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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公主很忙》 · 薄慕颜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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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嫔的泪水挂在脸上,“皇上,你为何不能饶了臣妾?臣妾服侍你三十几年,为你生下……”想说豫王,又觉得此刻还是不要提的好,改口哭道:“臣妾为人老实,这些年来,对陛下又是一直忠心耿耿……”

“行了。”武帝挥了挥手,打断道:“朕懂你的意思,就是不甘心,不想死,觉得自己很无辜对吗?”看向葛嫔,“那朕问你,孝平王出事以前,你为什么经常往皇后宫里走动?为什么皇后容得下更年长的豫王,却……,你自己心里清楚。”

葛嫔听了这话脸色惨白,强辩道:“难道无凭无据的,皇上就要凭一点疑心定臣妾的罪吗?孝平王死了,与臣妾有何干系?!”

“那豫王构陷太子,总是你这个做母亲的教导不严之过吧。”

“皇上、皇上……”葛嫔抱住了他的腿,苦苦哀求,“饶了臣妾吧,你就饶了臣妾吧!臣妾真的没有罪!难道皇上你一点情分不记得?啊……”被皇帝一脚踢开,见他眼中毫无怜惜之色,明白求情无用,心下不由一片冰凉,“好啊……,这么说,皇上是执意要赐死臣妾了。”

武帝淡淡道:“今儿算是朕来见你最后一面,送你最后一程。”

“哈哈……”葛嫔突然放声大笑,笑的掉泪,“在皇上心里,妻妾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玩意儿罢了。”她目光怨毒抬起头,“哦不,有人不一样。比如玉氏……,哪怕她给皇上戴绿帽子,生便宜儿子,也是皇上的心肝宝贝儿,哈哈哈……”

下一瞬,那嘲讽的笑声戛然而止。

武帝上前捏住了葛嫔的脸颊,卡住了,然后端起旁边的鸩酒,直接灌了下去,只等了一小会儿,葛嫔便再也没有了声音。做完这些并不急着走,而是在旁边坐着,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霾,----这个毒妇临死,也不想叫自己心里痛快了。

是的,睿王不是自己的儿子。

可是从玉贵妃肚子隆起,到睿王出生,一直这么多年的抚养教导,自己完全是拿他当亲生儿子对待的,除了不能继承皇位,别的并无任何分别。而睿王也是努力的做得更好,让自己这个父亲满意,有些事不去想就好了。

******

葛嫔死了,这在后宫算得上一个不小的消息。

宇文极听了以后撇嘴,----这燕国皇帝真有意思,出了错,全都是别人不对,凡是慕容一姓的总能保全性命,护短程度简直匪夷所思,从前闻所未闻!不过这与自己没有任何干系,摇了摇头撂开,继续给手里的紫檀木葫芦簪子打蜡,打磨的光滑可鉴,当时候一定赢过祁明夷!

只要小公主不是瞎子,都会更喜欢自己做的这一支木簪的。

这会儿功夫,阿沅早就没心思去思量母簪,而是满心巨大的震撼,----不对啊!前世小公主十四岁的时候,葛嫔和豫王都还好好儿的呢!怎么今生……,会变成这个样子?完完全全不一样了。

自己重生以后,除了对皇帝和玉贵妃、睿王亲近一点,再乖巧听话一点,根本就没有改动过剧情啊!就算把碧晴调给了宇文极暂时使用,也不关宫外的事,完全没可能会影响到靖惠太子,改写整个豫王一党的命脉啊!

其实认真说起来,此次巫蛊一案,简直就是一出精彩的反转剧。原本靖惠太子都要倒血霉了,后来不但洗脱了罪名,还把豫王彻底拉下了马,这里面到底是谁在算计?好像未卜先知一样。

忽然间脑中灵光一闪,好像……,一切都是从姬暮年不再做太医开始的。

按理说,姬暮年应该沿着前世的生命轨迹,继续太子伴读,然后偶尔给人看病传出名声,再被召进宫,做太医,而不是忽然被任命了官职啊。再仔细想想,上次他被任命太常寺少卿的时候,正巧在给自己看病,但这算不上什么大功劳,不至于就突然被奖励一个官职。而且那天晚上,他也不应该出现在宫闱,仔细回想,这里面透着种种莫名的蹊跷。

隆庆公主和河间王谋反一案,姬暮年很可能参与其中,而且有功,所以父亲才会因功赏官与他,也就是说,他是主动要投身仕途的!如果怀疑精神再大一些,那一次自己和太子出去的时候,要不是突生变故,原本是要打算去姬家一趟的。

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细细回想,说不定是姬暮年有意引诱太子一行,所以按此猜疑的话,蝴蝶效应里面最大的嫌疑人就是他!自己本身先是穿越,继而重生,很快想到了一种可能。

姬暮年……,也是重生的。

阿沅被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完了,完了,自己之前还神经大条的发花痴,要是姬暮年真的是重生的,只怕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了自己,为他和他母亲报仇!不对,自己可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不论皇帝爹,还是睿王、玉贵妃,甚至靖惠太子,都绝不允许他谋害自己的。

而姬暮年一向性子沉稳、心思慎密,应该不会做冒险的事。至少也得等到皇帝爹百年以后,辅佐靖惠太子上了位,他手中掌握大权,不不不……,脑子里实在太乱,总之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不过要是姬暮年是重生的,那么他知道前世的事,比自己还多,所以姬家能够帮助太子洗脱嫌疑,还一举扮倒了葛嫔和豫王等人,倒也不足为奇了。

阿沅心思恍恍惚惚,第二天去上学也是心不在焉的。

如今豫王已经彻底倒了,葛嫔也不在了,加上自己不会跟奸*夫乱搞,那就肯定没有自己在豫王府落水的事,不知道又会生出什么新的乱子。

“都过来!”宇文极手里拿着一个雕花盒子,叫人找了十个小宫人过来,指着他们说道:“这里面有两根簪子,你们辨一辨,到底哪一根好看?都说实话,等下胜出的人会给你赏赐,算是彩头。”

那些小宫人们年纪都不大,还是孩子,宫廷里规矩大、日子闷,听得如此有趣的事都是兴奋不已,其中有胆子大还凑趣道:“东羌大皇子说话算话,不要谁赢了,都要有彩头哦。”

有关祁明夷和宇文极要比赛,给小公主献簪子的事,大伙儿都听说了。

宇文极将盒子拍在桌上,看向祁明夷和莫赤衣,“可别说我耍赖,暗地里叫人做托儿什么的,里面两根木簪,材料、形状、颜色,可都是一样的。”

祁明夷礼貌道:“东羌大皇子当然不会是那种人。”

盒子打开,众人纷纷凑头上前观看。

“快来。”姜胭脂性子活泼开朗,也是一个爱凑热闹的,拉了恍惚的阿沅,“你自己也过来看一看,哪个更好?这可都是给你做的呢。”

而小宫人们两只簪子都没有见过,但是一眼瞧去,做工好坏还是能够分辨出来,只是都有些犹豫,万一说错了,东羌大皇子会不会翻脸?不过见他信心满满的样子,应该是做的更漂亮的那一支吧。

于是都只能如实选择,纷纷指道:“右边这支!”

两只紫檀木簪都是小小巧巧,形状、大小、颜色,也是差不多,但是左边的那只明显有点“古朴豪放”,而右边这支,虽然也是简简单单的葫芦,却圆润可爱,还打磨得光滑如水,明显要高出几个层次。

莫赤衣神色不快,拉了祁明夷,“没事,好不好全在一片心意。”

宇文极冷笑道:“照这么说,在树上折一根树枝也是心意?地上薅一根草也是心意?这心意还真是贵重呢。”想起上次祁明夷陷害自己,莫赤衣还为他打架,心里头就是一口恶气咽不下,若非客居他国,自己绝不会轻饶了他们!

莫赤衣脸色难看,祁明夷忙低声道:“赤衣,不要惹事。”

姜胭脂推了推阿沅,“你说呢?”其实答案已经出来了,但是……,还得看小公主自己的心意,她喜欢谁的就是谁的。

阿沅伸手,拿了宇文极做的紫檀木簪子,顺手别在头上,“就这支吧。”原本不想参与这种小孩子斗气,但是自己想看一看,祁明夷套近乎失败以后,还会做些什么?如果他从此不再亲近自己,多半就是豫王一派,如果还继续跟自己纠缠的话,那么就是傅婕妤安插的人了。

只是一想到姬暮年很可能是重生之人,心头就沉甸甸的。

“喂!”宇文极虽然赢了,但是见阿沅心思恍恍惚惚,不免有些不满,上前抓了她的袖子说道:“不好看么?这几天,为了这根簪子我连觉都没有睡好呢。”

“好看,好看。”阿沅敷衍道:“只是我有些不舒服。”

“当真?”宇文极疑惑的打量了一眼,继而斥道:“既然不舒服,那还强撑个什么劲儿?”反正已经赢了祁明夷,少上一天课也没什么,不由分说,要拉她回去,“我陪你回泛秀宫去。”

阿沅拧不过他的力气,只得跟着走了。

祁明夷看着两人拉拉扯扯远去的背影,怔怔出了一会儿神,----那条路真的对吗?又真的行得通吗?可是从小至今,母亲日日夜夜倾诉的那些怨恨……

☆、42种前因,得后果

阿沅回了泛秀宫,宇文极跟玉贵妃说她身子不舒服,玉贵妃当即吩咐人传太医,结果来的人是姬暮年。他站在屏风后头,微笑道:“刚好我在太医院找点东西,听说公主殿□子不适,就过来给把个平安脉。”

“嗯,你给她瞧瞧。”对于玉贵妃来说,哪个太医来都是一样,况且姬暮年医术不错,说起话来也叫人如沐春风,比那些战战兢兢的老头子好多了。

阿沅脸色微白,本来就担心姬暮年是重生的人,现在见他做了官,还主动往自己身边贴过来,总觉得对方没安什么好心。甚至脑洞开得大,幻想了一下,姬暮年在药里面给自己下毒的场景,----然后摇了摇头,那怎么可能!

再说自己也是懂得医理的,想到此处,总算稍微踏实了一些。

姬暮年打量着她,“公主殿下的脸色的确不大好。”将手指放在阿沅的手腕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绢帕,感受着那纤细的脉搏,“脉象还算平和流利……,并不像是生病,是不是夜里受惊没睡好?还是贪吃积了食?”

宇文极在旁边冷笑道:“你是大夫,反倒问起病人来!”

隔着屏风,玉贵妃声音微微不悦,“阿兰若。”

宇文极这才发觉自己失态,想着还要在泛秀宫长住,玉氏母子几个还不错,因而赶紧改口道:“阿沅到底怎么了?我就是有一点着急而已。”

“东羌大皇子不用担心。”姬暮年笑得让人如沐春风,没有半分不悦,一则不想跟一个毛孩子计较,二则他很快就要回国去了,且活不长,自己何须理会?接着问了小公主一些近况,开了温和的调理方子,“可以先不吃,若明儿还不舒服再吃即可。”

阿沅原想诈他一句,“驸马!”然后看他的反应,继而想想,对方是一个性子沉稳内敛的人,只怕自己诈不到他,反倒被他知晓自己的想法,情况更加不妙,因而只做小萝莉的天真样子,眨巴眨巴眼睛没言语。

姬暮年起身要走,忽然瞥见小几上面的几本医书。恍惚忆起,去年在太医院撞见小公主,她说要接医书看看,要把什么绣眼养得肥一点儿,原以为是说着玩儿的,没想到还真的借了过来看?心下微微一动,放柔了口气,“原来公主殿下也喜欢看医书,下官略通一二,若是公主殿下有想问的地方,传下官过来便是。”

也喜欢?哎……,这是个什么意思?

阿沅觉得对方的话有点奇怪,看着他告退了。回了房,还在托着腮帮子出神,冷不丁儿的,宇文极走了进来,“原来你喜欢看医书,就是为了能和他搭上话呀。”

啥?阿沅啼笑皆非,解释道:“不是啊。”

宇文极根本不信,抬起手,将她头上的紫檀木簪给拔了下来,“咔嚓”一响,居然一下子折成两半,“反正你也不稀罕!是我自讨没趣儿,白效力,毁了才好!”

“阿兰若!”阿沅也有点生气了,“你发什么疯呢?!”这熊孩子……,怎地不分青红皂白就发脾气,做了好几天的发簪就这么毁了!想要说他两句,那小小的翡色身影早就摔了珠帘,一气儿出去了。

不由抚了抚额,根本就不是他想的那样好吧!自己是有一点点喜欢姬暮年,但是学医完全是因为自己,和别人无关。更不用说,现在猜到姬暮年可能是重生的,整天提心吊胆的,那点花痴心思早就烟消云散了。

还有,还有,姬暮年不会也是这么以为的吧?说什么“公主殿下也喜欢看医书”,意思是自己为了他才学医的?拜托,不要这么自恋好吧。

虽然小萝莉喜欢看医书的确有点奇怪,有点解释不通。

阿沅觉得胸闷气短,午饭也没有好好吃,撵了人自己躺在床上睡觉,可是脑子里许多事情在翻腾,怎么也睡不着。正在迷迷糊糊的烦躁之中,一睁眼,就看见皇帝爹坐在床边,不由爬了起来,“父皇,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舒服了?”武帝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没发烧就好。”又问:“可有咳嗽?头疼?还是流涕?”见女儿全都摇头,神色微缓,方才放下心来笑道:“不会是不想上学的借口吧?小懒蛋。”

阿沅皱了皱鼻子,佯作不满,“父皇也太小瞧我了。”

“哈哈。”武帝闻言大笑,连声道:“好好,不小瞧,不小瞧。”正要说几句话逗小女儿开心,外面传来小太监的声音,“启禀皇上,有密信。”不由皱了皱眉,“什么破事儿?连朕到后宫都不得安生!”

阿沅只是伪天真,不敢耽误了要紧事,喊道:“进来吧。”

小太监战战兢兢拖着盘子进来,将密信呈上。

“羌国的!”阿沅在宇文极腰间的弯刀上面,见过类似的花纹。

武帝拆开了信,上面只有一行字,“东羌皇后小产,血崩,亡。”不由脸色瞬变,这可不是什么小事!现任东羌皇后一死,那么宇文极的嫡长子地位便摇摇欲坠,作为质子的他,已经失去了原有的份量!

阿沅也怔住了。

不过她想的不是国家大事,而是宇文极的母亲死了,他……,现在变成了没有母亲的孩子,实在是太可怜了。

“小阿沅,你好生歇着。”武帝当即起身,要立即去找臣子们商议,燕国大军该如何安排,以及应对东羌国中的剧变,“父皇回头空了再来看你。”

******

东羌皇后死了,这么大的消息是瞒不住的。

端木雍容请了特旨进到后宫,在宫人的随行看护下,见到了宇文极,并没有任何遮掩便将噩耗说了。

宇文极半晌都没有说话,木呆呆的,不复平日的机灵百变和骄傲,眼泪不自控的往下流,晶莹的泪珠,顺着那俊美可爱的小脸划过脸颊,划过下颌,一滴一滴的坠落在他的袍子上,洇湿出巴掌大的一团深色。

和最初那时哄骗阿沅不同,这是伤心的泪水,愤怒的泪水,以及……,给小小的他带来的担忧、恐惧,聚集了所有的负面情绪。才得八岁的他,再骄傲,再自负,也终究不过是一个孩子。那乌黑乌黑的明亮眸子里,透出隐隐惊恐无助,仿佛天空倾塌,让下面翱翔的小鸟被迫坠落于地。

端木雍容静静候着,小孩子不能逼急了,得给他一点接受噩耗的时间。

“母后死了。”宇文极抬起泪眼,带着不甘心的怒吼,低声问道:“这是真的?你没有骗我吧?啊……,你是不是在骗我?!”

端木雍容神色不变,淡淡道:“大皇子,此事已经传开诸国了。”

宇文极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眼里的明亮之色,换做灰败,----到底还是比一般孩子要镇定许多,竭力遏住悲伤,开始飞快思量即将要应对的局面,以及该做的事!自己走得时候母后还好好的,现在突然死了,一定是被人害死的!那么……,自己不可以在这个时候软弱悲伤,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为母后报仇!

端木雍容突然道:“请大皇子随在下一起回国奔丧。”

宇文极心里“咯噔”一下,强撑道:“那……,质子怎么办?”

“大皇子放心。”端木雍容回道:“东羌已经派了二皇子起身过来,正在路上,让他留在燕国做质子即可,大皇子只管放心回去奔丧。”

宇文极缓缓垂下眼帘,双手拢在袖子里,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用一种认命的声音说道:“何时启程?总不能是今天吧?”

“那自然不会。”端木雍容回道:“等二皇子抵达燕国边境,那边八百里加急快报送到京城,给燕国皇帝看了确认以后,我们才能走。”估计了一下,“最快也要三、四天之后去了。”

“好。”宇文极闭上眼睛,“你先回去,我想歇一会儿。”

“属下告退。”端木雍容看了看他,是不是冷静的有些过头了?不过燕国皇帝已经同意更换质子,他想耍赖也是无用,因而道:“大皇子这几天先好生休息一下,有事随时传唤属下。”

等他走了,宇文极的小小手方才缓缓松开。

不!自己绝对不能回国去!

母后死了,必定会再出一位端木皇后!而这两年,嫡支已经有了适龄女儿,一旦册封了新皇后,自己的地位就会随之变得尴尬。更不用说,母后还死得不明不白,多半是在宫闱斗争中遭了暗算,自己已经没有母亲庇佑,端木嫡系亦不会护着自己,回到东羌以后,前有狼、后有虎,自己该如何安身?

呵呵,嫡长子……,这是多么的碍人眼啊。

*******

“阿兰若,你还好吗?”阿沅担心问道。

宇文极一点反应都没有,不说话。

阿沅不好很问,怕越问越让他伤心,只是静静坐在旁边陪着,从中午一直陪到了天黑,宇文极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玉贵妃亲自进来,劝了两句也是无效,便拉阿沅,“让他自己呆一会儿,你先出去吃饭。”

“那阿兰若呢?”

“他晚点再吃。”在玉贵妃看来,小孩子伤心也是有限的,过一会儿,饿极了自然就会吃饭,只管拉了女儿出去。

哪知道阿沅吃完了饭,又陪着宇文极坐了两个时辰,都该睡觉了,他还是木呆呆的坐在窗边,不吃不喝,也不说一句话。可是也不好强灌他吃东西,只把茶水放在跟前,打量伤心一天也足够了。

然而宇文极的拧劲儿不是一般大,一顿不吃,两顿不吃,最多喝一、两口水,始终都没有进食的打算。如此过了两天,阿沅怕再闹出人命来,虽说这熊孩子脾气大得很,可是本性不坏,自己总不能看着他活活饿死。

因而叫了太医过来把脉,姬暮年大概忙朝堂的事去了,没有过来,老太医诊脉以后说道:“东羌大皇子应该是伤心过度,不愿饮食,并无其他症状。”

可是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几天不吃就得出人命啊!!

在东羌国二皇子抵达燕国边境,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之日,也就是第四天,宇文极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了过去!老太医急急忙忙过来切脉,皱眉道:“小孩子经不起这么长时间饥饿的,再这样下去……,只怕是要出人命了。”

“阿兰若。”阿沅又是生气,又是伤心,“你这个傻瓜,难道想要把自己饿死不成?你……,你不是还有一个妹妹吗?难道不管她了?”说着,不自觉的红了眼圈儿。

玉贵妃皱眉道:“阿沅,你这几天一直守着他,自己也受不住的。”实在不行,就把政务繁忙的皇帝揪过来,好好的收拾一下宇文极,也省得累坏了自己女儿!

阿沅难过道:“没事,我就是陪着在这儿坐。”

玉贵妃对宇文极的固执很不满,可是人家才死了娘,也不好说重话,只说女儿,“他一天想不通,你守一天,要是他一个月想不通,难道你还要守一个月不成?况且你又不是太医,总是这么守着也没有用处啊。”

“不。”阿沅也固执起来,摇头道:“就算我帮不上忙,就算他不想跟我说话,不愿意理会我,但是他知道我一直在守着他、关心他,心里也会好受一些的。”

宇文极的眸光一亮,心头猛地哽噎了一下,继而缓缓垂下眼帘,----小公主,她是真心真意待自己好,而彼此……,并无任何血缘之亲,何其难得可贵?

“你们都出去吧。”阿沅很是坚持,目光鼓励看向宇文极,认真道:“阿兰若不是那种糊涂的人,他只是一时伤痛想不开,我再劝劝他,他一定会想明白的。”

人都走了,殿内一片沉默安静。

宇文极缓缓转过头来,声音沙哑,“阿沅,……救我。”

今日你若救我一命,待我长大成人,为母报仇之后,一定以命报答你的恩情!皇天后土在上,东羌大皇子宇文极在此立誓,----如有反悔,天诛地灭!

☆、43七年如一梦

春光明媚如金,一片万物苏醒的早春景象。

而人间,在那尊贵奢华的深深皇宫中,琳宫绰约、桂殿巍峨,更因今儿是沁水公主的十四岁生辰,四处装点一新。这一处帐舞龙蟠,那一处帘飞彩凤,随便放眼哪一个地方,都是流辉幻彩,叫人眼花缭乱看不过来。

“哎呀,累坏我了。”少女声音清澈似水,慕容沅在珠帘纱帷中一路往前走,刚到美人榻前,反手把最大的珠凤给拔了下来,撂在软垫上,“好家伙,今儿这一身没有十斤重,也有八斤。”

她说话的功夫,便有七、八个宫女上来服侍主子,卸钗环的,打温水进来的,跪在地上给她换衣服的,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墨玉上前扶住她的手,将一对嵌三色宝石的足金镯子捋了下来,好笑道:“公主还嫌多?别人想一件瞧瞧还不能够呢。”

乐莺在旁边含笑趣道,“你也是从小在公主身边服侍的,怎地眼皮子这么浅?不如向公主请一个恩典,明儿啥也不做,就对着几抽屉的首饰慢慢看个够吧。”

墨玉啐道:“数你嘴角伶俐!”

