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2026-07-25
「呀,真可爱呢。」
「呀——!」
夏目聚精会神的泡在澡池里,抱着膝盖,混身颤抖。在墙的那一面具体发生了什么?想知道却又不想知道。
真是没想到京子还有这样的一面。还是说,那才是女生之间的标准模式?自己如果作为女生入塾,大概会也遭遇同样的处境。老天饶了我吧。
然而,
「那个混帐笨蛋早就被我迷住了!而我完全——完、全没有!」
铃鹿像是哭喊般的大叫。夏目睁开了双眼。
「唉,说谎吧,真是这样么?」
「是的!话说,放开我!」
夏目心跳加剧。明明锅炉已经关闭,但泡在澡池里的夏目,脸颊却瞬间发热。
但是,京子——至少在表面上保持着沉着。「哼……」嘟囔了一句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取而代之的是,
「……但是呢。铃鹿酱,夏目又如何呢?果然有些难应付吧?」
京子突然发问。不,不是突然。恐怕这才是正题。她早就计算好了时机吧。
铃鹿吸了口气。夏目也全身僵硬起来。
片刻的沉默。
像是为了打破这段沉默,
「……嗯,报歉。但是,我是知道的。你们两个人之间有些生硬。但是呢,夏目是个好人。只是有些笨拙的地方而已……」
京子难为情的向铃鹿说道。铃鹿一言不发。夏目在紧张之余向墙的对面集中注意力。
经过了不短的时间。在此期间,谁也没有开口。
然后,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铃鹿缓缓说道。
「——唉?」
京子问道。接下来响起了从浴盆起身的水声。
铃鹿,
「那家伙……太狡猾了。讨厌。像那样……」
这句没有丝毫掩饰的话刺中了夏目的胸口。
传来了铃鹿「呸嗒呸嗒」走路声,从浴室回到了更衣室。京子「铃鹿酱!」追在了后面。
随着一声更衣室的开门声,两个人的动静从墙的对面消失了。夏目泡在澡池里,一动不动。
大友的忠告在脑海中重现。越来越重要,最终坦率就好。应该诚恳相待。夏目闭上了双眼,怀抱着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思念——把脑袋没入热水中冷静一下。
渐渐变温的热水中,长长的黑发松散漂荡,夏目死死的抱住膝盖。
5
深夜。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独自留在塾舍大楼的塾长室内加班。
古典沉静的内部装潢,数个精心设计的私用家具,随着年岁增长仍然保持着气度和礼节,和房间的主人十分相配。她自身也觉得比起在家中自己的卧室,呆在这里的时候更像真正的自己。家主的位置已经让给儿子后这种感觉尤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大多局限在阴阳塾内,大概因此才会产生这种想法。
然后,已经从事半个世纪繁重业务的仓桥塾长,最近过度的工作已经让老骨头有些吃不消了。作为老朋友的咒搜部部长、天海大善经常面带笑意的提起类似的事情。不用大友多说,自己这帮人已经逐日老去。
「……至少想看到那帮孩子的未来呢……」
在巨大的红木桌子旁,一边处理杂务,一边缓缓的自言自语。
此时,有人敲了塾长室的门。
塾长的脸色瞬间一变。
没有察觉到。身为阴阳塾塾长的自己居然在塾长室的门被敲响之前,都没能察觉到接近的敲门者。
「……」
塾长摘下眼镜放到桌子上,聚精会神的盯着门。
学生自不必说,大部分讲师都已经下班回家,几乎没有人还留在塾舍之中。但是看守正面入口的两个式神——阿尔法和露米伽没有在事前做出报告。
塾舍大楼的结界也看不出异常。难以想象外部的人突破了数重张开的咒术安全措施然后来到了这里。——但是,如果自己眼前的情况是事实,那么不论如何自己也无法与对方匹敌。如今已经束手无策了。
「……是谁?」
塾长做好觉悟,丝毫不露声色,用稳重的声音盘问。
从门的另一面传来了回答。
「是我。」
这个声音让塾长惊讶的瞪圆了眼睛。十分令她意外的来访者。
「稍等片刻……」
塾长说完后离开椅子,走近门旁,打开锁。
门开了。
站在走廊里的是一名男性。
看不出年纪。像是三十岁左右的外表,但头发中夹杂的白发说是五十多岁也不为过。戴着金属框的眼镜,镜片深处的眼眸显得知性却又有些黑暗。合身的和服打扮让人不禁连想到古代的文人。
「这可真是……」
抬头看向来访者,塾长非常怀念的喜笑颜开。
「真是稀客呢。」
「傍晚时分,打扰了。」
男人用感受不到感情却极有深度的声音说道。
塾长开着门后撤了一步,迎接男人进屋。男人轻轻一礼,没有发出脚步声进入了塾长室。
塾长关上门,
「你有多少年没来阴阳塾了。」
「……」
「如此说过,式神先生也来东京了吧。刚好我的一个学生受了不少照顾。你和他一起来的吧。」
「……」
听到塾长的话后,男人没有回答。比起刻意的无视,更像是单纯的没有在意对方。他走到房间的正中,没有坐在劝坐的椅子上,站着眺望起室内的书架。看上去并不是很感兴趣,只是确认似的视线。
总觉得他混身缠绕着冰冷。
即使如此,塾长还是不改亲切的态度。
「如果顺路来此,之前联络一下就好了。托你的福,我可是吓了一跳。不要戏弄老年人。」
就像是上了年纪的母亲面对自己的儿子——也如同当时的班主任怀念曾经教过的学生,坦率的交谈。实际上,这个男人过去曾在阴阳塾学习过。他是这里的毕业生。
但是,
「——请停下那个『乙种』吧。我不是作为毕业生到这里来的。」
冷淡,如同冰水的触感,男人严厉的说道。
塾长仅在一瞬之间露出了哀怜的眼神。
但是她的表情马上变了回来,
「失礼了。」
郑重的低下了头。
「那么让我再问一次。——本家,今晚有何用意?」
仓桥家的前当主恭敬的请示。
土御门家现任家主、土御门泰纯平静的回以冰冷的视线。
第五卷 days in nest II & GIRL AGAIN 第三章 就是说,她——
1
冬儿醒来时,天还未全亮。
旁边的天马还在睡。不仅是他,大部分的同学都还睡的香甜。从板窗透进来了淡淡光亮,轻轻的鸟鸣声也隐约可闻。看来刚好是黎明时分。
即使再睡个回笼睡,大概也睡不着了吧。冬儿钻出被子,注意不出弄出声响,安静的离开了大房间。
到盥洗室洗完脸,走到了讲堂外面。
大概是因为背面直接就是森林吧,讲堂的周围雾霭茫茫,不过走到庭院就可以欣赏到沐浴着朝阳的富士山美景。冬儿对自然景色没太大兴趣,即使如此仍然眯起眼睛,出神的眺望远方的风光。
然后,
「冬儿?」
从背后传来了招呼声。是夏目。从背面的树林方向来到了讲堂的庭院。
夏目已经换好校服,大概起床很久了吧。
「果然还是睡不好么?」
「嗯……只睡了一小会。想着不能睡得太死,所以晚上一直醒着。」
冬儿寻问后,夏目腼腆的回答道。
不过,睡得时间不长但脸色并不坏。不如说比起昨天晚上交谈结束时舒畅得多。
冬儿瞥了一眼夏目的身后——她过来方向上的杂树木,也就是那个白色土房所在的方向。除了早晨的散步之外,她更像是回到和昨晚相同的地方,独自一人再度回味当时进行的对话吧。
「……明白了许多事情——」
「唉?」
「但没有实质上的进展。嘛,交谈什么的,基本上进展缓慢。」
冬儿重新看向富士山的方向,像是在说和自己无关的话题。他本人明明是在背后操控、如同主宰般的存在,却擅自使用这种口气,应该说十分有冬儿的风格吧。
夏目有些奇怪的,
「正直而言,昨天晚上冬儿做了不像冬儿的事情呢。」
「是么?」
「是的。冬儿感觉上总是独断专行,自力更生。」
「先入为主的观念真是可怕。」
「但是……谢谢。」
「没有被你道谢的理由吧,现在说谢谢还太早——不过,应该予则取之吧。」
听到冬儿目中无人的委婉说法,夏目扑哧一笑,花枝乱颤。
然后站到了冬儿身边,一同眺望富士山的景色。
朝阳辉映下的灵峰,美得富有神秘之感。此外,将诸般景色映入湖面的山中湖也像是一幅名画。
夏目突然开口,
「冬儿,春虎也是——最大的优点就是坦率,正直呢。我再次感到你们很厉害呢。」
冬儿用「什么啊」这样的眼神看向夏目的侧脸,但是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只是自言自语,并不是在向他征求意见。
夏目也没有察觉到冬儿的视线,目不转睛的眺望着富士山。
然而,突然像是坚定了某种决心,
「……冬儿,大连寺讨厌我。」
「……大概吧。」
「我觉得有诸多理由,我也不擅长应付她。面对她——总是坦率不起来。但是,那个呢,我觉得不是因为被她知道了我的女儿身,也不是因为被她抓住了弱点……当然,『十二神将』,正在从事夜光的研究等等,大概也只是不擅长应付的原因之一。比这些更加重要……最为重要的原因是……」
「……」
听到夏目这番坦白的话,冬儿只是若有若无的随声附和。夏目想说要的事情——即使夏目不付诸言语也能传达出来的事情,冬儿已经非常明白,不需多做解释。
「……她讨厌我。」
夏目重复着这句话。
「但是,我想用更加坦率、更加正直的态度去对待她。我觉得必须如此,也想这么去做。所以,为了消失对她的不擅长意识,要怎么做才好呢?我思考了一整晚。」
「……听你的口气,已经得出结论了呢。」
「嗯。……只是,那个……可能的话想听听冬儿的意见。」
夏目紧张得脸红起来,害羞的问道。
冬儿做了明确的回答。
耸耸肩,平淡的,
「向春虎告白吧。」
「……」
夏目的脸颊眼见着就像煮熟章鱼似的越来越红。冬儿看着夏目,抿嘴一笑。
结果,夏目对铃鹿的不擅长意识明摆着就是因为铃鹿喜欢「对春虎」多嘴。而且,夏目也察觉到了铃鹿对春虎的思念——本人肯定会否定吧——实际上是「什么形式」。夏目也不是笨蛋。不论铃鹿嘴里怎么说,她和春虎聊天时候生龙活虎的样子都不得不让人感到在意。
所以,才难以面对。
不论如可——感到了危机。
「但是——」
冬儿感慨深沉的继续说道,
「是这样么,你终于有这个想法了么。」
「不、不、没有,那个,我并没有……告、告白什么的……才不是这么回事。暂且,想、想确认下春虎的心意什么的……什么的……」
就连坤也比不过的害羞程度,而且完全恢复了本音。夏目磕磕巴巴的做着虚幻的抵抗——本人觉得有着重要的差异的说法,当然冬儿充耳不闻。
但是,夏目得出的结论,在根本的问题上与冬儿意见一致。
大概很难得知铃鹿的真心。但是,如果能够了解春虎的心意——在某种程度上把握春虎的真心,夏目就可以和铃鹿正面相处了。
不论春虎的如何回答,夏目都觉得自己「不会动摇」。
「嘛,越快越好,快去吧,把他叫醒。」
「这、这么急!本来,特意把他叫起来什么的……做、做不到!」
「好了,去吧。迟则有变。」
「这是纤细的问题!」
夏目固执的拒绝,看起来在女孩子的心情下,无论如何也不能跳出选择情景和时机的问题。冬儿明显的摆出麻烦死了的表情。
然后,
「啊,找到了!夏目!冬儿!」
当事人春虎从讲堂走来。夏目吓得跳了起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大家都开始收拾铺盖了。」
春虎大呼小叫着走出庭院。夏目慌忙失措,冬儿敲了敲夏目的后背。
但是,
「知、知道了!铺盖呢!马上回去叠!」
夏目没有看向春虎,从走过来的春虎身边擦过向讲堂的入口跑去。全力的奔跑。擦身而过的春虎愕然的张着嘴停下了脚步。
冬儿半睁眼睛看向夏目离开的方向,
「……胆小鬼。」
毫不留情的说道。
春虎挠着头,面带迷茫的走近冬儿身边。
「怎么了,夏目那家伙?」
「没什么,嘛,和平时一样。」
「不对,刚才明显和平时不一样吧,冬儿。」
「没有、没有,只是有没有写在脸上的区别,实际上那家伙和平时一样呢,春虎。」
春虎看着脸色豁达的冬儿,感到奇怪的扭起脑袋。之后突然察觉到了眼前的风景,「哇,富士山真厉害呢」脸上浮出笑容。这家伙也是一样呢……冬儿用冰冷的视线看向旁边,似乎在说着这样的话。
「但是……大连寺也很可怜呢。竞速比赛也要有个限度。」
「哈?你在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嘛,快到早饭的时间了。走吧,春虎。」
冬儿敲了下恶友的肩膀,跟在夏目后面向讲堂入口走去。春虎皱起眉毛,但最后眺向富士山微微一笑后,也追上了冬儿的脚步。
2
实技合宿第二天,和三年级的共同课程终于到来。春虎等人的班级和三年级的班级一起向属星神社的院内移动。在这个角落处的广场展开相当正规的「咒术合战」。
负责监督工作的人是大友和三年级的班主任。也算是奇遇,正是那位在升入二年级的进级实技考试中受到过照顾的、原祓魔官老讲师。
顺带一提,他的名字叫藤原。在那个考试之后,仍然在继续帮助冬儿控制鬼的训练。在二年级的班里看到冬儿后,
「期待你的表现,阿刀。」
用直爽的声音打个招呼。冬儿耸耸脖子,轻轻挥手。
课程的内容很单纯,就是二年级与三年级的咒术对决。二年级对三年级,也就是存在不利条件的咒术战。除事先准备好的咒符,不许使用其他咒术用具。不过规则上可以使用定下契约的式神。某方认输、或是在一名监督老师判定了胜负时比赛就会结束。反言之,只要不满足这两个条件,战斗就会一直进行下去。可以说是十分残酷的规则。
早晨清净的院内。在讲师们张开的结界中,学生们开始了咒术合战。
不用多说,考虑这是到人数三比一的战斗,单纯在咒力总量上来看,二年级有压倒性的优势。
即使如此还是三年级的胜率更高。
这就足以说明夏目用「半职业」来评价三年级的理由了。虽然有个体差异,但总体上三年级更加优秀。春虎至今为止已经亲眼见过数位专业阴阳师及其技能,由他看来,三年级当中已经有许多学生就算说是拥有资格也不会让人感到奇怪。反观另一边,二年级刚刚真正学习甲种咒术没有多久。在三年级连接放出的咒术面前似乎只有挨打的份。
不过,春虎的同学们也不惶多让。最为显眼的果然是夏目和京子。
与包含京子在内三人对战的三年级学生,简而言之就是运气不好。对付京子的护法式白樱和黑枫就已经竭尽全力——就算是能勉勉强强同时应付这两个式神,这位三年级生已经算是相当的好手——但同时还有两位二年级生向其进攻。胜负瞬间已分,藤原讲师一脸苦色。
夏目更加厉害。特别是在一对一决胜的时候,甚至没有招出自己的式神——北斗,就清描淡写的结束了战斗。应该说真是威风么,本来就是优秀的咒术师,但最近更加精进。京子也发出了尖声欢呼,称赞夏目的胜利。
顺带一提,铃鹿不参加这次的比赛。学生们似乎难以和已经是国家一级阴阳师的铃鹿一较高下。当然,不论是本人还是其他学生都没有异议。
另外,今天的铃鹿意外的老实,像是在为昨天的交谈而赌气,心情不爽的样子。自然而然的避开了春虎等人。
特别是——不知为何——躲避着京子。准确来说应该是逃离京子。每当京子想过去搭话时,她马上就变了脸色开始逃亡。春虎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真奇怪呢。那家伙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她们昨天应该在同一个房间,京子大概做了什么吧。」
冬儿似乎看穿了京子想要拉扰铃鹿的举动。真是太好了,自言自语中微微流露出这样的微妙感情……夏目听到春虎和冬儿的感想后,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
冬儿最终没有使用鬼之力就结束了战斗。姑且算是赢了,但却让人怀疑他有没有认真对待比赛。藤原讲师不满的吊起一侧眉梢,而当事人冬儿则佯装没看到。
「怎么了,冬儿。虽然我觉得还不至于『变身』,但为什么不用课上学的鬼之力?」
「在这种时候用出来太可惜了,会贬值的吧?」
冬儿平淡的耸耸肩。是这样么,春虎如此想到,这就是冬儿的韬光养晦吧。大概冬儿不打算在不可靠的人面前展露出鬼的力量。
顺带一提,天马的回合中二年级输了。虽然也有其他成员的问题,但天马本身也不擅长与人一较高下。比赛结束后,意志消沉的垂头丧气中。
接下来终于要轮到春虎了。
「……别紧张……」
迅速解除隐形的坤在春虎脚边小声提醒,刚刚出阵就干劲满满的活动起肩膀。
在春虎将要进入结界,
「好的,那么在上午的比赛就到此为止吧。下午继续。去吃饭吧。」
大友悠闲的说道。
☆
第二天的午饭是外卖便当。春虎招呼夏目、冬儿和天马,一起去院内的树阴下吃了起来。本来也想邀请京子和铃鹿,但两个人不知何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被招呼来的三个人一反常态,吃饭的过程中闭口不言。夏目不知为何一直心情不快,冬儿默默的动着筷子。天马刚才的败北——他似乎更为自己的不成熟而震惊,意志消沉的叹着气。
难得的午饭时间,气氛却有些微妙。
春虎也敏感的察觉到了,
「等京子和铃鹿在场时,继续昨天的话题吧。」
或是,
「三年级果然很厉害呢,咱们一年后也会变成那样么?」
或是,
「在外面吃饭果然美味。这种开放感让人喜不自禁!」
为了让场面热闹起来拼尽努力,但全都是徒劳无功。而且最终自己第一个吃完了便当,实在闲得无聊,「报歉」,以去厕所为由离开了此地。
「……不行。至少要把京子那家伙叫过来。」
春虎挠着头,信步在境内穿梭。
和春虎等人相同,其他学生们也数人一群,四路分散的吃着午饭。大概京子也在某个人群里吧。属星神社的院内宽敞,四处搜索着实费时费力。虽然也有和坤分头寻找的方法,但随意的召唤式神让他也有些犹豫。
「她在做什么呢。」
自言自语的同时,春虎突然想起了铃鹿。
京子的话,大概有许多同班同学可以一起吃午饭吧。但是铃鹿呢?她本就是一年级生,在春虎等人之外的学生面前持续着偶像的演技,没有交到真正的朋友。除了春虎等人外,应该再也没有可以一起吃饭的人了。
——说起来,那家伙早饭就是自己一个人吃的。
到是也有可能和京子在一起,不过考虑到铃鹿的性格,难以想象她会和第三者有所交集。最多也就是,京子担心想要独自吃饭的铃鹿,强行贴在她的身边吧。
「……去讲堂那边看看吧。」
现在,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学生都在向院内移动。讲堂里应该空无一人,在意别人目光的铃鹿独自——最多还有京子一起——吃午饭,那里是最佳的选择。
春虎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迅速从院内回到了讲堂。
首先在庭院里转转,没有人。顺路去背面的杂树林,土房子那边也要搜察。毕竟这片区域太大,不可能搜索得毫无死角,但是越是没有人类气息的地方,就越是值得春虎注意。
不过,最终还是没有找到铃鹿和京子。这里几乎没有人类的气息,与院内相比一片寂静。
这样下去,即使找到她们也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春虎无可奈何的打算返回院内,最后暂且再去讲堂里面搜索一遍。
转到正面,打开入口的拉门。
里面有人。
坐在玄关的地板上,正在系靴子的纽扣。看到打开拉门进来的春虎后,慌张——弄不清楚是不是这样的表情。毕竟没有露出像是表情的表情——抬起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短发的矮小的少女。身穿纯白的校服,尺寸不合,袖子的前端空余出来。太过矮小的身形看起来比春虎年幼,但实际上是高年级学生。
少女停住动作,秀丽却表情淡薄的面容,目不转睛的仰视着春虎。如果春虎的直觉正确,微微睁开眼睛的这幅表情大概是在惊讶吧。
当然,面对不期而至的相遇,春虎也同样愕然。
「唉?前辈?真巧呢,在这种地方——」
「切——」
「咂舌头?明明是久违的相会!」
「谁?」
「才不是谁!你之前那样的纠缠我,难道想说都忘了么!刚才的砸舌,明显是在认出我之后的砸舌!」
