歪在一起,岂非大失规矩,没有半分姑娘家的矜持?真是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里面宇文极不耐烦道:“我管你怎么想呢?我走我的,与你无关!”
“你……”大约是被直接拒绝太难看,周宛宛有了一丝恼怒,“我知道你们羌国的祖制风俗,皇后只能姓端木,我也不会为难于你,只求一个妃位,好歹……,好歹我的外祖母是燕国皇后。”顿了顿,“再说将来,我的舅舅还是燕国皇帝呢。”
宇文极没有吭声儿。
慕容沅可以想象他的样子,早就一个白眼,把头扭到另外一边去了。
周宛宛却不甘心,又道:“你若是想着我那小姨,那是不可能的!别说东羌国和燕国千里迢迢,单说你们家的皇后只能姓端木,不能异姓,这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你且仔细想一想,我们燕国的公主能去做妃嫔吗?别的公主或许可以,我那小姨,可是独一无二的沁水公主,皇上断然不会答应了!”
“那也不与你相干。”宇文极语气十分不耐烦,“我再说一遍,请周小姐不要想得如此遥远,我娶谁,姓什么。”他一字一顿,“全—都—不—与—你—相—干!”
“你别不识好歹!”
宇文极一声冷笑,“你别不知廉耻!”
“宇文极,你这个混蛋!”周宛宛气得尖叫,“砰”的一声,推了门冲出来,抬头看见慕容沅和姬暮年,原本十分尴尬的,继而停下,悠悠道:“原来是公主殿下和姬大人一起过来了。”她口齿清晰,将“一起”二字咬得很重。
☆、64离别(四)
“阿沅?!”宇文极闻声出来,看了慕容沅一眼,继而上上下下的打量姬暮年,没好气的冷声道:“你过来做什么?”
“是呀。”周宛宛意味深长,看向二人,“姬大人你跟着公主殿下过来做什么?”
慕容沅很不喜欢她这说话口气,皱眉道:“我们过来看望阿兰若的,你的话说完没有?说完了就先走吧。”
周宛宛一脸委屈之色,细声道:“我也是来看望东羌大皇子的,你们能来,我就不能来吗?怎么才说一句话就要我走。”
宇文极烦躁起来,偏偏周宛宛说的话让她听见了,而且她还是和姬暮年一起来的,到等自己走后,姬暮年必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真是一想一个疙瘩,只把火都发在了周宛宛身上,喝斥道:“你走不走?脸皮怎么这么厚?我不欢迎你来看!”
“你?!”周宛宛气得柳眉倒竖,一张清秀的小脸也变了形,“走就走!”不好直接对吵,看了看姬暮年,再想起宇文极之前中毒的事。忽地计上心来,冷笑道:“东羌大皇子这般不客气的性子,也难怪有人看不过,要下毒,可见碍人眼了。”一甩袖子,翩翩然的下台阶去了。
----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姬暮年微微一笑,“周小姐的嘴角越发伶俐了。”她求爱不成不痛快,就顺手把别人也给拉下水,不过……,拉得好,继而朝宇文极道:“东羌大皇子殿下,听说前些日子你中了毒,隐隐有些流言,说是和姬某有一点瓜葛。今儿姬某和公主殿下一起过来,就是想跟大皇子解释一下,姬某断乎没有做过投毒之事,还望不要误会。”
一起,一起!又是一起!宇文极冷冷的看着他,再想起当年,因为见了他,小公主就把自己的手甩开一事,越看姬暮年越是烦人!
姬暮年又道:“大皇子马上就要回到东羌,千山万水的,带着疙瘩回去可不好,还是把误会解释清楚了,清清爽爽的回去,姬某也能放心一些。”转头看向慕容沅,“公主殿下不是也相信,下官是无辜的吗?还请为下官解释几句,想必东羌大皇子听了,也就不再疑心了。”
“阿沅!”宇文极喊了一声,恼怒道:“不许替他说好话!”
姬暮年不等慕容沅开口,抢先退让道:“看来东羌大皇子对在下误会颇深,既如此……”十分谦让大度的样子,“公主殿下,那下官就先行告辞了。还请公主殿下多多解释几句,莫要让大皇子带着不痛快离开燕国。”
----不管小公主等下说什么,宇文极都听不进去了。
慕容沅见气氛十分不好,又想着宇文极马上要走了,不想跟他怄气,于是朝姬暮年点了点头,应允道:“行,你先回吧。”
正如姬暮年所料,这样平常的话落在宇文极的眼里,也成了小公主的维护,越发不痛快,“还不快滚?往后不许再到敬思殿来!”
“阿兰若!”慕容沅也生气了,“怎么说话呢?”
姬暮年见效果已经达成,欠身告退,再最后补了一句,“一切有劳公主殿下了。”抬头看向宇文极,朝他微微一笑。
宇文极气得肝疼,“小人得志!”
“你跟我进来!”慕容沅扯着他进了屋,关门骂道:“你看看自己的爆炭脾气,一点就炸!你这个样子,回到东羌以后怎么办?!”这么些年,已经不知不觉把他当做弟弟来养,懊恼叹气,“早知道,就该把你身上的刺儿都拔光。”
宇文极抿着嘴不言语。
自己心里清楚,刚才的确是太过冲动,可是……,一看到姬暮年跟她在一起,还一副得意的嘴脸,就是控制不住!再想到自己马上就离开她了,就要走了,甚至有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情绪愈发不能自抑。
那种失控的感觉并不好受,有心无力。
“对不起,阿沅。”宇文极气头过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奈,艰难的开口,“我……,我只是很着急,不知道该要怎么办好了。只恨自己没有实力说话,任人摆弄,连自身都是难保,别的……,还能再多说什么呢?”他忍了忍离别的伤感,“我……,不会再这样冲动了。”
“切。”慕容沅白了他一眼,“知道收敛性子就好,我就怕你呀,到时候回了东羌还是这副脾气,吃了亏都不知道。”一想就发愁,“你那么多兄弟,这些年又没有长在你父皇跟前,感情淡薄,回去以后只怕……”
----只怕日子不好过。
一时间,两个人都静默没有说话。
******
东羌大皇子回国的那一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慕容沅当然是要去亲自送行的,还带了四个蒙面侍卫,指与宇文极,“让他们跟着你一起去东羌。”然后下令道:“子晨、子午、子暮、子夜,以后你们就是东羌大皇子的贴身暗卫,须得忠心于他,听命于他,不惜一切代价好好保护他。”
“我会功夫。”宇文极别扭着,目光却尽是依依不舍。
慕容沅不理他,继续朝那四个侍卫说道:“你们是父皇为我训练的死士,必须忠于主子的命令,我的话,你们都记下了没有?”
“都记下了。”四人齐声应道。
慕容沅目光清亮,好似秋日晚霞之中最灿烂的金光,声音纤细却笃定,“你们都记住了,只要保护好了东羌大皇子,那么……,有我沁水公主在一日,就会尽全力为你们达成一切可能之事!”
这个承诺不可谓不大,四个蒙面暗卫都是齐齐一惊,互相对视了一阵,继而再次应道:“是,一定不负公主殿下之命。”
这一次,声音可比刚才有力坚定的多了。
“阿沅……”宇文极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有点说不出话。
慕容沅盯着他,认真问道:“我昨儿说的话,可都记住了?”见他点头,却还是不放心,上前扯了扯他的袖子,“走,上马车,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端木雍容在下面静静看着,目光深邃。
“阿沅,多谢你。”车里面,宇文极的目光晦涩不明,闪烁了一会儿,情不自禁的抓住那双柔荑,“我一定会好好活着,再来燕国,……看你。”那骄傲的少年,竟然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紧张和不安,乌黑眸子深处,隐隐藏着一丝惧怕之色。
慕容沅想要斥一句,“现在知道怕了?”又不忍心,毕竟除了自己,宇文极已经没有别的人选,可以随意流露情绪了。
八年相处之情,小时候几乎同吃同睡、朝夕以对,他性子又拧,偏偏还要回到狼窝火坑一般的东羌,前路晦暗不明。
----离别关头,自己还怎么忍心苛责?
“阿沅,阿沅……”宇文极轻轻念着她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给予他无限的勇气一样,好去面对凶险莫测东羌皇室,面对他的故土和亲人们。
慕容沅担心的看着他,仔细想想,其实不过是才十五岁的少年,放现代社会,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高中生。失去母亲,父亲又不重视他,东羌皇室竞争激烈,孤身一人有些惧怕也是难免。
这些年来,都是自己在一直护着他。
此刻……,就好像要把自己亲手养大的雏鸟,给扔到暴风雨里面去,哪里还顾得上他的坏脾气?哪里能够不担心?原本只是想说几句鼓励的话心中一动,抽手将古玉给摘了下来,挂在他的脖子上,“这是前朝留下来的古玉,保佑过我的母妃,我的哥哥,还有我。”认真道:“你戴着这个,一定能保护你平平安安的。”
“不。”宇文极只是一瞬间的情绪失控,已经整理好了,他拒绝,“我不能要。”塞了回去,“我记得,这是一块很重要的前朝古玉,很有灵性的。你说过,当初睿王给你的时候,玉贵妃还不大高兴呢。”
他又别扭上来,“我是男人,哪能反倒让一个小姑娘来保护。”
“男人?把胡子长全了再说吧!”慕容沅在他头上敲了一个爆栗子,强迫塞回去,“拿好!下次来燕国见我的时候,要是没有保管好,看我怎么收拾你?!”动作灵巧跳下了车,找到端木雍容说道:“大将军,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
端木雍容眉头一挑,继而欠身,“公主殿下一诺千金,必不敢忘。”
宇文极探出头来,“什么话?”
慕容沅瞪了他一眼,“少问!不与你相干。”
“阿沅。”宇文极从车上追了下来,摘了腰间的弯刀,轻轻放到她的手里,“这个你留着做个纪念。”却并没有提起东羌国的风俗,反正……,自己回去以后也是傀儡,这辈子注定娶不到心爱的姑娘了。
端木雍容皱眉,“大皇子……”
“你不必多说!”宇文极一声喝斥,转身上了马车,动作和眼神都十分利落,像是对燕国再无半分留恋,大声道:“启程!”
慕容沅抚摸着刀鞘上面的粒粒珠玉,轻轻的,缓缓的,感受着离别的忧伤,抬起头来看向他,“阿兰若……”她目光温柔宛若蛛丝一般,语气轻柔好似羽毛,“往后别再这么坏脾气了,……保重呀。”
“好。”宇文极回头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有点不敢再看下去。
在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每每回想起这一幕,回想起她那怜惜的温柔目光,都会让心中充满一点点光亮,让自己觉得温暖。而这份温暖,伴随他度过了无数个黑暗夜晚,在最绝望的时候,因为这一点微光而强撑了下去。
慕容沅静静站在原地凝望着,看着东羌使团的依仗队伍渐渐远去,出了皇宫,直到小的再也看不见,直到“轰”的一声,高大的朱漆金钉宫门缓缓关闭,还是没舍得收回视线,而眼里的酸涩之意止都止不住。
阿兰若,你要好好活着,我们一定还要再见面,一定啊。
“公主殿下。”不等慕容沅的情绪完全释放,便有宫人匆匆过来,白嬷嬷过去问了几句,上来回道:“才得的消息,姬大人在宫外遇刺了。”
☆、65炎光之心
姬家,内院已经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姬夫人闻讯赶来,心慌意乱的要去看儿子伤口,嘴里不停念佛,“皇天菩萨保佑,亏得只是伤在手上……”然而拉开袖子的下一瞬,就忍不住尖叫,“伤口怎么会是这种颜色?难道……,有毒?!”
一抬头,这才发觉儿子脸色惨白发青。
“没事。”姬暮年嘴唇发白,勉力绽出一个平和的微笑,“儿子是大夫,刚一受伤就发觉有毒了,眼下已经清洗伤口,服了药,余毒慢慢排清就是,性命没有大碍。”
姬夫人可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心疼万分,恼怒万分,狠狠骂道:“是谁?如此歹毒要害你?!简直就是丧心病狂……”
“好了,母亲。”姬暮年余毒未清,说起话仍旧有些吃力,但还是制止道:“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这件事很是蹊跷,还是等伯父回来再说。”
“暮年,别再招惹沁水公主了,好吗?”姬夫人突然道。
“母亲为何这样说?”
姬夫人脸上不无忧伤,侧首道:“我知道,你为了帮太子殿下多拉一点助力,所以才会放弃琳琅,转而追求沁水公主。”认真问道:“可是……,值得吗?暮年,太子殿下咱们姬家会全力支持,但却没有必要搭上你的终生幸福啊。”
姬暮年明白母亲的意思,忍了忍伤口的疼痛,淡淡道:“母亲你想多了。”
“我没有,我不是瞎子!”姬夫人拔高了声调,“你父亲走了,我又只有你这么一个独苗苗,实在是……,不想让你再为这种肮脏的政治牺牲了。你自己看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满肚子都是算计、阴谋,和见不得人的心思,哪里还有半点世家公子的风雅高洁?你……,已经变得不像是我的儿子!”
姬暮年闻言一怔,苍白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随之褪去。
他抬起手来,看着那宽大舒展的玉白色衣袖,修长的手指,----前世的时候,这双手只会描红绘画、烹茶弹琴,再不就是运针治病,所做之事不是风雅,就是一些济世救人的善举。那时候的自己,心情就好险高天白云一般,纤尘不染,连官场的人都会觉得腐朽禄蠹,远远的避之不及。
而今生,自己一头扎进了那乌黑的深潭之中。
不停的为靖惠太子出谋划策,暗地运作,甚至不惜在自己的婚姻上有了算计,刻意的去接近她,龌龊卑劣的算计她的心。此番模样,不正是前世自己深深唾弃的,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小人吗?原来……,自己已经成了这样。
可是前世的悲剧仍旧历历在目,自己和母亲无奈被赐死,整个姬家和太子党都受到牵连,被朝中各色人等攻击,----虽说自己早死不知道后面的结局,但是想来,终究逃脱不过一个树倒猢狲散的下场。
而今生事情变化很大,堂妹姬月华不再是太子侧妃,而是太子妃,姬家已经成了首当其冲的太子党,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既然如此,那自己还有什么选择?前世的纠葛怨恨可以不计较,……皇帝办事不厚道,可是自己母亲也有错,恩恩怨怨再去清算已经没有必要,但是悲剧绝不能再次重演!
他缓缓的放下自己的手,已经占了污秽,这一生都是注定洗不干净了。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身在仕途,谁有会是清白的,既然选定了要走这么一条道路,那就只能一心一意,坚定的走下去,而不是反反复复跌落深渊!
