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2026-07-25
☆
「然后呢——听我说,夏目君?春虎真是相当过分哟?」
对夏目抱怨的京子,表情比起生气更似半受不了半微笑。夏目也边笑边「嘛嘛」地附和。周边聚着向来苦笑表情的冬儿与天马,以及扫兴样子的铃鹿。是阴阳塾内一直以来的同伴。
「嘛,虽说完全是那家伙的风格。」
「啊哈哈,确实很有春虎君的风格。」
「就像个笨蛋,真是不明所以。」
对冬儿与天马、铃鹿的说法,京子打从心底点头赞同。接着更加盛大地——这次全员开始向夏目诉说春虎的缺点。不过,那里完全没有恶意,不如说全员看上去都很生气勃勃。
「大家说这说那,是喜欢着春虎呢,不尽是春虎的事吗?」
夏目束手无策地指出后,冬儿与天马以确实如此的苦笑表情互相对看,铃鹿则「哈?偶尔偶尔!」激动地反驳。
「哎呀?但要这样说的话,夏目君不也这样吗?而且经常与春虎一起。」
被京子揶揄,夏目不由说不出话来。「如此说来,确实这样呢。」天马好笑似地接口道。
「夏目君虽然现在不那样,但在春虎君到来之前,一直都是一个人呢。」
「那、那种事……」
才没有,未能如此接下去是自己的软弱之处。原本的自己极度认生这点,即便是夏目也明白,连同独自一人不能好好地交到朋友这事。
但是,
「……那种事情怎样都好啦,现在大家都是朋友吧?」
虽有些不好意思似地泛红脸颊,但夏目清楚地说道。
被提及的每个人,最初都呆然以对,但立马,京子好似开心般、天马理所当然般、冬儿哎呀哎呀苦笑着,对夏目表示赞同,铃鹿则哼的一声别过脸去。
然后,恰逢此刻,教室的门打开了。
「久等了,夏目!走吧——」
短篇 雪景、两人
网译版 翻译 渦巻く伽藍(悠)@轻之国度
二十坪左右,铺有地板的房间,冷得冻人。
外面正在下雪,连庭木的枝干上都已积有白雪。凉气无声地渗入室内,眼看即将落霜。
土御门本家宅邸。
「桔梗之间」。
房间深处设有祭坛。
几条并排摆于祭坛上的,是青翠的杨桐树树枝与币帛。
另外,供奉于中央的大一圈币帛,由表示五行木、火、土、金、水的五色——青、赤、黄、白、黑的纸垂制成。
载有陶器的方木盘与盛于单脚瓷杯里的盐、米、饼。斟入瓶子里的水和清酒。也有鲷鱼和数种蔬菜。
以及,描绘有家纹「晴明桔梗印」,墨迹鲜明的灵符。
点缀于祭坛的数根蜡烛的火焰,朦胧地微照着这些。
「桔梗之间」里有着三人。
土御门家下任当家,土御门夏目。
既是分家嫡男,又为夏目式神的土御门春虎。
余下的一人,是土御门家的现当家——亦即夏目的父亲。
夏目的父亲身着束带,手上握有由退魔灵木桃木制成的弓。
面向祭坛咏唱祝词,并不时,「呯——」,弹拨未搭箭的桃弓弓弦。
呯、呯——
弓声反响于屋内,震动凉气,逐渐消溶。
被咏唱的祝词混杂于回音中得以扩散。
由指甲弹奏的弓声,有节拍,有抑扬,就如同古代乐器一样。配合那朴实的音色,夏目缓缓起舞。
夏目身穿巫女服。
手上举拿着的,是一支弓箭。由芦苇茎制成的芦苇箭。
呯,配合响起的弓声——
沙,夏目轻快地舞着。
摩擦衣物的轻微声响。
踩踏地板,些许的吱嘎音。
就像被弓声追赶,黑发摇荡,衣袂翩飘。
那动态宛若细雪随弓声的振动而散落。
春虎正座于屋内一角,凝神注视着此巫女之舞——神乐。
鼻尖因凉气泛红,呼,从嘴唇里略漏出的气息显白。
但他挺直后背,身体纹丝不动地看着夏目。
春虎的周围,有着被数支蜡烛落下的几处模糊阴影。
每当夏目起舞,巫女的影子就无声摇曳,如泡沫般消散,如烟霭般产生。
阴至阳。
阳至阴。
春虎默然凝视着舞蹈。
夏目则静静地持续起舞。
不曾间断的祝词,与发出「呯」声响的弓弦的回音。
充斥屋内,溢出室外,向天上升的灵气流动。
就仿佛永不会终结般。
祭仪肃穆地进行。
☆
从远方传来的郑重除夕钟声,听来庄严无比。
☆
翌晨为与元旦相称,清爽的冬日晴天。
听着麻雀啾啾的鸣啼声,春虎与夏目走于县道上。
率先的是夏目。春虎以数步之差跟于其后。
化为雪原的水田展现于周边,前方被披有银装的众山所围绕。基本上未再有其余之物。间或看见的民家,就好似浮于白色大海之上的孤岛。
与新年相称,仿佛纯白帆布般的风景。
「……果然这里,空气很清新啊。」
春虎深深吸了口气,呼出白色的气息。
一深呼吸,就似觉山间的清澄空气连身体内部都给予净化。与将纯净的泉水掬于口边类似,具有清爽之感。
但是,不管春虎的低语是否有传达到,夏目直直地面向前方,既不回头,也不放慢脚步。
默默而淡然地走着。
在笔直延伸的县道上,积雪表面残存有微浅的轮胎痕迹。
于其上留下新的足迹,春虎与夏目走着雪路。
春虎悠哉,夏目则走得略快。
「不过,是晴天真好啊。」
「…………」
「像昨天那样,即使乘上出租车,不也够受?司机中途还装上防滑链。」
「……确实这样呢。」
嘎吱,嘎吱,让脚下的雪发出声响,夏目总算回复了春虎。
春虎在厚毛衣外套了件刺绣夹克,颈边卷有围巾。两手插于刺绣夹克的口袋里。运动包就像悬在手把上一样挂于肘部。
与之相对,夏目身着阴阳塾的制服。
虽披有类似于长披风,阴阳塾指定的大衣,但穿于其下的制服却是男生用之物。长发亦用发带系起。是与昨晚的巫女服截然相反的男装。
两人正在返回东京的宿舍。
夏目因本家的『家规』而在他人面前作为「男人」度日。虽说有在只余亲人的场合担任巫女的职务,但回到东京的话,就必须再次以男子的身份生活。
「…………」
「…………」
尽管答复了春虎,不过夏目依旧未缓下步伐。向前进的后背冷淡且未有自觉的样子。
但夏目并非生着气,何止如此,连心情糟糕都算不上。
淡然地,没有感情交流地,仅是行走着。事实上,从昨天开始就一直为这样的情形。
春虎再度呼出白色的气息。
以若无其事的口吻问:
「……我说,夏目。」
「是?」
「至少在公交到来的时间为止,等着也行吧?」
「再稍微走会的话,就有另外路线的公交停靠点。那里即便从目前的时间算起,也应该运作着。」
「啊啊,唔。……这我也知道……」
春虎含混不清地答道。
随之,夏目终于止步,向后边的春虎回过头。
以一副刚注意到的样子,和尴尬、万分抱歉似的表情说道。
「对不起,春虎君。让你陪我……」
春虎则「啊,没什么」慌忙摇头。
「我无所谓啦,反正回到家,也是谁都不在。」
如此回答后,「不过」,春虎窥探夏目的脸色。
「一直,那个……这种感觉吗?你家?」
「……是。」
夏目苦笑着点头。
她的苦笑里并未含有自嘲之意。若硬要形容的话,看起来似是干脆。
春虎未能立即作答,但稍稍隔了段时间后,
「——是吗。」
仅回了这么一句。
然后,两人再度开始行走。这次春虎与夏目一起并肩成排。
就像春虎带着运动包,夏目也用始于肩膀的吊带,提着旅行包。
两人在昨天、大晦日离开东京返回故里。
返家的理由,是昨晚的祭仪。夏目于每年的大晦日,在本家宅邸施行「大祓」仪式,以祓除那一年的污秽。
和父亲一起。
而且,今年——不,已是去年了——与例年相同,为了准备仪式而回到老家。式神的春虎以顺便的形式跟随。
但这回的返家仅为短短一宿。昨天傍晚一到达,就顺势着手准备工作,随后休息时间也没有直接进行仪式。结束后立即就寝,翌晨只用完早餐即离开宅邸来到这里。若去除移动的时间,实质返家仅有不足半日。
「就像是工薪族的出差啊。」
这是春虎的愕然之语。
然而,实际上比这更过分也说不定。毕竟,明明年末年初独生女返家,但父亲与女儿之间,却基本没有会话。
形式上的寒暄以外,尽是有关仪式流程的对话。而且,仅就两人的样子来看,那似乎是平常的状态。多操心的,只有跟着一起来的春虎。
只不过,对春虎那为难的想法,夏目似乎也有所察觉。夏目刚才的道歉,即是为此。
春虎斟酌用词。
「实在是好久不见……但一如既往的奇怪啊,你的父亲。」
对青梅竹马率直的感想,夏目如喃喃细语般回应。
「……因为是讨厌人类之人。」
即便是那一刻的表情,也未有怒气抑或羞耻的样子。像是仅将想到的,原原本本地说出口而已。也就是说,对于夏目,将父亲当作肉亲的感情很稀薄。
与不关心稍有不同。
在看开的终末,硬装成不关心。对父亲,恐怕——也对自己。
身为别家之人的春虎,难以轻易提意见。说到底,春虎只能做到从外侧观看。
「……春虎君的。」
「诶?」
「春虎君的家——看到姑父与姑母之后哦?我觉得我『家』有点奇怪。」
「对」,夏目好笑似地说道。春虎不禁想回「不是有点吧」,连忙自我克制住。
夏目没有母亲。
能称为家人的只有父亲一个,而那父亲对女儿极其冷淡。一般而言的「家庭」,夏目从最初就不知道。正因为如此,不气愤,也不心情糟糕,只是理所当然地淡然处之而已。
当然,夏目的父亲并未作出任何虐待女儿之事。不仅如此,还毫无怨言地尽着作为家长的社会性责任,特别在咒术方面,自夏目极其年幼之时起就热心地加以辅导。似乎承认并高度评价她的才能。
只不过,那里感情微薄罢了。
并非全无,但很稀薄。
春虎闭口偷瞧并排走于身旁的青梅竹马。
虽然如今有在慢慢改善,但基本上夏目极端认生,且缺乏社交性。这恐怕必与其父亲——进而养育她的环境有着莫大关系。
已是相当长久的时间,对夏目来说可以称得上「亲近」的人,只有青梅竹马的春虎一个。
「……夏目啊。」
「是?」
「讨厌,父亲吗?」
「……到底怎样。」
虚幻地笑了下,夏目倾过头。
「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从如此回答的夏目那,感受不到热度。大概,这确实就为真心话。
春虎瞧了一眼确认夏目的侧脸后,
「——是吗。」
再度回了这么一句,悄悄地将视线岔向周边的风景。
沐浴于朝阳的积雪,表面融化,如吹起光之粉末般熠熠生辉。许是风止的缘故,空气虽凉,却不怎么寒冷。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夏目像是要改变气氛般,以明快的语气询问道。
「春虎君才是,可以吗?」
「诶?说可以,什么?」
「难得回到这里,却得这么快就返京。」
「啊啊,这事啊。无所谓啦。反正我爸我妈也不在,这不没办法嘛?」
说完,春虎一脸不满地耸了耸肩。
「真是无忧无虑。明明独生子正艰苦着,却只有他们自己于年末年初去夏威夷什么的。」
「关系和睦岂不是很好?」
「话虽如此,但我刚离家诶?到去年为止,明明都只在家过年吃荞麦面……。横竖都要去的话,当我还在的时候,把我也带上啊。」
「春虎君,想要去夏威夷?」
「那当然想去——咦?夏目有去过吗?夏威夷?」
「不,海外还未。」
「那么想要去看看吧,一般来说?一次也好吶?」
连带对双亲的怨恨,春虎进行热情的演说。对此,夏目「唔——」眼神变得像是在看自己的额头一样。
「……不太能想象得出来。」
「怎么这样,绝对必定快乐。夏威夷喔夏威夷!可恶~至少土特产也会寄到东京来吧?」
「我喜欢日本的正月哦?春虎君不同?」
「那倒,嘛,我也并不讨厌……但是,每年不都一样?偶尔度过不同的正月,不更新鲜与兴奋?」
「我……」
——夏目正准备接着说下去,但中途脸颊却急速染上绯色。
并用心神不宁的目光侧瞄走于邻旁的春虎,边一会儿注视一会儿岔开视线,
「今年的正月,与往年的不同……那个,新鲜且兴——开、开心哦?春虎君没有这样?」
边用似要传达某层言外之意的眼神诉说。就仿佛是饱含期待,祈愿着什么般的表情。
然后,春虎面向前方,
「是那样吗?」
不满似地应答后,夏目旋即「是这样啊……」变得无精打采,意志消沉。
然而——
「啊,不过,对了。虽说让夏威夷蒙蔽了双眼,但我,在老家以外过正月还是初次呐。」
现在才注意到此的春虎说道。夏目立马「噢噢」抬起了脸。
「昨日也是,睡在了夏目家的客厅里。」
对春虎的话,夏目频频全力点头。
「就、就是这样哦。姑且是一、一个房檐下哦?……啊,那个,在宿舍也一样……」
「话说我没在你家住宿,也有相当一段时间了吧?究竟隔了几年——」
「——最后过夜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暑假,所以隔了四年零四个月。」
「喂,好快!?厉害。真能记住啊,你?」
「诶?——啊,不。那个,碰巧……」
瞬间即答的夏目,佯装不知地撇开脸去。春虎觉得不可思议地说了句「是吗」。
「……不过,这样啊。自小六以来吗。孩提时代常常借宿呢,我。」
「……顺带一提,昨天春虎君所使用的被子,是春虎君专用的被子哦?」
「哈?我专用?为什么会留着这种东西啊?」
「这也是碰巧。以前,春虎君来过夜的时候使用……但是,那家里鲜有客人来访,所以不知何时起就变成春虎君专用的了。……啊,说起来,筷子与茶碗也是如此。」
「哇,是这样吗。这么一说,觉得有些怀念啊……」
春虎不由笑说。
孩提时代,春虎与夏目时常一起玩耍,因为春虎的双亲会每月一、两次拜访本家的宅邸。这时大抵都预定住一宿,对小时候的春虎来说,去夏目家算是一次小小的活动。
也曾在休息日骑自行车独自去玩过。从春虎老家到夏目的宅邸,决非很近。现在想来,连自己也觉得毅力惊人。
对,正是如今所走的这条道路。使劲全身力气踩蹬踏板,通过这条长长的县道。也就是说,当时的春虎就是如此愉快吧,在那宅邸与夏目一起玩。
「……嗯。果然很怀念啊,总觉得。」
远眺被雪覆盖的县道,春虎微笑着低语。
随之夏目,略微不满地呢喃道。
「怀念……吗?」
「果然没有新鲜感?兴、兴奋之类……」
未察觉春虎的感慨,夏目询问稍稍离题之事。不过,试探似地望着春虎的视线里,渗出方才显示的期待之色。
然后,对青梅竹马的说法,春虎掠过苦笑。
「新鲜感呢……」
「唔……也是呐。说来夏目,在东京的时候,你不一直都是男性口吻吗?试着考虑的话,与『原本』的你像这样交谈相当少见,或许很新鲜。」
春虎说完,将孩子气的笑脸朝向夏目。夏目则是一副如同面临难办裁定的裁判员的表情。
以勉勉强强合格的样子,略微撅嘴。
「就那么少见吗?我,和春虎君两人相处的时候,一直普通地……」
这么说至一半的时候,夏目猛然惊觉。
「是、是这样呢。现在,我们是两人独处呢。仅两人如此长时间地交谈,在东京并不怎么有呢……」
虽这么接了下去,但中途开始心已不在这里的样子。
嘀嘀咕咕,为何察觉不了——不,还不迟——还能挽回——小声地细说着不太懂的事。就像激励自己一样,单手用力摆出了个胜利姿势。
另一方面,春虎以仅听就觉得悠闲的声音说:
「啊啊,还有,昨天的祭仪说新鲜也算新鲜吧?我家,基本不举行那种『真正的仪式』。」
接着,面向走于邻旁的夏目。
「看到你的巫女打扮,也是自夏天,那时以来呐。」
「啊啊,那时候的……」
夏目一脸回忆过往的表情。正确来说,并非过往,而是短短四个月前的事情,但夏目显出那样的神情,春虎也能够共鸣。
「从那时起实际还未经过半年什么的,难以相信啊。」
「是。确实如此呢。」
「我在去年的正月,连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进入阴阳塾,并以阴阳师为目标。」
「那是因为春虎君懒散不负责任。」
「啊,真过分。因为不是没办法吗?我,又不是见鬼,父母也完全没提过要我成为阴阳师……。啊,对了,『家规』——说来,毁了过去的约定……那个……抱歉啊。」
春虎难为情地用食指搔脸补充道。
夏目看着这般春虎的态度,噗哧一声嘴角浅浅绽笑。
「不要紧哦。因为已像现在这样成为了我的式神。」
「噢、噢。」
「……但稍稍,让人等了下呢。」
「不,所以……」
「……成绩,也还要努力呢。」
「那、那没办法吧?」
「没关系。阴阳术也好——懒散不负责任的地方也罢,我会好好教育你的。这是主人的责任嘛。」
「……切,就因为这个。」
春虎愁眉苦脸地歪了歪口。夏目则开心地盈盈而笑。
就在此时,强风呼呼吹起,周边的细雪微微飘落。
「呜,好冷。」
春虎缩起脖子,夏目也不由自主地紧闭双眼。
因为是开阔的场所,吹起风来没有遮挡之物。虽然那之后风立即平息下来,但若注意的话,会发现太阳因云层稍显黯淡。
「啊,果然这件刺绣夹克,受不住严冬啊。不买些冬装的话。」
「我也……要是再套一件衣服就好了。」
「没事吧?这围巾要是可以的话,借给你喔。」
「啊,没事。把大衣的领子竖起的话,能少许——」
「是吗。」
「是……………………」
啊。
夏目瞬间僵直,并掠过不敢相信自己的痛恨表情。
随之慌忙向春虎——春虎的围巾投去视线。
「…………」
纠结。
春虎察觉到那视线,发问:
「嗯?怎么了?」
「没、没什么……」
夏目含糊其辞。
虽想说出口,但由于一度中断,所以难以再次开口。会不会明白这边的意思呢,虽抱有一抹期待……但终究为春虎。
不久,夏目叹了口气。
「……什么都没有。」
然后依旧恋恋不舍地多次瞟看围巾。
中途,「如果那样的话」,以如同想到一举逆转形势的点子的神情,目测围巾的长度,以及自己与春虎肩膀位置的落差,但结果——
「……不成吗。」
低声细语断了念头。
因夏目可疑的举止,春虎表现出呆然的样子。
不过,好似忽然忆起一般,凝视起夏目。
「……或许是黑长发吧?」
「是、是?」
「夏目你啊,与昨天的巫女服之类的那种打扮,异常相配呢。」
「诶?是这样吗?」
被说的夏目霎时一副意外的表情。
但立即紧追不舍。
「非、非常感谢。顺便一问,那是……何、何种模样?」
表面上假装若无其事,实际仿佛猎人接近猎物般慎重地反问。
于是,春虎干脆地,
「很漂亮。」
「漂——!」
夏目不禁睁大双眼。
「也有清秀的感觉。」
「清——!」
「亦很神秘。」
「神——!」
「也为优雅,真切的娴淑风?正可谓大和抚子——像是这样的感觉?」
「大和!?」
夏目脸色染成通红,紧接着,好似目眩了般,脚底摇晃不稳。
对远超期待的成果,似乎比起喜悦首先受到冲击。就像狩猎小兔子之类,忍耐饥饿的时候,突然收到烤全牛一样。因欢喜过于巨大,而未能当场接受吧。
然而,当少女理解事态,冲击向欢喜转变之际,持有「笨蛋虎」这别名的男人,坏心眼地咧嘴笑说:
「啊啊,没错。看了那个的话,即便是塾中的家伙,也不会认为是夏目哦。不管怎么说,即自视甚高全身冒刺,又『真是屈辱!』什么的动不动发脾气之处,从那巫女打扮里到底想象……咦,哎、哎呀?夏目!等下,是玩笑啦玩笑!」
夏目脸色从红至白,再变回红色,接着一口气快速迈出脚步,春虎慌张地从后追赶。
将雪踢散的夏目的后背,屈辱地簌簌发抖——但春虎也并未发怵,「抱歉抱歉」笑着低头。
「是我不好,但是,别那么生气。这不是新年第一回的小小玩笑嘛。」
「……今年一整年请不要与我搭话……」
「所以说道歉啦,呐?而且,与巫女打扮相配是真的喔?昨天的舞蹈也是,该怎么说呢,非常登堂入室哟。样子很美,我都不由看入迷了。」
春虎双手相合垂低下头,诉说率直的感想。
夏目边将臼齿咬得嘎吱作响,边斜眼瞪着春虎。那视线像是「虽怎么也达不到合格分,但该怎么办」如此思考般的视线。
另一方面,春虎依旧未察觉自己拿了不及格的分数,说:
「不,但是,说真的啦?看到那时的夏目的话,任谁都想不到你平常穿男装扮男人的喔?绝对。」
「……反正我是只要穿上男生制服,就不会被周围任何人注意的女孩子。」
「好了好了,别这么说。暴露会困扰,没察觉到不是好事吗?」
「这……话是这么说……」
「是吧?不过,看了那个的话,大家都会吃惊吧~特别是京子与天马,会大吃一惊喔?他们目瞪口呆的表情浮于眼前呐。」
没有吸取教训的春虎,好笑地说道。
夏目仍然斜眼瞪着春虎,「……笨蛋虎」,嘴中嘟哝了一句后,唉地叹了口气。
只好无奈地顺着春虎的话:
「……如今大家,在干什么呢?」
「没什么特别,普通吧?大概是吃吃烩年糕,看看电视。」