「我才不认识什么分家的孩子。」
「你不是知道我是分家的孩子么!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前辈的名了!」
「别凑近乎。」
「喂,你!——这个态度是什么回事?虽然我也没所谓,但如此普通的中伤还是让人恼火!」
春虎刚升入二年级后,曾经数次交谈过的三年级前辈。之前对方明明厚颜无耻的过来搭话、意图接近,但今天的前辈就像这样的过去全都不存在似的冷淡无情。准确而言,冰冷的无法靠近。
「消失吧。」
面无表情的说完后,再次开始系扭扣的工作。即使春虎自己也没有处好关系的想法,但如此程度的不屑让他感到懊悔和生气。
春虎咬紧牙齿,俯视着前辈,
「……坤。」
前辈系着扭扣的手指突然晃了晃。
被呼唤的坤解除隐形,实体化,站到了春虎面前。三角的耳机和木叶型的尾巴,如同市松人偶般的幼小少女。
春虎把双手放在坤的肩上,像是展示给前辈展示似的向前推了一步。坤面带紧张之色,老实的站在前辈面前。
前辈的视线仍然看在自己的靴子上,但却一动不动。不久后,再次系起了扭扣,仍然顽固的没有抬头。春虎眯起了双眼。
爱抚起式神的脑袋,
「呐,坤,下午的比赛一起加油吧~」
「是、是,春虎大人?」
「……」
「好,久违的摸摸尾巴吧。呀,坤的尾巴摸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心情舒畅呢~」
「春、春虎大人。如、如此……突然……」
「……」
前辈手指的动作渐渐失去了冷静。数次弄错,解开,重新系。
最后用出了不必要力气系完靴子后,
「……我想起来了。好久不见,土御门春虎。」
面无表情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若无其事的说道。春虎放开坤,露出了得意满满的坏笑。
「唉,好久不见,前辈。……那么,我如您所愿,在此消失吧——」
「等下。」
「哦?怎么了,前辈?不是讨厌我凑近乎么?」
「没有……那回事。」
「唉?那么前辈,跟我有话说么?」
「……嘛……」
「跟我、有话、说、么?」
「……我……有……话说……」
前辈双肩颤抖,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了这句话。春虎报仇后心情舒畅,满足的点点头。看着两个人交谈的坤面部痉挛,不过大概是错觉吧。
「……肮脏。利用幼女做诱饵什么的……」
「呀,上钩的家伙又是谁呢。」
「这样的话,至少要让我带回去。」
「才不会给你!你到底有多喜欢幼女!」
「明白了。那么,尾巴的话也能忍受——」
「哦?你在说什么呢,前辈。我从来没有说过会让前辈摸尾巴——」
「……………………」
「——啊,真是的,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请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只是一会儿的话也可以。呐,坤?」
「是……」
明明没有表情却阴气迫人,这样的神情还是第一次看到。春虎许可后,坤无何奈何的把尾巴朝向了前辈。前辈「哦」感动得声音颤抖,把手伸向坤的尾巴。
沙沙,沙沙,沙沙,细心的抚摸,
「……最棒了。」
「……确实。」
「……好想要。」
「不会给你。」
放置不管的话甚至会把脸蹭上去。春虎计算着时间,「坤」——包含着对式神的道歉之意——喊道。
坤迅速收回了尾巴,自己也若无其事的躲到了春虎身后。把主人当成盾牌对护法式来说大概是不应有的行为,但在这个场合上应该不会被责备吧。前辈暂时也满足了,没有继续发牢骚,视线追着看向逃到春虎身后的坤。
之前见面时也是,这个前辈的爱好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实在让人害怕。驱散了这种念头后,春虎终于恢复了冷静。
「说起来,参加合宿的三年级班级,就是前辈所在的班级啊。真是奇遇。」
昨天春虎等人来到合宿地时,三年级正在神社背面的山中进行训练。晚上回来后,晚饭时间和洗澡时间都和二年级错开,所以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接触的机会。
「为什么刚才要装作不认识?之前明明刻意过来向我搭话。」
「……不想被人知道我在这里。」
「什么?——啊!难道说你在逃课?说起来,若不是逃课,不论如何在上午的课中都能看到你!」
春虎惊讶的笑了笑。
「都来参加了合宿还要逃课么,前辈真行呢。」
「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没关系的,不用害羞。」
「我没有逃课。」
「又来了。那为什么没参加上午的课程呢?」
「因为是例假。」
「……」
「因为是例假。」
「……报、报歉。我没打算……」
「我,现在——」
「真的很报歉!是我的错!」
全面败北的春虎低下脑袋,满脸通红。如果是冬儿大概「真辛苦呢」一句话就带过了,但春虎作为一名健全、纯清、晚熟的男生,除了道歉逃跑以外,没有任何反击的可能。
先辈还是如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不同于以往的是装酷似的耸了耸肩膀。就是在一瞬之间逆转,获得了压倒性的优势,矮小的身体极其勉强的俯视着低下脑袋的春虎。
「知道么?女孩子,每个月必有一次——」
「我、我知道!啊,呀,知道的也不详细,那个!」
「我只是在独自一人休息而已——」
「是呢。原来如此!前辈怎么可能会逃课呢!」
「用无理的怀疑——挑衅——」
「对不起!对不起!」
「冲我大吼。最可恶了——」
「全是我的错!真的非常报歉!」
春虎几乎以脆地求饶的态度全力道歉。大概——不是大概,这是前辈对刚才的报复,即使心知如此,春虎也束手无策。
面对全力挥舞白旗的后辈,前辈乘胜追击。
用鼻子笑了笑,
「……切……」
「唔!……嗯……」
咬紧牙齿忍耐住揍她的冲动。
虽然是由于前辈一开始的无情,但愚蠢的是故意找碴的自己。春虎对自己之前的行动极其后悔。
「那么?咱们还有什么可说的么?」
「……呀,要说的事情什么的……」
「这样?那么,关于女生的身体……」
「说起来,我从下午开始还有咒术合战!三年级的前辈看起来超强,前辈能给我什么建议么?」
「咒术合战?就是用甲种咒术的那个比赛?」
「是!请前辈一定要多多指教,多多鞭挞!」
伸直后背如此问道。
前辈,哼,把手抵在纤细的下巴处,
「如果对手是女生,以『那天』为目标的话——」(PS:就是例假)
「不论如何,这也太鬼蓄了吧!」
「天真。真不愧是——」
「和那个没关系吧!这是做人的底线问题!」
「以女人为武器的敌人战无不胜——」
「这样的话,我已经不想战斗了!」
太讨厌了,春虎感叹道。想哭。不对,是已经快哭出来了。大概是察觉到了主人的困境,坤也露出了沉痛的表情。主仆只一起能咬紧牙齿面对难以忍受的屈辱。
不过,前辈大概也对复仇感到了满足——或是单纯的厌倦——改变了几分语气,「是呢」歪起了脑袋。
「建议……姑且随去做吧?」
「……哇,承您美意,万分感谢……」
「我是认真的。」
前辈面无表情,声音的音调也没有变化。
「咒术最重要的地方是『型』,位于根本之处的是法则。实际上,追根结底,就是『程序』的问题。」
出乎意料的正经言论。春虎迷茫之余,「哈」,暧昧的回应道。
「比如说,式神就是不错例子。」
「式神……么?」
「式神也可以称为『式』。这个『式』和初等数学中所说的加减法的『式』拥有同样的意思。」
「唉?是这样么?」
春虎在纯粹的惊讶下开口寻问,先辈平淡的「是」肯定道。
「一加一等于二。二减一等于一。式神的『式』在根本上也是同样。只是基础理论和规则与数学不同,但作为『法则』的东西一成不变。」
「……但、但是,这些话太过跳跃……」
「你有手机了么?
「有,怎么了?」
「你能理解所有的内部构造么?」
「不能。」
「但是,你知道里面有『构造』吧?里面有严密的『构造』,只是你不了解而已。式神也是同样。实话实说,『人类』亦然。将『人类』的根本也当成『构造』的这种看法,正是咒术的出发点。咒术这种技术就是操纵『理解』和『不理解』这种『构造』之间的极限领域。」
「……」
实在大吃一惊。从来都没想到会从前辈口中——从『这位』前辈口中说出这样的台词。
实际上,前辈所表达的意思,现在的春虎几乎完全无法理解。只是不由得感到这是站在极高位置处的「咒术观」。
「但、但是,咒术是法则或是构造什么的,与刚才所说的随意去做不是矛盾了么?」
「没有。」
「那么——」
「但是,这就是『咒术』。咒术这种『法则』的特异之处,就是包含这种矛盾在内的『咒术』——这种『构造』。就连矛盾也涵盖在内、作为全体确定而成的法则性,最终产生的泛用性、柔软性。这是最麻烦的地方,也是最有趣的地方。」
只能哑口无言。在春虎看来,这个建议完全超出自己理解能力。
只是,
——说起来……
以前,大友也说和前辈刚才所说类似的话。虽然可能充满矛盾,但矛盾本身正是咒术——大意如此。用这种大道理哄骗学生十分方便,实际上也的确有这方面的考虑。只是,大友也并非信口开河。
前辈也能理解春虎的迷茫吧。
「说得简单些,就是应用的问题。用随意的发散思维战斗就好。」
虽然有些偏离刚才的话题走向,前辈做了简单易懂的解释,重新提出了建议。
「……非常感谢。」
春虎坦率的道谢。
——三年级果然不同凡响呢……
绝非寒暄的心感佩服。不过前辈以认真的表情又加上了一句「多夸夸我也没关系哦?」明显是多余之词。
「……但是有些遗憾呢。难得的机会,也让我见识下前辈的咒术吧。」
如果前辈会参加咒术合战,就可以看到这位前辈的「实技」。失去了这样的机会,感到无可奈何之余也有些遗憾。
但是前辈,
「我已经展示过了。」
「唉?啊,就是之前相遇时的隐形么?」
「诅咒。」
「什么时候?在哪?还有对谁?」
「再等一下。已经没有人捣乱了。」
「不要一边看着坤一边说出如此深有意味的话!说起来,诅咒的对象明显就是我吧!」
「开个玩笑。」
「太恶趣了!」
「我不会做出让坤酱哭泣的行为。」
「……突然之间就加上了『酱』。」
「稍等片刻。我很快就会笼络这个家伙,和坤酱站在同一立场——」
「我才不会把你变成式神!」
结局一如往常。自己刚才重新评价了前辈真是笨蛋的举动。说起来,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了这种交流让春虎感到有些可怕。
前辈仍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那么,我走了。」
「是,是。姑且感谢下你的建议。」
「再见,主人——」
「好,去吧,快滚。」
前辈终于起身,道别后小跑着离开了讲堂。春虎和坤深深的叹了口气,目送着前辈矮小的背影。
唉?那个人不是在休息么——数分钟后,春虎才注意到。
在下午的咒式合战中,春虎所在的队伍面对三年级迅速取胜,将被骗的怒火全都转化为了咒术也是胜利的原因之一。
3
实技合宿的训练全都结束后,已近将近下午六点。
中途几乎没休息,二年级和三年级全都筋疲力尽。不过想到合宿就此拉上帷幕,虽然劳累也流露出了成功喜悦。
之后,包含离开的准备在内,在回东京前还有不到一小时的自由时间。班上的同学一边体验着放学似的轻松,一边回味本次的合宿。有许多在一起上课的三年级生也过来交流。到处都能看到用手机拍照留念的场景。
参加合宿之来第一次像是学校风格的和平时间。
只是其中当然也有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人。夏目就是其中之一,完全没有回味合宿生活的从容。不如说正以紧张得接近顶点的状态战战兢兢、提心吊胆、慌慌张张、心跳不已的寻找春虎的身影。
表情和态度上都充满了紧张和焦躁。明明还没有找到春虎就已经如此不堪。
在昨天睡觉的大房间里见到了冬儿,
「哦,冬儿!」
「哦,夏目,你已经做好回去的准备——」
「看、看、看到春虎了么?」
「嗯?说起来似乎没看到——」
冬儿普通的回答,片刻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
随意的坐在塌塌米上,抬头看向夏目,
「是这样啊,还没告白么?」
「我忘了!而且,才、才不是告白。只、只、只是确认而已……」
「所以说,在今天早晨……」
「怎么可能!之后还有课程什么的,绝对不行!」
压低声音,脸色通红,夏目如此宣称。冬儿把双手放到背后,冷眼看着夏目。之后在回京的大巴上也无处可躲吧,这家伙只是在找借口而已。
冬儿说出了刚才想起来的事,
「啊,我刚才看到了,春虎。」
「在哪?」
「似乎被京子叫出去了。」
「仓桥?」
夏目下意识的脸上阴云密布。
大概是因为自己已经决定要主动出击了吧,夏目不得由产生了一些不好的想象。这样说来,今天从早晨开始京子就有些奇怪。
想到最坏的情况后就再也无法恢复冷静。除去此事之外,在刚进入阴阳塾时,京子就曾经问过春虎是不是喜欢上了自己。夏目突然之间变得越来越焦急。
「我、我去找春虎了!」
「嗯,加油吧。」
「冬儿也来帮忙!」
「哈?为什么我也要——」
「够了!」
周围的同学不明所以的看向夏目和冬儿。夏目无所顾及的抓住冬儿的脖子,强拖着他跑出了大房间。
☆
京子带着春虎仍然来到了讲堂后面的那个土房子旁。
春虎刚刚数次歪着脑袋,
「怎么了,京子,有什么事?」
如此问道,京子在周围有人的时候似乎不想开口,
「好啦,稍微陪我一下。」
仅仅给出这样的回答,强行把春虎带了过来。
回想一下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惹她的生气的事,但完全没有印象。京子的态度超出以往的认真,也没有让自己插科打诨的余地。
——是关于铃鹿的事么?
午饭的时候也是如此,京子在今天一天里都没有和春虎等人接触。不仅是春虎,铃鹿也在四处躲避京子。春虎想起了「京子大概做了什么」这句冬儿说过的话。
最终,京子在到达昨天晚上的交谈地点前一直缄口不言。到达之后终于看向了春虎,仅有两个在场,气氛却如同昨天场景的再现。
「突然之间,报歉了,春虎。」
「没关系。是关于铃鹿的事么?」
「啊。你的洞察力不错呢。」
「嘛。——你和那家伙发生了什么?」
春虎坦率的问道。京子也若无其事的点点头。
「昨天在那之后,两个人单独聊了聊。也就是所说的girls’talk。」
「……girls’talk?」
「对。因此她有点不想面对我呢。」
说话的同时,京子淘气的吐了吐舌头。
京子暂且不提,难以想象铃鹿也能运用「俗称的girls’talk」这样的技能。实际上,只是京子单方面的纠缠她吧。春虎不由得想象出「过度玩弄奔放的小猫,饲主反而被讨厌」这样的场景。
「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你今天才一直被那家伙彻底的躲避啊。不是起到反效果了么?」
「才没那回事。既使是我,也没觉得那样做就能简简单单的成为朋友。总之以后还能挽回。」
看着摆出苦脸的春虎,京子戏弄般的平淡说道。
「说起来,我觉得对付那孩子必须要像那样蛮干才行呢。应该说是紧闭心灵吧。」
「紧闭心灵?」
「对,OpenHeart。」
京子用食指抵住嘴唇,淘气的使了个眼神,似有些玩笑之意,但所言之事应该是认真的。
春虎在心中佩服道。
——这家伙眼光不错呢。
春虎也觉得在和铃鹿互相谩骂、说脏话的时候,彼此之间的距离最近。铃鹿只是性格别扭不能坦率说话的家伙而已。京子看到了铃鹿卸下演技的「本来面目」后,马上就得到了和春虎相同的感触吧。
「而且呢,在某种程度上也理解了铃鹿酱的性格。」
「铃、铃鹿『酱』?」
「啊,已经得到本人的许可了呢,加上『酱』。」
「真的?何等的谈话术……」
「秘诀就是一开始使出最强大的气迫,然后逐渐放松。」
「……」
说明的风格十分可爱,但春虎还是感到背脊抽冷。虽然不知道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春虎不由得对铃鹿心情怜悯。
「那么,昨天聊天时我想到了——」
京子改变了口气,用清澈的目光向春虎直视。
春虎下意识的摆正了姿势。
京子的话毫不客气,
「就我个人的意见而言呢,今后需要依赖铃鹿酱的时候,关键不在于冬儿提出的让夏目协助实验之类的问题,说起来应该是你,春虎,关键在你的身上。」
「我?」
「是的。」
京子面对迷茫的春虎点点头。
「正直而言,我觉得铃鹿酱和夏目的相性不好。铃鹿酱也明确说过“讨厌”夏目之类的话……当然,因为是她说出来的话,真意如何没人弄得清楚吧?只是铃鹿酱面对自己意志用事亲口说出讨厌的对象,应该很难妥协。而且,不只是铃鹿酱,夏目也有夏目的顽固之处,相当的认生……」
「嘛,是呢。」
「我觉得那两个人在根本上是真诚的。所以,最终肯定能够融洽相处。只是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只要今后还能不断有机会像昨天似的大家聚在一起交谈,那两个人就会有所进步吧。」
「……是呢。」
正直而言,春虎觉得即使不断重复像昨天一样的交流,夏目和铃鹿之间也难以和解。不过京子所言可以理解,也值得认同。事实上,不可能在眼下马上就要求那两个人互相协助。那两个人应该都不是像冬儿一样为「利益」所动的人。
京子露出了难为情的微笑。
「在背后上下其手、批评朋友们的相性什么的,我真的不喜欢做这种事……只是我更加讨厌铃鹿酱继续受到孤立。所以在昨天的交谈后,如同冬儿所说的那样,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让大家共筑良好的关系。」
「……你要是这么说就帮大忙了。」
昨天公开的情报,说起来只是和「土御门」相关信息,本来就与仅仅是同班同学的京子没什么关系。即使如此,京子仍然当成自己的事情一般挂虑在心,难能可贵。
「暂且将夏目和铃鹿的关系放在一边,首先是让咱们和铃鹿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就行了吧。明白了。之前总是我被那家伙来回折腾,从今往后我会更加积极的主动过去搭话。」
夏目的真面目暴露给她后,春虎就一直对铃鹿束手无策。但是仅仅是老实遵从,无法得到铃鹿的信赖。即使被她抓住弱点这件事无法改变,也必须要为缩短和她之间的距离而奋发图强。
——嘛,反正又要吃苦头了。
至今为止,铃鹿不知为何一直没把夏目的真实面貌泄露出去。当然,有可能是她一时的心血来潮……如今想来,要向京子学习,试着相信铃鹿吧。
与铃鹿的因缘已经难以说清。而且,春虎和铃鹿打交道的日子还在一天一天的积累。
——好的。
春虎下定了决心。
但是京子看到显露出决意的春虎后,表情变得有些奇妙。
用从未有过的老实声音,
「……这种事情呢。……现在我有一件事想弄清楚。」
「什么?」
「你对铃鹿酱怎么想?」
「哈?“怎么想”是指?」
「喜欢么?」
「噗——」
春虎直接喷了出来。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什么嘛。不应该用“怎么”来回答吧。我是认真的在问你。班里大部分的同学大概都认为你们在交往吧?毕竟都用『darling』称呼了。」
「虽然大致如此……你不是已经知道那家伙的本性了么?那全都是在惹我生气,以戏弄我取乐而已!」
「……你真的这么认为?」
「跟我怎么认为没有关系,本人都已经明明白白的说出来了!」
春虎有些生气的说道。