“暮年,暮年……?”姬夫人见儿子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担心唤道。
“我没事。”姬暮年深吸了一口气,肺里还有中毒残留的一丝丝刺痛,忍了忍,一抬头便看见了伯父和堂妹,微笑道:“都来了。”继而看向母亲,“我没事的,母亲你先回去歇着,我有话要跟伯父他们说。”
“若是暮年有事,我是不会饶了你们的!”姬夫人劝不动儿子,将怒气都撒在了大伯和侄女身上。在她看来,若非侄女嫁给了靖惠太子,姬家变成太子党,儿子又何须如此拼命?而儿子连自己的幸福都不顾,弃琳琅,执意要娶沁水公主,多半都是出自大伯的授意,才会如此执迷不悟。
姬师堂是正二品的中书令大人,被弟妹又瞪又训的,好不尴尬,旁边的姬月华虽然是太子妃身份,可是在姬家,也不好对自己婶娘摆谱。更何况眼下堂兄受伤中毒,婶娘气恼也是人之常情,因而陪笑道:“二婶放心,四哥一定不会有事……”
还没说完,姬夫人已经狠狠甩开帘子去了。
姬暮年起身歉意道:“方才我和母亲顶了几句嘴,她正在气头上,还望伯父和太子妃不要见怪。”到底气力不济,复又躺了回去,“不好意思。”
姬月华忙道:“你中了毒,只管好生躺着就是。”接着问出疑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听说先是遇刺,结果刺客的剑上面有毒?”
“是。”姬暮年将情形简单的说了一遍。
当时自己从皇宫回来的路上,半路突然蹿出来一个黑衣杀手,几下交接,虽然对方的功夫十分了得,但是自己本身也会剑术,加上下人们的防护,一时难解难分!谁知道那刺客居然不要命似的,拼着他被刺中,也要直奔自己而来!拼死一击,终于划伤了自己的左手,然后便仓皇逃窜了。
“这么说,居然没有抓住刺客?!”姬月华惊道。
“眼下可不是追究刺客的时候。”姬暮年叹了口气,看了看伯父和堂妹,“因为那刺客还遗落下了一样东西。”微微苦笑,“刺客的剑鞘掉在了地上,而上面……,有一处隐秘的东羌纹饰。”
“你是说。”姬师堂眉头紧皱,“这桩意外是东羌……”顿了顿,没有直接说宇文极的名号,“是东羌的人所为?”
姬月华插嘴道:“不是说,前些天东羌大皇子和四哥拌了嘴,后来他便中了毒,宫里又死了两个奴才,一个东羌大皇子身边的宫女,一个是太医院的小太监,这件事隐隐约约的,传出来的流言对四哥很不利。”
“呵。”姬暮年勾起嘴角一笑,“你们能想到的,别人也一样能想到。”
“别人?”姬月华问道:“是指沁水公主吗?”
姬暮年看向堂妹,“你觉得,我中毒这件事,小公主会怎么想呢?”不待堂妹回答,继续说道:“如果说小公主不相信我会对宇文极下毒,是出于理智,那么……,出于她和宇文极多年的深厚交情,也断然不会相信,宇文极会在这种时候,用这样漏洞百出的手段,来刺杀于我!”
姬月华面色微惊,缓缓转头看向了自己父亲。
姬师堂接话道:“暮年你的意思,小公主不但不会相信是宇文极派的刺客,反而还会以为是你自编自演的一出戏,用意污蔑宇文极?!”神色微敛,“那……,只要咱们把东羌那一节压下去,不就行了。”
“迟了。”姬暮年轻轻摇头,“当时那刺客逃逸的时候,正好赶上京兆尹府衙的人过来巡逻,虽然没有抓住刺客,但却看到了那柄刻有东羌纹饰的刀鞘。”他勾起嘴角,“只怕此刻,消息已经传到宫中去了。”
“这……”姬月华花容失色,眉目间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意思是,你受了伤、中了毒,不但不能让沁水公主同情,反倒成了阴险毒辣之人?”
姬暮年自嘲一笑,“谁让伤在左手?谁让我是大夫,轻轻松松就捡回一条命呢。”
“宇文极心思也未免太过毒辣!”姬师堂目光阴冷,带着化不开的浓浓郁气,“临走了,眼看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还要摆这么一道!”
“是啊。”姬暮年摇了摇头,“他的性子虽然冲动,但东羌来人,说不定要高人谋士替他打算,所以兵行险招来这么一出。”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继而一闪,“不过我总觉得不大对劲。”
“哪里不对劲?”
姬暮年分析道:“要说宇文极从小就在燕国长大,如今的端木皇后也不是他亲娘,像端木雍容这些人,跟他并不亲近,应该不会陪着他如此胡闹才对。毕竟不管我是受了伤,被小公主误会,甚至命里不济就这么死了,对东羌都谈不上任何好处。”
“可是……”姬月华不解,“如果不是东羌的人在算计,那又会是谁?”
“是呀,哪有会是谁?”姬暮年一时间也想不出来,是谁……,对自己和宇文极、小公主的关系如此了解?算计人心如此精确?!若说只是想要自己的命,犯不着留下什么东羌纹饰,看起来……,倒更像是想让自己被小公主厌恶。
是东羌的谋士吗?还是宇文极?还是别人?看来得好好想一想了。
*******
正如姬暮年所猜想的那样,遇刺一事,慕容沅当然不相信是宇文极的手段!试想只要不是蠢人,哪有行刺别人还留马脚的?可若是姬暮年自编自演的一出戏,那也……,也太卑劣了一些。
可是还顾不上找姬暮年对质生气,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皇上驾到!”
武帝独自走了进来,撵了宫人,脸色很有几分不好看,沉声问道:“你把晨午暮夜四个死士都送给了宇文极?!”
“是。”慕容沅见父亲不高兴,微微垂眸。
武帝不悦道:“阿沅呀,你知道死士是怎么来的吗?你知道,培养一个死士需要多大的人力和物力?”他叹气,“晨午暮夜四个死士,一个或许不够难得,单是他们四人多年配合磨练,已经达到四人一心的境界!如同一人有八只手,根本不是寻常四个高手能够比拟的!”
“这四个人,是父皇让人千挑万选给你准备的,为的就是,将来你嫁人分府出去以后,身边有一块安全的盾牌。”皱眉问道:“怎么能随随便便送人呢?”
慕容沅当然知道死士难得,但却低了头,解释道:“我知道的,这都是父皇爱护我的一片心意,但是阿兰若回东羌很危险,身边多几个人保护也是好的。而我……,整天在宫里待着,前呼后拥的……”
“他危险?”武帝不悦打断,“难道你的命就不如宇文极的矜贵?!”
“对不起,父皇。”慕容沅赶紧上前赔不是,老实认错,“是我不好,是我辜负了父皇的心意,以后再也不敢了。”
“阿沅,你呀……”武帝头疼的看着女儿,可是打又舍不得打,骂有舍不得骂,况且她认了错,只能叹气,“以后不可以再这样了。”
慕容沅松了一口气,“是,我不敢了。”
但是……,事情还没有完。
用午膳的时候,玉贵妃不经意的瞥了女儿一眼,发觉她脖子少了点什么,起初还没有留意,待到喝汤喝到一半,忽地抬头问道:“阿沅,你的那块古玉呢?”
慕容沅摸了摸胸口,小声道:“我把古玉送给阿兰若了。”
话音未落,玉贵妃已经是勃然色变,“叮”的一声,将汤勺扔回了镶金边的碗盏里,直直看着女儿,“你再说一遍?”
在慕容沅看来,辟邪这种东西不过是古代人迷信,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但玉佩是哥哥给的,送人的确有一点欠妥。但当时见宇文极一脸惶恐,想着给他戴在身上,做个念想,再者说上一番吉利的话,他也能安心一些。
而此刻,母亲的脸色明显不太寻常。
不由勾起当初哥哥给自己古玉,母亲不太愿意的记忆,有些不安,“我……,我想着让阿兰若……,让他带着辟邪。”
“你……”玉贵妃豁然站了起来,指着女儿,“给我跪下!”用一种几近冷冰冰的声音,喝斥道:“其余的人,都出去!”
一瞬间,宫人们退得干干净净。
慕容沅还在翅中没有回神,却瞧见皇帝爹朝自己递了一个颜色,分明示意不要继续触怒母亲,顾不上细想为什么,赶紧低头跪了下去。
玉贵妃脸色难看,武帝竟然也沉默了一下,方才劝道:“无双……”
慕容沅情知自己惹事了,不敢抬头。
“你居然把炎光之心送出去了!”玉贵妃眼前一黑,扶着桌沿稳了一下,继而睁开一双水光明眸,里面尽是怒色,“早知道……,我说什么,也不能让承煜把炎光之心给你拿着,你……”揉了揉胸口,像是气得噎住了。
武帝顾不上跪在地上的女儿,上前扶住玉贵妃,让她坐下,安慰道:“罢了,不过是一个传说而已,你也不必当真。”虽然对女儿的莽撞也是震怒非常,但此刻断不能再火上浇油,只能拣轻了说,“有没有炎光之心,该什么,还是什么。”
玉贵妃冷笑道:“你是想说,我们玉家即便有炎光之心,还是灭了国,对吧?”
怎么上升到灭国的程度上了?慕容沅震惊不已,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些□,更没想到会惹得父母亲争执,可是想要开口,一时间却插不上嘴。
“无双。”武帝站在玉贵妃的身边,年近六十的皇帝,即便看起来精神矍铄、气色红润,但是保养的朝花玉露一般的玉贵妃相比,简直就是父女之别。此刻更因宠妃的针锋相对,而显出一丝颓老之气,他沉沉道:“江山易主、朝代更迭,在这世上永远都没有停过,无双……,一定要恨朕恨到死吗?”
玉贵妃冷若冰霜,清声道:“那要我怎样?因为你的宠爱,就对你感激涕零吗?还是在你面前献媚邀宠?又或者忘了玉家的人是怎么死的?”她轻轻一笑,倾国容颜宛若繁花一般绽开,“就算我玉无双贪慕荣华富贵,不知廉耻、不记血仇,但只怕梦里,那些冤魂也是不会放过我的。”
“无双……”武帝的脸色沉的不能再沉,质问道:“你还要朕怎样做?!”
慕容沅一看糟了,再让他们俩说下去,只会越说彼此越难看,赶忙“不识相”的跪了上去,嘴里道:“都是我的错!是我糊涂,不该把母妃给的东西送了人。”
武帝看着女儿那张小小莹玉的脸庞,到底消了消气,没有再和玉贵妃对嘴下去,而是岔开话题,“朕这就下旨,让人去把炎光之心给追回来。”
“不用了。”玉贵妃眸光复杂,轻轻的闭了一下眼睛,“炎光之心不能离开主人的血脉,它原是玉家之物,现在却落入异姓人的手中,要么碎裂,要么……”声音清浅,“就是炎光之心已经易主了。”
武帝脸色一僵,“这……”看了看小女儿,转而说道:“也罢,若是宇文极能以东羌大皇子的身份登基,看在阿沅照顾他多年的份上,也总该和燕国交好才对。”
“罢了。”玉贵妃心思剔透,情知皇帝这是在为女儿说好话,“你不用哄我。”转头看向诚惶诚恐的小女儿,“给我老老实实到小祠堂去跪着!跪够三天三夜,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起来!”
慕容沅哪里还敢再多说一个字?什么炎光之心,又什么国脉气数的,就算不清楚前朝的典故,也知道自己把十分要紧的东西送走了。
不敢分辨,不敢多嘴,老老实实低头去了小祠堂。
武帝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珠帘后,方才回头,“是阿沅不知轻重,她也不是有心之失,你别恼了。”
据传炎光之心是玉中王,能够聚集天下所有的祥瑞,人的运道、福泽,甚至天地的一些灵气,得到它的人遇事总能逢凶化吉,而若是落在皇室子孙手中,它还能聚集真龙之气,助主人得到江山大业、万里山河,成为人中真龙!
不过像拥有炎光之心的玉氏家族,最后还是亡了国。也不知道是传说不够灵验,还是前朝的哀帝太过昏庸残暴,杀戮忠臣、听信奸佞,以至于炎光之心也护不了他,最终毁掉玉氏王朝。
“罢了。”玉贵妃不是一味纠缠不休的女子,没了就是没了,轻叹道:“或许你说得对,不管是江山社稷也好,人也好,都不是一块古玉护得了的。”她笑容嘲讽,“不然玉家怎么会亡了国呢。”
武帝静默无言,玉贵妃沉溺在亡国的往事之中,一室安静沉默。
而慕容沅则在小祠堂老老实实跪着,心中暗叹,要是早点知道这些就好了,随便送给别的什么,也不至于惹得母亲生那么大的气,还让父皇也跟着不痛快。但愿那块炎光之心没有碎吧?既然已经追不回来了,如果宇文极拿着真的有用,也比碎了好。
唉……,这回母亲的气可生大发了。
玉贵妃让小女儿跪三天三夜,白嬷嬷等人虽然着急,可是也不敢违抗,只能心急火燎的去搬救兵,----找到靖惠太子和睿王妃。可惜前者虽然比白嬷嬷他们还急,却根本帮不上忙,玉贵妃以太子成年为由,根本不允许靖惠太子踏入泛秀宫。
最后还是睿王妃姜胭脂豁了出去,跑去跟小姑子一起跪,然后晕倒,叫了太医过来诊脉,居然诊出一个喜脉来!姜胭脂母凭子贵,借着身孕,替自家孩子的小姑姑求了情,“大喜的日子,母妃就别再跟三公主生气了。”
玉贵妃对女儿是面冷心软,见她跪了一下午,又有儿媳妇和未来的小孙子求情,终于松了口,冷冷道:“那就改为禁足一百天!把《女诫》《女训》各抄一百遍!”
慕容沅先谢母亲,然后单独找到嫂嫂,感激道:“胭脂,这一次可多亏你救了我。”
姜胭脂气笑道:“你呀,下次可别再随便送东西了。”继而低声,“不过……,我也要多谢你。”脸色羞赧,“要不是你让我假装身子抱恙,我都不知道自己有喜了。”
“唉,没累着你就好。”慕容沅揉着酸麻僵硬的双腿,前世嫂嫂这个时候就已经怀孕了,自己哪里敢让她一直跪着?可惜自己活得短,不知道她这一胎是男是女,但不管是小侄儿,还是小侄女,自己都是要多谢他OR她,今儿救了自己呀。
泛秀宫内,姑嫂和睦一派温馨的气氛。
而凤栖宫的一处别院内,气氛完全不同。周宛宛手里拿了一把小剪刀,在花盆里面东剪剪、西剪剪,完全不是在修花,而是辣手摧花,好好的盆景给她绞的不成样子,半晌玩累了,将剪刀重重往桌子上一拍,恨恨道:“凭什么?!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围着她转?!”