「初诣之类?」
「啊啊,也有进行那个的家伙存在吧。不过,虽说是新闻里在说,但东京超拥挤的吧?」
「有名之地的话,似是如此呢。」
「真讨厌从正月开始的人群——啊啊但是,尝试这么经历一回也不错?」
对鸡毛蒜皮的事情,春虎认真地烦恼着。
夏目再度,这次是哎呀哎呀地叹了口气。
唇瓣浮现些许苦笑说:
「明天大概也会拥挤,想要体验的话我会陪你哦。……另外,我认为仓桥同学今天应该很忙。」
「诶?啊,对了。说来仓桥家也是名门啊。与土御门相同,像是会做些仪式样的事情。」
「那确实有,毕竟她的父亲是阴阳厅的长官,年初的问候一定很繁多。天马君家也为历史悠久的家系——」
「诶,天马也?」
「咦?不知晓吗?说到百枝家,也有着其相应的……不如说,不止天马君,阴阳塾的塾生有很多为世家名门的子女哦。」
「是、是这样啊?嘛,即便是我,也姑且算作土御门的分家。」
「果然——即使说这说那,也只是狭小古老的世界之故罢了,咒术界。」
「哼。……那么,冬儿这种实为十足的异端。……那家伙,应该有好好去母亲那打照面儿吧……」
「这么说来,冬儿君家的事,并未怎么听说过。老家是东京吧?」
「诶?……啊啊,嗯。嘛……」
于此春虎突然含糊其辞,露骨地岔开了视线。
夏目转过「哎呀」的眼神。不过,注视春虎片刻后,并未准备再硬问下去。
春虎像是要重整阵势般说:
「唔—嘛,在塾里碰到之时询问正月干了什么也是种乐趣。那才真可能有去夏威夷等海外的家伙存在。」
「即便在假期期间,认真学习的人也——呢。」
「那种家伙才不是朋友。」
「断言!……真是的。事实上,春虎君才必须那样做呢?毫无疑问,是班上最滞后的?」
「有、有所自觉……」
春虎表情发僵说道。夏目这回则率直地噗哧一笑。
「但是……」
「嗯?」
「……稍微有点怪。像这样,介意别人在假期里干什么。」
「诶,这样吗?那并不—— 」
想这么反驳的春虎,却在中途想到什么而闭口不语。
随后,用故作豁达的语调说:
「说来你的朋友很少啊。即便于阴阳塾,在我与冬儿转入之前,你与其他家伙们的会话大体没有吧?」
「……是。」
对恶作剧般揶揄的春虎,夏目却率直地——少许害羞地——点了点头。
侧瞧春虎,樱唇吐出娇小的舌尖。
对青梅竹马的反应,春虎略吃一惊。若是从前的夏目,应该连刚才的指摘也绝不会承认。
就像自身事一样,他高兴地笑说:
「……不坏吧?」
「诶?」
「与之交谈愉快的家伙,遍地都是——像这样的也?」
笑嘻嘻地询问道。
夏目呒地将反驳似的视线,投向其式神表情得意的脸上。
但是,不一会儿就认输肩膀放松。
「……是呢。」
然后,自己也笑了出来。春虎则开心地哼了下鼻子。
「嘛,多亏了我呐。」
「是。多亏了春虎君。……这份责任你不负起的话。」
「诶?那是啥?什么意思?」
「那还请自己思考。」
夏目一脸清爽地答道。春虎感受到某种危险,但明白不了它的真面目。
只是,夏目这么说完后,忽然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不过——」
并伏下脸去。
「冬儿君姑且不论,我欺骗着其他的大伙。最初没这情形……但最近,总觉得内心难受……」
因夏目出乎意料的告白,春虎啊了一声后便哑口无言。
夏目在阴阳塾里,作为男生生活着。知道其「真实面目」的,目前只有春虎与冬儿两人。其他的同班同学自不必说,连关系亲密的京子与天马也认为夏目是「男人」。
这确实是在「欺骗」京子与天马,以及其他的同学们。
夏目告白后陷入沉默,春虎也未能立马说出些什么。
啪嚓——
从旁侧街灯的顶部滑落下积雪。
春虎于不知不觉中咬住嘴唇。
夏目的复杂心情,至今为止都未曾体谅过。这令自己羞愧,且悔恨。
两人就这样暂且一言不发,默默地持续走在雪路上。
等注意到时,止住的雪,又开始稀稀落落地降了下来。
细雪。
从风止的静谧天空,轻缓落下。止于春虎的肩膀,止于夏目的秀发,就这样静止片刻,再悄悄地消失。
两人无言地,持续行走。
不久——
「呐,夏目。」
春虎看着脚下,喃喃细语。
夏目依旧不出声,向春虎的侧脸投去视线。
春虎他,
「……也许是奇怪的说法,但我觉得实际上,隐藏女儿身时的你,比起女孩子时的你,要『没有隐藏』得多。」
「…………」
「当然,你的心情我理解……觉得能够理解。但是……」
春虎抬起脸扭了下头后,直直地盯着夏目。
竭尽全力、饱含感情地说:
「先前也说过吧?夏目就是夏目。男装也好,不男装也罢,与这没关系。不男装时的夏目为夏目,与此相同程度,男装时的夏目果然也是夏目。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
夏目没有任何回答。
不过,并未从春虎的视线处,移开眼眸。
接着,忽然笑起来,改变口吻,兴奋似地说道。
「也是呢。我(boku)也并非打算说谎的嘛。那什么,虽有在隐藏着事情……但这应该任谁都一样。」
或许这是在逞强,也可能在硬撑。
不过,对现在的春虎来说,
「是、是吧?」
只能做到强力地给予同意,并支撑那份逞强。
春虎含着心意说:
「这也是事出有因,当改日能说的时刻到来,便好好地说。当然,他们可能也会生气,但最后一定会笑着原谅的。……啊,不。只有对京子,稍有些糟糕……」
「诶?为什么?」
「什、什么都没有!那个——总之,如果他们生气了,那时候我会一起——当然冬儿也一起被怒责。接着,大家一起道歉赔不是,这样去获得原谅喔?」
「是呢。……话虽如此,若那样就能得到原谅就好了。」
「那种事情,到时候就懂了!到那时为止,我与你是——」
「我与春虎是?」
「是同犯。」
呐?——春虎再度笑了。
这回稍稍厚脸皮地。
正可谓同犯挂的那般,共享秘密的笑容。
夏目她,
「——嗯……」
以钟意那词的模样,落落大方地点头。
接着忽然盈盈一笑。
「回到东京的话,我们是罪犯吗。感觉具有暗示性呢。与现在的场景恰好一致。」
「场景?」
「因为。」
夏目单目眨眼。
「仅有两人于无人所知的雪中行走——什么的哦?不有种逃离人世的氛围?」
「啊啊……确实。冷酷的感觉呐。」
「既然为冷酷,说谎也无可奈何。」
「啊啊,无可奈何。……目前我们是胫部持伤(注:指有前科)的男女吗。杀手与情妇之类——啊,不对,我们的情况是名门大小姐与其恋人吧。」
春虎得意忘形地说完,自觉荒谬地笑看夏目。
但是夏目睁圆双眸,脸颊发烧地紧紧凝视着春虎。
看到夏目神情的春虎回顾自己的台词,「啊」,也红了脸。
两人暂时脸泛红互相注视着彼此。
然后,两人同时回过神,慌慌张张地各自别过脸。
春虎与夏目再次陷入沉默,俯首走在县道上。
脚下被用力踩踏的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离公交停靠站,还剩一会儿。
片刻后,夏目就像对冻僵的手吹拂温暖的气息般,呼地叹了口气。
然后,
「……春虎。」
「嗯?」
「谢谢。」
☆
幸好,回程的新干线空着。
施行祭仪至深夜,翌晨起早的两人,拜此所赐几乎没怎么睡觉。坐于位上不久,便不分先后地开始发出鼻息声。
两人坐着的地方,是三列座位的窗边与其邻旁。周围的座位上,还未有乘客。
两人亲密地发出鼻息声,呼呼而睡。
然后。
不知何时起,三并排座位的过道侧上,正坐有娇小的孩子。
小孩子——虽这么说,却非人类。其证据为富有光泽的娃娃头上竖着三角形的尖耳,且举止端庄正坐着的屁股处长有木叶型的尾巴。
并非人类,式神。
是春虎的护法式,空。
咣当——咣当——正坐于摇晃的座位上,空年幼的脸上不知为何浮现出不高兴的表情。
盯——向坐于窗边的夏目送去视线。
「两人独处?」
以如同登场于推理小说里的名侦探,戳穿犯人不在场证明时的口吻说道。
接着,用无言的,冷冷的,闹别扭似的眼神瞪着自己的主人——春虎。
「……结果,想出也出不来。」
像是实在不得已地嘀咕道。
坐于旁边的春虎与夏目,似是要靠向彼此的肩膀般,倾着脑袋。半闭眼望着这情景的空,噼噗噼噗,耳朵前端神经质地摇动了下。
最终,挤进两人之间,将主人与夏目的头向相反方向倾斜拉开。
之后,空回到座位,面向春虎重新正坐。
以最大程度的夸张举止低下头,庄重地问候:
「……春虎大人。问候甚晚,万分抱歉。恭贺新禧。今年还请多多关照……」
咣当——咣当——如此摇晃的座位。
与出现时相同,等再注意到时,空的身影已然消失。
东京,正一点一点地接近。
当春虎将完全忘记的自己的护法式,叫出来进行新年问候时,正月头三日已即将结束。
而空心情转好,则是又一段时间之后的事情了。
(完)
短篇 圣夜约会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渦巻く伽藍(悠)
用肥皂水浸泡吸管前端,并噘嘴吹气。
旋即,闪耀虹色的泡泡就如莲蓬头喷射般飞过天边。
注意到少年微笑的少女,对他吹起虹色泡泡。少年慌忙逃跑,少女的笑声追于其后。
平凡无奇的光景。
很久之后念起的,某个夏日的回忆。
「…………」
深夜。
少女长时间一言不发地盯着置于桌上的盒子。
四周已夜深人静,宿舍亦被静寂包围。耳际听闻到的仅为钟表的针音。
少女的视线朝向钟表,瞄了眼时间后,延至台历。接着,再次回到面前的盒上。
是小巧的盒子。
虽被包装成礼物模样,但那包装纸却相当孩子气,因为里边是玩具——且为面向幼小孩子的玩具。装入盒里的,是盛有肥皂水的塑料瓶与前端扩成喇叭状的吸管的套组。
是肥皂泡的成套用具。
而且为常有的便宜成批生产品,并非为值得特意包装之物,也不是与礼物相衬的物品。
不过,对少女而言,「肥皂泡的成套用具」具有某特别的含义。对少女——与她的青梅竹马少年来说。
「…………」
再度确认台历上的日期。在「那个日子」上划圆圈,已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一年中最浪漫的一天。是将隐瞒的秘密与那份心意一同表白的理想之日吧。能自然开口的时机也一定会来临。
剩下的仅为做好觉悟。
「…………」
少女再次将视线落至面前的盒上。
然后,「好」,点了点头。
一般认为阴阳道思想的影响到处可见于日本的习俗里。
譬如,元旦的屠苏酒、人日的七草粥;二月节分的撒豆、桃花节的雏祭;端午节、夏越祓、七夕、八朔、重阳的菊节;以及,大晦日的大祓,等等。
可以说这些习俗是阴阳道至今仍存于日常之中的证据。为了触碰那气息,并切身学习之,现代阴阳师培养机构的阴阳塾,有将这样的习俗积极地引进课程里。
只不过……。
在阴阳塾,每年最盛大举办的活动——是圣诞派对。
「……为什么?」
对土御门春虎率直的询问,仓桥京子一脸苦涩地耸了耸肩膀。
「……类似于祖母大人的兴趣唷。不知为何,从以前开始就非常喜欢圣诞节呢。」
一天课程结束的放学后。塾舍楼中一如既往的教室,因与平常相异的氛围而热闹着。
若是平常,应该会蹦蹦跳跳回家的同班同学们,也大都留在教室里。然后,成排贴于教室墙壁上的色彩鲜艳的海报。是告知举办圣诞派对的海报。怎么也不觉得是学习阴阳术的教室。
「阴阳塾活动相当多唷?像是九月九日的重阳节,也请老师们喝喝菊酒什么的。」
「不,但是,节日之类有日本味,不也大致有种阴阳道的感觉?」
「嘛,虽说根源是中国呢。」
「不过,那边仅仅是老师喝酒,为什么毫无关系的圣诞这边会如此大费周章啊。」
「所以说是祖母大人的兴趣啦。」
将秀发上梳的华美少女,这么回答后再次耸了耸肩。
京子之所以熟知塾中内情,是因为她为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的亲孙女。「唔」,春虎一副似接受似非接受的表情,将视线游离于设计华丽的海报上。
被显眼标记的举办日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也就是明天。
「圣诞兴趣虽不错,但希望不要将塾生卷进去啊。」
这么说的是阿刀冬儿。前额卷有宽边头巾,具有相当精悍氛围的少年。
不过,看着海报的眼神则完完全全的不痛快。虽说似已放弃,但其表情极其厌烦。
「难得的假日里有学校活动之类,也就希望到中学为止。」
因为派对于假日举办,塾生们被告知并非一定得参加。然而,不知为何住宿生被附上强制参加的义务。亦即,对在男生宿舍生活的春虎与冬儿来说,圣诞——正确来说为平安夜——的行程已是决定事项。
「我说过吧?阴阳塾活动相当之多。」
「所以竟是圣诞派对喔。」
「嘛,那点确实不正常。」
被扫兴态度的冬儿连带,京子也浮现苦笑。
据说阴阳塾的圣诞派对每年都会举办。只不过,因为是今年新建成塾舍的首次举办,所以特别开放塾舍楼,采取外部之人也能参加的形式。面向塾生,则连小吃店与演出节目也有所募集。换句话说,虽称为派对,实际却为类似于大学文化祭的活动。
是故总的来说,塾生们的「参加」比起出席派对,帮忙准备的含义更强。因此冬儿几人格外感到厌烦。
随之,旁侧的眼镜少年「不是很好嘛」童颜绽笑。是同班的百枝天马。
「反正是难得的圣诞,大家聚起来干些什么很快乐哦。嗳,春虎君?」
「嗯?啊啊,唔,确实。说是圣诞,也没特别的预定……」
「那真寂寞呢。」
「多管闲事。」
「啊,对了。既然横竖如此,要不礼物交换之类?大家各自带来混合下?」
「……天马你在这种时候意外起劲啊……。不过,好喔。圣诞少礼物也没趣。」
「什么?没有的预定吗?」
「所以说多管闲事。」
因揶揄口吻的京子的指摘,春虎不开心地撇嘴。虽然京子以她的方式找春虎的茬,但在礼物话题上,其视线一瞄一瞄地岔向旁边。
处在京子视线前方的,是用发带系住长黑发,身线纤细的同班同学。小个纤弱,若非身着男用鸟羽色制服,就像是会被错认成女生的美型塾生。
「嗳、嗳?夏目君也住宿,所以会来派对吧?刚才天马所说的礼物交换之类,觉得怎样?」
面向未加入会话的夏目,京子不露痕迹地询问。虽说口吻若无其事,但视线也好,表情也罢,都满含期待。
不过。
「…………」
夏目像是怀抱手臂般单手撑着下颚,以一副深刻的表情考虑事情。
连京子的搭话也没立马作出反应。小声嘟哝。
「……没想到关键之日会有这样的活动……那么难得的机会也……不,但机会仍一定……不如说能自然地待在一起……」
即使在被搭话之后,夏目也持续埋头于思考之中。会话中断,全员的视线集中了六秒后,她总算回过神来。
「——诶?啊,抱歉。说什么了?」
以极其认真的表情谢罪。春虎他们一齐皱脸。
「怎么了,夏目?没事吧?」
「什、什么啊。只是稍微想下事情啊?」
「……嘛,虽然可能并非『没事』,但以这家伙来看,常有的事。」
「那、那说法够失礼吧,冬儿。我为没听道歉,是什么话题?」
对尴尬反问的夏目,春虎傻眼地回至话题。
「圣诞的礼物哦,你准备怎么办?」
「礼、礼物!?为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哈?说知道……啊啊,你也准备了?」
「那、那、那是,那个……姑、姑且呢?该说是以防万一,还是碰、碰巧……!」
不知为何,夏目语无伦次地答道。
京子与天马愈发呆然,冬儿哎呀哎呀地眼神戏谑,关键的春虎则似懂非懂地皱起眉。
「你真的没事吧?」
「不都说没事了吗!」
「我说夏目,可能确实没有圣诞老人,但重要的不是圣诞老人是否存在——」
「在担心什么啊你!?」
天马从旁「好了好了」安慰赤面大喊的夏目。恐怕是觉得再这样下去话题就进行不了了吧。
「总之,可以认为夏目君也赞成礼物交换吧?」
他重新确认后,夏目倏地回头。
「交换?」
「哎呀?不是吗?」
「不……啊、啊啊,礼物的交换呢?是大家一起?嗯,不是很好嘛,那样。」
「是吗?那就决定了呢。像是今天回家,我会去买点什么哦。」
天马开心地说着,京子也「是呢」重振精神附和。「我有钱吗……」在不安嘀咕的春虎身旁,冬儿像是觉得怎样都好地搔着头。
然后夏目。
「……唔……」
再次开始一个人思考起事情。
春虎与冬儿回到男生宿舍时,塾生的大部分已被圣诞筹备追得忙不过来。
正式派对从明天傍晚开始,其准备工作也基本于明天在塾舍里进行。
但是,正因为住宿生全体强制参加,所以似乎承担工作的人很多。尤其是高年级们,好像很忙。
原本对于这种类型的活动,比起走读的塾生,住宿生就更加起劲。积极参加的人看似不少,为了明天的演奏而组乐队练习之人、准备来访者能参加的游戏之人、还有采购似是贩卖用鸡肉串的开店之人,正如学院祭前夜的情形。
因「哦,土御门,你们也闲的话就来帮点忙。」这么一句,且难以抗拒这样的气氛,结果春虎他们也被迫从前一天开始帮忙。
「该不会明日一天也是这样的感觉?」
「大概喔。」
「这真是圣诞的准备工作?」
「鬼知道。」
边将鸡肉切块,与圆片洋葱交叉穿于扦子上,冬儿边厌烦地恶言。
即便烤鸡肉串的材料做了又做,却仍被接连不断地追加。只看那量,便能感到学长们的干劲传达过来。不如说快被压倒了。
忽然间。
「……春春春、春虎大人。有所僭越,能容小人空效劳否?」
「哦,可以吗?」
春虎回应不知何处响起的提议后,身侧立即现出娇小的女孩子。
身着水干与指贯,尚且年幼的少女。不过,头上伸出三角尖耳,甚至还长有木叶型的尾巴。
是春虎的使役护法式,空。
「帮大忙了,不好意思啊。」
「您您您、您言重了!劳烦春虎大人为此杂活费心,本身就万分抱歉内心沉痛……比起这,仔细想来,直截了当将杂活押给春虎的那男人无理之至。在鸡肉前,先把那家伙切成丝——」
「不用那样做。话说,你不要拿刃具。给我在别处帮忙。」
「如、如此吗?那那、那就让小人空的狐火好好地烤至恰到好处……」
「那也不成,因为这是贩卖物——」
「空。事不宜迟,两、三串就拜托了。」
「冬儿!」
虽说是最初不情不愿开始的工作,但春虎他们却在不知不觉中融入周边的氛围,并吵吵闹闹地推进明天的筹备工作。这种繁忙的喧嚣,也算活动前夜的醍醐味吧。
然后,当春虎他们于食堂干活时,夏目也回到了宿舍。
因宿舍的样子,她目瞪口呆地问:
「干什么呢春虎?」
「看了就明白吧。」
「因为不明白才问啊。」
「明天的准备哟。」
「诶?但那是烤鸡肉串吧?」
「因为圣诞附带鸡肉啊。」
对自暴自弃回答的春虎,夏目傻眼地叹了口气。
「烤鸡肉串吗……。照这样子,明天开的店比起派对更有车摊的感觉。」
「谁知道?但是,不挺好嘛。能顺利的话什么都行。夏目你讨厌烤鸡肉串?」
「虽然喜欢……但不怎么浪漫……」
顶着复杂的表情,夏目嘟哝出一句。「什么?」对反问的春虎,「啊,没。」略脸红地左右摇头。
「话说回来,惊人的数量呢。」
「对吧?夏目也来帮忙啦。……说来,明明你先独自离校,到现在为止都干什么去了?」
「买礼物啊,明天大家一起交换吧?」
「咦?不过你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那、那是不一样的!完全是其他……无、无所谓吧!」
春虎越发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慌忙硬打岔的夏目。在他旁边,空以一副认真的表情慎重穿扦子,冬儿则淡然地切着洋葱。
「总之,我换完衣服后就来帮忙。」
「啊,拜托了。……话说回来,从今天就这样的话,明天看来也够呛。」
春虎哭丧着脸预测后,夏目也苦笑赞同。
就像验证那预测般,最终那天男生宿舍整晚都未消去灯火。
翌日的平安夜是个晴朗的冬晴日。
是与派对相衬的天气。不过,通往塾舍的沿途上,仰望天空的夏目脸色并未放晴。
「……White·Christmas……」
小声低语的侧脸,在睡眠不足的疲劳之上,似万念俱空又似懊恼。