在铃鹿为数众多的惹人厌的行为中,两个人若有若无的交往对春虎造成了尤其大的舆论压力。以「初吻宣言」为开端,春虎被彻底的玩弄,心里感到极其的厌烦。
然而,听到春虎全力的辩解后,京子只是神情冷淡的皱了皱眉。「……哎呀哎呀」小声嘟囔了一声后,就像是家庭老师听到差学生的答案似的,陷入了深思。
「……虽然我想问的是除了『那些方面』之外,你的真心话。首先在那个阶段就卡住了么。」
「哈?什么?你想说什么?」
「笨蛋虎。」
「!」
本应该听习惯的骂声不知为何此时回响在了耳畔。
京子嘱咐道,
「那个呢,春虎。刚才我不是说过『关键』是你么?刚才的话题中明明刚讨论过铃鹿酱的性格。那个孩子,不论嘴里怎么说,实际上对你——」
「等下,那边的女人!」
奋力的呼喊声突然从旁边传来。
春虎和京子惊讶的回头看去,脸颊红透的铃鹿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坤瞬间实体化,将春虎护在身后,但突然出现的铃鹿却没有注意到。
「我不是让你闭嘴了么,居然信口雌黄!你以为自己是谁!多管闲事!」
突然出现在哑口无言的二人面前,大声绝叫,唾沫横飞。
「笨蛋!笨蛋!去死!去死!你——你这个笨女人!」
与伶牙俐齿的铃鹿不相符的零乱骂声,仅仅如此大概就能看出她此时的动摇之情。来不及考虑措辞优先表达出自己的心情,不顾及先后的顺口说出。一边大声叫喊一边嗡嗡来回挥舞胳膊的『十二神将』,让春虎和坤只得目瞪口呆的注视。
另一方面,京子看到脸色通红的铃鹿后,尴尬的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然后,没有再贸然解释,
「报歉。我不能对铃鹿酱坐视不管。但是,的确有些独断专行了。——报歉!」
向铃鹿双手合十低头道歉。
如此老实的态度——不知是京子察觉到了危险还是仍然不为所动,铃鹿感到十分难以判断。
「吵死了!真罗嗦!要道歉的话就快去死!快去!」
铃鹿张牙舞爪的继续谩骂,但在春虎的眼中却欠缺迫力,就像是小狗汪、汪的向横躺在地上的大狗乱叫一样。春虎觉得比起铃鹿,京子的威严更加恐怖。
「说起来,铃鹿。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那个,明显只是偶然嘛!偶然路过而已!」
「啊。但是这么说来,刚刚你说『让你闭嘴』……」
「才、才没有说过!我没说过这种话!」
「你们在昨晚之后,变得这么要好了呢……」
「哈——?你的脑袋里长虫子了么?看着我现在的样子,怎么会发出这种感想!」
「这样看来就是坦诚相交呢。」
「你那张下流的脸是怎么回事!脑浆都溶解了么!说来,都是那家伙强行把我拉进浴室的!」
「这样啊,那关于胸部的话题——」
「请无视那一段!」
「听我说!你们两个都听不懂人话么!」
为了阻止春虎的失言,京子突然一拳打去。坤「啊」的一声露出了失败的表情,但刚才明显是春虎的错。
铃鹿大动肝火,急得直跺脚。
「我不是在你们面前说过许多、许多次不会与你们勾结了么!我不知道你们的事情,反复的、反复的重复了好多遍不是么!那么,为什么?你们什么?要是比我年长几岁,总应该听得懂吧日语!」
铃鹿的这番歇斯底里的绝叫如同发自灵魂一般。看到少女极其痛苦的陈诉,春虎和京子也认真的反省了。就像铃鹿所说的那样,两个人都要比她年长。
铃鹿看向京子,
「刚才你们的说的话题,就是这个笨蛋所说的状况!」
指着春虎唾沫横飞。
「只是单纯的戏弄!笨蛋的反应很有趣,所以才戏弄他,明白了么?本来我昨天就已经说过了!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这个混账笨蛋!我全都明白,只是在对他找碴!」
面对铃鹿决绝的口气,就连一直处于警戒状态的坤也动了动耳朵。
相对的,被提及的春虎,
「唉?」
睁圆了眼睛。从铃鹿口中说出这样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一般。
「唉?……那个?」
春虎看向铃鹿,又看向京子,然后再次看向了铃鹿,不知不觉间嘴角微微抽动。春虎脚边的坤,也不安稳的左右摇晃起尾巴。
京子双手叉腰,用眼严的眼神瞪向春虎。
「……哼。昨天听到的时候还半信半疑……看来没有错呢。」
「啊,稍……稍等一下,京子,我其实……」
面对狼狈的春虎,京子半睁着眼睛怒目而视。
「……说起来,你从一开始就对我着迷了吧?难道说现在还有爱慕之心?」
简直就像是被贴上了流氓的标签。
瞬间,意志昂扬的铃鹿,
「——唉?」
一下子冷静下来。看她的样子,戏剧性的就像是心脏被子弹穿过。坤耳朵和尾巴上的毛发也瞬间竖立。但是最重要的春虎,霎时间没有理解京子的意思,「哈?」露出了白痴的表情。
「当时我已经认真的拒绝了吧?我的本命是别人,你放弃吧。」
「呀——!你在说什么,完全不是!当时我也说过了吧?是你误会了!——说起来,『爱慕』这个词太陈旧了!」
春虎终于清醒过来,完全否定的京子的疑虑。即使如此,京子「真的么?」眼神中还带着怀疑之色。
「那么,你当时所说的,是喜欢上谁了?」
「就算你这么突然的问我!」
「啊!难道,就是富士野先生所说的那样——」
「那个女舍管员的话是徹头徹尾的幻想!」
「那么,那么,坤——」
「还要我说多少次,那个宾馆事件也是误会!」
「……那么,之后就是木之下——」
「请不要触及那个话题!」
过去的污点再次被一一列举出来,春虎变得比想象中更加灰心无力。想想来,自己的青春没有任何成果,虽然并自己情愿。
「说起来,铃鹿,我喜欢的人到底是谁,你到是说说看!你只是随口胡说的吧?」
无意间加强了语气。「啊」,京子尖起了嘴唇。
同时,铃鹿了咬紧了嘴唇。
拼尽全力挤出镇定的笑容,
「……唉。想隐藏也是没用的。去年……那个夏天的式神。虽然不确定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你喜欢她吧?和我再会的时候,也面带笑容的谈起过她。“她现在还活着!”什么的,“施术者——『真正的北斗』现还在活在世界的某处”什么的——」
铃鹿像是吐出了痛苦之物似,瞪向春虎。而且她的视线难以一言概括,混杂着复杂的感情。
春虎吃了一惊。
铃鹿说出了北斗的名字超出了他的预料。而且,听到北斗的名字时自己所产生的动摇,更加让春虎动摇起来。
就像是自己的秘密日记被突然大声朗读出来一样。不想面对、也不想思考的问题在意想不到的时机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北斗?她是谁?夏目的式神好像是这个名字……」
京子迅速的向春虎质问。坤也忘记了自己保护主人的责任看向了春虎。大概是听到式神这个词产生了额外的关心吧,捏着一把汗仰视春虎。
春虎,
「……败给你们了。」
露出了脱力的笑容。
害羞,刺痒,不想被碰触的青涩领域被他人所践踏时的抵抗。
但是,
——这样的话,只能坦承相告了。
春虎驱散了心中的犹豫。
向京子——和坤说明。和铃鹿再会的时候已经说明过一次的事情。
北斗的事情。
比其他人更早的声援自己以阴阳师为目标,无可替代的亲友。
说明的过程中,和北斗的回忆逐渐在脑海中苏醒。普通的每一天,毫无价值的彼此交谈。伴随着欢笑和蠢事,无可取代的贵重记忆。将也来好,社会也罢,都和那个时候的春虎毫无关系。只是理所当然一般不断重复着的日常生活。想想看,自己果然还是个孩子——在感受到这种自觉的同时,也下意识的不想失去那样的生活。
孩提时代和青春时代,分别各占一半的黄金时间。
北斗就是这种炫目的日常生活的象征。提到她的时候,春虎不知为何心中一阵揪心。
在这些回忆中最为鲜明的记忆就是那个夏天的祭典之夜。
第一次看到北斗的浴衣打扮。
随着木履声在货摊闲逛,像孩子般天真无邪的北斗。
春虎射中奖品,受到她的一番嘲弄了后,她的那张得意、高兴、幸福的笑容在春虎的脑海里闪现。烟花将周围照得明亮华丽,告白时北斗的那张哭泣的脸刺中了春虎的心头。
想见到她。
想再次和北半相遇,谈心。
这份强烈到头晕目眩的思念袭向身体麻木的春虎。决堤的感情波涛汹涌,春虎只得拼尽全力的抑制。
忍受之余,淡淡的说明。
京子起初还半信半疑。但到了这个时候,春虎已经没有说谎的必要。不论如何,铃鹿见过那个式神——北斗,所以无法否定北斗的存在。最终只能老实的继续听春虎的说明。
坤也一直在侧耳倾听。关于主人的过去,肯定会有兴趣吧。表情像是有许多话要说,但没有插嘴。
当然铃鹿也是。
所有的说明结束后,春虎淡淡的微笑。
「结果关于那家伙的真正身份,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为什么那家伙会出现在我的身边,那家伙的目的又是什么。但是,我相信她。不,是我理解她。我们的羁绊比这种理由更加重要。」
春虎说完后,依次看向了京子、坤和铃鹿。
「所以,我到了现在仍然想再见到她。如果她不想说,我也不会追问理由。只是,想要相遇——交谈——和以前一样欢笑。真想看到那家伙的笑容呢。」
春虎的神情有些落寞,但意气昂扬。
坤注视着春虎,「春虎大人」发出了悲伤的声音。京子反而什么都没说,只是目不转睛的看向春虎。
铃鹿一幅无法控制的样子,歪着脸颊。
稚气未脱的容貌上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招人怜爱。
然后,顾不得自己的体面,
「你们看。」
用有些招人厌的口气说道。
「所以,我都说了……我从最初就知道。因为全都知道,所以只是在戏弄他而已。结果你迷上了那个式神,真是没节操。真的是,不可救药……」
嘲笑的同时耸了耸肩膀,就像是话题结束后在做最终的总结发言一样。春虎也没有反驳铃鹿的毒舌。毕竟,事实就如同铃鹿所说的那样。
但是京子不同。她不会像打算在此「逃跑」的铃鹿一样做出妥协。
面对春虎的态度射出锐利的目光,
「我明白这些事了。……但是,这意味着什么?你『喜欢』北斗——操纵着这个简易式的施术者么?对那个人拥有『恋爱感情』么?」
「喂,喂,什么啊。我都已经如此努力的坦白了。」
春虎苦笑着拭去汗水,但京子仍然没有放过他。「什么样?」再次用强硬的语气追问。
春虎吟呻了几声后,
「那个……我也不清楚。」
「哈?」铃鹿抬头看向了春虎。坤也凝视着春虎的面颊。
春虎有些困扰的,
「直截了当的说,那家伙只是『亲友』。我没有用那种眼光看待过她。只是最后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而且之后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嘛,嘛,感觉上的确跟以前的『亲友』有些不同,但说是喜欢还是讨厌……提高恋爱的程度,应该说果然没有实感吧……」
注意到时,铃鹿像是要生吞了春虎似的盯向这边,绝对不想漏听任何一个字。
另一方面,京子似有所得的点点头,「……那么?」仍然没有放松追击的脚步。春虎仰天长叹。
「所以说——大概是喜欢。但是,不论关系再怎么好,那家伙都是一个充满谜题的女生。直到再次相遇之前,我也不知道会变得怎样。目前,『想再次相会』就是我的全部心情!之后的事情……如果不是到了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
在完全自暴自弃的气势下,春虎喊出了自己的心声,自己也察觉到了自己的面红耳赤。本来就不擅长这种话题,而且对象还是北斗,即使感到害羞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但是,不能说谎。春虑的爱恋——虽然自己也不知道应不应该称之为爱恋——停在了那个夏天。恋心的有无就此悬在空中,不上不下。
即使是春虎,也无可奈何。
——而且……
而且,即使现在春虎与北斗再会……即使北斗再次对春虎告白,现在的春虎也会像那个时候一样无法做出回答吧。现在的自己和那个时候的自己不同。正在发生改变。当时还在心中深处仅仅作为遥远记忆沉睡着的这份思念,现在已经越来越重要。
这份思想就连自己也无法直视。春虎在有意、无意之间不愿去想起北斗的事。希望不会深入追究,希望不会得出答案。
再次与北斗相会。
在那之前,春虎在此事上无法前进。
「……嘛,真是浪漫呢。」
京子似乎终于理解了,仅用一句话做出了评价。春虎「罗嗦」不服输的回敬道。
在那之后,京子紧皱眉头,抱起胳膊。脸色像是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难题,嘟囔的声音也更大了。
「但是,到底是谁呢?」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但是,如果刚才所言非虚,那位施术者的本领相当高强,厉害到就连铃鹿酱在短时间内无也法识破,就算如此,虽然当时的春虎还没有见鬼之才,但长常的交往当中就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奇怪之处么?太不合常理了。」
「……天马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有能干的专业人员才有可能。」
春虎回想起做咖喱时的对话,如此说道。京子似乎也赞同天马的意思,「我也这么认为」,点了点头。
然后,
「即使不限于能干的专业人员,毫无疑问也拥有相当的实力。就身边的人来说……只有夏目吧?能做到那种事。」
京子若无其事的说出口时,铃鹿瞠目结舌,全身僵硬起来。
但是,
「哈?」
春虎听到意想不到的回答后,无意间喷了出来。
「啊哈哈!别胡说,京子。夏目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毕竟,又没有任何意义。为什么夏目要特意做这么麻烦的事呢。」
「笨蛋的是你,春虎。我毕竟只是就技术上的可能性才提出这个观点。这不是明摆的么。」
「啊,报歉,报歉。说的也是呢。但是这个想象不可能呢。『那个』夏目,和『那个』北斗,啊哈哈哈。真是超有对比性的组合!」
想象中出现的巨大反差让春虎笑得更加厉害,就像是被挠痒痒挠到了要害,捧腹大笑的程度让京子和坤都惊呆了。大概是因为接在严肃而且微妙的话题之后,紧张感释放得更加彻底。
笑过一阵后,
「呀……报歉。你们要是认识北斗,现在绝对会大笑不止。这个对比真是杰作。」
春虎说完后,好不容易控制住了笑的冲动。
然后,
只有铃鹿一个用怪异的眼神注视着春虎。就像是自己几乎完全确定的假设被连根拔起一般,唉?唉?——脸上浮现出这样的混乱之情。
「……啊,那个……」
在迷茫过后,
「你啊,」
「嗯,怎么了?」
「那就是说,『我全都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唉?你在说什么?我不太理解……」
大概又要说什么麻烦的事情吧。春虎提高警惕,坦率的反问道。
但是铃鹿慌忙闭嘴,然后陷入了沉默。像是在以极其猛烈的态势全力运转大脑,但到底在思考什么却毫无线索。春虎和京子眼神交汇,她也显得有些诧异。
「啊,好吧。……那个,刚才的话题说到哪了?」
「……你和铃鹿酱的关系。」
「是这个啊。但是,这样你也能明白了吧,京子?嘛,虽然直到现在才察觉到。」
「嗯……」
京子含糊的只能点头示意,表情为难的来回看向春虎和铃鹿。
此时,铃鹿突然转过头背对向春虎等人。
顺势远离二人,开始向讲堂的方向走去。春虎和京子慌张了起来,
「怎么了?铃鹿?」
急忙呼唤她,但铃鹿没有停下脚步。
只是,
「……
「我会考虑的。」
「唉?」
「我、我不喜欢像这样在背后偷偷摸摸的……昨天的事情,我姑且考虑一下……嗯,只是考虑一下而已!」
隔着肩膀回头看来的铃鹿不知为何有些害羞,鼓起了脸颊。说完这番话后,马上转头向前继续前进。她的步伐看起来不同寻常的轻快,大概只是春虎的错觉吧。
不一会儿,铃鹿就消失在了杂树林中。
「那家伙,到底怎么了?」
「……」
春虎向京子寻问,但京子似乎自己也没有弄明白。
脸上闪过了数个问号,
「唉。暂且追上去吧!」
「唉?为什么?」
「你不是已经决自己主动出机了么!理由什么的都无所谓,难得刚才铃鹿酱说了那番话,不是么?怎么能不勇往直前!」
砰,京子精神十足的拍向春虎的后背,接着向铃鹿追去。春虎翻动着眼珠,也以不输给京子的气势跟在了京子的身后。
留在最后的坤当然也想跟上春虎的脚步,但在离开之前,回头看向了土房子的墙壁——白墙的拐角处。
「……」
露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的眼神,
但是,坤什么也没做,再次转向了春虎的方向,蹬向地面——解除实体化消失了身形。从春虎等人消失的方向上,微微传来了京子呼唤铃鹿声音。
然后……
 
坤最后注视的那个地方——土房子拐角处的另一面。
抱着双膝蹲在地上的夏目,和表情沉痛笔直站立的冬儿。
为了确认春虎的心意,两人过来寻找他和将他带来的京子。发现那两个人时,情况已经难以介入,虽然没有偷听的打算,但结果却听到了一切。当然,从中途开始的展开——无论如何——不对,要底要不要露面,陷入了这样的困境之中。
夏目如同垮掉一般抱着膝盖,把脑袋埋入了双膝之间。
从刚才开始就一动不动。听到北斗的话题时脸色忽红忽白,但后面的展开却让她彻底失去了表情,如同尸体一样停止了身体动作。
冬儿不知该对夏目说些什么,一脸苦涩的揉着太阳穴。
夏目也是一言不发。就连身为讽刺家、毒舌家的冬儿也有些犹豫要不要对现在的夏目说出「自作自受」这种话。比起照顾朋友的名义,在根本上更是作为人类的同情。
时近黄昏的杂树林中,两个人的身心全都沉浸在无地自容的气氛中。
冬儿终于无法忍耐,发出了沉甸甸的叹气。
「……真是的,那个笨蛋虎……」
4
返回东京的大巴包围在平静的气氛中,与前往合宿时截然不同。
所有学生都在大巴的摇晃中进入了梦乡,虽然刚刚才离开合宿地,大巴启动也不足十分钟,但已经变成了这样的状态。
仅此就足以证明大家的疲劳吧。大概是受到了周围睡意的影响,就连讲师大友也打起了瞌睡。
当然春虎等人也不例外。
坐位顺序与来时相同。最前排又多出了铃鹿和冬儿,这两个人也靠在坐椅背上睡着。坐在中间的京子和天马已经发出了睡梦中的呼吸声,旁边的夏目和春虎也闭着眼睛任凭身体随大巴摆动。
安静的短暂休息。如果有人醒来,大概就会感受到类似祭典后的寂静。
大巴突然弹跳了一下时,
「——嗯。」
春虎醒了。
他本打算再次闭上眼睛沉睡,
——啊。
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后,意识完全清醒了。
「……」
坐在旁边的夏目似乎完全熟睡,倾斜着身体,脑袋搭在了春虎的肩上。
几根纤细的黑发碰到了春虎的脖子。舒畅的呼吸节奏通过身体的接触传了过来。春虎霎时间身体僵硬,睡魔被强行逐出了大脑。
——这、这家伙……刚才明明那么奇怪。
坐到返程的大巴上时,夏目的脸如同死人一般。
简直就像是不断购买的股票瞬间暴跌化为废纸似的——又或是在迷宫中全力寻找出口,结果发现陷入了出口处的无底深渊——混杂着后悔、失意、苦闷和绝望的神情,难以用言语表现。
春虎担心的向她搭话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既没有转过头去,也做有做出回应,一直眺望向窗外,甚至会让人担心是不是大脑出了毛病。就像是在寻找自己落在窗外——合宿地的灵魂一般。
无可奈何,只能不加理睬,
「……库……」
或是,
「……嗯……」
等等,无法抑制的感情从咬紧的牙齿之间泄露出来似的呻吟,之后又变成了泄气的气球,