心腹宫女水仙上前服侍,小声劝道:“睿王妃是做嫂嫂的,自然要在婆婆跟前替小姑子说话,为人儿媳都是这样,小姐将来嫁了人就知道了。”
说到嫁人,周宛宛不由脸色更加难看,“宇文极!你最好早点死在东羌!!”
“其实……”水仙吞吞吐吐的,可是又怕这位主子再去做些惊世骇俗的事,只能硬着头皮劝她,“小姐毕竟是姑娘家,白辣辣的跑去跟男子说什么嫁人,总是不太好,别的不说,要是皇后娘娘知道……”
“你还敢让外祖母知道?”周宛宛旋即变了脸色,恐吓她道:“那天只有你跟在我身边,外祖母若是知道,那就一定是你说出去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66意外(上)
水仙被吓住了,连声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周宛宛见她一脸怯怯的样子,反倒泄了气,拉了拉她,“算了,我身边也就剩下一个你可靠点了。”自从父亲去世,母亲和堂叔偷*情造反死后,外祖母就不大管了,身边的下人但凡有门路的,都已经各奔前程去了。
只有水仙这个丫头还算忠心一些,跟了自己多年。
想到此处,周宛宛反倒浮起淡淡的心酸来,难受道:“我当然知道,女儿家自己去求人嫁娶不够矜持,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
外祖母只管自己一口饭吃,连面都不大愿意见,更不愿意带自己在公共场合露脸,每次都说是,“宛宛害羞,不想出来见人。”其实是怕别人见到自己,再想起母亲那档子破事儿吧?就连学堂也不大允许自己常去,时不时的,就让人替自己请假,不是头疼,就是身子抱恙,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拿乔呢。
可是自己无父无母,除了外祖母,还有谁可以依靠啊?再说她还是中宫皇后,自己又怎么得罪的起?除了老老实实、忍气吞声,再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眼看自己年纪一天天大了,婚事却还是没有着落。
外祖母根本就没有留意自己的婚事,大概回头看着差不多的,就会让自己随便嫁了吧?再不就是,把自己当做棋子送出去联姻?可是自己这样尴尬的身份,又有什么好姻缘等着自己?不得已,才厚起脸皮去求宇文极,希望他能带自己走。
可恨宇文极那个混蛋!早就被小姨迷住了心窍,根本看不上自己!想到此处,不由长长叹气,要是早知道宇文极能够回到东羌,自己也不至于冷落他多年,搞得如此被动没法子,好好的婚事就泡汤了。
再看看小姨沁水公主,不论是金银珠宝、还是奇珍异玩,还是俊秀少年郎,全天下最好的都会送到她的面前,由得她挑!自己连她的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如,真是……,命都快要苦成黄连了。
慕容沅的命,的确是要比周宛宛好多了。
先是有嫂嫂来救场免了罚跪,后有皇帝爹每天过来安慰,见女儿老老实实在书案前面抄《女诫》《女训》,不由叹气,“你这些天老实一点儿,乖乖的待够一百天,等你母妃气消了,再说出去的事。”
禁足对于慕容沅来说不是什么大事,抄写东西也不难,倒是十分过意不去,“都是我当时太冲动,担心阿兰若就没细想,这么些年……”想说把他当做弟弟一样,还是止住了,父亲现在肯定不想听到宇文极,转而问道:“哥哥他们走到哪儿了?”
“嗯,让父皇算一算。”武帝到底还是溺爱女儿,再大的事,也没有打算深究。最好的死士被送走了,那就再挑几个次一等。本事不如上一批?那就多安排几个,总之一切还是以女儿为重,别的……,都是小事。
光阴寂寂,岁月无声,日子在父女俩的细语中悄悄溜走。
转眼一个月过去,北面传来了睿王的第一份捷报!
玉贵妃悬了几十个日日夜夜的心,总算稍平,看着女儿也有了一丝和颜悦色,但是仍然不许她出门,除了原先的责罚,还加了一份任务,给睿王抄保佑平安的佛经。慕容沅心下知道这责罚算是轻的,因而每天上午都给哥哥抄录佛经,然后供奉起来,下午再抄录《女诫》《女训》,一句多话都没有。
而在遥远的北方,睿王心事重重,根本没有闲暇时间思念母亲和妹妹,以及他还不知情的怀孕妻子。前几天刚刚攻打下益阳县,但是傅如晦坐镇雍州二十年,此刻又是固守,不是那么容易啃下来的,暂时形成了两相对峙的局面。
睿王行军打仗还是头一遭,以前都是纸上谈兵,好在他十分放得下架子,和两个随行的大将军混成一片。既不失皇子的矜贵之气,也不缺不耻下问之心,三个人的配合还算相得益彰,总之没有让傅如晦占到便宜。
而此刻,睿王回了自己的帐篷仍旧没有休息。
军务冗杂是一桩,新手须得花上多几倍的力气和精力,研究战略战术,以及兵马上的调度安排。还有那件事……,自己必须要弄清楚,仅仅凭别人的一封信,和几句听来的流言,那也太不慎重了。
“睿王殿下。”帐篷外来了人,门口站着一个带着黑色兜帽披风的少年,帐篷内烛光明亮,映照得他的脸庞格外白皙,甚至有些不健康。他待睿王示意之后进来,将一个盒子捧到桌上,低声道:“就在里面。”
睿王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宇寒凝,“没有错?”
“不敢,绝不会错。”
“辛苦你了。”睿王叫了心腹到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入,但却留下了那个少年在一旁观看,并不避讳。只见他轻轻抽出利剑,无声无息,然后撩起袖子,在手臂上刺了一个小小口子,一瞬间,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殿下……?”
睿王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多问,然而指向那个盒子,“打开。”
黑衣少年上前将盒子打开了,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一丝掩不住的反胃之色,却又不自控的看了过去。盒子里,躺着一截白骨森森的死人残骨,“唔……”他的胃里再次翻涌起来,将头扭到一边。等他稳住情绪再次回头的时候,睿王已经将鲜血滴在了上面,“扑……”,那鲜血无声无息的溶了进去!
睿王的目光亮得吓人,闪烁不定,就连手都跟微微颤抖起来,将剑递给了过去,“你把手臂扎破,也滴一滴血,不要弄手指留下幌子给人看见。”
那少年看着十分淡薄清秀,但是却没有犹豫,依言如法炮制了一回,----奇怪的事发生了!他的血,不溶于死人骨。
“呵……”睿王忽地笑了,只是那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暖,冰冷异常,带着几分痛楚、几分挣扎,他深深的闭上了眼睛,轻声叹道:“竟然是真的,……是真的。”那个让自己喊了十九年父皇的人,竟然……,真的是自己的杀父仇人!灭族仇人!要自己如何自处?认贼作父,继续扮演父慈子孝,还是……?
----他想不下去了。
“殿下。”清秀的少年满目疑惑,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属下只是奉命前去取这骨头,但却不知……,对方是什么人?”
睿王抬起头看向他,笑容诡异,“明夷,你想知道吗?”用绢帕将手臂上的血迹擦去,然后烧了绢帕,看了看那死人骨,再看了看那脸色惨白的少年,轻声道:“他是前大蜀王朝的驸马赵廷灿,……我的父亲,你的舅舅。”
祁明夷微微张嘴,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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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的战事一直僵持着,双方都有胜负。朝廷大军虽然人多,但是架不住傅如晦是早有准备,甚至是多年前就在准备,兵精粮足,他又对下面县城控制颇深,今天丢了这个城,明天又再夺回来,如此反反复复已成家常便饭。如此三个月时光很快过去,雍州的战事,一直还是没有形势明朗,慕容沅的一百天禁足倒是放行了。
而她见到的第一个非泛秀宫人,竟是姬暮年。
“见过公主殿下。”今日他穿得十分素净,一袭几近白色的浅淡莲紫色长袍,腰束白玉带,此时正值盛夏,这身打扮带着消暑一般的幽幽凉气,让人瞧了神清气爽,“下官奉皇上之命而来,为公主殿下请平安脉。”
慕容沅说不出有哪一点怪异,但也没有拒绝。
姬暮年很快诊完了脉,回道:“公主殿□子安泰。”顿了顿,“之前下官在宫外曾经遇刺,偏生不巧,那逃脱的刺客剑鞘上面,又有东羌的纹饰。”
他不说,慕容沅倒是一下子没有想起这个茬儿,毕竟宇文极走了好几个月,自己也被禁足了这么长时间,此刻听他提起,不由皱眉,“你想说什么?”
姬暮年声音平缓,“下官想说,这件事其中有些蹊跷,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故意陷害东羌大皇子。”看着小公主微微惊讶的眼神,缓缓说道:“虽然下官和东羌大皇子有些龃龉,但是还谈不上有仇。退一万步说,就算东羌大皇子怀疑下官对他下毒,要报仇,也没有杀人还要带出幌子来的。”
听他这么说,慕容沅的脸色渐渐缓和下去,颔首道:“你能这么想最好了。”
姬暮年微笑道:“公主殿下没有误会就好。”
慕容沅蹙了蹙眉,疑惑道:“不过说起来,是谁这么坏呢?又害了你,又给阿兰若泼污水。”后之后觉的问道:“你伤得不重吧?现在还有没有事?”
姬暮年微微一笑,“下官已经好了,多谢公主殿下关怀。”不愿意谈话中止,看向案头上的一本医例,“公主殿下把太医院的案例都借出来了?”
“是呀,得看看实例才行。”慕容沅听他一问,倒是想起来,“对了。”拿起那本医例翻了翻,指道:“你瞧瞧,为何这个方子不让用川穹?川穹不是活血化瘀、行气止痛的吗?”
姬暮年接了医例看了看,先看病历,再看下附处方,仔细研究了一下,“公主殿下你看这个病例,病人是因为牙疼引起的红肿疼痛,接着过了几天,就变成头痛,这和平常的淤血聚集不同……”
慕容沅伸了脑袋过去,听他说,不停点头。
两个人你问我答、你辩我证,时间过得飞快,一上午很快过去,慕容沅还是觉得意犹未尽,笑道:“你比那些老太医说的清楚明白,我听了不糊涂,回头再有疑惑,还是叫人来请你问一问。”
姬暮年眸光一闪,淡笑道:“下官静候公主殿下旨意。”
如此一来,姬暮年便隔三差五的过来,以老师的身份为慕容沅讲解中医案例,两人渐渐走得很近。玉贵妃瞧在眼里自有一番思量,但却没有去问女儿,而是去找了皇帝问道:“姬暮年是不是在皇上这边打过招呼?”
☆、67意外(中)
武帝倒是没有否认,颔首道:“是。”
玉贵妃在长榻上面坐了,淡声问道:“皇上的意思,是想把姬暮年尚给阿沅?”
“你不喜欢么?”武帝问道:“姬暮年出自琅琊姬氏,人物风流、性子沉稳,而且朕瞧着,阿沅对他还挺有好感的。再说朕也没有答应什么,只是给了姬暮年一个机会,让他可以接触到阿沅,至于阿沅要不要这个驸马,还得看她自己的心意。”
玉贵妃嘴角微翘,直言不讳问道:“皇上是想让承煜死心塌地效忠靖惠太子?还是怕将来……,我们母子几个没有新帝的照拂,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武帝眉头微皱,但是也没有拐弯抹角,“都有。”
玉贵妃掠了掠鬓角碎发,转过头,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悠悠道:“宇文极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待阿沅尚有几分真心,否则就不会直巴巴的不会拐弯儿了。而姬暮年,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看起来风雅高洁,实则满肚子的权利算计,他想娶阿沅……”话未说完,但是意思不言而喻。
武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抬头道:“无双,朕明白你的意思。”
男人看到问题,和女人的心思又有不同。
“姬暮年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男人么,谁不喜欢功成名就、大权在握?若是没有一点上进心,那还叫男人吗?争名逐利原是男人一生的事业,姬暮年想要巩固姬家的势力,巩固太子的势力,也是在情理之中。”
“正是因为姬暮年对阿沅有所求,才会一生一世供奉着她,而不会轻慢,只要他本人是个出色的人物,又有何不可?比起虚无缥缈的感情,脚踏实地捆绑的利益关系,反而要更牢固一些。”
“况且阿沅是皇室公主,朕在一日,就看护她一日,朕不在了,还有太子和承煜照拂妹妹,谁又敢对她不敬?你就别再担心了。”
玉贵妃也是皇室公主出身,权贵联姻的道理当然明白,但却悠悠一笑,“本朝驸马不任官职,姬暮年可愿意接受这项条件?哼,只怕是……,到时候想让阿沅求情吧。他倒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不过嘛,也要看阿沅有没有看上他了。”
只要他有那个本事把女儿哄得开心了,自己就成全他,驸马么,原本就是该围在公主身前的裙下之臣!若不好了,杀了再另外换一个更好的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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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暮年打了一个喷嚏,歉意道:“下官失仪了。”
慕容沅从骨子里就和母亲不一样,没有那种从婴儿时代就养尊处优,天生金枝玉叶的矜贵和骄傲,不以为意道:“没事,谁还不打个喷嚏呢。”放下手中的医例,“咱们总是这样纸上谈兵,还是不行,得找些实例试一试才有效。”
因而抓了生病的宫人们做病人,自己上阵诊脉,开药方,抓药,不惜纡尊降贵的当起了太医。倒是吓得一干宫人们,战战兢兢,还要吃了以后,没有出现什么上吐下泻的症状,日子或长或短,终归都还是慢慢好了。
慕容沅喜不自禁,整天都叫人禀报谁头疼脑热,还抓来给自己一试。
那些宫人们便开始有心了,没病的也喊着头疼,没病的晚上淋点冷水也要弄个感冒出来,然后一吃了公主的药,个个如得仙丹一般两三天就好了。
“最近怎地这么多人生病?”慕容沅纳罕道。
姬暮年看着她,那清亮的眸子浮起淡淡迷惑,不由失笑,“许是公主殿下开的药特别好吃,人人都想尝一下吧。”
慕容沅见他笑容意味深长,略想了想,转瞬明白过来,不由恼道:“原来都是在哄我不成?!”
