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2026-07-25
这次是夏目补充道。
「塾舍大楼的结界也加强了。……在昨天的此时还没有如此警惕。就是说,咱们离开塾舍后,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加强了的结界。维修如此大规模的结界,居然一气呵成。」
听到夏目的话后,冬儿的视线移向了旁边。在楼内难以察觉到,不过夏目所言定然不假吧。
「呐,京子。塾长没说过什么吗?」
「昨天她没有回家。似乎一直留在塾舍里。」
京子面对春虎,摇摇头。
仓桥塾长是京子的亲祖母。听到春虎「经常会这样么?」的确认后,她表情急躁,思考了片刻。
「嘛,偶尔会这样……今天早晨发过去的短信,现在还没有回复。那个人往常都会马上回复的。」
「……原来如此。就是说,塾长现在很忙?」
冬儿自言自语似的嘟囔道。春虎和夏目不由得视线交汇,听到这番话的天马了咽了口唾沫。
「……这是在准备什么?比如,火灾时的避难训练……?」
「……就算是避难训练,『火灾』的可能性也很低吧?」
冬儿说出了唬人的话,口气大胆无畏。
然后看向了夏目,
「夏目。你现在带着雪风的式符么?」
「嗯,因为不能随手扔在宿舍里呢。我一直随身带着。」
「好的。……春虎。你马上去地下取回锡杖。今天还是随身携带比较稳妥。」
「……明白了。」
听到恶友的提议,春虎老实的点点头。
冬儿提到的锡杖是大友为春虎制作的武器——咒术道具,可以部分代替技术蹩脚的术者,在某种程度上帮助春虎控制自己强大的咒力。在一年级时,和夜光信徒以及『TypeChimera』的战斗中也曾使用过。春虎在自主训练时经常使用锡杖,所以平时把它搁在了咒练场的换衣间里。
此外,雪风是侍奉土御门家的白马型高等式,身为古老式神,战斗经验极其丰富。本来保存于乡村的老家家宅中,在春天的灵灾袭击后交由夏保管。
「……喂,冬儿。你难道发现了什么?」
「完全没有。但是,如果不这样做,之后要是发生了什么就只能干着急了吧?」
面对瞪圆眼睛的京子,冬儿笑着说道。
「嘛,放心吧。毕竟这里可是阴阳塾的塾舍。设备齐整,还有专业人士坐镇。只要是在咒术层面,在东京都内也数不出来几个能比这里更加安全的场所。即使发生了什么事,大概也没有咱们出场的份。」
「所以不论如何,不用这么担心——」
「但是呢,天马。『因为没有出场机会,所以什么都不做』,这样太无聊了吧,而且无法进步。如果不是避难训练,那就是以备真正敌袭的事先演习。事先演习这种事,必须要认真对待才有意义吧。」
冬儿如此说道,得意洋洋的拍了拍天马的肩膀。他所说之话在情在理,但更令人在意的是,他嗅到了动乱的气息,喜欢惹麻烦的血液因此再度沸腾了吧。无意间变得比平时更加生机勃勃。
不过,春虎也赞同冬儿的意见。
「那么,我就去取了。」
说着就准备离开教室,但刚好此时,讲师推开门走了进来。
「要上课了。大家坐好。」
发出浑浊的声音,走上讲台。不过,进来的不是大友,而是另外的讲师。
「唉?老师,今天不是大友老师的课么?」
春虎马上开口寻问。
讲师看向了春虎,
「——大友老师有急事,不能来上课。好了,请回到座位上。」
语气粗鲁,回答直截了当,听起来像是与其随便应付过去,不如封住对方继续追问的机会。
心中越来越忐忑不安。春虎迅速向周围使眼色,夏目、冬儿、京子和天马似乎也有想同的感受。
「……大概真的要发生什么了。」
冬儿小声嘀咕出来的话让春虎的身体颤抖不已。
☆
无法从心中抹除不安的预感。春虎没有等到课间休息,在上课中就命令坤去地下的更衣室取回了锡杖。
同时给铃鹿发短信,提醒她小心谨慎。
回信很简短,
『才不用你告诉我。』
只有这几个字。
从之后的交流中得知,在一年级的教室中,塾生们也感受到了与平时有异的氛围。就连刚刚入塾数月的他们也有所察觉,因此讲师们才会过度紧张吧。
另一方面,京子已经向塾长发了数条短信,却没有收到一条回复。最终在课间休息直接打电话过去,拨叫声响过后,马上转入了电话留言。
「……我直接去看看。」
京子留下这句话后冲出教室,不久后急急忙忙的回来了,似乎塾长不在塾长室里。她的慌张举止正是心中不安的写照吧。
「大友老师有急事,塾长也不在。——冬儿,你知道藤原老师的短信地址么?」
「不知道呢。不过大概找不到他。我也向其他班的同学打听过了,似乎负责实技课的讲师全都不在。」
正如冬儿所说,春虎班上,之后预定的实技课程全都突然改成课堂教学,已经完全不在乎塾生们的质问和怀疑。沉默之中飘散出的紧张感,似乎在聚精会神的等待着什么。
在春虎等人的怀疑之余,课程还在顺理成章的进行。
大友不在,塾长仍然没有回短信。但是,其他讲师的态度一如既往,平安无事的度过时间。
不知不觉中,已经响起了通知午休的铃声。这时,塾生们一度高涨的紧张感也逐渐开始缓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准备给阴阳塾所全体学生一个惊喜?」
「嗯……祖母的话,的确有可能呢。」
听到春虎的风凉话,京子面带苦色的回答。
保持高度紧张的度过了一上午,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徒增疲劳。春虎因为过于在意,甚至在上午派坤在塾舍中四处侦察。天马的紧张似乎还反应到了肉体上,脸色苍白的捂住了肚子。
只有夏目和冬儿仍然保持着紧张感。虽说如此,与前者相比,后者在外表似乎没有一丝紧张之色。他是享受这种状况的人,到也理所当然。
「……冬儿。果然是和我有关系吗?大连寺所说的夜光信徒……」
「双角会么?不,仅限本次来说,我觉得和他们没有关系。」
冬儿立即回答了夏目的疑问。
「为什么」,面对如此追问的夏目,
「你想想看。如果是和夜光信徒有关的行动,到了现在,塾长已经没办法把你藏起来了。不如说正好相反,她应该马上把你叫去,提醒你小心。」
「是、是呢。我也认同冬儿的观点。鵺事件时,塾长就把夏目叫过去了。」
「但是呢,天马。当时是因为阴阳厅提出的协助请求吧?想将夏目的龙用于作战。」
「那次是特殊情况。如果真的有危险迫近夏目身边,即使塾长本人默不做声,老师们也应该会在夏目的周围重点设防。今天——这种表示方式可能不太好,大概是对付灵灾袭击吧?在增加塾舍大楼结界这一点上,特别像是这样。」
「我和京子想法相同。假如对方是夜光信徒——或者就是大连寺所说的双角会,目标也不限于夏目。」
冬儿再次重复了结论,但夏目仍然不肯罢休。
「如果有人袭击阴阳塾,目标只会是我——」
夏目十分不想看到由于自己的原因波及其他学生的安全吧。就算冬儿和京子否定了这样的可能性,她仍然难以释然。
但是,
「夏目」
听到春虎叫自己的名字后,夏目没有继续说下去,默默的回以视线。
「我明白你的心情。由于自己的原因把其他人卷入事件,肯定会心情糟糕。但是,有这种想法的不只你一人。老师们肯定最为担心大家的安全。」
「那个……」
夏目无法反驳青梅竹马的劝说。
春虎笔直的注视着夏目的眼眸。
「你的确有可能被当成目标,毕竟之前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但是,老师的行动应该考虑到了这些因素。不能过分相信别人,不过老师们值得依赖。
「春虎。」
夏目回视向春虎,似乎有话想说,不过最终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老实的放弃了自己的主张。
冬儿耸了耸肩。
「嘛,在警戒的同时仍然在照常上课,由此来看,塾长也不确定到底会发生什么吧。」
「……是呢。大概是出现了某个凶险的『卦相』,因此有些小心谨慎。」
「但是,塾长是一流的观星者吧?如果出现凶险的『卦相』而保持警戒,果然还是会发生什么……」
塾长是极负盛名的观星者——占星术士。她暧昧的预知到了不好的未来,结果将阴阳塾调整为警戒态势,这种推理合情合理。不过,如果是这样,最终极有可能发生某种事件。
听到天马的话后,所有人都不由得闭紧了嘴。
此时,突然响起了短信声。是春虎的手机,铃鹿发来的。
「怎么了?」
「呀。『你们在磨蹭什么!』。看来她已经到食堂了。」
合宿以来,不论以什么样的理由为借口,铃鹿在午休时肯定会和春虎等人一起吃午饭。本人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但没有看到春虎等人的身影后居然特意发短信催促,真实的心情由此可见一斑吧。
听到短信的内容后,京子完全忘掉了刚才严肃的会话,扑哧一笑。
「看来铃酱腹内空空了呢。咱们也赶紧去吃饭吧。」
京子欢快的话语让春虎等人不禁失去了力气,暂且提着锡杖,一起离开教室向食堂走去。
食堂在塾舍大楼的顶层,因此窗外的视界广阔,但今天仍然没有放晴。
大概来到有些晚,食堂内已经人山人海。
不过,就在春虎等人进门的瞬间,
「啊,darling!真是的,来的太晚了~」
铃鹿刻意摆出亲密的姿态,马上冲了出来。
「你真的很烦呢!做什么呢,太慢了!」
然后突然改变口气,用周围听不到的小声音毫不留情的骂道。
不过,对她的这种突然转变,如今已经完全习以为常了。
「……你啊,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哈?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我和你们不同,拥有『神童』的地位。能不能不要用这种什么都知道的口气和我说话!」
「是呢,春虎。最重要的是,这样也很可爱呢。对吧?」
「吵死了!你闭嘴!」
京子的戏弄让铃鹿的目光突然锐利起来。一如既往的舌战。春虎等人暂且各自选好了午饭,拿着托盘寻找座位。
万幸的是,由于来晚了,反而时机不错。窗边的坐位没人。
春虎等六人坐到同一张桌子旁,
「一年级那边如何?」
冬儿马上向铃鹿寻问。
「没什么。大概和二年级差不多。」
「就是说,没有实技课程,全都是在课堂上课么。——本来一年级就没有多少实技课呢。」
「一天又一天,无聊死了。如同地狱一般。」
「这也无可奈何吧,铃鹿酱。这是对铃鹿酱的惩罚。」
「是呢,铃鹿,要忍耐。」
「罗嗦!才不想被你们说!特别是darling!追到源头,全都是你的错!」
「你还要提那件事情么,太纠缠不休了吧。」
不知从何时起,这种程度的毒舌已经无法影响到春虎了。六人的桌子上,以春虎、铃鹿和京子三人为中心,开始了热闹的午饭时间。
不过,在吃饭的同时,冬儿若无其事的探听着周围塾生的对话。春虎等人桌子旁的吵闹已经习空见惯,但今天周围的餐桌上也不亚于己方。话题不必多说,自然是讲师们的可疑举动。课堂上气氛紧张,所以不太敢明目张胆的窃窃私语吧。午休时就如同获得解放一样,大部分的学生们都尽情释放着自己的推理能力和想象力。
不过,所有的同学都没有得到结论。由于讲师们三缄其口,情报少得可怜。
其中有也有塾生注意到了春虎等人——特别是夏目,偷偷的窥探向这边。刚刚入塾的一年级暂且不提,如今夏目的『传闻』在塾内已经广为人知。大概所有人都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吧。
当事人夏目似乎也察觉到了周围射来了视线。独自一人没有融入桌面上的交谈,默默的吃午饭。
坐在旁边的春虎,
「……不用在意。」
轻声低语的同时,停下了筷子的动作。
彼此都没有看向对方,不久后轻轻的,
「……嗯。」
回应道。
这声毫不做作的坦城声音,春虎已经久未耳闻。仅仅是听到这个声音,心中就微妙的涌起热意。
与此同时也大吃一惊。声音完全不同,感想却极为相似。
和北斗的声音。
「……」
春虎加快了吃饭的速度。铃鹿注意到后,不安份的皱起眉头。
此时,食堂中央位置的某张餐桌处,一名男生突然踢开椅子,站起身来。
脸色兴奋的,
「喂!bignews!不久之前,阴阳厅受到谜之阴阳师的袭击!」
食中的所有视线都聚集到了那位男生身上。当然,春虎等人也是同样。仰天吸气,注视向大喊大叫的男生。
「喂!怎么了?别信口胡言!」
「是真的!我的哥哥在阴阳厅办公楼工作!刚才用短信告诉我了。祓魔官的部队已经开始作战!」
男生有些生气的回复道。
然后,
「等下!那不是谣言!我也由到了短信。阴阳厅办公楼如今发生了大事故。数名『十二神将』出差,如今正在极速返回!」
另一张餐桌处的女生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大喊道。食堂中突然一片哗然。
春虎等六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彼此。
「难道说……」
「就是这件事吧。」
在白天光明正大的袭击阴阳厅,这种事件闻所未闻。今天阴阳塾警戒的就是这件事吧。
「这、这样啊……太好了。」
天马无意间说出了真心话,但马上就察觉到了自己出言不慎,慌忙道歉。正直而言,春虎等人的心情也是同样。夏目还在发愣,冬儿则显得有些扫兴。
「嘛……难以想象会是这样的情节。真的只是普通的事先演习呢。」
「喂,冬儿。此事也没那么轻松。会很严重吧?」
「也有可能——阴阳厅的办公楼在秋叶原附近。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隔岸观火呢。」
冬儿无聊的转着筷子。
在他身边,
「……没什么关系吧?虽然不知道是哪来的笨蛋搞得鬼。有数名『十二神将』在场,看来阴阳厅也在事前做足了自己的警戒工作。很可能不会产生损失呢。」
铃鹿如此说道。她刚才也大吃一惊,但与春虎等人不同,她知道阴阳厅的实力,所以没有露出慌张的样子。
实际上,阴阳厅的办公楼在所有和咒术相关的设施当中,也足以凭借超强的咒术防御力笑傲群雄。更何况有数名国家一级阴阳师在事前做好迎敌准备,应该不存在足以破坏这些的术者或是咒术组织。大概无法避免零损伤,但毫无疑问可以将损失控制在最小的程度。
听到铃鹿冷静的发言,紧张的春虎等人也迅速的缓和下来。
「……这样啊。」
春虎如此说道,猛然靠向了椅背。
「……哈哈。嘛,如同冬儿所言,不错的事先演习呢。」
食堂的喧闹仍然同学蜜蜂巢一般,像京子所说的那样,仅仅是这个的场面就能够证明本次事件的严重性吧。但是,至少,将春虎等人卷入其中的可能性极少。眼前的六人,比起对事件的关注,更多的是感到了安心。
春虎和缓了脸颊,看向窗外。
自己没有去过阴阳厅的办公楼,当然,从这里也看不到,甚至不知道在哪个方位。如今那里正在发生大规模的咒术战斗,实在难以置信。
从窗中看到的涩谷,被飘浮在低空的灰色云层所覆盖,似哭未哭的天气和离开宿舍时一模一样。
突然间,
春虎的视线从天空落到了地面。
春虎张望的窗户位于塾舍大娄的正面。阿尔法和奥米伽所镇守的正门就在这边。
眼下,
塾舍大楼的正门前停着一辆似曾相识的黑色高级轿车。
春虎的思考就此中断。
然后,全身的汗毛耸立。
第六卷 Black Shaman ASSAULT 第三章 阴阳师,来访
1
阴阳塾塾舍大楼正门不远处,就是两道自动门,前方几阶不高的楼梯延续向铺着瓷砖的宽阔过道。
出现的黑色高级轿车从车道转入过道,悄无声息的停在楼梯前。
不久后,
轿车后排的车门打开,一名老人缓缓的走出,站在了过道上。
身穿和服的老人。
身材矮小,拄着拐杖,黑色的窄袖便服外面套着黑色的短外套,只有太阳镜如同血液般赤红。羽毛似的白发梳向脑后。
(PS:羽织就是短外套)
大概相当高寿——看上去更像是死人或是木乃伊一般。褶皱的脸上没有像是表情的表情,甚至霎时间不禁让人怀疑他是否还有生命活动。
老人不慌不忙,抬头眺望塾舍大楼。
耸立在阴天下的塾舍刚建成不久。外表面镶嵌着黑色花岗岩,四处布置的红色点缀让整体外观充满绷紧感,现代的风格中同时展露出仿佛神殿的肃穆印象。
如果用见鬼之眼『灵视』,大概就能察觉到大楼被完全覆盖在咒术防御结界中。结界虽不显眼,却极为坚固。而且在古老类型的术式上,还能『看』出突然增加的最新术式,不难推测出是是以某人为假想敌而进行的特殊改造。
「……那么。」
从老人干裂的嘴唇中发出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年轻。
瞬间,正门处的自门处依次从内侧打开。
从塾舍大楼中走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只三色猫。
猫笔直的竖起尾巴,威仪堂堂的走出塾舍,来到楼梯前,盯向老人。
猫硕大的双眸中映照出了老人奇异的形象。
「——好久不见,道摩法师。」
猫说话了,是仓桥塾长的声音。这只三色猫就是塾长使役的式神。
被称作道摩法师的老人,也就是芦屋道满,面对猫落落大方的行礼。
「仓桥家的上一任呢。“好久不见”,难道咱们以前曾经见过面?」
「嗯,在我的孩提时代。」
「这样啊。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夜光身边的那位仓桥家的巫女么?」
道满愉悦的点点头,不过只有他说话的语气能让人体会到他的愉悦心情,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那个时候的小女孩,变成了现在的『仓桥的观星者』了么。呵呵。人的变化,真是看不透呢。」
「不过」,道满继续说道。
「这样说来,正是因为夜光吧。老朽年纪虚长,自许有识人之才,但却难以读懂那个家伙。」
「……正因为如此,才会想要见证,不同人的归宿。」
「诚然。符合校长身份的见识呢。」
道满如此说道,咯、咯的笑了笑。
就连笑的时候面部也纹丝不动。年轻、感情丰富的说话声音,和如同尸体般的外表形成不祥的对比。
「——法师。」
塾长通过式神再次呼唤。
「如果你赞同我的见解,能请您就此离去么。本塾是培养未来阴阳师的学校。所有在校的学生都是『未来』值得期待的人。我想避免无谓的混乱。」
塾长肃然相劝。
与之相对,道满再次轻浮一笑。
「这样才会有趣吧。老朽的话说可能有些狂妄,想要成为阴阳师的人,能够正面『认识到』老朽这样的存在,不是珍贵的机会么?」
「您言之有理,但他们毕竟还是毛未长齐的雏鸟——难以承受法师这样的大鹏展翅。」
「太遗憾了。那么我办完事就离开,如何?」
「……什么事?」
「毋须佯装不知。汝也闻及了吧。夜光的『鸦羽』。我想借来一用。」
道满平淡的提出要求。
猫的尾巴谨慎的摇了摇。
「……法师欲借『鸦羽』之事,我的确有所耳闻。不过仍然不知法师之缘由,法师借『鸦羽』欲为何事?」
「啊,说实话,不是老朽,而是式的需要。」
道满毫不介意的言明实情,猫听到后困惑的抽动了一下胡须。道满奇怪的「我们这边也有各种各样的缘由」,笑谈道。
然后,猫和道满沉默的彼此对视。
尸体般的漆黑老人和身体僵硬、与之对峙的三色猫。在某种意义上,由旁人看来就像是猫聚精会神的凝望着人眼不可视的死灵。
不过,这位黑色的死灵不在黄泉,就站立于现世之中。
「……法师,告诉您,『鸦羽』如今不在阴阳塾里。」
「哦。是这样么?」
「是真的。」
「好。本来老朽就打算自己进入搜查。」
「法师。我再重复一次,这里面全都是未成年的雏鸟。你的意图太蛮不讲理——不对,是太无礼了吧。请务必撤离此地。」
塾长语气冰冷的说道。
在传说中的阴阳师面前,这番话足以评价为豪迈了吧。猫一直注视着道满,一步不退的态度中散发出与小猫不符的凛然之气。
但是,道满完全不为所动。
咯、咯、咯,低声发笑,
「……呐,『仓桥的观星者』。汝在夜光身边之时还只是个女娃吧。之后虽以观星者出名,却再也未曾谋面。汝一直长居于此么?」
意想不到的问题让猫轻轻摇了摇双耳。
「诚然如此。……怎么了?」
「不,没什么。汝的说法方式很奇怪。如果汝乃未经『实战』之人,老朽到是能够理解。」
「什么意思?」
这次是塾长反问。道满愉悦的耸耸肩膀。
「至少,汝庇护在脚下的小鬼肯定不会说出跟汝同样的话。咱们所生活的世界,『礼』所指的就是『技』。」
「技?」
「诚然。远古时代是从人与神的关联,当前则是从人与人之间的关联中产生的力量。为了良好的应用这种力量而出现的技能、规矩、或是式,就是『礼』。当然,汝所言及的道德上的礼仪规矩,追溯其根源也是如此。不巧的是,在吾等所居的世界中,『礼』以更为原始的方式被运用。徒具形式、没有『技』相伴的『礼』,只是单纯的行乞。反到不如——无礼。」
道满单手举起了拐杖。
猫的全身紧张起来。道满咯咯的嗤笑。
「老朽在此没有尽『礼』的打算。」
话音刚落,道满把举在身前的拐杖挥向后方。
杖的前端轻敲在停在他身后的高级轿车——车体后方行李箱的盖子。
瞬间车体一震,行李箱的盖子像是被人从下方掀起似的打开,里面的黑色奔流以间歇喷泉上涌之势迸发出来。
「啊!」
猫下意识的向后退去。
猫的视线追迹着黑色的奔泉。奔流如同火箭般向上空延伸,前端已经达到将要触及塾舍大楼的高度,然后零乱的飞散,开始向周围蔓延。猫察觉到奔流的真相后,全身毛发竖立。
「式神?这些全都是?」
就像是大群的虫子组成一个柱子,乱哄哄的不断从底面向高处爬去。可怕的数量,可怕的咒力。
另一方面,在塾长大喊之余,道满再次伸出拐杖,以轻松的口气相告。
「不让老朽对雏鸟出手?……毕竟,如果因这种程度的袭击就会折翼的雏鸟,把他们的翅膀折断就是老朽这种前辈的职责吧。」
道满平淡的说道,与刚的口气如出一辙。道满的众多式神瞬间开始包围大楼。
☆
「——来了!」
接到仓桥塾长的通知,原为祓魔官的老讲师藤原面部肌肉抽动。
「……果然,这次还是停课比较好吧。」
昨天晚上当然考虑过今天阴阳塾停课一天的方案。不过,贸然做出不自然的举动反而有可能吸引到『D』的注意力,所以最终没有采用。考虑到当时的状况,他出现在阴阳塾的可能性的确不高。
就结果而言,这是个错误的判断,但阴阳塾当然没有拱手相让的打算。
藤原接到消息,马上冲向了位于塾舍大楼二层的职员室。
面对周围的讲师,
「早晨的消息属实!所有人开始带领塾生撤退!正面走不通,让所有学生从后门逃出避难!」
阴阳塾事先已经做好了『D』出现在塾舍时的应对方案。最为优先的是塾生的安全,因此就连今天没课的讲师也被招集过来。
其中的实技课程讲师暂停本来定于今天的课程,调整着咒符和咒具的装备,为接下来的咒术战做准备。
「马上联络阴阳厅和祓魔局。阴阳厅大楼似乎也受到袭击,那边大概是佯功。是目黑支局的小队应该马上就能赶来……!」
祓魔局除本部以外,还在新宿和目黑设有支局。藤原利用往日的关系网上下疏通,今天虽然大部分的队员都部署在了秋叶原的阴阳厅大楼处,但在支局中也保留下了最低限度的成员。
从秋叶原赶来,大概是来不及了。不过,新宿和目黑支局应该能够赶上,之后只是时间上的赛跑,阴阳塾到底能坚持多久呢?