碧晴正在旁边调试水温,过来请示道:“公主,水温合适了。”

慕容沅“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幼时自己故意将她调到宇文极身边,想看看她的反应。碧晴她果然一直努力的制造机会,想要接近自己。有一次去找宇文极说话时,灯花爆了,原本不是什么大事,最多溅自己一下子。碧晴却夸张将整个灯盏搂了过去,结果手上、胸口都给烫伤了。

如此“忠心护主”的好丫头,自己当然要留在身边服侍才行。省得她接近不成,不断的弄些小小幺蛾子,倒是惹人心烦,更怕傅婕妤觉得她不成事再安插别人,所以另外送了一个丫头给宇文极,顺水推舟将碧晴留了下来。

这些年来,碧晴的确是既“忠心”,又“伶俐”,比别的宫女周到体贴。

比如此刻,她细心温柔的用绿豆面替自己净了手,擦干了,又那香膏涂抹上,动作又轻又柔,还会稍稍带着一点按摩,让人觉得洗手也是一种享受。

接着换了衣服,头发也被碧晴重新绾了一个松松的髻,别上两支玉钗,再斜插一朵金银线挑织的牡丹绢花,既简单大方,又华丽,不失皇室公主的端庄雍容。身上则是一袭家常的宫衫,浅桃粉色,挑染了淡淡的桃花瓣纹样,穿起来温馨舒适。

乐莺吩咐小宫女,将收到的礼物盒子捧了过来,放在桌上,一面摆弄,一面道:“等下公主瞧着哪个能用,就留出来,其余的先放在库房里面。”

当然不是什么贺礼都看,那些外命妇送的东西再金贵,也不在此列,能够有幸让公主一览的只是要紧贺礼。皇帝送了一幅十六扇的绡纱双面绣屏风,玉贵妃亲手给女儿做了一个荷包,再挑了两样贵重首饰,睿王给妹妹画了一幅画,睿王妃姜胭脂则更尽心一些,亲手做了一条繁复的双层曳地湘水裙。

这几位是沁水公主身边的至亲,贺礼早早地就看过了。

此刻看的,是诸如郗皇后、傅婕妤等宫嫔们,以及靖惠太子、太子妃,代王和新娶的代王妃,这些隔一层的皇室宗亲们的贺礼。另外还有一些从小一些上学的玩伴,比如莫赤衣、祁明夷,而最最特别要紧的那一份,自然是宇文极的贺礼了。

东羌大皇子和沁水公主从小住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学骑马、学射箭,一起研究医术,甚至还一起舞刀弄枪的,就算后来因为宇文极年纪大了,分开宫殿住,但也只是吃饭睡觉没在一起而已。

彼此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绝非旁人可比。

乐莺自然而然的将宇文极的贺礼,先拿了出来,嘴里笑道:“东羌大皇子一向爱自己倒弄一点东西,就跟公主说的,去做木匠正正一手好手艺呢。”小心打开盒子,“前年是一座木头盆景,去年是一艘木船摆件,不知道今年又是什么?”

“啊呀!”盒子打开,旁边的墨玉先惊呼出声,“好漂亮的玉簪啊!”

玉是上好的和田玉,虽然料子莹润细滑但也不算稀罕,难得在于手工精巧,刚好借着玉的颜色纹理,雕出了长长的黄色花梗,白色玉兰花,两朵并蒂而开,花瓣线条优美而灵动,远远看去竟然宛若真花一般。

慕容沅瞧了也觉得稀罕,拿在手里,对着阳光瞧了瞧,实在喜欢的紧,就把头上的牡丹绢花给拔了,将这新做好的玉兰花给簪了上去。

乐莺赶忙拿了两面手柄铜镜过来,自己一柄,再让碧晴在后面拿了一柄,前后交叠对映照给公主看,抿嘴笑道:“花儿是真漂亮,只是比公主还要差一点点儿。”

慕容沅“哧”的一笑,“你拍马屁的功夫越来越好了。”

正说着话,外面便有宫人隔着帘子通报,“东羌大皇子到。”

话音刚落,走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翩翩美少年,俊眉修目、丰神如玉,简简单单的翡色锦绣长袍,穿在他身上,也有了别样英姿出尘的风采。脸上的线条干净利落,长长的眼,薄薄的唇,乌黑眼眸透着刀锋一般的锐利光芒。

只不过,在看到沁水公主的那一刻,早已转为柔和,“那玉兰花簪可还喜欢?”

“明知故问。”慕容沅懒洋洋的,并没有特意去招呼他,当然对方也毫不拘束的就在对面坐下了,“我都戴在头上了,能讨厌么?”继续翻看别的贺礼,又道:“只不过最近得离你远一点儿。”

“为何?”宇文极问道。

“免得有人突然生气……”慕容沅心思早没在看贺礼上,而是忍笑逗趣,拣起儿时旧事来打比方,“咳咳……,有人生气起来就火遮住眼,不把自己做的东西毁了,是不会消气的。”

乐莺等人都是偷偷抿嘴而笑。

宇文极看向慕容沅,露出一脸“你好无聊”的神色,“小时候的事,你到现在都还耿耿于怀呢?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哪会那么大的气性?你就拿我打趣玩儿吧。”

一则是自己真的长大了,不会再小孩子脾气;二则自己若非有她一力庇护,不说送了命,就算回国能够苟延残喘,想来日子也是不会好过的;三则……,自己当然希望她能过的开心一些,往后不想再惹她生气的了。

这七年里……

当初端木雍容要带自己回国奔丧,多亏她年纪小小,却通医理,只做了一点点小手脚,便让自己弄得面色蜡黄、形容憔悴,还发了一场烧热。然后买通的太医,说自己久饿不食体质差,加上病重,已然不能随便挪动,否则只怕走不出燕国就要送掉小命。

这个把戏似假而真,但是也谈不上十分高明,端木雍容自然看得出其中蹊跷,不过她却说服了燕国皇帝,“东羌大皇子到底还有嫡长子身份,母族又是端木家,多少能让东羌皇室和端木一族有所顾忌,就算他们不顾及宇文极本人,也会顾及自己的脸面,顾及天下人的看法,不会轻易就放弃皇帝的嫡长子。”

“而东羌二皇子乃庶族所生,母族式微,留下他也是无益,就算宇文极没有了母亲庇佑,也比他要强一些。”

“宇文极从小在燕国长大,自然跟燕国亲近,将来他若是能够登基大宝,肯定会成为燕国最好的盟友,而不像其他的东羌皇子们,有燕国有何交情?再说咱们即便强留了宇文极,在道义上也没错,他本来就是扣押在燕国的质子,岂能因为母丧而坏了两国邦交情意?东羌若是不允,就让他们再派一个嫡出皇子过来交换!”

“留下宇文极利大于弊,还请父皇三思。”

不知道燕国皇帝是赞同了这些分析,还是因为偏爱小女儿,顺着她,最终同意将自己留下。过了三年,在东羌和西羌战争结束以后,再次拒绝东羌国索要自己的请求,“这三年战争消耗巨大,燕国损失了将近五万兵马,以及粮草辎重无数,而东羌却并没有灭掉西羌,无法如约割城赔偿。若是想要带走你们的大皇子,须得从东羌划出三城,赔与燕国,或者换成黄金一百万两,否则此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西羌国皇帝一直固守天险,虽然损失惨重,但是东羌和燕国的军队也伤亡不少,并且没能彻底灭掉西羌,加上经不起长时间的远征消耗战,以及北面柔然、匈奴、吐蕃等国不断动作,腹背受敌,无法□两面作战,最终只得狼狈结束战事。

这三年之战,东羌、西羌都是元气大伤,燕国亦是消耗不少,一片战火之后,东羌自己休养生息还很吃力,哪里还敢割城?哪里还拿得出黄金一百万两?因此双方的争执陷入了僵局,加之东羌国内斗争不断,也就没人时时刻刻再盯着自己了。

“想什么呢?”慕容沅在桌上敲了敲,眨眼道:“这根玉兰花簪虽然做工难得,但是你也别想就这么过关。”得寸进尺要求,“最近我的针灸术学得差不多,你不是又喊着骑马有些腰腹腿酸吗?下午我来给你针一针。”

宇文极收回心思,看向她,“从小到大,我吃了多少你配的稀奇古怪药丸子,拉肚子、头疼、反胃的,没送了命就算稀罕,你还要拿我来试验金针?还不如直接给一剂砒霜得了。”

“不乐意啊。”慕容沅听了也不着急,托了腮,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拉长声调悠悠道:“那我只好找别人了。”故作沉吟,“嗯,找谁呢?哥哥是肯定不会陪我胡闹,再说母妃也不会答应。嗯……,那么莫赤衣?还是祁明夷?”

“行了,就我吧。”宇文极当即截断她,“反正我命大,你针不死。”心下到底有点微微不快,自己和小公主亲近不假,但她对祁明夷……,也还不错,无论自己怎样努力都没法改变,而且祁明夷那个小子惯会一些温柔手段,实在讨厌的很!

“那说好了,到时候可不许叫疼哦。”慕容沅俏皮笑道。

宇文极眉头一挑,“我什么时候叫过疼?”心中因为祁明夷而不快,再看看面前一堆贺礼,心思一动,倒想看看那家伙送了什么,“好了,我先看看你今儿收到了什么宝贝。”

☆、44微风起

“咦,是一幅画。”慕容沅亲手取了画卷出来展开,微微吃了一惊,上面画的居然是自己的背影!身在百花丛中,画中像是有一缕缕清风掠过,吹得衣袂翻飞,周围还有蝴蝶在翩翩飞,好似都被自己吸引了。

乐莺探过头来,夸道:“画得倒是不错,有七、八分像公主的样子呢。”

宇文极扫了一眼落款,看得“祁明夷”三个字就不痛快,但毕竟是不小时候,不会直接就挑三拣四嫌弃,而是道:“只得一个背影而已,这个简单,回头我给画一幅正面的,比这个还要好看。”又打岔拿起另外一个盒子,“看看这个。”

乐莺帮忙打开盒子,惊呼道:“怎么会是一柄匕首?!”

慕容沅看了看盒子内的礼签,忽地大笑,“哈哈,就知道一定是莫赤衣送的,二愣子脑袋,哪有送女孩家匕首的?送个小物件也好啊。”

宇文极皱了皱眉,先是不快,继而想到燕国没有送弯刀的特定习俗,方才悄悄舒缓了口气,却是忍不住道:“样子不好看。”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语气有多尖酸,伸手摸向自己腰间的弯刀,“比我这个差远了。”

“那你还不快送给我?”慕容沅顺口开了一句玩笑。

哪知道,宇文极脸色却变得迟疑起来。

“小气!”慕容沅撇了撇嘴,“放心,不会抢你的心爱物件的。”谁知道这刀,会不会是端木皇后留给儿子的,她已经死了,宇文极带在身边也是一个念想吧。只是面上不好询问这些,更不敢多问,怕他伤心,只做嫌他小气的样子扭了脸儿。

“不是。”宇文极的手停留在刀柄挂钩上,不是自己小气,而是在羌国,这种腰刀从男孩子七岁起就挂在身上,等到成年以后,便用来送给心爱的姑娘表白心意,将最珍贵的东西给她,表示要一辈子看重妻子的意思。

她么……

那个挽着松松发髻的少女,头上戴着自己亲手雕刻的玉兰花簪,微微偏头时,被阳光勾勒出娟美如画的侧脸轮廓。她的肌肤白皙胜雪,两腮泛粉,好似一枝刚刚展开的娇嫩桃花,哪怕是娇滴滴生气的样子,也是俏皮可人。

自己得她保全性命,得她在燕国享受皇子一般的待遇,得她照顾、关心、体贴,早就已经是生命里最最重要的人了。这柄弯刀当然愿意给她,可是……,自己还身负血海深仇,而且身份尴尬、朝不保夕,连自身都护不住,又怎么能够护得住她?她是燕国最最矜贵、最骄傲的沁水公主,与东羌国的落魄皇子,----终究不是良配。

将来那个迎娶她的男人会是谁?谁会那样幸运,娶得这位燕国独一无二、最最珍贵的明珠?自己……,可真是羡慕他。

想到这儿,宇文极心里掠过一阵难言疼痛。

“不是吧?”慕容沅伸了头过来,打量他道:“我都说了不要了,你做什么还是这副心痛肉痛的样子?好像我会抢你的东西一样。”站起身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贺礼先不看了,大同小异的,你现在跟我到旁边偏殿去,开始扎针了。”

宇文极的手从腰刀上面挪开,跟了过去。

“自己趴下。”慕容沅和他从小相处十分熟悉,说起话来,总是一副老大不客气的调调,“别墨迹啊!”低头忙着打开箱子,里面金针一排排、一行行,大小不一,想着自己手法还不熟悉,就拿了最小的一号,这样扎错了也不会太疼吧。

“哎呀……”身后响起一串娇羞惊呼声。

慕容沅闻声回头,宇文极已经脱了外袍,只穿了一身月白中衣,身量提拔的站在美人榻前面。因为从小习武练出来的体格,即便衣服宽松,也还是勾勒出结实的身板,修窄的腰身,惹得宫女们纷纷惊呼不已。

慕容沅上上辈子在现代社会的时候,网上大把半*裸、全*裸男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早就见惯不怪了。况且她当时的职业是外科医生,不论是跟着导师实习,还是后来做外科助理,哪个上手术台的病人不是脱个精光?因此对男性的身体,根本就没有多大的遐想。

宇文极有点尴尬,咳了咳,“那个……,总不能穿着外袍扎针的吧。”

“当然。”慕容沅毫不在意,继续回头挑选金针,嘴里道:“上衣脱光,自己在美人榻上面趴好了。”

宇文极更尴尬了,“不用这么认真吧?”

“怎么不用?”慕容沅凶巴巴的,“隔着衣服,我还能看出哪里是穴位?等下真的把你扎坏了怎么办?我是大夫,这是针灸治病,你们害羞什么?医者父母心,看病人是不分男女老幼、相貌美丑的,医治一个人,和医治一个猪啊狗啊没有区别。”

宇文极沉了脸,“那在你眼里,我是猪呢?还是狗呢?”

“我就是打个比方!”慕容沅不想跟他歪缠,捏着金针挥了挥手,“快一点,不然我可就乱扎了。”

宇文极一脸忿忿然,开始脱中衣。起先解束带的时候还有点不自在,继而一想,她小姑娘都不害羞,自己一个爷们儿,难道还要扮演小娇羞不成?加上对方才的那个比喻很不满,干脆“呼哧”一声,把上身脱了个精光。

“啊!!”乐莺等人都是捂了眼睛,一个个羞得脸都红了,连声道:“没看见,没看见,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慕容沅还有心情上下扫了两遍,啧啧……,身材还不错嘛。

宇文极没想到她如此厚脸皮,自己都架不住了,赶紧趴在美人榻上,隐隐羞恼,“还不快点扎针?等下冻坏了我。”

“好的,这就开始。”慕容沅捏着金针走了过去,坐在美人榻上,嘀嘀咕咕道:“你是腰疼来着对吧?还有腿麻?唔……,先在肾俞穴来两针,再在腰眼这儿来两针,然后是环跳穴……,不着急,我刚扎针得慢慢来。”

宇文极趴在美人榻,感受着她还算力道穴位准确的手法,跟蚂蚁咬一口似的,疼痛程度可以忽略不计,渐渐放松下来。但是……,慢慢地又觉得不大对劲,那柔软纤细的少女柔荑,时不时掠过后背肌肤,还有那呵气如兰的淡淡气息,有一阵没一阵的,忽地划过那么一道,惊得身体蹿过一阵莫名气流。

“嘿嘿,好了!”慕容沅的声音带着兴奋和得意,偏了头,朝趴着的人问道:“感觉怎么样?不疼吧?我就说了,慕容大夫给你治病只管放心。”

宇文极分辨道:“我没病……”

“骑马累了,也算病。”慕容沅完全是强持夺理,继而禾眉微蹙,“怎么觉得你脸色不大好似的?”索性蹲身下去,吃惊道:“等等!等等!不对劲啊。”

“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慕容沅开始担心起来,赶紧抓起他的手腕切脉,“哎呀,脉搏都变得比平时快了!”连声道:“你是不是痛得厉害?哎呀,不用忍着的,哪里痛?快点告诉我,我给你把针拔了。”

“我不痛的。”宇文极脸色涨红,尴尬道:“你能不能先放手?”天知道,本来身体就有一点点变化,她再这么抓着自己,真是要了命了!

“不可能!”慕容沅一时没有转过弯儿来,毕竟对于现代人来说,男女有一点点身体接触,握手啊、扎针啊,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因而只当自己是自己扎坏了,慌得赶紧去拔金针,她手脚又快又忙,蹭到“病人”身体的时候变得更多。

宇文极怕被她看穿什么,更怕宫女们瞧出不妥,赶紧扭了脸,面对墙壁说道:“我真的没事,你扎得挺好的,我自己躺一会儿就好了。”

“胡说八道!”慕容沅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饶人,实际上却没有真的欺负过谁,更不想扎坏了他,将金针一一拔了下来。然后又切了一回脉,“怎么还是很快?再等一会儿,金针已经取下来了,等下看会不会好一点儿。”

哎,西医和中医完全不是一个学术专业啊。

乐莺带着人慌慌张张上来收拾箱子,小心请示道:“公主殿下,不行……,还是叫太医过来瞧瞧吧。”

宇文极闷声道:“不用!死不了!”又扭头追加了一句,“不许传太医!”

乐莺莫名其妙,不明白哪里得罪他了。

“再等一下。”阿沅也是担心,因而不住的打量宇文极,忽地觉得他的姿势有点奇怪,这家伙……,为什么要把屁*股微微翘起来?咦、哦、啊……,难道是……,到底从前看过岛国动作片,总算联想出来一点眉目。

拜托,自己刚才只是扎一下金针而已。

不过嘛……,童男子也难免,咳咳……,算了,下次还是找个宫女来试吧。想到这儿不由又好气又好笑,为了验证一下,故意在他的腰身摁了一下,“啊……!!”果不其然,顿时一声闷闷的声音响起。

宇文极脸色绯红扭回头来,着恼道:“你做什么?”

“哼。”慕容沅不方便当面揭穿他,低身附耳,“你自己心里明白,下流胚子!”然后狠狠捶了两拳,“活该!自己在这儿慢慢躺着吧。”一甩袖,摇头笑笑出去了。

过了一小会儿,穿戴整齐的宇文极追了过来,撵了宫女们去门口候着,沉着脸低声问道:“你……,你猜到了?”

慕容沅一脸装傻充愣,“啥?猜到啥了?”

宇文极有点尴尬,有点委屈,小声嘀咕,“谁叫你在我身上摸来摸去,还贴的那么近,呼出来的气,全都打在我身上了。”

“放屁!”慕容沅恼道:“谁摸你了?我明明只有扎针!是你自己……”到底有些说不下去,哼哼道:“算了,以后不找你扎针了。”

“那你要找谁?”宇文极脑补出来几个讨厌的对象,脸色黑成锅底。

“反正不找你这个不正经的。”

“不行!”宇文极自己也觉得尴尬万分,要是再来一次,自己的身体再有了反应怎么办?丢脸一次就够了,难道往后还要扎一次丢一次?可是换成别人更加不行,纠结了下,“那你别学针灸了。”

“你管得着么?干卿何事?”这件事,慕容沅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宇文极本来就有些心结,听了这话,倒是被她的无心之语和各种脑补,给狠狠刺激了一下,声音渐低,“是,我管不着。”比起对未来无奈的心酸,尴尬不算什么,“往后你还是用我练手吧,我保证……,不会再像今天这样了。”

这种事还能保证的?慕容沅撇了撇嘴,不过第一次和异性接触反应大,也正常,或许多几次就好了。想了想,回道:“那好吧,看你下次还老不老实再说,不行我就找个宫女慢慢练。”

“原来你是想找宫女啊?”宇文极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那不然找谁?!”慕容沅诧异反问,----祁明夷?莫赤衣?不不不,自己和他们可没有这么熟,不避讳男女。或者……,莫赤衣还勉强可以,祁明夷本来就害羞,而且还藏了一番见不得人的心思,是绝对不行的。

宇文极却已经高兴起来,展颜一笑,笑容灿烂宛若朝阳,瞬间照亮整个宫殿和周遭的一切,“那说好了!下次我一定好好表现。”说什么,也不能让她给别的男人针灸。

宫女们……,当然可以,但是那样亲密的接触,自己还是喜欢的,只是下次得好好控制自己,别再出丑了。

他不知道,这将成为生命里最明媚的一段时光。

“你今儿倒是乖巧。”慕容沅不免也笑了,正待说几句,抬头瞅见碧晴立在外面等着回话,因问道:“有事?说吧。”

碧晴进来道:“方才皇后娘娘那边让人过来传话,说是过几天三月三,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都要出去踏青的,所以安排后宫女眷去护国寺游玩一天。”

护国寺?慕容沅心头一惊,那可正是……,上辈子小公主出事的地点啊。

靖惠太子?祁明夷?抑或是其他的人?到底是谁在前世和小公主有了苟且,小公主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这一切很快就要揭晓了。

☆、45乌云动

“嬷嬷。”慕容沅摒退了所有服侍的人,单独留下白嬷嬷,神色认真道:“从今儿起让人好生盯牢了碧晴,嗯……,还有傅婕妤那边,以及……,祁明夷。”

“公主殿下。”白嬷嬷迟疑道:“这几年我们都一直盯着他们,可是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或许只是花嬷嬷收了银子,给碧晴谋一个好的职位呢。”又道:“话说回来,公主既然如此厌恶他们,为何还把碧晴留在身边?奴婢冷眼瞧着,实在是……,挑不出她什么错处来。”

慕容沅能够理解白嬷嬷的心情,----因为自己无端端的怀疑,就神经兮兮的,盯了碧晴整整七年,偏偏这七年,碧晴对自己又是一直忠心耿耿,半分错处都没有。别说白嬷嬷了,就算自己,若非经历过前世的那些事,也会当碧晴是一个好丫头的。

可是有时候越亲近的人,越让自己放心的人,出卖起自己来才叫一个稳、准、狠!

不想解释太多,也解释不了,“你派人盯着就是了。”不出意外,最近几日碧晴一定会有动静,但愿……,今生的轨迹不要偏离太远。

----果然没有偏离太远。

到了下午,白嬷嬷派出去的人就有了消息。

“居然被公主说中了!”白嬷嬷神色惊异,低声道:“碧晴不是一直爱摆弄花花草草吗?今儿午饭后,她和平时一样说是去消消食,在那边一个人忙碌了许久,一盆一盆花草的检查,没想到……,居然在一盆花里面挖了一个东西出来!然后悄悄捏了,自己装作没事儿人一样回了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白嬷嬷皱眉想了想,“据说瞧着是一个很小巧的东西,指节大小,大概是装在一个小竹枝里面,估摸不是歹毒的药,就是传递消息的蜡纸卷儿。”说到此处,脸上浮起愤怒之色,“碧晴果然图谋不轨!”

“今儿还有谁去过后花园?”