而旁边的春虎仰望同片天空,却一脸莫名满足的表情「好好」点了点头。
「……果然,会下真物吧……」
小声地自言自语。旁侧的空立即轻微摇晃耳朵,「是什么呢」仰视主人。在其后方,冬儿则想睡似地咽下哈欠。
三人与式神双臂都抱满物品,从男生宿舍前往塾舍楼。
结果连物品的搬运工作都被迫帮忙,不过中间貌似还有往复两三次的人。如此大准备没问题吧,相当让人担心。
「虽然大家干劲十足……不过真会从外边来客人吗?本来圣诞什么的,大家的计划就很紧了。」
「唔……到底怎样呢。原本阴阳塾就被普通人用奇异的视线看待。因稀奇而过来窥探,或相反感到可怕而难以接近……」
夏目如此叙述想法,但对活动是否成功一事,则似与春虎一样抱有怀疑。在塾生看来,成功与否没多大关系,不过到已整晚尽过力的现在,还是想说期望顺利。
然而,边走边交谈此的两人,一看到阴阳塾便都目瞪口呆地张开嘴。
塾舍楼整体已被红绿的圣诞色彩改变了面貌。
「……那是啥。」
「……呜、呜哇。」
两人都睁圆双目,不由呆立于原地。
塾舍外壁是让眼睛生疼程度的红与绿。以及,颜色各异的连窗绸带与丝缎。到处悬挂的圣诞花环。至于没有空隙的灯饰,则给人仿佛建筑物从一开始便为圣诞而设计的感觉。
另外在塾舍楼的上空,乘坐于由驯鹿拉纤的雪橇上,似是圣诞老人的人影边霍霍霍地粗声笑着,边滴溜溜地回旋于空中。雪橇滑过的轨迹里,闪闪发亮的繁星飞舞。
最后一击是于塾舍楼正面入口前的广场里,咚地耸立着的几近五十米的巨大圣诞树。
在那存在感的阶段已有十足迫力,其上彩色装饰不必多言,悬挂着的玩具乐器们——小号与小提琴、园号和大提琴和长号,竟独自转动演奏着圣诞歌曲。曲子改变后,这次则由白铁人偶们开始了合唱。
冬儿以睡意完全被吹飞的表情说:
「……喂喂,塾长你认真过头了吧……」
仅用一晚即改变面貌至此,绝对是经由咒术——而且相当大规模——得到的吧。说来有听闻过阴阳塾深夜里会有几体式神进行清扫作业。这些装饰也许是那些式神弄的。
当然,飞空的驯鹿与圣诞老人乘坐的雪橇、树上演奏的乐器们,全为式神——简易式。不过再怎么说是式神,也需花费大量工夫。恐怕所有的讲师都尽力了……并非玩笑,定是竭尽阴阳塾全力的规模。
「……大家其实很闲?」
「……抑或塾长发动强权……」
当然,并非不来客人。活动从傍晚开始,但路过的行人无一例外停下脚步,或惊叹地睁目,或发出感叹的声音。其中大部分人更是兴奋地用手机拍下塾舍的外观与圣诞树。恐怕消息会以猛烈之势得以扩散。
哑然的春虎不禁打战。
「这下不得了了,我们也抓紧吧。」
说完,一行人加快脚步,抱着物品前往塾舍。
塾舍的正面入口处设有双重自动门,其间两侧放置着狛犬。并非单纯的狛犬,而是唤做阿尔法与欧米茄的塾长的式神。
两尊可以说是阴阳塾的门卫,但在这日子里,果然他们也被弄了装饰。装在头上的两角是驯鹿之物,脖子处套着附带铃铛的项圈,鼻头上则粘有大红球。
「呜哇,你们也够呛。」
「无妨,很适合吧?」
「今宵也会邀请外部客人之故。这也算招待的一环。」
阿尔法与欧米茄以装腔作势的模样挺起胸膛。看来,本人似乎未必不愿意。
盯着闪闪发光的圆鼻子,连空也呒地皱起眉头。
「春春、春虎大人。小人空也如此装扮为好吗?」
「不,这种对抗意识不需要。你不必操多余的心。」
「可、可是,如果接待者未端正仪表,作为主人的春虎大人的面子会……」
「我的面子怎样都好,而且两者又没关系,再说这本就不是正装。」
「……不如说一股学生一方成为饲饵的趋势啊。」
对冬儿的不详预感,春虎「很有可能」摆出苦涩的表情。
这时。
「哎呀,春虎同学,你们辛苦了。」
深处的自动门开启,从一楼的楼层里,一匹三色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事到如今已不会再吃惊,与预料的一样,头部戴有前端附着白色棉球的小巧红色三角帽。
这三色猫也为塾长的式神。与阿尔法和欧米茄相异平常不会说话,但看来现在由塾长直接操纵着。
「……塾长?阴阳塾的圣诞一直都如这般华丽吗?」
春虎率直地询问后,猫的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笑声。
「不管怎么说塾舍也焕然一新了呢。今年有所发奋。」
毫不害臊,堂堂地自傲道。
「……我们这,是阴阳塾吧?」
「哎呀?阴阳师庆祝圣诞很奇怪?」
「啊,不是。个人庆祝的话……但是,塾全体这般夸张……」
虽说抱怨的打算一丝都没有,但在听到春虎这话的瞬间,不知是否为错觉,猫的胡须噌地激烈摇动了。
「……听好了,春虎同学?」
用始终平稳的口吻,塾长假式神之口开始发话。
「之前有跟你说过『甲种咒术』与『乙种咒术』相关的话吧?我认为圣诞老人这一存在,是成功产生世界级别幸福结果的,最伟大的『乙种』中的一例。」
「……哈。」
「那现实性的经济效果自不用说给予世人的形而下的影响作为咒术者也绝非可无视之物而且这事例以『乙种』来说很出色因为当事人把圣诞老人当成一种『乙种咒术』来认知且效果持续此为我们阴阳师运用咒术之际极其值得注意的好例子是故——」
三色猫得意地伸展尾巴给予讲解,「不愧为吾等的主人」「高深的见解」左右的狛犬们则加以盛赞。春虎他们只能脸上堆满僵硬的谄笑。
「那、那么,塾长,我们还有准备工作……就此……」
配合夏目委婉的开口,春虎他们慌慌张张地通过猫的旁边。「大家请多努力呢。」后背边接收塾长的热烈激励,边如同逃跑般地离开了那地方。
「……我们这的塾长,实为基督教徒?」
「这种事情去问京子。」
总而言之,首先去由住宿生们开店的三年级教室,把从宿舍带出来的物品运了进去。
随后移动到了自己的教室,不过——
「诶诶!?仓、仓桥同学?」
「这又是……」
「已经变成饲饵了吗……」
「诶,等等!不带刚见面就那反应的吧!虽、虽然能理解啦。」
面红耳赤害羞的京子,头戴红色三角帽,一身红底白镶边的上衣这如同画中描绘的圣诞老人装束。而且为近乎淫猥的超短裙样式。
「无、无可奈何啊!因为祖母大人说必须得穿。」
「竟没有拒绝喔。」
「因、因为,祖母大人说要是穿了就给我买任何圣诞礼物……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超短裙。」
对拉拽裙边扭扭捏捏的京子,春虎回以干笑。虽说姑且有穿长筒袜,但对羞耻度貌似没多大改善。不管怎么说是超短裙圣诞老人。对待可爱的孙女,塾长也毫不留情——比起这,实际上很可能是没搞明白。
而且似没搞明白者,除去塾长之外还有一位。
「不挺好嘛,仓桥同学。感觉很可爱,非常适合哦。」
「夏、夏目君!?……这、这样?但是……不、不怪吗?」
「是女性的圣诞老人吧?毕竟是圣诞,我觉得恰好。」
尽管为无责任抑或无自觉之话,但京子仍以些许得救的模样害羞地笑了。实际上,京子身材亦不错,确实合适。
话说至此,夏目像是醒悟了般背过脸去。
「……对、对啊。只要不在塾里,明明就能穿可爱的服装……啊但是,我没那样的衣服……」
口中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这时,天马露面了。
「啊,春虎君你们也来了呢。早上好。」
「哦……喂,天马竟连你也。果然塾生强制cosplay?」
「诶?只是这顶帽子多了出来,所以我戴着了?」
与京子相对照,天马开心地摇晃头上的三角帽。看来喜欢细致之物。
不过,头戴圣诞帽的其他同班同学也零星可见。可能是看到华丽的塾舍装饰而心情高涨也说不定。试着思考下,反正都参加了,取悦享受才更有所得吧。
「……帽子。这种程度的话……」
夏目半睁眼默默地盯着天马戴的圣诞帽。「夏目君?」天马注意到后——稍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就在此时,教室门敞开,哒,拄着拐杖的一位讲师走进教室。
「喔,什么嘛,大家基本都参加了嘛。帮了大忙。」
戴眼镜提拐杖,右脚为义足的男人。是春虎他们班级的担当讲师,大友阵。并非一身往常的破旧西装,而是好好地穿着圣诞服,甚至还贴有白色的络腮胡。因为是细瘦,硬说起来为寒酸的体型,所以说实话并不怎么合身。不过定是塾长的指示,因此责难本人会很可怜吧。虽为假日出勤,但是否会付相应的津贴也算可疑之处。
「老师~我们具体该干什么?」
「说来这没详细问过。」
春虎询问后,冬儿像是事到如今才想起这茬。
对于塾生的疑问,大友唔地点了点头。
「本班是装饰班。就如大家所见,周围由塾长与我们完美地完成了,内侧则决定交给塾生。还有,派对开始后,像是引导外部的客人,店内值班之类也分配给你们。如此的打算。」
「……也就是说,我们完全不是『参加者』,而是『工作人员』呢……」
「嘛,别这么说。机会难得,若大家也能尽兴就好。」
诚如其风格,大友随意地嘿嘿傻笑。塾生们虽叹了口气,但一半以上已然放弃,反而现出干劲。
「由大家负责的,是这里与下层的走廊。希望与外侧相同,使劲运用简易式。记得集中精神~」
结果,完成所有该事前结束的工作,是在派对开始前一小时、刚过傍晚四点的时候。
「……这比平常的课程更加累人……」
「……而且接下来才是动真格的。真希望饶了我啊……」
累得瘫坐于楼梯上,春虎与冬儿发着大大的牢骚。但是,无人反驳两人。夏目与天马边散发疲劳感,边靠在楼梯扶手上。一开始对圣诞装感到羞耻的京子,现在也嫌热地用手指撑开上衣的胸襟。
只不过,让春虎他们瘫坐的相应成果似乎还是有的,如今塾舍内的走廊上,被施有能与外墙相媲美的精巧装饰。
包含海报,墙壁上还装饰有圣诞老人与驯鹿的巨大活动浮雕。
天花板等间距地垂吊着各式各样的枝形吊灯。中间既有点着蜡烛的古风物,也有闪耀宝石光辉的奢侈物,甚至还有滴溜溜地起舞之物。
是塾生作的简易式。与外部的装饰相比,很多都动作单调、形体歪曲。不过,唯独外观的华丽度倒是满分。
还有其他。夏目他们靠着的扶手处,缠绕着由将木行符编排过的式符作成的绿色蔓草。连不时苞绽花开的功能都有附加,要是不熟悉现代咒语的人看到,必定哑然。
本来,塾生们——而且像春虎他们这样不成熟的一年级所生成的简易式,难以长时间地维持实体化。不过这回他们所使用的,是讲师们事先编织好基础部分的术式,封入十足咒力的式符。直到日期更改时段为止,应该能保持住实体化。
当然,生成式神的塾生们并非因此就能够轻松完成。反而是筋疲力尽。
「……两人独处的时间,完全没有……」
像是不让他人听见,夏目在口中小声呻吟。她头戴与天马相同的圣诞帽,但那尺寸过大,眼看即将滑落。
「春春、春虎大人~。从那领来了饮料!」
一起加入帮忙的空,在托盘上载放人数份的纸杯后飞奔而至。「哦哦,多谢,空。」春虎谢道,其他几人也接过饮料。
「不过……仔细想想的话,枝形吊灯与圣诞没关系吧?怎么也弄不懂塾长的印象。」
「嘛,该不会只要华丽怎么都好吧。」
「啊——,我想起来了。春虎,你作的枝形吊灯虽然非常亮,但也相当不稳定哦?总觉得很危险,不重作较好?」
「饶了我吧,才没留下那样的余力。」
「但是……瞧,那个是你的吧?」
京子说完指向楼下的枝形吊灯。春虎嫌麻烦地伸长脖子探看情况。
紧跟着枝形吊灯的外姿就唧唧地摇晃了。
是被称为灵滞(Lag)的现象。通常在实体化的式神受到物理性冲击之际发生,什么事都没有却出现灵滞,这是式神灵体不安定的证据。春虎也「唔,确实……」一脸苦涩地承认了自己的不周全。
夏目苦笑着说: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输出过强啊。特别是这次,简易式的术式也很特殊,稍作休息后,去调整下春虎的部分吧。」
「也、也是。到开始为止,还有时间……」
「啊,那么要不趁现在交换礼物?」
天马提议后,「啊啊。」「不挺好?」夏目与京子想起这事说道。
「啊。」
不过,只有春虎漏出遗憾的声音。
「怎么了,春虎?难不成忘了?」
「没、没有。姑且有准备……」
「那么怎么回事?」
「……留在宿舍里了。」
「这不就是忘了吗。」
冬儿与京子的冰冷视线刺向春虎。春虎哈哈干笑了几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随后空疑惑地扭头晃尾。
「春、春虎大人?今早不是有小心地拿出咒符吗?不是那个吗?」
「咒符?」
夏目向空反问。相对春虎则「不是不是」慌张地摇摆双手。
「那个不是交换用的……不过有好好地买礼物啦!等一会儿,我回去取。」
「诶,等下,春虎君。到底没那时间了哦?」
「是呢,无可奈何,抽中春虎那份的人之后再给吧。」
「是、是吗?抱歉。」
春虎低头的期间,大家哎呀哎呀地摇头,起身回至教室。
春虎他们的教室不开店也不表演节目,相对则被当成库房活用。多余的饰品与贩卖品存货等被摆在桌子上。
排除忘了的春虎,其他四人迅速开始取出礼物。
「诶,等下冬儿!这不是裸酒瓶吗,也至少包装下啊。话说,这不完全就是酒吗?」
「虽然价格适中,却是不坏的香槟喔。」
「不是在说味道啦。」
「……仓桥同学的似乎又相当贵……那袋子的标志,是名牌的吧?该说太过高价的东西有些难以接受吗……」
「没、没事啦。我也这么认为,所以说是名牌也不过为树胶手环——诶,啊。」
不由说漏嘴的京子慌忙掩口,冬儿与天马则笑出声来。
另一方面。
「咦?夏目,你准备了两份礼物?」
对于春虎的询问,夏目吃了一惊,慌慌张张地遮住手边。从包里取出礼物的时候,除去粉色的袋子,还能看到孩子气包装的小巧盒子。
夏目急忙关上包说:
「不、不是!刚才的不是。」
「诶?但是,完全的礼物——」
「那个……自、自己用的!不可以!?」
「没、没。虽说完全可以……」
代替困惑的春虎,冬儿傻眼地投去怜悯的视线。
「竟是自己用圣诞礼物?夏目你是个颇寂寞的人啊。」
「吵死了!?与冬儿你没关系吧!」
「真见外啊,夏目君。要是你说下的话,与交换不同,个人也会给礼物——」
「所、所以说不是那样啦,嗳?」
「好了好了,大家。——来,现在作签……」
就在天马调停相互取闹的夏目他们之时。
突然从走廊传来“嘎呛”这某样东西毁坏的巨大声响,以及紧接着的塾生的悲鸣声。
一行人不由停手,面面相觑。
随后,从走廊——
「呜啊。好危险!」
「我说!这枝形吊灯是谁作的!」
全员一副糟了的表情赶紧跑向走廊。
回到方才楼梯的地方,与预料的一样,产生灵滞的春虎的枝形吊灯消失了。然后,那正下方的地板开裂,落有简易式的式符。根据正好路过的目击者的说法,好像是突然爆炸掉了下来。
「……爆炸……春虎你到底作了什么样的式神啊。」
「普通地作了!……大、大概……」
「总之不能放置不管。其他的也全部回收!春虎?你一共作了几个简易式?」
「让我想想,应该是四……不,五个。」
边向春虎确认场所,夏目边把余下的枝形吊灯与浮雕返至原来的式符,并盯着式符的其中之一说:
「……我懂了。原本老师所准备的术式便是很紧急作出来的东西……然后春虎再覆盖奇怪的术式……」
本来春虎就不擅长细密的操作,但唯独咒力非常强大。结果,生成的简易式就似变得极易失控。
「大概是受周围咒术的影响,灵气的平衡更加失谐。毕竟现在塾舍内满是简易式。」
「即便如此,爆炸也太过惊骇了吧。」
「不过,这是第四个。春虎君,还有一个在哪?」
「哎呀?但春虎作的简易式这不就是全部了?还有其他来着?」
对纳闷的京子,春虎「啊,对了」想起了什么后出声道。
「说来第五枚式符还没生成式神。是稍与其他相异术式的式符,虽说有封进咒力完成加工,但实际上并没有使用。」
「是吗?那么姑且能安下心。」
「顺便一问,现在你有拿着那式符吗?」
「没,刚才放在教室里——」
紧接着,再次传来某处的爆炸声。
而且,极其之大。
春虎他们倒吸一口气,全身僵硬。随后,传来爆炸后续的嘎吱嘎吱的摩擦声,相互叠加的一群人的悲鸣与尖叫,最后,某样东西倒塌的,巨大的破坏声响。
一行人面面相觑。春虎越看越褪去血色。谁都没把共有的不祥预感说出口,但是,脸上却明明白白地写着。
「……难不成。」
「……难不成吧……」
当然,就是那个难不成。
「伤脑筋呢。」
在华丽横倒的圣诞树前,仓桥塾长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高雅的小个老媪。身穿平日的和服,头上则果然戴着圣诞帽。
于塾长的身后,不止犯人的春虎,夏目等四人也排成一排。就好像恶作剧败露被罚站在走廊上的小学生一样。冬儿一脸不关他事的表情,其余人则都无精打采。
「……没想到那枚式符竟是作大树星星的东西……」
不知此的春虎把式符留于教室之后,来取的其他塾生使用已完成的式符,生成了简易式。看来是用在了装饰上。于是,春虎所作的星星饰品和枝形吊灯一样失去控制,折断了大树。没出现伤者是不幸中的万幸。
「想着顶上的星星就让塾生的同学们去弄而留了下来……但看来产生了反效果呢。」
「对对对、对不起!」
春虎惶恐地深深垂头。
从横倒的大树上,装饰的其余简易式都被返至式符取了下来。这样放着会很危险,所以大树本身也预定被撤走。
问题是在之后。当然,并未准备替代的大树。
「……大树主体也用简易式形成……这不行吗?」
战战兢兢的夏目询问后,塾长意外的爽快回复。
「当然能够做到。」
「只不过这样做的话,与其他装饰的简易式就得保持均衡呢。细微调整的时间又不怎么够……」
塾长一副不高兴的表情,可恨地瞪着倒了的大树。春虎只是一个劲地惶恐不安。
冬儿耸肩说:
「干脆从哪个公园里悄悄拔一棵如何?」
「我说,冬儿!」
京子小声地责备,但冬儿一脸清爽。
「相对只要种植简易式的树木就行。事后还回去的话,就不会败露。」
「那样做树会枯萎的!」
「靠咒术总能——」
冬儿打趣地说着,不过似乎一半是在认真提议。天马面露苦笑,夏目则焦躁地侧眼盯看。
不过。
「……啊啊,原来如此。暂先拿别的树过来的话,之后船到桥头自然直呢。」
关键的塾长砰地敲了下手。提议的冬儿不禁吹起口哨,春虎他们则瞪圆双目。
「等、等下祖母大人!?你此话当真?」
「京子,在塾里用敬语,我一直这么说吧?」
「不,可是!?」
对惊慌的孙女,塾长嗤嗤一笑。
然后。
「用不着担心,将从我们的宅邸里取过来。你想,庭院中有一棵杉木吧?虽比这棵树小型,但那也有十足的尺寸。」
「也、也许是这么回事,但怎么把那带过来?」
「对,问题在运送方面……」
说完,塾长将含有恶作剧之意的视线投向一直道歉的春虎,以及夏目。
以自我认同的样子点头后,对困惑的两人郑重宣告:
「是呢,阴阳厅那边由我来联络取得许可,这里就试着拜托给失败的『式神』同学与其『主人』吧。」
黄昏。受圣诞影响的街头,开始逐渐挤满行人。
与前一天为止相比,人数也并非格外之多。只不过,好像看到笑脸的比例较高,这应该不是错觉。欢快的圣诞歌曲加上华丽的灯彩,包裹街道的「祭典」氛围即便不可视,好像也仍好好地传达给在场的所有人。
被母亲牵着手,笑容满面走在街上的年幼男孩子,突然间止步环视四周。
不知从何处传来当当当的铃铛声。母亲也听到同样的声音,不由停下脚步。不止那对母子,周围的人们也都注意到那声响,一副「是什么呢」的表情。
不久之后,男孩子瞪圆双眼,兴奋地手指头顶。
诶,母亲仰望天空,惊得瞠目结舌。就像被连带着,周围的人们也看向上方——
响起的喊声不消一会儿即演变为欢呼声,开始接连不断地连锁反应。
「呜啊……夏、夏目。我们超受注目的……」
「那确实会受注目!因为这般显眼!」
「塾长也真会强人所难啊……」
「事到如今说这也无济于事。总之,快点回去吧。」