但是,
「藤原!外面!」
靠近窗边的讲师大喊,藤原冲到窗边后目瞪口呆。异形之物如同漆黑的魑魅魍魉,在窗户外侧交错飞舞。
「那家伙的式神么……!」
同时手机响起了短信声,来自为了事先确保安全、部署在后门的实技讲师。
『多得数不清!已经绕到了后门!从这里突破撤离举步维艰!』
同僚的报告让藤原咬紧牙齿。
但是,敌人的式神没有入侵塾舍的内部。不对,是无法入侵,因为塾舍的结界。
本次,仓桥塾长在制定对策时,将『D』假想成国家一级阴阳师——甚至是独立祓魔官来对待。实际上『D』的力量强弱尚未知晓,但不论如何,想要从正面打破结界,大概都要花上相当长的时间吧。
「……好的。换成坚守的策略。马上把学生们带到地下!让他们去咒练场避难!」
塾舍的结界非常强大,但在地下咒练场处张起的结果界更是在国内屈指可数。作为应对塾舍内受到咒术攻击时的安全场所,那里的广阔程度也足以收容所有的学生。
「快!敌人的攻击就要来了!」
讲师们收到藤原的指示,逐个奔出了职员室。
突然间,
「……你等一下。从大友那收到联络了吗?」
被问到的是一名呆坐在椅子上的事务员,突然被搭话后,马上回答了藤原的疑问。
「没有。大、大友老师今天还没来过职员室——」
「……这样啊。」
藤原和大友昨天从塾长口中得知今天『D』可能来袭的消息,之后藤原马上招集以实技讲师为核心的老师们制定应对今天的策略,而大友却突然消失不见,一直联络不上。塾长似乎知道某种程度的情况,但对藤原来说,他的行踪仍然不明。
藤原听说过大友原来是咒搜官的事,而且也亲看见识到了他不俗的实力,在如今的情况下,他正是必不可少的战力……
「……现在只能集中精力应对眼前了。」
藤原面部抽动,跟在其他讲师后面离开了职员室。
2
春虎全身汗毛竖起。
——那个是!……不、不对,但是……怎么可能!
一辆高级轿车平静的停在塾舍大楼前。似曾相识。不可能忘记。望向楼下的脖子僵硬不堪。无法移开视线。
片刻后,一名老人从黑色轿车的后排坐席下车,身穿黑色的和服。已经确认无疑。
「……芦屋道满……」
坐在旁边的夏目注意到春虎的样子,「唉?」,
「春虎?」
搭话道,下意识的探出身体。窗外,沿着春虎的视线——瞠目结舌。
「夏目?」
「唉?怎么了?」
紧接着,天马也察觉到两人的神色,京子突然停下了筷子。坐在春虎对面——同在窗边的冬儿也慌张的看向了两个人注视的方向。
马上混身僵硬,
「——那家伙!就是那个时候的!」
「哈?你们突然怎么了。有某位名人来了么?」
铃鹿呆呆的问道,却没有得到冬儿的理睬。
春虎和夏目也是同样,仍然盯向窗外,
「鵺事件时的那个家伙,坐在黑色轿车中,报上芦屋道满之名的老人。」
一瞬之间,铃鹿、京子和天马都愣住了。
然后如同弹簧般从椅上子站起,冲到春虎等人窥探的窗边。
铃鹿眼色一变,
「喂,等下!那个就是你们之前提起过的家伙?『D』!」
「就是这个家伙。」
「没弄错?」
「……在这里看不清楚,还不能断言……」
眯着眼睛向下眺望的同时,冬儿谨慎的含糊其词。
但是,
——不对,
就是那个时候的老人,春虎非常确信。
天马也脸色大变狼狈起来。
「但、但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会来阴阳塾?难道是塾长的熟人吗?」
「笨蛋,怎么可能。祖母也曾寻问过夏目等人遭遇『D』的事情吧?如果是塾人的话……」
「等下,仓桥。那个不是塾长的式神吗?」
夏目的话打断了冲天马发火的京子。京子慌张再次向窗张望。
和服老人把轿车停在正门前,没有走上楼梯的意思。仔细观察,楼梯上有个小巧的影子。
是猫。
塾长的确有三色猫的式神。
「祖母?」
塾子惊叹道,在下个瞬间,老人用手里的棒状物——大概是他的拐杖——向后方做出了敲打轿车的动作。
轿辆后部的行李箱突然打开。
某物如同黑色的阴影般,从行李箱中涌出。奔流一下子蹿到空中,似乎要爬上塾舍大楼的墙壁。春虎等人大吃一惊,出声叫喊的同时背向了窗户。
「春虎大人!」
随着尖锐的声音,坤在春虎和窗户之间实体化。
然后,在离眼前——窗外不足一米的位置处,黑色有奔流急速穿过。看奔流迫在眉睫的京子大声悲鸣,春虎也不禁产生了这样的冲动。
「怪、怪物——?」
「是式神!」
夏目大喊喝止了春虎的话。奔流互相交错、紧密的聚集在一起,形成了怪物群。
在高速移动当中仍然能看出个体的差异,共同之处只有黑色的外观。不是完全的漆黑,而是有深有浅,看上去就像一幅水墨画。
只有似乎是眼珠的位置透露出血红色。
背后的餐桌处响起大声尖叫,大概食堂里的塾生们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异变。叫声相连,椅子摔倒,餐具坠地,也有人在惊慌中取出了咒符——
「不行!不能由咱们攻击!」
夏目立即大声阻止道。拿出咒符的塾生们马上停止了行动。
「塾舍的结界已经发动,现在从内侧发出攻击,只会伤害到结界而已!」
夏目的分析让在场的所有塾生都恢复了冷静。塾生们马上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窗外——众多式神的运动上。
在这段时间内,窗外的众多式神改变了行动。在向上方直线爬行后,解除了密集状态,各种开始分散运动。从食堂的窗户无法眺望到全局,但是不论如何,看起来都像是打算包围整个塾舍大楼。
不过,
「……看来这群怪物的确无法进来呢。」
冬儿在摆出迎击姿态的同时,仍然在冷静的观察式神。夏目点头示意。
「塾舍的结界相当高级,如今还得以强化,不可能被简单的突破。」
「……但是,如果此事和『D』相关,不可能让咱们这么从容吧?」
铃鹿提醒道,视线仍然停在窗外。嘴角上浮现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表情却很是僵硬。
「对手毕竟是咒搜部无论如何都抓不到尾巴的阴阳师。说起来,根据你们所说,就连木暮和镜也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吧?他的能力绝不仅仅是使役这样的式神。我不知道这个结界有多强大,但对方肯定有其他的底牌。」
虽说资格被无限期停止,铃鹿仍然是现役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她口中说出来的话极大的煽动起场面上的危机感。
最重要的是,道满居然在光天白日之下公然闯入。仅以此为鉴,就能看出他的自信。
「混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鬼知道!」
「阴阳厅也被袭击了吧?」
「难道和这件事也有关系?」
在坐的不愧是阴阳塾的学生,目睹到如此异常的事态仍然没有陷入混乱之中,但是,这些问题明显都没有答案,由此也能看出他们都在拼尽全力的转换视线、保持冷静。像是一年级的学生中,不少人已经蹲坐哭泣,还有人开始争先恐后的逃离食堂。
「春、春虎大人。请指示!」
「暂且等待,坤也不要贸然行动。」
对式神下达完命令,春虎咬紧了牙齿,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暂且伸手握住立在旁边的锡杖,如果武器不在手中,心中的不安就会急速膨胀。
——混蛋。到底有什么目的?难道说……
春虎用余光看向了旁边的夏目。夏目脸上毫无血色,注视着窗外的动静。
「老、老师们应该察觉到了吧?」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天马。他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平稳的发出声音。
天马话音刚落,几名讲师冲进了食堂。紧张的塾生们,脸上微微闪过了安心的表情。
「大家能听到吗?身份不明的阴阳师正在袭击阴阳塾!」
「现在马上开始避难!所有塾生迅速移动到咒练场。没关系,有结界在保护塾舍!大家保持冷静,不要慌张,有序行动!」
神情异常的讲师们仍然保持着冷静的言行举止。从今天早晨开始的态度转变,以及加强塾舍的结界,都是因为预感到阴阳塾会遭到道满的袭击吧。
春虎咽了口唾沫。
「移动向咒练场——逃不出去么?」
「外面已经被式神包围,无法逃离。」
冬儿说完后,京子「这样啊」,嘟囔了一句。
「想要避难到比赛场的结界里呢。的确,如果是那里——」
塾舍大楼的结界足以确保塾生们的避难时间吧。只要争取到逃入咒练场的时间,就可以准备下一次的作战。
「但、但是,这样一来不是反而被困在里面了么?」
「眼镜同学,你太慌张了。肯定马上就会向阴阳厅和祓魔局取得联络吧。眼下的策略就是坚守等待救援。」
「嘛,那边似乎也受到另外的袭击。真是热闹的时间。」
讲师们引导着塾生,同时也奔向其他教室。已经目睹到式神群的塾生人一言不发的遵从了指示。特别是三年级一边呵斥、鼓励着低年级塾生,一边代替讲师彻底的贯彻指示。
「咱、咱们也快点走吧!」
「……是呢。如果逃不出去,那里的确是最安全的地方。」
天马和京子催促其他四人。
冬儿没有反驳,他个人似乎想继续观望下局势,不过眼下的情况过于险恶,如果他扰乱了集体行动,说不定会导致无可挽回的败局。就连铃鹿也依依不舍的望了望窗外,老实的跟在了京子的后面。
但是,
「……等下。我不能去。」
夏目说道。在春虎愕然的注视下,夏目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咬紧了嘴唇。
「喂,夏目?」
「……不行。如果我和大家去同一个地方避难,大概那里就会成为目标。」
说完后,夏目用饱含信念的眼神看向春虎。
「想想看,现在受到袭击的不仅是阴阳塾,还有阴阳厅。在同一时间阴阳塾和阴阳厅同时受到袭击,这两方面不可能没有关系。比起『同个罪犯』,『多名罪犯』更加合理。」
「你、你想说什么?」
「不理解么?芦屋道满——标识为『D』的阴阳师,由此事就能看出他与双角会有关联吧?所以本次袭击极有可能是双角会——也就是夜光信徒搞得鬼。这样的话……」
「目标就是我」,夏目声音嘶哑的说道。
夏目所言的确在理。如果夏目的推测属实,她和其他塾生到同一个地方避难大概就牵扯到他人。不久之前刚刚「别在意」安慰过她的春虎,也难以马上否定夏目此时的忧虑。
「等下,夏目。刚才冬儿不是也说过了么。如果夏目是敌方的目标,我的祖母会直接提醒夏目的。」
「不,仓桥。你能如此劝慰让我很高兴,但是,塾长也不一定能看穿芦屋道满的真实意图。只要可能性不为零,就不应该保持乐观。我不能把大家置于危险的境地。」
面对仍然想要说服自己的京子,夏目明确的断言。
仅是通过她的表情,就能看出夏目在此事上绝对不退让的意志。京子也无法再多说什么。
冬儿笑了笑,铃鹿哼了一声。
本来,春虎就做好了觉悟。
「……明白了。尊重夏目的意见吧。不过——夏目,我不会让你说出独自逃跑这种话的。」
春虎语气强硬的相告。夏目注视着春虎,然后依次看向冬儿、京子和天马,视线最后落到了铃鹿身上。
冬儿——到了现在——什么都没说。
京子点点头,眼神传达出「到了现在毋须多言」。
天马脸色铁青,但仍然没有打算避开视夏目的视线。
铃鹿用余光瞥了一眼夏目,
「……随你意愿。」
平淡的说道。
表现上的铃鹿脸色冰冷,口气冷酷。但是,除了夏目和铃鹿以外的四个人,「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无意识的露出微笑,互相交汇了视线。
「是,是。即使你和大部队一起避难,也没有聊天的对象吧。」
「什么!开什么玩笑,笨蛋虎!完全反了!如果在这种时候和杂鱼一起避难,他们痛哭泣的样子会让我很郁闷的!」
「如果咒力被封印的事情暴露,偶派像『十二神将』就会遇到大危机了呢。」
「吵死了,宽发带!那种杂碎式神,我不用认真就能从容干掉!」
突然脸红起来的铃鹿大声怒吼,伪装的举止就此断送。
但是,
「……谢谢。」
听到夏目认真的致谢,脸红不堪的铃鹿突然哑口无言,惊惜失措,「所、所以说,也不是……」,最终没有骂出擅长的恶言,语尾也含糊起来。然后,
「——哼」,
看向了别的方向。
在春虎眼中——她绝对是在闹别扭吧——即使如此,春虎仍然下意识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感谢她在紧急情况下的帮助。冬儿所描绘出来的局面终于化为现实。
——是的。不仅仅是我和夏目,如今还有这些同伴,根本不用害怕吧。
春虎对冬儿使了个眼色,冬儿轻轻翘起唇角。
食堂里看不到其他塾生的身影,留在这里的只有春虎一行六人。
冬儿眺望所有人的面容,
「好的。首先咱们也离开这里吧。然后,把己方想要采取其他行动的意思,尽可能传达给讲师那边。虽然联络不上塾长……京子,把传话的简易式飞向咒练场——」
「春虎大人!」
坤大叫道。
六人突然的身体突然颤抖。在下个瞬间,咚,随着巨大的声音,周围投来了薄弱的阴影。
春虎回头,目瞪口呆。一个式神贴在了旁边的窗户外侧。
体长不足一米,被体毛覆盖住的四脚不禁让人联想到住在地狱中的饿鬼,而且从背后还生出乌鸦似的翅膀,同时还有蛇一般的尾巴。不过,最为引人瞩目的当属头部,巨大的程度极不自然,如同将乌龟拟人化似的面容十分丑陋。
扭曲变形后的姿态宛如戏剧中的妖怪,凶暴之中还流露出恶趣味似的幽默。
大概是由于式神接触到了结界,全身显现出激烈的灵滞。体内遍布噪点,但仍然没有离去之意,反而用面部撞击玻璃,赤红色的眼珠滴溜溜的盯着塾舍里面的——春虎等人。
坤的尾巴竖立,拔出了爱刀『捣割』。春虎也下意识的面对式神举起了锡杖。
式神张开了大嘴。
然后,
「哦。原来在这里啊。像这样见面,还是鵺事件之后的第一次吧。」
说出了人类的语言。
这个朝气蓬勃、戏弄般的声音似曾相识。那天晚上,那个老人——芦屋道满从轿车里传出来的声音。
「是你……!」
「呵呵呵。这次弄出这么大动静,报歉了。说是翘首以待,最终还是老朽前来讨扰,违反了当初的约定。见谅。」
「果然是那个时候的老头!你到底为何来此?」
春虎对式神回以怒吼。不过,话说完后膝盖立即颤抖起来。
与他相反,道满的式神发出了开朗的笑声。
「只是有些小事。刚才已经对这里的塾长言明,办完事后马上就会离开。小朋友们不要乱管闲事。本次事件对老朽来说,也有些异常呢。」
式神极为轻松的语调,与摆好架势、全身颤抖的春虎等人形成鲜明的对照。式神突然「……呀」,弯曲脖子,视线滑向了空中。
极其类似人类的动作,反而增加了恐怖感。
然后,
「……难得的机会。也和汝等玩耍片刻吧?」
冷笑道。
在春虎等人的观感中,眼前的场景如同可以理解人类语言的老虎、狒狒、甚至是恐龙唾液横飞的向自己露出狰狞的笑脸,而且笑容中还下意识的渗透出邪气。皮肤乃至细胞都哆嗦起来,几乎将要失去意识。
「不要被他吓倒!」
冬儿给大家打气,但他本身的表情也极为僵硬。
隔着结界,而且是以式神为媒介,某种感觉仍然传达到了众人心中。
——芦屋道满难以形容的恐怖。
京子首当其冲的承受住了这份恐怖,挺直腰板,
「塾、塾舍的结界会保护我们!祖母的准备应该毫无瑕疵。而且数名专业阴阳师马上就会从阴阳厅和祓魔局赶来救援。当然,也会有『十二神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正的芦屋道满,但你没有胜算!」
京子颤抖的声音中流露出了令人目眩的勇气,让春虎从受挫的心情中找回了力量。拥有这样的朋友值得骄傲,他握紧了手里的锡杖。
但是,道满对京子全力的抵抗毫不介意。
「这下可糟了。汝是在介意老朽什么礼品都没带就前来探望吗?这已经不是『礼仪』的问题,而是单纯的不知趣了吧。老朽不会做如此无聊之事。一会儿如果能吓大家一跳,就足以让老朽感受到活着的意义。」
式神再次轻轻一笑,身体从窗户向后仰起,
然后再次用脑袋撞击玻璃,自身被结界所灼烧,
「而且……老朽寻找赠送礼物的家伙时,还特意挑选了土御门身边的人。看起来,那个人也在期待着老巧的恶作剧呢。愉快,愉快。那么就如他所愿来戏耍一番,这是老朽身为『小丑』的本分。」
听到道满的独白,春虎等人长吸口气。虽然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式神还在笑着。
然后,
「最近都是这么说的呢。——急急如律令!」
(PS:急急如律令的注音是order,命令的意思)
话音刚落就响起了悲鸣。
是天马。
春虎回头。从天马的校服——口袋里射出了剧烈的光线,穿透了布料,化为光源的小纸片飞到了空中。
是咒符。
「——!趴下!」
冬儿大喊后,春虎等人慌忙扑倒在地。须臾之间,强大的咒力在头顶上方爆炸。春虎在俯卧的同时——「看」到了。不很复杂,甚至足以称作简单的术式,穿过墙壁与地面向上下及四方飞散。
咒术付着在周围的结界上,开始侵蚀结界的术式,周围的结界渐渐溶解。紧接着响起了一声硬质的破坏声,外面的空气从头顶吹过。
玻璃碎片四散,用胳膊护住的脑袋上方传来了纷纷落地的声音。
「——如何?大部分的结界都是外部坚固,但是,从内侧很容易破坏。不论是古老的术式,还是最新的术式。」
得意洋洋的声音已经不再隔着窗户。坤为了保护春虎迅速跳向空中。春虎霎时间还无法站立,趴在地面上,抬起脑袋。
式神在食堂的天花板附近扇动翅膀,俯视春虎等人。
「……结、结界——」
「怎么可能……!」
京子以及夏目沉吟道。「畜生!」铃鹿看到眼下不利的局面大声骂道。迅速起身的冬儿面色严肃的确认周围的损失。
天马已经无法出声。
玻璃破碎的声音不绝于耳的从四方传来。恐怕塾舍中到处都是同样吧。
结界被打破了。
道满的式神入侵了塾舍。
春虎慌忙站起,大脑中仍然处于恐慌状态,在坤的身后举着锡杖,抬头看向在头顶盘旋的式神。
黑色的羽毛从式神身上撒落,如此相告,
「来吧,为了离巢的准备。」
3
数量难以计量的简易式袭击了阴阳厅大楼,同时还确认了数个使役式,似乎每一只都拥有相当高等级的灵力。只以阴阳厅为对手挑衅的话,足以算是优秀的战力。
担任指挥官的天海在以大楼的结界为核心的据点重点布置防御,命令在坚守的基础上击退式神。敌人的数量超出了预计,但事先配备的人员尚且能够应付。问题是高等级的使役式,考虑到合理的使用战力资源,天海分出四名独立祓魔官及其直属部队前去应对,成为追击离开大楼的使役式的游击部队。
不过,收到这个命令的镜却开始了单独的搜索行动。
把不能充当肉盾的部下带到自己的战场上,只是徒增累赘。就算在对付陷阱时能派上用场,到时也可以用自己的式神代替。毕竟,镜本来就把部下当成上层对自己的监视员,看到他们就会觉得心烦。
「……毕竟对手是那个时候的老家伙。不能带那群杂兵来。」
镜和木暮一样,也亲眼确认了『D』的存在。
绝对无法忘记那个结界。在阴阳塾的塾生击败鵺后,某个十字路口为化战场,镜之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术式所形成的结界将那片区域重重包围。在自己、木暮还有大友的干涉下,直到最终才将那个结界击破。三名国家一级阴阳术师。
另外,在离开前展露一斑的灵气也非比寻常。不论是不是芦屋道满本人,『D』毫无疑问拥有强大的力量,并且足以和镜这样的独立祓魔官匹敌。说起来,已经很久——实际相当之久,没有享受过激烈的咒术战斗。
不过,『D』的所在位置还没有确认,只是派出大量的式神,由此来看,他本人似乎集中精神控制式神,不会来到前线。如果袭击以失败告终,也可以避免暴露自己。「不能让他如意」,镜的双眼异常闪亮。
首先是使役式。简易式暂且不提,使役式和主人之间的灵力联系无法轻松掩盖。如果能压制住使役式,大概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主人的所在地吧。
根据报告所说,敌方的使役式仍未察明,不过似乎确认到了和『TypeOrge』——也就是鬼相似的个体。实际上,镜也微微捕捉到了敌人放出了微弱鬼气、自己本来没有打算挑挑拣拣,但如果敌人——或者『D』所使役的是鬼,『鬼噬』的外号已经在兴奋的鸣叫了。
「咯、咯、咯……」
奔跑在阴天下的街道中,镜的嘴里漏出凶暴的笑声。
然后,他手中的刀袋如同附和一般的不停抖动。
刀袋中装着一把日本刀,在古代斩断了某只鬼单臂的「斩鬼」名刀,同时也是镜所使役的式神雪巴的形代。
诚心而论,镜希望『D』能稍微老实一些。雪巴虽是镜的式神——在表面上,却以一般任务中不需要他出场为由,被带离了主人身边。如今为了应对『D』,镜才收到使用取可,让他回到自己手中。
如果在本次行动中收拾掉『D』,阴阳塾厅肯定会再次收缴雪巴吧。生气之余,如今的镜也没有阻止的权限和的段。自己没有力量就只能遵从。
镜虽然是常见的混蛋无赖之人,但对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力量,会在无意间产生某种敬意。不论在咒力上还是智力上,甚至是权力上。比如对上司宫地和前辈木暮,或是阴阳厅这个组织,镜对它们的「力量」抱有纯粹的憧憬之情,与它们的人格或是组织的存在方式毫无关系。这是他毫无身份的从属于官方阴阳厅的唯一理由。
不论如何,如果战斗就此结束,雪巴被再次夺走的可能性极高。这样的话,就要在眼下尽情使用这份「力量」,爽快的体味一番。就算击破再多简易式也是白费力气,要将古老的、强大的使役式……。更进一步,将充满谜团的『D』本人……。只有面对强大的敌人,才有发挥力量的意义。
然后,通过这样的战斗,自己的力量也会增长。熟悉技能,学习战斗,将其转化为自己的血肉。
将敌人——鬼吞噬。
「……不会让你们逃跑的……」
镜自己大概没有察觉到,但是在「上进心」这种意义上,镜充满了极其——甚至异常程度的贪婪。而且,正是这份贪婪支撑着镜的力量。
镜的狩猎还在继续。把阴阳厅的工作抛在一旁,只顾一味的向使役式——感觉到微弱鬼气的方向追去。
不过,涌起战意的镜马上察觉到了奇怪之处。
「……有些奇怪。」
敌人——被追击的使役式反应迟钝,似乎没有逃跑,也没有一战之意。普通情况下,镜不会对敌人这样的反应产生怀疑,但这次不同。如今的敌人为了抢夺『鸦羽』而袭击了阴阳厅。因此,为什么会没有战意?