姬暮年觉得她学医十分认真,治病也认真,一片赤子之心十分可爱,安抚道:“公主殿下不必灰心,你开的药方下官都看过,虽然有些生涩,但都是按照药理来的,并无不妥。只是奴才们稍微夸张了一些。”又道:“只要能治够好病,就是好大夫。”
“害我还以为自己成神医了呢。”慕容沅自嘲了一句,消了消气,“罢了,其实不能全都怪他们,本来我就不该如此大张旗鼓,惹得他们阿谀奉承、献媚邀宠,弄得后宫乌烟瘴气的,以后不给他们看病就是了。”
姬暮年凝视着她,这一世……,小公主的性子似乎变了很多。这样风光霁月、心思坦荡的小公主,又不失怜悯慈心,反倒衬得自己的心思有些说不过去。罢了,等她下嫁与自己,自己就好好的待她,也不算辜负她了。
而母亲,应该会喜欢这一世的小公主的。
至于前世的那些对对错错,既然是前世的事,还是忘了吧?人总之执着于仇恨,便会被仇恨蒙蔽双眼!自己今生要做的事,是娶公主,辅佐太子,让姬家上上下下都一直平安,只要能做到这些就很好了。
不过事情一般都是想得好,实际却有偏差。正在姬暮年对美好未来规划之际,便有宫人回道:“公主殿下,上官美人过来请安。”
“嗯?”慕容沅微微讶异,“上官美人?”
在一系列的蝴蝶效应之后,上官美人和范贵人都还活着,上官太后虽然病得下不了床,但也还有气儿。以至于每次想到她们,都觉得怪怪的,所以平时很少接触,今儿倒是颇为意外,想不出上官美人找自己能有什么事,但还是道:“让进来吧。”
“下官告退。”姬暮年起身从侧门退了出去。
片刻后,门外进来一个海棠花衫的宫妃,上前请安,“见过公主殿下。”行了礼,又陪笑请示了一句,“妾身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公主殿下说。”
“嗯?”慕容沅挥了挥手,让服侍小宫女们都退了下去,算是给个面子,但还是留了白嬷嬷和乐莺在屋内,淡淡道:“说吧。”她能有什么要紧事?倒是稀罕。
上官美人上前了一步,“公主殿下,还是离姬大人远一些的好。”
“哦?”慕容沅抬头看她,“为何?”
“公主殿下。”上官美人生了一张漂亮的鹅蛋脸儿,眼睛大大的,微笑的时候,脸颊还有一对可爱的漩涡,她低声道:“听说……,姬大人有一个叫做谢琳琅的表妹,两人年纪般配,谢家和姬家早就有意联姻,之前碍于姬大人为父守孝,所以一直迟迟没有定下。”话锋一转,“不过现在姬大人已经出孝期了。”
怎么突然冒出一个表妹来了?慕容沅微微一怔。
上官美人还在说道:“妾身也是为了公主殿下的名誉着想,若是走得太近,被人传出什么误会的话,可就不太好了。”
慕容沅心情有一点点复杂。
说不好,对姬暮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他是自己前世的丈夫,在自己没有小产之前,还是挺喜欢他的,可是现在重活一世了,中间又隔了姬夫人下堕胎药的事,真的能揭开芥蒂,再续前缘吗?恐怕自己做不到。
对了,姬暮年最近似乎有点过于热络,这是……,打算重新娶自己为妻的意思?像宇文极说得那样,为了给靖惠太子拉拢势力,所以要娶自己?毕竟以姬暮年的性子,加上上辈子的纠葛,可没法相信他是爱上了自己。
况且,只要一想到姬夫人自己就头痛,再加上那些往事,和姬家联姻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太复杂太累了。
既然是上辈已经结束了的缘分,就彻底额结束吧。
回头找个机会跟姬暮年表明态度,再跟皇帝打个招呼,各自过各自的人生吧!他娶他那如花似玉的表妹,自己么……,驸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反正不急着嫁人,就像眼下这样做父母膝下的乖女儿,哥哥羽翼下的好妹妹,和嫂嫂相处融洽的温和小姑子,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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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美人去找三公主说话?”郗皇后确认问道。
“是。”赵嬷嬷回道:“偏偏是在姬大人去找三公主的时候,上官美人就故意打岔过去,只是泛秀宫内的情形,就不清楚了。”
“哼!”郗皇后一声冷哼,“本宫大概猜得出来。”拨了拨手中的甜白瓷茶盅,手指上的翡翠戒面一晃一晃的,显得格外碧绿,“上官美人无非是要挑拨小公主,不想让姬暮年成事罢了。”
赵嬷嬷问道:“她要做什么?”
“那还不明摆着的吗?”郗皇后分析道:“要是姬暮年做了小公主的驸马,咱们和泛秀宫联成了一党,哪里还有别人的落脚地儿?若是小公主不划入太子党,而是……,比如嫁给上官家的某位公子,再凭借睿王的势力,上官一门方才有立足之地。”
赵嬷嬷吃惊不小,“难道他们敢……”
“倒也未必就到那一步。”郗皇后往身后的软枕靠了靠,深红色挑金线的牡丹百花纹图样,浓墨重彩,衬得她颇有雍容华贵,“只不过太子党这边已经人满为患,他们想插也插不进来,若是能讨好一个大将军王,加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小公主,至少能在皇上百年之前捞到不少好处。”
“再说了,这些权贵们的势力要是拧成了一股绳,就算皇帝都得客气几分,何况将来的太子?新帝登基,敢对朝中老臣颐指气使吗?少不得还要笼络他们呢。”
“若是想得过头一些。”郗皇后目光一凛,“睿王的身世虽然有人议论,但是皇上都认下他这个儿子了,谁敢说不是?谁敢给皇上扣一顶绿帽子不成?咱们和那些权贵们交好则罢,若是闹不好,逼急了他们,会有什么事也难讲的很。”
更不用说,太子和郗氏一门被丑闻缠身,情形并不乐观。
赵嬷嬷沉默下来,继而道:“这些大事奴婢不懂,但是不管怎么说,只要把小公主给争取过来,总是对咱们有利无害的对吧。”
“没错。”郗皇后当然不喜欢泛秀宫的人,但是奈何自己儿子不争气,女儿更是荒唐到了极点,再加上皇帝偏心泛秀宫,以及睿王本身太过出挑英武,----不交好,难道还要反目成仇吗?至少在太子坐稳帝位之前,绝对不行!
况且小公主嫁给姬暮年以后,就会分府,自己眼不见也心不烦。
因而斟酌了一阵,“姬暮年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小公主也不讨厌他,上官美人能嘀咕的无非一件事,就是那个谢琳琅罢了。”
慕容沅的婚事,她自己不着急、不在意,别人可别她着急在意多了。姬暮年有个门当户对的表妹谢琳琅,上官美人门儿清,皇后这边也是清清爽爽,彼此连互相耍的什么心眼子都清楚,各自暗地里较劲儿。
而玉贵妃,在确定姬暮年的意思之后,也开始调查起姬家的人来,谢琳琅自然逃不出她的视线,不由蹙眉,“这位谢家小姐一直不嫁,是个什么意思?”本来就不是很中意姬暮年,更添几分反感,“身边的事都没有料理清楚,就敢来攀附阿沅!”
然而就在她说完这句话以后,不到半天的功夫,谢琳琅就突然病了。
“病了?”
“是。”岑苍回道:“听说谢家四小姐突发恶疾,挺严重的,姬暮年闻讯已经赶了过去。”略微停顿了一下,“娘娘,她这病来的有些巧了。”
☆、68意外(下)
姬暮年没有想到,母亲会给自己弄出一个如此糟糕的局面。之前早就跟跟母亲说了,自己打算求娶沁水公主,让母亲跟姨母透个风儿,不必叫表妹琳琅等着自己出孝,早点择人嫁了。
没想到母亲嘴上答应的好好儿的,却根本没有对谢家的人说。
“你出去!谁让你来谢家的?!”谢夫人眼中含泪,指着外甥,“是我瞎了眼,才会让琳琅等着你们!”她哽咽道:“亏得我们母女还傻乎乎的,为你们姬家担心,让琳琅等着你出完孝,一直等到她都十七岁了。结果呢?你们不声不响就去攀附高枝儿,不仁义也就罢了,还为琳琅惹来如此祸事,毁了她……”
一想到女儿那浑身血污的样子,就忍不住放声大哭。
姬夫人脸色惨白,赔罪道:“妹妹你误会了,是我,都是我的错,应该早点跟你们说清楚的……”她亦是红了眼圈儿,“我、我……,我想着暮年不过一时糊涂,再说沁水公主身份高贵,应该不会……”
“你什么意思?!”谢夫人是彻底被姐姐激怒了,尖声道:“你是说,你早就知道自己儿子攀高枝儿,却不说,还等着他被公主拒绝了,然后再来迎娶琳琅?!呵……”她气极反笑,“呵呵,我的女儿是有多下贱?是烧火丫头么?由得别人挑挑拣拣,等你家儿子没人要了,再嫁给他?!啊……,姐姐你是这个意思,对不对?!”
“滚!”她怒不可遏,“全都给我滚出谢家!!”
姬暮年见母亲越说局面越糟糕,制止道:“母亲你先别说了。”然后看向姨母,“这件事是我们姬家没有处理好,对不住姨母和表妹。但是眼下表妹受了伤,还请姨母让我进去看一看,确认了表妹安全无恙再说。”
谢大公子也劝道:“母亲,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对于表弟的所作所为也是动怒,可是妹妹的性命要紧,再者太子党不好轻易得罪,于是劝道:“方才那大夫不是说四妹妹还有些危险么?暮年的医术不错,让他进去看看,好歹不能让妹妹有危险啊。”
一面给两个兄弟递眼色,挡住了母亲,让丫头领着姬暮年进去了。
谢夫人眼睛都是红的,可到底还是女儿的性命要紧,多大的气,也不能拿着女儿的生死来赌,忍了又忍,只是眼泪却是止不住的往下掉。继而挣扎了一把,“让开,我要进去看看琳琅。”
谢家三兄弟纷纷为母亲让路,然后跟了进去。
屋子里,安静的几乎没有一丝声音,就连沉香屑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遇刺受伤的谢琳琅,躺在床上,因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之中,清秀干净的面庞,乌云似的青丝散落了一枕头,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吓人的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古代没有输血这种技术,受伤失血的人,只能凭着本能硬抗,过后再靠药物和食物一点点补回来。遇到体质差一点儿的,命理不济的,抗不过,很可能就一命呜呼,就算华佗再世,也只能看着干着急而没有办法。
而眼下,姬暮年就遇到了这样的难题。
任凭他医术再高,眼下谢琳琅失血过多昏迷着,也是无法,只能询问一些基本的医治手段,“八宝护心丸吃了没?伤口用的是什么药膏?”一一问下来,自己并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因为男女有别不好亲自检查,再问了一句,“琳琅的伤都在何处?”
丫头红着眼圈儿,低声哽咽,“左臂上面一道,还是轻的。”在自己身边比划,“最重的从腰上起,一直、一直划上去,直到……”指了指小姐的脸,颤声道:“都已经伤到脸了。”
如此严重的伤势,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特别是还伤到了脸,对于一个姑娘家来说,这个消息更是一层噩耗。屋子里的人都露出了不忍的表情,特别是谢夫人,想哭还不敢出声,怕吵醒女儿,眼泪“簌簌”无声的掉落,真是好不可怜。
姬夫人则是又伤心又愧疚,缩在一旁,不敢吭一声儿。
这件事,都是自己害了外甥女儿。原本想着,沁水公主那样的金枝玉叶,不知道多少王公权贵的公子哥儿追求,再者还有玉贵妃的态度,以及小公主本人的意愿,儿子就算有心也未必成事,等他碰了壁、吃了亏,自然就会回头了。
到时候,依旧还是外甥女儿做自己的儿媳,婆媳关系融洽,一家子和和美美的,姬家和谢家也算是又进了一层。却不料,竟然为外甥女儿惹来如此祸事!到底是谁,下手如此毒辣?!实在是太残忍了。
“会不会是公主殿下……”出了门,谢大公子提出了这样的疑惑。
姬暮年摇摇头,“沁水公主不是那样的人。”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更惹得谢夫人大怒不已,尖刻道:“知道你攀上了高枝儿!眼里心里都是贵人,既如此,就该早点放了我们琳琅!琳琅又不是嫁不出去,不娶便罢了,何苦为她惹来祸事?到眼下了,还口口声声为……”想要说小公主几句狠话,到底顾及天家威仪,说不得,只能冷嘲热讽,“是我瞎了眼。”
“母亲。”谢大公子劝道:“你先别生气。”父亲刚好去了外省,眼下只有自己这个长兄主持大局,朝两个弟弟递眼色,“你们先扶母亲回去歇着,还有……,四妹妹那边一有消息,就让人来报。”
谢夫人又恼又怒,满含泪水出门,姬夫人追了出去,却被妹妹狠狠骂了一通,留在院子中进退两难,最后只能再次折了回来。
谢大公子方才是不想火上浇油,等母亲走了,不由沉下脸来,“暮年!别说我们谢家讹诈你,是那刺客亲口说的,‘毁了你的脸,看谁还会娶你?!’,明摆着,这件事和你脱不了干系!”满腔火气燃烧,“要不是护院来得快,只怕妹妹……,饶是如此,还是死了一个乳娘,伤了两个丫头。”
姬夫人擦了擦泪,哽咽道:“暮年,这件事真的和小公主无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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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恶毒!!”郗皇后大怒,气得咬牙切齿的,“本宫倒是没有看出来,上官一脉居然如此会算计!往日里真是小看她们了。”
谢琳琅这一受伤,姬暮年就势力要去探望和治伤,他整天往谢家跑,还是看望如花似玉的表妹,玉贵妃和小公主能咽下这口气吗?可是姬暮年若是不去,表妹都生死说不准了,姬夫人绝对不会答应的,况且那也太过凉薄了。
去,惹恼小公主;不去,就是凉薄之人。
----怎么做都是错。
如今上官太后已然病重,郗皇后媳妇熬成婆,从前对婆婆的敬畏害怕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点面上情分,偏偏上官美人不识趣,居然敢搅和出这么大的一个乱子来,简直撕了她的心都有了。
赵嬷嬷小声劝道:“皇后娘娘息怒,且不说咱们无凭无据的发作不得,单说太后娘娘还在,多少……,还是得顾及一些的。”
反正上官太后也活不了多久了,郗皇后将怨愤压了下去,目光阴冷,“等着吧,那小贱*人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而懿慈宫内,上官美人正在太后跟前服小心服侍。
上官美人和范贵人进宫晚,皇帝年纪大了,生育子嗣的几率实在太过渺茫,加上皇帝又专宠玉贵妃,两个人都没有把宝压在皇帝身上。前者自动选择了孝敬太后,后者也成了皇后身边的小跟班儿,不如此,在后宫之中根本无法生存。
“最近日子可还太平?”上官太后睁开浑浊的双眼,毕竟是八十好几的人了,加上又卧病许久,脑子已经不如从前清醒,“隆庆呢?怎么好长时间都不来看我……”说完顿了顿,又啐道:“哀家糊涂了,那个混帐,还有河间王那个畜生,早就死了。这样的坏种子不能留,留下也是祸害……”
上官美人由得太后嘀嘀咕咕的,没有应声儿,从前也试着劝解,发现无用,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自顾自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然是真的糊涂了。一想到此,心中不免悲戚更甚,可怜自己如花似玉的年纪,被太后点名送进宫,成了家族的牺牲品,将来还不知道是怎么一个了局。
这边服侍完了太后,回了寝宫,方才得以稍微舒展一□体。
心腹嬷嬷进来回禀道:“听说谢琳琅病了,姬暮年正天天过去看望呢。”
“哦?”上官美人不由一笑,“那可是病得巧了。”她还不知道皇后恨上了自己,自己乐一回,“看来姬家的事要黄了,不过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上,也不好引见哥哥,况且他不像姬暮年身份便利,须得找个借口才行。”略略沉吟,“嗯,缓一缓再说吧。”
那嬷嬷疑惑道:“要说这谢家小姐胆子够大的呀,居然敢挑着这个时候拿乔,就不怕小公主恼了她,给她一点颜色看看?!还有那姬暮年也是糊涂,不但去了,还一天一趟的赶着过去呢。”
“谁知道呢。”上官美人年纪不大,没有外人的时候还带了一点娇气,撇了撇嘴,“许是谢琳琅天生喜欢这个调调,好哄男人欢心罢。”一声嗤笑,“这不……,姬暮年不就上当了么,呵,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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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琳琅遇刺的消息只在内部传开,姬家的人,谢家的人,以及皇后和太子等人,外面都以为她是病了。而慕容沅连谢琳琅生病都不知道,玉贵妃严令不许说,白嬷嬷等人哪个敢说?况且又是如此糟心的事儿,因而谁也不提。
直到十几天后,姬暮年来泛秀宫找人被阻拦在外。
“不见。”玉贵妃冷冷道。
慕容沅正在疑惑,最近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着姬暮年,又见母亲拒人千里,不由疑惑道:“母妃这是在生什么气?正巧我有几句话要跟他说,好些日子都不见人,眼下既来了,不如说清楚了更好。”
玉贵妃警惕问道:“你要跟他说什么话?”