夏目表情极端苦涩地回答窥视下方的春虎。两人都面红耳赤。
现在春虎他们所在的地方,是高出地面三十米的空中。更正确来说,是处在飞于离地三十米空中的雪橇里边。是先前回旋于塾舍楼上空的那个雪橇式神。当然,两人也被迫好好穿着圣诞老人的服装。
另外,牵拉雪橇的并非驯鹿——而是闪耀着黄金色的一匹龙。
是夏目的使役式,北斗。
北斗如今四肢负着一棵杉木畅游于空中。是前往仓桥家的宅邸,靠塾长准备好的使用木、土行符的特殊咒术,从庭院里拔出的栽种树。因重量关系用简易式运送困难,所以才使用北斗。夏目他们则从后方操纵。
虽说如此,也并不认为别无他法。一半是对折断圣诞树的春虎他们的惩罚,剩下的另一半绝对是塾长的兴趣。特意强制身穿圣诞老人装便是其证据吧。当然,两人没有一点否决权,但这完全成了耍活宝。
「真是的,都因春虎君的错才飞来横祸!」
「是我不好啦,我道歉。」
「即高又可怕,风也寒冷,从刚才开始又一直被人指指点点、行注目礼。」
「唔、唔。」
「明明是……难得的圣诞。」
「真、真的对不起。万分抱歉。」
对嘶嘶吸鼻子的夏目,春虎只是一个劲地道歉。
因为再无他人,夏目的措辞也回到了「原本」。夏目因本家的『家规』,平常均身着男装。另外,男装时也就算了,像这样被「女孩子」的夏目责备,春虎到底也变弱了。
实际上,两人脸红并非全因羞耻,也有寒冷的缘故。而且如夏目所言,再怎么说乘坐在雪橇上,也还有这高度。两人虽不恐高,但往下看脚还是会打颤。难得的圣诞为何会遭受这样的待遇,被这么说的春虎无言以对。
他坐在夏目的身旁,万分抱歉地缩成一团。
只不过,忽然间。
「啊。」
说了这么一句,并踌躇了一瞬后,绷紧表情。
「夏目。」
「……什么事?」
「道歉——可能算不上,但有一份礼物我要给你。」
因春虎认真的口吻,夏目转向旁边。
「礼物……春虎君不是说忘在宿舍里了?」
「啊啊,与大家交换的是那样。这是从一开始就决定给你的——该说是礼物还是惊喜呢,嘛,类似谢礼的东西。」
「谢礼?」
「啊啊。」
说完春虎取出的,是一枚咒符。夏目直眨眼。
「咒符?莫非是先前空所说的……?」
点头回应夏目,春虎有些难为情地笑了。
「我虽说是名门分家,但与门外汉无异吧?进入阴阳塾以来,也一直给你添麻烦。今天也是如此。即便是我也觉得对不住。……只不过,尽管如此,简易式还是设法能作成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自认有在成长。因此,该说是希望你知道这点呢,还是想要传达感谢的心情……」
许是未能顺利组织好语言,春虎笨拙地含糊话尾。但是,夏目一直注视这样的春虎,并侧耳倾听。
「总、总之,为此准备了这个,请看一下。」
春虎说完盯着咒符集中精神,开始慎重地注入咒力。
咒符为五行符之一的水行符。
「……上、上了喔?急急如律令!」
春虎吟唱咒文,目标头顶放出咒符。夏目的眼眸追着咒符的去向。
随后。
「……!」
呪符绽开——
虹色的泡泡始舞于天际。
肥皂泡。
夏目受到冲击,大大地睁开双眼。
另一方面。
「咦、诶!?」
春虎哑然地张开嘴,接着脸颊变得通红。
「为、为什么肥皂泡——不、不是这样的,夏目!其实想把雪!想把具有圣诞感的雪降下来……好、好奇怪啊?要弄错什么,雪才会变成肥皂泡……!?」
以之前的认真样也付诸流水的模样,春虎慌慌张张地喊叫,并拼命解释。于此期间,大小各异的肥皂泡乘风轻扬,飘落至两人的头顶。
沐浴地面街灯光彩的肥皂泡,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随风起舞的肥皂泡之一,像是与夏目玩耍一样漂浮在周围——
啪,宛若笑声绽放。
同时,噗,夏目也笑出声来。接着,用生了翅膀似的轻快声音,啊哈哈地盈盈而笑。
春虎诧异地看着夏目,即便如此,夏目也持续笑着。眼角泛泪、一副好笑到不行的样子,夏目快活地笑着。
「……真是的。」
彻底笑够了后,她温柔地凝视春虎。
「笨蛋虎。这样一来,『我的预定』也付诸流水了。你这个人真是……」
如同生气般笑说。
接着,面向不知如何回应是好,等着裁决的春虎,夏目开心地继续说道。
「春虎君。MerryChristmas。」
根据之后重新抽签的结果,夏目准备的手套送给天目,冬儿的香槟送给春虎,京子的手环送给冬儿,天马的袜子送给夏目,然后,春虎的围巾送给京子。
夏目准备的另外一份礼物,则再稍微保持「自己用」的状态,被收在桌子的抽屉里。
(完)
第四卷 GIRL RETURN & days in nest I 第一章 明星袭来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 jdxy01
1
涉谷的樱花绽放。
大概是在春天的气氛下成熟,柔和空气微微有些甘甜。平日不忙的生活,无聊的大都市风景仅在这个时候让人感到恬静的不可思议。
「春光明媚,的确是有这种说法吧。」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土御门春虎愉快的说道。
这是通往阴阳师培养机构、阴阳塾的路。走路时眺望着沿路绽放的樱花,因此视线比平时抬高了几分。时尔春风拂过,花瓣静静落离枝头,轻轻的开始在空中飞舞。这幅画面简直就像是享受春天的樱花们文雅的熙攘。
在纯白之中仅落入一滴红色,极其平淡的染井吉野。(PS:染井吉野是樱花的一种)
与此相对,春虎身穿的衣服是略微发青的黑色——乌羽色。
这是模仿狩衣的阴阳塾校服。当初觉得奇怪的阴阳塾校服,如今已经完全适应了。
「我以前觉得东京又吵又闹,杂乱无章,大概也感受不到四季的变化……意外得并非如此呢。这里有许多公园,仔细留意的话,四处都留有绿意。」
「嘛,只是人造的绿色。」
走在旁边的阿刀冬儿用十分符合他风格的台词回应了春虎的感想。冬儿也和春虎穿着同样的校服。额头上卷着宽发带,长发随意的绑在一起。
说虽如此,出口讽刺的冬儿也将视线朝向了头上的樱花。与其说他有意去欣赏,这幅光景更像是他自然而然的被樱花吸引过去。
「这样也不错吧?有长于山中的樱花,也就有生于都市的樱花。」
春虎如此说道,心情愉快的露出微笑。
春虎喜欢春天,但不是因为名字叫「春虎」。只要天气不错他就不由得心情舒畅。特别是在春天,对春虎来说,来到东京的第一个春天让他充满了新鲜感。
不过,春虎的高兴也不仅仅是由于春天的到来。
「春虎!不加快速度就要迟到了。」
抢先一步的少女回头提醒走路磨磨蹭蹭的两位男生。
用粉色丝带束起的长发随着回头的动作飞舞起来。光润的头发向空中的花瓣伸展,花瓣也像是在邀请黑发似的,悄然无声的踏起了舞步。
「真是的」,少女仅用表情示意,同时
「不过是顺利的升年级,你打算兴奋到什么时候。今天到校后马上就是入塾式。在新生面前迟到就太不光彩了吧。」
颦蹙双眉的提醒道。
还未脱去的稚气与可爱共同酝酿出中性的魅力。另一方面,透过瞳孔,眼眸里面闪辉的光芒更加显示出她内在的魅力。
美丽的少女。
只是她身穿的校服是与春虎、冬儿同样的乌羽色。
这是男生的校服。少女由于家中的『规矩』隐瞒身为女性的事实,如今扮演男性生活。
阴阳道的名门、土御门家的下一任当家——土御门夏目。
对身为分家孩子的春虎来说,她是青梅竹马,同时——还是由于『规矩』——她还是春虎作为式神所侍奉的主人。
「毕竟,虽说成功升入新年级,但你忘了自己课堂知识那方面的惨淡了么?本来你就没有兴奋的闲暇。不如说反而必须要有危机感吧?」
双手叉在苗条的腰步,夏目翘起了柳叶眉。
只有春虎和冬儿两人知道夏目是女儿身的事实。二个人听到夏目的话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嗯……是这样呢,春虎?本家的优等生还是一如既往的要求分家的你拿到不辱没『土御门』之名的成绩呢。」
「嗯……真不愧是夏目。已经和我作为半年的同班同学,居然还有这样的幻想。」
「是该说成理想主义,还是做梦呢。」
「不,不,是巨大的毅力。」
「只是不肯面对现实吧。」
「别说这种混蛋话。可能性不会总是零的。」
「……你们……」
夏目生气的瞪向了得意忘形的两人。刚刚翘起的眉头如今正轻微的颤抖。
冬儿看懂了气氛,
「嘛,别发火,夏目。即使是春虎也有自己呢。但是呢,这位和新手差不多的家伙迟了半年才进入了全国首屈一指的阴阳塾。勉勉强强也通过了升级考试,从今天开始就是名正言顺的二年级学生了。多少有些闹腾也是没办法的吧?」
「喂,这是什么话,冬儿。你和我同样是中途入学吧。」
「我『升入了』二年级和你『成功升入』二年级,感动的程度不同。用电视剧来打比方,就是比较扣人心弦的一方更加热烈呢。」
「唉?是这样么?你这样说的话,我有些害羞呢。」
「……切……。另这样,春虎。这个回答超出了我的预料。」
「哈?什么?」
冬儿收起调侃的笑容,悔恨的咂了下舌头。春虎感到莫明奇妙。
听完两个交谈的夏目
「笨蛋虎。」
用可怜的声音嘀咕道。
说完之后——又小声笑了出来。
「……但是。」
「嗯?」
「确实很有戏剧性呢,是吧。没想到考试当天发生了那样的重大事件。」
夏目的表情变得有些认真、又有些痛苦,说道。面对夏目的表情和台词,春虎不由得伸了个懒腰。
停顿了片刻。
「……是呢。」
冬儿也向夏目表示同意。
再度抬起了不知何时停下的脚步,
「总之,本应该是单纯的实技考试,『typeChimera』来袭,『十二神将』也纠缠进来,结果被卷入了灵灾恐怖活动,最具决定性的是——偏偏芦屋道满来了。」
「嗯,再次想来,真是不得了呢……」
「加之——」
「加之?」
「不够格的鬼一只。」
面对春虎的寻问,冬儿天不怕地不怕的一笑。春虎也马上对恶友还以同样的笑容。
春虎等人的进级考试——那个实技考试的举行时间就在不足一个月之前。
考试内容是修祓人为生成的疑似灵灾。但是在同一时间,夜光信徒们使用咒术在东京内各地发起了恐怖活动。不仅是阴阳塾,阴阳厅以及东京全市都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中。
并且那个时候,由于接触灵灾的影响,冬儿本身的后遗症——以前被卷入灵灾的后遗症再次发作,甚至连他也显露出灵灾化的预兆。沉睡于冬儿体内的鬼『typeorge』破除封印活性化了。
在那之后,与本应出现修祓灵灾的国家一级阴阳师——通称的『十二神将』之一发生争执,当时的气氛一触即发。此后,在祓魔局的邀请下夏目协助了移动灵灾的修祓,在此期间夏目、春虎和冬儿不得不亲手修祓逃走的一个移动灵灾,陷入了这样的困境。总之那是令人天旋地转,暴风骤雨般的一天。
「……对我来说,那是比在阴阳塾生活的半年都要宝贵的一天呢。」
冬儿用不肯服输的平淡口气说道,耸了耸肩。
结果,在政府宣布非常事态之前,灵灾好不容易得以修祓。但是其后继影响不小,事件发生后的连续数日内都有新闻报道。
从那个事件以来,冬儿不再仅是封印内体内的鬼,反而接受了将其利用的个人指导。指导官就是在实技考试中受到其照顾的原祓魔官老讲师。兼班主任的大友阵。
「……从二年级开始实技会越来越多。至少要做到不暴走,别太不成体统。」
「不,嘛,我觉得这不是体统什么的问题。」
冬儿说话的样子让春虎露出了苦笑。
说来春虎也没有怠慢关于实技的锻炼。身为式神要保护主人夏目。实际上,如果没有像这样坚持脚踏实地的努力,也无法闯过之前的事件吧。
「总之,夏目。我和冬尔比与入塾的时候应该强多了吧?我还不清楚二年级的实技是什么样子,但试着去做总会做成的。肯定。」
春虎在走路的同时将双手抱在脑后,仰望着樱花轻松的说道。
夏目呆呆的摇了摇头。
但是,她看向成绩不好的青梅竹马时的眼神充满了温暖和些许高兴。嘴上什么说,夏目最为清楚。春虎锲而不舍的认真努力这件事。
话说如此,她似乎还觉得完全不足。
「声明在先,春虎。升入二年级后实技训练会增加,但也不是说没有课堂教学。不说如,学习时间缩短,学习的内容更加专业。简而言之,之前的课程完全不能比呢。」
「唉?是这样么?」
「是的。在二年级只要做好实技训练——这种想法行不能。」
「我才没有这种打算……」
他似乎真的如此认为。夏目看着突然狼狈不堪的春虎,露出了得意之色。
「实技,呢……」
冬儿嘟囔了一句。
「我也觉得比起课堂教学要有趣些……但正直而言,在学校里学到的实技能力,不论如何必都没什么意义呢。」
「唉?不会这样的。你在说什么,冬儿。」
夏目瞪圆了眼睛转向了冬儿。
「阴阳塾可是通往专业阴阳师的门径。毕业后大部分都可以顺势取得资格成为专业人员,三年级的讲学还会特意聘请专业人员。特别是实技的内容,等级非常高呢。」
听到冬儿若无其实的评价后,夏目断然的反驳。在旁边听着的春虎很佩服的「唉」,点了点头。
事实上,阴阳塾作为阴阳师的培养机关是国内的最高学府。足以自豪的悠久历史,出类拔萃的阴阳师辈出。即使在国内的咒术管理组织阴阳厅中,阴阳塾的毕业生也出奇得多。
但是冬儿
「一般的专业人员的话的确如此……」
用饶有意味的眼神看向了无可奈何如此说道的夏目。
「……传说中的阴阳师要登场了呢,我不是对阴阳塾的等级说三道四。」
「那么……」
夏目不知该如何回答,春虎也说着「那个老爷爷……」皱起了眉头。
之前事件中的最后一幕在三个人的脑海中浮现。『typechimera』——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从黑暗中出现在了在因修祓鵺而耗尽力气的春虎等人面前。坐在这辆轿车上的老人告诉这三人:
快点来『这边』。
然后面对夏目的盘问报上了姓名。
当时老人报上的姓名是——芦屋道满。
春虎与夏门出身的「土御门」家将活跃于平安时代的不世出大阴阳师、安倍晴明奉为祖先。芦屋道满这位阴阳师被传为安倍晴明的宿敌。由春虎、夏目和冬儿来看,那简直是传说故事中的人物。
「……那个老人到底有何打算,居然报上了那个名字……」
「果然是本人么?」
「笨、笨蛋虎!怎么可能是本人。芦屋道满可是平安时代的人物。」
「嘛,嘛,普通想来是不可能……」
「不过即使在现代也到处都是像『十二神将』这样的怪物呢?那个老人……未必就不可想象吧?」
「我觉得不会到处都是……」
夏目本打算否定冬儿的疑念,但也遗憾的说话有气无力。不论如何,虽然他给己方留下了强烈的印象,但却把握不到丝毫具体的情报。
春虎皱皱眉头,抱起胳膊。
「呐,夏目。结果关于那个老爷爷,阴阳厅也没有进行任何说明吧?」
「嗯……我也曾拜托仓桥尝试联络了数次,但木暮先生和咒搜官比多良都不肯告知详细情况……」
「说不定阴阳厅也意外的没有把握真实情况呢。」
冬儿说完后,夏目也抿紧嘴唇默许。
「我觉得有这种可能性,他肯定是里社会的阴阳师无疑。而且……拥有相当强的实力。」
在阴阳塾被奉为天才的夏目也不过是一名尚未成熟的学生。即使知道对方不是凡人,也只能凭空想象他到底「非凡」到什么程度。
冬儿露出认真的眼神说道。
「嘛,本人也好,骗子也罢。那家伙肯定知道夏目和春虎是土御门家的人——也就是安倍晴明的后裔。在此基础上,特意出现在咱们面前,报上芦屋道满这个名字。如此想来,这事件不可能到此结局。之后不能置之不理。」
「…………」
「而且,那家伙肯定也知道吧,夏目可能是土御门夜光转生这件事。」
「……是呢。」
夏目回应的声音有些痛苦。
土御门夜光是太平洋战争时期的土御门家家主。他创造了『帝国式阴阳术』,并且成为现在官方使用的咒术『泛式阴阳术』的基础。说起来他是可以被称为现在阴阳术之父的天才咒术师,但另一方面,由于某个咒术仪式的失败,他也是至今为止所发生的灵灾的罪魁祸首。
然后,出现了中夏目是土御门夜光转生的『传闻』。真实情况连本人夏目也一头雾水,但被个传闻所害,她至今为止一直被偏执的夜光信徒当作目标。春虎为了保护夏目不断的努力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我觉得会像自己的先祖大人一样与芦屋道满比试咒术——这样的一天可能终会到来吧。仅是想象就让人毛骨悚然。」
夏目逞强的说起俏皮话。
正直而言,如若对手是一流的咒术师,不论其有什么企图,夏目等人都毫对应对之策。唯一的依靠就是己方所属的组织……也就是阴阳塾吧。
「……嗯,嘛——什么嘛!」
春虎大喝一声,回头朝两人露出了笑容。
「思考是好事,但想破脑袋也无可奈何。姑且集中精力做好咱们能够做到的事情吧。」
春虎悠闲的说道,也不知他是否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夏目和冬儿各自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一时间没有做出回应。
于是乎,樱花花瓣片片飘落,随风起舞,悄无声息的落在春虎的头上。
严厉从冬儿的表情中消失,突然间流露出了苦笑。
「……你和樱花很像呢,春虎。」
「唉?为什么?」
「该说是和花田类似呢,还是和赏花的宴会类似呢。」
面对委婉揶揄自己的恶友,春虎的在脑袋上沾着樱花的样子上呆呆的眨了眨眼。
夏目终于卸下了肩上的力气,
「……也是,没有办法呢。」
脸上浮现出了苦笑。
不能因乐观而疏忽大意,但过于悲观失去干劲也不可取。做不到、不可取,比起因这样的情绪而焦急放弃,只能先将眼事的事情逐一做好。
毕竟,
「喂!啊!等下!现在不是说没有办法这种话的时候吧!」
「怎么了,夏目。没有什么值得焦急的事情吧?」
「笨蛋虎!给我着急点!这样下去会迟到的!」
夏目一声大叫后慌忙奔跑起来。「唉?」,春虎出取出手机确认了时间。脸上一阵痉挛。在此时间,冬儿已经开始追赶前方的夏目。
「哇!等下!夏目!冬儿!」
「不妙!新学期第一天就会迟到了!」
「……这个情况下,不参加入塾式不就好了么?」
「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事!身为土御门家的人,在严肃的场合中迟到、逃学这种事……!」
「不及格和补习对春虎来说到是家常便饭呢。」
夏目没有时间回复冬儿的讽刺,奔跑在种满樱树的路上,脸色都变了。冬儿紧随其后,春虎吃力的追着前面的两人。
明媚的春光。
三个人尚未知晓,春天的末尾就在阴阳塾中面带笑容、翘首以待。
2
入塾式在塾舍大楼地下的咒术训练场举行。
平时这里是用于甲种咒术实技练习的地方。如同体育场一样的内部构造,观众席环绕在比赛场周围。比赛场的大小相当于三、四个篮球场,阴阳塾的学生整齐的排列在那里。在观众席上还可以看到新生的双亲以及亲戚。
比赛场的内部设有祭坛,举行入塾式时,这个祭坛可以充当讲台使用。现在刚好有一名讲师在发表对新生的训示。
春虎和冬儿在去年夏天中途进入了阴阳塾。因此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入塾式。换言之,看到所属于阴阳塾的所有学生汇聚一堂,这还是第一次。
比赛场的前方是众位新生。后方右手侧是三年级,左手侧是二年级。春虎被夏目、冬儿两人夹在中间,四下张望起新生们的背影。
「……春虎。别贼眉鼠眼的胡乱张望。」
「嗯……但是,肯定会在意的吧。」
进入阴阳塾是个难关。能够入塾来到这里的学生,即使在目标成为阴阳师的人群当中也是特别优秀之人,或是拥有非凡资质之人。虽然春虎渐渐的越来越有自信,但说起来才刚刚进入这个世界半年。自己还是门外汉的这种意识仍然残留于心中。
新入塾的后辈们到底是多么了不起的人呢?自己已经成长到足以担当他们前辈的程度么?