镜停下脚步。然后,刚才被自己追击的鬼气也不再移动。
——难道说,敌人的目的是诱导我远离阴阳厅大楼?
将作为阴阳厅主要战力的独立祓魔官吸引走,在此期间攻陷防御力变弱的大本营。原来如此,『D』使用了如此常规且有效的战略。
但是,即使如此仍然有些事情让人在意。如果真的想打破阴阳厅大楼的结界,聚集数百个简易式完全没有意义。阴阳厅大楼的结界作为施加在规模建筑物上的咒术,毫无疑问是国内第一。让少量且强大的式神聚集于一处,单点突破,大概还有希望。
还是说『D』拥有独自一人打破结界的手段?假设如此,尽快打破结界,让式神冲入内部造成混乱,这种做法更加有效。镜暂且不提,其他的『十二神将』如果与普通的祓魔官和工作人员混在一起,顾忌到对周围的破坏,就难以使用强大的咒术。就算天海以结界为盾防御据点,更强大的咒术也只是为了「对室外」使用。
「……到底有何目的。」
驻足不前的镜紧皱眉头,小声嘟囔。手中的刀袋焦急的震动,但镜不以为意。
此时,镜的手机收到了宫地的来电,他马上拿出手机。
『镜。问你一下,你现在是和木暮一起行动吗?』
意料之外的问题让镜愣住了。
「哈?我就一个人。木暮死了么?」
『不,怎么可能,只是顺带一问。』
宫地笑了笑,含糊其词。镜着急的咋了下舌头。一本正经的木暮让人恼火,这个不干脆的上司也——他的「力量」另当别论——实在让自己不爽。
但是,镜的焦急马上就转到了另外的方向。
『嘛,没事。你回来大楼一下。大概你所追击的式神不会阻止你。』
听到宫地的指示,镜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本想难以理解的回以怒吼——
『实际上,涩谷的阴阳塾此时也受到了袭击。而且确认了与『D』外貌相似的阴阳师。天海部长判断对本厅的袭击是佯功,重新做出了部署。』
听完宫地的话,镜哑口无言的呆站在原地。
——阴阳塾?
而且,在那里还确认到了『D』的身影。
无法理解为什么『D』会袭击阴阳塾。不过,原因什么的都无所谓。重要的是『D』袭击了阴阳塾这个事实本身。
直到不久之前还让自己欢心雀跃的『D』不在阴阳厅,而是出现在阴阳塾。况且,阴阳塾里还有大友。『D』和大友,两者都是镜想要亲自捕获的猎物——本领高强的「鬼」。就是因为想见到这两个人,自己才会被充当陷阱的使役式所诱导。
『马上回来。』
说完后,宫地挂掉了电话。
镜的身体颤抖了片刻。
「——混蛋!」
把手机摔向了路面。
——用禹步的话,能赶上么?(注1)
禹步是『帝国式阴阳术』中的超高级咒术,可以潜入灵脉进行长距离的移动。但是,此地距涩谷实在过远。做出如此大规模的佯功本来就是为了将阴阳厅的战力全都集中在大本营。这样一来,针对可以致使佯功无效的咒术——比如禹步之类,敌人肯定充分的考虑到了应对之策。
最方便的办法就是在灵脉的中途中设置陷阱。己方会在确认有无陷阱上浪费宝贵的时间。
「混蛋!混蛋!」
镜扔开太阳镜,瞪向了远方的涩谷。
「……大友。要是你死了,我绝不对原谅……」
咬紧牙齿吐出了这句话。就算是讽刺也好,此时的镜第一次为自己原同事的平安而祈祷。
——————————
注1:禹步是中国道教和步法和日本本土的星辰信仰相结合的产物,将星辰的排列与脚步的轨迹融合,在念诵咒言时所采用的步法。最早来源于大禹。
第六卷 Black Shaman ASSAULT 第四章 突破敌阵
1
宛如聚集在糖块上的蚂蚁。
黑色的式神群开始侵蚀耸立的阴阳塾塾舍大楼。
覆盖住塾舍的结界还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功能,式神接触到只会引发灵滞而已。众多式神割破玻璃,逐渐闯入了塾舍内。
玻璃破碎声和式神飞行的怪声,以及塾生们的悲鸣响彻整座大楼。
「……这是怎么了……」
塾长的式神发出低吟。
她唯一的赌注就是结界可以坚持到援军的到来,最低限度也要争取塾生们到地下避难的时间。结界如此轻易被打破完全超出了她的意料。
「那么,打扰了。」
道满说完,走上了台阶。猫回过神儿来,敏捷的向后方退避。
正门处的两道自动门从外侧开启。
猫停在内侧自动门的前面,背毛逆立瞪向道满。左右两只石狮子镇守在这块夹在两道自动门内的狭小空间里。
「——术式解放!阿尔法,奥米伽!阻止他!」
随着塾长的命令,两架机甲式产生灵滞。
灵滞本来是实体化的式神受到外界强大的物理干扰时,实体化「不稳定」的现象。在这方面,以物质性的形代本身作为实体的机甲式不存在实体化的过程,当然与灵滞现象毫无关联。
但是,阿尔法和奥米伽不同,他们作为机甲式,通常情况下处于「拟态」状态。
「——我们的主人。」
「——承您之命。」
宛如受到电波干扰时的画面,两个石狮子的身体被剧烈的灵滞覆盖。
然后,从石狮子这种「拟态」中出现的是,拥有许多可动关节以及复杂造型的钢之不朽者。
大小正好能覆盖住拟态时的石狮子,然后随着一声脆响从底座上站起时,身长几乎伸展到石狮子形态时的两倍。变身后的姿态不像是石狮子,而应该称其为钢铁杜伯曼犬吧,充满了精瘦、彪悍的美感。
精雕细刻的钢铁之躯,额头处刻有五芒星印。这才是两个机甲式——阿尔法和奥米伽真正的形代。
阿尔法和奥米伽弯曲身体,从底座一跃而下。
猫把此地的事交给两个式神,自己走进了内侧的自动门。
下个瞬间,
「——呵,呵——」
传来了道满的笑声。紧接着,骇人的狂风突然从老人的背后吹进大楼。
漆黑的狂风如同在喷射墨水,而且伴随着手可触及的重量感,比起风,更像是液体的流动。
外侧的自动门被打碎,内侧的门也瞬间被冲垮,当然就连三色猫也无法抵抗,如同秋风卷落叶一般,轻而易举的卷入空中。
须臾之间,猫就被吹飞到一层的楼梯口。
但是,阿尔法和奥米伽不会如此轻易的被撼动。
用力站稳四肢,忍耐着漆黑的暴风。呲出牙齿,逆风一跃袭向道满。
「哦。」
道满愉悦的一叹,与此同时,两只鬼出现在他的身前。
道满放出的式神形象相似,如同水墨画一般的黑鬼,这是道满的护法式。两鬼分别抵挡住冲来的机甲式,「呯」,再次将其扔向塾舍内。
被扔出的阿尔法和奥米伽在空中蜷曲身体落到地面,在此期间,道满以两只鬼为前锋,终于踏入了塾舍大楼。
饶有兴趣的眺望阿尔法和奥米伽,
「……那个形态的内侧刻有结界的咒文。和『装甲鬼兵』相同。难道说是夜光所作?」
撞到内侧墙壁上的猫,颤颤微微的站起,死死的盯住道满。
道满的推测正确。阿尔法和奥米伽本是夜光所作的形代,其后塾长向其注入咒力,命令它们保护阴阳塾。总之,形代本身是『帝国式阴阳术』的产物。
「哼……嘛,想到阴阳塾的前身,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呢。」
道满没有等待塾长的回答,独自心领神会的嘟囔道。
另一方面,阿尔法和奥米伽分别被两只黑鬼牵引住,在楼层中央对峙。
从形状来看,道满的护法不是使役式,大概是他的自制品吧。与从轿车行李箱中释放出来的式神相比,咒力要强上许多。道满刻意将其留作自己的护法,仅由此就能推测出这两只鬼的特殊意义。
「法师!我应该已经声明,『鸦羽』不在这里!」
塾长声嘶力竭的大喊。道满只是兴趣索然的瞥了一眼。
「老朽也已言明,会随意进行调查。继续争吵没有意义。不要搅兴。」
道满的态度让猫的毛发全部耸立。
此时,
「塾长!」
四名讲师从通往二层的楼梯赶来。
他们是负责实技课程的讲师,藤原站在最前。看到一楼的惨状以及道满和两只鬼后,他下意识的停住脚步,屏息凝神。
迅速振作精神后,向阿尔法和奥米伽靠去,其他三人也跟在藤源身后。
「阻止他们,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交给我们。多来几次也死不了。」
小声交流后,猫反向朝楼梯走去,道满没有追击塾长的式神,看向了新来的藤原等人。
「……芦屋道满……道摩法师?」
藤原面色紧张的确认道。「诚然」,道满大方的回答。
同时依次看向四名讲师,
「看起来汝实力一般呢。」
向藤原说道,
「虽说如此,但看不出具体的程度。汝等要如何款待老朽?」
「……虽不及,仍不能放弃。纵然你突然来访,我方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藤原取出咒符,其他三人也各自摆出咒术战的架势。
但是道满毫不在意藤原等人的动作,转头看向了楼梯的方向。
「那家伙——」
「什么?」
「单腿小鬼怎么了?为何那家伙没来。」
藤原突然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你很在意?」
「嘛……」
面对谨慎寻问的藤原,道满稍微留出了措词的时间。
但是,
「嘛。毕竟有要找的东西。」
话音落刚,不知为何徐徐展开双臂。藤原等人马上集中精神,其中两人已经开始咏唱咒文。
道满的速度更快。
道满振了一下双袖,从翻动的短和服袖口处,大量的式符如同戏法般涌出,不禁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
式符在落地之前,迅速的在空中飞舞实体化,变成式神,表面上和行李箱中出现的式神一样。黑色式神组成的奔流,须臾之间埋没了楼层,而且走廊里如同雪崩一般,逐渐沿楼梯向上层推进。
「啊!」
藤原马上张开结界保护己方。不过,在施术的期间,和行李箱中同样的式神已经以怒涛之势逐渐现显。
「汝等搜查『鸦羽』。老朽——稍微玩耍一番。」
2
天马呆然若失的睁大了眼睛。
视线固定在空中的一点——刚才从天马的口袋中飞出的纸片释放出发光之术的地方。脸上血色尽失,抿紧嘴唇,死死的盯着那里。
就在他愣神期间,食堂的窗户被逐个打碎,黑色的式神从外面一个接着一个的闯入。
式神发出狰狞的笑声,旁若无人的来回跳蹿。跳到地面,推到桌子,飞出食堂,继续向塾舍内部入侵。不仅是这里,大概塾舍中的各个房间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场面吧。四处传来了塾生们的悲鸣,以及讲师们大喊的声音。
结界被打破了。
而且,将其打破的是——
「起来!」
冬儿怒吼道。天马吓得缩成了一团。
刚才说话的式神从天花板附近突然下降,目标是春虎。
「粗鲁之人!」
坤大喝道。向靠近春虎的式神放出火球。
坤的狐火命中了头部,式神发出悲鸣,在空中蠕动。上半身熊熊燃烧,每当振动翅膀时,火星都会向周围飞溅。利用这个空隙,春虎一口气凝练灵气。
将咒力注入锡杖,锡杖前端的圆环高速旋转。
「吃我一击!」
刺了出去。
式神的全身出现灵滞,闪烁不定,最终在巨响中爆炸。之后只剩一枚烧焦的式符轻飘飘的落到地面。
「——成、成功了!」
「没有!还有许多。所有人离开窗边组成圆阵!」
黑色的式神依次入侵食堂。听到冬儿的指示,春虎和夏目、京子和铃鹿马上照做。
但是,
「天马,你在做什么!」
京子大叫道。
天马一动不动。
脑海中一片真空。无法理解刚才的状况。不对,是大脑拒绝理解。
「天马!后退!」
春虎面无血色的大喊。背后再次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下意识的回头,一个黑色的式神突破窗户落在了天马的背后。
极其骇人的外形宛如噩梦中的怪物。但是,天马的大脑仍然处于麻痹状态中,霎时间无法反应过来。
「白樱!」
京子召唤出自己的护法式。这个式神犹如身穿白色铠甲的骑士,是阴阳厅制作的『ModelG2•夜叉』。
白樱在将要压向天马的式神面前实体化,间不容发之际挥出了装备的日本刀。被斩到的式神发生灵滞,停止了行动。在此期间,京子冲向天马,抓住他的双臂强行拉他起身。
「笨蛋!发什么呆啊!振作一点!」
被白樱斩到的式神发出愤怒的咆哮,与『夜叉』拉开距离。不过,没有逃跑的迹象。飞到桌子上张牙舞爪,恐吓白樱——以及六名塾生。京子再次召出了另一个护法式黑枫,在白樱的身边举起标准装备长刀。
春虎等人调整位置,加入了天马和京子的圆阵。
「天马,受伤了么?」
「小心点,天马!现在是真正的战斗!」
夏目迅速确认了天马的情况,春虎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焦急的大骂天马。听到两人关心自己的话语,天马的脑袋终于恢复了运转。
他仍然被京子抓着胳膊,
「……报歉」
独自说出了谢罪之词。
「报歉,十分报歉。都是我的错,才……」
天马脸色苍白的低语,无法正面面对春虎等人的视线。
塾舍的结界被打破,原因非常明确。天马在毫无察觉的状态下,将道满的咒符——那个小纸片带进了结界内部。正如同道满所说,结界基本上都是用作阻止外敌入侵,难以承受从内侧发起的攻击。阴阳塾准备用来对付道满的结界,由于天马犯下的错误而毁于一旦。
带来的结果就是眼下的情况。
「怎么办。都是我的错……我之前什么都不知道。报歉。我,我……」
其他五人也察觉到了结界被打破的原因吧。京子放开手,「天马……」嘟囔了一句。声音中流露出来的同情像针一样刺中了天马的胸口。
可耻,自我厌恶达到了想死的程度,如同海啸般向自己袭来。
为了能帮上大家的忙,至少不成为累赘,自己拼命的努力至今,结果却落得如此无法挽回的下场。不论自己再怎么反省,再怎么谢罪都于事无补。
让敌人入侵到阴阳塾中。
继续这样下去,讲师和塾生中肯定会出现伤亡吧。而天马没有阻止这种事态发生的力量。
「……报歉。」
谢罪不能解决问题,但是,必须要谢罪,天马如同在梦中呓语一样不断的重复。
不过,
「哈?你到底怎么了?」
突然绷起脸的铃鹿恶狠狠的骂道。「——唉?」天马下意识的抬起头。
铃鹿没有隐藏自己的焦急情绪,锐利的瞪向周围的式神之余,瞥了一眼天马,
「在内部隐藏咒符打破结界,这种伎俩超级古董的吧。你被选为棋子什么的,只是偶然。不如说,正是因为你和这家伙有关系,才会被设下陷阱吧?这家伙才是对方的目标。你只是附赠品。毫不讳言的讲,你太自我意识过剩了!」
「这个……」
此言的确在理。敌人不可能以自己这样的小人物为目标。道满也曾提及,「特意选择了土御门身边的人」。
但是,自己被选为设下陷阱的对象,果然是因为在春虎一行人当中,自己是最为薄弱的环节。天马微微有这样的自觉,但仍然没有离开春虎等人的身边。这就是自不量力——天真的证据吧。甲种运用不好,也没有才能。
但是,
「对手可是『D』呢?我已经说过许多遍,他厉害到让咒搜部都大为惊叹。被他盯让,像你这种程度的人不可能应付得来吧。所以,你到底想怎样?自责什么的,只是狂妄过度的败兴之举。够了吧,眼睛君,为了不碍手不碍脚,赶快老实的缩回来吧!」
铃鹿的话毫不留情。不过正因为如此,言语中明显没有刻意的同情或是安慰。丝毫不加掩饰的粗暴口气将天马的忧郁一吹而散。
看到哑口无言的天马,冬儿笑了笑。
「……输给了大连寺一分呢。的确,被芦屋道满戏弄,没有几人能够察觉到吧。至少我没有这样的自信。」
「嗯。正如大连寺和冬儿所言。本来在没有看穿陷阱这点上,大家都是同样。今天早期阿尔法和奥米伽的检查比平时更加仔细,最终也没能发现咒符。这不是天马一个人的责任。虽然令人悔恨,但对方的确技高一筹。」
「真是的。毕竟一直给大家添麻烦的都是我和夏目。但你不是从来没有讨厌过我们,仍然和我们和睦相处么?是吧,天马。」
冬儿、夏目和春虎都对天马劝慰道。
春虎继续说道。
「我们毕竟只是学生。大家都不成熟,正因为如此,才有联合起来的意义。不是么?」
「……春虎。」
同伴们的话流入了心坎。最后京子拍了拍天马的肩膀。
「你听说过这句话吧?反省和失落事后再做。现在不是做这个的场合吧?」
「是呢,我完全赞同京子的意见。」
冬儿回应的同时窥探着周围。
如今,已经有十余个黑色的式神入侵了食堂,而且他们大概将春虎等人选定为目标,没有冲到其他房间,而是向己方包围过来。
春虎再次举起锡杖,坤在春虎前方将匕首的刀刃翻向外面。京子让白樱和黑枫向前迈了一步,夏目、冬儿以及铃鹿都露出认真、无畏的表情,与道满的式神对峙。
遵从冬儿的方案,春虎等人互相背对,面对包围而来的众多式神组成圆阵。天马觉得自己即使加入到了阵中,也无法提升整体的作战实力。
不过,
「报歉……谢谢。」
天马走到了春虎和京子的中间——调转身向,把背后交给了同伴。
黑色的式神们缩小着包围圈,如今数量已经增加到将近二十只。
和其中的一只视线交汇,式神圆睁着赤红色的眼睛,牙齿嘶嘶作响,发出狰狞的嘲笑。流着唾液,一蹦一跳的嘲弄。
大概自己无法打倒那个式神吧。不论是驱逐敌人,还是防住对方的攻击,大概自己都无法独自做到。
不过,至少已经不再害怕。
呼吸困难宛如被埋入流沙之中,心中充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责之念,在此之余,天马竭尽全力集中精神应对眼前的战斗。
铃鹿再次瞥了一眼天马,确认六个人都具有行动能力。
「……那么?」
☆
「接下来要怎么办?一个个全都打倒也没关系。」
铃鹿用提问的方式来确认大家的综合意见。
接下来,
「夏目,你来决定吧。」
冬儿当机立断。夏目「唉」,越过肩膀盯向冬儿。
冬儿没有回头,
「所有人当中,你才是关键人物。我们服从你的判断。大连寺也没意见吧?」
「……哼。如果我感到不爽会自行离开。我和你们不同,一个人也从容有余。」
「这样啊。一个人独自和这样的式神群战斗么?就算不会输,也是一幅令人潸然泪下的场景呢。」
「喂!从刚才开始就太得寸进尺了吧,宽发带!为什么我的话会被曲解成这个样子!」
「没关系的,铃鹿酱。没有人会把铃鹿酱排除在外的。」
「什么叫做排除在外!本来我就不是你们的同伴!说起来,你们真的如此小看『十二神将』么!我可是很伟大的!是国内仅有十余人的群体之一!」