「……唔……」
强忍着泪意的抽泣。虽然嘴里什么都没说,但感觉十分危险。
课程结束时,她还不是这个样子。在之后短暂的自由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春虎一头雾水——不过看到这样的睡脸,果然还是平时的夏目。
——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个谜团重重的少女呢……
大概不只是北斗和夏目,女性这个物种全都是谜团般的存在。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例子——京子还好,但回想到铃鹿和前辈时,春虎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夏目保持着把脑袋搭在春虎肩上的姿势,发出了轻轻的呼吸声。像小孩子般毫无防备。春虎既害羞又紧张,但也不想叫醒她。
——真是败给她了。
如此想着的春虎越过夏目看向了大巴的窗外。
然后,「哦」,被外面的景色所吸引住了。
车窗外,天空染成了美丽的蔚蓝色,似乎太阳刚刚沉入地平线之下。只有在距离太阳光完全消失前的短暂时间内,才能看到这样的天空景色。
昼夜之间的缝隙,阴阳之间的交替,短暂的时间。
魔法的时间。
「……嗯。」
夏目突然像发脾气的小孩子似一阵乱动。看着窗外景色入神的春虎吓得缩起了身体。
夏目「嗯……」发出了甜美的声音,额头顶在春虎的肩膀上,在反作用力下移动身体,脑袋转向了另一侧。得以解放的春虎安心的松了口气。
只是在夏目转向的同时,头发从肩膀上滑落。黑色的长发如同跳跃一般,依偎在校服的胸口处。而且大概是系得有些松,一直绑住头发的粉色丝带似乎将要滑落。
「啊。」
春虎下意识的伸出胳膊,用手按住了将要从头发上滑落的丝带。拿在手上,却不知道该怎么系回去,脸上浮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神情。
——等她醒来再还回去吧。
已经习空见惯的丝带。不知为何,夏目总是用这个丝带绑住头发。身着男装却戴这样的丝带——而且还是粉色,在春虎入塾不久后曾经提醒过她不太合适。但夏目找出各种各样的现由,现在仍然在使用这条丝带。
「……」
居然喜爱到那种程度,对她来说肯定是特别之物吧。春虎在这样的想法下仔细的观察了一番,不觉得有多贵,不说如是在哪里都能买到的便宜货。而且因为每天都在戴,已经伤痕累累。夏目为什么如此拘泥于这条丝带呢,春虎感到不解的谜题又多了一条。
——这个像是用作包装礼物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
「——唉?」
似乎有什么在脑海中闪过,
「呀——但是——」
有什么联系在了一起。
粉色的丝带。
像是用于包装礼物、便宜、粉色的丝带。
「……!」
春虎注视着丝带,神情一变。但是,上面没有任何印记。能显示出这是那天、那个夏日祭典之物的「证明」当然不存在。努力的回忆。当时,自己赢得的奖品——那个吹泡泡套装包装盒上的丝带。她扎在头上发露出微笑的那个丝带。拼尽全力努力回忆。
但是,做不到。
浮现在脑海里的情景暧昧、虚幻,不论再怎么向记忆伸手,指尖也体会不到任何触感。
春虎的视线从丝带移向了夏目。夏目一无所知,香甜的睡着。
「……难道说……呢」
不应该是这样。不久之前,自己才因为此事在京子和铃鹿面前大笑了一番不是么?不应该是这样。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
春虎把手中的丝带放到了夏目膝盖上。然后把脸背向夏目,牢牢的闭上了眼。
感受着自己加速的心跳,委身于大巴的振动,春虎想要再睡一觉。但是,春虎不由得感到自己肯定无法安眠。
魔法的时间结束,天空由蔚蓝之蓝转向夜晚的黑暗。
大巴以东京为终点平静的平驶。
离开了数份思念交差的合宿地。
属星神社。
如同字面意思,这是和星辰信仰有缘、属星——也就是祭祀北斗七星的神社。
☆
「是这样么。辛苦了。请小心回来吧,我等着你。」
东京,涉谷。阴阳塾内的塾长室。仓桥塾用稳重的口气说完后,把电话的听筒放回原处。
是参加合宿的三年级班主任——藤原讲师打来的电话。学生们乘坐的大巴很快就要到达涉谷。二年级的大巴也在一起。两个学年都无人受伤,合宿平安告终。
学生们都已有所成长吧。那个年纪的孩子们,只要数天不见就会有让人认不出来程度的进步。回到东京,在阴阳塾中亲眼确认他们的成长,塾长现在十分期待。
其中最为期待的果然是土御门家的两人。还有这两个人身边的学生。
「……这次的合宿,那群孩子是怎么度过的呢。」
小声嘀咕了一句后,塾长回想起来昨天来访此地的另一位土御门。
那位土御门告诉她,
——『你的星辰出现了阴影』
熟长闭上眼,嘴唇微微浮现出笑意。这不是面对未来的恐惧和不安。委身于存在命运当中,只是如此透彻的思考。
「积极的给予帮助……的确,那个时期到来了呢。」
仓桥美代能够观星。说到「仓桥的观星」,如今仍然对财政界的高层有着极高的影响力。
不过,即使她能够观星,也做不到移动星辰。改变诸星流向、操纵诸星的亮度也是如此。
她能做到的只有观望。然后相信这些话所拥有的力量,不断提出建议。
「我很期待呢,大友老师。毕竟……剩下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少……」
仓桥塾长的声音孱弱细微,但勇敢无畏。
窗外已是夜晚。
大都市东京被人造光缘照亮的夜晚,还在不停等待着暗鸦的雏鸟们振翅高飞。
第六卷 Black Shaman ASSAULT 第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jdxy01
1
夜晚。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在房间里也能听到雨声。
东京都内的高级公寓。在最顶层的位置,几个房间和阁楼相连,构成了迷宫般的空间。四处摆放着杂物,呈现出混沌之相。
大部分的窗户紧闭,古旧的电灯和间接的照明混合成警示灯般的光亮,周围忽亮忽暗。不规则的明灭似乎能诱发出观望者的错觉,在不知不觉中五感逐渐异常。潮湿的霉臭味沉淀在浑浊的空气中,同时漂来了微微幽香。这片怪异的魅惑空间足以使人忘记时间的流逝。
一个男人走在房间的走廊里,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在断断续续的照明下,金色的短发,面庞棱角鲜明。不系领带的西部装扮随意且洗练。男人走路的姿势如同古代的国王在检阅即将成为自己坟墓的迷宫。
提灯的火苗在男人的脚下摇曳,男人的影子随之在天花顶上飘忽不定。一只小个头的蜥蜴在墙上爬行。
这个房间不只是单纯的错综复杂,还被数重咒术所遮蔽,在物理上和咒术上都化为了迷宫。这个男人数次停住脚步,露出了麻烦的表情,但却没有感到迷茫。直到最后都没有走错路线,来到了目标人物的身边。
这位目标人物位于迷宫的最深处,一个狭小的书斋中。
和室的书斋。墙壁和天花板都埋没在书架中,密密麻麻的堆放着古老的和书和文卷、异国画像和香炉,以及其他用途不明的物品。打开的书本和书箱,丢弃的日本纸和墨水干涸的笔散乱在塌塌米上,甚至还有一个书桌横倒在地面。
任其颓废的书斋。
然后,在祭坛的前面,
坐着一位矮小的老人,背对着门口。
和室里没有照明,只有从外面走廊里照射进来的光亮。遮住了这片光亮的男人,胳膊肘靠在门口,向书斋里面窥探。靠在门口的是右臂,包住左臂的西服袖子从上臂的位置处就耷拉了下来。
男人面向老人的后背,
「——道满。」
用粗大的声音搭话。
老人没有回头,
「是你么?」
回答道。与外表相反的年轻声音。
「我听说了你那时的式。你似乎要行动了呢。」
听到男人简洁的问话后,老人咋了下舌头。
「那些话啊。」
「你现在等不及了吗?」
「什么呀,果然汝也很在意不是吗?」
「回答我的问题。」
男人冷淡的说道。
从男人的壮硕身体内发出的声音仍然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但逐渐由平淡转化为了迫力。失去了粗野的气氛之余,同时散发出如同伫立的狮子般压抑的恐怖情绪。
老人「咯——咯——」的笑了笑。
「我的目标在别处。嘛,没有值得你担心的事情。」
老人愉悦的岔开话题,没有送客的打算,不知为何面向书桌继续着工作。男人的视线落向了老人的手边。
老人用笔在纸上写着什么。是咒文。老人的举止毫无仪式的感觉,看起来反而像是兴高采烈的准备着恶作剧。男人苦恼的歪起嘴唇。
视线从老人的手边移开,看向了祭坛上——与周围的装饰不相配的物品。
长方形的巨大物体。
然后——
「但是,这是吹的什么风?有什么让你改变心意的理由么?」
「改变心意……这正是你刚才提及的式。因为那家伙的确抢在了前头呢。一不留神的话,就会被抢走美味的部分。」
听到老人的回答,男人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什么抢在了前头,请抓住缰绳。」
「这样不就太无聊了吗?」
「又来了么?」
男人腻烦的皱紧眉头。背朝自己的老人应该看不到这边的表情,后背却随着笑声颤抖起来。
「这样就能够派解下老朽的无聊了。那家伙的乖巧对老朽具有相当的刺激性。嘛,thrill的家伙。这是能够拯救老巧永恒的无聊,唯一的特效药。」(PS:thrill,令人兴奋、畏惧)
「thrill,呢。」
男人自嘲的嘟囔道。他对老人恶趣味知道的再清楚不过,明知这是麻烦的趣味,但对方不是听取他人意见的类型。更何况,两人本来也不是互相忠告的关系。
「对了。难得的机会,也把这份刺激性分给你一些吧。『胡切』出来了。」
(PS:『髭切』是平家物语里源满仲(中)的爱刀,名字的含义是在斩首犯人时,下巴的胡子也会随着脑袋同时被切断。)
老人得意洋洋的相告。
男人哼了一声。
「……无所谓。」
「呀?」
老人终于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越过肩膀回头看向男人。
「一如既往的冷淡男人。老朽从以前就在想,汝活着到底以何为乐?」
「非常不巧,我不是为寻找刺激性而活。」
回答完,男人离开了门口。
老人的脸暴露在了射入书斋的明亮中。满是皱纹,木乃伊似的面容如同死人一般僵硬,看不出任何表情。与此相反,老人年轻的声音听起来感情极为丰富。
「哦?那又为什么活着呢?在堕入魔道前彷徨于黑暗之中?」
听到老人的问题,逆光中的男人耸了耸肩膀。
「……人是为了什么而生呢,我正是为了寻找这个答案而生。」
回应后,像是失去了兴趣调转了脚跟。
男人回到走廊,再次响起了脚步声。老人目送了片刻男人的背影,不久后再次继续做起之前的工作。
夜晚。
粘人的雨声毫无休止的不绝于耳。
2
白炽灯的光亮数个连成一排。客人观看烟花时发出的喧闹,如同细小的波纹般摇曳。
夏夜祭典。
酱油烧焦的味道,货摊招呼客人的吆喝声,远处传来的蝉鸣,以及周围呛人的热气。夏天浓密的氛围溶解在空气中。
所有的人都面带笑容。孩子们从脚边穿过,响起声音嘶哑的欢声笑语。
但是,笑容最为绚烂的、欢声最为高涨的就是身边那位浴衣打扮的少女。
想吃这个,想玩那个,还想到那个。快点,快点。
少女的笑容如同向日葵一般绚烂。
由衷的感到快乐,不断呼喊出自己的心情。
拼尽全力的追上去,她回过头。
嘴角自然的浮现出笑意。
少女在眼前奔跑,数次回头,催促自己。
苦笑着追逐少女,苦笑之余却不断被她吸引,带动。
奔跑在前方的少女的后背。扎在头发上的丝带轻飘飘的来回摆动。粉红色的丝带。每当丝带飘晃时,少女的头发也随之轻爽的摇曳。
长及腰间,美丽的黑发。
「唉?」,停下了脚步。
然后,少女也注意到了,驻足。
回过头。扎着丝带的黑发随风如同波浪般轻轻飘摆。
少女眨了眨目光如盼的大眼睛,
「怎么了,春虎?」
「夏——」
下意识的发出了声音,土御门春虎在被子中坐起了上身。
阴阳塾寄宿宿舍,自己的房间里。熄灯后的房间一片昏暗,在睡眠的时间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气喘连连。「……呼——」,长长的叹了口气平静自己的呼吸,从窗户外面传来了粘人般的雨滴声。
「春、春、春虎大人?有何情况?」
突然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式神坤,说出了担心主人的问候。春虎「……什么事都没有」暧昧的回答道,再次深呼吸。
——……是梦吗?
打开手机确认现在的时间,刚到夜晚三点。春虎一动不动,若有所思,但大脑却一片空白。
外面的雨势仍在继续。
时间如同停止了一般,永远的在房间内积淀。
☆
雨声淅淅沥沥。
种在街头的蓝色紫阳花吸收了雨水,灿烂的盛放。在温热的雨水中,涩谷的街道烟雨朦胧。关东地区进入梅雨时节的第五天,近期持续着连日阴雨的天气。
阴阳师培养机构,阴阳塾。塾舍大楼的教室。
在装有空调的室内,舒服得与屋外的湿气毫无关系。不过人工的冷气有些没有人情味儿,送风的机械声音如同旁若无人的在室内散步。
春虎托腮支撑在桌子上,听着讲台上的老师教学。
安静的教室淡淡的响起讲师的声音。春虎面前摆着笔记本,偶尔若有所思般转起右手中的自动铅笔。
瞥了一眼旁边的座位。
坐在春虎旁边的是他的青梅竹马,土御门夏目。与精神涣散的春虎不同,她聚精会神的注视着讲台。
由于本家的『家规』而身穿男装,夏目的脸上也没有化过妆的迹象。不过,少女均称的侧脸已经美丽到不需要化妆的程度。而且不仅仅是单纯的容貌秀丽,从眼神中流露出来的伶俐之色同样证明着她的优秀。
挺直腰板记录笔记时的姿态也十分优美。态度从容时的夏目极其符合世家名门子女的气质,只是一旦说话就会露出马脚。
和那家伙正相反。
「……」
春虎一直偷偷的看着夏目的侧脸。但是稍加注意就能发现,他的视线移动到了黑色的长发——扎在脖子旁边的粉色丝带上。
在实技合宿返程的大巴上,春虎的心中产生了一个疑惑。从那以后,春虎总是在偷看夏目的丝带。
那个时候,春虎偶然间拿到了那个丝带,反复看了数遍。即便如此,最终也没有解除心中的疑惑。如今继续像这样悄悄的偷看,应该也难以找到回答。
但是,
——『很可爱吧?』
——『我会好好保管的。』
……
春虎在不知不觉间眯起了眼睛,紧皱眉头盯着夏目的丝带。纠缠在他心中深处的是,已经反复了几百次却无法问出口的问题。
难道说。
难道说——不对,但是。
「……」
突然间,夏目有了动静——意识到的瞬间,春虎迅速的移开视线,背过头去。在极限的视野边缘,他看到了夏目注意到自己的视线后转过头来的身姿。但是,春虎当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脖子僵硬、心跳加快之余,仍然装出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另一方面——
感觉到旁人的视线转过头来的夏目,看到突然背过头去的春虎,秀美的脸上变得阴云密布。长长的睫毛寂寞的下垂,包裹在校服里的双肩失去了气力。
她似乎还未死心,翻动眼珠表再次瞥了一眼春虎,但青梅竹马仍然装出不自然而的僵硬态度,看着另外的方向。夏目叹了口气,然后无可奈何的重新看向了讲台。
教室内回响着讲师淡淡的话语,还能听到塾生们做笔记时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
外面在下雨。
装有最新式空调的教室内,不知为何弥漫出了苦闷的气息。
3
春虎等人如今仍然坚持着放学后的自主训练。最近班主任大友、原祓魔官的老讲师藤原等人也会陪他们一起。
这在某种意义上算是特别待遇,但鉴于夏目等人所面临的处境,只是和其他塾生上同样的课程的确有些不足。因此,与其说「受到阴阳塾的优待」,更像是大友和藤原个人充满温情的向他们伸出援手。当然,这是在得到塾长许可的基础上。
到目前为止,训练还是以基础为重,但合宿以后,练习的内容也逐渐转向了实战方向。
比如,今天要开展的就是隐形术的训练。
这种被称为隐行法的「隐藏身姿」之术,是用于在密教僧、修验者、外敌、魔事、魔障面前保护自己的咒术,而且还作为忍者使用的忍术之一为世人所知。
(PS:修验者指的是修验道的修行事,修验道是日本本土的山岳信仰与佛教结合后的混合宗教。魔事和魔障类似,指的是干扰修行的各种因素)
『泛式』中的隐形术也大体相同,用咒术隐藏自身的痕迹和灵气,主要目白在于欺瞒对方的眼睛——特别是「见鬼」之眼。普通但实用性很高,熟练掌握后甚至能够如同呼吸一般隐藏起自己的身形。在『泛式』的甲种咒术里算是比较主要的一种。
不过,隐形术绝对不是初级咒术。毕竟,使用这种咒术需要估计欺瞒的「对手」,以外行人为对手和以专业人员为对手,所要求的咒式完成度有着本质性的区别。
在此之前,对隐形术来说更大的前提是完美的掌握自身的灵气。而且,在使用这个咒术时,必须连用于隐形术本身的咒力也要隐藏起来。如果不能充分的控制自己的咒力,根本不可能实现。
灵气的把握和咒力的控制。因为必须把这些基础运用自如才能实现,「能否勉强的使用隐形术是专业人员和门外汉的分水领」,甚至在业界产生了这种说法。
当然,对于只是一名普通塾生的春虎来说,
「这种咒术,怎么可能瞬间就能学会。」
不禁产生了这种想法。
「像坤一样的式神暂且不提,我可是血肉之躯的人类!明明不能变成透明人,怎么会如此简单的消失不见?」
「夏目到是能做到呢,还有京子。」
「怎么能和那些家伙比!」
「也不需要这么说吧。如果咱们陷入必须要使用隐形术的状态,『运气很好』,到时候的『对手』只是『普通的』专业人士。」
听到春虎的报怨,恶友戏弄般的摆出了事实。他是一起参加自主训练的阿刀冬儿。两人在结束了咒练场上的自主训练后,刚好走出换衣间。
「你真方便呢。只要强化我父亲的封印,就可以隐藏自己的灵气。」
「同时,甚至连我自己的灵气也会被封印住。这招毕竟只能用来应对紧急事态。」
「反正,只要能在关键时候能用不就够了么。我已经没有从头开始练习的心情了。」
春虎的灵气比常人强上一倍。虽说是分家,但也不愧是名门土御门家的血脉,本身就拥有作为咒术者的强大力量。
只是,单纯的灵气强大仅仅意味着在灵视中引人瞩目。使用隐形术隐藏自己灵气,仍然需要相应的技术。
更何况,拥有强大灵气的春虎在日常生活中养成了随意转化咒力、强行使用咒术的癖好。在以控制自己咒力为前提的隐形术中,这是致命的弱点。
另一方面,冬儿是体内寄宿着「鬼」的新鬼,灵气中混杂着鬼气。和春虎在不同的意义上,在灵视中极为扎眼。
但是冬儿被施加了以控制鬼为目标的封印。在他决定利用鬼的力量以后,这个封印被限制性的解除,如今他正在学习控制鬼气的方法。只要反向强化这个封印,就可以连自己的灵气也封印、隐藏起来。
「嘛,老师不是说了么?隐形只要掌握住最初的窍门就能做得相当出色。多多试错就行了。」
冬儿如此安慰着春虎,
「是吧、夏目?」
向身边的夏目征求意见。
春虎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夏目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旁,只是不太向她搭话——看上去更像是不能向她搭话。春虎极力的不去注意夏目就在旁边这件事。虽然在眼下的状况中,这反而成为了注意到她的证据……
春虎窥探般的看向夏目。
如果是以前的夏目,马上就会唠叨起来。本来春虎一旦有所怨言,马上就会沐浴在一番「在谈及技术前必须要对咒术做好心理准备」,诸如此类的冗长说教中。