——很在意呢……
大概在知识面上不够格吧。想到这里后,春虎怎样都无法冷静。
「但是……」
「嗯?」
「今年的新生奇妙的有些慌张呢。我们当时说不定也是那样,只是没有自觉而已吧。」
夏目无意间说道。
——慌张?
春虎再次环视了新生。说起来,的确一部分——特别是站在最前列附近的新生表现出了不稳重的样子。
靠近讲坛的人会更加紧张吧?不过说是紧张,看起来更像是打算逃开……
——怎么回事?
由于距离太远,从这里看不清楚。春虎的心中有些疑惑,但也仅仅如此。
而且令他在意的不仅有新生。
「……呐,夏目。从二年级开始实技训练会增加,听说是与三年级共同教学?」
「嗯,是这样,怎么了?」
「阴阳塾呢,也没有社团活动什么的,相隔一年就没有与高年级学生接触的机会吧?学生在这方面没有意见么?」
说话的同时,春虎的视线转向了三年级的队伍。
「那边都是怎样的家伙呢。……果然比起现在的咱们,可以用出更厉害的咒术吧?」
「……嘛。实话实话,二年级是中途退塾人数会急剧增加的阶段。」
「什么?真的么?」
「喂,注意点,你的声音太大了。」
「报、报歉……但是,为什么?」
「因为实技训练会增多。」
夏目小声回答了春虎惶恐不安的问题。
「简而言之,阴阳师是会受到生来所拥有的资质极大影响的职业。课堂学习暂且不提,实技训练可以明显分辨出资质的『差别』。当然,用努力来弥补也并非不可能……但看到才能的差异还能不断努力,这绝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夏目严酷的话语让春虎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说起来,二年级的人数与三年级相比,后者的确要少很多。每年度的入塾人数不会有如此大的差别,夏目所言在理,在升入三年级之前放弃的人并不罕见吧。
而且,说起作为阴阳师的才能这件事,春虎自身也深有体会。实际上春虎没有「看到」灵气的见鬼之才。这是将阴阳师与普通人分别开来的最基本资质,由于没有这种才能,春虎这位生于名门土御门分家的孩子直到去年夏天为止都没有接触过咒术,在一般高中上课学习。
现在,春虎能够感受到灵气的存在。
但这要归功于夏目的咒术。
在春虎的左眼下方有个五芒星印记。这是夏目将他定为自己的式神时,作为证明刻上的咒术纹理。与此同时,这也是让没有见鬼才能的春虎可以看到灵气的咒术。春虎正是由于成为了夏目的式神,才得到了作为阴阳师的资质。
有没有才能比起个人的意志更能决定一个人的实力强弱。
大概在任何领域都有这样的说法,但对咒术师来说,这种定式特别的严格。这也是咒术界被称为排外性领域的最重要原因。
「……更何况阴阳塾的实技训练等级很高。现在的三年级就是不断接受这样的课程,没有掉队坚持下来的人。刚刚升入二年级的学生跟他们没有可比性。即使个人的资格已经定性,嘛,把他们当成是半专业人士就好。」
「……半、半专业人士么……」
春虎咽了口唾沫。
排列整齐的三年级队列看起来越来越像是与自己不同的另一个集团。夏目在上学途中提出的忠告再一次「咯噔」压在了春虎身上。
——真的必须要有危机感才行……
但是,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样的家伙」
排在旁边的冬儿缓缓的嘀咕道。春虎和夏目立刻向他看了过去。
「其中没有能够击败鵺的家伙吧?不论是三年级,还是新生。」
冬儿的余光看向了旁边的两人,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春虎和夏目视线交汇——「的确呢」,在这样的表情下扑哧一笑。
「啊……是呢。」
以阴阳师为目标刚刚半年有余。绝不能原地踏步。
——不能害怕。
自己能够做事的事情就要毫不吝惜的去做。即使没有达到预想中的结果,也可以积累实战经验。一路走来,自己唯一的自豪之处,就是挺起胸膛不断努力。就算达不到目的,那样做就好。接受现实,继续努力就好。
——
周围突然响起了鼓掌声。
看起来讲师的演讲结束了。三个人慌张的加入到鼓掌的行列当中。只顾着窃窃私语完全没有听到。「这样不行呢」,春虎苦笑了一声。
讲台上的讲师从后方离开,这次轮到塾长仓桥美代来到了台前。
她站在麦克风前,用沉稳的声音,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阴阳塾的塾长,仓桥美代——』
合身的和服打扮,身材矮小,这位老妇人散发出十分文雅的氛围。从外表和举止来看,难以想象她是国内首屈一指的阴阳师培养机构的最高领导。实际上她相当爱开玩笑,现在的春虎已经深知这一点。
在此之外,与这种氛围相反,她也是位眼里不揉沙子的人。
——寒暄的内容中规正矩,但奇妙的感觉话中有话。
倾听塾长训话的同时,春虎有这样的感受。在此之前和她只有在塾长室内单独见过面。知道了她的个人品性,因此自己才会这么想吧。
毕竟如今的春虎十分清楚,她是值得信赖、可以依靠的塾长。
『……以上,我的致词就此结束。各位新生。还有各位升入新舞台的学生。相信自己,扩展自己的能力,请为此努力吧。』
塾长结束致词后,会场上再次响起了掌声。
仪式就此结束。在此之后真的要进入二年级最初的课程。
但是,
『啊,不对。我忘了还有一件事要公布。』
正要从后方离开的塾长似乎想起了某事,再次回到了麦克风前。
鼓掌中断,会场有些嘈杂。春虎等人也用认真的表情注视着讲台。
塾长,
『实际上今年的新生——第四十八期学生当中,招收了一位有「奇特经历」的学生。虽然已经取得了阴阳师的资格,但由于某些原因,再加上本人强烈的愿望,作为特待生得到了进入本塾的许可。』
听到了塾长的话后,一度安静下来的会场再次喧嚣起来。特别是最前列附近的新生们——就是刚刚被夏目用「不沉稳」形容过的那些学生——一起慌张起来,互相私语。
不会吧——果然——是本人——难以相信——
这些兴奋的话断断续续听不清楚。「……怎么了?」冬儿也用怀疑的眼神看向了那边。
讲台上的塾长嫣然一笑。
『机会难得,就让本人来说几句吧。在这里的人大概都对她的事情有所耳闻,姑且介绍一下。现在最年轻的国家一级阴阳师,被称为「神童」的——』
这个时候,春虎、夏目和冬儿的大脑一片空白。
『大莲寺铃鹿。』
☆
初夏。
——『之前就听说过你的传闻,一直想亲眼见识下呢。』
身上穿的衣服是华丽的哥特萝莉装束,挑衅般的傲慢冷笑理所当然似的融入了未成年却有些危险外表中。
奇特,华丽,总觉得有某种不平衡。
这位少女就像盛开于南国、拥有剧毒的花朵。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需要你的同情!』
充满自信,强大,不逊,自由。
顽固,逞强,纯粹,孤独。
——『……像笨蛋一样。』
这次暴风般的相遇改变了春虎的人生。
☆
『……哈?』
三个人完美的异口同声。
另一方面,会场一下子人声鼎沸。如同被这番骚动呼唤一般,一名少女从新生当中的最前列走上前台。
从后面看她的脑袋,染成金色的双马尾似曾相识。但下面的衣服却不是当时那种刺眼的歌特萝莉风格,而是模仿狩衣的阴阳塾校服。女生用的纯白校服。
少女登上讲台,环视比赛场。硕大的眼珠与小巧的面容不太相称。毫无疑问。去年夏天的事件成为春虎以阴阳师为目标的契机。其罪魁祸首就是这位大连寺铃鹿。
「哇」,学生们喊出了无法抑制的声音。
另一方面,
「……喂……」
「……哈……」
「……!」
冬儿和春虎嘴角颤抖,似乎还没从冲击当中恢复。夏目的脸色铁青,睁圆了眼睛。
——那家伙……!
铃鹿傲然的耸起肩膀横穿过讲台。换下让出位置的塾长站到麦克风前。在阴阳塾的全体学生面前毫不慌张的睥睨台下。
盛夏之夜的场景鲜明的在春虎的大脑中苏醒。
烟花大会上,风暴中,还有『泰山府君祭』的祭坛上,铃鹿的一言一行如同就发生在昨日般历历在目。
对自己的力量绝对自信,暴力的不吉之人,因此而不安定的少女身姿——
『初次见面,大家好。我就是仓桥塾长介绍过的大连寺铃鹿!』
甜蜜、欢快、跳跃般的声音如同晃动的银铃。
在某种意义上,这比起铃鹿的出现更有冲击力。
「……唉?」
春虎刹时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冬儿还有夏目也没有把握住眼前的事态站着发楞。
铃鹿露出了天使般的微笑。
会场四处——不分男女——发出了欢呼。
然后,
『今天我一直很紧张……但是,也非常高兴!可以和自己同时代的人一起努力学习阴阳术,一直是我的梦想。今天这个梦想终于实现了!』
啊,这样啊,是在做梦。
春虎无意识的「哈哈」笑了出来。太不符合道理,脑袋天晕地转,果然是梦吧……
『各位同班同学,还有诸位前辈。关于阴阳术,我说不定还有许多需要向大家学习的地方。因此请大家多多指教。』
铃鹿流畅的说完后,再次露出了艳丽的微笑。
万雷轰鸣般的掌声在会场中响起,讲师和塾长致词时的情况完全无法与之相比。兴奋的某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讲台上的铃鹿似乎害羞起来,挥出右手回应学生们的欢呼声。轻轻歪了下脑袋,倾斜的角度明显经过计算。
简直跟偶像似的。
「……为什么会这样……」
春虎发楞站在原地。
突然间,铃鹿环视整个会场的视线停了下来。
面向春虎的方向。
春虎的全身僵硬起来。铃鹿又停下了挥舞着的手。
视线完全交汇。春虎本能的感觉糟糕了。但是无路可逃。铃鹿盯向了自己。她的神色明显表现出「认识」春虎。就像春虎认识铃鹿一样。
——呜。
春虎感觉停滞的时间,实际上应该只有一瞬。
在春虎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片刻,他所注视的前方,铃鹿——
脸红起来。
——唉?
春虎的紧张消失了。
但是就此安心还太早。就在铃鹿若有若无的狼狈相闪过的下个瞬间,她的表情变化甚至让春虎怀疑起刚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笑容。
但是与之前露出的可爱笑容不同。就像是蛇发现青蛙时的得意笑容。实话实说,比起之前演出来的空洞笑容,这个表情更加像是铃鹿——至少是与春虎所认识的铃鹿相吻合——的笑容。
奇怪的事情却让春虎安心了。
果然这就是当时的铃鹿。
不过,这大概也是春虎的本性开始逃避现实的开端。
「嘶——」铃鹿缓缓的吸了口气,
『前辈!这不是春虎前辈么!』
春虎感觉会场中的视线像针一样向自己刺来。
铃鹿做作的双目含泪。
『太高兴了。我一直相信只要来到阴阳塾就肯定能够见到前辈!居然这么快就遇到了——』
喂,快停下。
春虎徒然的祈祷当然无法改变现实。他全身血气上涌,意识似乎已经飘远。
冬儿不断对春虎说着振作一点,其中还有一句「春虎——」尖锐的声音。即使这些声音进入了春虎的耳中,也已经无法传达到他的大脑。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
不,比起这个……夏目?夏目现在如何?铃鹿就在前面……啊,但是不行。不能回头。现在的春虎身上完全没有回头确认青梅竹马样子的勇气。
会场的喧嚣不断推向顶峰。
春虎——是谁——土御门的——分家——
周围传来这样的只言片语。瞬间交换情报、分享情报,然后学生们的兴趣开始演变成一个巨大疑问。
那两个人的关系?