铃鹿再次生气的宣言,其余五人只得再次唉声叹气。
——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才能。
春虎愉快的想到。虽然铃鹿本人不会心甘情愿,但像这样戏弄她大概也没什么问题。就算如今众人被芦屋道满的式神所包围,并且没有脱困的良策。
「夏目,拜托了。」
春虎也把决策的重任交给了夏目。
夏目思考片刻,
然后,
「……至少芦屋道满曾说过不会伤及其他学生。总之,咱们只要担心自己就好。」
听到夏目认真的说辞后,冬儿「嘛,本来也没有担心别人的功夫呢」,马上插科打诨。在敌方刚才的宣言中,只有春虎一行被清楚的「指定为目标」。暂且只能集中防守好自己,遇到讲师再尽可能的求助。
「……不过,仅靠咱们难以和『D』抗衡。结界被打破坏,基本方针只能等待阴阳厅的救援。」
「明白了。就是说要坚守吧?还是干脆逃到塾舍外面?」
听到春虎的疑问,夏目谨慎的回答。
「在现在的状况下,不可能在不被敌人发现的情况下逃脱。万一被发现,说不定会追击咱们到塾舍外,这样一来就会祸及外面街道。必须要避免这种事态。」
「决定了,坚守吧。」
冬儿领会的点点头。
「大概会变成持久战,但也不能逃向地下的咒练场,就是说——」
「……还、还有其他空闲的实技训练室吧?实技训练室里都有结界,虽然达不到咒练场的强度。去那里避难应该也能多争取一些时间。」
提出这个方案的是天马。夏目马上采用了天马的意见。
「敌人数量很多,如果一一与之战斗,咱们消耗不起。」
「是呢。咒符也是有限的。」
「嗯。逃进实技训练室的结界中保存实力,如果结界被打破,再移动到其他的实技训练室。尽可能的控制自身的消耗,不断争取少量的时间。」
京子也点头同意了夏目的策略。
「明白了。那么,离这里最近的是——第八实技训练室。」
「嘛,在那之前,先要突破这里呢。」
冬儿微微一笑。
包围住春虎等人的式神数量,不知为何已经增长到数不清楚的程度。
众式神的形状各不相同,但整体上形态类似,如同「式神群」一样,看上去不像是现代的灵灾,而更像是很久以前、在平安京之夜里蠢蠢欲动的百鬼夜行。
夏目再次深呼吸。
「……大家,准备好了么?开始缓慢移动。绝对不要离开同伴,保持圆阵的阵形。」
「OK,夏目。反正也没有着急的必要。」
「嗯。春虎所言极是。还有——冬儿,你的『变身』能持续多久?」
「像现在这样的话,可以有二十分钟。不过全力战斗最多只能坚持五分钟。」
「明白了。那么,等到紧急关头再让冬儿上场。先锋由我、春虎和坤,然后是仓桥和冬儿。仓桥把白樱和黑枫配置到圆阵的左右。」
「明白了!」
「然后,最后是天马和大连寺。大连寺排在最后……」
「很好。你的大话到底能吹到什么程度,让我在后排仔细的欣赏一番吧。让我这位『十二神将』中的『神童』。」
铃鹿的回答中重点强调了『十二神将』和『神童』的字眼。「嗯」,夏目微微一笑。
春虎等人遵从夏目的指挥,迅速进入自己的位置。众式神尚未出手,逐步缩小着包围圈。充当先锋的式神用爪子挠向地面,发出怪声进行威慑。
——真是的,就像是被关进了猛兽之笼。
春虎握紧锡杖的手里冒出冷汗。他用校服的衣角拭去汗水,重新拿起了锡杖。
「……好的。那么……行动吧。」
夏目悄悄发出指示。春虎等人点点头,谨慎的开始移动。
第一个目标是食堂的出口。春虎等人位于窗边的桌子旁,这一段路几乎横穿了整个食堂。
包围过来的式神察觉到了春虎等人的动作。
威慑激增,甚至开始做出冲上来的假动作。打头阵的春虎对式神的动作逐一做出反应,不慌不忙的改变锡杖的朝向。回过神儿来时,咬紧牙齿的力度让太阳穴隐隐作痛。
春虎刚才有过一番「如同被关入猛兽之笼」的感想,现在看来,似乎意外的恰当。黑色式神群的动作极像是围攻猎物的猎狗。各自的动作零乱,但形成的群体却极有组织性,似乎共享着「狩猎的节奏」。
现在还只是「序曲」,但正在急速向高潮演进——春虎切身的感受到。
「……喂。差不多……」
「……啊。来了……」
春虎和冬儿小声交流道。
两人的对话当然也飘进了其余四人的耳中。神经高度紧张,大概连旁人咽唾沫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段胶着的时间里,春虎等人蹑手蹑脚的不断前进。与他们相反,式神的举动变得更加激烈、骚然。
平衡终于被打破了。
前锋——位于春虎前方的式神突然发出一声吼叫,从正面冲来。
「来了!」
春虎挥出锡杖,阻止式神的冲锋。坤瞬间挥下匕首,斩向式神的腿。
不过式神没有胆怯,毫不在意坤的攻击,用力压向春虎的锡杖。春虎慌忙向锡杖中注入咒力,用游环中的咒力之刃切开了式神。
即使如此,式神仍然向春虎迫近。
不知这种黑色的式神是否拥有痛觉,和人相近的怪兽脸面盯着春虎,上面看不出丝毫疼痛之感。遭受剧烈灵滞的同时,仍然显现出想要狙击猎物的兴奋心情。
「——啊,这家伙!」
春虎再次提出咒力的输出,此时夏目的胳膊从旁边一闪,用咒符——金行符打向式神。
「急急如律令(order)!」
咒符化作锐利的刀刃,切断了式神的脖子。式神在暴发的灵滞下终于消失了。
但是,又有其他式神在此时袭来。以第一个式神为开端,宛如怒涛之势,全方位的杀向春虎等人。
冬儿、京子及天马等人面对式神咏唱咒文。咒符交错,咒术爆炸,形成连锁。白樱和黑枫也纵横挥舞起日本刀和长刀。
不过,难以抵抗。
黑色式神非常强大。不论是哪一个,都「不容易应付」。
躲闪白樱和黑枫的刀刃,或是受到伤害也毫无怯意的继续冲锋。以春虎、冬儿和天马的咒术程度,阻止敌人前进已经竭尽全力。在周围众人的合力反复攻击下终于打倒了一个式神后,马上又会有后面的另一个冲上来顶替。说是持久战,但从开始就要全力以赴。只要出现一瞬间的懈怠,就会马上被式神群所淹没吧。
「喂,喂!这群家伙感觉像是杂鱼,但完全不是!」
「不行!这样下去,咒符马上就会用光!」
春虎挥舞锡杖之余大喊道,天马也一边投出咒符一边血色尽失的大叫,就连夏目和京子也没有时间回应,不断使用咒术、咏唱咒文已经手忙脚乱。位于圆阵外的坤、白樱和黑枫也被众多黑色式神弄得晕头转向。
「坤!离我们太远了!」
「春、春虎大人!坤没关系!」
就算坤的匕首斩获再多也难以打开局面,而且在敌我方双密集在一起的状况下,也不能贸然使用狐火。即使如此,坤为了不让敌人靠近春虎,横冲直撞的奋战。
——畜生!因为轻松的打倒了第一个式神,所以太小看它们了!
反思一下,成为道满说话媒介的式神,在和春虎等人对话的同时一直接触着塾舍的结界,毫不介意身上遭受的剧烈灵滞。那个式神当时受到了相当大的损伤吧。
但是,式神本身完全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损伤。因此,坤和春虎在轻松打倒了那个式神后,无意间轻视了这种式神。
更何况,敌我数量上的差异显著,总体咒力也是如此。不过最直接问题的是双拳难敌四手。不用说向出口的方向前进,在压倒性的数量面前,仅是维持圆阵就已经竭尽全力。
不对,就连维持圆阵也将要到达极限。
「混蛋!现在不能再保留实力了!」
式神毫不畏惧扔来的咒符,挥起了钩爪。被爪子尖所危及的冬儿摘下了额头上的发带。
他打算解除鬼的封印,夏目也无意阻止。本来她也没有做出指示的从容了。
但是,就在此时。
「——退回去。」
铃鹿命令道。
不知从何时起,铃鹿的手中多了一本书——装订精美的圣书。圣书在铃鹿的手中,如同被风翻动似的自行打开,里面的书页逐页飞向空中,折叠、粘贴,重叠,迅速形成「形状」。
制作出来的是模仿众多猛兽形状、拥有实体大小的精巧折纸。而且宛如被赐予了生命,精悍的来回跃动。春虎下意识的惊叹一声。他以前见识过,这是『神童』大连寺铃鹿原创的式神。
铃鹿召唤出来的纸式神与道满的黑色式神正面冲撞。
用数量来对抗敌人的数量。纸制的式神将已经穿入圆阵内侧、从其余五人的空隙处袭击的黑色式神——按照主人的指示——击退了。
重新调整几乎将要崩坏的阵形,须臾之间,敌我双方已经势均力敌。曾经见识过一次的春虎和冬儿、以及知晓她的实力的夏目暂且不提,第一次目睹此情此景的京子和天马目瞪口呆的回头看向铃鹿。『神童』的咒术就是如此的令人惊叹。终于喘了口气的春虎,笑容满面的高声欢呼。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铃鹿!」
「哈,轻松的很。」
「真不愧是铃鹿呢。让我心神荡漾了呢!」
「噗!笨、笨、笨蛋!突然间到底说了些什么,你这个笨蛋!」
突然脸红到脖子根的铃鹿,骂声也变得杂乱无章。万幸的是,大概铃鹿的式神可以自律行动,没有受到主人的狼狈相的影响,淡然的坚守自己的职责。
年纪轻轻,本来处于研究岗位,不过『十二神将』的力量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与己方为敌时令人畏惧,但成为同伴后极其可靠。春虎不禁感慨道。
——是呢。没想到与这家伙并肩战斗的一天真的来临了。
在『御山』的祭坛前与铃鹿的战斗,似乎已经化为遥远的记忆,仔细想来,却也不足一年。如果把眼下的情况告诉给当时的自己,绝对无法相信吧。
不对,不止是铃鹿。冬儿还说得过去,与京子、天马以及夏目共同面对敌人战斗的情形,在一年前完全无法想象。这样看来,一年之后的自己到底会和谁一起,又会在做些什么呢。被传说中的阴阳师放出的式神群所包围,与共同学习的同伴并肩战斗,此时的春虎,心中涌出这番不可思议的感慨。
没有解开封印的冬儿把摘下来的发带放进了校服的口袋里。
「……原来如此。你只是想证明『一个人也能从容应对』吧。但是,大连寺,你的咒力真的被封印了吗?」
「当、当然!事先言明,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你们自己也想想办法!」
脸红还没消失的铃鹿如此回复。
说起来,铃鹿召唤出来的式神只有十余只,与去年夏天展现出来的怒涛般的数量相比,的确有些微不足道。
但是,这十余只已经和道满的式神形成了顶均之势。对无意驱逐敌人、只想争取时间的春虎等人来说,这份战力足以感到庆幸。
「说起来,你也拿出点真本事吧!的确这些家伙中的每个都不是笨蛋,而且数量也多得吓人。不过再怎么说,作为『敌人』也达不到『装甲鬼兵』的程度吧?」
殿后的铃鹿越过肩膀,用可怕的目光瞪了过来。
被她怒目而视的——是打头阵的夏目。
「……好。」
夏目注视着前方,如此回答。
用忘记演技的「本来」声音,
「托你的福,我终于明白了。如果被击败,争取时间的策略就失去了意义。比起大家继续消耗,还是尽早逃进结界为好。」
铃鹿惊叹一声,春虎和冬儿则「笨蛋」,脸颊痉挛般的抽动。不明白夏目所说何意的京子和天马似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夏目没有在意周围的反应。
集中全部注意力,
「现在闯出一个突破口——出来吧,北斗!」
夏目召唤出式神。前方——形成包围圈的黑色式神背后,出现了黄金般耀眼的光点。
光点带有雄壮的灵气,道满的黑色式神被灵气触及时,惊愕的发出大声悲鸣。
另一方面,光源突然向上伸展,化为闪耀着黄金光芒的带状生物,然后收缩。
出现了一条龙。
全长约十米,拥有两只角和鬃毛,全身覆盖着黄金色的鳞片。这是夏目所使役的土御门家灵兽,北斗。
北斗现身的同时,流露出了「好狭窄」这样惊叹的样子。这个食堂可谓宽敞,但毕竟是在室内,特别是天花板的高度只有普通楼层的程度,只是稍微扬起头,两只角就撞上了天顶。由北斗来看,这个空间太憋曲了吧。
更何况,在如此狭小的空间中还充斥着大量道满的式神。北斗缩起了长长的身体,黑色式神散发出来的瘆人气息似乎也让北斗感到心情不快。
不过,与突然间失去干劲的式神相反,如今的夏目干劲满满。
「北斗!遵从主命!打垮这些黑色的式神!在我们前方开道!」
用凛然、富有灵气的声音向北斗下达命令。
龙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换了一幅表情。
变化明显的程度,连春虎等人看到后也能一清二楚。
北斗飘浮在食堂内,同时睥睨着道满的众多式神。
嘶,深吸一口气,大声咆哮。
室内的空气如同爆炸般激烈的震动,轰鸣声直接化为冲击。和夏目一起站在前排的春虎,似乎感到自己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北斗的咆哮中带有龙类激昂的斗志以及高洁的灵气。道满的式神仅是沐浴在咆哮声中,全身就产生剧烈的灵滞。
利用这个契机,北斗发起袭击。
敏捷程度完全不符合其庞大的身躯,黄金色的光芒锐利的闪过,在狭小的室内穿梭。
动作宛如闪电。
——哇!
骇人的迫力让春虎屏息凝神。北斗将夏目和春虎面前的式神一扫而空。
而且,驱使全身的部位,用爪子,身体,尾巴击倒了圆阵外围的黑色式神群。近距离释放出来的强大灵压甚至将要把春虎等人的身体一同吹飞。「哇!」天马摔倒在地,慌忙再次站起。
大概是北斗的余势未尽,最后把爪子立在地面和天花板上,拖出了长长的爪痕才总算停住。然后又重演了一次。冲向黑色式神密集的地方,毫无顾忌的打倒敌人。
春虎等人瞠目结舌。
「这、这家伙真厉害……」
春虎已经见识过龙的强大,但这次的北斗粗暴、勇猛。任性的龙立即尊从主人的情况极其罕见,就连煽动夏目拿出真本事的铃鹿也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快!现在离开食堂!」
夏目一声号令,率先向出口冲去。春虎等人清醒过来,保持着圆阵跟在夏目身后。
北斗在众人背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展现出勇猛的斗志。想想看,这还是北斗第一次在室内折腾。如果道满的式神是怪物,北斗就如同怪兽一般,在梦中都不想靠近。春虎等人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是在逃避道满的式神,还是在躲避北斗。
「喂,做得太过火了吧!地板都在不停晃动!」
北斗下手毫不留情,全身扭曲肆意胡来。每次龙角撞上天花板,都有大量灰尘从头顶撒落,每当龙尾击向地面,脚下就如同波浪般摇晃,简直就像游乐园中的余兴节目。春虎说出刚才那句话,其间咬到了三次舌头。
每个敌人都很强大,说不定北斗也无法手下留情。这样下去,在驱逐敌方式神前,大概食堂本身就会崩塌吧。
「事后的赔偿怎么办?」
「笨蛋虎!够了,快跑!」
背后传来的冬儿的声音,春虎咬紧牙齿继续奔跑。
然后,众人逃离了食堂。
来到走廊,这里同样有道满的式神。不过,本次敌我之间留有距离。坤扔出火球,夏目也投出咒符。用木行符把燃烧中的式神捆住后,春虎鼓足力气挥出锡杖。
被砸在墙上的式神,随着激烈的灵滞落到地面,即使如此,实体化仍然没有消失……
「没必须强行干掉敌人!现在要避免多余的消耗!」
春虎等人遵从夏目的指示,顺势穿过走廊。被束缚住的式神仍然想用身体阻拦,黑枫在擦身而过的时候直接用长刀砍杀。从对面出现的式神则由白樱负责牵制。京子用护符筑起防御壁阻止敌人的行动后,从旁边穿过。
目的地第八实技训练室在楼下。如今无法使用电梯。
只能走楼梯。
春虎等人以夏目打头阵,冲下楼梯,坤在头顶上,铃鹿的式神殿后。
刚走完一段楼梯,再次遭遇道满的式神。这次有三只。其中一只冲锋时,春虎挥出锡杖,接着又被黑枫击飞。不过其他两只似乎看穿了春虎等人的招术,先行绕到了下一个楼梯处。
「急急如律令!」
夏目同时扔出两张水行符,咒术产生的水流冲向式神,在其胆怯之际,坤用『捣割』、春虎用锡杖攻击,但是黑色式神坚持住了,仅是挡春虎等人的前进路线,一步不退。
被黑枫一度击飞的式神再次袭来,京子让黑枫将其阻挡住,白樱和铃鹿的式神因为楼梯处空间狭小,无法绕到前方参战。
「混蛋!一个个都这么顽强!」
春虎等人停下脚步。如此磨蹭下去,大概会再次被敌方的式神包围。
但是,
「第一封咒,解除!」
冬儿哼唱出咒文,体内的封印释放了第一阶段,同时被压抑的鬼一口气增强了存在感。
摘下发带的额头上,长出充斥着灵滞的角。露出无畏笑容的嘴角处伸出了锐利的尖牙。
喷出的鬼气覆盖住冬儿的身体,结晶化形成铠甲。闪烁中的半透明铠甲和头盔。这是就新鬼状态下的冬儿。
面对向春虎和夏目袭来的式神,变成新鬼的冬儿前去迎击,从两人之间飞出,展开双臂,抓住了两只式神的脑袋。
顺势,
「哇!」
大喝一声,将式神击退。冬儿向下冲到了楼梯间的平台处,将道满的式神撞到墙上。
墙壁震动,两只式神陷入其中,灵滞遍布身体。
「冬儿!」
「——没事。进入结界就能休息一下!」
听到春虎的叫喊,冬儿也怒吼回应。
虽说度过了食堂里的危机,但眼下仍然不能乐观。夏目抿紧嘴唇,穿过冬儿身边向楼梯下方冲去。春虎也慌忙跟在后面,按住式神的冬儿也迅速回到了圆阵中。
「夏目,换我上。由我来负责突破。」
「——明白了。」
以锡杖为武器的春虎,在前方作战更加合理。所以要换下夏目。夏目马上后撤一步,冬儿顶上了空出的位置。
一行人换成了春虎和冬儿双先锋的阵型,穿过楼梯平台后继续向下。
中途又遭遇了几只黑色式神,春虎用锡杖牵制,变成新鬼的冬儿尽情的释放鬼力。原本就极为擅长打架的男生变成了新鬼,强大更是有了数量级上的提升,速度以及力量都非常人所能比拟。咒术战暂且不提,在眼下完全的肉搏战中,冬儿的本领可以得到充分的发挥。
「冬儿,别太勉强!」
「说什么蠢话。如此保贵的实战经验,不能白白浪费!」
听到春虎的提醒,冬儿笑言道。从这句十分有冬儿风格的回答来看,他仍然十分冷静吧。
——但是!