慕容沅心中并没有什么男女私情,况且也不必对母亲隐晦,撵了宫人,“我隐隐听了几句传言。”以为母亲不知情,还把谢琳琅的事压了下去,“说是姬暮年有做我驸马的意思,那个……,我又不想嫁给他,当然是跟他说清楚了,让他早点娶妻。”
“说这个?”玉贵妃的神色缓了缓,疑惑道:“你真的不喜欢他?那你前段还整天让他过来,两个人厮混在一起。”
“不是母妃想的那样的。”慕容沅解释道:“我就是找他问问医术上的事,看来是不方便,以后不找他了,找个胡子花白的老太医问话便是。”
玉贵妃问道“你确定?”微微蹙眉,“便是如此,也犯不着亲自跟他说,从此不见他自然会明白的,难道还敢纠缠你不成?!”
慕容沅心中苦笑,自己和他还夹杂着前世的破事儿呢,还是说清楚吧,往后谁也不耽误,更不用彼此惦记着当仇人。因而坚持道:“母妃,就这一次,我说清楚了以后便不再见他,好吗?”最终说动了母亲,在偏殿召了姬暮年。
“公主殿下。”姬暮年的神色明显有点憔悴,但还是保持着得体微笑,将表妹“生重病”的事说了一遍,解释道:“所以这段时间告了假,没有进宫。”
谢琳琅……,病了?这么巧?慕容沅琢磨着其中的可能性,是谢琳琅装病?还是真的赶巧病了?但不管如何,姬暮年都精心照顾了她十几天,看来情分不浅,将心中那一缕淡淡不痛快掠过去,颔首道:“应该的,你是大夫嘛。”
姬暮年凝目看她,很明显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想来是玉贵妃拦了消息,不让她知道吧?不知怎地,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但是接下来,慕容沅却说了一句叫他震惊的话,“挺好的,你们……,中表之亲、门当户对。”她微笑,“往后就一起好好过日子吧。”
☆、69暗涌(一)
一瞬间,时光和空气都仿佛凝固起来。
姬暮年静静的凝望过去。
慕容沅正是十四、五岁的豆蔻年华,相貌遗传母亲,长长的远山眉,鹅蛋脸儿,那白皙似雪的脸颊上,透着淡淡粉色,好似一支刚刚□的粉色嫩荷。如云青丝巧妙的挽了起来,斜斜坠一旁,更衬她眸若星、唇似朱,即便不施脂粉,只是淡淡的扫了一扫蛾眉,仍是掩不住的惊人殊色。
如同那玫瑰胭脂水里浸泡的一块美玉,可谓完美无瑕。
哪怕是在前世,沁水公主脾气又骄狂又跋扈,因为这份惊人美丽,也常常会惹来别人一阵艳羡感叹,----上天是在太过偏爱她了。
而今生,她清丽绝伦依旧如昔,更兼兰心蕙质、性子明朗,几乎无可挑剔,所以即便不为靖惠太子的缘故,自己……,也是有一点点心动的吧。
姬暮年情知不能再说下去了。
说什么?说她当年未婚怀孕的丑事?还是说母亲亲手给她下了堕胎药?不论说哪一桩,都只会越说越死,将来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公主殿下。”解释道:“现在谢家和姬家有些误会,一时难以说清,想来暂时是不会再联姻的,还望公主殿下不要多心。总之,公主殿下的意思下官明白,往后不会再给公主殿下添麻烦的。”他优雅欠身,脸上只有一丝淡淡失落,“下官告退了。”
“你……,好。”慕容沅原本还以为他问自己,是不是因为恨他母亲的缘故,连说词都准备好了,没想到对方却是这般干净利落,倒是没有多说的必要。也罢,何苦再说起来大家不痛快呢?摇了摇头,反正已经说清楚两不相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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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收到京城送来的密信,展开了,当看到“姬暮年欲尚沁水公主,表妹病,事不成。”这一句时,不由勾起嘴角一笑。
正好莫赤衣在旁边伸长了脖子看地图,听得轻轻笑声,不由回头,“京城里面有什么乐子吗?睿王殿下,说出来让末将也乐一乐嘛。”他是世族子弟出身,看在定国公的面子上,领了一个小小的总旗官职,倒也不算新兵蛋子了。
睿王根本没打算让莫赤衣亲自去前线,免得受了伤,定国太夫人又找自己麻烦,所以每天都把他拘在身边。听得问话,头也不抬道:“没什么。”然后点燃了信封,将那些京城里的暗流涌动给烧了。
“唉,把信烧了啊。”莫赤衣的好奇心没有被满足,眼里露出失望,忽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啊呀,信!”双手狠狠一拍,“昨儿给臭丫头……,不,给公主写的信还没有送出去。”说着,火烧屁股似的慌张张跑了。
睿王没有理会他,而是看着染成灰烬的乌黑信纸,嘴角再次勾起嘲讽笑容,姬暮年想娶自己的妹妹?以为自己不在京城,就可以顺理成章把妹妹拐到手?他并不知道姬暮年和妹妹前世的过往,所以在他看起来,对方简直狂妄到了极点!
不过事情既然顺顺利利的,也就不用计较了。
倒是往莫赤衣跑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小子性子直爽,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算计心思,要是这一次他能够建功立业,挣出一份功名来,再加上定国公一脉的根基,配自己的妹妹……,倒还可以勉强考虑一下。
“嗯?”另外一个帐篷里,莫赤衣鼻子突然有点发痒,揉了揉,然后继续逐字逐句的检查书信,自语喃喃,“这一句不太妥当……”提起笔想要加两句上去,又觉得不好看,干脆又抽了一张新纸出来,重新写了一遍。
把那句“我已经领职校尉手下总旗,旗下兵卒五十余人”去掉,转而改成,“我已经领职校尉小旗,旗下兵卒近百人”。呃……,五十和一百也不是差很多吧?管得呢,反正那臭丫头在京城也看不见,这样看起来,自己这个校尉小旗可就威风多了。
莫赤衣“嘿嘿”一笑,继续写,“前日与人在校场对捉演练,伤了对方一腿,那人同伴不服,又上场,被我打折了一条胳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咝……”,接着又揉了揉腰,“哎哟!”怎么还是这么疼?唔,让臭丫头担心的事就不要写进去了。
如此涂涂改改,然后笑眯眯默读了两遍,自觉形象高大、颇为威风,才把信放入了信封,封口之前想了想,又抽出信在末尾加了一句,“睿王殿下收到京中来信,神色十分愉悦,然阅之,焚之,偏不说与我听之。”
当慕容沅收到来信,看到末尾这一句撒娇的口气,不由扶了扶额,这个笨蛋,每次写信都是把他自己夸了又夸,写了三、四个月的信,什么有用的讯息都没有!要是眼下他人在自己跟前,早就照他脑门儿上拍过去了。
不过……,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吧?只要哥哥平平安安的,没有意外,自己在京城也就放心了,只等哥哥凯旋而归,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欢欢喜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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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拒绝了姬暮年。”武帝问道。
“是呀。”慕容沅在旁边替皇帝爹剥松子仁儿,漫不经心道:“他不是有个门当户对的表妹么?再说了,我也没打算嫁给他,当然还是说清楚不耽误的好。”
武帝打量着女儿,确定不是因为愤怒而做出的决定,方才安心一些,又蹙眉,“朕看你平时并不讨厌他,或者……,你有什么喜欢的人?”不是每个儿女的婚事,皇帝都要过问子女意愿的,当然小女儿不同,担心道:“你喜欢阿兰若?”
慕容沅停住手上动作,摇头道:“不是。”
转头朝殿外看去,遥望北方,宇文极回去好几个月了,除了最初让人送来一封简短的平安信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不知道他在东羌皇室过得怎么样?希望自己送给他的四个死士,以及炎光之心,多少能够保护他一些吧。
遥远的北方,东羌皇室重重叠叠的深宫之内。
宇文极身穿一袭玄色长袍,剑眉黑目,没有被一身黑色衣服压下去,反倒有一种暗夜之中的灼灼之光,只不过……,是愤怒的光芒!他处在一个半封闭的凉亭里,窗户微微透了个缝儿,靠得近,刚好能够看清楚外面的人影。
前几天被自己责罚撵走的奴才,再次出现在宫闱,而且还是在皇后居住的中宫,而且那个奴才没有半分紧张,而是神色自然,与同伴笑吟吟道:“哎,听说那位后头还在折腾,又让皇后娘娘处罚了两拨奴才,你说……,调来调去的何苦来呢?”
另一人嘻嘻笑道:“没法子,谁让那位小主子看不清形势,只一味的拿大,动不动就嫌奴才伺候的不好,要打要骂的。”哧的一笑,“也是皇后娘娘好耐心,陪着他玩,看他能玩到什么时候。”
“是呀,反正咱们不过装装样子,从这一处,发配到另一处罢了。”
两个人有说有笑,对主子满不在乎的渐渐走远了。
宇文极死死的咬住了牙,双手握成拳,----那些怠慢他、轻视他的奴才,皇后答应了帮自己处置,竟然只是哄一哄自己,根本就没有责罚他们!听他们说话,不过是调任另外一处,装个样子给自己看罢了。
皇后她……,把自己当猴子一样戏耍!
若只是不处置那些奴才也罢了,何须如此侮辱自己?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去指使那些奴才们?原来这些日子,自己已经在奴才面前变成一个天大的笑画!一想到此,就犹如针芒在背一般,坐不住了。
宇文极带着隐隐怒气,去找父亲,然而却被阻拦在内殿门外,宫人不紧不慢道:“大皇子来得不巧,皇上刚刚睡下,还是晚些时候再来吧。”可是话音未落,里面就传来一声娇俏笑声,“咯咯咯”的,显然是有嫔妃在里面讨好皇帝。
宇文极又是尴尬,又是难看,更多的则是愤怒,----大白天的,父亲就不能让嫔妃退到屏风后面,听自己说几句话,然后再寻欢作乐吗?可是见那宫人毫不相让的目光,到底还是知难而退,“好,我晚些时候再过来。”
于是回去了,挑在用晚膳的时间再次来找父亲。
这一次,倒是见着了,但是东羌皇帝神色十分不耐,看着儿子,“什么事?”金振玉聩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不耐烦.
宇文极看着父亲,看着那双对自己没有一丝感情的眼睛,忽地语塞了。
是了,父亲根本就不在乎自己,哪有耐心听自己告状呢?而且对于他来说,这种奴才不听话,皇后处置不好的事,根本就没有心思听吧?况且皇后无子,暂时还用得上自己这个嫡长皇子,她对自己再苛刻、再凉薄,终归还是比父亲多了那么一丝丝在意,而自己……,不能失去皇后庇佑!
“怎么了?”东羌皇帝才得三十几岁,和燕国的老皇帝相比,正是一个男人年富力强的岁数,但是可惜了,却一副沉溺酒肉欢好的纵欲之态。就连眼睛,似乎都是迷迷蒙蒙的,带着一丝雾气,“来了两次,见了朕,怎地又不说话?”
宇文极很快在心里做了决断,低头道:“儿臣回国以后,只在回国当天见到父皇一面,多年不见,心中十分挂念,所以……”
“行了!”东羌皇帝的耐心彻底用尽,挥袖道:“往后没要紧的事,少来烦朕!”朝着宫人冷冰冰吩咐,“把看门的人拖下去,打死!”又朝心腹太监吩咐,“去跟门上的人交代一下,以后来人务必问清楚,若是无事就来打扰朕,一律打死。”
他说这话毫无任何感情,“来人”二字,显然也是包括自己的嫡长子的,并不给宇文极留半分脸面,也没有心情听儿子的一番孝心。挥了挥手,像是在撵一只苍蝇,“快走吧!别惹得朕心烦。”
宇文极心下一片冰凉,快速退出宫殿。
父亲此举,对自己没有半分感情也还罢了,冷淡也无所谓,他却因为自己求见打死了门上宫人,以后谁还敢轻易给自己通报?如此行事,完完全全不管自己这个儿子。
一路缓缓回去,心越坠越低直至谷底,连中宫奴才们的嘲笑都没心思去想了。
“是去见父皇了吗?”一个清脆低沉的少女声音响起,树荫下,眉目浓丽的少女神色清冷,十三、四岁的样子,却有着不合年纪的沉稳眼神。
“真儿。”宇文极灰蒙蒙的心思,因为见到妹妹而有了一丝欣喜。
可惜宇文真儿依旧淡淡的,开口道:“如果哥哥是打着去讨好父皇的心思,又或者是去抱怨谁的话,我劝你,往后还是不用去了。”
宇文极听她若有所指,不由问道:“何意?”