但是,
「……嗯,是呢。我觉得稍微把握住要领就好。」
夏目极其老实的简短回应。
无意间看向春虎的眼神,似乎羞答答的低着头。表面装作平静,却能如同透视一般看出她内心中的紧张感。还是说,这是春虎的错觉呢?大概是春虎这边也怀有奇怪的紧张感,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这、这样么。如果夏目也这么说,大概的确如此吧。」
春虎尽可能装出平常的口气回应道。
「果然很重要吧,咒术的控制?」
「是的。春虎以后也能牢牢的把握住自己的灵气……」
「什么嘛。看来还会很辛苦呢。暂且,不畏困难的坚持下去吧。」
「嗯……」
如此毫无奇怪之处的普通对话。但,大概不像是「自己和夏目之间」的对话。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种生硬的感觉,其根源毫无疑问就是春虎心中的那个疑惑。
在合宿返程的大巴中萌生的疑惑。
曾是亲友的式神,北斗——操纵她的人实际上就是夏目么?——这样的疑问。
——怎么可能……本应用这句话来一笑了之的疑问。
普通想来,这是不可能的事——春虎如此认为。实际上,在合宿的最后,同班同学仓桥京子提出这个可能性的时候,春虎甚至捧腹大笑。这个可能性在春虎的心目中就是如此的不现实。
在他注意到夏目和北斗所用的那个丝带之前。
——不行。只要本人在眼前,怎么都无法停止这种想法……
身高几乎相同。不,大概北斗要矮上一些。声音的差异很大吧。北斗的声音更加沙哑。其他方面,还有说话的癖好,无意间的小动作,丰富的表情,孩子般的笑容。夏目的这些方面和北斗的这些方面,在春虎的脑袋中漫无边际的来回交错。
在春虎沉默期间,引来话题的冬儿也无意插嘴。这位恶友在拿捏气氛上应该极其敏锐,如今却只是一脸怀疑的表情,挠着额头上的宽发带。毕竟,自从合宿结束之后,自己和夏目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不协调,不相投。
至少要尝试看着夏目的脸说话……
——『夸我很可爱。』
「……」
还是不行。正面看着夏目的脸说话,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明明想说些什么,但和夏目视线交汇时,为了掩盖心中的情绪又不得不再次移开视线的焦点。
自己太窝囊了。而且由于今天早晨做的梦仍然残留在脑海中,生硬的状态变得更胜一筹。
而后,
「——啊,在这里。找到你了,darling~」
从咒练场的比赛场地延伸出去的走廊里,一名少女笑嘻嘻的走了过来。
轻快的步伐,染成金色的双马尾辫随之摇曳。看向春虎等人的可爱面容上浮现出十分狂妄的表情。
作为特待生进入阴阳塾的大连寺铃鹿。她没有参加自主训练,一直在旁边眺望着春虎等人的练习场景。
「你还真是笨手笨脚,容易理解的蹩脚鬼呢~」
铃鹿靠到春虎等人身边,迅速的说出了一如往常的恶言。「罗嗦」,春虎苦着脸回应道。
「反正我肯定做不到。毕竟只是普通的学生。」
「即使如此也笨得太过分了吧?你姑且也算是阴阳塾的学生呢,在形式上。」
「这样说来,形式上也升入了二年级呢。与我的能力相比,今天训练的等级太高了。」
「噗——。隐形术的等级很高?要振作一点啊,前辈~」
铃鹿用厌烦的——同时却意外高兴的——表情抬头看着春虎,窃笑起来。
她现在是阴阳塾的一年级学生,但这只是对她过去所引发事件的惩罚。她非旦不是学生,反而以最小的年纪通过『阴阳I种』,成为了国家一级阴阳师。现在这个资格被无限期停止,而且她的咒力也被大幅封印,但是,即使如此也能毫无问题的使用隐形术吧。
「说起来,我从来没有看过你使用式神和符术以外的咒术呢。」
「开什么玩笑,式神和符术以外,我还完全不会。」
「唉,说谎吧,这是真的?」
「呀,不要这么认真的回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我已经在努力了。」
就算对方是一流的咒术师,看到她目瞪口呆的样子,春虎仍然不由对自己得心生悲哀。而且铃鹿还不得而知,实技还是春虎比较好的一面。关于咒术的理论知识方面,春虎的成绩自入塾以后一直是低空飞行的状态——不仅如此,最近甚至潜入了水面以下。
正在努力这句话不假,就连春虎自己也为此焦急。据说阴阳塾的课程到了二年级才进入正题,在升入三年级前,许多人经历挫折,选择了退塾。对春虎来说,这绝不是与己无关的事。
「呐,大连寺。我也还掌握不好隐形术,你有什么自己的窍门吗?」
从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冬儿从旁向铃鹿寻问。铃鹿瞬间回以麻烦的表情,随后却耸耸肩,提出了建议。
「窍门什么的……刚才你们的班主任不是说过了么。消除自我意识。关键是在头脑中保持空白。你们很擅长这个吧?」
「唉,等下,铃鹿。这样不就没法咏唱咒文了吗?」
春虎慌忙说道,铃鹿只是随口吐出了一句「修行不足」。
「咒文什么的要用身体记住,即使在睡觉时仍然能出咏唱出来才行。嘛,我想隐形时,甚至不用一字一字的唱出咒术呢。」
铃鹿没有露出十分得意的样子,如同理所当然一般。春虎惊讶得皱起眉头,冬儿也绷起脸。应该说果然如此吧,春虎等人的级别和铃鹿相差太远,没有参考的意义。
——嘛,但是……
抛开建议的内容,春虎仍然心怀感激,不是对铃鹿的实力,而是因为她在冬儿提问后坦诚的为己方解答。
在上个月的合宿时,那次深夜的秘密会议。当时,她在春虎等人面前展露出本性,毫无遮拦的说话,因此渐渐的和春虎等人打成一片。至少,春虎眼中的情况就是这样。
——变得成熟了……不如说是她的本性就很直率吧,只是嘴上不太饶人。
铃鹿的恶言依然如同往常,目前难以断言她会提供帮助。
不过,她保守住了夏目伪装性别的秘密,最近也很少再用这个秘密作为要胁,为难春虎等人。后者大概是单纯的玩腻了,不过仅仅是不攻击己方的弱点,就足以让春虎感恩戴德。
「干脆,你也来陪我们练习吧。斯巴达式的也无所谓。」
「哈?你是笨蛋么。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可以得到我们的感谢和尊重。」
「那可不是好处,而是惩罚游戏。」
「切。真拿你没办法。那么,就请你吃汉堡吧。」
「才不要!说起来,居然想用汉堡打发『十二神将』么!」
「不用担心,我会先替你撕开包装纸——」
「去死!」
铃鹿脸颊通红,吊起眼梢怒吼道。春虎若无其事的笑了笑。能够若无其事的露出笑容,这个举动本身就是和缩短了和铃鹿之间距离的证据。
最近的春虎,比起和夏目之间的交流,和铃鹿间的对话明显增多。刚才也是同样的情况,由于那个疑惑,春虎难以像往常一样轻松的向夏目搭话。因此,更多的将铃鹿选为聊天的对象。
在和铃鹿闲聊时可以什么都不用考虑,是春虎纯粹的享乐时间。
但是,春虎也知道不能这样继续下去。
「那么,以铃鹿来看,夏目的隐形术如何?合格了吗?」
春虎故意将话题引到夏目身上。两个人独处时暂且不提,如果同时还有冬儿或别人在场,就可以更加流畅的和夏目对话。
不过,这只是春虎的一厢情愿,对夏目和铃鹿来说非并如此。
铃鹿瞥了夏目一眼,夏目也突然身体颤抖。
「……也没什么,还不错吧?要根据对手来判断。」
「……啊,谢谢。」
听到铃鹿随意的评价,夏目轻轻的回礼。
夏目的脸上清清楚楚的写满了不擅长应对铃鹿的意识,铃鹿不能对她不理不睬,但也没有认真面对她的打算。春虎一脸「行不通么」的苦色,缄默不言。
铃鹿逐渐对春虎和冬儿消失了戒心,但唯独对夏目没有表露出任何靠近的迹象。而且,大概不仅仅是铃鹿的错觉吧,如今的夏目对铃鹿也有所排斥。
春虎本来想稍微提供一些帮助,让铃鹿能够理解夏目的态度。但是如今的春虎自身难保,已经没有帮助他人的自信。
慢着,
——但是……对了。如果是那家伙……如果是北斗,应该很快就能和铃鹿融洽相处。果然这家伙不是北斗……
下意识的对比着夏目和北斗。明知眼下不是思考这种事情的时机,却怎么都无法停止。
——啊,呀,等下。仔细想来,北斗那家伙也相当的认生吧?那家伙第一次见到冬儿时是什么样子呢?我们三个人到是很要好……
回过神儿来时,聊天再次中断,周围的空气愈发沉重。每到这个时候都特别希望冬儿能站出来活跃下气氛,但恶友在这方面非常冷淡,只要判断没有自己出场的必须就绝对不出手。如今他也仅是转转脖子,观望着春虎的对话。
毕竟在春虎和夏目之间的关系变得不融洽后,能够代替春虎调节气氛的人只有一位。
「让大家久等了!——啊,这不是铃鹿酱么。觉得我的隐形术怎么样?」
春虎等人选择的集合地点在男生换衣间门前的走廊里。旁边女生换衣间的门被人推开,一名塾生跑了出来。
栗色的头发扎成HalfUp发型,身材出众、争强好胜的少女。出身于土御门分家——仓桥家的大小姐,仓桥京子。
京子一看到铃鹿,脸上就立即堆满了笑容。与她相反的,铃鹿一看到京子,脸上就抽搐起来。
表情严重的向后退去。
「吵死了!」
小声的——却足以让对方听到的音量,吐了这个词。
但是这种程度的恶言不会让京子产生丝毫动摇。
「呐,呐,怎么样?虽然比不上夏目的程度,但也达到了“好”的标准了吧?」
「鬼知道!你先把自己的胸部隐形掉,巨乳女!」
「呀——,实话实话,我不擅长隐形术呢。不过,既然以成为专业人士为目标,就不能说这种任性的话。」
「呀,所以说……!」
「不过,大友老师很厉害呢~让我有些意外,那样的一个人,原来也是咒搜官呢。隐形术大概是他的拿手好戏吧。」
「……完全没在听我说话。」
铃鹿愁眉苦脸的看着单方面喋喋不休的京子,似乎不擅长应付她的程度更在夏目难应付自己之上。京子和夏目不同,面对铃鹿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了吧。
合宿之后,春虎等人为了建立和她的信赖关系,各自积极的向铃鹿搭话。一方面是为了得到身为『十二神将』之一的铃鹿的帮助,另一方面,也不能对她放置不管。
只是,从京子的做法来看,有种不知何时手段和目的颠倒了的感觉。毕竟,进攻的积极程度达到了铃鹿感到厌烦主动逃避的状态,在某种意义上本末倒置。
「这次来欣赏下铃鹿酱的隐形术吧。实际上,我有能识破的自信呢。」
「哈?别搞笑了。如果我认真的隐形,踢到你的屁股,你都察觉不到——」
「所以,如果我在那之前看破了你的隐形术,就把在浴室里看到的三围大声公布出来。」
「我要用诅咒停止你的生命活动!」
「这样?那么,为了破解这个诅咒,做些更加有趣的事情——」
「已经和咒术没关系了吧!」
「乙种?」
「别随口胡说!你真的是仓桥家的女儿么!」
正直而言,两个人的关系是好还是坏,由春虎来看有些微妙。
——这两个人的关系怎么会变成这样……
女生之间的交往,身为男性的春虎难以揣测。只是,看到铃鹿面对京子时的举动,她以前的阴影已经消除了吧。春虎不禁感到这是不错的趋势,嘛,虽然铃鹿本人会有些困扰。
京子戏弄了铃鹿一会后,「啊,对了,夏目」,转头看向了夏目。
「今天也辛苦了。夏目的隐形术等级很高,刚才也得到了藤原老师的夸奖呢。」
「是、是啊,谢谢。」
「铃鹿酱也看到了吧?夏目的隐形术绝不亚于专业人士呢?」
撮合两人的刻意程度不及刚才的春虎,但这两个的反应却比刚才更加尴尬。
「……那个呢。这已经是第二次问我同样的问题了。我没有兴趣。怎么都无所谓。」
铃鹿突然败下兴来,如此答道。京子看向春虎,发现他脸上局促不安的神情后就理解了大部分的原因。
对付铃鹿能力异常强大的京子也为她和夏目的关系而棘手。不管如何提供帮助,这两个人都无法顺畅的彼此交流,最终陪笑的表情如同苦笑一般。
冬儿看准时机,环视所有人一圈,转移了话题。
「京子也来了,差不多该走了吧。」
「唉?等下,冬儿。天马还没来吗?」
「那家伙似乎有事,先走了一步。」
听到冬儿的解释后,京子「哼」,回答道。
「最近天马经常如此呢。看到他刚才的训练失败,本想好好激励他一番。」
「我也是一直失败,要是你也能鼓励下我就好了。」
「你和冬儿精神大条,所以没关系。天马似乎十分沮丧。」
「居然拿我和春虎相提并论,太让我意外了。」
「啊,报歉。」
「等下,冬儿。还有,京子为啥要道歉!」
春虎瞪着冬儿和京子,随后「但是呢……」,担心的继续说道。
「的确天马那家伙,最近没什么精神呢。」
春虎等人的自主训练,除春虎、夏目、冬儿和京子外,班上的同学百枝天马也参加了。他以前经常像铃鹿一样前来参观,自从在合宿时听到了春虎等人的故事,现在也自发的参与到了实技的锻炼中。
天马的心意令人高兴,但遗憾的是,他的努力看起来大多徒然无功。本来就不擅长实技,在和春虎等人的练习中也经常失误。夏目和京子不必多说,春虎和冬儿在实战中也有强大之处。在这群同伴中,似乎只有他一人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焦躁。
「那家伙,正在苦恼于如何增强实技能力呢。似乎还有许多来自老家的压力。」
「老家?」
「啊,嘛,姑算也算是继承了阴阳道中的世家呢,天马。而且……家庭环境也有些复杂。」
在这群人中,京子和天马交往时间最长,似乎对天马家里的怀疑十分了解,但看到她也苦笑着含糊了过去,似乎不宜再深作追究。
「这样啊。……呐,我觉得没什么可苦恼的。」
实际上,在合宿中制作咖喱时,天马最为可靠。与其说天马不擅长实技,他很可能只是抱有过重的不擅长意识。在实技的成绩方面,他至少比较春虎略胜一筹。
——嘛,因为比我强一点就感到满足,这样也有问题吧。
春虎抱起胳膊,重重的点了下头。
「如果是这样,京子,之后大家一起去卡拉OK吧。」
「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本来重要的天马就不在。」
「在没精神的时候,大声喊出来最有效果吧?给天马发短信,让他做完事情就过来汇合就好。怎么样,冬儿?」
「偶尔为之也不错。」
冬儿轻轻一语后耸了耸肩膀。京子虽然皱着眉头,也没出口反对。
但是,
「卡、卡拉OK!」
脸颊抽畜起来的人反而是铃鹿。春虎目光敏锐的注意到后,发出了坏心眼的笑声。
「怎么了,铃鹿。难道说你从来没去过卡拉OK?」
「呃!所、所以说,这又怎么了!反正我就是不会唱歌!本来就没听说过种东西!」
「啊。这可真是——嘿嘿——让人期待呢。」
「刚才的奇怪笑声是怎么回事!我不会去的!我完全没有想要去的意思!」
「这样啊。我也没有让音痴无端受辱的恶趣味——」
「哪买的宽发带!很高级嘛!这样的话,一定要让你们拜倒到我的美妙歌声中!」
眼下的场景应该说是「相处融洽」吗,即使是春虎也难以否认稍微有些问题。不论如何,看起来比起春虎和京子,冬儿更加擅长拿捏铃鹿的软肋。
「好的,就这样决定了」,春虎爽快的把手放到了铃鹿的头上。铃鹿红脸着大声叫喊,如果只是单纯的发火——由京子和冬儿来看——似乎脸红的有些过度了。
然后,
「春、春虎。我……在这里等天马,然后一起过去。」
夏目呆呆的说道。
瞬间所有人都闭口不言。但是,这次冬儿没什么精神的插嘴了。
「那么,我也留下来。——春虎,京子,你们带着大连寺先走吧。要把气氛炒得高涨起来呦。」
冬儿暗中向春虎使了个眼色。考虑到两位土御门现在的关系,由京子处理铃鹿,自己来照顾夏目——应该如此分配吧。春虎为此暗中庆幸,京子也马上领会了冬儿的意图,用明朗的口气道别。
「决一胜负吧,铃鹿酱。」
「明白了。绝对要杀掉你!」
斩停截铁般做出宣言的铃鹿,在京子的催促下离开。春虎也跟在后面。
探肩而过时,装出平常的样子,
「再见……夏目,我们等着你。」
「嗯……」
最终彼此也没有合上视线。春虎仍然有些恋恋不舍,还再想说些什么,但却卡在了喉咙里。
——真是的。
为什么会如此纠结。春虎心怀羞赧,转过头背向了夏目和冬儿。
大概是意识到了夏目转来的视线,才背过头去。
直到三人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夏目一直注视着春虎等人的背影。
不久后,她难过的叹了口气。旁边的冬儿感到棘手的哼了一声。
「……的确,最近春虎的样子有些奇怪,毫无疑问。」
「——唉?」
「即使如此,你也看看自己的样子。如果有话要说,就清楚的说出来。为什么你现在还要对春虎畏首畏尾。」
「冬儿……」
冬儿用锐利的目光瞪向夏目。夏目也忘记了此时身穿男装,用「本来」的声音嘟囔道。
「……我也不明白。还有春虎现在的态度……我要怎么办才好……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夏目低着脑袋,口气显得十分忧郁。
「……我被讨厌了么……」
「如果这是你的真实想法,那么你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笨蛋。」
「但是。」
「但是?」
下意识的抬起头想要寻求依靠的夏目,在与冬儿的视线交汇后再次微弱的咬住了嘴唇。冬儿为了平复自己的心情,摆弄起额头上的发带。
「……夏目。在上个月的合宿时,春虎担白了自己被北斗所吸引。我不知道你对自己怎么想,让那家伙着迷的北斗,毫无疑问就是你吧?」
所以请拿出自信——这是冬儿的言外之意。但是,夏目仍然咬着嘴唇,没有回答的意思。
冬儿仰头看向天花顶,然后露出了脱力的微笑。
「……嘛,但也不会轻而易举吧。」
他也曾对春虎说过类似的话,春虎当时的反应也是异常的迟钝。看起来春虎也以自己的方式,怀有冬儿想象不到的复杂烦恼。在这时候局外人站出来帮忙,大概会适各其反。
冬儿在报怨之余,仍然坚信着两个人的羁绊。不论产生怎样的龃龉,都无法斩断春虎和夏目的关系。如果冬儿心中的这份信念至少能够传达给两人之一,大概就能轻松许多了吧。
「走吧,夏目。即使要等天马,也不必在此傻站着。」
「……是。」
看到夏目点头后,冬儿缓缓的走了出来。
顺其自然吧,不过,尽可能早些解决更加方便。冬儿在心中发出这种与豁达相异的感慨后,带着夏目离开了此地。
4
「——我即为摩利支天——我即为摩利支天——」(注1)
单膝跪地,双手的手指复杂的交错。结成的手印为大金刚轮印。咏唱着咒文,从心脏向额头、左肩、右肩、头顶加持,一边确认术式的构成,一边重复了七次咒文。
「——我即为摩利支天——摩利支天,隐形——」(注2)
连续的隐形印。心无旁鹜的提炼灵气,用咒力逐渐编织成咒术。
这是今天教授的实战用隐形术。回到咒练场的天马,想要独自再次实践一次。
「——摩利支天,隐形——摩利支天,隐形——」
消除自我意识,两位讲师如此讲解过。
想自己解决这个难题,但总是结不好咒术。难道说「想解决这个难题」就意味着心中尚存杂念么。
什么都不考虑,大脑中一片空白,但却难以停止思考「什么都不考虑」本身。接下来自己又会注意到「还在想着『什么都不考虑』这件事」,如此循环往复。
将自己从思考的连锁反应中解放,通往没有杂念的无之境界。
但是,隐形术也是咒术之一,而且是连隐藏自己灵气的咒术本身也隐藏起来的咒术。在此需要细微的调整——必须要控制住吧。能够在维持这种控制的同时,做到仅仅将意识消除么?
不明白。
但是,只能做下去。
隐形术似乎有敲门。不对,不限于隐形术,在所有的甲种咒术中都有各自的窍门吧。最终导致的结果,咒术的优劣在极大程度上被施术者的感觉所决定。其他领域也大致如此,不过咒术最为依靠本人的资质。咒术世界的封印性正是其象征,古往今来的咒术者大多出身于与咒术相关的世间,这是无疑的事实。
素质和才能,血脉与遗传。本人的努力自然是前提条件,但能够达到「前方」人早已被限制住了。最终,真正的咒术者只是那些可以达到「前方」的人。
只能做下去。
但是,一头雾水。
无是什么?有什么窍门?究竟自己能否做到?