冬儿自己声明过时限只有五分钟。没有多余的时间。春虎等人几乎以最快的速度下着楼梯。
但是,到第八实技训练室之间还有一段楼梯。飞在头顶的坤突然睁大了双眼。
抢先落到了楼梯下方。
然后,
「——!不行,春虎大人!」
大叫的同时回到了春虎身边。春虎向她寻问「怎么了」的瞬间,某种「动静」从楼梯下方汹涌而来。
道满的黑色式神。不过,这次不是一、两只,式神的数量将楼梯完全埋没,看不到墙壁,也看不到天花板,充满了下方的空间,沿楼梯而上。
「什么!」
就连春虎和冬儿也呻吟一声,停下了脚步。他们不知道,这是道满侵入塾舍后,在大楼内释放出来的式神群。
「——喂!春虎,借我一用!」
冬儿迅速抢走了春虎手中的锡杖。
留下春虎,独自冲锋。
「冬儿!」
「——够长么?」
冬儿水平的举起锡杖,充入自身的咒力。
鬼力在锡杖中膨胀,并且向两端延伸,与迫近过来的黑色式神群正面相撞。
「啊——哇!」
冬儿横握着锡杖,阻止住了式神群的脚步。冬儿的全身喷出不祥的鬼气,覆盖身体的铠甲回荡着剧烈的灵滞。
但是,「不够长」。不论楼梯再怎么狭窄,用一把锡杖也无法完全防御。以冬儿挡住的式神为踏脚台,后面的式神爬了上去,从墙壁,从天花板,黑色的式神突破了冬儿的防御,反尔将要把冬儿埋没。
「冬儿!」
「急急如律令!」
春虎大喊,夏目急忙扔出咒符,却不足以阻止式神的前进。黑色式神如同泛滥的洪水,越过了冬儿。
——糟糕了!
春虎脸色苍白,握住了全部的护符。
就在春虎将要投出之前,
「你快闪开!」
察觉到事态严重性的铃鹿,强行推开了前方的京子、夏目和春虎,让自己的式神向前突进。
剧烈的冲撞。
春虎等人所在的楼梯剧烈的震动,夏目拉着春虎,春虎则迅速抓向着楼梯扶手。
黑色式神和纸制式神群,在力量冲撞的瞬间,随着灵滞全都停止了动作。『神童』的机智将将奏效,好不容易控制住将要从冬儿周围杀出的式神。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平衡。道满的式神再次涌来。数量差异明显,冬儿和铃鹿的式神制作出来的「防御壁」眼见着就被顶了回来。
「冬儿,还好么?」
「你问我好不好?当然是no!」
全力站稳双脚的同时,怒吼般回答了春虎的问候。
「虽然刚才夸下了海口,但突破这群家伙太难了!」
说话的工夫就将要被压倒,冬儿急忙重次站稳脚跟。双脚已经嵌入了楼梯的地面,用咒力强化过的锡杖也咯吱咯吱的发出悲鸣。无法突破已成定局。飞在空中的坤赶忙加入到了「防御壁」中,却是杯水车薪。
夏目咬紧了嘴唇。
「——尝试其他的路吧。暂时撤退!」
「等下,夏目。如果贸然撤离,反而会更加糟糕!」
「我明白。现在——来了!」
夏目抬头看向头顶。此时,从通向下方的楼梯空隙中落下了黄金色的光芒。
是北斗。横扫完食堂里的敌人后,追随主人而来。
「北斗!阻止敌方——黑色式神的攻势。冬儿,大连寺,为北斗的攻击创造空间!」
「好!」
「……切。」
冬儿使出混身解数,铃鹿操作起自己的式神,坤也大喝一声。
一度全力顶回敌人,「防御壁」马上出突了空档,夏目让北斗从这个空档处突破。
北斗的全身迸发出骇人的灵气,它已经不打算用使用牙齿和爪子这种小枝俩,打算用灵气撬开式神群。哦!——突然卷曲身体,利用反作用力跳向敌阵,如同在地底打洞一般的前进方式,冲入了式神群。
在北斗的强行攻击下,楼梯附近宛如地震一般剧烈摇晃。春虎等人慌忙逃到上面的楼梯避难。
看到道满的式神攻势渐缓后,冬儿把「防御壁」的工作交给铃鹿的式神,向后退去。
把锡杖还给春虎,在确认他接住之前,
「夏目,其他的路是指?」
「……紧急楼梯。」
听到夏目回答后露出了严肃表情,春虎接住锡杖,「不可能吧!」惊讶的反驳道。
「太狭窄了,十分危险!掉下去就全完了!」
「不过,没有其他路了。」
紧急楼梯沿着塾舍的外墙壁设置。目前尚不得知敌人在外面是否留有式神,而且在广阔的空间里,北斗能更充分的发挥实力。
但是,在广阔的空间里也更容易受敌人的攻击。现在保持的两列纵队圆阵也难以应用于紧急楼梯。至少,不能让白樱和黑枫在左右协防。更何况,正如春虎的所说还有坠落的危险,紧急楼梯本身也有受到攻击的可能性。
「不能顺势让北斗闯出一条向下的路么?」
「不行。现在我和北斗共享视野,但到下方的楼梯,毫无疑问会被式神所埋没。就算北斗可以引起混乱,但也不能全歼敌方。最重要的是……北斗也坚持不住。」
如同夏目所言,敌方的式神虽然势头渐缓,但如今仍然在向楼梯上方迫进。在北斗的帮助下,铃鹿的式神制作出的「防御壁」将将能抵挡住。想从此处突破,就要做好受伤的觉悟。
「暂且先移动吧,仅凭铃鹿酱的式神也快坚持不住了。」
京子提议后,「报歉了呢」向铃鹿努了下嘴。
不过,就在此时。
「——那个声音是京子吧?」
听到突然传来的声音,不仅是京子,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微弱的声音似曾相识。
「塾长?」
「祖母!」
这是仓桥塾长的声音。而且是从「防御壁」的对面——北斗和道满的式神所在的方向传来。就在春虎「难道说」嘟囔道的下一瞬间,从铃鹿的式神空隙中,跳出来一只三色猫。
刚才从食堂向下俯视的时候,正是这只三色猫——塾长使役的式神在正门口处道满对峙。
「太好了!大家都平安无事呢。快点跟我来!」
话音未落,猫穿过了惊讶中的春虎等人身边,以飞奔的气势冲上了楼梯。
站在上方的楼梯处突然回头,「快点!」出声催促,然后没有向这边多看一眼。春虎等哑口无言的呆站在原地。
「唉,喂——祖母!」
「塾长!上面,但是……!」
京子和天马慌张的呼喊似乎没有传入塾长的耳中。
春虎,
「夏目」
把判断的权利交给了负责指挥的夏目。
「……走吧。」
瞬间的犹豫后,夏目如此决定。比起从紧急楼梯强行下楼,还是遵从塾长的意见更加合理吧。
「大连寺。你的式神——」
「——让它们阻止敌人,缓缓后退。」
「是。拜托你了。——大家,跟上塾长的式神吧。继续保持阵形,不能大意!」
说完后,开始追赶塾长的式神,沿原路返回。春虎等人互相点头示意,跟在夏目身后。
沿原路返回让一行人不禁心生徒劳之感,万幸的是,楼梯处没有出现新的道满式神,大概全都被北斗干掉了吧。取而代之,所至之处扶手尽毁,墙壁和台阶遍布裂缝。「注意脚下!」,冬儿向所有人提醒道。
在前方看到猫的尾巴后,
「祖母!」
京子大声呼喊。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芦屋道满的袭击。我猜测他不会来此——看来完全失算了。观星之名在哭泣呢。」
「这是什么意思?请详细说明!」
「当然。不过要在逃离之后。」
塾长也很焦急,在回答孙女的同时,一直注视着前方全力奔跑。
但是,
「道摩法师已经入侵到塾舍内部,下面全都是他的式神。」
「所以要向上逃?但是逃到上面,之后要怎么办?你有什么考量?」
听到夏目的疑问,塾长边跑边回应了一声。
「到楼顶。」
「楼顶?从塾舍大楼能登到楼顶上吗?」
春虎惊讶的反问。
塾舍大楼的电梯只能到达顶层,入塾以来,一直没有听说过楼顶的事。不过,塾长再次「是的」,肯定了春虎的疑惑。
「在顶层有楼梯,本来除我以外的人禁止通行……现在是紧急情况。利用那里的结界。」
那个地方也有结界。京子红着脸「有这种方法的话请早点说出来」报怨道。看起来她也是第一次听说楼顶的事。
谈话间,春虎等人在猫的率领下回到了食堂所在的顶层。
冲下了许多层楼梯,然后又爬了上来,除了春虎和冬儿以外的四人全都气喘吁吁。塾长反而加快了脚步,一口气穿过了走廊。
「——这边!」
在猫的引导下,春虎等人喘着粗气,仍然坚持奔跑。
前方再次出现道满的式神。但,猫没有畏惧,灵活的扭动小巧的身体,从敌人的脚下穿过。
然后,不减速度的继续奔走。
这一系列的举动犹如毫不在意跟在后面的塾生们,不过,事实当然并非如此,她的言外之意就是,这种程度的障碍不用减速就能打垮。
——这种教育太斯达巴式了吧!
毕竟,正如同塾长所料想的那样,如今的春虎等人面对数只式神,已经不再感到畏惧了。
坤利用狐火牵制,春虎的锡杖和冬儿的攻击将挡路的敌人击飞。然后左右两旁的白樱和黑枫没有给式神靠近的机会,所有人就穿过了走廊。
在出现危险时,夏目、京笔、天马以及铃鹿释放咒符来保证安全。夏目组成的阵型由此发挥出了功效,全员在前进时互相照应。
塾长的目标是走廊的尽头,看上去只是一个死胡同。
但是,
「——开门!」
在猫大喊的瞬间,墙上出现了铁门。春虎「哦!」睁大了眼睛。
似乎用咒术隐藏住了,这样就没有人能发现。
「锁已经解开,推门吧。」
塾长终于止步,回头。春虎代替猫型式神,冲上前推开了门。原来如此,这里没有额外的用途,只是向上的楼梯。
开门后,猫立即溜进去,开始爬楼梯,道满的式神没有入侵到这个隐藏地点。一行人也跟随其后,马上就看到了狭窄的天顶——应该是通往楼顶的门。
春虎爬到尽头,再次打开门。
「这里是……!」
穿过门来到楼顶。潮湿的空气立即包裹住了春虎的身体,孕育着雨势。
露出的管道摆在地面,单薄的铁丝网围成了迷宫一般的空间,宛如巨大的攀登架。猫再欠奔跑在复杂的通路中,春虎等人追在猫的后面,响起了咔嚓咔嚓的脚步声。狭窄的道路不能并排而行,自然而然的变成春虎独自打头阵。
楼顶上形成了两处空间,第一处是如今春虎等人所在,宛如迷宫一般的管道空间。另一个是位于高处——约三米高的高台空间。猫穿过狭窄的通路,登上了通往高台的简易梯子。春虎也马上追到了梯子下方。
向上仰望,上方已经只剩天空。春虎调整急促的呼吸,抓住扶手,一口气爬到了梯子的最上端。
视野霍然开朗。
眼前的空间无边无际,但也只是宽广、平坦而已。边缘处没有防止坠落的栅栏,仅有只到膝盖处的低矮围墙。
附近没有比塾舍更高的建筑物。因此,视野开阔,风力强劲。头顶上就是灰色的云团,低空宛如全力扔球就可以触及的程度,气流发出呜咽的声音,高速流转。
同时,以如同浊流的阴天为背景,道满的黑色式神在周围交错飞舞。
不仅是上空,屋顶也有十余只,大概最初包围塾舍的群体中留守在外的部分。大部分的式神应该都入侵到了塾舍内部,即使如此,留在屋外待命的式神也并不算少。
但是,此时最为吸引春虎注意的不是散布在周围的黑色式神,而是高台的最深处。春虎登上来的位置正对面——塾舍的正面方向。
有一个祭坛。
四个方向设有鸟居的石造舞台。四个鸟居,北面的是黑色,东面的是蓝色,南面的是红色,西面的是白色。
春虎停下了动作。
出乎意料的既视感袭来。
——这个是!
土御门本家的属地,背面『御山』中的祭坛。『泰山府君祭』的祭坛。
去年夏天,春虎和夏目曾经与铃鹿在那个祭坛处战斗。
「……怎么会!」
——一模一样……吧?和那个祭坛?为什么会在这里!
春虎思维混乱。领路的猫没有理睬春虎的惊愕反应,向祭坛气势十足的跑去。
集中精神对抗敌人式神的坤察觉到了主人的样子。「春、春虎大人?」,回头看向春虎。但是,春虎无法从祭坛移开视线。
「喂!你在发什么呆!」
冬儿一跃,跳过了停在梯子上的春虎,但当他看到祭坛时,「——什么!」,也神情大变。他没有参加当时的战斗,但曾见过『御山』上的祭坛。
此时,
「大家,来这里!」
祭坛旁出现了一个人影,朝春虎等人大喊,声音和刚才的猫一模一样。
「……仓桥塾长。」
从早晨开始一直联络不上的仓桥塾长,出现在祭坛的石制舞台上。春虎终于回过神儿来,脸色严肃的踏上高台。跟在他后面的夏目,看到祭坛后也瞬间脸色苍白。
「怎么会——!这什么会在这里!」
在心情动摇的夏目之后,京子登上高台,看到祖母后脸上闪现出安心之色。再后面的是天马,最后的铃鹿上来,看到祭坛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但是,
「——!大连寺!」
天马急忙把呆发的铃鹿拉向自己,下个瞬间,黑色的式神向刚才铃鹿所在的位置挥下了爪子。
这个式神是从梯子下方悄悄的靠近的。天马和铃鹿在余势之下屁股着地摔倒。
京子慌忙指挥白樱和黑枫把敌方式神推下去。但是,靠近过来的式神不止一只,在众人的眼光被祭坛所吸引时,没有注意到式神群的接近。
「快!」
塾长再次大喊。春虎用力咬紧牙齿,回头看向同伴。
「……前进。快跑!」
听到春虎的号令,冬儿迅速拉起天马和铃鹿,铃鹿「混蛋」,骂了一声后,向祭坛冲去。京子一边用两个护法式牵制敌人,一边也以祭坛为目标奔跑。
「夏目。」
春虎表再次催促,夏目也终于开始跑动。道满的式神依次袭来,春虎等人提防着被敌人分割,抱成一团。
向塾长所在的祭坛跑去。
当春虎等六人全都达到石制舞台时,塾长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圆镜。
把镜子举到空中,咏唱起咒文。
「关闭圣域,邪气退散——天坛封印!」
突然之间,从镜面冒出神圣的灵气,卷起漩涡。
像是在呼应镜中的灵气,包围石制舞台的四方鸟居闪出光芒,分别是黑、蓝、红、白色的淡淡光亮,然后镜子中也微微露出了黄色的光。
五种色彩鲜艳的裹住祭坛,格外闪亮一次,消失不见。但是在光芒消失后,形成了坚固的咒术防御壁——结界。塾长轻叹一声,把镜子收回怀中。
黑色的式神似乎对祭坛的光芒露出了胆怯。在光线消失后,再次集结在祭坛周围。
但是,不仅没有越过鸟居,甚至不敢靠近到可触碰的距离,只是在远处凝视着里面,也没有做出威吓的举动。面对覆盖塾舍的结界,虽然无法破坏却能安然碰触的道满式神,似乎害怕了祭坛的结界——不对,应该说是感到了畏惧。
「……得救了么……」
春虎松了口气,嘟囔道。
此时,
「——再封印。」
背后传来了冬儿痛苦的咏唱声,如同崩溃了似的坐在石制舞台上。
缠绕全身的铠甲消失,驱使的鬼再度被封印。从铁面下露出的脸上仍然挂着无畏的笑容,却已血色尽失,僵硬不堪,短时间内竟变得如此憔悴。
「唉呀唉呀。我还想着自己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呢。」
「你啊……我都说了不要勉强!」
再次想来,冬儿解除鬼的封印已经超过了五分钟。但是,恶友没有丝毫反省之意,「实战才是最好的训练」,若无若事的大言不惭。
不仅是冬儿,京子也轻抚胸口,解除了白樱和黑枫的实体化。她也一边召唤出两个护法式,一边连续不断的使用咒术。虽然消耗没有冬儿那样严重,脸上也滴下了透明的汗珠。
不过,逃进界后松了口气的,只有春虎、冬儿、京子以及天马四人。
「……仓桥塾长。」
夏目表情严肃的向塾长逼问。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祭坛是土御门家代代相传的『泰山府君祭』的祭坛!为什么这个祭坛会在阴阳塾的楼顶?」
仓桥家是土御门家的分家,但『泰山府君祭』是土御门家的本家代代全权操办的秘密。就算是仓桥家也应该和『泰山府君祭』毫无关系。更何况,完全没有人会想到阴阳塾的楼顶会有祭坛。
铃鹿也用锐利的眼神观察塾长的反应。看到两个人严厉的态度,京子不禁感到为难。
但是,塾长不仅没有回答夏目的质问,甚至没有回头看向她。
她眺望着春虎等人登上高台的入口方向,
「……我刚才说过了,等到结束后再解释。非常遗憾,咱们还没有『得救』。」
平静的说道。
的确,春虎等人仅仅是逃进了结界中,目前的状况还不足以说是「得救」。至少,在阴阳厅和祓魔局的救援到来前,不能放松警惕。
不过,塾长话中的真意并非如此。
登上高台后,已经看不到屋顶上的管道空间。当然,来到楼顶的门也是同样。
突然间,从那扇门的方向传来了剧烈的破碎声。如同将铁块拉伸、撕裂、绞碎一般猛烈的声音。而且不止一次,第二次,第三次,连续不断的响起。春虎等人不明所以的看向门的方向。
下一个瞬间,随着一声硬碰硬的声音,某物从管道空间冲出,飞到了比高台更高的位置。
是楼顶入口处的门。紧随其后,黑色的式神猛然涌出,势头犹如爆炸后迅速扩散的烟雾。春虎等人下意识的摆出迎敌的架势。
「刚刚的楼梯处的?」
「啊。看起来,已经从塾舍内部突破到了楼顶。」
听到春虎的疑问,冬儿冷静的表示赞同。
春虎等人放弃从楼梯向下逃跑时,遭遇到的敌方式神如同字面意思埋没了楼梯。那群式神应该被北斗打倒了不少,而且铃鹿的式神至今仍然那里阻挡。
但是,道满还释放出了除那些以外的式神吧,最终从一层来到了楼顶。这就意味着,塾舍内部——至少是地面以上的部分——全都被道满压制住了。
然后——
「——让汝久等了。」
六人的后背突然僵硬。
——刚才的声音,难道是……!
睁圆了眼睛向入口附近注视。在祭坛上只能看到高台空间的四条边,一只、又一只,黑色的式神开始跨越这条边缘。
这幅场景简直就像是死灵从地底的黄泉之国,咕噜咕噜的爬出来,令人感到绝望。
但春虎仍然没有移开视线。
不久后——
粗大的手指搭在了高台的边缘。
一只犹如水墨画般的鬼轻易的跳上了三米高的高台。不对,不仅是一只。还有另外一只。总共两只鬼落在高台上。但,真正让人畏惧的不是这两只鬼。
其中一只鬼的肩膀上担着一位黑衣老人。
矮小的身躯宛如孩子,羽毛般的白发,戴着血红色的太阳镜,黑色的窄袖便服外套着黑色的羽织,干枯的面容就像是尸体一样。
传说中的阴阳师,芦屋道满。
道满用手中的拐杖轻轻敲了下扛着自己的鬼。鬼像对待宝物似的恭敬,让他落在楼顶。
「……!」
春虎等人哑口无言,只能目不转睛的注视老人。
道满察觉到了春虎等人的视线,
「——呵,呵——」
发出了嘶哑的笑声。
两只鬼在道满的两侧单膝跪地,举起单拳,做出恭顺的姿态。
道满看着春虎等人,用明朗的口气,
「让汝久等了。」
再次重复道。
「主角要压轴,有这种说法吧?优秀的演员也都到齐了。善哉。终于要闭幕了么。」
3
——这家伙!