白嬷嬷赶忙接着说道:“据喜鹊说,当天除了碧晴以外,还有茜桃和一个小宫女去过,折了几只花。那个小宫女不是泛秀宫的人,而是……,在钟翎宫傅婕妤那边领着差事,叫做银瓶。”

喜鹊当年被鲍嬷嬷诬陷,说她打翻了灯烛,烧坏了帐子,这才有了碧晴一批人提拔的机会,----她对碧晴深恨不已,数年如一日眼巴巴的盯着,就等着捉她的把柄了。

慕容沅皱眉,“银瓶为什么过来?总得有一个说辞吧。”

“说是来找茜桃说话的。”白嬷嬷一声冷笑,“分明是过来替傅婕妤递东西的!就是不知道,茜桃只被人诓了,还是跟傅婕妤那边有合谋。”顿了顿,“说到这个,奴婢就有些不明白了。傅婕妤为何要早早安插碧晴过来?如今又是在图谋什么?她和公主一直都是素无冤仇,就算和贵妃娘娘、睿王殿下,也是没有过瓜葛啊。”

慕容沅已经基本猜出傅婕妤的打算,无非是利用自己,然后让太子乱*伦扳倒他!唯一还有一个线索窜不起来的,是祁明夷,好像这个阴谋并不需要他参与啊。当然这些都还只是猜测,实际情况,肯定会和这个有不少出入,甚至大相径庭。但是这一切都不能跟白嬷嬷说,略作沉吟,吩咐道:“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奴婢知道。”白嬷嬷继续说道:“公主殿下放心,往后但凡吃的、用的,都一律不叫碧晴沾手,盯得紧紧的……”碧晴虽然在公主的身边,但却不让参与吃食,然而还是不放心,“不然找个借口打发了她,或者直接进屋捉贼拿赃,何苦这般提心吊胆的?!”

“不。”慕容沅摇头,“东西她肯定不会让人翻出来的,捉是捉不到了。而且她隐忍了七、八年,傅婕妤才指使她动手,必定图谋不小!咱们若是不能把这些黑心肝的一网打尽,将来肯定后患无穷。”

白嬷嬷颇有一些无奈,“那……,好吧。”

******

第二天,慕容沅刚刚跨进学堂大门,就看见祁明夷快步迎了下来,他的笑容干净而澄澈,又有一点点腼腆,“见过公主殿下。”

“不用多礼。”

“是。”祁明夷陪着她进了学堂,轻声问道:“昨儿的贺礼,……可还喜欢?”

“挺好的。”慕容沅看着他那双水洗一般的眼睛,很多时候,心里都会生出一缕缕怀疑,如此阳光明媚的少年真的藏着邪恶?可是温柔谦卑、细心体贴的碧晴,昨儿不是也露出马脚了。

唉,人心不可测啊。

“公主真的喜欢?”祁明夷穿了一身杏色袍子,目光柔和似水,带着某种隐隐的期盼,小声道:“不是我偷懒只画背面,而是……,怕唐突了公主,惹你生气。”

慕容沅浅笑道:“没有,我挺喜欢的。”

“那就好。”祁明夷从书案下拖出一个长长的箱子,微微红脸,“这里面,有我为公主画的其他画像,公主你……,等下回去慢慢看吧。”

慕容沅还没有开口,宇文极就从外面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什么东西?”他不满的看着地上的箱子,“一大箱的,怎么不打开来看看?”

因为自己年纪大了,不能再住在泛秀宫,敬思殿又隔得比较远,所以早起过来总是要晚一些。但是祁明夷住在外头,更远,居然早早的就到了,可见这小子心存不轨,谁知道箱子藏了什么?别是淫诗艳词吧!

不等祁明夷答话,莫赤衣就习惯性的站出来打抱不平,他名字叫赤衣,今儿倒是穿了一身银白袍子,身板儿也高,直起身板儿个头和宇文极不相上下,仰起脸朝他道:“明夷送了什么给公主,你管得着么?”

宇文极早就不是七、八岁那会儿了,也不是骄傲无比的东羌嫡长大皇子,作为一个失去生母庇佑,被迫客居他国的落魄皇子,他已经学会了内敛,----当然了,不包括被慕容沅气得跳脚的时候。

听得对方质问挑衅,只悠悠道:“我只是好奇罢了。”

莫赤衣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见对方退了一步,也就没有再步步紧逼,而是缓和口气道:“你不用好奇,这是明夷送给臭丫头的东西,又不是送给你的。”

慕容沅照他脑袋拍了一下,“臭小子!你再乱喊试试?!”

莫赤衣对她一向十分好脾气,嘿嘿笑道:“喊顺口了呀,我又没有恶意的,公主殿下不要跟我计较啦。”

“再乱喊,下午的剑术课上,我就把你劈出一个窟窿来!”慕容沅威胁他道。

“哈哈。”莫赤衣听了大笑,“臭丫头又大吹牛气了,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娇滴滴的力气,欺负欺负明夷还差不多。”说完,又觉得不对,赶忙朝祁明夷陪笑,“我说着玩儿的,你别放在心上啊。”安慰他,“你不喜欢舞枪弄刀,好好读书也是一样的。”

慕容沅也道:“是呢,明夷的文章做得最好了。”

宇文极在旁边看着,心情复杂。

小公主……,好像对谁都挺好的,也是,总不能无缘无故只对自己好,但是道理虽然明白,心里到底还是淡淡的不舒服。然而等放学回了泛秀宫,却还有更让他不舒服的事等着,----祁明夷的大箱子里面,居然是九十九幅沁水公主画像。

加上之前的那一副生辰贺礼背影,“百美图”成就达成!

每一副沁水公主都是神态各异,环境和地点也不同,显然不是一次能画成的,而是观察一段时间画了一张。一想到祁明夷每时每刻都在偷偷看她,就忍不住……,有一种想要暴揍小白脸一顿的冲动。

正在宇文极心情败坏之际,慕容沅却叫了白嬷嬷过来,吩咐道:“你带着人先整理一下,若是没有褶皱破损的,就收到库房离去,我先去前面找母妃了。”

白嬷嬷目光微敛,“是,奴婢明白。”

什么意思?宇文极有些看不明白,她……,似乎并不喜欢祁明夷的东西,说起来上次那幅画,也是收在了库房里。甚至之前几年祁明夷送的东西,都收了起来,隐隐像是在防备什么,却又不得不暂时忍耐。

因而追上前去,低声问道:“你不喜欢他送的东西,何不扔了?”

“没有的事。”慕容沅并不承认,----自己只是不想打草惊蛇罢了,但这些不能跟宇文极说,话说这小子,婆婆妈妈的管得闲事倒挺多的,打岔道:“走吧,又到了你蹭饭的时间了。”

宇文极脸色僵了僵,“你要撵我?”

慕容沅莞尔一笑,“罢了,反正你也蹭了好些年了。”领着他一起入了席,为了安抚他,还给他夹了一筷子肉,“多吃点,下午才有力气比划剑呢。”

宇文极皱眉,“有芫荽。”

“挑食的熊孩子!”慕容沅将那一丁点儿芫荽夹走,放进自己碗里,像哄小孩子一样说道:“好了,快吃吧。”她是看着宇文极、莫赤衣、祁明夷几个长大的,哪怕这几个小玩伴都是小帅哥,却也从未生出过男女之情。

“我不是小孩子了。”宇文极嘀咕了一句,到底还是心满意足的把肉吃了。

等他们俩用完饭走了,缪逊对玉贵妃说道:“贵妃娘娘,小公主和东羌大皇子是不是走得太近了?要不要跟小公主提个醒儿,疏远一点儿。”

玉贵妃摇了摇头,“不用,我心里有数。”

缪逊想不出这还能有什么数,也不好多问,只道:“那老奴就不多嘴了。”

******

今天下午有剑术课,按理慕容沅这种娇滴滴的女孩子,是不用参与的,不过她坚持要来学几招,除了被玉贵妃嗔了几句,也没有人拦着。武帝更是笑道:“朕的女儿,哪能动动刀剑就粗鲁了?想学就学吧。”

除了剑术,还有箭术、枪术、骑术等等,慕容沅跟着小伙伴们上了七年体育课,完全是跟皇子的培训一样。力气虽然不敌男子,也没有宇文极那样白天黑夜苦练,但是撂翻几个不会武功的人,还是不在话下。

今儿又到了捉对练习的时间,因为说了要教训莫赤衣,所以慕容沅提剑找他,“上午谁说我大吹牛气的,哼,来比划比划。”

莫赤衣笑嘻嘻道:“来就来!”把剑往胸口一横,摆好架势,忽地隐隐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不知怎地,今儿力气好像跟不上趟儿似的。赶忙深吸了一口气,等下要是真的输给了小丫头,可就丢脸丢大发了。

“臭小子,看招!”慕容沅明眸中的光线一凝,剑走偏锋,直直朝着他的大腿刺了过去!毕竟是练习招数,不是仇人搏杀,用真家伙的时候不会刺胸和面门,只要划破他的袍子,自己也算是赢了。

“呀!”莫赤衣赶忙用剑格挡,“乒乒乓乓”的,两人很快纠缠起来。

宇文极在旁边负手站立,不时指点,“他的左腰有空门,快!”又或是,“你的力气不如男子,速退三步,以巧劲缠住他的手腕……”忽地一个险象生出,莫赤衣的剑竟然隐隐有些不稳,不由怒道:“莫赤衣,你在搞什么?!”

“我不知道……”

莫赤衣的话还没说完,像是力气失控,手一偏,那剑尖正好直直朝着慕容沅的胸口刺了过去!宇文极大惊失色刚要动作,就见另一边的祁明夷以身挡了上去,挡在了慕容沅身前,接着“嗤”的一声闷响,莫赤衣的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明夷!”

“明夷!!”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哐当”几声乱响,莫赤衣和慕容沅都丢了剑,赶忙上前扶住了祁明夷,异口同声喊道:“快!传太医!!”

宇文极只顾上前拉住慕容沅,担心急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慕容沅根本顾不上和他说话,赶紧让祁明夷躺下来,然后朝莫赤衣大声喝斥道:“你这个笨蛋!快点把衣服脱了,卷起来给他摁住伤口止血!”急急忙忙扒开了祁明夷的衣袍,连声道:“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在呢。”

☆、46谋算

祁明夷听她这么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怕被人看出端倪,继而皱眉闭上眼睛,强忍胸口的剧烈刺痛,艰难道:“我还好……,别慌。”

“我来!”宇文极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抢了莫赤衣脱下的衣服,抢先摁在祁明夷的胸口上,对慕容沅道:“你力气小,我来摁着。”

莫赤衣赶忙上前,“让我来!谁知道……”

“我还会害死他不成?!”宇文极怒声打断他,想起她给祁明夷脱衣服就不痛快,可是心下明白这是救人,强行把那份说不出的郁闷压了下去,冷哼道:“你放心,我可没那么卑鄙!”

可是莫赤衣还是不放心,抢身蹲了过来,抓过衣服,将宇文极狠狠推开,“你一边儿站着去!”

“你们俩闹够了没有?!”慕容沅一声断喝,在二人脑袋上各自拍了一巴掌,气恼不已道:“都给我旁边儿老实站着去!摁个伤口要多大力气?我这几年的功夫都是白练了吗?还有你们挡的严严实实,我怎么看明夷的伤口?”

宇文极和莫赤衣互相对视一眼,各自忿忿,最终还是让她接了手。

慕容沅先是观察衣服被染红的速度,和湿润程度,感觉应该没有伤到心脏,否则鲜血早就喷薄而出了。再小心翼翼的挪开衣服,检查了一下伤口,那薄薄的伤口看起来有一寸余宽,加上祁明夷还能勉强说话,估摸并没有严重的伤到肺腑,自己一颗悬起来的心总算落下大半。

就算一直怀疑祁明夷,也只是怀疑,并没有任何的实质证据,况且他这些年对自己一直很好,再没有确认他真是有歹心之前,不想他就这么意外死了。

“应该没有大问题的。”慕容沅怕旁边两人担心,抬头说了一句,继而又看向祁明夷,故作轻松道:“别怕,就是一点看着凶险的剑伤,等下太医来了,拿药止住血再养几天就好了。”

祁明夷努力微笑,“好,我听你的。”

宇文极听了这话,看二人你来我往的样子,心里就更不是一个滋味儿了。

忍了又忍,总算忍到太医赶了过来。

太医检查诊断的结果和慕容沅的推测差不多,“从流血的速度来看,应该没有伤到心脏,而且还能说话,肺腑的问题也应该不大。只不过到底是不小的剑伤,内里如何还不得知,只能先止住血,回去慢慢观察静养留心一点儿。”

慕容沅想了想,“先还是不要出宫乱挪动了,免得震到伤口。”吩咐宫人道:“赶紧去把车辇备好……”

“先暂时去敬思殿安置吧。”宇文极插嘴道。

慕容沅犹豫了一下,毕竟对祁明夷还是有提防,不当对宇文极那样放心,因而同意了这个决定,“好,那就先去敬思殿。”

莫赤衣不放心的看着宇文极,----去他的住所,谁知道这小子会不会捣鬼,就算他不敢害死明夷,让人吃点苦头也难讲,因而忙道:“我也去。”

*******

“祁明夷受伤了?”

“是。”姬家小厮回道:“听说原是莫赤衣和三公主比试剑法,不知怎地,莫赤衣突然就失了手,险些刺到三公主,幸亏祁明夷上前挡了一下,三公主才没有受伤,不过祁明夷却是正中心口,现下正在敬思殿躺着呢。”

姬暮年微微皱眉,怎地今生事情越来越乱了。

前世也是有这么一节意外的,当时祁明夷受伤以后,就跟着小公主去了泛秀宫暂时观察,直到天黑宫门落匙才回府。而今生宇文极没有早夭,而且在燕国滞留不走,且和小公主十分要好,把一切都打乱了。

有一点想不明白的是,前世不论小公主的奸夫是谁,害得她怀了孕,又送了命,总应该十分憎恨那人才对。可是从今生的情况来看,小公主对周围的几个少年都不错,对靖惠太子也不错,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罢了,空想多想都是无益。

马上就要到前世出事的时间了,姬暮年心下早有打算,起身去了太子府。原本还想先和靖惠太子周旋一下,再去找堂妹姬月华的,那知道靖惠太子不在府中,于是便直接跟堂妹商议道:“三月三,宫中的女眷要去护国寺上香。到时候明晃晃带着太医,多少会有一点晦气,可是不带,又怕贵人们有个头疼脑热的。你在皇后娘娘面前说项,把我一起带上。”

“四哥想要跟着宫里的人一起去踏青?”

“嗯……”姬暮年沉吟了下,“就说让我跟着去见识见识,临时充当太医的,你把话说的自然一点儿,务必办成此事。”顿了顿,“记住,要让皇后娘娘答应下来,主动跟皇上提起,而不是我们自己要求过去的。”

三月三必定会发生一桩变故,还是谨慎小心为好。

姬月华虽然不知就里,但也应下了,“好,我知道该怎么说的。”又扯起闲篇,“倒是四哥你年纪不小了,也该说一门亲事才是。”忍不住幽幽叹气,“先是琳琅的母亲因病去了,她守孝三年,好不容易快要出了孝,眼看听一定就让你们成亲,偏偏……,偏偏叔父又没有熬住,要是等你再守完三年,都拖到什么时候了。”

姬暮年沉默了一会儿,“不用让琳琅等,回头我就去跟姨母说清楚,让她早点为琳琅择一门好婚事,嫁了人,好好的相夫教子。”

“什么?”姬月华吃了一惊,“你不娶琳琅了?可是……,婶娘一直盼着你能再娶谢家的姑娘啊。”又道:“况且琳琅是一个好姑娘,温柔娴淑、性子沉静,和你不是正好十分般配,加上是中表之亲,再没有比这更加合适的亲事了。”

“不。”姬暮年摇头道:“琳琅表妹的确是一个好姑娘,可是……,娶她,对于太子谈不上助力,所以还是让她早点嫁人吧。”

姬月华被这番话给震惊到了,自己当然清楚太子有些懦弱,不够强,但是……,“谢家可是和姬家一样的世家大族,娶琳琅怎么还算不得是助力?那四哥你要娶谁,还有谁比琳琅更加合适?”

“你别管了。”姬暮年闭了一下眼睛。

姬月华原本就是一个聪慧的女子,略想了想,再想起堂兄坚持要跟着宫中女眷去踏青,不由有了猜疑,“你……,想娶沁水公主?”倒的确是一个比谢琳琅更大的助力,可是……,“四哥,驸马可是不能任官职的呀。”

姬暮年睁眼看向堂妹,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淡淡道:“别的驸马不可以,不代表沁水公主的驸马不可以。”

这一世,一定要阻止小公主未婚先孕!

“你说得对……”姬月华怔住了,“就算沁水公主把东羌大皇子留下,皇上最终不也是答应了,与她而言……,规矩都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果堂兄能够娶到沁水公主,成为她的驸马,以小公主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的的确确是太子登基的一大助力。而且和泛秀宫联姻以后,只要周旋的好,还能把玉贵妃和睿王利用起来,其中能力绝对不是谢家能够做到的。

----不失为一个好的计谋。

“好了。”姬暮年起身道:“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特别是靖惠太子。”总觉得他和奸夫有些瓜葛,本能的防范,“你可不要露出马脚坏了事。”

姬月华脸色一肃,“放心,我明白的。”

☆、47密云布

“明夷,对不住啊。”莫赤衣一向性子爽朗,但是眼下,已经是快要一百次的道歉赔不是了,“我当不知道怎么回事,手有点软,没握住……”

“不怨你。”祁明夷赶紧打断他,不想让他再多说下去,免得惹人生疑,只做一脸疲倦虚弱的样子,“我想歇一会儿,你先出去陪公主殿下吧。”

莫赤衣连连点头,“好,你先睡着。”

祁明夷看着他轻手轻脚走了出去,心中情绪复杂,----对不住,赤衣……,让你无故背了一个黑锅,皇帝一定会训斥你的!但是这样,短时间内你就不会待在公主身边,将来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与你相干了。

然而视线再往外移,隔着珠帘,看着那殊色照人的浅莲紫少女身影,看着她和太医们讨论如何配药,一脸认真的样子,心中就是一阵难言的痛苦折磨。那一百幅沁水公主画像,每画一幅,就能回忆起一个她的片段,……少女的笑靥、清澈的声音,还有那些温柔照拂自己的语气,每一样都是弥足珍贵的。

自己奉母命主动接近她,虽是有算计、有心思,但是这么些年的相处,又是面对那样一个朝花玉露的她,靠得越近,就越容易被不自主吸引。更何况,那些深仇大恨都是母亲的记忆,对于自己而言,她只是一个玉雪可人的小公主啊。

真的要陷她与万劫不复之地吗?那样做了,自己岂不是成了一个人面兽心、毒如蛇蝎的恶人?又有何颜面存于人世?活着也是一辈子良心难安。

“疼得睡不着吗?”慕容沅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坐在榻边说道:“我让人在药里放了麻沸散,等会儿就会起效了。”安慰他,“你在忍一忍。”

从祁明夷躺着的角度看过去,她的容色清丽绝伦,一轻颦,一浅笑,甚至只是一个关切的眼神,都在自己心中化作春雨无声润开。她仔细交待需要注意的,以及吃食忌讳的,絮絮叨叨宛若……,不,自己不配喜欢她!

“瞧我啰嗦的。”慕容沅不知道对方心中所想,好笑道:“你累了,还说这么多。”替他掖了掖被角,“我去跟赤衣交待,回头让他跟着你一起回去,太医也去一个,到时候和你娘仔细说说,你且先躺着歇息罢。”

宇文极在门口不住打量,见她起身,方才忍住没有进来。

祁明夷看见两人一起并肩转身出去,少年犹如高空孤月一般皎洁明亮,少女宛若璀璨星子一般光华流转,郎才女貌、一对璧人,站在一起是那么般配。叫自己心里涌起一丝嫉妒,一丝愧疚,很快……,自己就要亲手毁掉她了。

回到祁府,祁明夷一直闷闷的不吭声儿。

“疼得厉害?”说话的是一个消瘦的年轻妇人,语气又是心疼,又是责备,“不是叫你装装样子,用剑挡一下,在手上挂个彩就行了。”忍不住埋怨道:“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祁明夷还是没说话,----那一瞬,真想就那么死了算了!自己死了,也就不用再承受良心上的折磨,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等不到毁掉她,自己就要先被这些折磨毁掉了!不如早点死了干净。

“你到底怎么了?太医不是说没事吗?”

“我没事。”祁明夷疲倦道:“娘,你出去歇着吧。”

祁母不放心,“我出去做什么?你这孩子。”她目光浑浊不堪,伸手在儿子胸口上轻轻摩挲,“是这儿吗?还疼不疼……”隐约听到儿子嘀咕了一句,没听真切,“嗯,你方才说什么?”

“娘……”祁明夷声音细细的,乌黑的眸子带着一丝期盼,重复方才的话,“我们能不能不要继续……,那件事情了。”怕母亲责备,急急补道:“这些年来我们过得挺好的,爹是个好人,哪怕娘的眼睛瞎了,他也一直对娘很好啊。”

声音恳切,“娘,那些过去的事,……忘了好吗?”

“过去的事?!”祁母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刻,神色亦是狰狞,“难道我们赵家一百三十二口,就活该被牺牲?难道你的外祖父、外祖母,你的舅舅、舅母,你的那些表兄表弟、表姐表妹们,就应该白白死去吗?!”她滚下泪来,指着自己的双眼,“那些血海深仇你不知道,可是你娘的眼睛生生哭瞎了,你看不见吗?!”

“娘,我知道的。”祁明夷难过的解释,“我会好好读书上进的,照顾娘一辈子,就算爹将来早走了,我也会一辈子好好孝敬娘的。”他觉得心酸无比,“可是……,就算玉家的人有错、有罪,就算玉贵妃贪图荣华富贵,但阿沅她是无辜的啊。”

“阿沅?无辜的?”祁母阴恻恻一笑,讥讽道:“我明白了。那玉氏从前就是出了名的绝色美人儿,想必沁水公主也十分美貌,你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早就动了心思对不对?你喜欢她……,呵呵,我的儿子,居然喜欢仇人的女儿!!”

“不,不是那样的。”祁明夷挣扎着要起来,却扯着胸口的伤,忍不住轻轻“咝”了一声,咬牙道:“我只是觉得……,冤冤相报何时了。”

祁母哈哈大笑,凄婉反问,“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可是娘……”

“不必再说了!”祁母止住冷笑,打断道:“我劝你清醒一点儿!不说咱们跟着搅和了这么些年,便是一开始入局,就已经不能抽身了。你这会儿想要反悔,且问一问,宫里的那一位会答应吗?要是小公主不出乱子,阻挠了她的大事,到时候死的就是祁家满门!你心疼那个小狐媚子没关系,只想清楚了,到底值不值得赔上全家性命,去成全你那无辜的阿沅,呵呵……”

祁明夷脸色惨白如纸,惊骇道:“不!我……”

******

金銮殿内,明黄色的帷幕高高挂垂落下。

武帝一脸怒色,将奏折在御案上面拍的“啪啪”作响,朝着靖惠太子骂道:“你到底有没有点脑子?你身边的人又是做什么吃的?让你去江南走一趟,原是叫你见识见识外省的意思,省得整天窝在宫里头目光短浅。结果呢?你倒好,跟着那些酸腐文人聚在一起,惹得他们闹事,弄得荆州一团乱!”