「——摩利支天,隐形……」
噗,像是突然泄气了似的,天马解开了手印。
停下咏唱的咒文,随后发出了沉重的喘息。用手扶住立着的膝盖,天马缓缓起身。
身体沉重的要命,是使用灵气过度,还是由于自己的心情?天马失去了继续训练下去的心情,垂头丧气的呆站在原地。
此时,
「……嗯,可惜了。」
听到从背后传来的搭话声,天马吃惊的迅速回头。班主任大友阵靠在出入比赛场的大门旁,笑嘻嘻的注视着天马。
「老师……」
「怎么了,不用这么惊讶吧。我也没有隐形,从刚才就一直在这里。这刚好证明了你刚才在施术时的集中程度。」
大友如此说道,拄起不长的手杖,走向天马的身边。
身穿褶皱的西服,戴着俗气的眼镜,年纪轻轻却面容枯槁的男人。从右腿的裤角处可以窥见木制的义足。「很努力呢」,大友向天马露出了微笑。
「你真是个努力的人呢。但努力得有些过度了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轻松笑容,大友吊儿郎当的相劝。但是此时的天马却对大友的温柔极为感动。
「……我果然太着急了么?」
「嘛。由我来看,不得不产生这种想法——吧。」
「这样啊……我还真是容易被看穿呢。作为术者要是表露出不合理的表情,总是会被祖父骂的。」
「哈哈。对你很严格呢,这也是因为对你有所期待。」
大友像是在鼓励他,只是此后看到天马的眼神中失去了笑意,仔细的观察起少年的反应。
实际上,在他说出「有所期待」的瞬间,天马的表情变得有些阴霾。
「……老师。甲种咒术……阴阳术果然是天生的才能吧?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弥补的资质,的确存在吧?」
天马抬头看向大友,求助般的寻问。钻牛角尖的表情不像是天马的风格。
大友看着自己的学生,点点头,
「当然。」
如此断言。班主任说出口的同时,天马突然混身僵硬。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你在课上应该理解的很透彻了吧。毕竟,世界上能够见鬼的人绝不多见。不用说,能够能为专业咒术者的人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从最初就『决定了』将来的业界,大概只有咒术界了。」
大友轻飘飘的语气如同在闲话家常。不过和往常如出一辙的语气,却让天马仿佛置身于暴风之中。
回过神儿来后,天马像是倾吐苦水一般,「老师」,打断了大友的话。
「我已经跟老师学习了很长时间了吧,如今和春虎等人,一直在学习甲种。」
「……是呢。」
「我能成为专业的阴阳师么?」
天马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大友,眼眸中流露出强大的意志。
大友正面承受住了学生紧逼的问题。
然后轻轻一笑。
「不知道。」
「请明言!」
「呀,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你现在的实力,但不能预计出你的未来。我可没有那样的千里眼。」
「但是,一个人的才能不是在出生时就已经决定了么?」
「只是才能的话。不过,咒术者需要的不仅仅是才能。」
这是天马入塾以来第一次极力反驳老师。但是大友似乎毫不介意,没有随口糊弄,缓缓的替他解答。
手里的拐杖弄出了轻轻的声音,
「嘛,天马。说起咒术,意外的深邃呢,甚至可以说是幅员辽阔。而且,大概是和你如今的暧昧想象完全不同的方向上。」
「这是什么意思?」
「嗯。总之,阴阳术中所必须的才能有许多分歧。换个说法就是,不论拥有怎样的才能,都可以当作武器。比如就像你的双亲那样。」
天马突然面部抽动,复杂的感情从注视着大友的眼睛中一闪而过。
但是,大友佯装不知的继续说道。
「毋须讳言,你的双亲作为所谓咒术者,才能并不出众。即使如此,那两个人也留下了无法计量的业绩。我在从事咒搜官工作时一直使用『WA1』,一名朋友到现在仍然很珍惜的骑乘着你双亲特别为他制作的摩托车。他们做出了超出才能的巨大贡献,难道不是优秀的阴阳师么?」
「……」
天马低头陷入了沉默。大友看着他的样子,微微苦笑道。
「说起来,现在把你的双亲拿来当例子,大概有些不守规则吧。被用这样例子说教,所以难以辩驳。」
「……不是。谢谢您。」
仍然低着头的天马回答道。大友眼神真挚的注视着天马,不久后走到他身边,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阴阳塾信赖你的资质,才会接收你入塾。可以的话,希望能稍微相信我们的判断。」
听到班主任的鼓励后,天仍仍然没有抬头。
但是,在冗长的沉默过后,最终轻轻的点了点头。

「……怎么了?」
塾长室里罕见的打开了雾气氤氲的窗户。从开着的窗户可以向外眺望到乌云密布的天空。一只翅膀濡湿的老鹰停在了窗沿。
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看向停在窗边的老鹰。摘下老花镜的表情上少见的流露出惊讶之色。
「真的么?」
「大概是容易被当成玩笑的种类吧。不过,至少我不想被『仓桥的观星』惊吓到。」
老鹰面对塾长如此说道。而且表情和小动作也惟妙惟肖的如同人类一般。
老鹰传授佛法一般的口气透露出本人的年势已老,这是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的部长,天海大善的声音。这是老鹰是他的式神。
天海的式神举止随意,但表达的意思却极为认真。事实上,他传达的情报让人不得不认真对待。
「……芦屋道满的预告书么?」
「啊。具体来讲,是『挑战书』。被他所害,如今的阴阳厅一片哗然。」
根据天海所说,那个式神在两个小时前出现在了阴阳厅的办公楼前。巨大的枭形简易式在办公楼前滞空,大声的向传达出口信,然后口信中的内容化为书信落到了办公楼的门口。阴阳厅在检查过书信上有没有咒术后,立刻收起了书信。
其内容就是——
「『芦屋道满,明天来拜领「鸦羽织」。』——。真是的,我们追查良久毫无消息,突然间就做出这么大的动作。托他的福,咒搜部颜面扫地。」
天海抢先报怨了一番,但声音听起来比较反而有些兴奋。从很久以前,他就是越是面对强敌,愈加生龙活虎的类型。不过,这次可不能仅仅微笑着观望天海的恶趣味。
「真的是他么?」
「如果是欺骗的把戏,有些做过头了呢。『鸦羽织』——也就是『鸦羽』,在如此不巧的时机提出了这个道具,的确非常现实。即使不是『D』本人,也不能对这个人放置不管吧。」
「……但是,为什么如此突然。」
「正直而言,我们也毫无关绪。作为咒搜部的长官,真是无地自容。只是,自从鵺事件后,双角后一直没有明显的举动。这只是我的直觉,从他们以前的策略来看,这次那帮人也不会直接或是单独的行动。但是,如果这次是单独犯罪,理由就让人看不懂了。」
「……真是靠不住了。」
「太严厉了吧。不过,我也无法反驳。」
听到塾长冰冷的断言,天海爽朗的回以笑声。塾长下意识的叹了口气。
下个瞬间,玩笑般的态度从老鹰身上消失了。
「——啊,接下来只是我的自言自语……土御门夜光的遗物『鸦羽』如今严密的封印在阴阳厅的仓库中。美代酱也知道吧?」
「……嗯。」
「嗯。你当然应该知道。毕竟阴阳厅曾做出过公开声音。『D』也应该知道此事,『按照正常的逻辑思考』,那家伙的式神出现在阴阳厅的办公楼前,也可以作为他知道此事的证据。阴阳厅里的『大部分』人都应该认为那家伙预告想要抢夺被封印在办公楼里的『鸦羽』——应该如此。」
「……」
「不过。关于『鸦羽』,在一部分人之间流传着奇怪的消息。极其荒唐的传闻。阴阳厅保管的『鸦羽』不是原物,而是伪造品。美代酱也知道这个消息吧?」
「……嘛。」
塾长的声调没有丝毫变化,谨慎的回答。不过,注视向老鹰的眼神如同从鞘出拔出的利刃,突然锐利起来。
从老鹰的喙里再次传出了天海不怀好意的笑声。
「那家伙知不知道这个消息,大概只有神才清楚吧。只是——我刚才也提到过,他现在的目标难以捉摸。以我的立场而言,想要做好哪边都不会失手的完全准备……嘛,现实中难以做到吧。至少美代酱自己要牢牢的掌握住状况。」
「……明白了。」
塾长淡然的说道。
然后,声音马上柔和起来,
「……天海君。」
「嗯?」
「谢谢。」
老鹰一时之间没有做出反应。
猛禽的眼瞳中映照出了塾长的身姿。沉默之后,用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声音,
「……报歉。我也竭尽了全力。」
留下最后的话后,老鹰身上失去了天海的气息。
老鹰抖动身体,一边注意着不要买把水溅出来,一边展开巨大的双翼,飞向了阴雨的天空。塾长目送老鹰消失在了涩谷内某大楼的阴影里,起身关上了布满雾气的窗户。
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此时浮现在她脑海中的是,她上个月将刚才的天海一样曾经自己的式神送到了合宿的营地,在那里发生的一幕。
——『我听说原物就在阴阳塾。』
「……」
塾长睁开了闭合的眼睑。
拿起桌子上的话筒,迅速的拨通内线电话。
然后,
「……喂,辛苦了。我是仓桥。非常报歉,请把大友老师和藤源老师叫来。……唉,是的,紧急事件。」
————————
注1:原文是佛教的梵语咒文音,オン•マリシエイ•ソワカ,佛教真言之一,用作避开困难,不伤己身,音译成汉字没有意思,译文是意译。
注2:原文是オン•アビテヤマリシ•ソワカ,即摩利支天的隐形法。
第六卷 Black Shaman ASSAULT 第二章 挑战书
1
天马走出咒练场,马上就看到了春虎发来的短信。
是卡拉OK的邀请。不仅是春虎,夏目和冬儿还特意在塾舍内等天马回来。
即使如此,天马仍然以身体不舒服为借口,在雨中独自走向了回家的路。
天家的老家在护国寺,从涩谷要到池袋和永田町换乘,不过天马一直都是剩坐副都心线,在鬼子母神前下车,然后步行回家。这一带大多是比较古老的民居,狭窄的小路蜿蜒曲折。天马喜欢在这样的地方信步而行。
商店门口摆着一排牵牛花盆栽,砖石围墙已经褪色。在路边盛开的紫阳花叶子上,蜗牛慢吞吞的挪动。偶尔出现被雨水濡湿的野猫,警戒着天马从他面前穿过。大概是雨天的原因,行人不多,周围平静安宁,只能听到撑开伞的声音以及雨滴的滴答滴答。
百枝住在母亲的老家,是从江户中期就和阴阳术相关的世家。虽然名气不大,却代代从事阴阳师的工作,也算勉勉强强算是名门。天马的母亲也是取得了阴阳厅资格的专业阴阳师。
但是,天马的母亲遇到天马的父亲后,选择了离家私奔,之后一直没有再回来,直到和丈夫双双遇难。父亲的双亲已经故去,所以天马被百枝家收养,由祖父母照看。
对年幼丧失双亲的天马来说,百枝家的祖父母亲切却又严厉。一方面是由于世家的家风,除此以外,背叛了百枝家离家出走的女儿——天马的母亲也让两位老人的心中留下了复杂的情结吧。天马知道自己性格老实,没有什么自己的主张,自己会被培养成这样的性格,模模糊糊的意识到大概是受到祖父母很大的影响。
不过,天马并不讨厌自己的祖父母。不如说,由衷的爱慕他们。
不管祖父母的感情如何,两个人十分疼爱自己,就算有些复杂的思绪,但也不是虚伪。孩提时代受到严格的教育时,偶尔也会感到他们对自己有“他人之防”,但到了这个年纪,天马愈加切身的感受到老俩口毫无疑问都是好人。他们没有憎恨天马的母亲,只是受到了极深的伤害,如今尚未愈合。
年迈的祖父母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把最后的天马培养成可以继承百枝家的优秀阴阳师。这两位不善说谎的老人也明确的把这个愿望传达给了天马。所以天马以能够独当一面的阴阳师为目标,勤勤恳恳的努力着。
但是,
「……专业人士,么……」
雨势没有变大,也没有停的迹象,只是淡然的持续。
狭窄的小路空无一人,覆盖在雨水的缦纱之中。周围是无边无垠的昏暗世界,自己如同走在没有出口的迷宫里。
天马喜欢走路。
但是,在看不到目的地的情况下继续走下去,究竟正确与否?
大友希望自己相信阴阳塾。但是,「相信」这种行为实际上是割裂自己的意识。即使有意识的去相信,也不能保证自己由衷的信服。如果心与意识相违背,最终会令两者凋敝。
就是说,自己也明白。
成为专业人士,到底有多困难。
「……」
天马在雨中,心情忧郁的向家走去。
百枝家的住宅是和其历史相配的平房,周围围着矮树篱笆。占地面积不大,但也别有一番情趣。
走到家附近时,天马察觉到门口有位不认识的人。
身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性打着伞站在那里。注意到天马后淡淡的一笑,然后走来。
如同小溪流水般的清澈声音,
「难道你就是百枝天马么?」
「嗯——」
「打扰了。我是比良多笃祢。咒术犯罪搜查官。」
比多良礼仪周正的对迷茫的天马说道。
面对塾生时也保持着文雅、诚实的作风。举止比起阴阳师更像是神父,只有一撮染成红色的前发让人印象深刻。
天马听到比多良的招呼后,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咒搜官?那个,找我有什么事?」
「啊,不。不是因搜查事件而前来拜访。实际上我想来确认一些咒搜部使用的古老式神的事情——嘛,只是一些文件让的手续。」
比多良的说明简短、郑重。听到古老式神这个词后,天马终于明白了。
「难道说,是母亲的……?」
「唉,是的。」
「这样的话,我觉得还是找制造厂比较好。我们家……」
「似乎是呢。刚才你的祖父也说了同样的话。」
比多良解释的同时,露出了稳重的微笑。
看起来,他不是正要拜访,而是谈完事情已经出来了。
不过,他站立在雨中的姿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大概是错觉吧。
「……你选择先来我们家打听,那个古老式神不是厂商制造,而是我母亲的原创吧?」
「唉,似乎是试验品。我也稍微解析了一下——简单却极有个性的术式呢。」
比多良的这番话可能只是社交辞令,但却再次触及了天马的伤口。
就像大友在咒练场所说的那样,这个世界的有识者都听说过天马父母的大名。两个人是罕见的民间咒具制造厂『witchcraft社』的创社成员,母亲是主设计师,父亲是主工程师。
Witchcraft社历史不长,但却是第一个打破阴阳厅的垄断状态,分得部分咒术市场的民间企业。最大的功臣毫无疑问就是天马已经故去的双亲,特别是母亲开发的数个人造式,如今仍然是公司的主力商品,得到了许多阴阳师的支持。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咒搜官在逮捕犯人时使用的捕缚式『WA1•SwallowWhip』(忍受之鞭)。这个人造式已经成为捕缚式的代名词,实际上,现在理所当然般使用的捕缚式和输送式这种范畴,就是配合天马母亲制作出来的式神而创造的称呼方式。
在witchcraft社创立之前,式神的力量与术者的力量直接关联。但是在「为特定用途强化」而制作出的「易用性强化」式神登场后,式神的力量得以大众化、平均化。这种「与个人的力量无关,可以发挥出特定力量」类型的式神成为了之后人造式的主流。现在阴阳厅制造的人造式——泛用式和护法式也依照了这样的方针。在这种意义上,天马的母亲可以说是改变了现代阴阳术中的式神使役方式。
但是另一方面,「贩卖咒术」这种行为,让自古至今传承阴阳术的百枝家的——祖父母产生了完全相反的情绪。他们一直在报怨,出现「容易使用」、「大众化」的人造式,会导致阴阳师全体使役式神的等级降低。对长年传承阴阳术的百枝家来说,这是令祖上蒙羞的耻辱。
母亲和祖父母一直不合,Witchcraft社的存在是最重要的原因。
「——天马,刚从阴阳塾回来?」
「嗯,是的……」
「这样啊。这么晚才回来,很辛苦呢。」
「啊,没什么。」
天马的表情再次变得阴郁。比多良微笑的注视着天马。
「……不说了,我这就告辞。在雨中把你叫住,非常报歉。」
「啊,我这边才是要道歉。没有帮上您的忙。」
看到再次行礼的比多良,天马也慌忙低下了头。
在天马移开视线的瞬间,比良多没有拿伞的左手敏锐、但又平稳的一动。
一瞬间的动作。
双方抬起头视线交汇。比良多若无其事的微笑着走开了。天马不由得目送着比良多离开的方向。
「……唉?」
他刚刚发现。
「那个人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难以想象祖父会特意告诉他。天马扭着脑袋,但也没深加追究,走进了家门。
雨势没有变大,也没有停的迹象,只是平淡的持续着。
回到家后,天马把被雨水打湿的校服挂在自己的房间里,却没有注意到口袋里的那张小纸片。
2
日本咒术界的中心——阴阳厅耸立在靠近秋叶原的地方。办公楼的第一会议室里,卷起了数个强大的灵气漩涡。
时间已将深夜,根据仓桥长官的命令,这里正在举行紧急会议。主题是不久前送到办公室的一封书信。『D』引起的问题比以咒搜部为中心预计的更加严重——就是说,『D』发布预告要抢夺『鸦羽织』,目前正在进行的会议就是商量应对之策。
聚集在会议室里的都是足以代表阴阳厅的成员。
首先是长官亲命的本案件总指挥,咒术犯罪搜查部部长,天海大善。
管理祓魔官,祓魔局修祓司令室室长,独立祓魔官,宫地磐夫。
祓魔局情报课课长渡边宪一以及情报课灵视股股长、特别灵视官三善十悟。以上四人除去渡边以外,都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也就是俗称的『十二神将』。
而且,聚集在会议室里的『十二神将』还不止这三位。
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还有弓削麻里和镜伶路。现在任命有五名独立祓魔官,能够将这些大忙人中的四位聚在一堂,这还是今年三月发生的灵灾袭击『上巳再祓』后的第一次。连续出现这样的状况本身,大概也足以称得上是异常事态。
其他还有在祓魔局和咒搜部的重要岗位上的成员,列席在旁。甚至连总务部的部长也在席,因为他最为了解办公楼的构造。当然,还能看到咒搜部公安课课长和比良多笃祢的身影,因为比多良负责双角会的事情,和『D』的案例也有很深的关系。在会议室内,只有比多良一人没有任何职务。
至今为止,即使涉及到『D』的案件,也没有让阴阳厅有过如此大规模的动作。以前没有这样的反应理所当然,如果对方是双角会——这个引发全社会性大事件的组织——暂且不谈,『D』的案件看起来只是双角会引发诸多问题的附属枝叶。毕竟就连『D』这个称呼本身也是在咒搜部内部使用的符号而已。因此,就算咒搜部将『D』视为极其危险之人,采取了不寻寻常的追捕强度,但也没有提升到举整部门之力考虑对策的程度。
毕竟,『D』是报上芦屋道满之名的咒术者。将其当成现实中的威胁的话,毕竟还有太多的谜团。因此,谜之咒术者『D』的存在,只是因为他和双角会有所关联才会受到阴阳厅的注目。
本次阴阳厅的态度变化是由于在三月份的『上巳再祓』中,独立祓魔官与『D』接触,『D』的实际威胁得到了认同。在那之后,阴阳厅再次认识到『D』是和双角会同样等级的危险分子。就在以咒搜部为中心重新制定对付他的策略时,产生了本次的骚动。
而且,本次不是『D』在某处做些小动作,而是大胆无畏的正面向阴阳厅送来了犯罪预告。事已至此,可以说这个案例已经变成关乎阴阳厅整体威信的重大问题。
「重要的是面子问题。」
天海的这个发言大概说出了上层的心中所想吧。
在那封带来问题的书信中,『D』写明了场所和日期,甚至包括目的。对阴阳厅来说,必须将庞大的日常业务——特别是三月以来多发的灵灾处理——压缩到最小限度,才能够做出对『D』的策略。就算『D』是传说中的阴阳师芦屋道满本尊,也绝不能输。
「本来就有很多事情想问那家伙。而且这次那家伙还特意到太岁头上动土。所以一定要抓住他。」
面对聚集在会议室里的各位,负责人天海单手里拿着扇子无畏的放言道。有人雄心勃勃的点头,有人冷静沉着的知会,还有人面对迫近的敌人燃烧起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斗志。
在场之人所共有的就是对自己的绝对自信,以及对己方阵营的绝对信赖。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以一敌百的强者,而且阴阳厅是有组织的咒术者集团。不论是多么强大的阴阳师,敌人只有一位的话,绝没有任何害怕的理由。
天海迅速的开始说明对『D』的迎击作战部署。他比阴阳厅长官仓桥源司年长,可以说是阴阳厅的泰斗。就连各部门之间的调整,只要他介入也能流畅的解决。他偶尔也采纳了其他人的意见,但瞬间就决定了作战的要点。
深夜当中,会议仍然热火朝天的顺畅进行。
只有两个人没有被场面上的气氛所渲染。
一位拥有『OrgeEater』(鬼噬)外号的镜伶路,他尚且年轻,反抗精神强烈,对本次会议一直冷眼旁观。对『D』本身似乎饶有兴趣,但觉得会议内容怎么都无所谓,当成了耳边风。不如说,他甚至考虑是否能抢在周围人之前,单独与『D』接触。宫地作为他的直接上司,似乎想要确认他的态度,数次瞥向了自己的部下。