春虎从祭坛的结界中凝视着黑衣老人。
这位阴阳师芦屋道满,据传说曾与土御门家的祖师安倍睛明竞技。
这已经是第二次与他会面,但第一次的时候,道满没有从轿车的后排坐席中走出。就算他不刻意的走到外面,也足以让人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异常气息。
然后就是现在。一旦与他对峙,那时感受到的特异和异常更加深入骨髓。
最令人意外的是他矮小的身材。被两只身高接近三米的鬼夹在中间,矮小的老人看起来更像是孩子。那两只骇人的鬼静静呆在老人身边,如同家犬老实的等待主人的命令。
老人拥有的灵气很「奇怪」。
具体有什么奇怪之处,春虎难以清楚的说明,但存在微妙和违和感。如果是拥有强大灵气之人,春虎也曾与『十二神将』中的木暮和铃鹿,甚至是那位名叫镜伶路的「怪物」对峙过。不过,道满的灵气和他们的「类型」不同。
「……灵相有差异么……?」
铃鹿小声低语。「那是什么?」,春虎回头寻问。铃鹿面色紧张,死死的盯着道满。
另一方面,道满悠闲的眺望向祭坛,
「……嗯。土御门的天坛么?老朽也不太了解这个呢。」
一边抚摸下巴,一边说道。
「门口的狮子就不提了,意外的把『前身』也拿出来了呢。原来如此。老朽也没有考虑周全……阴阳塾,么……」
楼顶刮着强风,因此道满的低语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只是暧昧的感觉到,就算春虎和道满看到了同样的情景,但能看出来的内容却天差地别。
土御门家的祭礼『泰山府君祭』的祭坛,隐藏在阴阳塾塾舍大楼的楼顶。这个祭坛到底在道满的眼中映射出了怎样的光景呢?
此时,
「……情况如何?」
塾长向道满搭话。春虎等人全都看向了塾长。
「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法师?」
「不,很不巧还没有呢。」
「再怎么找都找不到吧。刚才我已经言明,那个如今不在这里。」
「那又会在哪里?」
「不知道。」
「呵,呵。嘛,你说出阴阳厅,不就好了吗?」
道满没有生气,也没有急躁,落落大方的回答道。
然后,
「实际上,老朽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在来此之前,已经把搜索工作交给了式。只是因为等待的时间太过无聊,所以才来此拜访。」
「……藤原老师……在一层交手的那些讲师们还不足以抚慰你的无聊么?」
「嗯?哦,那些家伙啊。嘛,是的。毫不讳言的说,像那样的小家伙,我已经看到了厌烦的程度,与他们交手也很无聊。到是石狮子还算尚可。」
「……」
「呵呵。别露出那样的表情。不用担心,我不会杀人,只是让所有人都无法动弹而已。——啊,那两只石狮子,已经没有修补形代的必要了。」
听到道满悠然回应的言语,春虎不禁发出了呻吟。
——藤原老师被!而且,石狮子指的就是阿尔法和奥米伽?
就在昨天,一行人还接受过藤原老师的特训。他居然被道满贬为「无聊」之类,春虎感到难以置信。
但是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应当。虽然藤原曾担任过祓魔官,道满——『D』却是身经千锤百炼的咒术师,长年把咒搜部耍得团团转。在之前的鵺事件时,甚至在木暮和镜面前抢得先机。而且,今天他独自一个就攻陷了阴阳塾。
如果他是「真正的」芦屋道满,实力在历史上也算是屈指可数,可以与土御门夜光比肩,或是在其之上。
传说中的阴阳师,芦屋道满。
被无数的式神围追堵截,逃进结界形成了对峙之势,春虎终于切身的感受到眼前的老人到底是「怎样的人物」。不对,只是触及了他巨大「存在」的一角。
「那么。」
道满愉悦的相告。
「还有时间,玩点什么呢?」
「……混蛋……!」
春虎迅速摆出了架势,诚而实言,此时的他甚至想一溜烟的逃跑。残留下来的众多式神已是强敌,如果再与两只鬼和道满本人作战,后果不堪想象。总之,真到了万一之时,只能抛弃一切直接冲锋。「……之后只能靠神明的保佑了吧……」冬儿豁达的自言自语。实际上,在如今的状况下已经没有制定战术的必要。
但是,
「夏目?请停手。」
「——不,让我做吧!」
塾长突然小声提醒,夏目也低声作答。两个人的交流扑灭了春虎的战意,不过他马上就察觉到了这番对话的真正含义。
从楼梯下方再次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延伸出长长的余音,接着又响起某物以迅猛之势劈裂空气的声音。就在春虎转头看去的瞬间,光带高高的从楼顶的边缘飞出。
「北斗!」
留在塾舍内楼梯处的式神,北斗。
在高空飞舞的龙翻转着长长的身体,黄金色的鳞片上光芒耀眼,向周围散发出神圣的灵气,如见在阴天中升起的太阳。那位道满也目光锐利的抬起头。
「——土御门家的龙么。原来如此。算是不错的余兴节目。」
位于上空的北斗应该听不到他的这番话,却注视向了道满,发出雄壮的咆哮,笔直的袭来。春虎明知那是夏目的式神,但在它散发出来的迫力下仍然本能的膝盖颤抖。
面对北斗的攻击,道满一动不动。等待在旁的鬼,敏锐的反应绝不输给龙。
脚蹬地面纵身一跃,迎击冲来的北斗。一只飞到道满身前充当肉盾,另一只瞄准北斗长长的身体从斜侧方袭击,敏捷的动作与笨重的外表形成鲜明的对比。
但是,面对道满的双鬼,北斗的动作变得更加迅速。
没有理睬挡在正面的鬼,在空中弯曲身体,反而咬响了袭击自己的鬼。飞在空中的鬼既不能闪避,也无法抵抗,被夹在了龙的双颚之间。电光火石般的神速反应,或是北斗从一开始就没有以道满为目标,而是打算攻击保护他的鬼。
北斗的巨牙深深的扎入了鬼的肩膀,脑袋一甩,把这只出现剧烈的灵滞的鬼扔向了另一只。
两只鬼相撞后同时被击飞。北斗在空中划了划脚,像是要冲破大气层一般,向那两只鬼追击而来。
两只鬼落到了楼顶的角落。一只仍然处于灵滞中,无法动弹。另一只鬼像是胜利者似的站起,不过此时,北斗已经迫在眉睫。
从鬼的身过穿过。
在擦身而过时,北斗的爪子撕裂了那只站立着的鬼脸,鬼的巨大身体充斥着灵滞。北斗把爪子搭在楼顶边缘,一瞬之间重新调整姿势,伸长身体,第三次向鬼袭去。仅是这番举动就足以证明它将道满的鬼认定为强敌,想要彻底的将其打倒。
在灵滞状态中无法行动的两只鬼,北斗咬住其中的一只,猛然抬起镰刀状的脖子,用爪子将另一只压进了地面。在旁观望的春虎也能判明,胜负已分,而且是压倒性的胜利。
「……太」
——太厉害了!
北斗今天表现出来的气势与往常大不相同。不对,即使如此,仍然过于吓人了。在和『装甲鬼兵』以及鵺战斗的时候,完全没有现在的「凶相」。这份差异不仅是由于北斗的原因吧。
是夏目。
春虎看向了身边的夏目。夏目没有察觉到春虎的视线,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北斗上。凛然的侧脸,前所未有的认真。
想来,夏目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类型。不擅长面对修罗场,遇到出乎意料的事态时,马上就想逃跑。
但是,夏目跨过了数场危机,因此也积累了许多实战经验。特别是在今天,脑海中「都是自己的错」这样的自责意识似乎发挥了正面的作用,心中强烈的责任感在战场上支撑住了她。
春虎在每天的自主训练中渐渐进步。和春虎同为初学者的冬儿也成长显著。
夏目也不例外,虽然没有像春虎等人那边显而易见的变化,她也在一天一天的成熟。
「——大连寺。纸制式神还在塾舍内么?」
夏目在注视着北斗之余发出了确认。突然被喊到的铃鹿倒退了半步,「唉?」小声嘟囔道。
「还、还在里面。因为你没有做出新的指示,所以还在刚才的楼梯……」
「请马上召集过来。和北斗一起牵制他。如果能引开他的注意力,就可以争取时间。……仓桥也让白樱和黑枫!」
与打算放弃的春虎不同,青梅竹马要与道满正面抗衡——准备拼力抵抗。夏目凛凛的身姿鲜明的映射在春虎的脑海里。
「……这下可糟了。」
道满的语气略带苦色。
透过血红色的太阳镜,目不转睛的盯向打败了鬼的龙,看来北斗的力量甚至超出了道满的预料。春虎的心中也此因出现了细微的希望之光。
但是,不对。
不是这样。
「太低下了。这种程度的龙完全就是在『放养』吧?」
道满用和刚才同样的苦涩声音继续说道。春虎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夏目!解除龙的实体化!」
塾长慌忙下令。夏目的心中不由自主的闪过了疑问和反感。但,她仍然当机立断,遵从了塾长的指示。
不过,已经晚了。
「——没关系。束缚!」
随着道满一声令下,两只鬼溶解成了粘稠物,本来如同水墨画般的两只鬼就像是恢复了墨水原本的状态,轮廓突然崩塌。龙的牙齿咬空了。北斗噗通一声,后仰身体。但是双鬼没有放过它,粘着的液体——犹如焦煤油,缠绕住了想要逃跑的龙。
然后,束缚,限制了自由。
「北斗!」
被纠缠住的北斗想要迅速向空中逃窜。不过,变形后的鬼似乎牢牢的扎根于楼顶,封锁了北斗的行动。夏目焦急的想要解除北斗的实体化。
不过,
「……怎么会这样!不能解除北斗的实体化!」
春虎一时之间还没有理解夏目话中的意思。
塾长面容严肃,
「因为与现世的联系被强制性的中止。不行。继续这样下去……!」
话音刚落,塾长的双手结成手印。
脸上浮现了一决生死的表情,
「支配一切,金刚童子——不动金缚!」(注1)
迅速的咏唱咒文,将结成的手印朝向北斗,越过结界放出了咒术。束缚住龙的双鬼,在一瞬间松开了龙的身体。
只有一个瞬间。
「哦。」
道满发出愉悦的感叹,单手结成刀印,向北斗和塾长之间挥下,被扯开的鬼再次紧密的缠上了龙。
北斗在楼顶来回跳跃,就像是离开了水的鱼。弹起巨大的身躯,脚剧烈的摆动,但两只鬼完全的封锁住了北斗的抵抗,宛如柔道高手按住了敌人。
「呵呵——怎么样?这条龙,继续下去就会变成老朽的式神了,如何?」
道满边笑边说。夏目的脸色失去了血色。
在传说中,芦屋道满被安倍晴明夺走了自己的式神,然后承认了失败。
不过如今……
「将灵降为式非常麻烦,平时不愿做此事,但如果是土御门的龙,就连老朽也不禁心动了。再加上来自晴明的血脉,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了呢。」
道满嬉笑的言辞宛如孩子一般。与他相反,春虎等人的后背一阵抽冷,夏目的脸上已经显露出绝望之色。
——假的吧,……北斗会……!
它是春虎等人绝对的王牌。不论遇到何事,只要有北斗在都能勉强应付。这条土御门家的龙——对他们来说,在某意义就是「撒娇」的对象。
北斗瞬间失去作战能力,不仅如此,更要为敌人所夺。没有比此更能让春虎等人心灰意冷的状况了吧。
——果然不行了吗……
春虎以眼角几近裂开的气势怒睁双眼,紧紧的咬住嘴唇。
使役者不同。等级不同。敌人和自己的差异只能选择放弃。完全处于不同次元。
冬儿重重的咋了下舌头。京子突然脚步踉跄,天马噗通一声坐在了石制舞台上。就连铃鹿也哑口无言。
强风在楼顶呼啸。争强好胜的北斗还没有投降,拼命的折腾。但是在被抓住的龙投降之前,主人先「认输了」。不仅是夏目,春虎也是,其他人也是。
塾长虚无的握起拳头。
但是,
「不,不,法师。一把岁数的老爷爷,不会抢小孩子的东西吧。」
轻飘飘的声音在强风呼啸的楼顶,不知为何理所当然的传到了耳中。
春虎等人突然抬头,集中精力侧耳倾向。
然后——
响起了「咔嚓」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从通往楼顶的入口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哦」,道满发出了自他在春虎等人面前出现后最为愉悦的声音。
然后,
「啊,唉呀唉呀。这个楼梯还是饶了我吧。我可有一只是义足呢。」
听到了和平日丝毫不变的牢骚声,却情不自禁的想要落泪。
自言自语的嘟囔着,开始登上梯子。露出脑袋的大友看向了道满,又转向了春虎等人,绽放出混杂着苦笑的亲切笑容。
「呀……说实话,我想回去了呢。塾长,这次可要付加班费呦?」
听到大友的话,仓桥塾长会心一笑。
「大友老师?现在还在午休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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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原文为“绁べて绁べよ、金刚童子、オン・ビシビシ・カラカラ・シバリ・ソワカ”,是不动明王的咒法之一,不动金缚。当怨灵等对人类直接施加恶意影响时,使用此法可以停止恶灵的动作,将其束缚,送其成佛。
第六卷 Black Shaman ASSAULT 第五章 咒术比试
1
覆盖住天空的灰色云团剧烈的流动,体积似乎在不断增长。
分散于楼顶的道满式神在周围来回乱蹿,同时发出狰狞的笑声。仍然处于束缚中的龙,逃入结界无法移动的春虎一行,还有支配着局面的黑衣阴阳师。
在众人的注视下,大友吃力的爬完简易梯子,踏上了高台。
看到现身的大友,春虎等人首先诧异于他的外表。平时的大友总是一身褶皱的西装,不过此时不同。
衣冠端整,身穿袍子和裤裙,系着礼服束带——也就是所谓的朝服装扮。
而且还是有现代风格的朝服。设计上有些许差异,但整体的氛围与祓魔官的防瘴绒衣极为类似。白色的衣装与对面的黑衣正相反,不是暗鸦,而是白鸦,散发出严肃与神圣气质的纯白朝服装。
这是阴阳厅规定的阴阳师正装。
大友叹了口气,右手拄着短杖,轻轻的把体重压在杖上。
扭动脑袋环视四周,
「这里的视野很开阔呢……晴天时大概能看到富士山吧。」
朝服的衣边迎风招散,悠闲的感叹道。
「大、大友老师!」
「哦,春虎。报歉来晚了。」
身上的服装令人敬畏,但大友的言行和往常一模一样。大友依次看向春虎、夏目、冬儿、京子、天马和铃鹿,最后一言不发的与塾长交换了眼神。
然后,又看向了被困在楼顶一侧的龙。
北斗在激烈的抵抗后也已筋疲力尽,巨大的身体如同腐朽般躺在地上。鬼变成的黑网缠绕在黄金鳞片上。
看到龙时,大友的嘴角闪过一丝苦笑。
然后,大友缓缓的从正面和道满对视。
道满也透过血色的太阳镜望向大友。而后,大友挺直后背,把右边的义足靠在了左脚边,轻轻扬起下巴。
微微低下眼睛,似乎不想直视道满的脸面。手里拿着拐杖,合起前臂,然后举到胸前,袖口自然下垂。
「法师。」
向道满打了声招呼。
「再次见到您,我感到无限光荣。您还记得我吗?」
「唉?」,春虎惊讶得来到看着两人。
完全没有想到大友曾和道满见过面,不过就在身边的塾长却毫无诧异之色。她知道此事——至少掌握了某种程度的情报。
对面的道满「嗯」,轻松的肯定。
「印象非常深刻。前些日子的那场闹剧后,非常报歉把麻烦事推给了你。」
「咒搜官的那件事吧。那个角行鬼果然是法师所作?」
「呵,呵。让汝见笑了。被那个男人当成玩笑,大概就是那种程度吧。」
黑衣法师和白衣讲师殷勤的对话。道满的回应不失礼数,但周围的式神仍然保持着马上就要冲锋的势头。
两人的对话,表面上听起来平静祥和,但周围的气氛却紧张得刺痛了皮肤。
大友若无其事的继续说道。
「那个时候的朋友后来如何了?今天没和您一起么?」
听到大友的问题,道满哼了一声。
「那家伙不是老朽的朋友。只是有一段孽缘。不过,那可是位好奇心很强的家伙。说不定现在正躲在某处偷窥呢。」
「原来如此。看来和法师不同,与双角会没有关系。」
「什么嘛,原来是在套老朽的话吗?嘛,老朽的确和那家伙有互相帮助的关系。不过本次的事情,是老朽的独断专行。」
「哦?恕我失礼,听说阴阳厅那边也被某人的式神弄得乱七八糟了呢?」
「所以说,那个也是老朽做的。没想到本次会成为数十年一遇的盛大宴会呢。」
道满咯、咯、咯的发笑。从旁偷听对话的春虎等人不禁愕然。
——这、这个老人独自一人,同时袭击了阴阳厅和阴阳塾?
春虎等人早就料想到这两件事有所关联,在此基础上,判断很有可能是多个罪犯中的——也就是双角会所为。
但是,如果道满所说属实,春虎等人的判断就是错误的。毕竟在事前难以想象,会有一名术者能够做到同时大规模的袭击两个地方。
——这家伙,果然是真正的怪物……
难以想象眼前的老人和自己是同样的人类。不对,大概根本不是人类。
但是,
「总之,现在的老朽已经受到相当程度的『消耗』。此言不假吧?」
如同揭来自己的恶作剧一般,道满的口气充满了童趣。春虎一时之间没有体会出他话中的「意思」。
但是,道满玩笑般的继续说道。
「因此,重要的护法全都派到了那边。至少与上次会面时相比,你的眼力变得更好了吧。嘛,不用老朽多言,汝也能察觉吧。」
春虎终于体会到了道满的话中之意。
——唉?等下,这句话,难道是?
向大友挑衅?
春虎马上看向周围人的反应。身旁的夏目也吓了一跳,冬儿也是同样。果然道满向大友「示弱」了,并且指出了某种「可能性」。
大友「战胜」道满的「可能性」。
「……那时,汝只是一味的逃跑,因此不能尽情的较量一番,最终还丢掉了自己的一条腿。」
面对没有回应的大友,道满继续说道。春虎再次目瞪口呆。
在此之前,春虎一直没有思考过大友只剩一条腿的原因。就算从当事人的口中听到那条腿是被道满所害,须臾之间也难以相信。毕竟,从两人眼下的态度和对话来看,完全感觉不到两人之间曾有过那样的因缘。
特别是大友。和夺走自己一条腿的对手近距离相对,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愤怒、怨恨或是害怕这样的感情冲动。就算过去的丑事被清楚的摆在眼前,态度仍然没有变化。
春虎的眼力大概不及大友。但是在春虎眼中,此时的大友比平时更加淡定自然,完全将个人的感想排除在此,仿佛面对祭礼的神官,完全脱离了「俗世」。
「……『礼』。」
塾长不知为何以自嘲的语气,轻轻的感叹。
另一方面,言明过去因缘的道满,
「当然,老朽不必弄虚作假吧?」
心情更加舒畅的说道,
「只是抱着单纯的恐怖感,无法做出那样的判断。如果不是具有冰一般的冷静,而且站在更高的层面,应该不会选择不惜一切的逃跑。像汝这样的咒术者,更是如此。」
老人面无表情,只是咯、咯、咯的发笑。这份笑声就足以让人流出冷汗,但春虎仍然全神贯注的倾听着话中的内容。
「自己的真正价值和老朽的真正价值。在冷静做出判断的基础上,即使牺牲一条腿,仍然采取了『逃跑』的策略。事实上,你的判断是正确的。讨厌却又值得佩服的逃跑呢。」
听到传说中的阴阳师做出如此评价后,大友仍然保持平静。「……诚惶诚恐」,礼仪端正的道谢。
「这次不会像上次那样。不对,老朽不会再让汝逃跑了。」
道满把杖立在脚边。瞬间,老人矮小的身体中释放出难以忍受的灵气。
「当时,老朽尚未将汝定为敌人,汝才能逃脱。但换个角度来看,汝的行为也可以说是付出牺牲、保留底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汝没有在老朽面前展示出任何技能,仅交出了一条腿就得以逃脱,总之,这正是表明了汝有和老朽『再战之意』吧?为了下一次的胜利而使用苦肉计。不是么?」
与外表相反的年轻声音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兴奋。春虎仅仅是听到这番话,也不禁感到心跳加速。
「法师。」
大友终于开口回答。
措辞带有畏惧之意,
「我还是小字辈。只是偶尔愚蠢的做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什么呀。事已至此,不必再韬光养晦了吧。」
「不,不。这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哼。……嘛,也好。至少,汝没有『否定』。」
「……」
大友终于缓缓的抬起了头。
视线和道满交汇。
不知是在大友的双眸中看到了什么,老人发出了寒冷刺骨的笑声。
「畅游此世数百年……大部分的事情已经司空见惯,心中极少感到跃动。应该说是三岁看到老吧,现在只要较量下咒术就好。毕竟只残留在『那里』了呢,老朽的魂——」
道缓舒畅的叙述犹如在自言自语。
大友缓缓的放下了双手。
两人之间的气氛,急速充满了紧张感。
「……没关系。」
道满突然抢先相告。
「汝不会抛弃门徒而去,多些余兴节目正合吾意。」
「法师?」
大友的突然表情一变。
道满把皲裂的左手收回和服的袖中,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巧的金属片。到底是何物,就连大也无法马上识别。
「——若以代为形,而后化为主。破碎吧!」
说出咒文,敏锐的翻动手腕,投出金属片。
向祭坛而来。
「哇!」
春虎下意识的避开。「春虎大人!」坤大喊道。
金属片碰到结界后,轻易的钻了进来,喷出了包含在内的灵气。须臾之间,覆盖住祭坛的结界破裂。
夏目哑口无言,「怎么可能!」,想要再次投出咒符。但是,说话之间,结界的裂痕迅速扩散,最终完全消失。
张开结界的塾长脸色铁青。圆镜从她的怀中掉落,镜面上有一道锐利的裂痕。
「——是阿尔法的形代?」
听到这句话,大家终于明白了道满扔出的金属片究竟是什么。他曾言及阿尔法和奥米伽的形代「没有修补必要」,这就是其中的一块碎片。
两个机甲式都是塾长的式神,带有主人的灵气。道满利用了塾长留在形代上的灵气,破坏了塾长张开的祭坛结界。以术者的灵气为媒体,在形代上覆写出新的咒术。
「法师!」
道满,
「所以说,没关系。」
爽朗的一笑。
「对这群雏鸟来说,单纯的隔岸观火太无聊了吧。而且,如果汝不拿出真本领,老朽会很无聊的。……对了,刚好天坛就在此处。干脆在此唤醒夜光,也是一个不错的节目吧?」
道满平淡说出的话让众人感到一种模糊的忧虑。
看到结界消失,道满的式神全都躁动起来。「可以」,道满向式神下达了指示。
「大家,尽情的欢闹吧,这就是宴会。」
道满的话如同歌声。大友用短杖敲地,咔噌。
黑衣阴阳师和白衣阴阳师之间,悄无声息的闪现出了火花。
☆
「混蛋!」
春虎用力的骂了一句。
——唤醒夜光?开什么玩笑!