靖惠太子今年二十四岁了。

比之七年前,除了身量更微微富态一些,面容更成熟一些,性子还是没大改变。从小在父亲的喝斥下长大,越被喝斥,就越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低头解释道:“那荆州刺史领了朝廷拨发的银子,说好要造一座惠民桥的,结果偷工减料,竣工的当天,因为过去围观的百姓太多,竟然生生把桥给压塌了,而且还死伤了好几个百姓。”

“所以呢?”武帝反问道:“你就跟着那些酸才子们一起忿忿不平,纵容他们聚众闹事,洋洋洒洒写什么进圣万言书,闹得全国上下都知道了。不仅如此,你还跟着在后面落了自己的款!”质问儿子,“这是一个储君该做的事吗?!不说快点把事态压下去,反而越闹越大,是嫌朕还不够生气是吗?”

“不,儿臣不敢。”靖惠太子在心中腹诽,父亲这么生气,不就是因为泼了他的面子吗?去年朝中有会阿谀奉承之辈,提出建议要在全国修一千座惠民桥,将皇帝的恩泽广施百姓,用意祝福皇帝身体安康、万寿无疆。

结果荆州惠民桥偷工减料榻了,弄出人命来,这哪里还是国君恩泽的惠民桥?简直就是劳民伤财的不祥之桥!如今父亲年纪大了,只喜欢听顺耳的,好听的,一点点不愉快都听不得。荆州惠民桥的事,闹得他脸上很不好看,自己又不小心捅大发了,所以才会惹得他如此恼火吧。

“给朕滚出去!”武帝大袖一挥,喝斥道。

“儿臣告退。”靖惠太子后退了三步,方才转身,一溜儿低头出了大殿,沿着外廊急急离开,刚走到头要下台阶,抬头便看见玉贵妃立在下面,像是早就到了,因为避讳所以在此暂时等候。心中猛地紧张起来,不敢去看她的眼睛,“玉母妃好。”

玉贵妃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因为保养得宜,衣衫又不爱穿重颜色,淡扫蛾眉、薄施脂粉,看起来仍是一个倾国倾城的花信少妇。华贵的瑶台望仙髻,鬓发如雾,斜簪三枚同款碧玉花簪,端庄中带了三分妩媚,眼含水、眉含情,便是不言不语,亦是一派仪态万千的风采。

她打量着靖惠太子的苍白脸色,问了一句,“又惹皇上生气了?”

方才父亲咆哮那么大声,她都听到了吧?靖惠太子满心尴尬不已,偏偏是这副懦弱样子,偏偏赶上她瞧见,只怕越发的看不起自己了。

有些不甘心的解释,“是因为荆州的惠民桥塌了,所以父皇生气。”

玉贵妃幽幽叹了一口气,“你呀。”不免想起自己的哥哥,前大蜀王朝的废帝,也是和太子一样的性子,养于妇人之手,优柔寡断、偏听偏信,以至于最终亡了国,连性命都跟着葬送了。

“玉母妃……?”靖惠太子听出她语气里的怜惜,不由一喜。

玉贵妃却没有多话,只道:“好好做你的储君,往后别再惹你父皇生气了。”她提了重重叠叠的华丽衣裙,上了台阶,与靖惠太子擦身而过。

“玉母妃!”靖惠太子不知道中了什么邪,那一瞬,压抑了多年的情感,被一句平常的关切之语撩拨,鬼使神差的追了上去。赶在后面宫人上台阶之前,在玉贵妃耳边轻轻说了一句,“玉母妃放心,你说的话我一定放在心上。”

他目光灼灼,难掩对心中女神的多年仰慕。

玉贵妃侧首看了他一眼,静了静,渐渐领悟到了一点什么,----自己还是无双公主的时候,裙下之臣何止上百?美貌是一则,才情是一则,身份尊贵又是一则,可以说满京城的王孙公子,没有几人不为自己折腰的。

似这样带着期盼、渴求,还隐隐有一点贪婪的明亮目光,再熟悉不过了。

玉贵妃先是意外震惊,继而恼怒非常,流波妙目折出寒冷的光芒,挥袖朝身后的宫人大声喝斥道:“止步!”然后语调转瞬冰凉,轻声道:“太子殿下想作死没关系,别连累我。”这还真是……,真是一个人面兽心的小畜生!

靖惠太子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褪去,嗓子干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看着那魂牵梦萦的身影远去,看着宫人们从身边一个个低头过去,这才想起自己有多么的冲动,有多么的荒唐,----居然当面说出了那样的话!

比起早已习惯的武帝雷霆怒吼,玉贵妃轻轻的一句讥讽,给靖惠太子带来的打击要大的多,他像是丢了魂儿,失了魄,魂不守舍的茫然下了台阶,心中悔恨万千,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断!自己刚才怎么会那样冲动呢?!只怕往后,她都会避自己犹如蛇蝎一样吧?再也听不到她的关切之语了。

悔不该……,一时冲动,毁了原本平静美好的一切。

☆、48雷声阵阵

靖惠太子性格内敛,他对玉贵妃那一腔隐隐爱慕心思,很难被人发觉,即便是玉贵妃本人,也是今天听到那句冲动之语,才领悟过来。

然而事有凑巧,这后宫之中却另有一人洞悉隐秘。

傅婕妤坐在梅花香寒的铜镜面前,看着宫女为自己缓缓通头发,还要再过几年,自己才得半百之龄,----却早已是华发尽生、鬓角染霜,衬着一张保养不错的脸庞,有一种未老先衰的荒谬之感。

梳头的宫女见她一直盯着白发看,怕主子伤怀,忙道:“今儿这次配的乌发膏用料特别好,何首乌是人形的,黑芝麻又大又饱满……”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又笑,“听说固色的蚕寇子有豌豆那么大,很是难得,想必染这一次能管上一年呢。”

傅婕妤根本就没有听进去。

心中想的,都是三月三踏青那一天的安排,只要那件事情一出,污了小公主,就能彻底的毁了靖惠太子!毁了郗皇后和整个郗氏一门!先有隆庆公主和河间王乱*伦,试图谋反篡位,后又太子乱*伦玷污小公主,太子无德,皇后教导子女无方,难道还能再继续做太子和皇后?更不用说,还有太子爱慕玉贵妃的荒唐事,一盆盆的油浇下去,不愁皇帝不会雷霆震怒!

郗氏……,你就等着血债血偿吧!

只因为你生了一个窝囊儿子,就不信别人的儿子生得好,折了自己一个儿子不够,还要再折一个,自己所承受的痛必将十倍奉还!

说起来也是巧了,偏偏让自己瞧见太子在御花园拣了一个小首饰,然后没几天就听说玉贵妃丢了一枚翡翠耳坠。呵呵……,拣了庶母的耳坠藏着,心中所想什么自然是一清二楚,郗氏……,可还真是生了一些好儿女呢。

至于玉氏,没有她之前皇帝待自己如何恩爱,有了她,便就对自己弃之如敝屣。男人喜新厌旧原是平常事,自己虽然伤心,却没有太过伤怀,只悉心抚养两儿一女,盼着他们平安长大,便就心满意足了。

可恨,上天连这样谦卑的愿望都要打破!

孝平王出事的那会儿,正好赶上小公主身体抱恙,皇帝整日整夜的守着她,驻足泛秀宫不肯出来,一切都撒手交给皇后安排。若非如此……,若非皇帝对两个亲生儿子疏忽,又怎么会让郗皇后钻了空子,连折自己二子?!

自己的儿子,堂堂正正的大燕国皇子,文武双全、屡立战功,竟然比不得一个前朝余孽生下的小丫头!皇帝的心里,只有那个寡妇再嫁的玉氏,那个便宜儿子,还有那个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

这些人……,全部都统统该死!自己一个也不会放过的!

“婕妤你……”梳头的宫女看着镜中人,那个目光狰狞、面目扭曲的主子,不由自主吓了一跳,“啪”的一声,手中的象牙梳坠地碎成两半!

******

莫赤衣用剑不当,先是险些刺伤沁水公主,继而刺中同伴祁明夷一事,惹得武帝大发雷霆,即便慕容沅再三求情,还是叫人打了他二十板子,然后勒令回家闭门思过三个月,暂时不许进宫!

对此结果,莫赤衣忍不住有些郁闷,“那天不知道怎么了?手上没力气。”

宇文极客居他国,一向都是心思细密、疑心很重,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或者用了什么不干净的?”他怀疑,祁明夷是故意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好趁机获得小公主的芳心,因而再三追道:“你再仔细想想。”

再想想?莫赤衣倒是真的想了想,那天明夷带了两块精巧的点心过来,说是他娘亲手做的,特别酥脆,特意留了两块给自己。

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特别的了啊。

不,明夷肯定不会害自己的,再说他也受伤了,这一切不过是碰巧罢了。但自己要是说了这件事,岂不是让人怀疑明夷?!特别是宇文极,他本来就嫉妒公主对明夷温柔客气,要是听了这事儿,肯定没有阴谋也要编出阴谋,在公主面前恶意中伤明夷的!断不能中了这小子的奸计!

因而撇嘴道:“那倒没有,许是头天晚上没有睡好吧。”

宇文极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却也无可奈何。

“叫你笨手笨脚!”慕容沅在旁边嗔了一句,看向莫赤衣问道:“你还好吧?我跟人说了‘着实打’的,应该没有伤到筋骨。”

“没有,没有。”莫赤衣赶忙用手去捂住屁股,“咝”了一声,“谢谢臭……,不,谢谢公主殿下。”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就别一直盯着我的屁股看了,只是皮外伤而已。”

“呸!”慕容沅笑斥道:“谁稀罕看你那猴子屁股?惹我生气,叫人再打一顿。”不过是恐吓之语,转而吩咐宫人们,“把我拿过来的那几瓶金疮药都带上,回去跟莫家的人好好交待,一天三遍的给他换药,多到院子里面透透气,好得快些。”

莫赤衣笑嘻嘻道:“我这屁股,好像变成了一个宝贝疙瘩呢。”

“快走吧你!”慕容沅瞧着他那幅欠揍的样子,就好气好笑,挥手让宫人们抬着莫赤衣去了,回头与宇文极叹道:“胭脂嫁了人,宛宛病着,明夷受了伤,赤衣又被打烂了屁股,学堂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宇文极嘴角微翘,“挺好的。”

“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慕容沅瞪了他一眼,然后上了凤辇,那孤傲的少年老实不客气的跟了上来,微笑不语在旁边坐下。

----气氛变得有些温馨旖旎起来。

车辇开动,宇文极目光昭昭的看着她,看着那个伴着自己长大,宛若明珠美玉一般的清灵少女,在心中轻声呢喃,“真希望……,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可是心底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响起,那是不可能的,自己终究还是要回到羌国,面对自己该有的人生!母亲的枉死,妹妹的煎熬,自己不能一辈子这样逃避,就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会有什么契机,而自己……,又会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去。

骄阳渐渐升起,碧空如洗,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金色阳光之下,是熙熙攘攘、红尘喧哗的人间大地。在那最最勾心斗角的皇宫中,一辆青金色的五彩祥云凤辇,正在缓缓行驶,车上坐着一对年轻的璧人,少女袅娜可人,少年丰神隽朗,两人背影笼罩在薄薄的绡纱之中,渐渐远去……

微风起,到底吹动了谁的一腔幽思?风却不语。

******

三月三,举国上下踏青的好风光、好日子。

慕容沅却是心事重重,从前几天开始就一直各种安排,反复再三确认,再三找人来细细交待,方才觉得差不多妥当了。

但……,还是有一点隐隐不明。

这一次祁明夷胸口受伤的事,其中透着古怪,一则那伤看起来十分凶险,实际上并无大碍;二则那天莫赤衣明显吞吞吐吐的,不知道是想起什么不愿说?还是和祁明夷一起合谋?不怪自己多心,就算是宇文极自己都有怀疑过,也一样叫人紧紧盯着,不愿有任何无法掌控的人事。

可是疑心归疑心,安排归安排,却不能直言告诉父母兄长,将来发生什么。

----因而一直心事重重的。

特别是,想不明白……,就算祁明夷对自己有心算计,是故意受伤,但是胸口重剑是不是太凶险了?还是说,莫赤衣故意手下有分寸的?况且他受伤了,莫赤衣也因为责罚不能出门,他们俩还能做什么呢。

难道一切都是自己猜测错误,只是单方面碧晴喜欢祁明夷,和前世的阴谋并没有任何直接联系?毕竟曾让人去调查过祁明夷的身世,并没有查出任何问题。

到底是他隐藏太深,还是……

可是碧晴的身世也没有问题啊,那她还和傅婕妤勾勾搭搭,这里面水太深,单凭自己琢磨完全看不透,大概只有等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了。

慕容沅静心凝神,尽力让自己安静下来,再摸了摸藏在帕子里的药丸,稍稍安心了一些。小公主被强行XXOO的可能性很小,一是心甘情愿,二么……,多半是被人下了药迷*奸了。

放眼望过去,护国寺的桃花园里面人影重重,嫔妃们、王妃们三三两两分开,或坐或站,或在花树前,或者在池塘边,各自含笑说着家常闲篇。要说护国寺的桃花,肯定没有皇家园林来得精致,但是胜在自然野趣,最难得是能让宫中之人出来透透气,不过是占了“新鲜”二字。

今儿皇帝没有来,皇子们也在宫中陪着君父,和一些大学士、少年才俊,作诗吟赋喝点酒什么的,就连宇文极都被留下了。护国寺是女眷们的天下,郗皇后上了年纪,在花树下坐着和范贵人、太子妃细细说话,周宛宛也在旁边跟着,----因为原东羌皇后之死,宇文极没了着落,她对宇文极的兴趣也淡了,倒不似小时候那样爱缠着不放。

上官美人没有来,因为上官太后最近身子不适,所以留在宫中照顾,毕竟她是太后的娘家侄孙女,推脱不了。

说起来,重生以后很多人事都有变化。比如前世的这个时候,范贵人和上官美人早就不在了。不知道是不因为葛嫔死得早,没人挑唆,所以这两位年轻嫔妃没有互咬,一直活到了现在,倒也颇为稀罕。

而傅婕妤今儿倒是来了,不过面色淡淡,神情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玉贵妃是一贯冷情高傲的性子,不和人说话的,只偶尔和旁边的睿王妃说几句,再不就是问自己几句,嘱咐道:“等下别乱跑,外面乱糟糟的仔细走丢了。”

慕容沅浅笑,“母妃放心。”

睿王妃姜胭脂也笑,“公主已经是大姑娘了,哪能还和从前一样淘气?”为了讨好婆婆,又道:“贵妃娘娘放心,今儿我好好的看着她呢。”

慕容沅打量着姜胭脂,这个性格爽朗的姑娘,还是和前世一样做了自己的嫂嫂,记得前世再过一个月,她就该被查出有喜脉了。怕她累着,微笑道了一声,“嫂嫂坐着说话吧,又没外人。”

姜胭脂朝婆婆欠了欠身,方才坐下笑道:“公主真是好贴心的小姑子呀。”

玉贵妃也听得笑了,“你们和睦,我瞧着也觉得欢喜。”

婆婆、儿媳、小姑子三人正在说笑,宫人们端上花茶来,白嬷嬷几人在旁边忙着服侍倒茶,笑着说道:“说是去年梅花上面攒下来的雪水,茶是今春的含松抱翠,虽然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但胜在有几分雅致情趣。”

玉贵妃端茶抿了一口,“尚可,略浮了一些。”

乐莺端了一盏过来,“公主请。”

慕容沅则是先闻了闻,再看了看,最后用嘴唇沾了一点儿,似乎……,这茬并无什么问题。不过继而想想也对,且不说今生自己学医人人皆知,单说大庭广众之下,估摸碧晴也很做什么手脚,更不敢做手脚。否则被发现了,她要被打死不说,后面的事也就进行不成了。

于是面上只做平静无波,浅浅尝了一口。

“公主……”碧晴脚步轻巧走了过来,神色有些着急,附耳低声,“刚才外头有人送来消息,说是祁公子不小心下台阶摔倒,胸口的伤裂开了,流了很多血,听说情势凶险的紧……”她那声调,仿佛祁明夷马上要就死了似的,“公主……,祁公子怕是凶险的紧,还是快带太医过去看看吧。”

慕容沅明眸之中光线一亮。

----原来,如此。

原来祁明夷不是单单英雄救美,而是要……,借着胸口剑伤裂开危险,把自己骗的离开众人的视线!那一瞬,心头一块悬疑的大石落下,继而是说不出的失望、伤心,以及难以言喻的背叛之痛。

他果然一直都在算计自己。

“公主……?”

慕容沅猛地一抬头,像是被方才的消息震惊了,才醒悟过来似的,“我知道了。”起身对玉贵妃道:“母妃,我去前面一会儿就回来。”祁明夷为了自己而受伤,又为了自己命悬一线,怎么能不去呢?呵呵……

☆、49当年事

慕容沅在宫人们的簇拥之下离开护国寺,上了凤辇,前头是引路仪仗队伍,后面是数十名侍卫,赫赫攘攘的朝着出事地点赶去。等待了多年的事马上就要发生,哪怕是自己准备充分,也免不了有些心情紧张,绷紧了弦。

刚走了没一段儿,就听见后面传来“得得得”的马蹄声。

按理说,平民百姓不允许靠近公主的依仗队伍,但那马蹄声不但没有停止,还像是被人放行,反而越来越近了。慕容沅正在疑惑,就听那马蹄声到了凤辇跟前,接着便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公主殿下,方才下官听说祁明夷胸口的伤裂了,带上下官一起前往,多多少少能够帮上一些忙。”

慕容沅伸手掀开车帘,看向对方,“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姬暮年一袭玉牙白绣襕边的长袍,骑在高头大马上,少了几分儒雅,多了几分平时不常见的淡淡英气。马儿随着车辆前行,他微笑道:“刚好下官也在护国寺。”将之前交待太子妃的话,巧妙的润色了一下,“说来也是碰巧了。”

“原来如此。”慕容沅缓缓放下车帘,勾了勾嘴角,……还真是挺巧的。

他已经入了仕途,不去陪着皇帝爹他们吟诗作对,反而跟着后宫女眷,来做什么临时太医,又刚巧……,听说了祁明夷受伤的事。并且没有选择在护国寺门口跟上,而是半路追来,如此辛苦劳累,自己怎能拒绝人家的一番好意呢?真是机关算尽。

姬暮年,也是想去抓奸夫的吧。

早年自己对他有几分花痴的心思,毕竟儒雅飘逸的男子,本来就是自己喜欢的那一款。可是猜出他有可能是重生以后,整天想着他会不会报仇,会不会算计自己,就足够费尽心神的了,那一点点小心思早就泯灭过去。

七年过去了,姬暮年什么动静都没有,还是一如从前温文尔雅、周到体贴,自己甚至都怀疑是不是猜测错了。可是今天他却出现在这儿,如此之巧,如此之准,看来只是隐忍不发啊。

而透过纱帘,还能看见前面碧晴眉头微蹙的样子,----姬暮年不是普通的太医,她是在担心会影响计划吧?慕容沅嘴角微翘,今儿这场大戏可是越发得热闹了。

只是为何还没有看到靖惠太子?难道事情与他无关?还是等下另有周折?一时间猜不出太多,只能暂时忍耐。

祁明夷出事的地点在繁华街区,今儿又是三月三踏青,出门的行人特别多,因此一路车行十分缓慢,扰民的撵了半天,才勉强开路到达祁家别院。因为祁明夷是在附近受伤的,怕挪动太远出血更多,所以临时安置在了这儿。

慕容沅看着祁家别院所处地势,背街、人少,门前古树郁郁葱葱,而房子的另一面又是热闹大街,声音喧哗大过天。这还真是一个成就*□,杀人行凶的好地方,在今儿如此吵闹的情况下,有点动静,也很容易就被掩盖过去。

哪怕明知道对方在做戏,要想知道真相,也得配合演好这一场大戏,慕容沅只做着急万分的样子,催促姬暮年道:“走,快进去瞧瞧明夷!”

客房内,祁明夷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原本秀气的眉皱成一团儿,那样子……,瞧着真是痛苦极了。

慕容沅看在眼里,心情真是说不出的五味陈杂。

姬暮年见他胸前隐隐透出血色,小心翼翼剪开了袍子,----果然是血肉模糊一片,伤口震裂!赶紧拿了止血纱布,先替他止血,小心清理伤口,然后问道:“怎么摔得这么厉害?”

“都怨我。”坐在床边的祁母哭哭啼啼,“原本伤口都快长好了,偏生他孝顺,非要今儿陪我出来踏青,但是外面游玩的人实在太多了,在湖边的时候,人山人海险些把我给挤倒,明夷为了扶住我,结果就……”呜呜咽咽哭了一阵,“都怨我,都怨我,不然就会弄成这样了。”

祁明夷艰难开口,“娘,我……”

“好孩子,你先别说话了。”祁母赶紧打断他,继续哭道:“你胸口有伤,说话震着了肺可怎么办?”那淡茶色的眸子,露出一丝奇异的亮色,“娘求求你了,别说话,啊……,别说话了。”

祁明夷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别开了头。

姬暮年神情专注,正在仔细的擦拭处理着血肉,“会有一点疼,忍一忍。”

祁明夷“嗯”了一声,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仿佛是痛得太厉害了,不由自主紧皱眉头闭上眼睛,又仿佛……,是不敢去看什么人。

慕容沅的视线在他脸上淡淡掠过,继而看向他胸前的伤口,血肉模糊,瞧起来的确十分吓人,但是……,姬暮年很快就有了结论,“幸好只是震裂伤口,加上被石头蹭破了一些,看着凶险了一些,但应该没有伤及里面肺腑,等我清洗了,再撒上药粉换好干净纱布,完后还是慢慢静养。”

说完,又开了一个静养调理的方子。

祁母朝着姬暮年说话的方向,连声感激道:“多谢太医,多谢太医。” 又哽咽,“幸亏今儿有太医在护国寺,离得近……,我可只有明夷这一个,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不想活了……”

离得近?慕容沅心下冷笑,是多年前就选定了这一所宅子吧。

姬暮年动作十分麻利,很快就替祁明夷重新包扎好了,回头交待道:“暂时不要先挪动,在这边先住两、三日再回府也不迟。”

祁母忙道:“知道了,都知道了。”脸上露出一片感激之色,“今儿多谢太医亲自过来了。”吩咐丫头,“快给太医封一个大大的红包,要厚厚的。”又道:“外面仓促,等回了府再上门道谢。”

姬暮年淡声道:“无须多礼。”转头看向慕容沅,问道:“公主是现在就走,还是等一会儿再走?”