讲台上的仓桥塾长宛如学生们的代言人一样靠近铃鹿身边问道。
「啊?铃鹿同学,你和他是熟人么?」
铃鹿握住麦克风,『是』,回答道。
『是我的初吻对象!』
波澜万丈的新学期就此拉开了帷幕。
第四卷 GIRL RETURN & days in nest I 第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
1
「早上好。我顺路来看望你了——喂喂,等下,阵。为什么突然站起来。还有,这幅绝决厌恶表情是什么回事?我好不容易来露下脸,你也稍微——不要,所以说等一下,唉?嗯?你要去哪?你是认真的么?等一下。给我等一下!阵?」
塾舍大楼的二层,讲师们所在的职员室内。与塾生们所在的教室不同,平时安静、沉稳的教员室在这个男人到来之后变得吵闹起来。
但是,这也无可奈何吧。毕竟这个男人拥有国内顶级的实力,是知名的阴阳师。
年纪在二十五到三十岁间。有年头的飞行皮衣,看上去像是二手的牛仔裤。脚上穿着竹皮屐。打扮不修边幅,但却让人感到活力——开朗,简直像是顽皮的小孩儿似的。眼光锐利得出众,看到的人都会感觉到威压吧。
他取得了阴阳法规定的『阴阳I种』资质,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也就是俗称的『十二神将』。
在『十二神将』当中,他也被誉为祓魔局的年轻王牌,崭露头角的独立祓魔官,名叫木暮禅次朗。
另一方面,正当木暮走进房间时,那位与木暮形成鲜明对照的男人弄响椅子起身,一言不发的朝出口走去,脸上毫无表情。
年岁大致与木暮相同。但他与洋溢出活力的木暮不同,显露出萎靡的氛围。褶皱的西装以及褶皱的领带,戴着庸俗的眼镜。比起这些,他右手中的短杖更加显眼。另外从西装裤的下边缘可以看到木制的义足。
春虎等人的班主任,大友阵。
在讲师们的嘈杂声中,木暮装作没察觉到自己身上聚集来的视线,一个人大吵大闹的追在大友身后。大友的后背像是在说「哎呀,哎呀」,扫兴的离开了职员室。
☆
「喂喂,阵。阵!」
「……!」
「你怎么了,给我等一下!」
「……哈,吵死了吵死也。可以的话稍微闭上嘴。」
大友来到走廊后对跟在后面的木暮,皱着脸粗鲁的说道。
随着咔嚓,咔嚓的脚步声在走廊内走动。来到楼梯附近确认周围没人后,他终于深深的叹了口气。
大友隔着肩膀用潮湿的眼神回头看去,
「……你真是到了多少岁都不懂得看气氛呢。」
「唉?我刚才出丑了么?」
「不,算了。没关系。现在怎么都好。那么,再见。」
「喂喂喂,才刚见面不能这么突然吧?上次见面可是好久之前了。」
「上个月才见过面吧。」
「唉?啊,是这样么。」
「那么,再见。」
「别别别,所以说。」
木暮苦笑着纠缠不休。大友仰视着天花板,叹气之余再次转向了老友,后背靠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阴阳塾的无能讲师与令阴阳厅自豪的『十二神将』。
这两人在旁人眼中大概是意外的组合,实际上已经相识很久。大友和木暮都出身于阴阳塾——第三十六期学生。不仅是阴阳塾,两个人连之后进入阴阳厅都是同期。
大友和木暮都是国家一级阴阳师,这是只有少数人知道的事实。大友为阴阳厅工作的时代吏属于咒术犯罪搜查部。他的职务没有公之于众,作为『十二神将』中隐藏的一人在咒术界的黑暗中活跃。
走上同一条道路的大友和木暮,如今的立场却相差悬殊。
现在的大友仅为一介讲师,表面上他之前的经历只是一位普通的咒搜官。在塾内只有仓桥塾长知晓他真实的过去。因此如果在众人面前与『十二神将』亲切交谈,事后的解释工作会变得十分麻烦……不巧的是木暮是丝毫感受不到这状况的类型。
「真是的。」
大友吊起了单眼眼梢,瞪着木暮。
「听说现在的祓魔局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为什么你还有时间来这里闲聊。」
「我不是来这里闲聊的。是工作,工作。……啊,虽然形式上是带薪休假……」
「哦哦,拿着高工薪,优雅的在带薪休假期间来母校参观么?真让人羡慕。」
「别开玩笑了。现在我可是超级烦忙,完全没有时间休息,每天都要加班。之后我还要去一次支局做报告。」
「哦,这样啊,再见——」
「别,所以说。」
木暮板着脸感到为难。大友苦笑着哼了一声。
事实上,祓魔局现在处于连日全天候的工作状态。在上个月的事件中,犯人团体扰乱东京都内的灵脉进行灵灾恐怖袭击。事件结束后东京都内的灵脉仍然无法安定,灵灾多有发生。
阴阳厅祓魔局——特别是在现场担当修祓灵灾工作的祓魔师,即使在专业的阴阳师中也只有极有能力的人才能担任。因此,原本人数上就受到限制,现在其中的大部分人又都处于超时工作的状态。当然,独立祓魔官——国家一级阴阳师中的祓魔官——仅凭一人就可以完成数个祓魔官部队份量的任务,他们的任务也不得不因此愈加繁重。
「我真的、真的非常忙,现在!那个,偶尔尼也要有个宝贵的喘息时间,为什么你——?」
「啊,明白了明白了,热得真难受。能够在独立祓魔导宝贵的休息时间内陪同左右是我的光荣。请休息得尽兴。你也终于从看管小孩子的工作中解放了。」
「唉?什么嘛,你知道了?」
「嘛。不论如何,我设置了最低限度的『保险』,但不能从第一天开始就对她放任不管,你快去做你的看管员工作吧。」
「……嗯,嘛。」
含混不清的回答后,木暮挠了挠脸。
实际上今天木暮来阴阳塾是为了「照顾铃鹿」。
大连寺铃鹿以最小的年纪通过『阴阳I种』,成为了国家一级阴阳师,是精英中的精英。再加之她的年纪和容貌也引来了不少话题,新闻媒体曾数次把她当成『神童』来报道。当然部分原因是由于她本人的实力受到了认可,另一方面阴阳厅也想利用她的存在,提高厅——扩展开来的话就是被批为闭锁、排他的阴阳师的全体形象。
但是,去年的夏天她引发了重大的事件,意图染手被称定为禁咒的魂之咒法,想要执行名为『泰山府君祭』的咒术仪式。灵灾会在如今的东京发生,这个禁咒被认定是最根本的原因。
万幸的是,『泰山府君祭』本身在没有完全执行的情况下告终。但是铃鹿在执行咒术之前对前来追踪她的咒搜官复仇。更何况是在夜晚祭典这种公众场合下。另外,她秘密研究被认定为禁咒的咒术,而且已经处于实验阶段,这条罪行顺藤摸抓的得以确认。
咒术界是从外部难以看出内幕的世界,也因此受到了来自一般社会强力的责难。从属于阴阳厅的专业阴阳师,而还是不能算是年轻、只能说是幼小的精英阴阳师公开做出此等不祥之事,业界全体都不免颜面扫地。
阴阳厅的上层采用了苦肉计。利用她还未成年这条理由没有公布她的名字,让事件到此为止。当然也会有来自各方面的压力,但所有真相都在水面下消融,隐藏了起来。
「……那段时间里,天海的爷爷似乎完全意识模糊了呢,真糟糕。」
「因为那是工作,所以不能所怨言。若是咒搜部能迅速抓捕犯人,那件事就不会严重到如此程度。部长擦屁股时总是向我们报怨。」
结果这个处理办法——对阴阳厅来说——发挥了作用,那个事件在不足一个月后就完全的被世间遗忘。
不过,站在阴阳厅的立场上,必须要对铃鹿本人加以惩罚。阴阳下达的审定结果就是让铃鹿像现在一样作为特待生进入阴阳塾。
「无限期停止她的『I种』资格,禁闭半年。禁闭结束后在阴阳塾接受情操教育。」
木暮耸了耸肩膀。
「上层人士认为,大连寺暴走的主要原因在于她欠缺来自家庭环境的一般常识——似乎是这样。嘛,那家伙的确没有认真接受过义务教育呢。」
「……放在这个业界中看,也不是什么值得提及的罕见情况。」
「在现今处于咒术界表面的家伙中十分罕见。而且就而我言,这也是个不错的判断。若说是姑息也确实如此——隐瞒她的名字对上层来说是个艰难的决定吧。」
「……那么」
大友听到木暮的话后露出了冷冷的微笑。从他冰冷又有些愉快的声音中听不出对原同期意见的赞同。
两个人虽是阴阳厅的同期,但相对于木暮走上了组织「阳」的一面,大友则走入了「阴」的一面。从大友还是现役时起,就对上层没有好印象。
但是木暮毫不在意的继续道。
「说起来,现在让她进入一般学校也只是徒增烦恼。那么至少把她放在眼前……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在『家里』就可以处理的阴阳塾,也因此被选为她的安置地。在这里的话,遇到紧急情况还有你在嘛。」
木暮若无其事的如此说道,大友夸张的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如你所言,这里既有我,还有塾长。但是呢?你还忘了重要的人吧?」
「唉?是谁?除此之外还有谁呢,是讲师么?」
「是学生。」
「啊,土御门么?」
木暮像是终于回想起来,库库库,开始了不怀好意的笑声。
「刚才的典礼真精彩。那个叫春虎的家伙就是在上个月的事件中与夏目君一起击败鵺的人吧?还没有和他认真说过话,听说是分家的孩子?」
「没什么可笑的。你也已经听说了吧。就是那两个人阻止了『神童』的『泰山府君祭』。说起来也是有缘的对手。」
「似乎是呢,虽然我也不清楚详细情况。」
「何况『神童』的专业是『帝式』术法研究。就是研究土御门夜光的专家。明明知道这些,还故意——」
「哦,说话须谨慎,阵。夏目君的『传闻』毕竟只是传闻而已。」
「不管是不是传闻,在现实中都发挥了同样的影响力。就连『D』也出来管闲事,添了不少麻烦……」
「那不是热烈的告白么?肯定会相处融洽的。」
「毫无疑问是热烈的挑拨。绝会产生争执。」
与没有责任以此取乐的木暮相反,大友的脸上阴云密布。虽说是来照顾铃鹿,但木暮的看管工作只有今天。因此能轻松的享受如今的状况吧。
当然,木暮这般安心也不仅仅是因为今天工作已经结束了。
「毋须担心。不论再怎么被大连寺纠缠,那两个土御门都有值得依靠的班主任在嘛。」
说完后,木暮微微一笑,戏弄了讲师。大友带面可恨的神色,瞪向了原同期。
「『神童』对『黑子』。在『十二神将』中也是相当罕见的组合。」
「……真是巧。」
大友用无所谓的口气说道。
「从今天开始,铃鹿君也是阴阳塾的学生了。我不知道阴阳厅有何等打算,但是让我照料了比负责范围内更多的麻烦呢。」
大友的声音毫不客气。
但是木暮正确的理解了大友的这番「宣言」。
他下意识的重新看了一眼老朋友的脸色。然后——突然间露出了毫无防备、少年一般的笑容。
「……什么嘛,很帅气嘛,老师。」
「这是工作。」
说完后,大友移开了视线,看向了空无一人的走廊。
像是被大友的视线所带动,木暮也看向了走廊。
脸上充满怀念的表情。
「塾舍变了……但阴阳塾对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来说果然是个特别的地方。对他们来说肯定会也成为不错的经验。」
「……」
听到木暮充满乡愁的话,大友眯起了眼镜深处的双眸。
现在的塾舍大楼是从去年才开始使用的新建筑。两个人共同生活过的塾舍已经被拆除。
即使如此,就像木暮所说那样,阴阳塾这个「阴阳师的学校」会让人产生在其他教育机构感受不到的、不可思议的连带意识和归属感。不论是尚在巢中的幼鸟还是能够独当一面离巢而去的阴阳师,这份思念是共通的。
阴阳师这种职业,知名度高,但工作的内容却极少为社会所知。一般人难以理解,会用奇怪的目光来看待这种职业。
但是,正因为如此这种职业有严格的规则,自己人之间的联系密切。这不是好或坏的问题,只是「如此」而已。对大部分的阴阳师来说,共同度过年轻时期的阴阳塾是在这个世界中最初的『家』。
不论是大友,还是木暮。
然后——
「……对了,那家伙,现在……」
「禅次朗。」
大友小声说道。
他的声音并不尖锐,反而显得平静,甚至有几份温柔之意。但被叫的木暮却全身颤抖。
木暮尴尬的挠挠头,在此之上不能再多说闲话了。
大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说起来,在阴阳塾里的麻烦,我和塾长好歹都能解决。不须你多余的担心。……啊,你去和塾长打招呼了么?」
「刚来就去了。啊,对了,阵……」
木暮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锐利的视线瞬间看向了某处,压低了声音。
「……是错觉么,我觉得阿尔法和奥米伽的灵气变弱了。塾长的身体还好么?」
阿尔法和奥米伽是镇守在塾舍大楼正面入口处的石狮子。它们不是普通的石狮子,是仓桥塾长自行控制、被称为机甲式的一种式神。那是支撑起阴阳塾长久的历史、咒术的看门人。
木暮指出后,大友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他用同样的低声,
「……什么嘛,终于说出符合祓魔官身份的台词了。」
「喂,阵,那么——」
「冷静。暂时还不至于说三道四的程度。至少是“还不错”程度的健康,但是……」
「但是?」
「那位婆婆也岁数不小了,本人也已经有虚弱的自觉。」
听到大友的说明,木暮沉默了片刻。看到他复杂的表情,大友轻轻苦笑。
拿起杖,用柄的一头敲了木暮的胸口。
「禅次朗。别露出这种郁闷的表情。阴阳师不能如此轻易的把心情写在脸上。」
「罗、罗嗦。我是对付灵灾的祓魔官,这种事怎么都好。」
「你现在应该担心的是铃鹿君今后的行动。就我所见,那家伙不会安份的。」
「塾内的争端,你会负责处理吧?」
「在对外的情况下。不过铃鹿君自身会变得怎样,还要看她本人。」
大友的后背离开了刚刚靠住的墙。
用杖敲着自己的肩膀,
「虽然他们是我自己的学生不该说这种话,那两位土御门很有趣。铃鹿会一直敌视那两人直到最终么,还是说……姑且观望一阵吧。」
2
「早晨是怎么回事!那个是什么!请说明一下,春虎!」
午休的教室中。
在阴阳塾,从一年级升入二年级时不会换班,因此虽然教室换了,但里面全是相识的面孔。
所以不需客气。
上午的休息时间里春虎巧妙的逃开了劫难,但刚到午休时,同班同学在春虎离开教室之前就堵住了逃跑的路。
就像是被发现绯闻的圈内记者围追堵截的名人一样,事情上现况也意外的相似。当然,名人不是春虎,而是他的「对象」。
「和『神童』大连寺铃鹿初吻——!你在来阴阳塾前不是一直在本地的普通高中上学么?那么在哪里,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冷、冷静,京子!原因……这是有原因的!」
「别开玩笑了!都是因为你,上午一直很在意都没有听课。若是土御门家的下一任家主夏目君还说得过去——不对,不是夏目君真是太好了——但是,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因为某种原因和情况……!」
「快说清楚!」
同班同学的眼中灿灿发亮,向春虎逼迫过来。顺带一提,位于前锋位置的就是亲友仓桥京子。她本身的外貌似也足以称为偶像,而且又是名门仓桥家的千金——就是不久前在讲台上致词的仓桥塾长的孙女。
京子趾高气昂的抓住春虎的前襟。
「不错嘛,春虎?『神童』大连寺铃鹿说起来也是普通人都知道的超有名阴阳师——甚至被阴阳厅当作形象代言人,也就是这个业界的偶像!」
「……大、大概吧……」
「而且,她不单单是年轻、可爱的那种被包装出来的偶像。以最小的年纪通过『阴阳I种』,是货真价实的国家一级阴阳师!简而言之,对阴阳塾的学生,她是憧憬的偶像!是明星!」
「……是、是这样么……」
「那么,为什么会和像你这种只有家世还算凑活的落地生接、接、接吻,为什么会有这种事!不奇怪么?难道不奇怪么?太奇怪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向上梳起的栗色头发散乱开来,京子兴奋得唾沫直飞。逼问的声音也无意间变得如同尖叫一样。
说起来,大部分的同班同学并不十分愤怒。只是在纯粹的好奇心驱使下——进一步来说,就是在「八卦欲望」的驱使下以此为乐。
不论如何,班里公认的差劲学生,与阴阳塾里无人不知的偶像『十二神将』,看到这样的组合可不只会变脸色,眼珠的颜色都有可能因惊讶过度而改变。
平时做人温和、为朋友着想的某位同班同学也不例外。
「你太见过了,春虎君!发生了什么难道不能告诉我么。对面已经说出了这种爆炸言论。」
说出此话的是京子旁边的百枝天马。
身体矮小,平时总是和善待人的童颜少年。如今的他眼镜深处熠熠生辉,天真烂漫的质问春虎。
京子也有京子的难办之处,面对理所当然般向自己寻问的天马,春虎不知该做何反应。最想知道铃鹿真意的不是别人,正是春虎。
「嘛,请回答!还是说无法回答?做了不能说的事情?」
「不错嘛,春虎君。怎么了?难道说你们两个是恋人关系?」
「对!说清楚,春虎!」
「真的只是接吻么?还是说……?」
「你这家伙,怎么了?」
「等下,等下,大家……!」
以春虎为中心,班里的情绪越来越高涨。被追问的春虎无可作为,面容抽搐。
——这、这下麻烦了。
如果立场逆转,自己绝对没有责任,不会受到追及。但是铃鹿的那个事件——关于去年夏天的事件,当时负责处理事件的咒搜官对自己下了严格的封口令。如果要说明自己和铃鹿相遇的经过,就无法避开那件事不谈。
但是,
「……好了,适可而止吧!」
突然间,春虎似乎听到了尚且年幼的少女的愤怒声,同时拳头般大小的火球出现在春虎等人的头顶。
旋转的火球散发着火花,京子和天马,还有众位同学慌忙离开了春虎身边。一位幼小的少女身穿水干、指贯在这个空隙中突然出现。
看上去大概是小学生低年级,容貌如同市松人偶般均称。不过鲜艳的蓝瞳,再加上从头顶长出的三角耳朵,屁股后面还伸出树叶样子的尾巴。
她是春虎使役的式神坤。
「汝等无礼之徒!暂无春虎大人命令吾只得静待身旁,岂料汝等放肆无度!退下!退下!」
坤挥舞匕首,用和外表不称的古语说道。手中握着爱刀『捣割』。京子和天马等人知道坤的脾气,慌忙和她保持距离。
「哇!坤,你也冷静一下!」
「什、什、什么!坤无时不冷静沉着!不论人数寡众,坤不许与春、春、春虎大人为敌者近前!」
耳朵和尾巴竖得笔直,坤用幼小的面容竭尽全力做出吓人的样子威慑班上的同学。
坤是护法式。平时解除实体化隐藏身形,但基本上常伴春虎身边。外表是天真无邪的少女,但为了主人打架斗殴、以刀刃要挟类似的恐吓举动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也就是说,行为有些过度、经常暴走的式神。
话虽如此,共度半年的班内同学对坤过盛的忠诚心已经司空见惯。
京子像是劝解小孩子一样挤出了做作的笑容,
「啊,小坤?我们并不是在责备春虎呢。不如说反而有些佩服。」
「不要讹吾!汝等杀气已现!」
「那个呢,是因为很好奇——小坤怎么想?难道不好奇么?」
「当、当然!坤之工作即为守护春虎大人——!」
「所以说应该更加在意才是。毕竟对手可是『十二神将』呢?如果不知道两人之间有什么关系,身为护卫也会不安吧?」
「那、那个……」
「何况,对方还说和春虎接吻了?你知道什么是接吻么?就是亲嘴、chu什么的……!」
「亲……嘴……chu!」
「呐?虽然说你是式神——不对,正因为你是式神,肯定会在意吧?应该会在意的!毕竟这关系到重要的主人!不对么,小坤?」
「不、不可……!」
坤的尾巴哆哆嗦嗦,耳朵也心神不定的朝向了另一方。京子的一番话后,从外表看上去坤即使尚未冷静也已有所动摇。就算京子没有特意指出,坤自身会感到在意也无何厚非吧。
反手握住『捣割』,坤仍然没有解除架势。
但是,
「……」
她越过肩膀看向自己保护在身后的主人时,侧脸通红,蓝色的眼眸湿润得如同马上就要哭出来。春虎叹了口气。
「啊,对了。冬儿知道么?在转入本塾之前,冬儿不是和春虎在同一所高中么?春虎来阴阳塾之前事情他也很清楚吧?」
发言的是天马。突然之间,围困春虎的班内同学——连坤也一起——看向了冬儿。在不远处观望事态的冬儿浅浅一笑。
「说起来也是呢。怎么样,冬儿?你知道么?」
京子作为所有人的代言人问道。春虎在京子等人的身后全力的左右摇头。
冬儿沐浴在热烈的视线中,不慌不忙得像表演戏剧般耸了耸肩。
「……是呢。接吻这件事我虽是第一次听说——」
哦——,同班同学情绪高涨,而春虎摇头也更加用力了。
冬儿扫视了所有人后,笑了笑。
「如果这是事实,恐怕就是在那个『烟花大会之夜』吧。……原来如此,第二天和北斗……」
话的后半段声音变小,几乎难以听清。但仅是前半端就破坏力十足。特别是一听到「烟花大会之夜」这个意味沉远的关键词,班上的大半女生都「呀」发出了高亢的欢呼声。而春虎的心中也响起了悲鸣。
「别责怪天马,你太见外了,春虎。难道说以我和你的关系,还有什么事要隐瞒么。」
「适、适可而止吧,冬儿!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别说胡话!现在才是重要的部分!」
「你也够了吧,京子!都有说了有原因,有原因!」
「原因,这种说法……那么春虎,难道说你明明不喜欢她,却夺走了大莲寺的初吻?」
「不是的!明显不对!别用这种令人误解的说法,天马!」
「……!」
「连坤也这样!拜托你不要用这幅欲哭无泪的表情看着我!」
春虎拼尽全力的抗意辩解,但周围毫无领会的意思。随着坤的动作渐渐迟缓,班上的同学位再次向春虎围了过来。
但是,
嘣!
从某处响起了敲击声,教室内瞬间变得像滴水般安静。
停顿一拍后,同学们想弄清发生了什么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是夏目。
她从椅子上站起,保持着用教科书狠狠咂桌子的姿势,轻闭眼睛一动不动。
在前发的遮掩下看不出表情。不过即使看不清,班上的同学也都下意识的吸了口气。
「……夏、夏目……?」
春虎一字一顿的说道。
夏目,
「……失礼了。」
说完后,缓缓抬起了头。
前发下面细长而清秀的眼眸中放射出「事情不会就此结束」的视线。春虎自不必多说,京子、天马、甚至连坤也一言不发。一个人坏笑着的冬儿应该说是恶趣味吧。
夏目继续道。
「我和春虎有话说。报歉,大家想问的事请推迟片刻吧。」
☆
看起来没有吃午饭的机会了,春虎跟在沉默的夏目身后如此想到。
——说起来,现在即使吃东西,想必也消化不良。
坤也察觉到了两个人间不寻常的气氛。虽然还在春虎身边,但再次解除实体化隐藏身形。现在的这种情况下,春虎当然想让她陪在身边,可是却害怕在夏目眼前命令她现身。
在走廊里擦身而过的学生当中,有数人认出了春虎,露出了「啊」这样的表情。他们肯定回想起了入塾式的那一幕吧。毕竟,当时阴阳塾的所有学生都聚集在那里。看到自己后感到满足的视线让春虎心情不快。真是的,这是什么事嘛。
——混蛋,那个家伙……
无论如何,眼前的问题是夏目。春虎咬紧牙齿,看着自离开教室后就一言不发的青梅竹马的背后。
夏目把春虎带到了塾舍外墙处的紧急楼梯。春虎等人密谈时总是会来这里。
应该如何说明呢?