听到道满的话后,春虎的背脊不寒而栗。当然,这也是对大友的挑衅吧。但,既然这是道满说出来的台词,就有付诸现实的「可能性」。万一夏目真的作为夜光觉醒,到时候要怎么办?实话实说,春虎从未考虑过。
「冷静!重新组成圆阵!」
冬儿锐利的呼喊。
铃鹿和坤马上做出反应。天马以及听到道满的话后脸色苍白的春虎、夏目稍迟片刻,再新拿起了锡杖和咒符。「祖母!」,京子拽住塾长,加入了春虎一行的圆阵。
「京子!铃鹿!拜托了。」
「明白了。——白樱!黑枫!」
春虎下令后,京子再次招出两个护法式,铃鹿也沉默的点点头,集中精力将残余的式神呼唤回来。就连北斗在看到主人的困境后,也再次乱蹦乱跳。
「春虎」,冬儿似乎想说些什么,
「不行。你还不能战斗!」
他知道大家的疲劳程度都非同一般,可是让冬儿继续勉强战斗下去太过危险。冬儿似乎也有所自觉,没有再贸然变身,「啊」,短短的回应了春虎的警告。
在危机关头只有自己无法战斗,对冬儿来说是莫大的屈辱吧。不过,这位恶友不是为了自己的骄傲而将同伴置于危险境地的笨蛋。
「报歉,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无法变身。所以……春虎,夏目。在我下次解开封印时,你们两人乘坐雪风直接逃往阴阳厅——不对,逃往祓魔局。这里离目黑支局最近。」
「冬儿!」
「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冬儿严词拒绝了春虎的反驳。
冬儿的判断是正确的。考虑到夏目有可能作为夜光觉醒,现在至少应该让她先行撤离。
「……冬儿说的对。」
塾长也赞同了冬儿的意见。
「到了这种局面,实为不得已。找到机会的话,不要犹豫,你们两个人自行逃脱。」
春虎喘气般喊了一声「塾长」,但塾长却佯装没听到。「白麟!黑麟!」,下达命令后,两个式神在春虎一行人的圆阵旁边出现。
两个重量级的式神拥有和道满的两只鬼相似的巨大身躯。不过,给人的印象正好相反,沉着,有条不紊。这是阴阳厅制的『ModelG2•仁王』,似乎是塾长操纵的护法式。
看到春虎和等人进入临战状态,道满满足的点点头。
「先来做准备活动吧。——空,上吧。」
话音刚落,得到主人许可的式神争先恐先的冲锋,一半朝向祭坛,另一半杀向了大友。
但是,
「散!」
在大友大喝的瞬间,将要袭击他的式神向四面八方散去。
甲种言灵。提炼出强大而细致的咒力,以语言为媒干涉了众式神的术式。
同时,大友用右腿的义足快速奔跑。
木制的义足前端描绘有复杂的咒纹。「嗯」,道满单手结成刀印,挥向大友,但却慢了半拍。大友的身影摇晃,如同阳炎般突然消失。
(PS:阳炎,远处地面炎热导致光线像火焰一样的跳动的折射现象)
隐形术,以及咒术中的步行法。
「风!」
道满顺势横扫般甩出了刀印。与他的动作同时,如同墨汁般粘稠的黑风强烈的刮来。
漆黑的狂风瞬间覆盖了楼顶的一半空间。
但是,
「急急如律令!」
不知从何处响起了大友的声应,一枚咒符飞向狂风的锋面。
火行符。
「风」属于木气或金气,大友瞬间看穿了漆黑的狂风带有金气。火克金。基于五行相克之理,漆黑之风被咒符之火点燃。火与风的相克,使楼顶的空气剧烈的颤动。
「在那里!」
道满在眼前结成手印,大友显形,就在春虎等人的身边。随风摇曳的白色束带上,鲜明的反射出消失之前的火炎之光。
大友略微失去平衡,同时滑步挡在春虎等人面前,一瞬之间完成位置交换,将祭坛护在身后,再次与道满对峙。
「大——」
「大友老师!」
夏目激动的说不出话来,春虎不由得大叫道。不过,大友没有多说闲话,越过肩膀回头看向背后的几位学生。
迅速的确认了全员的情况后,
「——铃鹿」
叫出铃鹿的名字。
被叫到的铃鹿正哑口无言的观望着大友和道满的较量。因为知识量比其他人更加丰富,所以能够理解两个人的咒术和战术,等级相当之高。被喊到的瞬间身体不禁一颤,然后像是对自己的胆怯感到生气一般,站到了大友身边。
在铃鹿开口之前,
「站在原地,不要动——」
说话的同时,大友把右手放到了嘴角。
用牙齿咬破了拇指,然后缓缓的把手指伸向铃鹿的脑袋。
「喂!」
铃鹿下意识的想要后仰,但在大友的一瞥中停下了动作。眼镜内侧的双眸中射出了强烈的视线。
大友的口中,一口气咏唱起冗长的咒文。
拨开铃鹿的前发,用拇指在额头处,
嘶——
拉出一条短线。
不对,是涂掉了铃鹿额头上的细小X印。用自己的血掩盖了封印住她的咒力的咒印。
在这个瞬间,铃鹿以眼角几近断裂的势头猛烈的睁大双眼。就连春虎也能清楚的「看到」。至今为止一直处于压抑状态的灵气,从少女小巧的身体内如同决堤一般汹涌而出。
「假的吧!」
铃鹿大喊道。
「咒术解除了?不可能。怎么会这样。难道真的被解开了?仓桥源司的封印?」
铃鹿如同吓破了胆似的寻问。大友的脸上闪过了苦笑。
用舌头舔掉残留在手指上的血,
「只是在封印的间隙插入了假的术式。嘛,大概就类似于欺诈。即兴的创作,只在短时间有效。」
大友简单的说明后,视线马上回到了道满身上。听完大友说明的铃鹿无言以对。
总之,大友没有破解施加在铃鹿身上的封印,而是用「欺骗之法」暂时的减轻了咒力限制。也就是所谓的咒术hacking。
但是,比起强行破解封印,这种技术更加高级。毕竟作为惩罚对铃鹿施加封印的人,就是阴阳厅长官仓桥源司——塾长的儿子,京子的父亲,居于『十二神将』之首的超一流阴阳师。
更何况,为了不让同为国家一级阴阳师——而且是「研究咒术的专家」的——铃鹿自行破解,他所施加的封印进行了特殊设计。将这样的封印「即兴」hacking、暂时性的无效化,绝不是件简单的事。至少,在铃鹿的印象中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这点。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元咒搜官,现为塾讲师。」
听到铃鹿瞠目结舌的质问,大友若无其事的回答。
此时,
「老朽明白汝等意图争取时间,但拖延太久就令人扫兴了。」
道满说完后,随手把拐杖扔到了空中。
拐杖在空中突然振动,响起了类似木柴爆裂的声音,散成碎片。不对,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没有破碎,而是纵向的裂开。一根拐杖化为数百根细长、锐利的短棍。大友马上绷紧表情,压低重心。
单膝跪地,将自己的短杖立在眼前。短杖响起一声「咔嚓」的声音后,一动不动的自行立住。
道满的拐杖化为无数短棍,如同箭雨般袭向祭坛。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大友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结成九字之印,向立在前面的短杖注入咒力,咒术从杖身向周围扩散,开始形成咒力的防御壁。
飞来的无数短棍在空中被防御壁挡住。
「还没完!」
在道满的大喝为信号,被阻挡的短棍化作蛇群,咬破了咒术防御壁继续前进。
与之相对,大友迅速重成结成手印,
「——东山之蕾不知平原早蕨亦或忘却——」
唱出咒文,集中祈祷。大友的短杖不停振动,突然放出类似超声波的波动。
群蛇的行动突然停止,痉挛之中口吐鲜血,落到楼顶。碰到混凝土的瞬间,蛇变回了木棍——失去咒力的木片,然后冒起褐色的烟雾,崩为灰烬。
前所未见的咒术交锋。道满看到自己的攻击被抵挡住后,「原来如此,避蛇之咒么」,愈发得意。春虎等人哑口无言。
从木片上冒起的数缕烟丝被屋顶的强风吹散。
大友没有疏忽,仍然注视着道满,
「……大家还好么。看起来都很累了呢,之后我也没有保护你们的余力。请尽可能的保护好自己,由塾长来指挥,铃鹿充当前锋,其他人从旁支援。」
大友淡淡的做出指示,口气中丝毫没有之前咒术战的余韵。春虎等人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程度倾听着大友的话。
「不能被式神的数量所吓倒,随时警戒周围,把握战场状况。因为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被牵连进来呢。」
口气宛如在训导远足时的注意事项,但春虎听到后不觉身躯一震。
从平淡的台词中,似乎可以看到大友穿过的无数修罗场——「地狱」。越过数重地狱而生的「鬼」气,的确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我对这个人……
对名为大友阵的「阴阳师」,一无所知。春虎的心中突然涌出这样的感想。大概同伴们也有类似的感慨吧。
「……啊,还有,夏目。」
「是。」
「收回你的龙。」
大友和道满怒目对视,嘴唇上几乎难有动作,好不容易挤出能够听清的声音。
向表情一变的夏目,
「我来创造机会,你解除实体化。不过,要谨慎考虑是否让其重回战场。你也差不多快要极限了。越靠近极限,就会露出越多空隙。」
说完后,大友迈开义足站起。
「好。」
道满说道,
「下次你来进攻就好。」
「……那么」
大友回应的同时翻开双手的手掌。左右十指中夹着不知从哪里取出的八枚咒符。
「五行变换,符咒之舞——急急如律令!」
木行符、火行符、金行符、水行符各有两枚,不是由阴阳厅所制,证据就是春虎等人看到这些咒符时露出了前所未见的表情。
先是两枚金行符,化作两柄明晃的刀刃向道满飞来。道满结印,从脚下产生黑风,卷起漩涡将刀弹开。
被弹开的刀刃表面密密麻麻的淌着水珠,像是空气中的水蒸气在表面凝结,在得到两枚水行符的增强后,水珠汇聚成水流,如同瀑布般落向楼顶,溅出剧烈的水花向道满的脚边迫近。
道满矮小的身体被黑风托起,这次为了追击逃到空中的道满,水流中伸出了藤蔓植物的枝叶。
是木行符。由两枚咒符生出的藤蔓吸收了蔓延楼顶之势的水流,因此一口气猛然成长,互相交错着向空中延展,形状如同伸出双手、展开五指,向敌人抓去。以黑衣飘舞的道满为目标,不断的巨大化。
然后,就在藤蔓完全吸收了水流的瞬间,两枚火行符爆炸。
已经成长得如同巨树般的藤蔓,霎时间埋没于火焰之中。火势随风卷起,响起呜呜的呼啸声。热浪横扫楼顶,旁边的数只道满式神被卷入其中,燃烧殆尽。如果没有塾长迅速命令两个『仁王』充当盾牌,春虎等人大概也不可能幸免于难。
「五行相生……!」
死死盯住咒术战的铃鹿气喘吁吁的喊道。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这是基于阴阳道的根本——『阴阳五行说』的咒术。而且大友将这种相生联合叠加,再次强化了威力。
耀眼的火焰释放出来的光芒,从脚下强烈的照向道满。藤蔓如同将要抓来的双手,顺势化为火焰双拳袭向道满。
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道满仍然愉快的笑了笑。
「呵呵,很下功夫嘛。这样的话——」
面对眼下的火焰,动了动朽木般的食指。
空无一物的空中浮现出墨痕般鲜明的咒印,同时,浮起道满的黑风卷起漩涡,变作黑色的流体,形成瀑布,流入猛火双掌。突然响起如同世界末日般的轰鸣,黑色的蒸汽向四方迸溅。
漆风的风中带有金气,即是五行相生中的金生水,以及五行相克中的水克火。像是在故意对大友回以颜色——准确而言,应该是类似于互相和诗似的咒术礼节。
大友的咒术经过三次放大威力,但道满的咒术仍然凌驾其上。
猛火之手被黑色瀑布吞没,简简单单的消失殆尽。而且在相克中没有耗尽的水流更以怒涛之势落向大友。
大友再取出一枚咒符,扔向头顶的方向。
「平息黑色水魔,急急如律令!」
是刚才没有使用的土行符。不对,不是没有使用,而是『预估』到了眼下的局面而故意保留。土行符在大友头顶释放土气,展开了防御壁。土克水。大克的咒术防壁可以克制道满的瀑布。
但无法完全的抵挡住,道满的咒术太强了。
「啊!」
防御壁的威力被不断削减,黑色瀑布将大友冲走。
「老师!」
春虎下意识的探出身体。「笨蛋!」冬儿慌忙抓住了春虎的胳膊。水流也向春虎等人所在的祭坛冲来。铃鹿急忙张起简易结界,勉勉强强的保护同伴的安全,却没有顾及大友的余力。
但是,
「嗯?」
依然飘浮在空中的道满发出了诧异的声音。
「为什么还有留着一枚?」
就在道满提出疑问的下个瞬间。
「急急如律令!」
被卷入黑色水流中的大友,把最后的土行符——每种准备了两张共八枚的最后一枚——按在了楼顶的混凝土上。
位置就在被困住的北斗旁边。
道满下意识的大声呼喊,但就算是他也来不及了。混凝土开裂,楼顶的一角坍塌,崩落。当然还有北斗和道满的鬼。北斗愕然,唉?——手忙脚乱的四处张望。
间不容发之际,
「夏目!」
「是!」
听到塾长敏锐的提醒,夏目也当机立断。就在眼前的大友和道满反复进行令人眩目的咒术战期间,夏目老实的等待着班主任所说的「时机」。
「北斗,回来!」
在崩塌的瞬间,束缚北斗的鬼网放松,因为失去立脚之地,出现空隙。既是物理上的空隙,也是咒术上的空隙。夏目把握住了这个瞬间,强制解除了北斗的实体化。
龙的巨型身躯瞬间消失,只留下空虚的鬼网,顺着崩塌之势,和瓦砾、黑水一起消失在视界之外。
「成功了!」
夏目大声欢呼,看来平安的收回了北斗。
另一方面,算计了道满一次的大友抠住自己弄出来的裂缝,总算从水势当中挺了过去。
「——真是的。」
一边报怨,一边抬起义足,站起身。
「真是的,还是饶了我吧。虽然我本来擅长的就只有这种谎话、虚张声势以及对应小伎俩……」
大友苦着脸发了一番牢骚,重新扶正眼镜。
逃到空中的道满轻飘飘的再次落到楼顶。
「很让人恼火的小家伙呢。嘛,你下次还有什么招!」
道满兴奋的发问。大友脸色不善,一言不发的回望向老人。
但,就在此时。
道满突然转移了注意力。
没有任何预兆的,
「——什么?」
小声嘟囔道,同时停止了动作,微微移开视线,举止像是在倾听远方的声音。就连对峙中的大友也浮现出怪异的表情。
这样的动作保持了一会儿,道满再次注视向春虎等人所在的祭坛。
面对塾长,
「……本以为汝毫无诚意。真令老朽惊讶,原来汝所言非虚。」
春虎等人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但塾长马上知晓了。
「式神发来的报告吗?这样就太好了。——毕竟我曾『数次』声明,如今那个不在这里。法师,你的所作所为毫无益处,也没有成果。」
塾长断然相告,道满怒目而视,发出了懊悔的低吟。
但,马上叹了口气,
「……哼,没关系。这样一来,事后也少了许多麻烦,可以专心于『这边』的事情了。」
「法师?」
塾长大吃一惊,面带怒容的大喊。不过,道满置之不理,似乎完全失去了对祭坛处众人的兴趣,视线回到了大友身上。
「汝将如何?」
增强语气,催促大友,想要再次开始咒术战——道满所说的「咒术比试」。道满的态度让塾长咬紧了牙齿。
另一方面,大友没有马上做出回应。
「……」
沉默的注视着道满。「怎么了?」,道满似乎有些焦急的说道。
「到了这种时刻,还要争取时间吗?如果汝不攻来,那老朽——」
道满的话戛然而止,猛然单手结成手印,向大友挥去。
嗞——,大友身上出现灵滞,身影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式符。解除实体化后,轻飘飘的落在楼顶。
是简易式。
在道满的注意力被分散之际,大友隐形,使用了替身。
「呵呵。真不能大意!……在那里么?」
道满迅速确认周围,指向一点,向附近的一只式神「去」做出了指示。收到命令的式神跳到道满所指的位置,隐形的大友在式神眼前现身。
大友迅速甩出身体,回避式神的攻击,在楼顶侧滚,跳跃般站起身体,动作的流畅程度让人难以相信他有一只义足——而且是木制的义足。最初施架在自己身上的步行术至今仍然在发挥作用。
大友利用隐身争取到了时间,将一枚咒符撕碎。
单膝跪地,以双手为皿托起破碎的咒符。
「——摩利支天,威光——」(注1)
随着摩利支天的真言,猛吐一口气,撒出咒符。
将阳炎神格化的天尊——摩利支天是掌管隐形法的象征。本应被风吹散的咒符,在离开大友手心之后,仿佛被空气所吸收一般消失不见。
另一方面,
「喜欢耍小花招的男人呢。」
道满伸出双手,左右分别做出不同的动作,同时绘出两个咒印。
「那么老朽用个大招吧。」
空中的咒印开始脉动,颤抖,膨胀,成形,模仿地狱中的狱卒,一只是牛头鬼,另一只是马面鬼。
新出现的两只鬼与束缚北斗的那两只差异明显,不再是简易式,散发出了不祥的真正鬼气。
「怎么可能!」
「真、真正的鬼!」
夏目和京子脸色铁青的大喊。铃鹿也「这是真的么」颤颤微微的嘟囔道,回来神儿来后,又张起了两重简易结界。
「什、什么呀。真鬼——是『TypeOrge』么?」
没有人能回答春虎的问题。过去也曾出现过单人制造灵灾的案例,如果是芦屋道满,就算瞬间造出Phase3的移动灵灾也不奇怪。
但是,道满咯、咯、咯的笑了笑,
「老朽早已言明,身边的护法都派去了阴阳厅。这只是影子,如果用汝等的基准来判断,大概不是3,而离4比较近吧?」
话音刚落,两只大鬼喷出的鬼气开始扰乱周围的灵气平衡。
大气中不均匀的灵气迅速转为阴气,灵气不平衡到某种阶段后变为瘴气,宛如毒瓦斯般飘荡在楼顶。
被瘴气触及的黑色式神开始力量增幅,其中不仅有吸入瘴气的式神,甚至还有式神自身也散发出了瘴气。
规模不大,算是小型的灵力灾害——灵灾,不过非旦不是初期,而是达到了灵灾连锁产生的百鬼夜行——Phase4。
「这下糟糕了!」
铃鹿下意识的大声悲叹。
『神童』再次强化结界,暂时解除咒力限制后,铃鹿可以发挥出自己的全部实力。但她毕竟是研究员,没有修祓灵灾的经验,关于应对的方法也仅知道基本知识。
暂且先拿出制作式神的圣书,没有将其中的书页当成形代,而是挪用作护符。扔出全部的护符,打算用咒术防壁遮断瘴气。塾长也扔出了随身携带的护符,夏目和京子,以及京虎和冬儿,就连天马也算在内,依次仿效前者的做法。
春虎一行全力抵抗着吹来的瘴气。
袭向他们的毕竟只是「余波」。
「那么,汝要怎么应对呢?」
面对道满不依不挠的挑衅,大友回以锐利的目光。
在迫近的牛头鬼和马面鬼,以及化为灵灾的式神群面前,扔出五枚咒符。
迅速深吸了口气,
「东海之神,名为阿明,西海之神,名为祝良,南海之神,名为巨乘,北海之神,名为禺强,四海大神,退避百鬼,荡除凶灾。急急如律令!」
以尖锐的呐喊声唱出咒文。
扔出的五行符突然发光,放出光线将咒符联结,大友的眼前闪耀出光之咒印——五芒星印。在这片璀璨的灵气照耀下,鬼和众式神大声绝叫,捂住双眼。
这不是『泛式』,而是夜光创作的『帝国式阴阳术』之一,在退避百鬼夜行时的秘术。就在鬼和众式神动作迟钝之际,大友从怀中取出某物,置于脚下。
足以握在手中的大小。
被竹叶包裹住的小石头。
看到此物的道满,「什么?」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难道说——不对,是竹笼?」
大友没有回答道满的问题,再次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过的小纸片。中间盛有一撮盐。
以闪耀的五芒星为盾,大友把盐散向了竹叶包裹的石头。
然后,
「如此竹叶之青,如此竹叶之枯,青之凋零!再如此盐之盈之燥,盈而枯燥!再如此石之沉,沉浮吧!」
咏唱出来的咒文与之前大相径庭,充满了骇人的不祥气息。
在咒文的召唤下,术式启动。如同熊熊火焰般的漫天昏暗光芒,同时在道满头顶闪亮。
那是刚才吹散的咒符碎片。利用隐形术欺瞒敌方的视线,就是为了将这些碎片布置在敌人的头顶。
咒符碎片如同灯泡般闪烁,闪烁之余还在不停「噗通、噗通」的博动,增加亮度。光点的光亮重合,迅速扩散,犹如正在编织着蜘蛛网。最终,化作圆形屋顶的形状盖住了道满。将他困在粗格子的牢笼里。
然后,剧烈的咒力在笼子里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阴气残忍且凶恶,仅是从祭坛处「观察」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栗。如同细菌武器般不祥的咒力充溢在笼中,比火焰更加炙烫的热风在无处可逃的空间里肆虐。
将封锁在笼中的对象诅咒、烘烤、蹂躏。眼前的情境犹如焦热地狱降临,凄惨的令人目不忍视。
看到主人的困境,鬼和众式神的行动出现混乱,就连在旁观望的春虎一行也不例外。缄默不言,后背抽冷,不寒而栗的站在原地。
不过,
「难道是!」
从咒术的牢笼中传来了道满的声音。
老人纵声大笑,毫不掩盖自己的兴奋之情。
「难道是『八目竹笼镇压咒』!如此古老的诅咒,甚至在『帝式』中都找不到。大概仅是为了增加突然性,还自行修改,增加了威力!哈哈哈!很好!汝超出了老朽的期待!」
老人的嘴中吐出了年轻人般的笑声,却已经不似人言。春虎等人感到自身宛如被泡在冰块中当中,从身体内部发出颤抖。
「就连老朽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诅咒。不对,听说撤去诅咒用具就可以消除,但老朽够不到那边的诅咒道具,这样就没法在诅咒之笼中应对了!咯,咯,咯,咯。真是恶毒的术式!这样的话,老朽也要拿出真本事了。这种做法的确很俗气,就用绝对的力量来说话吧!」
道满的吼声隆隆作响。
从老人矮小的身体中,溢出了骇人听闻的巨量灵气。
咒诅之笼瞬间被道满的灵气所注满,即使这样,释放灵气的举动仍然没有停止。笼中本来就充溢着诅咒放出的咒力,再加上道满的灵气,灵压以加速度的方式上升。
「喂!……开、开玩笑的吧!」
铃鹿不由自由的大声悲鸣。坤的耳朵和尾巴都像针山般倒立。
如同导火索被点燃的炸弹。而且无法逃跑,只能呆站在原地观望。不仅是铃鹿,就连熟长和夏目也是同样。还有冬儿、京子和天马。
当然,包括春虎在内。
颤抖不已。
毛骨悚然。
——唉?