祁明夷忽地睁开眼睛,嘶声道:“公主……,你快回去吧。”

慕容沅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祁母的眉头跳了跳,但是很快掩饰了,失声惊呼道:“公主?!”仿佛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似的,急忙跪了下去,行大礼,“请恕妾身双目已瞎失礼了,竟然不知道公主殿下驾临。”

慕容沅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又道:“今儿是踏青之日,宫里的人还在等着,既然明夷暂无大碍,那我就和姬大人一起走吧。”他们有心设计自己,就必定将每一种可能都想过了,倒想看看,到底对方要如何挽留自己。

但祁母却陪笑道:“妾身送公主殿下出去。”

就这么放自己走了?慕容沅觉得难以置信,视线偶尔掠过姬暮年,瞧着他的目光也闪了闪,呵呵……,他一样疑惑着吧。

哪知道一行人往外走,刚刚走到内院连廊尽头,刚要下台阶,祁母便捂着胸口连声咳了起来,“咳,咳咳……”像是咳住喘不过气似的,身子抖了抖,忽然“扑通”一声晕倒过去,险些从台阶上滚落下去。

“哎呀!夫人当心!”旁边的丫头失声惊呼,七手八脚的,慌忙上前把她扶着坐了起来,一叠声问道:“夫人摔倒哪儿了没有?觉得怎么样?”

祁母的额角都给磕破了,还勉强笑道:“没事,没事。”反倒训斥丫头,“不许大呼小叫的……”艰难的喘着气,“别嚷嚷,千万被吓坏了明夷。”

姬暮年上前道:“在下替夫人瞧一瞧吧。”

“那就有劳太医了。”祁母客气的道了一声谢,又道:“明夷是一个孝顺孩子,要是知道我摔着了,那怕还受着伤,也必定会挣扎起来看我,再弄坏了可怎么好?咱们还是别惊动了他,到后面院子去吧。”

慕容沅微笑道:“是呢,还是别让明夷知道的好。”

一行人又跟着祁母去了后院,姬暮年替她切了一回脉,问道:“这咳嗽是多年的旧疾了吧?”见对方点头,“一时也是难以根治的,在下只能先开一个方子,慢慢吃着调养,过上三个月看看疗效,再换方子。”

祁母忙道:“是呢,老毛病了,不着急。”

姬暮年面色平静无波,好似真的只是出来看病的,提笔写了一个药方,然后又从药箱里取了一盒膏药,交给了祁母的丫头,嘱咐道:“夫人的额角只是磕破了皮,不碍事的,用这膏药每天早晚两次涂抹,过几日就能尽消了。”

祁母一叠声的道谢,“今儿的事,真是辛苦太医和公主殿下了。”茫然的在屋子里四下环顾,“公主,公主……”

慕容沅轻声道:“祁夫人何事?”

“妾身有一个不情之请。”祁母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刚巧今儿公主殿下来了,不知道能不能耽搁一会儿,有一些……,关于明夷的事情,妾身想单独跟公主说一说。”说着叹气,“哎……,那个傻孩子呀。”

慕容沅温柔体贴一笑,“姬大人先出去吧。”

先是把宅子选在闹市区,又挑了三月三人多的时候,公主的依仗队伍大都围在了院子外面,用以警戒安全,----是啊,祁母是个瞎子,祁明夷又是受了重伤的人,加上他还是自己的伴读,谁会想到这一对母子有危险呢?

如此还不够,祁母还设法撇开了祁明夷,又来了后院,这儿更偏僻、更安静,现在把太医姬暮年也给支了出去。可是屋子里还有碧晴、乐莺、白嬷嬷,以及服侍祁母的两个丫头,等下还得支开这些人才行吧。

祁母开始絮叨起来,“明夷从小和公主一起读书长大的,公主又是百里挑一、才貌双全的人物,所以他就痴心妄想……”忽地一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咳了咳,“底下的话真是叫难以说出口……”

“你们都到外面去候着。”慕容沅十分善解人意,甚至像是猜出了后面的话,脸上还泛起一丝羞赧之色,“好了,祁夫人你接着说罢。”

*******

“三妹妹的人……?”靖惠太子在车辇上疑惑着,抬手道:“停下!过去问问,是不是三公主在里面?”

侍卫飞快的去了又回,禀道:“回太子殿下,的确是三公主在里面。这儿是祁家的别院,听说祁明夷的伤口给摔裂了,三公主带了太医过来,正在里面瞧着呢。”

自从玉贵妃不理会靖惠太子以后,他心里不免怅然若失,便存了一个呆念头,----看不见正主儿,瞧个影子解解相思也是好的。今儿刚巧遇见妹妹,又是在外头,说不定还能带着妹妹去逛街什么的,哪有不去瞧瞧的道理?于是跳下了车,“孤去瞧瞧。”

到了门口,祁家下人得知是太子殿下,慌忙跪下叩拜,然后引路道:“请太子殿下跟小的往这边走,三公主就在后面小院里。”

一路曲曲折折,却是从另外一条路走到后院。

那下人赶着进去回禀,很快出来,陪笑道:“公主殿下原是和我们家夫人说话,听说有些累了,正在客房里歇着喝茶呢。”朝旁边指路,“太子殿下请往这边来。”

☆、50今又见

说来也是巧了,靖惠太子原本在皇宫里侍奉君父的,跟着一群大学士、少年才俊们吟诗作对,喝美酒、看舞姬,正在热闹之际,结果太子府中来人禀报,说是西北小院突然失火了。太子怕闹大了惹得父亲生气,就赶紧抽了空回府料理,还好火势不大,只烧掉了一、两间空置的屋子,回去的时候就已经被人泼灭了。

靖惠太子大松了一口气,把下人骂了几句,然后上车打算继续回宫去,偏巧在路上看到了妹妹的凤驾,----到时候父亲问起,只说自己是去照顾妹妹了,便不回宫,也可以搪塞过去了。

他这么想着,心情转好的推开了门,“三妹妹。”

----屋里却没有人答应。

靖惠太子心下奇怪,不过因为之前喝了酒,也不是很清新,想着人在里面便走了进去,笑道:“怎地这般安生?”奇怪了,怎么连乐莺等人也没有看见?难不成是妹妹睡着了,大家都不说话。

屋内安静如水,只有淡淡的香炉轻烟缭绕不定。

靖惠太子的头越发迷糊起来,香气入鼻,让人浑身都觉得暖融融的,酒劲儿也跟着涌了上来,不由一边走,一边搓了搓自己的脸。

然而等他松开手指之际,却惊呆了。

那安静躺在床上的小小少女,莹白如玉的脸,青丝如雾,纤长的睫毛静静垂放,再配以一袭金羽绡纱的双面刺绣宫衫,宛若一个误入凡间的小小神女,矜贵而美丽,让人不自禁的想要拜于裙下。

靖惠太子迷迷糊糊的,竟然也不再去想为何屋里没有别人,神魂被摄一般,一步一步的走近了,眼里尽是惊艳和意外,以及……,某种跃跃欲动的炽热情感!恍惚间,床上的人成了玉贵妃,成了……,当年少女模样的无双公主。

真美……,那宛若莲瓣一样的小小脸庞,又白又嫩,甚至隐隐带了一点半透明,透出下面的粉色,看起来……,就好像一个鲜嫩多汁的水蜜桃。

----叫人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清丽绝伦的少女安静沉睡着,双手静静交叠而放,领口却微微敞开,露出明亮撩人的杏黄色抹胸,那下面……,似乎藏着一对活泼可爱的小兔,小巧而饱满。再顺着往上看去,则是一片雪白的肌肤,让人忍不住想要撕开她的衣服,看看其他的地方,是否也一样的洁白无瑕。

靖惠太子的神智越来越乱,只剩下欲望在作祟,在身体里面沸腾着、喧嚣着,他颤抖着双手,一点一点朝那前面伸手过去。只在锁骨上轻轻触碰了一下,顿时便有一股电击般的暖流划过全身,像是要把自己融化掉,唇舌之间不由更加干渴了。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呼吸渐重,甚至身下都已经开始起了变化。

“无双、无双……”靖惠太子轻声呢喃,所有理智和道德束缚都被欲望压倒,直直的道出了自己的相思,“我、我……,我一直仰慕于你,可是你我身份有别,我知道那样想是不应该的。”他浑身灼热起来,“今天你就陪我一次,……好吗?”

----什么都管不了了,也不想管了。

抖着手要去解开那碧绿色的腰带,哆哆嗦嗦的,半晌都没有解开,越解越急,越解欲念越大,忍不住急了,伸手抓住那绣花衣襟想要粗鲁撕开!下一瞬,床上少女的眼睛豁然睁开,乌黑明亮宛若黑宝石一般刺目惊心!

她幽幽冷声,“太子哥哥,你疯了吗?”

太子哥哥……?靖惠太子的理智一瞬清醒,顿时如遭雷劈!天哪,自己这是在做什么?!是想要玷污了自己的妹妹不成?可是、可是……,身体为什么这么热,生怕理智不受控制,四下环顾了一圈儿,抓起一个青花瓷器狠狠砸碎了!

慕容沅惊异的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靖惠太子撩起袍子,握住碎片往大腿上面狠狠一扎,刺痛顿时让他清醒过来,喘息了一阵,抬头道:“对、对不起……,阿沅。”他满面羞愧,“我刚才只是喝多了,一时头脑发晕,你别、别……”急得红了眼圈儿,心中悔恨已然山呼海啸一般,却是再也解释不下去,旋即转身夺门而出。

******

“没成?!”祁母大惊失色,那双茶色的眼睛竟然透出愤怒和不甘,低声咆哮,“怎么会没成呢?不是说……”据傅婕妤的情报,太子应该是恋着玉贵妃的,而那沁水公主长相肖母,又年轻、又貌美,加上自己还在香炉里放了一大把迷情香,太子怎么可能不动情?怎么可能还忍得住?!

不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个机会,错过了今日就不会再有了!筹谋的这么多年,期盼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大功垂成,绝对不能失败!!

祁母只用了一瞬便做了决定,将手上的一个镯子捋下,递给心腹妈妈,“把里面的东西给少爷喝了,他若不喝,就让人强灌!然后把人送到公主的屋子里去,要快,再拖下去,外面的人要起疑心了。”

“夫人……”

“快去!”祁母桀桀冷笑,“怎吗了?又不是要明夷去死,再说了,他不是喜欢那个丫头么?呵呵……,今儿正好成全了他。”

有什么区别呢?反正小公主已经神智不清,越睡越沉,到时候人人都知道太子来过祁府,又仓皇走了,而且还有随身物件落下,----奸夫不是他还能是谁?到时候,小公主必定会大哭大闹找皇帝做主,一切水到渠成!

“可是夫人。”那妈妈还在犹豫,“少爷他,胸口还有伤呢。”

“皮外伤而已!”祁母变得烦躁不耐烦起来,呵斥道:“一点点小伤,哪里就要害死他了呢?快去,不然坏了事就算我不打死你,宫里那位也不会放过我们的!明夷受了一点苦处,总比祁家满门死了要好!”

“是!”那妈妈神色一凛,旋即去了。

******

慕容沅心底一片冰凉,奸夫……,竟然真的是太子!他居然在前世生*奸了自己的妹妹!可是这屋子里有迷情香,说起来他也是被陷害,而且……,自己出声以后他就以自残的方式,获得暂时清醒逃走了。

等等……,前世的小公主就算迷迷糊糊,但也不能彻底睡死,太子对她做手脚的时候总会拒绝□吧?那么太子再听到了她的声音之后,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清醒过来离开?正在迷惑,就听门外“吱呀”一声,有人进来了。

和前世不同,今生的慕容沅本身是会功夫和医术,此刻并未迷失神智,而且屋外布置了有暗卫,只消一发声便会有人扑进来营救。所以不但没有惊呼,反而想把事情看得更清楚一些,假装昏迷,缓缓闭上了眼睛。

“快快快!动作快一点儿。”

像是好几个人一起进来的,接着便是“扑”的一下闷响,一个重重的东西落在了自己身边,像是……,一个人?难道见太子没有迷*奸自己,还想再搞一个替补?耳畔突然传来一声痛苦呢喃,“不……,你们别这样……”

----居然是祁明夷的声音!

慕容沅心里震惊无比,祁母这是疯了吗?见太子不能成事,竟然把自己受伤的儿子送了过来?而且听起来,祁明夷本身是不愿意的,多半被人灌了药,到时候和自己迷迷糊糊成了事,就……,就可以栽赃在太子身上了。

毕竟正常情况下,小公主已经神智不清无法分辨来人。

“快帮少爷把衣服脱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以及祁明夷渐渐微弱的声音,“不……,不能……”,接下来便是一阵静默,像是药效彻底发作了。

慕容沅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他,脸色绯红好像一只熟透了虾子,一直红到脖子,外袍已经被脱了个干净,神色扭曲而迷离,显然已经沉沦在了催情药的药效里面,想来很快不用人帮忙,就要爬到自己身上来了吧?呵呵……

“公主醒了!!”旁边一个妈妈大声惊呼。

“对呀,我醒了。”慕容沅冷笑坐了起来,清幽道:“怎么,吓着你们了?”不顾对方惊骇恐惧的眼神,她从容不迫下了榻,分花拂柳推开了祁府下人,走出了门外。然后从袖子里面摸出一个小哨,“唧----!”的一记尖锐之声,划破空气四散传开,几欲划破耳膜!

哨音未落,便有七、八名暗卫从大门、窗户,无孔不入的闯进了屋子!二话不说,先将屋里的人给全部拿下了。

暗卫统领卓七出来复命,抱拳道:“公主殿下,事毕。”

“都捆好留在屋子里面。”慕容沅看了他一眼,和处在明面的侍卫们不同,暗卫们的长相都很普通,甚至路人,这样才不易于被人记住。再抬眼,瞧见白嬷嬷领着人赶了过来,姬暮年亦是尾随而至,便朝暗卫们挥了挥手,“去吧,剩下的事交给他们就好。”

祁家后院,还真是别有洞天呐。

“是。”卓七自始至终都没有表情,不等其他人靠近,便招呼同伴像影子般四下分开,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姬暮年快步走上前来,问道:“公主殿下,出了何事?”

慕容沅看向他,继而意味深长一笑,“什么事都没有。”然后朝白嬷嬷问道:“前面的人可看好了?没问题吧。”

白嬷嬷回道:“公主殿下放心,都已妥当。”

慕容沅点了点头,侧首见姬暮年还站在旁边,于是淡淡道:“姬大人请回吧。”并不想让他过多掺和这件事,而且今天心情实在太糟,不发脾气就算不错的了。

姬暮年倒是一贯的好脾气,微笑道:“公主没事就好,下官告退。”心下一片迷惑不解,小公主今天这是在折腾什么呢?难道前世的她也迷糊了,闹不清奸夫是谁,所以要重演一次确认一下?不然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还有……,怎地没有见到靖惠太子出现?看来之前的猜测还是太荒谬了,这件事与靖惠太子无关,奸夫就是看着受伤实际并不凶险的祁明夷!哪知刚到二门上,就有小厮过来回报,“听大门上的人说,太子殿下来过,但是又匆匆的走了。”

什么?!姬暮年大吃一惊。

难道太子才是……

正在迷惑之际,白嬷嬷快步追了上来,低声道:“公主刚才忘了一件事,要姬大人转告太子殿下。”附耳低声了一句,告退而去。

“这……”姬暮年听得心下大惊,原来真的和靖惠太子有关,继而缓缓道:“嬷嬷放心,下官明白了。”但还是有疑惑,除了太子来过以外……,方才祁家后院,似乎屋子里面还关着什么要紧的人。

忽地门口传来急促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三妹妹人呢?!”睿王一身宝蓝色箭袖窄身长袍,衬得他身量提拔,翻身从高头大马上跳下,眉眼间尽是凌厉之色,“人是不是都在里面?方才听母妃说,三妹妹在护国寺走散了,我找了好一阵,才找到这儿。”

姬暮年点了点头,“公主殿下没事,在里面。”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银白锦袍的少年已经冲了进去,手上还提着一柄利剑,进门就抓住门人问道:“三公主在哪儿?!”

姬暮年微微一笑,“东羌大皇子也来了。”

☆、51秘密(上)

姬暮年在门口静立,看着睿王追上了宇文极的身影,两人在二门后消失,再回头看看包围森严的祁家别院,----小公主一早就有准备,却还顺着圈套演戏,看来前世她也闹不清究竟是谁吧?而今生,应该是已经确认了。

尽管不知道靖惠太子做了什么,但是从他仓促离去,小公主衣衫整齐,就知道两个人肯定没有成事。当然了,小公主今生肯定也不能让他成事,那么屋子里的人……,想到这儿,又折回了祁家前院,找了丫头笑道:“我有些不放心你们少爷的伤,想再看一看,交待几句要紧的话。”

那丫头还不知道府中变故,一直守在前院待命的,应道:“太医等等。”进去了一会儿,却面带难色出来回道:“不巧的很,少爷已经睡下了。”

睡下了?是不在房中吧?姬暮年心下顿时一片明了,面上却微笑道:“不妨事,明天我再过来便是。”彬彬有礼告辞而去。

明天么,大概已经见不到祁明夷了。

姬暮年出了祈府,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太子府,----以如今自己所处的位置,当然是要找太子问个清楚!他当然不愿意说,但自己会陈述利害关系,让他会明白其中的凶险,----太子和公主乱伦,毁了的,不只是公主,更是太子和整个郗家啊!

若非今日情知小公主早有准备,自己是绝不会这么悠闲,静观其变的,而现在只要审问太子府中的那个暗线,幕后的黑手也就呼之欲出了。

----相信堂妹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

“阿沅!”

“阿沅!!你怎么样?”

睿王和宇文极的呼喊同时响起,两人几乎是同一时刻走到慕容沅跟前,一个宛若骄阳,一个犹如皓月,都是百里挑一的少年儿郎。而此刻,两人的视线都在同一个少女身上,只是关切的目光略有不同,后者隐隐多了一丝愤怒。

“是不是祁明夷在捣鬼?!”宇文极愤愤道:“那天他受伤我就觉得蹊跷了,没准儿就是跟莫赤衣一起演戏,好哄的你过来,他该不会对你……”

“好了。”慕容沅心里乱乱的,今天接受的讯息量太大、太多、太乱,哪怕自己揭穿了敌人的阴谋,仍旧感受不到胜利的喜悦。有的,只是深深的难过和疲倦,她无力应付宇文极,摆手道:“阿兰若,这件事情牵扯的人太多了,你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再问,先回去吧。”

宇文极狭长凤目中光线一暗,明显有点受伤。

睿王劝他道:“阿沅这会儿肯定心情不好,你回去,有我陪着她就好了。”

“好。”宇文极做了让步,毕竟睿王才是人家的亲哥哥,况且自己只是客居他国的落魄皇子,有什么资格掺和燕国皇室的事?可是她……,终究不是别人,到底还是关心压过了自尊,轻声道:“那好,有用得上我的时候尽管开口。”

慕容沅“嗯”了一声,并不看他。

等宇文极走了,睿王方才露出紧张不安的神色,低声问道:“阿沅,你这到底是怎么了?不管受了什么委屈,都跟哥哥说。”

慕容沅一直紧紧绷了七年的弦,特别在今天,已经被拉扯到了极点!眼下忽地松弛下来,反倒觉得有点手脚无力,和说不尽的满腔愤怒、委屈!不管前世的小公主有多么跋扈,最多不过是一个任性娇纵的少女,何曾对这些人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而今生,自己更是从来没有去害过谁,傅婕妤、祁明夷、碧晴这一干人等,他们还是不放过自己!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事情安定,反倒有一种莫名的后怕。

慕容沅上前抱住哥哥的腰身,盈泪道:“哥哥……,你不知道今天有多凶险,差一点、差一点点……”若非自己知道前世之事,若非自己早有防备,“差一点点,我就被别人给彻底毁了。”

----人心险恶,承受起来实在太过沉重了。

晶莹透明的泪珠,顺着她白皙如玉的脸颊往下滑,挂在下颌,在明媚如金的阳光下折出光芒,下一瞬,“啪嗒”坠落在地!泪珠儿摔的粉碎……

“别怕,有哥哥在呢。”睿王长身玉立宛若高山峻峰一般,让妹妹依靠,双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任凭她默默的啜泣了一阵,声音笃定道:“不管什么时候,哥哥都一直会守在你的身边。”

他并不知道,就在不久的将来……,自己和妹妹就要因为种种变故分开了。

“嗯。”慕容沅轻声应着,她当然也不能预知未来的事,脸上还挂着泪珠儿,有些不好意思的抬头,赧然道:“我都年纪这么大了还哭,叫哥哥看笑话了。”

“傻丫头。”睿王习惯性的在头上揉了揉,只不过,这一次很轻很温柔,“不论什么时候,就算阿沅活到了一百岁,也是我的妹妹啊。”

慕容沅破涕为笑,嗔道:“两个老妖怪了。”

“哈哈。”把睿王也逗笑了,修眉俊目、犹如天成,那笑容明亮就像万丈金色光芒,将蓝天白云都照亮起来,“那我的妖怪妹妹快别哭了。”他掏出素白绢帕,亲手替妹妹擦了脸上泪水,哄她道:“听说女孩儿哭多了,就不水灵了。”

慕容沅也只是一时情绪失控,哭了哭,又在哥哥怀里被安抚了一阵,心绪渐渐平复下来,啐道:“这是安慰人的话吗?”转头吩咐乐莺,“去打盆水来给我净一下面,免得回宫带出幌子,等下就把那些人一起带回去。”见乐莺领命去了,又问白嬷嬷,“碧晴她们看好了吧?宫里也让人给父皇送消息了吧?”

白嬷嬷赶忙道:“公主放心,一切都已安置妥当。”

睿王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回去再说。”慕容沅深吸了一口气,只是抓住祁明夷和他娘还不够,还得回去揭穿傅婕妤的真面目,且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在被哥哥睿王牵着手上车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是在思量祁家的人,而是想起在那屋子里,靖惠太子的轻声呢喃,“无双、无双……,我一直仰慕于你。”

他果然是爱慕自己母亲的!亲口承认了。

******

“原来是你。”泛秀宫内,玉贵妃幽幽一声叹息。

“母妃,她是谁?!”睿王和慕容沅都是一脸震惊,异口同声问道。

武帝眉头紧皱,看着瞎了双眼的祁母,想要找出故人的痕迹来,却想不起,这个面生的妇人是谁?他转过头,同样看向神色复杂的玉贵妃,“无双,她是谁?”