“哥哥回去慢慢体会咯。”宇文真儿目光明亮,微微刺人,“听说哥哥之前找了我几次,偏生不巧,总是阴差阳错没有见着我。”她这么说着,语气里却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而是认真道:“我怕哥哥还是不肯放弃,再来找我,所以今儿特意过来说一声,往后不用来找了。”
“真儿,你什么意思?”
宇文真儿转了转手指上的赤金宝石戒指,阳光下,折出耀眼的光线来,她悠悠道:“意思就是,就算哥哥你来找我,我帮不上任何忙,也不想帮,而我……,亦是没有给哥哥添麻烦的打算,所以就各自过各自的吧。”
宇文极渐渐领悟了妹妹的意思,目光微凉,“你怕我给你惹麻烦?”
“抱歉,能力有限。”宇文真儿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重复道:“哥哥听明白了吧?我可不想将来再说第二遍。”她轻轻一笑,问道:“不知道哥哥回来以后,这段时间感觉如何?”
----自然是很不好。
宇文极阴沉着脸,话没有说出口但也意思明了了。
“看来哥哥的心情也不太好。”宇文真儿看着他笑了笑,甜甜的,带着说不尽的娇憨可爱,脆声道:“哥哥如何不想一想,当初你走了,母后死了,那一年……,真儿才只有五岁呢。”
☆、70暗涌(二)
“对不起,真儿。”宇文极愧疚道。
“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宇文真儿摇头,声音尖锐,“道歉有什么用呀?”她轻声冷笑,“听说哥哥在燕国过得很好,和沁水公主同吃同住,还说,‘阿沅就如同我的亲妹妹一样’,既然已经掉进了金窝窝里,为什么还要回来?”
“真儿!”宇文极眸光复杂,“谁与你说的?”
“谁说的都不要紧。”宇文真儿将哥哥打断,继续道:“哥哥可别说是回东羌是为了照顾我,又或者,是要回来替母亲……”底下的话隐了下去,语气转为嘲讽,“看起来哥哥还是舍不得嫡出大皇子的位置,所以要回来大展拳脚了。”她呵呵的娇笑,“要我说呀,咱们这东羌皇宫里人太多,怕是施展不开,哥哥还不如留在燕国做驸马呢。”
少女笑声宛若银铃,随着明媚灿烂的阳光一起洒落开来。
宇文极看着妹妹远去的背影,耳边还萦绕着她的讥讽和嘲笑,和那些看待麻烦的不耐之色,心中五味陈杂,更有一抹隐隐刺痛!皇后戏弄自己,奴才不敬自己,甚至父亲对自己毫无感情,都还可以忍受,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就连妹妹也……
但……,不能怪她,要怪就怪自己在燕国滞留多年吧。
当时自己不在东羌,母后走了,年仅五岁的妹妹想必吃了不少苦头,是自己这个做哥哥的没有保护好她。而现在……,自己连自己都还护不了,更别提帮上妹妹,所以她说得对,往后还是不要来往的好。
宇文极的心隐隐作痛,不自禁的,往胸口的那块古玉摸了过去。
回了国,才知道当初在她的保护之下,自己的日子过得有多好,若非她,自己哪来从小到大的皇子教育?哪来养尊处优的日子?若是八岁那年就回国,就算侥幸不死,也肯定被养废了。
而自己……,还几次三番的跟她发脾气、闹别扭,现在想一想,当初的自己真是骄狂的可笑啊!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本,在燕国那样对人颐指气使?那一点点可笑的自尊心,若无她的纵容,不过是个笑话,甚至是葬送自己性命的快刀!
若是往后在东羌皇室继续骄狂自负,吃苦头的,只会是自己罢了。
----那些轻狂的年少岁月,都过去了。
就像她抱怨的那样,从今往后……,自己只能把身上的刺儿都拔掉、磨平,手脚收敛起来,才能在这喘不过气的宫墙里面生存。
宇文极将心思压了又压,自觉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这才只是刚开始的一点小风浪,想要好好活下去,光是收敛性子还远远不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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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能再拖下去了!”睿王在桌子上面重重一拳,目光微沉,看了看营帐中的几员大将,“咱们是远军跋涉而来,粮草战备全靠长长的补给线运输,耗费人力物力非同一般,而傅如晦驻地于此,储粮多年,又有周边县郡不断补给,实在是耗不起,更不用说往后天气就要转冷了。”
“但是雍州地势十分险峻,易守难攻。”
“是啊。”另有一员大将附和,“硬拼起来咱们太吃亏了,就算赢了,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赢法,回去尽是残兵剩将的,皇上瞧了只怕也高兴不起来。”
“属下有一个法子。”一名将领建议,迟疑道:“就是有些阴损。”
睿王却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先说说。”
那人道:“雍州有一条护城河,城内水源全都出自此河,咱们只要在上游做一点手脚,城内的士兵必然……”
“不行。”睿王抬手打断,“这样一来,城里的百姓也会遭殃的。”他是矜贵非凡的天潢贵胄,同情百姓自然不会,但是闹得民怨沸腾就不好了。
“那就只有强攻。”
“等等,你们先下去,待本王再想一想然后决定。”睿王心里有一点亮光闪过,暂时抓不住,撵了人,细细的思量起来。雍州平乱之战,自己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才行!自己……,将来还想留在这儿呢。
时间一点一点溜走,寂寂无声。
夜幕降临,睿王终于再次召集了大将们进来议事,然后一一安排,“先派人准备一千支竹筒,然后……”如此这般交待了一人,又吩咐其他,“再扎一千个孔明灯……”这般如此又交待了另外一人,余下之事也一一分派妥当。
在中秋节的前几天,雍州城的护城河里面突然漂来许多竹管,百姓们好奇捞了上来打开,里面均是用油纸包好的一张小纸卷儿。展开了,找识字的人一看,上面写道:“大将军傅如晦意图谋反、图谋不轨,已经天人公愤,雍州城不日便有一劫,尔等百姓朝南逃生方可获救。”
“小儿把戏!”傅如晦将纸卷扔在了地上,踩了几脚,“哼!以为这样就能祸乱人心了吗?!”话虽这么说,但还是下了严令,“严守四处宫门,不许任何人出入,就连靠近都不行!特别是……,南门。”
自己倒要看看,年纪轻轻的睿王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到了八月中秋佳节这一天,虽说城外有朝廷大军压境,城内也是严防死守,但是百姓们还是各自默默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过起了中秋节。不敢锣鼓喧天的庆贺,就一家人在院子里悄悄的赏个月。
“咦,那是什么?”有人朝天空指道。
深蓝色的夜幕之中,一点点亮光忽闪忽闪的升了起来,顺着风向,越飘越近,待到看仔细了,居然是一盏盏漂亮的橘色孔明灯。虽说眼下不是放孔明灯的节气,但是在夜空里一闪一闪的,还是吸引的百姓们纷纷出来围观。小孩子们更是欢天喜地,一个个跟过年似的,鼓掌拍道:“好多,好多,真是好漂亮呀。”
“是谁放这么多孔明灯呀?”有人疑惑。
而在大将军府内,傅如晦也是同样的迷惑不解,隐隐的,总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一盏盏荧光的孔明灯,首先出现的时节不对。其次……,样子还有些奇怪,特别大,下面不知道坠了一个什么东西,瞧着古里古怪的。
正在迷惑之际,“扑”的一声,远处一角天空之中,一盏孔明灯像是燃料耗尽,直直的坠落下来!很快,又是第二盏、第三盏……,像是都商量好了似的,一盏接一盏的往地面坠落,城中顿时惊呼声一片!
没多会儿,就有下人匆匆来报,“大将军,后面小院着火了……”
“滚下去!”傅如晦当然发现了火光,他往后面小院走去。
刚一过门,就见小院的屋檐上面挂着一盏破碎孔明灯,下面滴滴答答的有液体坠落,显然不是水,而是油,顷刻之间,就将中秋节挂上去的红缎烧了个干净!不仅如此,火势还顺着木头屋檐开始蔓延,一直烧到门楣、窗框,下人们已经慌慌张张开始打水救火,小院里面一团混乱!!
“老爷,老爷……”傅夫人慌慌张张追了过来,着急道:“这边火光一片,老爷别在这儿站着了,赶紧回内院去避一避。”
“滚开!!”傅如晦一把推开自己的夫人,急匆匆回屋穿了铠甲,拿好剑,心下明白今夜之事妖异,只怕很快要出大事了。一定是睿王那个前朝余孽搞的鬼,故意放孔明灯失火,然后指使雍州城内大乱,然后他要做什么?
心下忽地“咯噔”一下,不好!他这是要……,来不及的多想,赶忙叫人去马房牵了爱马,然后出了府门,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城内大营。只有马上调集兵力,维护好雍州城内的治安,才不会引起混乱,以至于让敌军有可趁之机!
----可惜已经晚了。
这个时代的屋子多半都是土墙配木质,而贫民区那一片,基本就是破木头和竹篱泥巴糊成,根本经不住火烧。加上今夜中秋佳节,有钱人家挂绸缎,没钱的挂布条,这一烧起来可就更快了。
这时城外不断有箭雨飞射进来,虽然不能伤人,但却在城墙脚下落下,上面的油蜡纸条清清楚楚写着,“出南门,得天助!”
不知道是谁开始第一个传递消息,很快就惹得百姓们纷纷涌向南城门,拖儿带女、老弱病残,纷纷嚷嚷着要出城避祸。要说百姓们平时都是老实巴交、懦弱可欺,但眼下火势蔓延不断,眼看就要没命了,谁还听得进劝阻啊?一个个都急红了眼,加上人多势众,根本不是城门守军拦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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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一道八百里加急奏折送到皇帝跟前。
“睿王智破雍州南城门,雍州城现已为朝廷军所掌控,傅如晦仓皇逃窜出城,正在缉拿当中。雍州城受中秋之夜火势所祸,百姓居所焚烧过半,睿王允诺朝廷补偿全部损毁物资,百姓称赞,并无任何民愤兵变之虞。”武帝一行一行看下去,落在最后一行刚进有力的字迹上,“雍州之役,朝廷大胜!”
是的,大胜!睿王除了攻城之战的机智,先前也和部将们配合的十分默契,打了好几个漂亮胜仗,方才把傅如晦给逼到了城内龟缩,最后又几乎不费兵卒夺下雍州城!带出去二十二万兵马,带回来还有二十来万人,此次平乱之战,完全可以用漂漂亮亮的大胜仗来形容!
特别是睿王允诺朝廷补偿雍州百姓损失,此一节,顿时让雍州百姓对这位年轻的亲王好感倍增、拥戴无限,再没人眷恋旧主傅如晦,一个个都说他是谋逆的乱臣贼子,被朝廷诛灭方才大快人心!
还有官员不停上表,控诉傅如晦当年如何鱼肉百姓,如何狂妄自大,诸如什么圈占良田呀,欺男霸女呀,各种弹劾奏折有如雪花一般呈上。当然啦,也少不了讴歌睿王如何机智,如何英勇神武的折子,堆得皇帝的御案上头都快成小山了。
总而言之,睿王北征一行干净利落漂亮之极!
泛秀宫内自然是一片欢腾,喜笑颜开的,都忙着布置装点一新,等着睿王带着大军凯旋归来!睿王府内,姜胭脂也是满面喜气掩都掩不住,丈夫大胜而归,等他到家,算算日子……,自己的产期也快到了,要是能顺利生下一个儿子,那可就是三喜临门呀。
因为姜胭脂身子笨重不好随便进宫,慕容沅还特意出宫看望嫂嫂,顺便帮着布置一下,笑盈盈摸她的肚子,“小宝贝,你爹打了胜仗回来了。”
惹得姜胭脂“扑哧”一笑,“哪里听得懂?都还没生出来呢。”
“咦。”慕容沅为了逗嫂嫂开心,故意道:“我哥哥那么人物出挑、神勇无双,嫂嫂又是这般聪慧温婉,我的小侄儿肯定不一般,肯定能听懂姑姑在说些什么。”在那圆圆的肚子上轻轻摸着,“对吧,小宝贝儿。”
姜胭脂听得甜到了心里去,却嗔道:“肉麻。”
可是并非人人都如此欢天喜地的,比如凤栖宫,郗皇后的脸色就不太好,一圈圈儿的揉着眉头,幽幽道:“睿王……,大胜了呀。”
☆、71暗涌(三)
睿王大军凯旋抵达京城时,已经九月了。
金秋时节,天空晴朗,湛蓝湛蓝的一泓碧空无云景象,干净的半壁蓝色下面,是乌压压的二十万三军将士,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而最最耀目之人,莫过于骑在高头大马上面的睿王,一身银色战袍,手握佩剑,整个人看起来丰神隽朗、神采飞扬,就连骄阳见了他,都要躲进云层避其锋芒!
从睿王的战马踏入北城门开始,就惹来无数百姓纷纷驻足围观,人人都叹玉贵妃生了一个好儿子,姜胭脂嫁了一个好丈夫。甚至有大胆的少女与女伴玩笑,“若是我将来的丈夫,能及得上睿王殿下十分之一,不不,百分之一,也就不枉此生了。”
“哈哈,傻丫头做白日梦呢。”
“难道你不想?哼!”
少女们的笑声,夹杂在围观人群的欢呼声之中,人人都知道睿王打了胜仗,而且胜得漂亮,又是丰神如玉的翩翩少年郎,雍州之战顿时多了几分传奇之色。
睿王亲随的队伍一行走,一直进了皇宫。
“哥哥!”慕容沅赶在外宫门口迎接,微风乍起,吹得她头上的金纱帷帽盈盈掠动,下一瞬,却是响起一声娇脆惊呼,“啊呀!”
睿王因皇帝特旨允许骑马入宫,他一伸手,将妹妹捞到了马儿前面,笑容湛湛,“阿沅,和哥哥一起骑马去金銮殿,开不开心?”
慕容沅扭回脸来,清风掠开她的面纱,露出一张娇小如画的脸庞,笑容宛若繁星闪烁一般明亮,“当然开心。”还趣了一句,“有兄如此,夫复何求?”
“哈哈!”睿王当即大笑,笑容在宽阔的金銮殿前广场散开,惊得墙头的驯鸽四下飞开,纷纷扑入了湛蓝无云的晴空之中。皇宫中马儿不能疾行,他双手握住缰绳,将妹妹牢牢的圈在怀抱里,眷恋这一刻的亲情温暖。
很快……,就要分别了。
不过没有关系,阿沅、母妃,我们终究还有相聚的一天,希望不会太远。等到那一天到来之时,自己将站在最高处,和母妃、妹妹,还有妻儿,一起共赏锦绣江山,看百万臣民臣服脚下!