春虎突然回过神儿来。
冷静得不可思议,
——对了。
突然想到。
颤抖不已,毛骨悚然。
同时某物在自己体内兴奋起来。
就是这么回事吧?如今展现在眼前的对抗,毫无疑问是一流的、春虎在此之前完全无法想象的、高等级的咒术战。也就是所谓的「咒术比试」。在电视上看到木暮的活跃时,以及切身感受到镜的威压时,兴奋之情都没有此时这般高涨,如同颠覆了既知的世界观,兴奋到异常的程度。
当然会害怕,畏惧。
但在此之上还有其他的感受。身体内部颤抖,血液几近沸腾,在其他事情中绝对体会不到的什么。
——这就是……
这就是咒术。
自己看到了已经踏入这个世界「顶峰」的光景,或是说仰望到遥远的「高处」。
此处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呢?
「……归依金刚界五佛!」(注2)
大友一描绘着五芒星印,一边唱出真言,将对抗百鬼夜行用的五芒星,针对道满强化。
即使在春虎眼中,也能看出大友的咒术完整度极高。只是,咒力方向与在笼中高涨的道满灵气相比,差距太大。不是技术层面,而是总量的云泥之别。压倒性的「力量」差异。
「老师!」
夏目声音嘶哑的大喊,而春虎一言未发,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咒术比试」上,已经失去了说话的从容。
最终,
「破解!」
道满向大友伸出双臂。
大友编织出的咒术牢笼破碎,被关在里面的灵气和咒力猛烈喷气,如同决堤的大坝——不对,应该说如同加足压力的雨后洪水,以迅猛的威力和速度直击大友张开的五芒星。
五芒星剧烈的闪烁,大友迅速伸出义足,将脚下的诅咒道具——包在竹叶里的小石子踢开。不过,由道满发出的「咒力」完全没有减退之势,在下个瞬间,五枚五行符编制而生的五芒星就会败下阵来,被击飞吧。
不过,
就在这短暂的犹豫之际,春虎等人自不必谈,大友所采用的行动完全背离了道满的预料。
五芒星争取到的须臾时间比堆成山的金块更加珍贵。如果是一般的咒术者,都会浪费掉这段宝贵的时间在张起新的防御壁,或是全力的躲避吧。
但,大友没有这么做。
「暗淡之中,云烛明灭,摇曳不定,闪烁之命,激烈之命,瓢泼之势,飘摇之中,观止式阵,剧烈摇曳,啊哞绝命,明灭中断」(注3)
这段在眼下显得过于冗长的咒文,大友毫不犹豫的咏唱起来。话音刚落,五芒星就被击飞,自身陷入袭来的「咒力」中。大友为了收束咒术,
砰!
将双手的手掌合起。
这是『帝国阴阳术』中、神仙道系的隔山打牛之法。
大友的咒力穿越空间,
嘣!
在道满身上炸裂,产生骇人的物理冲击。
老人的矮小身躯扭曲、破碎,同时,大友也被道满的「咒力」淹没。这已经不是苦肉计的程度,而是杀身成仁,做好两败俱伤的觉悟,舍命一击。夏目和京子泣不成声。
高浓度的灵气和咒力、瘴气的漩涡在楼顶纵横。铃鹿张开的防御壁如同旗子般在风雨中飘摇。
紧张到极点,沉重且漫长的一瞬间。
然后——
咒力风暴过后,那两个人影还残留在楼顶。
2
是哪一方获胜?
这番推测对春虎来说如同窒息一般。
如同坏掉的稻草人,站在原地的黑衣阴阳师。
保持双手合十的动作,身体一动不动的白衣阴阳师。
先动的一方是后者。大友像是耗尽了力气,踉跄的单手扶地。春虎咽了口气,夏目抽泣起来。一瞬之间,大友的头发尽染霜色。
不过,头发苍白的大友仍然活着,在春虎等人眼中已经奄奄一息,但仍然没丧失斗志。他用力抬起头,摘下开裂的眼镜,咬紧牙齿看向道满。
双眸闪光,
「……果然。」
低吟道。
在濒死的状态下,嘴角仍然浮现出了微笑。
「我以前就觉得可能会是这样。这下终于能完全确认了。你不是人类,而是荒御灵。」(注4)
扭曲破碎的身体,不自然弯曲的四肢,损坏的红色太阳境,虚无、空洞的眼瞳。这已经不是如同尸体的老人,而是真正的老人尸体。
但是,老人的尸体,
「呵。」
回应道。
如此超现实(surréalisme)的情景。不可能再次站立的老人尸体,在缓缓的摇晃中没有倒下,开口说话,甚至还在笑。
木乃伊似的身体中没有流血,从绽开的喉咙里回荡出「咻——咻——」,如同风穿过孔洞时的「声音」。
「汝,为了确认此事,强行采用了这种鲁莽的策略?呵。愉快,愉快。老朽已经对汝着迷了。产生这种想法,自夜光以后还是第一次。」
道满「咻——咻——」的发笑。
春虎背后的京子在也开始抽泣,看到难忍呜咽的京子,春虎也无法开口劝导。眼前过于「怪异」的场面使他的思考一片空白,身体和心灵全部受到麻痹。
继京子之后,就连夏目也像是要呕吐一般,控制结界的铃鹿用力咬紧牙齿。
道满还在「咻——咻——」的发笑,
「被汝称作『御灵』,实为惶恐。老朽毕竟只是外法师的产物。在不明道理之人看来似乎类似……但,老朽和那家伙不同——」(注5)
仔细「观察」,从道满身上渗出的灵气完全没有减弱。从破烂不堪的身体中——准确而言,应该是从身体附近的空间中不断涌出灵气。不是「身体」带有灵气,而是「灵气」宿于身体。灵气是实体,人是附属品。附属的人濒死——或是说,即使已经死去,实体的灵气依然健在。
道满说话的同时,大友也缓缓的站起。
雪白的头发随风招展,在鬼和式神的围困中,在本以死去的道满的话语中,大友仍然气势不减。
摘到眼镜后,大友的眼睛如同本身就在释放咒力一般灿然生辉,死死的盯向道满。与飘摇欲倒的身体相反,内心的斗志百折不挠。
「呐」
道满继续说道,
「汝的名字?」
「——大友阵。」
「幸会。汝,阴阳师,大友阵。无意到老朽这边来吗?咒术是极其深邃、极其美妙、极其可爱之物。汝定能明白吧。呐,不止步于向下窥探咒术之深渊,甩出身体,坠入其中——这样才会感到愉悦。什么都无法比拟的,心旷神怡。」(注6)
流露出感情的话语,同时也是达到业之深处的话语吧。仅是传入耳只就不禁混身颤抖,几近失去平衡。
但是,大友的回答异常明确。
「愧不敢当,怒在下拒绝。」
挺起胸膛,气势恢宏的断言。
不是灵气,
而是某种更有尊严的东西在他的身上高涨,
「芦屋道满,你不打自招。被枯萎老头的花言巧话所蒙骗什么的,此处的大友就算身临死境也断然不为。诚然多有失礼,希望您大人有大量,可否放过我们?」
刚毅不屈的说道。春虎被他的强大身影所深深吸引。
「哼,呵,呵,呵。」
道满大笑。老人的身躯如同吊线木偶,剧烈的身后一仰,不停痉挛。
「真清高!绝不会原谅,大友阵!看吧,老朽要挫败汝的嚣张!」
从老人的尸体再次冒出骇人的灵气。虽然道满亲口否认,但这份迫力只能让人想到御灵——「神」。
但是大友,
「哈。」
笑了笑。
然后从怀中伸出手,
取出数枚咒符。是式符。翻动朝服的袖子,向天空撒去。
式神迅速实体化,在灰色的天空中显现出鲜艳的蓝色。是小鸟。与『夜叉』、『仁王』这样机械式的设计不同,而是像活物般栩栩如生——蓝色的燕子。
「啊!」
天马大喊道。
这是Witchcraft社制造的捕缚式『WA1•SwallowWhip』。作为Witchcraft社的代表作,受到许多咒搜官的喜爱。
是在市场上贩卖的式神。
「汝!」
道满发出怒吼。
「向老朽吐出豪言壮语,却还在愚弄这场咒术比试么!」
道满的吼声如同雷鸣劈裂在旁。
不过,大友,
「不,不,老人家。」
轻描淡写的从容面对。
「必须要用自己制作的式符才算认真对待,这种想法只是自命不凡、自以为是。原来如此。像法师这样在青史垂名的天才另当别论,凡人也有凡人的做法,使用量产品就是其中之一。」
大友向道满露出微笑。
变回了平时的关西腔,
「我不曾记得,自己说过要陪你玩『咒术比式』。」
蓝色燕子群在头顶上自由飞舞。
突然,从翅膀上开始散落细小的羽毛。
每当燕子拍动翅膀,就会有羽毛如同樱花般落下。轻飘飘的随风摇曳,在塾舍大楼的楼顶翩翩起舞。
这幅奇幻的画面,仿佛直到刚才为止的激烈咒术战都是假象一般。春虎等人抬头仰望,发愣的看入迷了。
飞舞的蓝色羽毛不断落到楼顶。
碰到牛头鬼的角,马面鬼的肩膀,众式神的身体,以及道满。如同粉雪般感觉不到丝毫重量、几乎没有咒力的羽毛,一旦接触后,啪,发生灵滞,消失不见。
虚幻且美妙,让人忘却生死相斗的一幕。
「……汝想做什么?」
道满有些不快的——同时又抱有些许好奇心的——向大友问道。
「我刚才说过了吧。『果然』那句。」
大友的表情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如此回应道。
「如果能够确认对手是『疑似灵灾』,我也有自己的对抗方法。做出袭击预告这种招摇的动作,结果适得其反。——嘛,刚才事态紧急,吓得我提心吊担了呢。」
大友夸张的说道。看到白衣阴阳师的态度,不仅是道满,春虎等人也感到可疑。
就在此时,春虎左眼——下方描绘的五芒星,发出了轻微的反应。
然后,
——唉?
春虎察觉到了。
大友的后方,非常远的位置。
阴天下,涩谷街道的方向上,
啵,
亮起星星光点。
是篝火。
而且,
「……啊,那个是什么?」
「春、春虎大人!那边——!」
「等下,这边也是!」
不只是一处。左手方向,右手方向,还有后方。在无垠的视野远处,总共点亮了五处篝火,目测距离有数百米,位置很高,大概是在楼顶,而且两两之间距离相等,包据和塾舍大楼的距离。
道满也察觉到了这些篝火,然后比春虎一行更快的想到了这种布置所拥有的「意义」。
回头看向大友,
「汝!」
「——是。我不守规矩,算计了你。」
以大友的这句话作为信号,环绕周围的五处篝火处冒出庄严的灵气。
灵气添入火中化作咒力,冲向天际般雄雄涌出。然后,从一处到另一处,拉出了鲜明的咒力之线,仿佛要割开阴云密布的天空。
这是祓魔局配备的运转祈祷坛(注7)。熊熊燃烧的坛火向咒力之线注入灵力。五个祈祷坛结成的咒力线放出华丽的光芒,在天空中描绘出一个巨大的咒印。
以塾舍大楼为中心,半径达到数百米的巨大五芒星。同时,在遥远的位置处,祓魔官咏唱的咒文甚至传到了塾舍的楼顶。
「——唵•纥哩瑟置哩尾讫哩多娜曩吽•萨缚设咄论曩舍野塞担婆野塞婆野•娑颇吒娑颇吒娑嚩贺——唵瑟置哩•婆塞颇•嚩娑嚩贺——唵•纥哩瑟置哩尾讫哩多娜曩吽•萨缚设咄论曩舍野塞担婆野塞婆野•娑颇吒娑颇吒娑嚩贺——唵瑟置哩•婆塞颇•嚩娑嚩贺——唵•纥哩瑟置哩尾讫哩多娜曩吽•萨缚设咄论曩舍野塞担婆野塞婆野•娑颇吒娑颇吒娑嚩贺——唵瑟置哩•婆塞颇•嚩娑嚩贺——唵•纥哩瑟置哩尾讫哩多娜曩吽•萨缚设咄论曩舍野塞担婆野塞婆野•娑颇吒娑颇吒娑嚩贺——唵瑟置哩•婆塞颇•嚩娑嚩贺——唵•纥哩瑟置哩尾讫哩多娜曩吽•萨缚设咄论曩舍野塞担婆野塞婆野•娑颇吒娑颇吒娑嚩贺——唵瑟置哩•婆塞颇•嚩娑嚩贺——唵•纥哩瑟置哩尾讫哩多娜曩吽•萨缚设咄论曩舍野塞担婆野塞婆野•娑颇吒娑颇吒娑嚩贺——唵瑟置哩•婆塞颇•嚩娑嚩贺——唵•纥哩瑟置哩尾讫哩多娜曩吽•萨缚设咄论曩舍野塞担婆野塞婆野•娑颇吒娑颇吒娑嚩贺——唵瑟置哩•婆塞颇•嚩娑嚩贺—」
这是密教系的大咒法,向大威德明王祈愿降服怨敌的大威德法。
从五方发出的咒力增幅了五芒星,形成强大的咒术。然后,在大友使役的『SwallowWhip』的引导下,向咒印的中心、塾舍大楼降临。当然不是瞄准同在楼顶的大友和春虎等人,而是攻击向「被燕子羽毛触碰」到的道满一行。
春虎等人的视野突然被咒力渲染成白茫茫的一片。
化作灵灾的的众式神被修祓。
紧接着,模仿牛头和马面的双鬼如同蒸发一般消失不见。
然后,
「失策!」
道满大叫。
「不过,汝还太天真了。汝的大威德法粗且快,在收敛咒术时有扭曲的迹象。『修祓』老朽还远远不够!」
道满的分析无误。施行基于『泛式』的大威德法需要足够的准备时间以及足够的装备,以及足够的人员。本次大友准备的术法在这些方面都未达标。
但是,大友本身也知道这些情况。他再次绷紧表情,强行运力,双手印成手印——大独股印。然后敏捷的移动义足,加持步行法。
「护摩之法,驱逐恶灵!」
唱出大威德法的真言,一口气冲锋。
大友的肉体被咒术所诅咒,化为一支锐利的箭矢向道满冲刺。没有策略,也没有机关,单纯的身体冲撞。大友乘势顶住道满,从春虎等人所在的祭坛旁边穿过,从楼顶的一端到另一端。
飞向了空中。
「老师!」
春虎等人睁大眼睛,奔到顶楼的边缘,没有理睬坤的制止,探出身体向下窥探。眼下,黑衣阴阳师和白衣阴阳师缠在一起下坠,急速向地面靠近。
「北斗!」
黑发零乱的夏目大喊道。
响应夏目的召唤,出现了黄金之光,拉出鲜亮的尾迹,在两人身边实体化。不过,能来得及么?现身的龙瞪向二人,在差一点坠落地面之际,把鼻头插入了两人和地面的空隙中。
龙叼住了白衣阴阳师——大友的衣角。弓身反向拉扯,全力举起了大友的身体。然后,龙的身体撞在正门前的路面上。
道满也同时坠地,正好砸在那辆轿车上。在老人身体的剧烈冲撞下,车顶被压扁,挡风玻璃碎了一地。
将自己身体甩出的北斗,撞裂了路面,身上产生灵滞向旁边滚动。在此期间,以自己作为肉垫,将大友受到的冲击减到了最低限度。终于停下来后,北斗把大友放到地面,像是在报怨自己的疲惫一般,无精打采的把自己长长的身躯横躺在地。
「老师!」
大友平安无事。
似乎还有意识,落到地面后想要起身,却失败的「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眺望向周围。
「真是的……太勉强了……!」
冬儿心怀热意的说道,恶友如此兴奋的声音对春虎来说已经久违了。
但是,春虎等人的兴奋,在下个瞬间就被浇灭了。
被压坏的轿车上,
「……所以,老朽都说了『还不够』……」
道满站起身来。
☆
阴阳塾的正门,在破损的自动门周围,玻璃撒落一地,仿佛刚刚遭受过抢劫。
停在门前的黑色轿车也车顶塌陷,玻璃破碎。在这辆损坏的轿车上,黑衣老人——不对,已经看不出老人姿态的「东西」,缓缓起身。
看向共同坠落的大友,以及救了他的龙,
「……汝察觉到了老朽的真面目,还选择『推下去』么?这种攻击毫无意义,刚才汝不惜自身受到老朽诅咒而做出的隔空攻击,应该足以证明这一点……」
老人的身体已经完全损坏。只是道满的灵气在强行支配着残余的肢体行动。
横躺在路面上的北斗慌忙起身,飞在低空,张牙舞爪,怒目而视,像是在怒吼「刚才你居然如此欺悔我!」。
但,大友用手轻轻抚摸北斗的下巴,仿佛是在安抚气喘吁吁的巨龙。
摇摇晃晃的站起身。
大友似乎也到了极限,加持的步行术消失,以勉强站立的身体和道满相对。看到这样的大友,道满嘟囔了一句。
「为了保护学生,才把老朽拽走么?这种行动值得敬佩,但汝的王牌也用光了吧。太可惜了。不对,是悔恨。将老朽陷入此种困境的汝,最后不是作为咒术者,而是以一名老师的身份吗?」
道满的声音既不是诙谐,也不是嘲弄,听起来似乎是由衷的悔恨。不过,如果他是御灵,或是与之相近的存在,这种极端的态度也可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