“无双?!”祁母突然尖声冷笑,讥讽道:“可真是亲热呢。”

玉贵妃神色却是淡淡的,说话的声调,也是一如平常那样的轻柔似水,甚至还带出一丝怜惜,“如嫣,没想到你还活着。”

“呵呵。”祁母怪笑起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赵如嫣啊。”

“赵……,如嫣。”武帝忽地神色一凛,看了看玉贵妃,在她那怜惜的眼神中渐渐有所领悟,再转头看向那瞎眼女子,“你是……,前朝赵驸马的妹妹?”

“是我。”赵如嫣的脸上绽出一丝奇异光芒,仿佛有人提起前朝,就能让她变得无比兴奋一样,呵呵笑道:“我还活着,你们是不是很意外?那当年赵家死了一百三十二口人,可是其中有一具尸体,却是穿了我衣服的贴身侍女。蕊珠是个好丫头,我却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主子,她毁了面,替我去死,她就是我的赵家的人!”神色复又渐渐变得狰狞,“我要替她报仇!替赵家死去的一百三十二口报仇!”

武帝的诧异只是一刹那,毕竟久居帝位多年,很少能有事让他心思慌乱,略想了想便问道:“这么说,你的户籍也是假的了?”毕竟当年战乱,死了很多人,许多户籍都已经失散,赵如嫣有心改头换面并不难,“难怪查不出什么端倪。”

“查?”赵如嫣呵呵笑了起来,茶色的眼珠四下转动,仿佛她还能看到仇人的样子似的,认认真真的扫了一圈儿,“你们永远都不可能查到。”早在十年前,那一位就抹去了自己前朝所有的印记,绝对不会有蛛丝马迹留下。

“是谁指使你的?”武帝寒声问道。

“没人指使,就是我自己想要替赵家的人复仇!”赵如嫣摇了摇头,冷笑道:“是我自己不济事,被你们识穿了,活该倒霉!”她轻声冷笑,“要杀便杀吧!哪来这么多的废话?”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向武帝,“当年你杀人不是很利落的吗?杀光了大蜀王朝的皇室不算,还因为看上无双公主,哦……,不,是玉贵妃了。为了她,你这个乱臣贼子杀红了眼,连我们赵家的人都不过。”

武帝脸色一变,玉贵妃的目光亦是闪动不定。

睿王当即喝斥道:“谁要你胡言乱语?!快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一想起,这些人居然算计妹妹的清白,就是恼怒不已,“再不说,我亲手砍了你的脑袋!”

赵如嫣“哈哈”大笑,“你砍呀,我还怕死么?杀光了赵家的最后一个余孽,也好让你的母亲安心一点儿,免得午夜梦回,还惦记有赵家的人在这世上,连个好觉都睡不成呢。”

睿王眼中冷光一闪,转身请示道:“父皇、母妃,不用听这疯女人胡说八道,将她丢到慎刑司里面,就什么都招了。”

慕容沅一直静默站在旁边,不等父亲回答哥哥,忽然开口,“祁夫人,我倒是有一个想法说与你听。”

“哦?”赵如嫣冷笑,“不知道小公主有何高见?”自己真是小看这个小丫头!居然被她早早窥破了计划,一定、一定是……,明夷那个傻瓜不小心透露了什么!甚至,有可能是他故意告诉她的。

想到这儿,连儿子也似乎变成了自己的仇人!毁了自己的大计!!

不,没关系!儿子并不知道幕后的人,只要自己不招,保全那人性命的话,将来她一定还会对付玉氏母子的!一定会的!

然而慕容沅开口的第一句,便叫赵如嫣惊住了。

☆、52秘密(下)

“傅婕妤是不是告诉你,只要事成,不但毁了我,还会毁了太子,然后一旦太子储君之位被废,她就替你除掉我的母妃和哥哥?”慕容沅看着对方惊骇的神色,不由勾起嘴角,“看来……,被我猜中了。”

“什么?怎么会和太子相关?!”这下子,轮到玉贵妃和睿王异口同声了。

武帝更是龙颜大怒,瞪圆眼睛,“居然还和承明那个混帐有关?!”

慕容沅心下明白,靖惠太子的事得有技巧的说。

一是不想让母亲惹上麻烦,二是不想气坏了父亲,三是不愿太子的储君之位被毁!纵然豫王已经被废,但是哥哥睿王没有母族和权臣支持,想要登基也是难上加难。更不用说,太子被废还会激得郗家和姬家全力反弹,再说太子并不是坏人,自己并不像置他于死地。

因而避重就轻回道:“父皇、母妃、哥哥,你们不知道,当时祁家的人先骗得太子哥哥来过,并且因为房中有迷情香……”

还未说完,玉贵妃亦是大声惊呼,“他对你做了什么不成?!”

虽然母亲反应有些过激,但是担心女儿,也在情理之中,慕容沅并没有多想,反倒暗暗为母亲叹息,----庶母被嫡子爱慕可不是什么好事。怕父母和哥哥担心,赶忙摇了摇头,“没有,我好好儿的呢。”接着道:“当时我假装昏迷,想看看祁家的人到底在玩儿什么花样,结果太子哥哥进来了。”

“他原本就喝了酒,很快被迷情香所惑。”省去了中间的那些话,和那些不堪入目的动作,“但是好在太子哥哥尚有一丝神智,当即砸碎了一个花瓶,用碎片扎破了自己的大腿,然后就赶紧离开了祁府。”

玉贵妃和睿王这才松了一口气。

武帝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继而怒道:“这个混帐!只顾自己跑了,却还把你丢在了祁家,怎地不知带着你一起走?!蠢货!”

“父皇息怒。”慕容沅为靖惠太子辩护道:“当时那种情况,太子哥哥能够用自残的方式清醒,已经做得很好,他若是留下来反而后果不堪设想。再说女儿早就怀疑碧晴她们捣鬼,身边已经带够了人,自己也预先服了药,她们害不了我的。”

“哼!”武帝愤怒的一声冷哼,“回头再慢慢教训他!”

睿王则是握紧了拳,脸色一片阴霾。

慕容沅接着道:“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请父皇、母妃和哥哥想一想,要是太子哥哥没有当机立断,而是……”顿了顿,“到时候被毁的可不是我一个人,太子哥哥也跟着彻底毁了。”

一瞬间,大殿内的人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慕容沅顾不上安抚亲人们的情绪,一心想要攻破赵如嫣的心理防线,看向她继续道:“你还是不肯承认么?”指了指隔壁看守祁明夷的偏殿,“难道……,你连自己的儿子也不顾了?你若是亲口说出幕后黑手是谁,或许……,可以饶他一死。”

或许吧,别再让这仇恨世世代代延续下去了。

赵如嫣脸色神色似有松动,继而一冷,不对,不对,小公主这是在耍诈,她恨透了祁家的人,怎么可能放过明夷?况且就算她肯心软,皇帝和睿王也肯定不会的,甚至玉贵妃,也要把赵家的血脉斩尽杀绝!

与其被她迷惑,还不如等那人继续和玉氏母子做对。

想到这儿,赵如嫣当即把心一横,“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儿吗?少来骗我了。”甚至为了压下心中的愧疚,故意憎恨儿子,“再说了,要不是他有意提醒了你,你又怎么会预先知道我们的计划?!”越想越对,一定是这样的!

也难怪她会这么想,毕竟慕容沅没有重生的话,是不会留意到碧晴一个小丫头,更不会无端端怀疑一向温柔体贴的祁明夷,也就不会提前有准备了。

慕容沅皱了皱眉,实在没有想到,祁明夷的母亲会如此冥顽不灵!正要开口,玉贵妃却缓缓站了起来,挥手道:“承煜和阿沅你们都先出去,我来问她,我有法子让她说实话的。”

武帝眉头一挑,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帝王和男人的尊严叫他无法忍受,可是……,不得出答案又不甘心,而且玉氏已经是支离破碎的样子,再不让儿女们出去,被他们知晓了事情反倒不妙。因而几番挣扎过后,开口道:“你们出去。”

大殿内剩下玉贵妃和赵如嫣彼此面对,以及默不作声的武帝,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都是前朝的旧人,只是那时候的武帝还不是皇帝。

气氛有一瞬奇异的静默。

玉贵妃缓缓走到赵如嫣面前,蹲身下去,柔声道:“如嫣,你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起荡秋千吗?那时候你年纪小,十分淘气,非要站在上面荡秋千,结果一不留神给摔了出去,磕坏了一颗刚刚要换掉的牙,亏得如此,不然长大以后不就成豁子嘴了吗?那天的你可伤心了,我和……,和他一起哄了你许久,又应了许多好吃好玩的,你才勉强止住哭声……”

赵如嫣有一瞬的失神,“你还记得?”

“我怎么会忘了呢?”玉贵妃不顾皇帝脸色难看,声音又轻又柔,仿佛一片鹅毛掠过人心,“那年我和驸马新婚大喜,你来公主府玩耍,他又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我便是金枝玉叶,也是要谦让你三分的。”伸出手,在她的面颊上面轻轻抚摸,“这些年,苦了你了。”

赵如嫣先是有些沉溺之色,继而别开了脸,“滚开!你早就不是无双公主了!你为了荣华富贵,委身于自己的仇人,还和他生下了一儿一女!你有什么资格,再去回想我的哥哥?!你不配!”

“原来你是为这个恨我。”玉贵妃幽幽叹气,“可是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吧?”声调凄婉无比,如泣如诉,“承煜……,是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谁?!”赵如嫣被这个骇人的消息彻底震惊了,半晌方才回神,喃喃道:“你是说,睿王是我哥哥的孩子?你……,你在骗我。”她转头看向武帝方向,惊恐求证道:“她在撒谎,在撒谎对不对?!”

尽管这件事非常难以启齿,武帝还是道:“她没撒谎。”

“承煜是七个月生的。”玉贵妃明眸之中光线复杂,声音凄婉,“那只是一个遮羞的谎言罢了,事实上,当年我就已经珠胎暗结,但却不自知。”说着,跟着赵如嫣一起垂泪哭了起来,“若不然,我又怎么会苦苦忍耐这么些年?”

“不!”赵如嫣狠狠摇头,“慕容昭祖你……,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事情?!”

玉贵妃静默了一瞬,“他是一个痴人,不提也罢。”

武帝一直阴晴不定的脸色,因这一句而动容,他呢喃了一句,“无双……”可眼下却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继而道:“祁夫人你想一想,今天的事情如果成功了,固然能毁了太子和阿沅,但是又与承煜何干?反倒因为太子毁掉、豫王被废,承煜做为皇室庶长子,岂不是更有机会继承大位?而指使你的那人,正因为知道承煜不是朕的儿子,所以才敢如此恣意妄为,才敢答应你,将来替你除掉玉氏母子!”

他是帝王,言辞犀利直指要害。

“什么……?!不!”赵如嫣像是被惊雷击中了一般,---不是她蠢,而是根本就没有想过这种事情,睿王不是皇帝所生,皇帝还把自己哥哥的儿子养大了!对啊,如果睿王是皇帝的孩子,豫王和太子相继被毁,那么岂不是轮到睿王做皇帝了!傅婕妤,又拿什么来对付玉氏母子?

原来,她才是骗自己最深的那个人!!

玉贵妃一直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声道:“如今承煜虽然不能登基大宝,但是皇上却答应过我,让他好好长大,并且还给他娶了兴平长公主的女儿做王妃,一切都是在替他着想,待他有如亲生。”

赵如嫣的脸色又更难看了几分,开始浑身发抖。

武帝转头看向玉贵妃,玉贵妃轻轻摇头,示意不要多言,而是一叠声的追问:“如嫣……,你还在恨我么?还是不肯说出背后的人么?难道你就不愿意替你哥哥,替你们赵家,在这世上留下一点点血脉吗?”

“哈哈,呜呜呜……”赵如嫣又哭又笑,这样的反转让她心血翻腾不已,半晌才能勉强平静下来,眼泪却还是不停的掉,“弄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

她双手捧着脸失声痛哭,泪如雨下。

“是……,是傅婕妤。”赵如嫣终于被攻破心理防线,招了供,细细的将对方多年前的谋划,----当年对方如何找到自己,如何让自己丈夫屡立战功,进而拜将封侯,如何安排自己儿子进宫做伴读,全都一一道出。

她失声痛哭道:“无双公主,是我错了,我不知道你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不知道睿王是哥哥的孩子,否则我也不会……”

玉贵妃缓缓站了起来,神色冰冷。

可惜赵如嫣看不到,还在继续絮絮叨叨的痛哭。

忽然间,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跪着上前了几步,“咚咚咚”的磕头,“无双公主!我什么都说了,全都说了,这一切都是傅婕妤的安排,和我……,和我逼着明夷去做的,其实不与他相干!是我逼着他骗小公主的,是我让人灌了迷情药,强行将明夷送到公主房里的,求你们……,饶了他吧!”

玉贵妃冷冷道:“绝无可能!”

“……为什么?”赵如嫣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

玉贵妃神色冰冷宛若天山雪莲一般,给那倾城丽色,染上了一丝丝寒凉之意,“你恨我,大可以来算计我、害我,不论手段多么阴毒,我都不怪你!但是算计我的儿女却不行!”

赵如嫣怔了半晌,喃喃道:“不……,这不是明夷的错。”

可惜玉贵妃没有丝毫动容。

武帝静静的看着她,人人都知道她长得倾国倾城,娇滴滴的,但其实是一个外柔内刚的性子,方才那些脉脉温情的回忆,那些凄婉悱恻的话语,不过是为了让对方招供罢了。二十年过去,她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还是看起来娇花软玉一般,实际上寒冰碎片的性子,所以自己事事顺着她,生怕一不如她的意就会被玉碎了。

“不!”赵如嫣开始慌乱起来,----起初是想要和玉贵妃拼个鱼死网破,才要把儿子一起带上牺牲的,现在知道睿王是哥哥的儿子,知道傅婕妤骗了自己许多年,反倒更想让傅婕妤死,同时也希望能让儿子活下来!

“求求你们,放过明夷吧!无双公主,他也算是你的侄儿啊。”

她拼命的磕头,在青金石上的镜砖上磕破了头,磕出了血,血泪模糊道:“我还知道很多,知道傅婕妤在太子府里,在泛秀宫,在其他嫔妃身边,甚至……,甚至在皇上身边,都安插有暗线!我什么都说了,只求你们饶他一命!”

早知今日,自己又何必赔上儿子和丈夫去复仇?!真是悔恨滔天!

“哦?”玉贵妃目光凌厉,“那你知道这些暗线具体是什么人?”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算什么有用的消息?”玉贵妃毫不留情的截断,冷冷道:“傅婕妤谋划了这么多年,还能促成这么大的一个阴谋,只有傻子,才猜不到她安插了暗线!事后我们自然会去查证,用不着你提醒。”

“你……”赵如嫣脸上闪过一丝颓败之色,继而笑了,“你还是这样冷心冷情,所以和我哥哥恩爱也好,情深也罢,转头就能投入别的男人怀抱。”反正都要死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掠了掠鬓角碎发,“不过,我还有一个秘密没有说呢。”

“什么秘密?”武帝厉色问道。

赵如嫣不去看他,只用一双茶色的眼睛看向玉贵妃,仿佛她真能看见似的,嘴角浮起一丝怪异的笑容,“太子……,有关太子的秘密。”

☆、53哥哥(上)

玉贵妃禾眉微微一蹙。

赵如嫣虽然看不到,但却能猜得到,得意笑道:“怎么样?贵妃娘娘愿不愿意让我用这个秘密,交换明夷的一条性命呢。”

武帝目光猜疑不定,看了过去。

“罢了。”片刻后,玉贵妃幽幽一声叹息,“该来的终究会来的。”这件事就算赵如嫣不说,傅婕妤狗急跳墙肯定也会说的!哼,赵如嫣一个瞎子又在宫外,如何得知宫闱秘事?一定是哪里出错,被傅婕妤窥破了太子的蠢念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如嫣听她似乎想要自己说出来,不由神色慌张,这可是自己手里最后一张底牌了,“难道你就不怕说出来,会……,会毁掉……”吞吞吐吐,还在保留最后一丝希望。

“怕?”玉贵妃浅浅一笑,顾盼生辉、流光溢彩,丽色美得让人为之窒息,声调宛若清浅溪水一般,“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心昭昭可对日月,又有何惧?”她转眸看向武帝,“还是臣妾来说吧。但是请皇上先记住一点,有人想要构陷太子,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武帝缓缓点头,“朕明白,你说。”

二十年的相处,玉贵妃虽然不能化仇人为爱人,但是若论对武帝的了解,却是少有人及,----毕竟这二十年的后宫生涯里,武帝基本都留在了泛秀宫。

首先,自己对太子毫无任何旖旎心思;其次,太子除了那天的一句不当之语,二十年来,从没有任何逾越之举;第三,自己和太子都没有把柄给人拿住,除了……,那个丢失的翡翠耳坠,存在着一点不定因素。

凭着对皇帝的了解,很快编织了一个奸人构陷太子的故事。

“早几年的时候,臣妾就时不时的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是太子对臣妾……,有些不应该的痴念头。”见皇帝脸色大变,轻轻摇头,“皇上听我说完。”继续道:“但是请皇上想一想,这些年太子可有任何逾越之举?臣妾可又任何不妥举止?”

这倒的确没有,武帝脸上的怒气稍稍缓和。

玉贵妃接着又道:“更不用说,早些年太子在皇宫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孩子,等他长大,又已经成婚分府在外,我们有几个时候见面?除了大家在一起的时候,臣妾从未和太子单独相处过。”

武帝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玉贵妃冷笑道:“臣妾想了,她们早几年就编出这些莫须有的流言,无非就是要为今天的事做铺垫,一旦成事的话,就好让皇上信以为真,是太子先恋上了庶母,后玷污了庶妹!”

一说到小女儿,武帝的脸色顿时风云变幻,阴冷无比,重重一拳砸在桌面上,“这些毒妇,竟然早几年就开始筹谋了。”傅婕妤早在几年前,就把碧晴安插在了小女儿身边!想到此,怒气涌上心头,加上疑心,越发的相信了玉贵妃一番言辞,“朕要他们全都不得好死!”

玉贵妃幽幽一叹,“皇上心里明白就好。”

赵如嫣听得她舌灿莲花,把真相说成了阴谋,急忙道:“不不!靖惠太子的确是爱慕你的!他……,他存了龌龊的念头!”

“哦?”玉贵妃长眉一挑,反问道:“那你有何证据?难道红口白牙随便说说就行了?你想用这种谣言来威胁我,好饶了你那黑了良心的儿子!”一声冷哼,“若是我胆子小一点儿的,岂非被你吓住?但我劝你别白费心机,皇上可不是那种糊涂的君主,别人说说就会相信的。”

“不!我没有胡说……”

武帝一声断喝,“给朕闭嘴!”眼下赵如嫣无凭无据只顾乱派罪名,越发像是要故意给太子和玉贵妃泼脏水,这些人先是谋算自己的小女儿,现在又……,忍不住抓起个茶盅砸了过去,“且收起你的那些歹毒心思!”

皇帝力道巨大,赵如嫣被茶盅砸得头破血流,痛得伏在地上。

“还有一件蹊跷的事。”玉贵妃化被动为主动,又道:“早几年臣妾丢过一支翡翠耳坠,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只怕等下到了傅婕妤那边,她多半要指证是太子藏了臣妾的东西,甚至……,还会诬陷是臣妾送给太子的。”她起身屈膝,哽咽道:“臣妾清白,还请皇上明鉴!”

流波妙目中尽是隐隐委屈之色,叫人心生怜惜。

武帝不知不觉软了心肠,柔声道:“无双,朕会一直护着你的。”

玉贵妃眼里的光线跳了一下,但是低垂眼帘,不想让皇帝看到那一点点波动,----和仇人二十载朝夕相处,每时每刻都要抵御来自对方的温存,其实……,也很累,可惜自己别无选择。

然而转瞬,她就将这一点情绪波动压了下去。

她比人们眼中的娇花软玉要冷静许多,此刻想的是,自己虽然算是铁板一块,但是不知……,性子绵软的太子会如何?要是等下他进宫露出愧疚之色,岂不糟糕?可是当着猜疑不定、满心怒火的皇帝,又不能直接找人告诫太子。

“是,皇上相信臣妾就好。”玉贵妃缓缓起身的功夫,很快计上心来,抬眸看向皇帝,“承煜和阿沅还在外面等着,不知道多担心。可是赵如嫣多半会满口胡言,让承煜知道那些往事就不好了。”

武帝当然也不想睿王知道真实身世,免得横生波澜,起身道:“嗯。”看了赵如嫣一眼,又道:“不用担心她会再乱说。”吩咐缪逊,“她的嘴已经没用,先毒哑了,让人看好等候处置。”

“不!明夷……”赵如嫣一嗓子还没喊完,就被缪逊捏住了脖子,迅速塞了一团东西进去,只剩下一阵“咕咕哝哝”含混不清声音,接着被拖了下去。

玉贵妃轻启朱唇,“岑苍,让承煜和阿沅进来。”

睿王和慕容沅早就等急了,一进殿,就齐声问道:“有结果了吗?”

玉贵妃微笑道:“嗯,已经招了。”拉了女儿在身边坐下,母女亲密的样子,然后在她的袖子中暗暗捏了捏,“都是被人的阴谋,你和太子都是被人陷害的,这要这件事处理妥当,往后就再也不会有风浪了。”她说话的时候,很自然扶了扶头上的碧玉簪子,一双眼睛会说话似的,看了看女儿。

慕容沅确定自己没有产生错觉,母亲的确是在给暗示自己,捏得很重,但是她有什么话不能当着父亲说?那碧玉簪子又有什么特别所指?母亲的簪子并无特别啊,又或者……,是指自己的簪子?簪子……,碧玉的?和太子……?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不由豁然心惊!

母亲用耳坠给自己改造的翡翠簪子!那丢失的另外一个翡翠耳坠,不正是在太子手里吗?自己居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一件事!仓促之间不敢细想,更怕惹得父亲多心,只做一副甜甜撒娇的样子,依偎在母亲身边,“有父皇和母妃在,女儿当然放心。”

同样在袖子里面捏了捏母亲,示意已经明白了。

玉贵妃神色未有丝毫改变,松开了女儿,朝武帝说道:“傅婕妤那边,还是臣妾陪皇上过去吧。”回头看了看一双儿女,“阿沅受了惊吓,还是让承煜陪她歇歇的好。”

武帝当然不想让睿王跟过去,否则傅婕妤狗急跳墙,又说起什么前朝驸马的事,那可真是无风也要起浪了。更何况,今天小女儿的确是被吓坏了,颔首道:“小阿沅和承煜在泛秀宫歇着。”慈爱的看着小女儿,“等父皇处理完那边的事,就回来陪你。”

慕容沅乖巧应道:“好,我听父皇的。”

******

靖惠太子一回到太子府,就什么都不顾先洗了一个冷水澡!然后狠狠的扇了自己几个打耳光,----疯了!疯了!今天真是疯了,差一点……,就对妹妹做了那样的事!要是真的行差踏错,就算自己死了,也是罪无可恕、难辞其咎!