然后,另一位没有被热火朝天的场面所吸引的人,令人意外的是木暮禅次朗。
木暮和镜不同,仔细的倾听着会议的内容。不过,他的脸上却一直笼罩着和他平时形象不附的忧虑。
木暮毫无疑问是优秀的祓魔官,但在组织中的地位还很低。在这种大人物云集的时候,如果领导没有向所有人征求意见,他就难以左右会议的进程。
木暮的表情似乎有话要说,观望着会议的动向。
但是,最终他也没有得到发言的机会。
☆
作战会议结束时,指针已经越过了深夜零点的刻度。
「——宫地先生!」
会议结束后,众位与会人士各自准备返回自己的部门。其中,木暮在办公室的走廊里,叫住了走在前面的上司宫地。
「木暮?怎么了?」
宫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木暮小跑到了他的身边。
宫地是祓魔局修祓司令室室长,而且是独立祓魔官中的精英——国家一级阴阳师。因为他现在处于指挥者的地位所以很少有机会再叫出他的名号,但说起「『阎魔』宫地」,是足以让身经百战的祓魔官也会混身颤抖的强者,如今仍然为人所畏惧。三月份讨伐鵺之际,在神宫外苑的软式操场射穿了巨大的『TypeChimera』单翼,就是他的业绩。
宫地的外表让人难以和他的英勇战史联系在一起。苦涩的表情,对人极为亲切,中年的小个子。轮廓清晰的容貌,表情丰富,就像是舞台上的演员——特别像是老练的笑星,给人留下时髦又有些滑稽的印象。嘴角和下巴处留着胡子,在若干部下之间甚至流传出『阎魔』之名就是由此而来的传闻。
但是,木暮自然知道宫地的实力。
他在宫地面前伸了一下懒腰,
「报歉。实际上,想商量——不对,我有事情想要报告。」
听到木暮死板的口气,宫地露出了苦笑,将手中的文件卷成棒状,砰、砰,敲了敲自己的脖子。
「怎么了,如此急性子呢。不能等回到本部再说么?」
「可能的话,就在这里。」
木暮的表情极为认真。宫地投以试探的表情,不过马上「说吧」催促部下。
「是有关『鸦羽』的事。」
「『鸦羽』,怎么了?」
「那个……封印在阴阳厅大楼仓库里的是复制品——我听说过这样的传闻。」
「什么?」
宫地突然翘起了一边的眉毛。
瞪了木暮一会后,又佯装随便的确认周围的视线。木暮把声音压得极低,不过站在走廊里谈论这样的话题还是太危险。
他的视线再次回到了木暮身上,
「……怎么回事?我是第一次听说。」
「室长也是如此么?」
「当然。情报来源是?」
「是……我原来的同期。」
「你的同期?想来,是大友?」
「不是。不知道您认不认识……姓早乙女。」
「早乙女?没听过的名字。部门是?」
「……宫内厅。」
宫地的表情再次一变,看向木暮的眼睛中发出暗光,缓缓的锐利起来。
「御灵部么……难道没有和那个人落得同样的结局么?」
「唉。那家伙在更早之前就离开了。所以应该和双角会没有关系。」
「是研究员?」
「是的。专业领域是土御门夜光。」
听到木暮的回答,宫地领会般的点点头。
「原来如此。这样就和『鸦羽』联系上了。那家伙向你灌输了这里的『鸦羽』是复制品的事呢。」
宫地发出确认后,木暮「是的」,老实的点点头。
哈哈,抚须大笑。本暮没有在会议中提出这件事,是因为不想把情报源公之于众。宫地不由得体察出了他的隐情。
木暮继续说道。
「而且,那家伙的话还有后续。封印在本厅里的『鸦羽』是假的,真货在阴阳塾中——」
「阴阳塾?喂,喂,这也太……」
宫地苦笑。顺便一提,「本厅」主要是祓魔局的成员所使用的词语,指的就是阴阳厅和其办公楼。
「呀。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感到可笑,但仔细思考后,又觉得这也并非不可能之事。阴阳塾的塾长是仓桥家的上一任家主。她曾和生前的夜光见过面。」
「夜光死在了停战的那一年。仓桥家的上一任,当时还……那个,有多大呢?暂且就算是十岁左右的孩子吧。——啊,嘛,我的确从天海部长口中听说,上一任家主从孩提时代就作为巫女非常活跃……即使如此,也不可能把『鸦羽』让给她吧。」
「可能不是直接的方式,仓桥家在战争时期也从属于复活的阴阳寮。仓桥家的人在战争时期和夜光共同工作于阴阳寮,并且在夜光死后,将半关闭状态下的阴阳寮建设成现在的阴阳厅。」
「……原来如此。的确不是没有可能。不过就算如此,仓桥家的上一任也没有在战后的混乱之中藏匿『鸦羽』的理由吧?甚至还刻意制作出复制品。」
「这点……让我也很费解……」
回答不出上司提问的木暮含糊其词。宫地轻轻的叹气,抬头看着木暮,用文件卷成的棒子敲了敲肩膀。
「……专门研究土御门夜光的研究员呢……」
嘴唇摆成了『へ』型,手指摸着下巴的胡子,宫地沉思了片刻。
但是,
「嘛,就这样吧。不论如何,如此珍贵的情报,对方不可能得知。预告书上的地址也是本厅。没有必须在意吧。」
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可以预想到的结论。但是,木暮没有因此而感到安心。
「室长。将这些话告诉我的人可是吏属于御灵部。」
「嗯?然后呢?」
「御灵部之后变成了双角会的温床。当然,肯定也有不少人看过早乙女的研究成果,其中说不定有人注意到了『鸦羽』的事。」
「……然后呢?」
「芦屋道满——『D』和双角会有过接触。那家伙知道这件事、并且信以为真的可能性,绝不是零。」
木暮以将要探出身体的势头向宫地说明。
「拜托了。请向天海部长进言,不仅是阴阳厅办公楼,也要考虑到『D』出现在阴阳塾的可能性。」
普通来想,『D』会袭击阴阳厅的办公楼。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极大。在这样的形势下,应该以办公楼为中心做好迎击准备,这种做法无可置疑。
但是,如果另一种情况的可能性不是零,就应该分出最低限度的人员前往阴阳塾。阴阳塾的塾舍内拥有足以称为东京都内最高等级的咒术防御设施,但是也无法和作为阴阳师中心的阴阳厅相比。毕竟,塾生虽说是见习阴阳师,却尚未取得资格——不能将这样的一群未成年人暴露在危险之下。如果他们因此牺牲,才是让最让阴阳厅名誉扫地的状况吧。
但是,宫地的回答没有如同木暮所期待的那样。
「——木暮。天海大概知道这些情况。」
木暮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下意识的漏出了「唉?」的声音。
宫地的嘴唇上浮现出一抹虚无的笑容。
「当然,他知道肯定比你更加详细。情报部的部长就是这样的存在,这是必须尽到的职务。他是在知道的情况下,制定了本次作战。」
如此严肃解释的同时,宫地的视线离开了木暮,「恐怕……」,看向了远方。
「他也向阴阳塾那边确认过了吧。毕竟,天海和仓桥家的上一任心意相通呢。」
是的。天海和仓桥塾长在个人感情上十分亲密。大友曾经报怨过在三月份的灵灾袭击中,被这两个人使唤来使唤去。
「这可怎么办?实话实说,就算『D』的真实战力尚未得知,本次作战动员的战斗力也过大了。」
「喂,喂。亲眼看到『D』并且做出需要警戒报告的,不是别人,就是你吧。」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以室长和天海部长为首,本次的战力已经超出对付鵺的那次了吧?当然,这也不算是过度警戒,如果只动员和上次同样的战力留守本厅,分一部分战力去保护阴阳塾也没问题吧?」
难以认同的木暮干劲十足的提议。宫地身材矮小而木暮又是高个子,他探出身体的势头几乎将要把宫地盖住了。
另一方面,面对趾高气昂的部下,宫地无意间露出了苦笑。
宫地看向木暮的眼神中混有等量的信赖和「这小子还太嫩了」。
然后,
「——仓桥家的上一任没有承认这个事实吧。理所当然。如果你所言『属实』,她就是隐藏『鸦羽』的罪魁祸首。」
宫地的分析让木暮哑口无言。
宫地缩起脖子,像是揭穿戏法内幕的魔术师一样继续说道。
「如果仓桥家的上一任向本厅请求保护阴阳塾,就等同于承认了自己隐藏『鸦羽』的事实。当然,本厅会要求她交出真正的『鸦羽』,这样一来她就不可能拒绝。就是说,仓桥家的上一任考虑到了阴阳塾会承受来到『D』的威胁,在此基础上仍然不想交出『鸦羽』。」
应该说真不愧是上司吧,宫地的视角比木暮更加深邃、狡猾。被他指出自己的疏忽后,木暮发出了呻吟。
「但是……为什么?仓桥长官是仓桥塾长的儿子吧?不是自己人么?」
阴阳塾的塾长和阴阳厅的长官都是仓桥家的人。现在,仓桥家是掌握咒术界的大家族,没有仓桥家的意图传达不到的地方。这样想来——不论『鸦羽』中拥有怎样的秘密——是由阴阳塾保管,还是由阴阳厅保管,应该没有区别。而且由阴阳厅来保管还会更加安全。
木暮一头雾水的摇摇头。
然后,
「……自己人么。的确,是呢。」
宫地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
以夺人之势瞪向了困惑中的木暮,
「怎么了,木暮,你太松懈了。去年夏天的那件事,已经忘记了么?」
这次木暮在真正意义上哑口无言了。
终于理解了。宫地所说的『去年夏天的那件事』是发生在阴阳塾的某个事件。简而言之,就是吏属于咒搜部的某位咒搜官被判明为双角会的一员。
当时,咒搜部彻底的洗清了出问题的咒搜官及其背后的关系,但没能将关系网追查到双角会,最终不了了之。但在另一方面,那个事件将很久以前就预想到的事实一清二白的暴露在了青天白日之下。
也就是,双角会仍然存在,其成员也少量的混入了阴阳厅的内部。
「……天海没有对阴阳塾表现出强硬态度,大概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吧。如果将『鸦羽』收归本厅,结果不是被『D』夺走,而是『亲手』交到了双角会的手中,这样做就本末倒置了。即使如此,考虑到塾生的安全,大概也应该采取强硬手段……但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这次『D』袭击阴阳塾的可能性很低。面对如今的局势还是沉着应对最为妥当,嘛,最后的判断会变得很微妙。」
「……」
听完宫寺的说明后,木暮没办法继续提议,有些垂头丧气,似乎是体会到了自己的无能,紧紧的握起拳头。
宫地目不转睛的看着这样的部下,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捉摸。
然后把抵在肩膀上的文件卷敲向了木暮的脑袋。
「无论如何,木暮,你要集中精神做好分配给你的任务——如果你能收拾住局面,我就可以轻松一下了呢。」
说话的同时抿嘴一笑,宫地抛下木暮,再次走开了。木暮没有再叫住他,默默的目送上司的背影离去。
宫地敏锐的考量在木暮的心中不断重复。
大概天海和仓桥塾长做出的判断,是以阴阳塾的防御力已经得到增加为前提的。
再次想来,这次明明是涉及与『D』正面决战的作战会议,即使不能公开露面,但没有把「他」召来的确有些不自然。毕竟「他」曾和『D』近距离接触,并且是受伤仍然生还的唯一之人。
虽然没有公之于众,但天海和仓桥塾长不可能不知。
万一『D』袭击了阴阳塾,在塾内还存在一个可以与其对抗的人。
即使难以取胜,但这位讲师至少可以充当学生们的盾牌。
「……真是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木暮有气无力的嘟囔道,咬紧了槽齿。
时间是深夜一点。『D』指定的「明天」已经来临。
3
雨终于停了,但早晨还是阴天。有风,不安定的天空仿佛随时都可能再次大雨倾盆。
早晨离开宿舍走向塾舍大楼的春虎,极为罕见的孤单一人。夏目以没食欲为由,没吃早饭先行离开了宿舍,冬儿则正好相反——少见的起晚了,最终春虎不得不一个人向塾舍走去。
温热的风带着潮气,庆幸不用打伞之余,天气也没有好到让人享受雨后的时光。
不过,想到比起有人相伴还是孤单一人时更加轻松,春虎心灵受到意外的重创。现在围绕在自己这帮人身上的问题已经吃不消了。
「……昨天的卡拉OK最终也以奇妙的状况告终……」
本来想给天马加油鼓劲才提议去唱卡拉OK,但实际上这也是春虎想以自己的方式改善和夏目关系的策略。鼓励天马,想让他精神起来自然不假,但与其同时,如果大家可以兴高采烈的一起玩耍,大概自然而然的就能和夏目恢复以往的关系了吧。如果能够像往常一样和夏目对话一次,之后只要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表演下去就好。这样一来,就能完全的恢复往常的气氛——春虎本是如此打算的。
但是,重要的天马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没有参加,晚来的夏目和冬儿闷闷不乐,完全没有想唱歌的意思。铃鹿看起来十分高兴,但自从这两个人露面后,在他们的带动下也逐渐失去了兴致,最后变成了春虎和京子的二人转。都是因为这样的窘境,今天早上喉咙还在疼。
——饶了我吧。这样状况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春虎没有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结在自己身上。
但是,如今春虎等人关系不融洽的原因之一,毫无疑问源于自己吧。因为春虎怀疑夏目可能是北斗的施术者。
——真是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北斗是施术者直接控制的简易式。施术者的语言和感情会原封不动的变成北斗的语言和感情。
就算多少有些差异,而且会有施术者的演技,但基本上北斗可以算是那位施术者的分身。不对,不只是分身,基本可以说是施术者变装后的状态,「衣服里面的人」是相同的。
所以春虎做梦都没有想到「那位」北斗的施术者居然会是「那位」夏目。
——毕竟,夏目……
春虎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没有见鬼的才能,但直到升入初中前后才对此有了切身体会,终于理解到在小时候暧昧幻想中自己将会成为阴阳师的未来,实际上和自己毫无缘分。长大之后,已经从小时候对未来的梦想中醒来,开始直面自己现实中的未来。
以那个时间点为界,渐渐疏远了和自己很亲密的夏目。
毕竟夏目正在朝成为阴阳师的未来大步迈进,在升入初中前就已经决定在初中毕业的同时考入阴阳塾,最终成为专业的阴阳师。春虎没有在夏目身上看到除此以外的选择——甚至不敢想象。
这位少女走向了和自己不同的道路,肯定会进入另一个世界。要如何面对这样的青梅竹马呢,那个时候的春虎为此困惑不已。所以,自然而然的离开了夏目的身边,而且自以为是的坚信,夏目也有和自己同样的想法。
当然,春虎的这份坚信弄错了。夏目在两个人的距离逐渐疏远后,仍然单方面的相信「春虎会成为自己的式神」。
春虎明白的时候已经是初中三年级,当时他告诉夏目,自己要考入普通高中。春虎伤害了夏目——两个人的世界就此决定性的分离。至少当时的春虎如此认为。
——然后……
当时的夏目逐渐改变了。举止更加妩媚,矜持,稳重。
每次相遇都觉得她变得更加漂亮……
与一直像个笨蛋小鬼似的自己相比,产生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另一方面,在初中一年级的夏天,春虎和北斗相遇了。那个令人怀念及永不褪色的「赛跑之夏」,刚好发生在春虎打算迈向新的旅程之时。
北斗对春虎来说是「新的朋友」。作为土御门家的一员,从梦想成为阴阳师的孩提时代,踏向开始探索更加现实未来的青春时代——在这样的时刻交到的朋友。这次相遇象征着新时代和新生活,以及暂新的自己。
自己将要走向某个现实确定的世界,北斗是自己在这条道路上遇到的第一个朋友。
夏目,北斗。
将这两位对自己象征着完全不同意义的人结合在一起思考,春虎做不到。
这样的可能性难以想象。
但是,
——那条丝带……
「……」
春虎苦着脸走在路上。
如果北斗是夏目的式神,那么夏目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再怎么思考她的理由都是白费功夫吧。
可能是为了监督总有一天会成为自己式神的少年,还可能一开始只是为了排遣无聊,但逐渐变得难以退场。除此之外,无法坦城的和已经变得疏远的春虎相会——大概也有这样的原因。可能性多种多样。
但是,想到这些理由有多高的合理性,大概真正的答案只有夏目才知道吧。从此处往后的推理就行不通了。
——想一想其他类似的地方。
单纯来看,北斗和夏目的性格正好相反。
北斗直爽,开朗,孩子气,举止随意,坦承的表达自己的感想,高兴和愤怒都比常人多一倍。说话的语气如同男生,春虎一直调侃她是「假小子」。
相对的,夏目沉静,稳重,矜持,升入初中时已经牢牢的把握住了「自我」。思考谨慎,在某种意义上有些冷淡,有时甚至会缩进自己的壳里。正直而方,春虎也经常觉得她难以接触。
再次仔细思考,完全不像。
不过,春虎对夏目的这些印象实际上还停留在来到东京「之前」。更加准确来说,是和夏目关系疏远时的「先入观念」——春虎最近才发觉此事。
一起上阴阳塾,生活在同一个宿舍楼的隔壁房间,自此之后,对夏目的印象也突然改变了。就算用最保守的方式来形容,也可以说是「形象崩塌」吧。
毕竟夏目经常发火,而且笑容意外的天真无邪。成绩优秀依然不变,但经常疏忽大意,不如说在重要的时候有些脱线。
不知世事,逞强好胜,平常举止正常,但实际上对自己没有自信。
走上同一条道路之后,春虎终于明白了。
夏目是将成为名门土御门下一任当然的天才。
而且,还是一名如此普通的少女。
——嗯,嘛,是否该说『如此普通』呢,毕竟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其中,夏目隐藏在心底的「幼稚」最令春虎感到惊讶吧,也可以说是孩子气。在此以前,春虎一直觉得夏目已经成长为「大人」。淡然的以本家下一任当家为目标的身影——还有,冷眼看到对此无用之事的态度——这种印象深深的植入了春虎的脑海中。应该算是「先入观念」之一吧。
这种「先入观念」本身没有错误,但是,夏目不是像春虎所想象的那样简单,只有一面性。
——说起来,我第一次进入阴阳塾和男装的夏目说话时,曾觉得「这家伙今天微妙的有些紧张」。
当时,马上就淡然的把这件事抛在了一旁。毕竟夏目的性格发生骤变,甚至上只是在「女扮男装」的时候。自己把这种性格转变当成了夏目的一种演技,没有深入追究。
现在不同了。时至今日,春虎已经明白「女扮男装时的夏目」也是「夏目」。不如说,她在穿男装的时候,更能时不时流露出平时不能表现出来的自己。
如果是那个时候的夏目——
如果是女扮男装时的夏目——和春虎十分熟悉的北斗的身影,也不是毫无重合之处。
——啊,混蛋。
自己也为自己感到焦急。不如姑且去问个明白,反而更加轻松一些。
实际上,春虎曾经数次打算开口寻问。把自己心中的疑惑,向当事人夏目问个清楚。
但是。
但是……
——『喜欢的人和其他人接吻,肯定会不高兴吧!悲伤,寂寞,难过,肯定会这样吧!』
「……」
问不出口。
不论如何,都做不到直接向本人寻问。
如果她矢口否认还好,至此为止的关系不会产生任何改变。不如说,甚至可以恢复原先的融洽状态。
不过——
万一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如果自己的疑惑确有其实……向夏目确认,这种行为本身就会打破当前的关系。不可为之。
春虎害怕这样的事态。
打破如今的日常生活。
自己直到去年夏天之前,一直非常珍视有北斗和冬儿在旁的日常生活,不断背离阴阳师的世界以及身为土御门家一员的自己。
如今的春虎,害怕自己和夏目当前的关系被打破。
——……我还在逃避吧。
首先,即使正面寻问,也不清楚夏目会不会说出真像。
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她肯定会明言吧。
但是,如果「确有其事」呢?如果北斗真的是夏目的式神,最终夏目会说出想象么?毕竟,假如夏目就是北斗,那次告白实际上就是出自夏目之口。
那个夏目。
面对春虎。
「……」
春虎下意识的用手捂住了滚烫的脸。
——夏目?对我?不对,但是……难道说……怎么可能……
如果,只是说如果,万中有一,夏目肯定了我的疑惑……
——会变得怎样呢……唉?就是说,相当于夏目承认了那次告白?那、那样的话……唉?唉!
春虎无法再冷静的思考之后的事情。实际上,春虎难以平静的向夏目搭话,最主要的原因就在这里。
——『特别是夏目,简直就像是附身在式神上似的。』
——『唯一能做到的人只有夏目吧?』
合宿时天马和京子说过的话在绝佳的时机支持了春虎的疑惑。
有可能。
难道说。
可能性和各种想象交杂在春虎的心中。
——『亲你一下。』
——『春虎,我喜欢你。』
春虎的脸颊越来越红,晕头转向。
真的……
真的是这样么?