走路时不停思考的春虎刚刚穿过应急门来到外侧楼梯时,
「夏目,听我解释。」
率先开口了。
「真的不是那样。……不,那个,我确是和那家伙——大连寺铃鹿在夏天事件中做了像是亲吻的动作……但是,不是那样的。」
开始说话后,春虎立即就焦急起来。
脸上发热,举止奇怪,难以控制自己。
「那、那个,夏目也记得吧?当时我的肚里有那家伙的式神吧?那家伙亲我就是为了安放那个式神……本来接吻时的状况就完全不是班上同学所想象的那样。我被那家伙的式神束缚住,陷入不能行动的状态,那家伙很生气……啊,对了,我冒充夏目的骗局当时露馅了……然后,夏目还记得之前我跟你提起过的式神北斗?她当时刚好在场。铃鹿不知为何是把她当成了我的女朋友,为了报复我就在北斗面前故意……」
夏目来到紧急楼梯后没有看向春虎的方向。
春虎拼尽全力的想要说明当时的状况。不过却怎么也无法巧妙的转化为言语。焦急的心情让他甚至产生了逃跑的想法。
「不管怎样,所以,虽然说是接吻,但完全不是那回事。那家伙和我互相都没有想法……不、不如说在那个事件中还是敌人……刚才那句话绝对是在戏弄我。无聊的让我生气。她是怎么样的家伙,你也心中有数吧?是吧?」
回过神儿来,春虎发现自己在劝说时甚至加上了身体和手上的动作。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兴奋呢,春虎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为什么我要这么急于解释呢……
害怕夏目的怒火自然是原因之一吧。但是不仅仅如此。比起这个原因,必须要解开误会——不对,「想解开」误会的心情更加强烈。强烈到无法保持冷静的程度。
然后,
「……已经够了。」
夏目终于开口,声音像是在强行控制将要溢出的感情。与她所言相反,春虎变得更加急躁了。
「不,拜托你听我解释。我真的——」
「所以说,我已经说够了!」
夏目再次喊道,不是平时装出的男生语气,而是夏目「本来」的声音——女性的清澈声音。
夏目撒娇般的身体颤抖,
「这些我都知道。即使你不一一言明,我也知道!」
「唉?」
「即使知道……即使知道,也没办法了不是么!」
「呜呜呜——」夏目鼓起脸的表情有些不同,不知是在生气还是在哭,或仅仅是在悔恨。脸色红透的复杂表情。即使除去声音和她的说话方式,此时的夏目看起来也完全不像是男生。
春虎对夏目的反应目瞪口呆。
「没有办法……指的是什么?」
「那个——什么都好吧!」
「怎么会……夏目,你真得理解了么?」
「我理解了!请不要让我重复!」
「为、为什么?我之前跟你提到过这件事么?」
春虎下意识的寻问。然后夏目表情一变,看上去有些狼狈。
哇,夏目慌张起来,
「你问我以前听没听过,春虎不是刚说过么!刚刚的说明就足够了!」
「唉?但是,你刚才说『即使你不一一说明』……」
「什么!这种细微小事,现在怎么都无所谓!从春、春虎体内出现式神时,我就知道个大概了!」
不知为何被反过来发火。
冷静思考一下,身体中出现式神多半是由于接吻的结果,这个推理太勉强了。但是,现在的春虎毫无反驳的想法和勇气。看起来,和铃鹿的接吻与普通的接吻有所不同这种细致的感情已经传达给了夏目,再贸然激怒她绝非良策。
——太好了。
大概吧,春虎在心中自我安慰。
「你能理解的话就好。谢谢。」
「……这不是值得道谢的事情。」
「是、是么。但是,嘛,谢谢。」
「……」
夏目用赤红的双眼瞪着春虎。不过,「……笨蛋虎」小声嘟囔了一句后,深深的、深深的叹了口气。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但是夏目似乎略微冷静了一些。
深呼吸减弱了气语,
「不论如何……亲、亲……这件事到此为止。毕竟除此之外,现在还有更重大的问题。」
「什么?」
认真的语气让春虎再次充满疑虑。
夏目接着说道,
「……你忘了么?我在去年夏天和她直接『见面』了。她也『看到』了我。」
「怎么可能忘记,我当然记得。但是,到底——」
「请回想一下。和她见面的时候,我是怎样的打扮?」
夏目聚集会神的注视着春虎。春虎在迷茫之中再次试着回想当时的场景。
去年夏天的夜晚。暴风雨之夜。为了阻止意图执行『泰山府君祭』的铃鹿,春虎在本家的屋子里成为夏目的式神,两个人向『御山』赶去。然后在『御山』山顶的祭坛处对抗准备仪式的铃鹿。
雨停了。空中出现朦胧的月色。当时两人正骑在侍奉历代土御门家、马姿态的式神雪风背上。春虎的背后担着箱子,夏目手抓雪风的缰绳,气宇轩昂——
「……啊。」
春虎终于察觉到了。看到哑口无言的春虎,夏目点点头。
「……是的。当时我……穿着巫女的衣服。坐在雪风背上……在马上还和她有过对话。她也应该仔细的看到了我。身着巫女装束、作为女性的我。」
春虎脸色苍白。
正如夏目所言。铃鹿看到了以巫女姿态现身的夏目。就是说,她知道由于本家『规矩』女扮男装、作为男性在此生活的夏目实际上是女儿身。
但是,
「不、不对,等下!当时铃鹿应该不认识『土御门夏目』的面孔。所以,她才会把我误认为夏目吧?而且……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即使在她和巫女打扮的你相遇时,我觉得她仍然没有察觉到你就是『夏目』。」
「是的。当时她的确对我说出了『你也是土御门家的人么』这句话。就是说她看到了我的脸,仍然没有察觉到我就是『土御门夏目』。她肯定是由于之前得到的情况,满心认为『土御门夏目』是男性吧。但是……」
夏目严肃的说道。
「她看到了我的脸。」
春虎再次沉默了。
是的。铃鹿即使不知道当时见到的人是谁,也明确看到了「巫女打扮少女」的脸。只要如今再次看到夏目的脸,应该就会察觉到『土御门夏目』的脸与『巫女打扮少女』的脸相同。
春虑突然张皇失措。
「完蛋了!在刚才的入塾式上——」
「没事。早晨在她察觉到春虎时,我马上用隐形术隐藏了形迹。我没有去看她的视线,但她应该没发现我。直到现在为止。」
「但、但是……」
「……是的,但是,从今往后……」
夏目的语尾含糊起来,轻轻咬住嘴唇。春虎也无话可说。
即便比不上铃鹿,夏目在阴阳塾中也算是名人。作为土御门家的下一任家主,受到诸多天才般的赞誉,在塾内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是说她是十分显眼的存在。
本来『神童』大连寺铃鹿就在从事夜光咒术相关的研究工作。而且她断定夏目就是夜光的转生,为了『泰山府君祭』想要和夏目接触。她从一开始就应该关注着『土御门夏目』的存在。
这般想来,在铃鹿进入阴阳塾的如今,难以想象她会对夏目没有兴趣。不远的将来,她毫无疑问会前来接触。
那么,若是铃鹿看到夏目的脸,该怎么办?
夏目的男装被拆穿的可能性极高。即便没有露馅,夏目的女扮男装也难以说是成功。
——要怎么办才好……
春虎只能闭口不言。夏目也是同样。
两位青梅竹马互相缄默的对视。彼此的脸上都没有答案,只能微微听到从塾舍内传来的午休时的喧闹。
3
最终也没有得出结论,就这样迎来了新学期第一天的放学。
夏目在午休时的言行肯定还残留在他们的脑海中吧。京子、天马还有其他的同班同学没有再挤到春虎身前,而是从远处窥探。因此教室内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安静和紧张感。
话虽如此,也有例外。就是冬儿。
「……那么?结果早上的『那件事』是什么回事?你和那个小鬼还在吵架么?」
冬儿走到了收拾着讲义的春虎和夏目身边,用周围人听不到的声音寻问。满不在乎的用「吵架」来形容和『十二神将』这样的对手的关系,应该说真不愧是冬儿吧。现在的麻烦还不够多么,他甚至显得比平时更加兴高采烈。
但是,夏目坐在椅子上仰视冬儿,
「……不知道。」
小声回应后,就连这个喜欢麻烦的人也轻轻皱眉。比起夏目的回答本身,他大概察觉到了夏目的脸色和态度。
「怎么了。需要这么严肃么?去年夏天的事件我只听说了概要……你们做了非常招她恨的事情么?」
冬儿注意到周围视线后仍然直率的质问。夏目的表情像是不知该如何说明,看向了坐在旁边的春虎。
但是,春虎,
「……夏目,拜托你向冬儿说明。」
说完后,突然起身。
「唉?」
「——春虎?」
夏目和冬儿吓了一跳。
春虎依次看了二人,用只有这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去见个人。」
然后春虎留下两人冲向教室的出口。「春、春虎!」夏目吃惊得想要叫住他,但他没有回头。
反正不能带不能露脸的夏目一同去。
离开再次变得吵闹的教室,春虎飞奔向走廊。
目标是一年级的教室。
——果然不能这样下去。
在午休时和夏目的交流没有想出解决的良策。在某种意义上这也理当所然,不是铃鹿本人当然就猜测不出她之后会如何行动。
这样的话,最迅速的解决方式就是直接去见她,试着和她交流。
在入塾式上的爆炸发言毫无疑问是她意识到春虎后刻意为之。即使是铃鹿,对春虎也应该有无法理解之处。毕竟就是自己在去年阻止了铃鹿的计划。
——听天由命,破釜沉舟……虽然想尽可能避免……
姑且先去见一面,了解铃鹿现在有何打算是绝对的良策。现在的她和去年夏天时——在用禁咒唤醒哥哥的疯狂下的她不同。应该会有所不同。当然,如同冬儿所担心的那样,自己受到怨恨的可能性不小,但就此坐以待毙则毫无进展。
春虎避开回家的学生,急速奔向一年级的教室。
但是,
「唉?回去了?什么时候?」
到达一年级教室的春虎,看到从门前走过的两名女生——校服还很新的新生,拜托她们叫铃鹿出来。
但是铃鹿已经不在了。听她们说,下课后铃鹿轻轻打完招呼后就迅速离开了教室。
「就在不久之前。啊,但是,我只看到她离开教室,是不是已经回去就不清楚了。」
「似乎是有人来迎接吧?我觉得大概是去见那个人了。」
「你知道那个来迎接的人在哪么?」
「那个……」
「至于这个……」
糟糕了,春虎挠了挠头。本打算鼓起勇气飞奔来此,但大概只是白来一趟。这样想来,在午休的时候就应该过来。
另一方面,由于在入塾式发生的那件事,这两位新生当然记住了当事人中的春虎。好意回答春虎的问题时,两人彼此间一直在顶胳膊肘。
春虎的问话中断时,
「那个……前辈?大连寺在入塾式上说的事情是真的么?」
「前辈是大连寺的原男友么?还是说,是现任?」
脸上闪耀着好奇心、鼓起鼻子向春虎凑过来。偶然经过的素不相识的新生们也全都侧耳偷听。
前辈这个不习惯称呼方式让耳朵有些发痒。虽然被新入学的女生亲切搭话也有些高兴,但现在可不是开心的时候。
「不对,早上的那件事只是那家伙在戏弄我而已。」
「但是,但是,你现在不就来找她了么?」
「还有,用『那家伙』来称呼『十二神将』什么的,果然关系不普通!」
「完全不对!只是认识而已。」
「呀!」
有什么好惊讶的!本打算如此怒吼的春虎强行咽了回去。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吧。春虎这么想着正打算回头,
——啊,等下。
「呐。你们和那家伙——大连寺铃鹿的同班同学吧?今天一天都在一起?」
「是的。」
「当然。」
「那么,那家伙——她是什么样子?稍微说过话了吧?」
「怎么会,就算是同班同学,对方可是『十二神将』呢。」
「向她打招呼,她会很随和的回答,但我们这边就难以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人一起摇摇头。对阴阳塾的「前辈」说话时不是很轻松么,春虎没有说出自己的这番多余想法。
「另外,大连寺在休息时间、午休时马上就离开教室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是的,是的。班上也有同学想向她确认入塾式上的事情。结果没有问到。」
「……是么。」
就她在入塾式上的态度来看,本以为她对周围的人表现的更加亲切一些。之前春虎一直在担心她会宣传一些莫须有的事情,看起来是杞人忧天了。
——说起来,今天早晨的那件事果然是对自己的复仇吧?
两位新生仍然想要打听出真相不肯罢休。春虎随意的敷衍了几句后,迅速逃离了一年级的教室。
春虎在下课后马上就冲向了一年级的教室,就算铃鹿离开了教室应该也是在不久之前。而且如果她要是去和前来迎接自己的人汇合,那么很有可能还停留在塾舍内。春虎暂且寻找起铃鹿。
话虽如此,塾舍大楼太大,一个人寻找相当困难。拜托坤分头行动的话,能不能找到也有些微妙。
「阿尔法它们在正门口守卫大概很可靠……但毕竟她被当成了偶像,也有可能从后门离开吧?」
最可靠的办法是四处打探,挨个寻问路过的学生「有没有看到铃鹿?」。今天早晨发生了那档子事,就算没有发生,铃鹿的长相也早已广为人知了吧。
不过这种做法大概会让春虎自身的风评再次大打折扣。眼前的骚动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在此之上四处打听铃鹿的去向不知以后又会出现怎样的传言。不知不觉中可能还会传出有婚约之类的事情。
——明天再做?
忧郁的想法让春虎瞬间泄气。
但是姑且等待铃鹿回来。他的目标不是有石狮子把守的正门,而是塾舍的后门。选择这里的原因在于正门人群混杂,即使找到铃鹿也会被别人看见。为了避免更多的误解,无论如何也要尽可能的在没有第三者的情况下与铃鹿直接对话。
「……等下。但是,如果有人来迎接她,肯定无法与她两个人独处吧?」
充满气势冲出来的春虎走入了绝境,再次陷入迷茫,最终将错就错还是走向了后门。
大概由于已经放学,这里路过的学生比起从正里离开的少很多。春虎下意识的松了口气。今天从早晨开始就沐浴在好奇的视线中,已经感到厌烦了。
——真是的,全都是麻烦事。
升入二年级的高涨心情和紧张感已经一丝不剩。实话实说,和铃鹿接吻的事在今天早晨之前他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去年夏天的这件事给春虎带来了相当大的影响,突然被铃鹿亲吻此事完全无法与在那次事件中受到的其他冲击相比。春虎做梦也想不到,铃鹿会以这样的状态旧事重提。
大概这可以说是铃鹿的诅咒——乙种咒术。
「况且,也没有人认真听我解释……。虽然是接吻,但含意完全不同。」
在空无一人的时候,春虎不知不觉的抱怨。
但是,此地并非空无一人。
「……喂,喂,惶恐之至……诚然所言。」
坤的声音。
诚惶诚恐却又不得不无意听到的语气。「……坤」,春虎抱住了脑袋。
「你也听到我对夏目的解释了吧?那是『真诚』的事实。」
「但、但是……!」
大概是无法忍耐了吧,坤情不自禁的出现在春虎面前。蓝色的眼眸极其认真,三角耳朵也像打寒战似的轻轻摇晃。
小巧的双手在胸前紧紧合住。
「纵、纵为知名阴阳师,对象乃年不及事之女。如此轻狂以唇、唇、唇相许之事……!」
「那个呢,坤。以唇相许什么的,是那家伙主动亲吻不能行动的我。你度过了无数时代,大概难以理解,在现在的时代中,年轻人亲个一、两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同班之诸位亦极为骚然……」
「他们只是在拿我寻开心!就算是铃鹿对那件事也没什么想法吧。今天早晨特意提出来只是为了惹我生气。我可以打赌!」
被自己的式神怀疑让春虎难以忍受。春虎对坤极力的辩解。
坤面对春虎的样子翻动着眼珠。看起来暂且传达到了自己的心情。幼小的脸上浮现出了诚恳的信赖,坤点点头。
「那、那么……春虎大人对伊并无非份之想……?」
「没有!怎么会,完全的,没有!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和那家伙是敌人。算不上宿仇——至少我已经不恨她了。但也没有爱恋的余地。」
「……哈……」
坤仍然注视着春虎的脸,不久后露出了放松、安心似的表情。
头上的耳朵来回摆动,尾巴也不老实的轻轻跃起。
「完全如此么……此乃吾之失礼……」
道歉的同时她的脸上充满了喜悦。春虎也松了口气。
但在下个瞬间,坤的双耳再次笔直的立起。
直至刚才为止犹犹豫豫的姿态犹如假象一般,坤拔出了尖锐的匕首,同时敏捷的转到了春虎的背后。
春虎吃惊的问道,
「怎么了,坤?」
看向后方时,坤背向主人,为了保护背后握住『捣割』。
举起匕首的坤——对面有人影出现。
现在春虎等人位于通往后门的走廊。本以为周围没有人,但不知何时背后有人靠近。
女学生。
不认识的面孔。短发,比夏目更加矮小。校服的袖子过长,似乎不太合身。仔细观察才发现是位让人感叹的美人,但自己却没有察觉到。
存在感稀薄。面对面仍然感觉不到她的动静。简直就像回过头看到幽灵似的,春虎无意间吓了一跳。
透明感重合在美貌上的面无表情。
幻影般淡泊的身姿。(PS:此处日语是陽炎,指的是地面炎热导致光线像火焰一样的跳动的折射现象)
春虎下意识的凝视对方。
不过最初的惊讶过去后,春虎马上就安心了。毕竟从这个女生身上感觉不到「危险」或是「紧张」。
仔细「确认」之后,灵气也没有异常。面对坤举起的匕首也没有表现出慌张的举止。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大概是因为她使用了隐形术吧。存在感稀薄也可以用隐形还没有解除来解释。
奇妙的面无表情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认为是单纯的迷糊。如今她像是还没有睡醒,呆呆的看着春虎。
「……那个……」
——是谁?