慕容沅不知道哥哥的雄才大略,还在笑道:“对了,嫂嫂快要生了呢。”虽然自己并不重男轻女,不过出于为哥哥考虑,还是希翼道:“要是一个小侄儿就好了。”
“嗯。”睿王颔首,声音微凝,“但愿上天助我,得个儿子。”
慕容沅觉得哥哥神色过于认真,不过想着古人重子嗣,加上哥哥是皇子,希望第一个孩子是男孩儿也算正常,也就没有多想。马儿已经走到了金銮殿前,睿王先下了马,在下面伸手道:“来,阿沅。”
慕容沅的马术本身就不错,搭着哥哥的手,轻巧的跳了下来,疑惑道:“我也要跟着进去吗?溜溜马,得瑟得瑟就算了,大摇大摆走进金銮殿不大好吧?”
“有何不好?有何不可?!”睿王有一瞬间的骄狂耀目,他朝四周环顾,宫人侍卫们顿时纷纷低下了头。继而摘了妹妹的绡纱帷帽,进宫面圣带帽子不合规矩,然后拉起她的手,“走,跟在哥哥身边就好。”
高大巍峨的金銮殿修筑,气势十分宏伟,一抬头,便是琉金璃瓦,而踏入宽阔高大的大殿以后,又是一番珠帘蔽月、绮幔藏云景象,地上铺了深红色的错金边锦毯,踩上去柔软无声,让人心中更生一层寂静敬畏。
武帝在高高的龙椅上面端坐,见状笑道:“承煜和阿沅一起来了。”
为大将军王接风洗尘的盛大场合,当然不适合女子出现,但是沁水公主身份尊贵非同一般,又是睿王的妹妹,加上皇帝都没有说什么,谁又敢多嘴呢?因而百官躬身见礼时,便成了,“拜见睿王殿下、沁水公主殿下。”
这一天,慕容沅跟着哥哥出尽了风头。
群臣之中,姬暮年受官职所限,站在不起眼的一个偏僻角落,看着一袭玉色罗裙的沁水公主,和骄阳一般的哥哥睿王站在一起,是那样的令人瞩目,宝光流转不定,宛若一道清澈明亮的月华。
******
没过几天,睿王府又传来一个大好消息。睿王妃姜胭脂顺利生下一子,小家伙六斤六两,活泼可人,母子两个都是平安。
消息送到宫中,玉贵妃自是欣喜非常,好容易熬到孙子满月了,特意换了一身华丽矜贵的衣服,向皇帝请旨出宫看望儿媳和孙子。武帝面上当然也是龙颜大悦,但是心里……,那滋味儿就有些复杂难言了。
虽如此,还是很给玉贵妃面子,最终决定亲自去一趟睿王府。
慕容沅不消说也是要去的,路上还跟母亲说道:“正好父皇也去了,让父皇给小家伙亲赐一个名字,有父皇福泽庇佑,将来必定长得比哥哥还要出色。”
玉贵妃看着不知情的女儿,揽了她,不动声色淡淡道:“我已经想了好一个。”
“啊?”慕容沅饶有兴趣问道:“叫什么?”
玉贵妃浅浅一笑,“写在盒子里了,等下让你哥哥嫂嫂先看。”
母女俩一路轻声慢语,到了睿王府。这一辈的慕容子孙的辈分是“金”,比如河间王的儿子便叫慕容钰,但是玉贵妃并没有按这个来,而是取了一个 “玄”字。睿王谢了母亲赐名,开口便喊儿子,“小玄。”
姜胭脂微有疑惑,可是不便当着人去质疑婆婆,只欢欢喜喜的夸名字好,等到开席之前的空隙,才单独找到了睿王,“小玄的名字,不按皇室里的辈分来吗?”
睿王看向她,“你不喜欢母妃起的名字?”一顶大帽子扣下。
姜胭脂赶忙赔不是,“不是,妾身很喜欢。”
“喜欢就好。”睿王缓和了神色,微笑道:“我去外面招呼客人了。”
“嗯。”姜胭脂明白,丈夫这是不允许自己再质疑了,有疑惑也得压下去,只能安慰自己多心了,----婆婆是皇帝的宠妃,有些特立独行也不算奇怪吧?看着丈夫丰神俊朗的身影出去,心里一阵甜蜜。
罢了,大喜的日子不要胡思乱想了。
姜胭脂很快沉浸回浓浓的喜悦之中,丈夫大胜而归,自己又刚刚生下了儿子,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欣喜的呢?一个女子,既有如此骄傲出色的丈夫,又有可爱的儿子,不知道是多大的福气,要惜福才对呀。
她出了门,今儿还有一群女眷客人要应付呢。
当然了,第一件事便是去看看亲亲宝贝的儿子。屋子里已经围了一大圈儿人,诸如郗皇后等后宫嫔妃,小郡王的祖母玉贵妃,太子妃、代王妃等妯娌,姜胭脂的母亲兴平长公主,还有几个娘家嫂嫂,都是最最有身份的一圈儿女眷。
众人围了小郡王说着喜庆话儿,热闹非凡。
姜胭脂一面应付,一面抽了空,到旁边抓了侍女小声问道:“三公主人呢?”
那侍女小小声回道:“已经来了,后来又方才被人叫出去了。”
此时此刻,慕容沅正在王府的一处小院之中,撵退了宫人,看着面前身着素纹长袍的姬暮年,问道:“有要紧事?”
“是。”姬暮年神态从容,轻声道:“公主殿下可还记得春雨?”
“当然记得。”慕容沅眼睛一亮,春雨从小服侍宇文极,上次宇文极回国前夕被哥哥打了一拳,春雨居然给他的膏药里下毒,险些害了他的命。后来春雨死了,她的菜户小合子也死了,案子便一直挂成了悬案。
时隔半年,姬暮年查到了什么不成?因而道:“你说。”
“是这样的。”姬暮年回道:“当初宫中传出流言之际,说很可能是下官害了东羌大皇子,虽说很快春雨和小合子都死了,变成了死无对证,但下官还是没有放弃。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查到了春雨家人离开了京城,回了祖籍。”
“哦?”慕容沅追问道:“他们怎么说?”
“他们也说不清楚。”姬暮年微微蹙眉,“只是说,春雨死之前曾给家里送信,说自己可能惹上了祸事,脱不开身,让家里人赶紧离开京城避祸。但……,具体是谁,春雨家人也说不清楚。”顿了顿,“下官想,一定是那个人身份太过贵重,以至于春雨情知要死,也不敢反抗,也不敢对家人说出真凶避祸。”
这不等于什么都没查出来么?慕容沅有点小小失望,“能够在皇宫里下手,还是对宇文极下手的,身份当然不会差了。”
姬暮年明白这点讯息引不起她的兴趣,眼看谈话就要中断,马上接着道:“还有一件要紧事,没有对公主殿下说。”微微沉吟,将表妹谢琳琅遇刺受伤的事说了。
“遇刺?”慕容沅心下微微一惊,竟然不是生病,而是遇刺,该不会是姬暮年撒谎吧?不过谢琳琅病得蹊跷,这个解释也算合理,继而眉头一挑,“你该不会以为是我做的吧?”
“那当然不会。”姬暮年继续道:“下官倒是觉得,有人似乎不赞成……”静静的凝视了一瞬,“有人很不希望下官和公主在一起。”细细道:“所以先给宇文极下药,让公主误会是下官所为;后来又行刺下官的表妹,让下官不得不每日前去探望,如此瓜田李下再也说不清楚,自然也就……”
慕容沅沉默了一瞬,不予评论,继而问道:“谢小姐现在没事了吧?”
“还好,没事了。”姬暮年点了点头,不想过多的讨论自己表妹,继而道:“下官仔细的分析过了,还是猜不出是谁要这么做。”
慕容沅也是猜不出来。
郗皇后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捣乱,毕竟拉拢泛秀宫,对她没有害处,就算她看不惯泛秀宫的人,要下手,也是在靖惠太子登基以后了。皇帝爹本来就是赞成的,再说就算不赞成,也犯不着做这些手脚,母妃和哥哥也是同样道理。
那还能有谁呢?皇后的小跟班儿范贵人?半昏迷状态下的太后?或者,上次来劝阻自己的上官美人?但她阻止自己和姬暮年,有能捞到什么好处?一时半会儿的想不清楚,不好妄断,“待我回去细细想一想。”
“下官也会好好想一想的。”姬暮年神色淡然,没有任何死缠烂打的姿态,反倒刻意和她保持了一定距离,“只是不论是谁,都是居心叵测之徒,公主殿下还是多多谨慎小心为好。”关心的话一掠而过,转而道:“另外还请公主殿下不要多心,如今姬家和谢家闹得很不愉快,想联姻只怕很难,并非下官故意拖延什么……”
“没事的。”慕容沅摇摇头,“这个也是人之常情。”
姬暮年又道:“公主殿下若是不放心,或许下官可以早点再择一门婚事。”
“那倒不用。”慕容沅摆了摆手,“你的婚事,你自己看着办,我没有逼着你去成亲的意思,婚姻大事总不能草率了。”
姬暮年一脸如释重负,感谢道:“多谢公主殿□谅。”总算是把僵局打破了,反正小公主现在并无中意人选,自己只要适当保持距离,不让她反感就好了。
两人像朋友会谈一样分开。
姬暮年回到了宴席上,看着出尽了风头人生得意的睿王,再对比旁边目光艳羡的靖惠太子,心里掠过一丝淡淡无奈。
若是靖惠太子和睿王易位相处,自己又何须这般费力?眼下小公主那条路不是太好走了,只能尽力,实在不行也只有放弃。只盼太子往后争气一点,不要再捅篓子,稳稳当当的在储君之位上面坐着,熬到老皇帝百年之后,太子党们悬着的心才能落下来。
心中烦事万千,美酒上来,忍不住无声多喝了几杯。
不过今儿睿王喝的酒更多,大抵是人生得意须尽欢,太高兴了,谁劝酒都是来者不拒,一律畅饮干杯。如此还不够尽兴,宴席结束,送走了皇帝以后,又拉着靖惠太子、代王等人出去喝酒,原本兄弟几个聚会也是好事,结果却出了乱子。
一干人等在江边小楼喝酒,喝得醉醺醺下了楼。
睿王骑马回府,不料刚走了十来步,就忽地离奇惊了马坠落下来!
☆、72密云(一)
才从战场上大胜而归的少年将军王,居然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何其匪夷所思?!尽管回禀睿王只是一些外伤,没有大碍,玉贵妃仍旧勃然大怒,“酒醉?惊了马?还能比这更荒唐吗?”她是嫔妃,又是前朝公主,出宫多有不便,当即吩咐女儿,“去看看你哥,回来详细禀报于我。”
“嗯,这就去。”不消母亲说,慕容沅也是急着要出宫去的,一路坐在车辇上,心思飞快转个不停,这件事实在是太蹊跷了。
若说哥哥只是单纯的落马,自己是绝对不信的!别说哥哥的骑术,就算自己做了近十年的皇室公主,在马上也是玩得溜溜的。再者说到惊马,哥哥的马上过战场,刀光剑影、鲜血横飞都不怕,无缘无故有什么能惊吓到它?
想来是哥哥最近风头太盛,惹人嫉恨了吧?又是打胜仗,又是加封亲王爵禄,还添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难免叫人眼红。如今葛嫔已经死了,豫王一党成了废人幽禁在皇陵里,傅婕妤也死了,傅如晦不知道逃去了哪儿,会对哥哥做手脚的,能对哥哥最手脚的,大概就只剩下凤栖宫的那位了吧。
这些年郗皇后一直低调的很,未必是她性子使然,主要还是隆庆公主和河间王谋逆闹得太大,靖惠太子又屡屡小错不断,太子一党的地位已经摇摇欲坠,情势不妙。之前在皇帝爹的努力化解之下,比如扶植姬家加入太子党,又封了范贵人等等,勉强还能维持一个平衡。
而现在,带着丰功伟绩回来的哥哥睿王,则打破了这个平衡。
----郗皇后开始不安了。
所以今天的事只是一个警告?还是原本就想害了哥哥,只是计谋没有得逞?慕容沅赶到睿王府时,现在庭院之中见到了姬暮年,靖惠太子、代王等人,正在说着今儿睿王坠马的事,皆是眉头微皱。
“阿沅。”靖惠太子先是在玉贵妃面前表错了白,后来又差点对慕容沅做错事,每每只觉羞愧,总是尽量躲着庶母和妹妹,哪里还有话说?打了招呼,只说了一句,“别担心,承煜没事的。”便没话了。
倒是代王补了一句,“六皇嫂在里面。”意思是,所以避嫌不方便进去。
慕容沅“嗯”了一声,便急匆匆要走。
“公主殿下无须担心。”姬暮年叫住她,“之前下官陪同几位殿下一起喝酒,睿王殿下落马之时,下官就已经检查过了,只是外伤,没有大问题。”
“知道了。”慕容沅看了他一眼,那眸光里面似有担心之色,不过也只在上面停留了一瞬,便上了台阶进了门。
姬暮年看着她窈窕的身影进去,视线里留下一抹浅金黄色,静了片刻,不由勾起嘴角微微一笑。对一个人过于关注,哪怕最初的目的并不单纯,接触多了,也会不知不觉习惯性的关心,真真假假懒得去想了。
“母妃还担心着呢。”慕容沅进了里屋便捋袖子,执意要替哥哥检查一下伤势,一面低头忙活,一面问道:“怎么回事?”她抬头,卷袖子的动作微顿,“马儿到底是受了什么惊吓?”
睿王微有沉默。
姜胭脂已经掉下眼泪来,哽咽道:“有人给马儿喂了药。”目光恼恨,“那是王爷的爱马,若非王爷狠心杀了马,剖开肚子来看,只怕就瞒天过海遮掩过去了。”
果然是有人做了手脚!慕容沅看着哥哥手腕上的一大块乌青,心中恼怒,勉强忍耐下去,问道:“还有哪里受了伤?”一一检查了,又看了看姬暮年配的膏药方子,确定没有大事,方才稍微放心一些,“那哥哥打算怎么办?可查出什么线索了?”
“药不是在王府下的。”睿王摇头,“所以我们猜测,应该是我们去酒楼时,有人在酒楼马厩里面的草料下了药。”叹了口气,“可惜等我们过去的时候,只找到一个被人打晕的小伙计,扔在旁边的空置柴房里,根本就没看清是什么人下的手。”也就是说,线索断了。
慕容沅惊异道:“哥哥只是临时起意去酒楼喝酒啊。”
“是啊。”睿王颔首,“正是因为如此,才说明了对方时时刻刻都盯着我,一有机会就想尽办法……”他神色凝重,给俊美的脸庞笼上一层阴云,“现在的感觉,就好像被蚂蝗粘住了一样。”
姜胭脂擦了擦泪,恼道:“这件事一定要查个清楚!”