这种事情有可能么?
「啊,混蛋!」
迷茫之中,体内涌出了热意,本来暧昧的感情被无限度的放大。
这种事情也没人可以商量。冬儿也是,最近对自己也有所怀疑。这也无可奈何,如果好歹能想出点办法,自己早就做了。
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呢?应该做些什么呢?春虎抱头苦思。
此时,
「春、春、春虎大人?身体安否?」
听到年幼少女的呼唤,春虎回过神儿来。
「坤?」
「是、是、是的。越俎代庖,深感歉意。观春虎大人之神情不善,是以……」
传来了春虎的护法式坤的声音。在隐形状态下没有显露身形,因担心主人的情况出声寻问。春虎突然有些害臊,脸上浮现出羞愧的苦笑。
「报歉,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这样最好,但……。」
如此回答的同时,坤的语气中仍然充满了担心之意。春虎勉强的挤出笑容。
实际上,这些疑惑只是单纯的想象——不对,是妄想。现实和春虎的妄想毫无共通之处。大概被隐藏起来的只是平淡无奇的事实,自己孤僻的因自己的妄想而坠坠不安,自己吓唬自己。
当然,突然改变态度也并不容易……
「……嘛,坤。」
「是、是。」
「我的胆量很小呢。」
「绝无此事!一、一、一定……!」
式神慌张的否定只是对春虎的偏爱。春虎感激她的心意,但不足慰藉。
「真是的,完全不『像』我的风格呢。不论是谁,我都能适当的与之相处。我本以为自己很擅长与人打交道,不知不觉间就骄傲了起来。」
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青梅竹马。来到东京后已经过去数月,本以为已经毫无隔阂,但却变成了现在这样。
「……出乎意料呢。真是让人讨厌……」
本来春虎就不习惯于犹豫不绝的独自烦恼,心怀烦恼,情绪越来越苦闷,越来越找不到合适的处理方法。
「……那、那个……春虎大人?」
「嗯?」
「难道说,春虎大人,在为夏目大人之事而烦恼?」
「唉……嘛,就是这样。一直共处,你也能明白呢。」
春虎苦笑着做出了肯定的答复。说是苦笑,其实半分是自嘲。
「实际上就如你所说,坤。但是非常报歉,我不能和你商量此事。稍微原谅一下主人的闷闷不乐吧。」
「此、此、此为理所当然之事!」
出乎春虎意料,式神否定的主人的自嘲之语。
然后,
「春、春、春虎大人之烦恼,坤心知肚明!」
「唉?」
「春虎大人很温柔,过于温柔,是以化为烦恼!」
坤自信满满的断言道。
不过,式神的话噗通一下刺进了主人的胸膛。
「啊。」
春虎下意识的面容扭曲,哑口不言。当然,坤不是刻意为之,但这句话在春虎的耳中如同猛烈的讽刺。
——温柔?
不对,不是这样的。
正好相反。
——是的,我……我,仔细想来……
我不是一直只考虑自己的感觉么?
心中出现那个疑惑是在上个月从合宿回来的大巴上。从那之后,春虎每天都为此所恼,不再顾及旁人的感受,以至和友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差。
不论夏目是不是北斗的施术者,春虎会产生这样的烦恼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她,还有,如果得知夏目就是北斗,「自己」要如何处理心中的这分感想。
这不是夏目或北斗的心情。
只是自己的自私、任性。
春虎全身突然脱力,软绵绵的倒在步行路上。「春、春虎大人!」,惊讶的坤实体化,双手扶地、长有耳朵和尾巴的幼小和服少女出现在春虎的身边。
「身、身、身体安否?振作起来!」
「……坤。」
「是、是、是。」
「谢谢你来安慰我。」
「嗯?」
坤睁大了蓝色的眼睛。另一方面,春虎低着头,流露出了自嘲之色。
——糟糕。自己太可恶了……
夏目的心意……对了。如果北斗是夏目的式神,她为什么不说出来呢?北斗直到后关头也没有说明自己的来历。因为有某种不能说出口的理由么?
思来想去,也不明白这个理由——不论再怎么思考,也无法证明夏目和北斗的关系——春虎因此擅下判断,放弃了继续思考。
关于这件事,当事人夏目怀有怎样的心情呢,自己甚至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尝试体会她的心情——春虎至今为止一直忽略了这种做法。
「——啊,春、春虎大人。」
「……情可以堪。」
「不,那个,春、春虎大人。」
坤慌慌张张的摇晃着春虎的肩膀。春虎垂头丧气,露出虚无的笑容,「够了,不用在意我」,低声嘟囔道。
春虎忘记考虑夏目和北斗的心意,这就足以证明,本次事件对春虎来说,已经是无法顾及他人的大问题了。
但是,烦恼了一个月之久,在自己的式神指出之前,自己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问题太严重了。
「我这样的家伙,真是……」
「色狼。」
「对,就是色狼——哈?」
春虎以双手及触地的姿势,呆呆的抬起头。
一双似曾相识的长筒皮靴近在眼前,向上伸展出纤细的双腿。
再往上抬起视线,肥大的白色校服,匀称却没有表情的少女面容,用冷淡的视线目不转睛的看向自己。
春虎眨眨眼。
「前、前辈——」
「色狼。」
「唉?」
「想偷窥我的裙底风光到了这般境地么?」
「唉?啊,报歉。我并无此意。」
「作为交换,我也要看坤酱的内裤——」
「闭嘴,变态!」
索然无味的站起身,突然之间变成了对方仰视春虎的状态。
非常矮小,但应该比春虎年长。毕竟她是阴阳塾三年级的前辈。刚才坤摇晃春虎的肩膀,大概就是为了通知她靠近了。
春虎起身,坤绕到主人的身后,无意间拉开了和前辈的距离。春虎在确认过式神做好了自我保护后,点了点头。他前几天向坤发出命令,只有在这位前辈面前可以优先保护自己。
春虎再次看向前辈,
「早上好,前辈。一如既往的突然出现呢。」
「早上好。有些久疏问候呢。」
前辈的表情难以读懂,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完全搞不清楚。毕竟如果是这位前辈,就算表情极为丰富也让人难以理解。
「坤酱也是,早上好。」
「……早安。」
坤紧张的回以寒暄。前辈原封不动的注视着坤。看到她的视线一动不动,春虎无可奈何的「坤」,咳嗽一声,走到了遮住前辈视线的位置。
叫了一声「前辈」是为了提醒她,当然,前辈仍然不为所动。
「怎么了,春虎。」
「哦,这次居然记住了我的名字。」
「真没礼貌。怎么可能忘掉。」
「……够了,我大概已经习惯和前辈的交流方式,不会再对这种话吐槽了。」
「……」
「……」
「…………」
「……啊,你不觉得现在有点无聊么?」
「Fuck。」
前辈——大概——很可恨的说道。总是单方面的被欺负,如今报复成功让春虎的心情极为舒畅。不过,由于上次的教训,也不能做过头。
说到上一次,有一件绝不能忘记的事情。
「啊!我想起来了。前辈,之前你居然骗我!」
「什么时候的事?」
「别装傻。就是合宿的时候!」
「我骗了你?」
「当然骗了!我当时明明超级羞愧!」
春虎极为愤慨,那时候的行为太过分,如今还心有余恨。
但是前辈若无其事的,
「不记得了。」
「说谎!」
「那么我问你,我说了什么欺骗了你?」
「唉?呀,所以说——!」
「所以说!讲得具体点?」
「具、具体来说,我以为前辈逃课的时候,那个——不对,有某种理由——」
「完全不明白。理由?」
「不是你说的么!」
「什么?具体点,我到底说了什么?」
「混蛋……你这个……」
前辈依然面无表情,抬头追问春虎。春虎咬紧了牙齿。
「明白了,我明白了!已经没关系了,那时候的事!」
「当然。我们可是阴阳师。」
「哈?」
「被骗的一方有错。」
「你不是承认了么!」
「闭嘴,处男。」
「哦哦哦哦,我还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想打人的冲动!」
回过神儿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大声吐槽。大体上习惯了和前辈的交流不是虚言,但看起来仍然难以把握话题的主动性。不对,应该说是自己没有这样的打算,也没有自信做到。而且,前辈对春虎见面时的第一句话「闭嘴,变态」似乎仍然怀恨在心。
在春虎思考之余,前辈不知为何挺起了胸膛。
「最重要的是,我要煮红豆饭了。」
「还要继续么?说谎也要适可而止!」
「不是谎言。」
「那又是什么?」
「只是在愚弄你——」
「我真的要动手了!」
春虎举起的拳头不停颤抖,但前辈仍然满不在乎,
「至少我将要生出来的这个孩子,还没有说过谎。」
堂堂正正的说道。春虎在愤怒之余,已经疲惫不堪。
「……那个,前辈?你刚才在说谎吧?还是你的话本身就是谎言?」
「咒术的神髓是说谎。」
「即使如此,前辈刚才不是使用咒术,而是单纯的说谎。」
「所以,红豆饭不是谎言。」
「你还要说么?」
「喜欢幼女的人,可以生活在永远的时空中。」
「……太遗憾了。如果你是男性,我就可以马上报警了……」
不,即使是女性,也应该对她加以社会性的制裁吧,而且要尽快。春虎已经感受到物理上的头痛。
「真是的……为什么一大清早就要如此烦恼……如果我也能像前辈一样正视自己,大概会轻松许多吧。」
「像我一样?」
「说实话,我有些羡慕你。」
「还是尽早住手吧。」
「为什么?」
「会变成罪犯。」
「啊,原来你这家伙也有自觉啊。」
「用『这家伙』来称呼我,太失礼了。」
「不对,在刚才的对话中,对前辈最为失礼的正是前辈自己。」
回过神儿来,抛开玩笑不谈,关于夏目的烦恼已经被丢到了九霄云外。如果这位前辈在场,说不定意外的也能与夏目普通的对话。不对,说是「普通的对话」,大概会变成自己的怒吼吧。
——说起来,这位前辈和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也是这幅模样么?
春虎曾经向夏目等人多次提及,自己遇到了一位奇怪的前辈,以及聊天时的话题。如果她遇到了其他几个人时,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呢?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前辈的名字呢。最终,你也不打算告诉我么?」
「我没有可以对处男报上的名字。」
「啊,是、是。那么,就叫前辈吧。前辈。……啊,勉强起个外号,也就是幼女前辈吧?对生存于永恒时空中的喜欢幼女的前辈,这种直截了当的称号非常合适吧?」
(注:生存于永恒时空=不会变老=一直保持幼女的外貌)
「……幼女前辈。」
「是的。」
「……」
前辈目不转睛的抬头盯着春虎,春虎也一动不动的低头盯着前辈。
此时,前辈突然背过头,
「——很光荣呢。」
「你弄错了!说起来,你是在害羞么!」
「春虎,想做的话,不是做的很好么。」
「哇,好高兴——」
「如果我也拥有像坤一样的式神……」
「请住手!那个式神太可怜了,无论如何,只有这件事不能做!」
「但是,不太像是尊称。」
「首先就不是尊称!而是蔑称!」
「啊,但是——」
「还有什么!」
「称呼这个名字的时候请大声喊出来。一定要咬字清楚。」
「明白了!普通的称呼前辈就好了吧,前辈!」
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的玩笑有几分认真的春虎渐渐急躁起来。如果对方是男生——或是自己的后辈,就能毫无顾忌的破口大骂。太可惜了。
顺带一提,大概坤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隐藏在春虎的背影中,手数次摸向了担在背后的爱刀『捣割』。只要得到自己的命令『上吧』,就能把压力瞬间释放出来吧。前辈如果死在坤的刀下,大概也是得偿所愿。
与春虎大幅的体力消耗相比,前辈几乎没有丝毫损失,转向了下个话题。
「说起来,春虎,有什么烦恼么?」
「有,但和前辈彻头彻尾的毫无关系。」
「作为回礼,来和我商量吧。」
「听我说话!我都说了和前辈没有关系!为什么你会这么高兴!因为刚才的称呼么!」
「七十分。」
「好微妙!——无论如何,商量什么的,恕我敬谢不敏。」
「但是你在烦恼吧?」
「所以说,我不会告诉前辈的。」
「开门见山的说……是恋爱吧。」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但肯定是恋爱吧?」
「那、那个……」
「处男的恋爱,归根到底——」
「我错了!」
即使要找人商量,也绝对轮不上这位前辈。虽说比别人更加神经大条一些,但春虎也是有自尊心的。
不过,前辈,似乎看破了春虎的这番思考,
「不对,正好相反。」
「唉?」
「正因为是我,才能讲出来。因为咱们的生活没有交集。」
「啊……」
的确,有些话面对没有关系的人才可以轻松的说出来。前辈应该完全不了解春虎的事情,作为第三者反而有提供建议的可能性。
虽说如此,春虎的结论,
「不行。」
只有这一条。
「感激你的心情——嘛,只是社交辞令上的感谢,请接受吧。」
眼视冷淡,礼仪周正的说道。
「这样啊。那么就只和你商量这种心情吧。」
「报歉,前辈。我是笨蛋,所以不理解你话中的意思。」
「在假设你找我商量烦恼的心情下,给笨蛋后辈一些建议。」
「……如果你只是这么说……」
春虎疲惫不堪的嘟囔道。
前辈脸色认真的,
「没有烦恼的必要。」
如此相告。
春虎露出早已准备好的表情,「哇——」,高举双手假意欢呼。
「哇,让我想起了在合宿时的建议呢。非常感谢,前辈。帮了非常大、非常大的忙。」
毫无抑扬顿错的声音中流露出厌恶之感。
但是前辈没有在意。
「毕竟,你的烦恼马上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哈……嘛,说起来,大概已经相当没有必要了。」
至少在眼下。春虎叹了口气。
此时,
「春虎?」
听到背后传来的搭话声,春虎吓了一跳。
「冬儿——」
「你怎么了,居然还在这里。要迟到了。」
从后面赶来的冬儿呆呆的说道。
冬儿少见的起晚了,所以自己先行离开了宿舍,看起来他追了上来。听到冬儿的话后,春虎「哈,糟糕了」,确认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然后,
「啊,对了,冬儿。之前也和你提起过,这个人就是『那位』前辈。——前辈,这家伙——」
「——阿刀冬儿。」
「唉?你认识么?」
春虎慌忙的回问道,但不巧的是,前辈一直盯着冬儿没有回答。冬儿似乎也已经注意到了前辈,听到春虎话中的「那位」,似乎回想起来了。
他轻轻的缩缩脖子,
「你好。」
招呼道。
「我是二年级的阿刀。」
「初次见面,我叫铃。」
「居然报上了名字!」
春虎大喊道。
「喂!为、为什么!明明完全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对冬儿就如此简单的说出来了!而且『铃』是你的全名?还是没有说姓,直接报上了名字!如果没有隐瞒的打算,一开始也告诉我啊!」
春虎因此而大吃一惊,前辈一如往常的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不理睬春虎,目不转睛的盯向冬儿。
另一方面,就连冬儿也感到些许困惑。不过,些许的奇怪之处反而更能刺激他的好奇心吧。他用愉快的眼视眺望着正在观察自己的前辈。
「真是的……」
春虎面带苦色,深深的叹了口气。
此时,在冬儿注视中的前辈突然用余光看向春虎。就在春虎注意到时,马上又再次看回了冬儿。
然后缓缓的,
「……很帅呢。」
「等下!为什么要在说这句话前,拿我的脸做比较!」
「你问为什么……如此残酷的话,我说不出口。」
「你已经说出来了!而且十分的残酷!」
「别说了,春虎。继续说下去只会更让自己受伤。」
「为什么你也被说动了,冬儿!」
「帅哥。不知道这位卑鄙的朋友会对说你什么,全都是谎话。」
「非常不巧,你的这句发言已经证实了我说的话!」
看到春虎激动的大喊,冬儿无意识笑了出来。
在简短的交流中,应该足够让冬儿理解到前辈的特立独行。不过马上就得忘形起来的冬儿似乎又带来了新的问题。
「原来如此。嘛,大体上和想象中的一样——嗯,甚至有些超出想象。真不愧是前辈。阴阳塾真是藏龙卧虎呢。」
「……冬儿,你难道很高兴吗?」
「不要焦躁,春虎,这就是现实。」
「我一点都没急躁!」
朋友的背叛让春虎咬紧了牙齿。冬儿笑了笑,玩笑般捶了下春虎的胸口。
此时,
还在观望着冬儿的前辈,
「……比想象中更加厉害,暂且没什么问题。」
小声嘟囔道。耳朵捕捉到这句话的冬儿看向了前辈。
和前辈对视片刻后,「……唉?」,嘴角滑过了不安定的微笑。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略带兴趣,但挑唆味道十足的口气。
春虎下意识的打起寒战。说起来,冬儿基本没有对长辈表示敬意的这种儒教精神。
只是,前辈没有说出更加具有刺激性的内容。
「不用在意,没有什么深刻的含义。」
回答道,表情仍然难以捉摸。
如果冬儿能像春虎一样和前辈熟悉,大概可以继续寻求前辈的说明。不过,在必要时候毫不客气的冬儿,此时也没有继续追问前辈的答案。只是眼视变得有些奇怪,再次看向了前辈。
然后,前辈,
「那么,我走了。」
说完后,转身背向了春虎和冬儿。听到春虎的呼喊「前辈」也没有回答,迈着小碎步离开。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直如此。
不过,
「……我摸。」
「呀!」
「喂,擦身而过的时候不要摸坤的尾巴!你是性骚扰亲生女儿的鬼父么!」
坤又蹦又跳的抓住了春虎。春虎抱住式神的肩膀,朝前辈的身后骂去。前辈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没有回头,只是轻飘飘的挥了挥手。
冬儿半睁着眼睛,看向前辈离去的背影。
「如何?很奇怪的人吧?」
「……是呢。有些让人在意……」
「那个呢,我的确也有些在意的地方……是偶然么?」
听到春虎的问题,冬儿停顿了片刻,「……不」,简短的回答道。
「……嘛。咱们也走吧,春虎。第一节课是大友老师的。迟到的话,大概又要唠叨上半天吧。」
4
春虎和冬儿开门时,二年级的教室里不寻常的喧哗。
班上同学们吵闹的理由,春虎和冬儿已经早已,刚进入塾舍大楼时,就感到些许奇怪之处。
在教室里,夏目和京子、天马三人集在一起交谈。三个人的表情上都流露出了紧张感。
京子第一个注意到了他们俩,「春虎,冬儿」,打招呼道。
夏目在回过头来的时候,和春虎的视线相交,春虎下意识的动摇起来,这份动摇似乎又影响到了夏目……
「——夏目,早上来晚了,报歉。」
「唉?嗯。没事。」
暂且抛开个人感想,大大方方的搭话。这样一来,出口的话语意外的自然流畅,夏目也露出了有些意外的表情,老实的回应。
不过,对话就此戛然而止。两个人像是难以应付眼前的尴尬局面,各自移开了视线。果然难以迅速转变呢。
不过,
——嗯。刚才的状况也不坏吧?
眼下的时刻,自己的情绪已经都无所谓了,不能继续让夏目的心情继续糟糕下去。春虎希望自己的行动能够仅仅建立在这个原则上。重新振作精神,就算不能立竿见影,也不能再逃避责任。
但是,比起和夏目的交流,如今还有更加在意的事情。
「春虎,冬儿,你们也注意到了?」
京子表情认真的说道。春虎和冬儿点头回应。
「是阿尔法和奥米伽吧?总觉得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
「塾舍的气氛也有些不同呢,特别是讲师们。」
两个人各自阐述出自己的看法。
春虎提到的阿尔法和奥米伽,是镇守在塾舍大楼正门处的两只石狮子。当然,它们不是普通的石狮子,而是塾长所使役的式神,以形代控制实体,被称为机甲式的式神类型。也就是俗称的塾舍看门人。
两只石狮子的口吻如同古人,实际上十分坦诚。不知为何态度有些妄自尊大,却处处为塾生着想。上、下学的时候总是和塾生们互相打招呼,在塾生间有很高的人气。
不过,今天早晨的阿尔法和奥米伽与平时的样子不同。没有寒暄,没有表露出平时那幅尊大的态度,检验声波和灵气也比平时花费了更长的时间。因此,正门处甚至产生了轻微的拥堵。
而且,提心吊胆似的讲师们也是同样。特别是负责实技课程的老师们,早晨开始一直在塾舍内巡视,像是在警戒着什么。向他们寻问理由时,回答含糊不清。
「……还不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