在春虎提问之前,
「幼女。」
女生开口了,像是「砰」的扔出小石子般的说话方式。
「唉?」
「是幼女。」
「幼……啊,你是说坤?」
「狐狸幼女。」
「……」
「可爱的狐狸幼女。」
「…………」
开口后连续说出「幼女」。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春虎在这种想法下面部抽搐也没有办法吧。
坤向春虎一瞥,春虎点点头,坤暂且将『捣割』收回鞘中。
春虎把手放在坤的脑袋上,预防式神暴走,
「这家伙叫坤。是我的护法式。那么——」
「可爱的狐狸幼女式神。」
「那个,所以说……」
「那么你就是土御门春虎。」
突然被叫到名字,春虎有些意外。
「什么嘛,你认识我?……嘛,嘛,反正也是由于今天早晨的事……」
「今天早晨的事?」
「嗯?不是么?」
说起来她不是因为看到了春虎的面孔,而是看到了坤才认出了春虎。从「幼女的式神」到「土御门春虎」真是令人讨厌的联想,虽说也是事实。
女生用沉着的口气,
「我没有参加入塾式。」
「是这样么?那么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和坤?」
「在典礼上被幼女告白了么?」
「回答我的问题!说起来我没有被告白,对象更加不是幼女!」
「……」
「为什么要歪脑袋!不解其意的正是在下!」
今年的新生全都是这种家伙么。铃鹿不必多说,这个女生也好,在一年级教室遇到的那两个女生也罢,她们可以正常交流么,春虎为此感到不安。坤虽然收起了匕首,但仍然用怀疑的视线注意着她的言行。
「总之,你是什么人?找我有什么事?」
今天从早晨开始就一直操心。春生气的向谜之女生怒目而视。
面对春虎不礼貌的视线,女生仍然不为所动,脸上也没有表情。
她用平淡的声音,
「我是你的前辈。」
「唉?是三年级?」
春虎再次感到诧异。
这是一年级所在的楼层,看上去矮小的外表让春虎对她是新生更加深信不疑。但是如果说她刚才使用了隐形术,比起新生的确更像是三年级。
「不好意思——不对,非常报歉。我以为你是新生……」
「因为我很小呢。」
「不是,那个……」
「因为我是幼女呢。」
「绝对不——!」
「没关系,我经常被误解。」
「你指的是哪方面?被看成一年级?还是说经常被误解成幼女?」
「我经常被误认为比实际年纪小许多岁。」
「请放心!至少看起来绝对不像幼女!」
如果夏目所言属实,三年级已经达到半职业的水平,但抛开技术不谈,人格居然是这样。对高年级学生的敬意在数秒之间灰飞烟灭,春虎的声音也粗暴起来。
「啊,混蛋,已经够了。……暂且,那个,你……」
「前辈。」
「嗯,前辈。找我有什么事?我之后还有要事。」
感到厌烦的春虎还是很有规矩的如此寻问。女生简单的「没什么」回答道。
「只是偶然遇到。」
「……什么嘛,我也微微感觉如此。」
「因为这里有幼女,一不留神。」
「你喜欢么?你这么喜欢幼女么,前辈!」
「不是。」
女生用没有起伏的语气回答,
「因为我知道土御门分家的孩子带着这样的式神。」
「唉?」
在这个瞬间,女生看起来没睡醒的视线第一次聚焦了——春虎似乎有这样的感觉。之前她不可能没有看向自己,但她如同身于云雾般的印象在此时才终于显露身姿。
当然,这是春虎个人的感想,很可能只是单纯的错觉。
「我想见一次土御门家的人。」
「为、为什么?」
「有兴趣。好奇心。」
「……那么,你之前见过夏目么?」
「本家的儿子,之前我只在远处看到过。我还偶尔走过你的身边。」
「……」
听到女生的解释,春虎终于想明白了。
铃鹿的出场让春虎完全忘记了,在阴阳塾中春虎和夏目本来就很受关注。特别是夏目,身为名门土御门家的下一任家主,理所当然的成绩优秀、容貌端庄。而且还有身为土御门夜光转生这样的传闻。
刚刚入塾的新生还好,对现在的三年级学生来说,「土御门家的两位后辈」是十分令人在意的存在。这样想来,偶然间遇到来打声招呼也可以理解。
「当然——」
「当、当然?」
「对幼女也——」
「前辈,我不需要这种个人情报。」
春虎打断了女生的话,嘟囔道。真是让人疲惫的前辈。
「嘛,但是我能理解。前辈也大抵上了解我是什么样的家伙了吧?满足了吗?」
「是呢。」
女生如此说道,迈着小碎步向春虎靠近。坤摆好了架势却被春虎用手制止。
女站在春虎面前,目不转睛的仰视春虎。从这个角度看,她变得更小巧了。大概和铃鹿差不多吧,说不定还要更矮一些。
女生举起了手。
女生从袖口伸出了食指摸向了春虎的脸——准确而言是左眼下方的五芒星印记。
「这个是。」
「唉?……啊,这个像印记似的东西么?这个有许多原因,简而言之就是咒术的——」
「不适合你。」
「别多管闲事!」
春虎第一次感到说话也会积累疲劳度。
看起来女生这下子终于满足了。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刚才的肩膀晃动大概是在笑吧。
「那么」
小声招呼后,她简洁的转身,迈着同样的碎步离开了。
没有回头看向发呆的春虎,也没有停下脚步,
「再见。」
然后女生穿过走廊消失在拐角处。剩下的春虎迷迷糊糊的不知该去向何方。
「……到底是什么回事。」
无情打采的嘟囔了一句。
刚进阴阳塾时,春虎就因这里的塾长、讲师还有学生全都是怪人而愕然,但说起来以前从来没有和高年级学生说过话。经过半年后,居然再次让自己受到同样的惊讶,阴阳塾果然深不可测。
「……啊……坤。暂且再次隐身吧?」
「是、是的。遵、遵、遵命。」
式神老实的回答一反常态的感染了春虎的内心。
——这家伙是治愈系呢。
春虎深切的感受到。
正在此时。
「嗯?那不是春虎君么?在这里做什么?」
春虎的背后传来了从容的声音。春虎慌忙回头,
「大友老师。」
班主任——接着一年级,在二年级继续担任的——大友。左手放在西裤口袋里,右手拄着杖,大友一边拖动义足一边向春虎露出了微笑。
但是春虎的视线穿过了大友,看向了他身后的两人,
「啊。」
下意识的发出了声音。跟前的一人——穿着飞行皮衣和牛仔裤的男人看到春虎,些许惊讶之余,「哦」很高兴的回应。
「好久不见。还记得我么?处理鵺时辛苦你了。」
「木暮先生——和——!」
春虎在上个月的灵灾袭击中与『十二神将』中的木暮禅次朗相识。但是春虎此时的大部分注意力全都放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
少女注意到春虎后,复杂的表情从脸上一闪而过。然后嘴唇做出了「哼」这般居高临下的冷笑动作。但是比早晨做作的样子,这幅表情果然更像她的风格。
「还是一如既往的愚蠢呢,『前辈』。你用这么热情的视线看着我,让我有些困扰——」
是的,铃鹿用令人怀念的语气骂向春虎。
4
「现在即使我对这家伙做些什么,也没有任何好处吧?」
春虎提出想要和铃鹿两个单独说话时,大友和木暮都面露难色。但是铃鹿的这句话似乎得到了两人的认同。
「……只有五分钟。」
「春虎君也要冷静。」
留下这句话后,木暮和大友离开了位置。
说是离开位置,实际上就是走到走廊的另一头,在远处观望。大友和木暮似乎知道春虎和铃鹿的因缘际会。想到今后的事情,与其让两人再也不会接触,还是让他们在自己的监视下见一次面更好。
因此,在塾舍的走廊里,在远处有大友和木暮等待的情况下,春虎久违的直接面对了铃鹿。
尽管这样,即使大人给两人准备好了「交流下吧」这样的机会,一时之间也难以开口。春虎和铃鹿都在窥探对方的态度,时间在压力之中缓缓流逝。
——要振作。我就是为此才来到这里。
春虎给自己鼓劲,暗地里深吸口气。
「好久不——」
「怎么了?」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铃鹿的口气要稍微强硬一些。
春虎开局受挫,
「唉?你说怎么了……」
「……笨蛋。」
在春虎注视着铃鹿的同时,铃鹿没有看向春虎,如此骂道。
「肯定是今天早晨的事吧。虽然吃了一番苦头,但我还是很开心。」
「……那就高兴吧。在我吃苦头的时候。」
「呵,呵,呵。感觉不错呢。解开心中郁结,有这么句话吧?」
「那样就好了。」
「是呢。来阴阳塾也有好处呢。」
铃鹿说着终于看向了春虎,满脸笑容。
——这个小鬼。
春虎深知自己此行的目是交流,却仍然怒上心头皱起眉毛。
说起来,她就是这样的家伙。虽然不至于忘记,但久违的谈话也确有新鲜之感。也就是新鲜的怒气这样的感觉。
「你的脸全青了呢。呀,笑一个,像那时候的你一样。」
「……你这家伙太过分了。一开始的致词是什么回事,大概就是装可爱吧。霎时之间我还以为是别人。」
「哼——因为我可不是像你一样的笨蛋。说起来,本来我和你的立场就不同。立场,你明白么?看来普通的学生理解不了呢。」
「立场,呢。那么你要走偶像路线么?太勉强了吧。我确实理解不了。真厉害呢,『十二神将』。」
事先严令坤不许出来真是有先见之明。春虎和铃鹿两人面带目中无人的笑容,中间火花四溅。
毫无成果。
但是春虎觉得这是必要的步骤。
简而言之,铃鹿是性格别扭的人。在去年夏天他就了解到了这点。如果没有低级的互相咒骂以及毫不客气的言语之争,就没办法敞开胸膛说话。
而且,
——虽然让人生气……
但是并不讨厌。彼此敞开胸膛说话,即使是咒骂也会感到爽快。恐怕铃鹿也有同样的感受吧。
「——那么?」
春虎稍微切入了主题。
「你为什么会在阴阳塾?入塾说是出于某种原因还有本人的希望什么的……反正后者无所谓吧?那么是什么原因?」
「哈,为什么我必须要逐一向你说明?笨蛋似的。」
「喂,喂,别蹬鼻子上脸,我可是你的初吻对象吧,honey?」
听到春虎厚颜无耻的话后,铃鹿下意识的歪起嘴角,怒目瞪向春虎。
但是,瞪了不久后,
「……是惩罚。Penalty。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不然的话为什么我非要来这里不可。」
「penalty?是对去年的事件?」
「还会有别的么?……真是的,吵死了。身为国家一级阴阳师的我为什么要和这群半桶水在一起不可?太屈辱了!」
「……真是可怜的孩子。」
「才不想被你这么说!本来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都是某人的错……才导致我现在的惨状。」
铃鹿说完后,脸上浮现了自嘲的笑容。这份自嘲不是她用来证明自己从容的姿态,看起大概有一半就是自暴自弃的自嘲。她像是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
春虎马上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真好呢。这位某人过来找你了。」
「……」
铃鹿脸红了。
少女瞪向了春虎。但是春虎正面回视之后,她又闭上了眼睛。似乎想说一些激烈的话……但是最终没有说出口。
之后大概为了隐藏自己的表情,铃鹿看向了别的方向。
看到铃鹿这些小孩子似的反抗,春虎轻轻叹了口气。
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
「……哥哥呢?在那之后埋葬了吗?」
「……嗯。」
「这样啊。」
「……」
铃鹿闭着眼睛,背过头去。似乎不想让春虎看到自己的表情。
春虎不急不忙的缓缓说道。
「penalty呢,到什么时候为止?」
「……三年,直到毕业。」
「这样啊。但是呢,能够这样结束不也很好么?」
「……哈?你真是笨蛋。不可能就此结束的。你真的不明白我到底做了什么吗?」
听到外行天真的发言,铃鹿打起了些许精神,鄙视春虎。
然后,
「反正你的班主人会偷偷告诉你,机会难得我就亲口说好了。」
话音刚落,她突然用右手撩起了自己的前发。
铃鹿的额头清楚可见。什么嘛,感到有些怀疑春虎突然注意到少女的额头上有个细小的「印记」。
长约一厘米左右的两根线交错——细小的X印。
春虎看到这个「印记」后迅速连想到了自己脸颊上的五芒星印记。虽然比铃鹿额头上的精巧,但外观上大体类似。
「这、这是什么?……咒术?」
「是的。用来封印我的咒力。」
「唉?什么?现在你的咒力被封印了?」
「我不是说过了么。」
「……这就是惩罚?」
「别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
铃鹿面带些许厌恶的表情,露出自己的额头。但当春虎靠近凝视时马上脸红起来,慌忙放下了前发。
「——嘛,嘛,虽说是封印,但也只是限制而已。我本来只是名研究员……但是可恨就是可恨。说起来,封印我的咒力什么的,简直就是全体咒术界的损失。我在说什么,这种感觉不是像笨蛋一样。」
她快速的说完了这段话。看上去有些发火,却意外的感受不到怒气。
但是,春虎对此完全同意。
虽说是『十二神将』,不对,正因为是『十二神将』,引起了那种事件的铃鹿成为了阴阳厅眼中的「危险人物」。让这位「危险人物」进入阴阳塾——既是对当事人的处罚——也很可能招致各种麻烦。不过,如果封印住她的咒力,即使铃鹿引起麻烦,危险度也会变低。
毕竟铃鹿优秀的能力和不成熟的性格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就连门外汉春虎也察觉到了,阴阳厅不可能没有看到铃鹿身上的这种不平衡。暂时封印住她的能力,让她与能力相近的同时代学生共同在阴阳塾学习,在催促她的人格成长这方面可以说是相当优秀的处罚。
而且,特意采取这种处罚也是阴阳厅对铃鹿的能力评价很高的证据。即使引发了那样的事件,阴阳厅仍然需要『神童』吧。
「啊,不要忘记封印只是限制性的,打败像你这种程度的家伙轻而易举,别得意忘形。」
「我没有得意忘形。首先,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哼。……嘛,当然。你还没有不自知到找我滋事的程度。」
「所以说不会的。」
春虎对顶嘴的铃鹿露出了苦笑。
和她在过去有无法忘记的因缘,现在也难以断言不再害怕她。不过即使如此,春虎觉得自己正在逐渐了解这名叫为铃鹿的少女。
她毫无疑问是难以相处的家伙。不过并不是不能相处。
「你又如何?早晨的事就算了,如今还在恨我么?」
春虎试着用调侃的语气寻问。然后铃鹿露出了难以回答的样子。
恐怕在考虑各样模式的毒舌吧。
最后说出来的是,
「……哈。一如既往的把自己的愚蠢全都暴露出来了呢。应该说是自我意识过盛吧。为什么身为『十二神将』的我会对你这样的人睚眦必报?早晨的那件事只是偶然发现了你,稍微愚弄一下而已。」
铃鹿用极其厌烦的口气洋洋自得的说道。春虎本想发怒,最后还是苦笑了事。
——说不定,这家伙,
实际上比春虎想象中更加容易理解。当然也有可能是春虎被骗了。
「听到这句话我就安心了。刚才我也说过了,我想尽可能不再和你争吵。
「所以说别得意忘形。去年夏天是例外中的例外。我会和你争吵什么的,想想看本来就毫无价值。你能稍微掂量下自己的份量么?」
铃鹿歪起嘴角嘲笑道。忍耐,忍耐,春虎对自己暗示。
但是,铃鹿继续说道,
「啊,对了。不仅仅是你,还有土御门的下一任家主也同样。土御门夏目。」
她一说出口,春虎下意识的全身颤抖。
万幸的是铃鹿似乎没有察觉到春虎的反应。
「听说在阴阳塾被当成了天才,毕竟还是业余之人。你忘了么?去年被我轻而易举的吸走了灵气。」
「……没、没忘……」
春虎好不容易挤出了回答。回答的同时也在全力的思考。
——这样的口气,也就是说,还没有……
铃鹿还没有察觉到夏目的真面目。
然而,就像是印证春虎的这个推测似的,
「结果我到最后都没有看到土御门夏目,是怎样的家伙?应该比你正经些吧?」
「……那个呢,嘛。」
「哼。嘛,我的期待落空了么。虽说是夜光的转世,到现在还没有取得资格,在这种地方上课。看来不配当我的敌人呢。」
「那个转生什么的,还没有确定吧——」
「哈?身为国家一级阴阳师、还是夜光研究专家的我已经如此断定了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果然没错。铃鹿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夏目的真面目。
但是,除去这点,春虎仍然有不得不问的事。夏目是夜光转世这个传闻煞有介事的流传开来。夏目自从懂事之后一直为此所苦恼。
不过,这个问题只是自寻烦恼。
「说了这么多,让我和本人见一次吧。从明天开始就没有令人抑郁的看管人了。我也对夜光的转世有些兴趣。」
「不,那个——!」
「嗯?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铃鹿露出了怪异的表情。春虎焦急失措。
不让同在阴阳塾的夏目和铃鹿见面的理由,一时之间相不出来。蹩脚的谎言马上就会被拆穿,如果以「夏目不想见铃鹿」为理由拒绝,铃鹿反而会更加好奇,很可能主动与夏目接触。
——糟糕了!
怎么办?春虎陷入了不自然的沉默之中。
但是,
「大连寺,差不多到时间了。」
在不远处看守的木暮提供了意想不到的帮助。
木暮向两人走来的同时拿出手机确认了时间。
「报歉,我之后还有工作,差不多回去吧。」
木暮的话让铃鹿轻轻皱起眉头。看起来铃鹿在同为国家一级阴阳师的木暮面前没有装老实。
她用和刚才对春虎同样的愤恨语气,
「……你先走一步我也没有任何困扰。」
「不巧的是,今天我毕竟带你一起回去。学年不同,但毕竟都是阴阳塾的学生。说话的机会还有很多吧。」
说完后,木暮用明朗的笑容看向春虎。
「但是,我找你还有点事。」
他突然用胳膊缠在春虎的脖子上,拉着惊讶中的春虎远离了铃鹿身边。
「什、什么事?」
春虎慌忙问道,木暮背对着铃鹿悄悄耳语。
「怎么样?上个月的恐怖活动后,夏目君的周围有什么异常么?」
「没有。」
「是么。当时太混乱,因此没能和你们好好打招呼。但是天狗向我汇报了你们的活跃。我作为个人想再次对你表示感谢。」
「不用不用,我只是想成为夏目的力量……」
毕竟对方是『十二神将』,身为独立祓魔官的精英。春虎在慌张当中做出回答已经全力以赴了。
看到春虎这样的反应,木暮露出了笑容。
「不用谦虚。我真的很感谢你们。我代表祓魔局再次致谢。当时真是帮了大忙。」
「……哈……」
如同木暮所言,灵灾袭击时一片混乱,春虎几乎没有和这位独立祓魔官说话的机会。之前大致从夏目和京子口中听说过他,但完全没想到他是如此毫不做作、直爽——而且我行我素的人。
「那么?感谢之后还有什么吗?」
木暮压低了声音,
「大连寺就拜托你了。那家伙本性不坏。只是不擅长直率的与人交往。」
春虎不由得注视着木暮的脸。
木暮抱住春虎的肩膀,再次微笑。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只是说让你们融洽相处。没关系,我虽然没有听到你们所说的内容,但看到刚才的样子就能明白。你肯定能和她很好的相处。」
木暮对春虎耳语完,没有等待春虎的回答就放下了胳膊。
敲了下春虎的肩膀,当作告别的招呼。
「……好了,走吧,大连寺。」
木暮离开春虎身边,催促看向这边的铃鹿。
铃鹿看向春虎的眼神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最终没有开口。她没有等木暮,自己先行向后门走去。春虎也错过了时机,默默的看着铃鹿离开。
「再见,阵,从明天开始就拜托了。」
「byebye。」
木暮最后向大友打完招呼后,与铃鹿一同离开了走廊。剩下的只有春虎和大友。
最后大友毫无干劲的回答吓了春虎一跳。如果没听错,木暮用「阵」来称呼大友……
注意到了春虎的疑惑与疑问后,大友向春虎耸了耸肩。
「我和那家伙有段腐缘呢。不说这个了,怎么样?铃鹿君今后能顺利么?」
「唉,不是,那个……」
看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春虎,大友露出了微笑。同样是柔和的微笑,但却与木暮的有着不同的意味。
「禅次朗说了什么,我大致都能想到。不过,正直而言,我也觉得铃鹿君需要朋友。」
「朋、朋友么?」
「是的。……你注意到了吗?现在的铃鹿君呐,与刚进入阴阳塾时的夏目君站在类似的立场上吧?只是众人看待他们的视线正好相反。」
「……!」
班主任出人意料的分析让春虎瞠目结舌。
春虎在半年前转入阴阳塾时,夏目与班上同学互不来往,在教室中受到孤立。部分原因是由于夏目认生的性格,但缠绕在她身上的夜光传闻也毫无疑问是重要原因。何况——这是大友不知道的情况——夏目身为女生,必须躲避着周围生活。直到春虎到来之前,夏目连一个可以亲切交谈的人都没有。
相对而言,铃鹿是『十二神将』中的『神童』。作为刚刚入学的新生就备受瞩目。短短的一天内,已经变成了学生们的偶像。
但是春虎知道,这是「大连寺铃鹿」对外的演技。能够和真正的铃鹿正常交流的果然只有春虎一人。在孤独的程度上,铃鹿和过去的夏目相同。
「……你转学进来后,夏目君周围的环境有很大改善。这都是你的功劳。所以这次转来的铃鹿君,你至少也帮帮忙吧。」
大友说完后,把手放到了春虎的肩膀上,是木暮敲过的另一边。
春虎无法做答,沉默的站在原地。
第四卷 GIRL RETURN & days in nest I 第三章 然后,少女——
1
阴阳厅制定的重生步骤中的一环。
就是在阴阳塾学习三年时间。
最初听到这个事情时,如果说脑海内没有闪过那家伙的脸……嘛,那大概是在说谎。但是,即使如此也无可奈何。因为出了那样的事情。
事件之后一直很在意,暗中收集情报。知道那家伙开始以阴阳师为目标,并且转入了阴阳塾。
所以,最初听到这个事情时。
「大概还能相遇吧」,如此想道。
不,「反正会见面吧」,我的想法是这样。
然后——大概,我害怕了。
回想起那个家伙,想到还会见面,胸中卷起了各种各样的感想。麻烦,气愤。是像那样的轻视他,还是像这样的戏弄他?
但是,
——『闭嘴』
随着思考,某种想法在脑海中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