----可惜未能如愿。
之后一直查,一直不放弃,也丝毫没有进展,直到睿王扭伤的脚踝都养好了,进了宫见到皇帝,也还是只能无奈道:“不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手。”
武帝脸色微沉,嘱咐道:“你往后留心一点儿,别再叫人钻了空子。”
睿王心头轻轻一震,“是,多谢父皇关心。”心口竟然有一点点难言的哽噎,这二十年来,父亲待自己固然不想对妹妹那样亲昵,那样纵容,可是……,也不比对豫王、代王差,更没有任何为难自己的时候。
换做自己,是很难做到对异生子如此宽容的。
“怎么了?”武帝打量着他,“怎地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一样?”
睿王微垂眼帘,不去看养父的视线,缓缓道:“儿臣……,请父皇恕罪,有一件事想问父皇。”握了握拳,“要是等下儿臣说错什么,还望父皇不要怪罪。”
武帝往龙椅上面靠了靠,微眯眼睛,“你说。”
“儿臣想问父皇。”睿王猛地抬起了头,那个真正想问的问题说不出口,说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一段算计,“小玄的名字,是父皇授意让母妃起的吗?”
“哦?”武帝目光更加幽深,沉沉道:“何出此言?”
“不是吗?”睿王神色带着隐隐的伤,“儿臣还以为,父皇是在用小玄的名字告诫儿臣,即便立了战功也不能骄狂,否则……”复又低头,一脸委屈之色,“否则就好像小玄那样,那名字都和其他堂兄堂弟们不同。”
武帝质问道:“你这是什么话?”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问那件事,声音一如平常训儿子那样严厉,“名字是你母妃自己起的,哪里你想的那么多用意?朕要教导你,直接叫来打了、骂了就是,何苦这般拐弯抹角?”
直接叫来打了、骂了,这一句,猛地戳中了睿王的泪腺,红了眼圈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忍住没让泪水滚出来。----只有当做亲生儿子一样看待,才能这样像严父一样直接打骂吧?他待自己,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
可是……
“你看你。”武帝摇了摇头,“怎地才从战场上面回来,反倒变得小孩子气了?好了,好了,你别多想了。”安慰道:“小玄的名字就当时乳名,皇室玉牒上面,朕回头再另外想一个名字,和太子养的那几个小子一样。”
“是,多谢父皇。”睿王把情绪压了下去,勉力笑了笑,“既然只是儿臣多心,改不改的也不要紧了。若是改了,反倒惹得母妃那边不高兴,以为是儿臣不喜欢她起的名字呢。”犹豫了下,“要不,还是不改了吧。”
“随你。”武帝并没坚持,起身道:“走,一起过去泛秀宫说说话。”
******
接下来的日子平平静静,天气渐渐转冷,很快到了年根儿,过了新年,然后接着便是正月十五上元节。这一天,不论权贵百姓都要出门看花灯的,睿王兴致十分好,陪着姜胭脂一起换了便服,带着侍卫出了门。
小夫妻两个难得如此亲昵之时,一片温馨旖旎。
姜胭脂的手被睿王稳稳地牵住,暖暖的,心里更是甜甜的,便是吃了桂花蜜也没有这么甜。再加上周遭一片香烟缭绕、花灯熌灼的景象,真是美不胜收,十分好心情也被烘托出十二分,恨不得时间永远如此停驻不前。
“你等等。”睿王轻轻侧首,灯光映照之下,俊美宛若天成的容颜越发耀眼,那乌黑的眼睛里光华流转,亲自去买了一盏小兔花灯回来,放到姜胭脂的手里,声音如云似雾,“喜欢吗?胭脂。”
“嗯。”姜胭脂满目繁星闪烁,高兴的,甚至忍不住有了一丝泪意。
睿王搂紧了她,笑道:“小孩子似的,一盏花灯就把你哄了呀。”他的声音幽幽起伏不定,带着心绪万千,往前面眺望了一眼,继而回头,“走,我们到前面看看热闹,给小玄买一个糖人儿回去。”
姜胭脂欢喜道:“多买几个。”儿子才得几个月,自然是吃不了糖的,可难得是丈夫的一片心意,哪怕摆在床头看呢,也是好的。
“好。”睿王笑容清浅,还真的挑了好几个糖人儿,忽地笑道:“我瞧着个个都捏得不过,不如都……”话音未落,人群里便是一声尖叫!
“啊!着火了!!”
“着火了,着火了……”
谁也没有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见前方火光一片,人群顿时乱了起来,众人都纷纷朝着这边涌了过来。惊呼声、尖叫声、哭骂声,顿时不绝于耳,加上上元节家家户户都出来观灯,人山人海的,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保护王爷和王妃!!”侍卫们团团围了上去,将睿王和姜胭脂圈在了中间,但是奈何人群挤挤攘攘,不断的被冲散,“速退!速退!!”
睿王往四周环顾了一圈儿,当机立断,“去前面酒楼避一下。”
王府侍卫好不容易护送着小夫妻抵达酒楼,刚要上台阶进门,突然间诡异的事就发生了!居然从二楼坠落下来一个大大的花灯,里面香油倾洒,“轰”的一下,就在睿王的身边燃烧起来,“胭脂!当心!”他将妻子往怀里一搂,奋力将那花灯打了出去,手上顿时一片灼热烫痛,不过转瞬,便燎了一片水泡出来。
“承煜!!”姜胭脂心痛大呼,“你的手……”再想到丈夫是为救自己才受伤的,不由更加心痛了,“你怎么那么傻呀?烫坏了可怎么办?!”
“我没事。”睿王忍住手臂上的痛楚,关切问道:“没伤着你吧?”
☆、73密云(二)
“到底还有完没完?!”玉贵妃怒不可遏,长长的远山眉挑成了一柄利剑,目光更是清亮刺人,“不就是见承煜立了功吗?如此三番两次的加害,容不下,简直就是丧心病狂!呵……”她冷笑,“有本事,自己上战场去拼死拼命呀!”
“母妃息怒。”睿王的手已经裹了纱布,坐在旁边,劝道:“今儿的事,也是儿子自己不够慎重,原本不该出去看花灯的。”
姜胭脂更是难过,“都怪我,早就该劝承煜留下府中的。”
“凭什么?!”玉贵妃闻言更是恼怒,“咱们又没做亏心事,凭什么畏畏缩缩躲在家里不能出门?真是笑话!”目光冷利宛若寒冰,“这是有人容不得我们母子!”抬头却见皇帝走了进来,并不畏惧,“便是当着皇上的面,我也这么说。”
慕容沅见状赶忙上前迎接父亲,搀扶道:“父皇别着急。”一路扶着皇帝到正中椅子里面坐下,方才回道:“哥哥的伤我已经看过了,烫坏了手,不过还好……,没有伤着其他的地方。”
“还好?什么叫还好?!”玉贵妃最是心疼儿子睿王,就连女儿把伤势说轻了,都不满意,指着儿子的手臂与皇帝道:“整个右臂都被烫伤了!!”她忍不住滚出泪来,“我的承煜去了战场都能好好的,结果一回京城,先是被摔得鼻青脸肿,接着又被烧伤成这个样子。”愤怒道:“有人容不下我们母子,不害死不肯罢休!”
武帝一阵沉默,睿王回到京城就接二连三出事,自然事有蹊跷,----这个儿子实在太惹人瞩目了。压下心底的那些猜测不提,抬头问道:“纵火的人抓住没有?”
“没有。”睿王失望的摇头,“当时事出突然,谁也没有留心到楼上动静,再者场面十分混乱,等儿臣的人赶上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
玉贵妃恼道:“那些见不得人的鼠辈,自然是不见天日的!”
慕容沅走到母亲身边,低声安慰道:“母妃别急,一定会查出幕后黑手的。”话是这么说,自己心里也是没有底儿,毫无头绪,这要到哪里去查?又要怎么查?这两次对方的偷鸡摸狗算计,都上不得台面,但却十分阴毒!
试想哥哥在马上被摔断了腿,又或者……,更惨烈一点呢?再比如今儿,要是被花灯烧了起来?烫着脸,甚至……,简直不能再想下去了。
玉贵妃看向皇帝,正色道:“还请皇上彻查!”
武帝颔首,“朕已经安排人了。”
睿王微微皱眉,“只怕一时半会儿查不出什么来。”
“难道就这样干等着?!”玉贵妃不甘心兼恼怒,“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总不能一辈子都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吧?再让那些小人得了意,万一哪天不防,咱们可是哭都没有地方哭去!”
“不如……”睿王有些迟疑,看向皇帝,“儿臣最近哪儿都不去,就在府里好好养伤,等伤养好了,父皇给儿子派一个外出公干的差事,先清净几日罢。”
玉贵妃不同意,“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难道你一辈子都去外省公干,再也不回来了?再说凭什么你要躲着?”越想越觉得是心中那个怀疑对象,“便是你躲到天涯海角去,人家也还是不放心啊。”
“够了!”武帝打断了敏感的对话,心里清楚,睿王的建功立业已经打破原本的朝中平衡,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事的!方才他们母子的对话,倒是给提了个醒儿,只有确定睿王不会参与夺嫡,那人……,才会安心吧。
于是他做出了睿王期望的决定,“你和老七的年纪都不小了,总在京城里面呆着,也没出息,不如分封藩国各自历练去吧。”
“分封藩国?”慕容沅吃了一惊,“父皇是说,再也不让哥哥回来了吗?”
“不要胡说。”武帝摇了摇头,“朝廷有令的时候,藩王也是可以进京觐见的,哪里就再也不回来了呢。”
----这不过是个象征性的幌子罢了。
屋子里的人心里都是明白,一时静默无声。
片刻后,玉贵妃轻笑起来,“原来这就是皇上的解决法子。”她的声音带着隐隐愤怒和讥讽,“承煜被人算计,不仅不能查出凶手,还要退避三舍……”
“无双!!”武帝喝斥住了她,不想让她在晚辈面前失了面子,挥手让儿子儿媳和女儿都退下,然后才道:“你也是前朝皇室公主,不会不懂什么是中庸,什么是帝王平衡之术,不然你要朕如何?闹得江山社稷不安,于你,于承煜,并无好处。”
玉贵妃将脸别了过去,优美的侧脸轮廓,如云青丝,繁复的牡丹团云发髻,勾勒出的却是一抹决绝,她淡淡道:“行了,皇上不必说了。”只是静默了一小会儿,便抬起头来,语调不容商榷,“皇上须得答应臣妾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等阿沅出嫁以后。”玉贵妃神色平静,叫人看不出情绪,“臣妾要去承煜所在的藩国养老,还请皇上恩准。”
武帝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目光闪烁不定。
这是……,儿子女儿一人一个的意思吗?说到底,儿子才是他心爱的,女儿是带着自己骨血的孽种吧?自己二十年对她全心全意呵护,换来的,也不过如此。
无尽的愤怒和自嘲悉数涌上心头,以至于……,阵阵心痛之中,忍不住在心底生出一抹怨怼,声音渐渐冰冷下去,“好,朕准了。”
罢了,自己也觉得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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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将两个儿子分封藩国,用以避免和太子相争,皇帝就不得不多加思量,自己百年之后,皇后和太子会如此对待两个藩王。只有彼此保持一种稳定的平衡,才能互相制肘,而不是你想动手、我要踢腿,轻易引起动乱。
特别是睿王,必须保证皇后腾不出手来收拾他,才能保护母亲和妹妹。
想来想去,只有雍州才是最佳的上选之地。睿王曾在雍州大败傅如晦,又替百姓们应下偿还火灾损失,有一定的军功和声望,加上雍州地势易守难攻,的确是玉氏母子最佳的安身之地。
武帝很快有了主意,将睿王分封至雍州,而距离雍州六百余里的青州,便是代王的封地。不仅代王和代王妃去藩国,虞美人也要一起跟去,----若是将来皇后按捺不住,唆使新帝攻打雍州,代王必定唇亡齿寒,加上没有生母在宫中被挟持,肯定会协助兄长一起对抗朝廷。
如此形势之下,朝中大臣绝不会答应这种两败俱伤的战事。
武帝为了身后事绞尽脑汁、费心费神,加上有些年纪,夜里没睡好着了凉,第二天起来就上了风,鼻塞头晕的,连早朝都没有去了。
慕容沅闻讯过来,自然而然当起了贴身专属小护士,从药方检查,到煎药、熬药,再到药汁端到父亲跟前,一律都是亲手操作。服侍皇帝爹喝完了药,担心劝道:“父皇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别想太多烦心事,放开心怀,好好的颐养天年才是。”
“还是阿沅最体贴。”武帝早年各种杀伐征战、血腥满手,而后登基做了皇帝,年轻时也是勤于政事,不敢有丝毫懈怠,却遭遇女儿和养子的背叛,以及后宫之中多年的勾心斗角,早就有些倦怠疲惫了。
唯有小女儿心思简单一片纯孝,作为慰藉。
“阿沅。”武帝慈爱的看着小女儿,恍若手中唯一的珍宝,“你的婚事,父皇会再仔细替你考虑的,一定给你挑一个最好的驸马。”
既然睿王和玉贵妃都去了雍州,小女儿再留在京城就不合适了。先挑一个合适人选,然后再给驸马往北面任一个军中官职,等自己百年之后,让女儿女婿也远离京城,彻底原离这是非之地。
只是心中有点淡淡遗憾,那样的话,小女儿就不能经常来自己陵墓祭拜了。
不过只要她过得好,自己寂寞就寂寞一点吧。
“父皇一直盯着我看。”慕容沅笑了笑,伸手给皇帝掖好被子,想逗他开心,故意佯作生气的样子,“不会是嫌我烦,想早点把我嫁出去吧?”
“哈哈。”武帝闻言大笑,跟女儿开起了玩笑,“被你这小家伙猜到了。”
“啊呀,那我好伤心。”慕容沅假意伏在被子上哭,呜呜咽咽了两声,继而抬起来抿嘴儿笑,又拣了新鲜笑话来说,“我听一个小太监说了个笑话……”
父女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说说笑笑,浓浓亲情弥漫开来。
而姬府里,气氛就要肃穆端凝的多了。
“睿王殿下连连遇险,却始终查不出是何人所为。”姬师堂眉头紧锁,忽地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看向侄儿,“你去委婉的提醒太子殿下,往宫里打探打探,那一位可千万别不知轻重,做这种下三滥手段,眼下这江山可还是皇上的呢。”
姬暮年应道:“侄儿明白。”心中亦是有着许多不解。
还没有等他起身出门,就有小厮进来回报,“宫中传出旨意,皇上封睿王为雍州之王,封代王为青州之王,十日之后,即将分赴封地。”补了一句,“虞美人也将跟着代王去往青州,玉贵妃暂时留下。”
“什么?!”姬暮年和姬师堂闻言都是大惊,异口同声道:“分封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