怎么能做那样没人伦的事呢?!一定是疯了。

他将所有的人都撵了出去,自己躲在屋里,抱着头……,心中痛苦万分,先是不知轻重跟庶母乱说话,继而又对妹妹动手动脚,还有何颜面去面对她们?自己真是一个人面兽心的畜生!猪狗不如!!

他正在悔恨痛苦自责当中,门外“砰砰砰”的响了起来,姬暮年在外喊道:“太子殿下,请开门!你要是不想把事情弄得更糟糕,请听下官一言!”等待了许久,苦口婆心说了许多,都没有效果,他忽地在门外冷笑起来,“看来……,太子殿下是要存心害死小公主了。”

“你说什么?”靖惠太子终于动容,赶紧洗了一把冷水脸,洗去脸上泪水,情知自己的样子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侧着身子拉开门栓,“你进来说话。”

姬暮年大大一步跨了进来,反手上门,“请太子殿下,告诉下官今日实情!”眼下时间紧迫,不想再跟他啰嗦,“若是小公主清誉有碍,她的一辈子可就全都毁了。”

“不!”靖惠太子连连摇头,“我、我……,我只是一时醉酒糊涂,但是……”大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我用碎瓷片扎破了自己的腿,借着疼痛……,离开了,并没有对阿沅做什么。”目光哀求,“真的!暮年你要相信我。”

“好,我相信。”姬暮年听了他亲口确认,心下落定,继而悠悠道:“因为……,公主殿下也是这么说的。”

靖惠太子忙问:“阿沅是怎么说的?”

姬暮年转述之前白嬷嬷的话,“公主说,‘今儿多谢太子哥哥及时醒悟,救了我’。”

“阿沅的意思,是不再追求我的过错了吗?”靖惠太子满眼的震惊、欣喜,继而明亮起来,激动的抓住姬暮年,确认道:“是这样的吧,暮年!”

“太子殿下。”姬暮年语气透着一丝无奈,就算自己是重活一世的人,但是前世跟太子年岁一样大的时候,也断不能像他这样孩子气!更何况,他若只是寻常人家的富贵公子,天真还不要紧,但作为一国储君这般不老成稳重,简直就是要命!

靖惠太子还在兴奋之中,“暮年,暮年!阿沅她原谅我了。”

“是,她原谅你了。”姬暮年不想啰嗦,继而转入正题,“太子殿下想明白没有,三公主为何要专门说这么一句?”没功夫等他慢慢领悟,直接道:“她的意思,等下不管皇上怎么问,太子殿下都要一口咬定,自己对妹妹没有任何旖念,一进屋发现不对就当机立断,刺破大腿出去了!”

“我……,好的。”

“记住!切切牢记!”姬暮年忍不住加重语气,千叮咛、万嘱咐,“若是太子殿下说漏了一个字,那就是同时毁了自己和沁水公主!当时屋里只有你们两个,只要你们口径一致,皇上和别人就只能相信这套说辞!”缓了缓,“这一切都是别人陷害的!”

“陷害?谁?”靖惠太子回想了一下,那天自己的确醉的不一般,但是之前在宫中并没有喝太多,不由猛地一惊,“难道是祁家的人……,在屋子里做了手脚不成?可是祁明夷,他从小和阿沅一起长大的啊。”

“所以这才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姬暮年将后续的事说了,虽然没有亲见,但是从祁明夷不在屋中,便可以推断,“他故意假作受伤,骗了小公主,又让人骗了太子殿下你过去,目的就是要毁了你们!甚至……,见太子殿下没有成事,干脆就就自己亲自上阵了。”

“这……”靖惠太子先是吃惊,继而无比愤怒,“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继而又是惊吓,“那阿沅她……,该不会……”

“没有。”姬暮年隐瞒了小公主的重生的事,一则不能说,二则更喜欢彼此共享同一个秘密,只是道:“幸好公主殿下警觉,随身的人带了一些机灵的人,下官后来见着公主的时候,她人还是好好儿的。”

“那就好,那就好。”靖惠太子自怨自艾,“我真是太糊涂了,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走掉呢?至少也要告诉白嬷嬷她们……”可是当时脑子一片混乱,身体也不受控制,只想远远的离开妹妹,免得铸成大错。

“好了,太子殿下……”姬暮年正要安抚他几句,外面又来了人,今天注定将是一个不平静的日子,门外太监声音惊恐,“太子殿下,出大事了!”

“又、又怎么了?”靖惠太子今天受的惊吓实在够多了。

“禁卫军大统领厉如海带着两队人进了府,手上持有圣旨,说是要在池塘里面找点东西,现在已近有人下去捞了。”

“什么?!”靖惠太子如遭雷劈,今儿心绪几番大起大落,加上眼下自己最大的秘密就要被戳破,不由软坐在椅子上,“完、完了。”

“太子殿下。”姬暮年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朝门外大喝,“都离得一点儿!”低声问道:“池塘里面到底有何不妥?你倒是说呀!”

靖惠太子像是什么都听不到,只是喃喃,“完了,这一次孤真的要完了。”

☆、54哥哥(中)

“扑……!”一声水响,姬暮年将一碗凉茶泼了太子满面!继而跪在地上,“事关重大,还请太子殿下先对下官说实话,然后再责罚下官不敬之罪。”不消说,池塘里面的东西肯定大有问题,“到底是什么?!”

靖惠太子已经完全慌乱了,恋庶母、奸妹妹,简直可以想象父亲的雷霆怒火,以及雪花一般的废储君折子。可是抬头看向姬暮年,看着他眼睛里坚毅冷静的神色,却升起一丝求生的希望,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的抓住他,几乎要哭出来。

“是……,玉贵妃的耳坠。”

“荒唐!!”姬暮年跪在地上一声断喝,气得脸色大变,“你怎么能……”但是没有功夫跟他生气,情急之中,飞快的琢磨应对的办法。片刻后……,缓缓抬头,“太子殿下记住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翡翠,不知道什么耳坠,更不知是谁陷害你故意扔进去的!”

他加重语气,“你记住了,这一切都是别人在陷害你!”

反正今日的水已经浑了,皇帝上了年纪,疑心重,不如把水搅得更浑浊一些,反倒能够把太子给摘干净。想到此处,亲自去面盆里面拧了一把帕子,让靖惠太子擦了一把脸,然后将他生生拽了起来。

“太子殿下,你现在完全不知情!马上赶过去,质问厉如海到底在做什么?想必他不会说出实话,太子殿下只能一头雾水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把翡翠耳坠找出来。太子殿下莫名其妙被人诬陷,自然是满心震惊愤怒,那么就马上进宫,向皇上哭诉你被冤枉的可怜和委屈!”

“这……”靖惠太子惊疑道:“抵赖就行了?”

“只有这个法子!”姬暮年飞快解释,“太子殿下还不知道吧,今儿府里面有人故意纵火骗你回来,再引你路过祁家别院,所以……,这一切全都是别人的阴谋!”急声喝斥他,“快,照我说的去做!”

******

“太子哥哥。”去往金銮殿的一个路口中央,站着一个豆蔻年华的明媚少女,浅金云纹上衣,玉白色的凌波水仙裙,就连云霞金光,都压不过她清理绝伦的姿容。仿佛春风一呵,满园□里最洁白无瑕的那一支玉色梨花。

靖惠太子见了,越发觉得羞愧满面抬不起头来。

慕容沅摒退了宫人,裣衽道:“多谢太子哥哥今日及时醒悟,救了阿沅。”不顾哥哥震惊的脸色,走近了一些,低声问道:“太子哥哥,可曾见过一个翡翠耳坠?”

靖惠太子脸色猛地一变。

“太子哥哥肯定没有见过。”慕容沅自言自语,看向太子的眼睛说道:“一定是有人阴谋陷害,往太子府里的池塘扔下了母妃的耳坠,太子哥哥完全不知情,对不对?”

靖惠太子眼神闪烁,“阿沅,我……”

姬暮年围了过来,挡住了别人的视线,同样道:“太子殿下,就按下官和公主所说去做,绝对不能有差错!” 心中升起一缕奇异的感觉……,心有灵犀?彼此居然想到一起去了,微微有点奇妙。

慕容沅长眉入鬓,目光凝重时,很有几分玉贵妃冷若冰霜的影子,她厉声道:“既然太子哥哥什么都不知道,是被人冤枉的,为什么眼里没有愤怒?为什么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靖惠太子强迫自己抬起头来,看了妹妹一眼,满眼愧疚,在那清澈如水的眸子下自惭形秽,“阿沅,对不起……”

“太子哥哥!”慕容沅打断他,急声道:“你要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是被人陷害的,那么现在你应该满腔愤怒,应该眼神坦荡毫不退缩,明白没有?!”

“是,我明白。”靖惠太子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就是做不好。

“你明白?”慕容沅一声冷笑,“那你这样眼神闪闪烁烁的,是心中有愧吗?是存了心要害死我母妃吗?!”她问:“你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又怎么去面对父皇?又怎么去面对,正等着置你于死地的傅婕妤?!”

“傅婕妤?”

“对。”慕容沅决定给他下一点猛料,冷声道:“傅婕妤认为,是母后害死了孝平王和孝安王,所以……,要彻底的毁了你和母后!”

“她胡说!”这一次,靖惠太子倒是真的愤怒了。

慕容沅继续道:“傅婕妤还认为,我的母妃抢走了父皇对她的宠爱。”虽然是瞎编乱造的,但和实情也差不了太多,“而我……,又抢走了父皇对二皇姐的关爱,所以她不仅要害了你和母后,同样也不会放过我和母妃的!”

“她……,疯了吗?”靖惠太子怒声道。

“对,她疯了。”慕容沅直直的看向他,声音凄婉,“太子哥哥和母后的性命,整个郗家族人的性命,还有我的母妃,还有我……,一切的一切,就全都靠掌握在你的手里了。”

“掌握在我的手里?”

“太子哥哥。”慕容沅软硬兼施,眼泪汪汪看着同父异母的哥哥,泣道:“你不想害死母后,对不对?你不想害死我的母妃,对不对?太子哥哥,你更不愿意让我就这样香消玉殒,……对不对?”

靖惠太子不自觉的连声道:“不会,不会的。”

慕容沅神色一凛,朝着钟翎宫的方向指道:“那你现在就去揭穿傅婕妤的阴谋!你只要记住一点,不是她死,就是我们全部万劫不复!”

*******

小公主那宛若刀峰出鞘一样的眼神,在姬暮年的心里,一直久久萦绕不能散去,好似娇花一般的外表下,内里长出了铮铮烈骨!重活一世的她,和前世那个任性刁蛮的沁水公主,真的完全不一样了。

是啊,明明前世还是那样厌恶她的,今生却不知不觉被她吸引。

而今生被慕容沅吸引的人,显然不只他一人。

去往金銮殿的一条小路树荫里,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长长剑眉,细长明亮的丹凤眼,修长身形藏于树下,袍子上面洒满斑斑驳驳的金色光斑。光影摇曳中,让他的眼神带出一种魅惑人心的迷离。

----小公主在祁家别院遇到大事了。

宇文极心里十分清楚,可是她却将自己拒之门外,一方面固然是自己不便掺和,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说明自己能力不够强大,无法帮得上忙。

“砰!”的一声,重重一拳砸在了树干上面。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宇文极暗暗咬牙切齿,问自己,----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吗?你忘了母亲蹊跷之死吗?你忘了妹妹还在东羌等着哥哥吗?你在燕国已经过得乐不思蜀的吗?!呸!就凭你这副仰仗别人羽翼的窝囊样,还想要……,真是痴心妄想!一个总是让女人庇护的男人,还算是男人吗?

宇文极,你不要再为自己找借口了!

哪怕东羌国前有狼、后有虎,你也必须回去!哪怕要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罪,你还是一样必须回去!只有你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为母亲报仇,保护妹妹,保护她,而不是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你是东羌国堂堂正正的嫡出大皇子,去夺回你的应有一切!

只是……,纵然没有身败惨死,纵然真的有那样俯视众生的那一天,她……,也应该早就嫁人了吧?十四岁了,或许还有两、三年,或许更快,而自己……,大概是来不及了。

但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再这样懦弱下去了。

宇文极缓缓转身而去,步伐坚定。

*******

此刻的钟翎宫,气氛已经是凝重的不能再凝重,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

傅婕妤几近狰狞大笑,“怎么样?臣妾可是没有撒谎哦。”她看向厉如海,带了一丝癫狂问道:“厉统领可找到那翡翠耳坠了?”

厉如海不理会她,将掩盖着绸帕的托盘亲手奉与皇帝。

武帝轻轻揭开,果然躺着一枚金针弯钩的翡翠耳坠,都是不易腐蚀的东西,洗干净以后,金钩依旧明晃晃的,翡翠依旧碧绿欲滴、晶莹剔透,叫人爱不释手。他静静凝视片刻,转头看向太子,“你怎么解释?!”

“父皇明鉴!”靖惠太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一脸无辜之色,“儿臣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个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人,心思那般歹毒,居然……,想用这种法子来陷害儿臣,陷害玉母妃。”

“你当真不知?”武帝还是有疑心的,毕竟玉氏美貌无双,而且太子还和小女儿有点说不清,哪怕面上不信,心底却忍不住有些怀疑。

“父皇,你且想想。”靖惠太子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急急辩解,“儿臣若是有那种天理不容的畜生念头,拣了坠子,自然是要珍之、重之,日日夜夜拿出来观之。”说的正是他以前的作为,“又怎么会扔到池塘里面?这……,分明就是有人陷害,见不能放在儿臣身边,就故意藏在池塘里,专门等待今日捞出来攀诬儿臣!”

这话听起来颇有几分道理,武帝也不免信了。

若是太子爱慕玉氏,得了她的东西,自然是要放在身边日日观看的,哪有仍在池塘泥污里面的道理?看来……,果然是傅婕妤故意捣鬼。

“皇上!”傅婕妤见皇帝面色改变,且隐隐怒容,看向自己,便知他是信了太子的诡辩,慌忙道:“他这是狡辩,东西分明就是在太子府里找出来的!而且早在几年前,臣妾就亲眼看见他拣了贵妃娘娘的耳坠!”

“傅母妃!”靖惠太子怒道:“孤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非要这样陷害孤?若是孤早几年就拣了翡翠耳坠,你为何早几年不告诉父皇?再说太子府中的事,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这……”傅婕妤答不上来。

不对,不对!今天的事,怎么全部都乱套了。

靖惠太子明明恋着庶母,小公主又是美貌,再加上迷情香,他绝对不可能不中招的啊?!就算他没中招,祁家的人也该像个法子补救才是,随便找个人……,总之今天的事太诡异了。而且今天的太子似乎有些异样,不再唯唯诺诺,不再畏惧君父,而是像突然醒过来了似的,居然如此理直气壮的狡辩!

☆、55哥哥(下)

“哼!”靖惠太子一脸愤怒之色,指着傅婕妤,“分明就是你预谋已久,早早的收买了孤府中的奴才,先在几年前将这翡翠耳坠扔进池塘,做为一枚暗棋。然后等着阿沅长大成人,又编出今日的一番闹剧,让你的暗线在太子府中放火,骗得孤回宫,再引得孤路过祁家别院,和祁家的人联手,想陷害孤和阿沅于万劫不复之地!”

“幸亏孤心中清白,对庶母和妹妹绝无半点龌龊念头,即便中了你们的迷情香,也能自残清醒离去,否则就让你的计谋得逞了!”

傅婕妤瞪大眼睛看向他,简直怀疑……,面前的人是别人假扮的靖惠太子!

“父皇救我……”靖惠太子爬到皇帝跟前,一如从前那样,遇事就只会找着父母哭诉委屈,“傅婕妤存心陷害儿臣,现在……,那个在儿臣府中放火捣乱,偷偷扔翡翠耳坠的奴才已经抓到,叫他上来一问便知。”

“抓到了?”武帝已经完全相信了太子的话,当即怒道:“带人上来!”

一名尖瘦下巴的太监被带了上来,先是不肯承认,但是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又被慎刑司的人伺候了一番,很快就哭爹喊娘全招了。但是他只承认放火的事,却矢口否认扔过翡翠耳坠。

靖惠太子听了,赶忙道:“父皇,一定是儿臣府中还有其他暗线!”

傅婕妤气得倒呛,这个太子……,怎地突然学会搅浑水了?不行,眼看祁家的人没有毁了太子和小公主,自己更不能在太子恋母的事上输了!继而尖声道:“不!皇上你别相信太子,这分明就是他在狡辩,没有人陷害他,翡翠耳坠是他自己扔下去的!”

“哦?”武帝问道:“那么,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你的呢?”

傅婕妤自知难逃一死,情急之下,干脆供出了另外一枚钉子!可惜为时已晚,哪怕抓了那人来,说是亲眼看着太子把翡翠耳坠扔下去的,皇帝也不相信了。

武帝冷笑道:“好奴才,亏得你在太子府中潜伏这些年了。”一声断喝,“将这一个个魑魅魍魉的祸害,全都扔进天牢凌迟处死!!”继而转头看向傅婕妤,“你从早几年就开始步步为营,在阿沅身边安下棋子,在太子身边安下棋子,就是为了布置这么一出‘恋庶母、奸妹妹,继而废太子’的大戏,心思毒辣,已非言语可以形容!”

“臣妾毒辣?”傅婕妤情知已经是无力回天,反倒不再争执,眼中只有愤恨滔天的光芒,嘶声道:“那么皇上又是如何对待臣妾的?当初臣妾生了两个儿子,皇上怕皇后压不住臣妾,一直压着臣妾的位分,不肯封妃,甚至连葛嫔那种抱狗丫头的出身,都可以封嫔,臣妾却只是一个小小婕妤!”

“臣妾体谅皇上的为难,体谅皇上对年幼太子的担心,忍了。”

“可是后来……,仅仅因为皇后无中生有的嫉妒,就生生……,生生的折了臣妾两个儿子!皇上那时候又在做什么?”傅婕妤怒声质问,眼泪飞溅,“皇上只顾每天照顾生病的三公主,任凭皇后暗地谋算做尽了手脚!即便事后对皇后有所怀疑,皇上却又顾忌太子的地位,而没有对皇后有任何处置!”

“臣妾的两个儿子,就那么白白的被人牺牲了。”

“那又如何?”玉贵妃冷冷接话,“冤有头、债有主,你恨皇后娘娘,恨我,为什么不直接冲着我们来?而是要对两个孩子下手!”看似愤怒之语,却一句话把太子划成了小孩子,继续质问傅婕妤,“难道你死了孩子,别人就得跟着死孩子不成?!”

“对!就是这样!”傅婕妤哈哈大笑,“你们让我尝到的痛苦,我要你们同样也尝一遍!还要更苦、更痛,要你们一辈子都不得安生!若非葛嫔已死,豫王被废,同样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是的,前世的傅婕妤就成功了。

小公主是在豫王府落水的,皇帝一查再查,自然认为葛嫔和豫王参与了其中,而小公主的枉死,让皇帝对靖惠太子彻底死心!废太子,废豫王,赐死皇后,赐死葛嫔,赐死姬家的人!没多久皇帝自己也病倒了,然后立“贤能”的代王为太子,又怕新帝江山不稳,将睿王远远的封王发至藩国,再一壶鸩酒赐死两个被废的儿子!

后宫里,剩下一个失去依傍病恹恹的玉贵妃。

代王后来虽然登基,但是虞太后却无强大的娘家支持,由内宫延伸到朝堂,有家族依仗的傅太妃,以及她那回京辅佐新帝的大将军哥哥,把持了燕国一切!

只可惜,这一幕今生不会再重演了。

而眼下的傅婕妤也不会知道,只剩下满心的绝望、不甘,已经山呼海啸一般不能抑制的愤怒,烧红了一双眼睛,“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玉贵妃浅笑道:“呵,还是先想想你自己怎么死罢。”

“要死……”傅婕妤猛地抬头,把下头上金簪就朝她狠狠扎了过去,“也要拉着你一起下地狱!可恨郗氏不在……”话未说完,就被武帝一把握住了手腕,又快、又准、又狠,只听“咔嚓”一声,生生掰折了傅婕妤的手臂!

他将人重重摔在地上,阴冷道:“朕念在你曾经服侍一场,给你留给全尸。”

“全尸?呵呵,也不错呀。”傅婕妤伏在地上,眉头痛得拧作一团儿,却还是固执的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们……,也不会有好下场的,且等着吧。”

******

“皇上……”郗皇后闻讯赶来,却被禁卫军阻挡在钟翎宫门外,煎熬似的,好不容易等着皇帝一行人出来,赶紧迎了上去,“到底、到底出什么事了?”

武帝将身边的靖惠太子用力一抓,推到她的面前,“带着你养的蠢货给朕滚!”

郗皇后赶紧稳了儿子一把,想要开口,靖惠太子却是脸色惨白,低声道:“母后,什么都别说了。”像是有鬼在后头撵他似的,慌忙欠身,“儿臣告退。”

回到泛秀宫,慕容沅和睿王迎了上来。

“好些没有?”武帝掩盖了眉宇间的风雨雷电,和颜悦色朝女儿问道。

“好多了。”慕容沅上前扶着父亲,一起进了内殿,让他坐下,又拿了一个鹅毛软垫给靠着,上了茶,“父皇渴了吧?润润嗓子。”

武帝欣慰一笑,“还是小阿沅最贴心。”他是将近六十的老人了,哪怕年轻时再英勇无敌、精力惊人,到底年岁所限,每次动火之后都会有些疲倦,喝茶静了静,方才觉得气息顺畅一些,“好了,你们也坐下罢。”

“父皇。”睿王剑眉微蹙,迟疑道:“请恕儿臣无礼,为何……,审问傅婕妤不让儿臣和阿沅过去?”又补道:“儿臣没有质疑父皇的意思,就是疑惑。”

慕容沅也有同样疑惑,嘟哝道:“对呀,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今儿吓着你了,好好歇息。”武帝并不大打算多说,只一句带过,“涉及到一些陈年旧事,你们年纪小,没必要去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玉贵妃肃然道:“行了,好奇心别那么重。”

父亲和母亲的口径竟然出奇统一!慕容沅侧首看了看哥哥,在对方眼里看到同样不解,两人对了对眼色,各自缓缓收回视线。

武帝瞧得有些好笑,“你们两个小家伙。”

折腾一天,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浓黑下来,宫人上来请示,“皇上,摆晚膳吗?”

“饭还是要吃的。”武帝有意缓和一下气氛,笑了笑,领着宠妃和一双儿女去了偏殿用膳,落席入座,招手对缪孙附耳低声,“即刻到上书房让人拟旨,传雍州大将军傅如晦进京!如有不从,以叛逆罪格杀勿论!”

“是。”缪逊悄声退了下去。

一顿饭吃得还算温馨,用完膳,睿王作为成年皇子须得出宫,慕容沅亲自将哥哥送到泛秀宫门口,“我没事,哥哥回去路上小心一些。”

睿王伸手替妹妹掠了一下碎发,挂在小巧的耳朵后面,“阿沅。”银色月华洒在他俊美无暇的脸上,目光越发深黑幽邃,仿似一潭看不到底的千年池水,就连声音都变得清幽起来,“我总觉得,父皇和母妃有什么瞒着我们似的。”

“或许吧。”慕容沅也是这样想的,但并不大在意,“但不管是什么,父皇和母妃肯定都是为了我们好,哥哥还是不要再去想了。”

“好,不去想了。”睿王展眉笑了,眉眼间是说不尽的天潢贵胄之气,还是习惯性的揉了揉妹妹头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还不如你小丫头心怀宽广吗?可不能让阿沅笑话哥哥。”

“去你的!”慕容沅莞尔一笑,在哥哥的胸膛上捶了一拳,俏皮反问,“凭什么我就不能比你心胸宽广?你少小看人了!”

“哈哈。”睿王纠结了一整天的心思,总算开朗了些,“好了,我回去了。”叫了乐莺过来,“好生陪着阿沅。”又想起碧晴来,略有一些担心的看向妹妹,“碧晴那种存了祸心的丫头,不必放在心上。”

到底要怎么处置祁明夷几个人,慕容沅还没想好,心情其实乱乱的,只是不想说出来让哥哥担心罢了。于是浅浅一笑,“哥哥放心,我不会为那种人生气的。”

“那就好。”睿王细细的交待了几句,又道:“明儿我早点进宫来看你。”转身辞别而去,一行人在灯笼的照耀之下,渐渐隐没在夜色中。

出了皇宫,睿王很快回了自己的府邸。

王妃姜胭脂是当年慕容沅的伴读,彼时上大课的时候,也是长长见到睿王的,丈夫人物风流、风采无二,又是能文能武的少年英才,加上出身矜贵非常,心中自是一千分一万分满意的。

甚至还会隐隐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姿态放得很低,婉声道:“王爷回来了。”

睿王淡淡一笑,“嗯。”神态温和,但这并非他对王妃有什么温存心思,本来就是门当户对指婚而来的妻子,又无任何出众之处,当然谈不上有任何动心之处,客气不过是出于皇子养成礼貌而已。

“听说三妹妹找到了。”姜胭脂亲手替他脱了袍子,解释道:“当时母妃让妾身先回府等候,后来妾身也曾进宫想探望一下的,但是宫门戒备森严,不让进。”

睿王简短道:“嗯,阿沅没事。”

姜胭脂和他成婚有一段日子了,加上自幼熟识,知道这位风流倜傥的王爷并不好说话,见他没有多说的意思,便没有多问,只道:“三妹妹没事就好。”忽地想起另外一件事来,“对了,今儿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信?”睿王挑了挑眉,接过信,一面拆开,一面顺口问道:“什么人送来的?”

“不清楚。”姜胭脂一身杏色云雁细锦宫衫,坐在旁边,歉意道:“那人在门上给了信就走了,只说十分要紧,一定要让王爷亲启。”瞧着丈夫脸色渐渐变冷,她原是比较爽朗的性子,忍不住探头看了过去,“出什么事……”

“坐下!”睿王脸色大变断喝道。

姜胭脂吓了一跳,“我……,好,我不看了。”

“你出去。”睿王将信折了起来,只等了一瞬,便神色不耐喝斥道:“出去,全都给本王出去!”出于从小的皇室礼仪教养,方才没有骂脏话、砸东西,但是那乌黑的眼眸里,像是隐隐迸出要杀人的光芒!

姜胭脂从没见过丈夫如此雷霆大怒,惊吓不已,慌忙领着人退了出去。

睿王的身体止不住的发抖,抖得信纸“沙沙”作响,内心已经是翻江倒海一般惊骇不定,忍了又忍,他再次展开手里的信纸,白纸黑字,上面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

“汝七月生,乃前朝赵驸马之遗腹子,祁明夷之表兄。”

睿王不愿意相信,可是……,隐隐又觉得这很可能是真的。不然的话,为何一轮到审问祁明夷母子,父皇和母妃就不让自己和妹妹在场,甚至……,妹妹也只是一个幌子吧?其实是不让自己知道实情才对。

七月早产,这个流言自己不是第一次听说了。

但……,真相竟是如此么?!

☆、56姻缘(上)

夜幕沉沉,太子府内还是一片灯火通明。

姬月华陪着靖惠太子坐了半个时辰,丈夫脸色苍白难看,不允许奴才进来,就这么彼此相对静静坐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屋子里静谧如水,就连博山炉里香屑爆裂的声音,都是清晰可闻。

良久,姬月华终于忍耐不住上前,在靖惠太子面前蹲下,以一种温柔的眼神仰望着他,“太子殿下,别的什么都不管,先歇息吧。”

“出去。”

姬月华陪笑道:“殿下……,是妾身呀。”

靖惠太子冷冷道:“别叫孤说第二遍。”

姬月华脸色微微一白,待到看清了他眼底出奇的寒冷,不由颤了一下,“好。”仔细回想了一下,自认没有办错什么事情,稍稍安心,起身道:“那殿下也早点休息。”

“以后少背着孤妄自行事。”靖惠太子突然道。

“什么?”姬月华转回身来,柳叶眉、细长美丽的眼睛,尖尖下巴颌,很典型的姬家人长相,说话也是轻声慢语的,“妾身没听明白殿下的意思。”

靖惠太子一声冷笑,讥讽道:“你记清楚了,这儿是太子府,不是姬家。”

姬月华的翦水秋瞳亮了亮,很快顿悟,旋即跪下解释道:“四哥只说叫我最近多留意府中奴才,他也不知道何人会有动静,因为暗线是谁尚未明朗,所以暂时没有告诉太子殿下,绝无隐瞒之意。”

“去罢。”靖惠太子满眼疲惫,连听解释的心情和精力都没有,闭上眼睛,一副明显的撵人态度。殿内静默了片刻,听得门口传来“吱呀”一声,方才睁开双眼,缓缓勾起嘴角,----人人都觉得自己是一个窝囊废,都瞒着自己!

他缓缓展开双手,两个掌心都是几个深深的血印子。之前在钟翎宫和傅婕妤对质的时候,全凭妹妹给自己打的一口气,面上看着镇定,可是连掌心掐破都不自知,还是此刻方才发觉掌心剧痛,可见当时有多紧张了。

自己真是没出息,被人算计惹出了泼天祸事,还要妹妹来替自己遮掩和打气,才惊险不已的勉强度过这一关。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哪怕就算是假装呢,强撑呢,就算每次都要掐破手掌心呢,也不能再此次被动的给人算计,让身边的人都忙着替自己善后!这样……,真不是一个男人啊。

妹妹说得对,那些话语犹自萦绕在耳,“太子哥哥和母后的性命,整个郗家族人的性命,还有我的母妃,还有我……,一切的一切,就全都靠掌握在你的手里了。”

不论是今天也好,以后也好,都是这样啊!

若是再这样继续烂泥扶不上墙,等到父皇走了以后,自己又怎么能保护好身边的亲人?既然是男人,就应该挡在亲人的前面,挡在她……,和妹妹的前面,把担子扛在自己肩上挑起来,----就算还做不好,也要努力的去学习去做。

阿沅,太子哥哥不想再让你失望了。

******

慕容沅在宫人的服侍下脱了外衫,穿了一件藕粉色的素纹中衣,同色长裤,上床斜斜的歪着,睡不着,可是也的确是很累很累了。

傅婕妤……,大概明天就会传出恶疾暴卒的消息。

祁夫人应该也活不了,可是、可是祁明夷和碧晴呢?他们俩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可以说除了这件事以外,一直没有任何仇怨,特别是……,祁明夷还三番两次的提醒自己,他也有他的无奈吧。

要处死身边朝夕相处的人,自己……,还做不到干脆利落。

树荫下,那个目光明媚的少年朝自己跑来,捧了一卷书,欣喜的告诉发现了一处优美的句子;荷塘小船上,莫赤衣捣乱弄脏了自己的裙角,还带着孩子气的小小少年,掏出帕子,蹲在面前替自己细细的擦拭;练剑课上,那个浅杏色的身影冲到自己身前,以肉身替自己挡剑,----哪怕他要算计自己,这也肯定是最初的计划有了偏差。

比如碧晴,前世还给自己端了一碗不怀好意的人参汤,而祁明夷……,自己找不出要直接杀了他的理由。至少想到杀了他以后,自己没有半分痛快的念头,但就这样放过他,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因为纠结不定,所以方才向皇帝爹求情,等自己想好再做处置。

“公主。”白嬷嬷亲自过来放下帐子,劝道:“早些睡,不管有什么事,都得把精神养好了再说,睡吧。”像哄小孩子似的,给她也了被子,还轻轻的拍了拍,“小阿沅,快快睡觉。”

慕容沅“扑哧”一笑,“行了,嬷嬷,你还打算唱一唱摇篮曲不成?”

白嬷嬷还真的轻轻呢喃,唱了起来。

慕容沅只是觉得好笑,可是笑着笑着,神经放松,加上殿内染了安神香,竟然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黑甜一觉,一晚上连个梦都没有。

次日早起,玉贵妃担心她道:“你才受了惊吓,别去上学了。”

“去的。”慕容沅却是坚持,这样就能逃避一下时间了,“那件事……,等我回来再说。”竟然连给皇后请安都没有过去,早早的逃去了学堂。

玉贵妃看着女儿匆匆的背影,轻声一叹。

眼下嫁了姜胭脂,关了祁明夷,禁了莫赤衣,周宛宛又经常借口不舒服偷懒,学堂里面只剩下宇文极和慕容沅,倒是十分清净。特别是……,宇文极似乎比从前更加孤僻少话,慕容沅又是心事重重,静得叫夫子讲课都不好意思高声了。

下午赶巧是箭术课,慕容沅和宇文极都换了箭袖装束,两个人默默的练习射箭,还是谁也没有说话。搞得跟随服侍的宫人紧张兮兮,走路蹑手蹑脚,一个小太监上前递箭筒的时候太紧张,“扑通”摔了一个狗啃屎,顿时吓得连连叩头,哭丧脸道:“都是奴才太蠢,请公主殿下恕罪,恕罪……”

“行了!滚下去吧。”慕容沅烦躁喝斥,将手中的特制细弓摔在地上。

“别拿弓箭出气。”宇文极上前拣了起来,走上前,将弓放回她的手里,----像小时候做惯的那样,站在她的身侧,一起握住弓,一起搭箭,然后引弓、拉弦、满月,“唧----”的一声尖鸣,利箭划破空气正中红心!

慕容沅觉得他怪怪的,虽说小时候他常常教自己射箭,但是年纪大了以后,有好几年没有这么亲密的贴在一起了。身体的接触还没什么,但是教习必须靠得很近,他的呼吸扑打在自己脖颈间,痒痒的、酥酥的,感觉是说不出的奇异微妙。

“喂,你……”

“射箭的时候要专心。”宇文极当即打断她,心里尽是淡淡难过,----也不知道,还有几次这样的机会了。等自己回到东羌国,是生是死都难讲,就算能够活下来,只怕也没有机会再见到她,就算再见……,她也早已经嫁人生子了吧。

八年相伴,终究还是逃不过生离死别。

“做什么?”慕容沅心情很坏,没有精力去迁就他莫名其妙的情绪,况且根本不知道他的想法,只当他因为昨儿被冷落发神经,不由用力一挣,“放开我!”但是女子和男子的力气天生有别,根本就挣不脱。

“阿沅。”宇文极突然说道:“你将来想好要嫁给谁没有?”

“我?嫁人?”慕容沅觉得他神经抽得不轻,无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又因为他的霸道而生气,用手肘顶他,“我没想过嫁人,快放开我。”

“啪----!”又是一声利箭中靶。

宇文极深吸了一口气,怕自己不说,往后开不了口,也没有机会再说了,“你要嫁就嫁一个心思简单的,好脾气的……”越说越是难过,“不会欺负你的。”

“哎……”慕容沅恼怒的回头,瞪他道:“你疯够了没有?”却怔住,这家伙无缘无故红眼圈儿做什么?正要细看,却被宇文极一声断喝,“回头,看靶心!”

“啪----!”第三箭,利箭还是正正的钉在中央红心。

慕容沅知道他好面子,扭回了头,对着前面抱怨道:“你别发疯了行不行?昨天的事牵扯的人很多,我让你先回避,也是为你好的意思,为这个你就委屈上了?还婆婆妈妈的,说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像个男人吗?”再一次重申态度,“我说了,我根本就没有想过嫁人的事。”

宇文极不理会她,继续道:“姬暮年这个人心思太重,算计太重,你千万别想不开嫁给他了。实在不行……,就嫁、就嫁给莫赤衣吧?”手上抖了一下,“他虽然对我脾气很坏,也没脑子,可是对你还算不错,再说没脑子的男子好辖制……”

却是再也说不下去,松开她,一扭身大步流星的走掉了。

慕容沅将弓箭仍在地上,揉了揉手,“神经!吃错药了呢。”这会儿没有功夫去追问宇文极,想着他性子别扭,过一阵子,等他正常了再哄他也不迟。箭也射不下去了,直接坐辇回了泛秀宫。

武帝已经在内殿坐着了,看向小女儿,说道:“傅婕妤病故了。”

这个早在预料之中,慕容沅倒是没有太多意外,况且和傅婕妤没有任何感情,自然生不出任何感慨,只有一种大毒瘤被扒掉的放心。但是看着父亲灼灼的目光,明白是在等着自己的答案,----也是皇帝爹宠溺自己,不然哪里用等,要打要杀,还不是皇帝爹一句话的事儿。

“还没想好?”武帝问道。

“我……”慕容沅走到父亲身边蹲下,面带愁容,“他们和我一起长大,我、我狠不下心,亲自下令杀死他们的话,说不出口。”

“不如这样。”旁边的睿王突然插嘴,“给那祁夫人和碧晴一人一碗哑药,她们都不识字,坏了嗓子也就是废人了。至于祁明夷……”顿了顿,“不如廷杖二十,然后再把他扔到北面边防军营里去,如今北面时常都有小冲突和战事,他能立功则是恕罪,不能的话,战死沙场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可以……,这样?”慕容沅迟疑道。

睿王神色平静,解释道:“祁明夷是一个十分孝顺的人,正是因为其母之恶毒用心唆使,才会为虎作伥,他不会不管他母亲而轻举妄动的。”

☆、57姻缘(下)

“胡说!岂能就这么便宜的放过祁明夷!”玉贵妃神色凌厉,----赵如嫣谋算自己的亲生女儿,别说祁明夷是自己的侄儿,就算是亲兄弟也不会放过的!她和女儿成长的环境不一样,经历过国破家亡的惨变,外表柔弱,内心早就已经冷得跟寒冰一般,根本就不会对任何人心软。

甚至……,对自己也是一样。

当初被武帝逆着心意,怀了孕,又因儿子被威胁而不敢小产,只得勉强忍耐把女儿给生下来。结果刚出了月子,玉贵妃就趁着皇帝去上早朝的功夫,自己去太医院抓了红花、附子等物,按照古方配了一份绝育药,熬了浓浓一大碗给喝下去了。

武帝得知消息又气又心疼,但是打不得、骂不得,却也拿她没法子。

----倒是乐坏了一群后宫嫔妃们。

“其实……”慕容沅内心纠结而挣扎,既下不了毒手杀人,也不想就这么便宜了祁明夷他们,反倒觉得哥哥的主意不错,“只要罪魁祸首傅婕妤和赵如嫣死了,帮凶碧晴也死了,祁明夷一个人是做不了什么的。就按哥哥说得,把他派得远远的将功赎罪,这样……,也不失为一个解决的办法。”

“哼!”玉贵妃冷笑道:“人家一门心思要害死你,你反倒心软!”

“我……”慕容沅被母亲训斥的抬不起头,不由低下了头,“我……,我觉得他也不是很坏。”又怕母亲生气,不敢再说。

睿王在她身后摇了摇头,示意父母都不要再多说,然后搂住妹妹肩膀,关切道:“阿沅你现在精神不好,先回去歇着,我来替你劝劝父皇和母妃。”

武帝抬眼,隐隐闪过一丝疑惑的光芒。

睿王让白嬷嬷陪着妹妹回去,等人走了,方才回头道:“父皇、母妃,何必非要和妹妹较劲呢?她年纪小,性子单纯柔和,祁明夷又是和她一起长大的,下不了狠心也是难免。”语气一转,“不如咱们面上应了她,回头再做计较。”

武帝眼中的疑色渐渐退散,“你是说,容后再慢慢处置。”

“是。”比起慕容沅,睿王更像母亲的性子一些,更不用说,他如今还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只做坦荡荡道:“反正傅婕妤都已经死了,祁明夷没有了背后靠山,又没了母亲赵如嫣挑唆,以及碧晴在宫中接应,他已经做了不什么了。”话锋一转,“再说此去北面路途遥远,谁知道有什么意外呢?再说了,实在不行还可以让他死在沙场,妹妹又能说什么?这样安排的话,她的心里就会好受一些的。”

一番话,全是体贴妹妹的好兄长心思。

就连玉贵妃的神色都缓和不少,幽幽叹息,“罢了,阿沅就是心软。”想着女儿不过是个小姑娘,这些年又是蜜罐子里面长大的,有些心软也是正常,转头看向皇帝,“不如就按承煜的意思办,后面该怎么做,咱们慢慢商议着来就是了。”

武帝是最最心疼小女儿的,颔首道:“嗯,凡事还是当以小阿沅为重,别逼急了她才是,祁明夷早死晚死都一样。”

睿王神色不变,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是见父亲无条件的宠溺妹妹,心中的怀疑不免更重了。正是因为自己不是父皇亲生的,所以……,父皇才会如此偏心妹妹,完全胜过自己这个“儿子”吧?从前还一直以为,因为自己是儿子,不如女儿那样贴心会撒娇,所以父皇才和自己保持距离。

原来……,这才是事实真相。

难怪靖惠太子一直优柔寡断、性子懦弱,甚至不断的犯下错误,或者惹上麻烦,父皇却一直都要保住他的储君之位。小的不说,大到像河间王和隆庆公主谋反,依照父皇那样的暴烈脾气,居然轻易放过了郗皇后和靖惠太子;再比如这一次,靖惠太子已然冒犯到了宝贝妹妹,父皇也只是一顿痛骂,并没有把靖惠太子怎样。

因为自己不是亲生的,代王碌碌无为,所以父皇只能保住嫡出的太子吧。

毕竟他的储君之位名正言顺,还有郗家支持,不……,还有姬家!所以,父皇要竭力保住这个无能太子,而自己……,注定是和皇位无缘的。

从前并不没有想过要去争夺什么,但是不想争,和根本就不能争,完全不是同一回事啊!再想远一点,就算自己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将来父皇去了,靖惠太子登基,郗皇后又会如何对待自己?连傅婕妤都猜得到的事情,郗皇后不可能猜不到。

反复推测过,那个指使人送密信的幕后黑手,不会是赵如嫣他们,----假如他们早就知道自己是前朝驸马之子,就不会让妹妹去犯险,而是应该帮助自己登基大宝,到时候岂不是什么仇都报了。

那个人……,一定是傅婕妤,或者她的同谋。

估计早就安排好了,只要宫里出事,只要她的消息送不出去,就让人给自己送来这封密信吧。自己若是冲动一点的,就跑去找父皇母妃质问,闹得大家不和;若是隐忍一点的,再像河间王那样策划一个谋反大计,成不了事,反倒闹得天翻地覆,让母妃和妹妹伤心不已。

呵,那个毒妇也太小看自己的了。

睿王眼里闪过一丝寒芒,转瞬即逝,继而往后殿去找妹妹,刚一进去,就感觉到一阵寒霜似的气流。之间宇文极脸色难看站在旁边,妹妹躺在流云榻上,而榻前,是一个清贵优雅的身影,正在摆弄药箱,对方闻声回头,“见过睿王殿下。”

“姬大人来了。”睿王笑道。

宇文极则是面带霜色、眼凝寒冰,冷笑道:“燕国风俗还真是特别,大夫诊脉,还有附送时鲜花卉的!”语气酸的,三里之外都能闻得到了。

睿王眉头一挑,“花?”

在屋里略一扫,果然窗台上面的白瓷金边花觚里,插着一束新鲜的蔷薇,浅浅鹅黄色,新鲜水灵、疏密有致,显然是挑了特别好的几枝,精心采摘下来的。在背后天水碧的纱窗映照之下,黄色娇嫩,绿色明快,还带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儿,真是赏心悦目。

姬暮年微笑道:“下官见公主受了惊吓,心情郁结,就想着看看鲜花,养养眼,或许心情回好转一些。”

慕容沅还惦记着祁明夷那档子事,想快点结束,好问一问哥哥详情,催促道:“行了,你切脉吧。”

姬暮年优雅欠身,“是。”

可是这落在宇文极的眼里,便成了慕容沅维护姬暮年,不想让别人再问下去,他原本就是客居他国,寄人篱下,心思不免更敏感一些。一刹那间,又因嫉妒而完完全全想偏了,只觉自己完全没有在此存在的必要,忍了满腔心酸和怒气,“我先走了,改天再过来看你。”

慕容沅心不在焉,“你去吧。”

睿王微微含笑坐在旁边,打量着,心思涌动不语,----这一个个的,全都在打自己妹妹的主意!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重!

过了一会儿,姬暮年诊断完毕站了起来,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欠身道:“公主殿□体无恙,下官这就到旁边开个调理方子,公主殿下自己也懂一些医理,回头掂量着感觉吃吧。”又对睿王笑道:“下官告退,不妨碍两位殿下说话了。”

睿王点了点头,“劳你费心。”

慕容沅却是神色焦急,等姬暮年一走,便拉了哥哥,仰起莲瓣似的小脸问道:“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办妥了。”睿王颔首,又问:“妹妹觉得姬暮年这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