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2026-07-25
取下头巾后,冬儿的额头上冒出两个出现微弱裂核反应——长约两三公分的尖角。不仅如此,他的双唇撕裂,下排犬齿逐渐长成突出的獠牙。
他体内的鬼与鵺的瘴气产生共鸣并且活化,鬼又藉由吞噬灵脉喷出的灵气,加速了鬼化的 一过程。此时溢出冬儿体外的不是灵气,而是鬼散发出的鬼气。四处流窜的鬼气覆盖冬儿的身体,逐渐实体化。
“……都怪灵脉稳定下来了,他没有完全变成鬼。要是他干脆点‘堕入’鬼道,事情反而简单多了……可是身为独立祓魔官,可不能坐视灵灾的根源不管——该怎么办呢?”
镜揪起冬儿的头发,发出猥琐的笑声。春虎气得眼前一片空白,心脏剧烈跳动,以灼热的鼓动驱赶全身痛楚。
“你这个……卑鄙小人……!”春虎鼓起全身力气,握拳站了起来。镜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唇边泛起轻蔑的嘲笑。
不过——
“……别乱碰,你这头上打叉的混帐……”
冬儿手一抓,紧紧握住了镜扯着自己头发的手腕。
“……我管你是‘十二神将’还是什么鬼……你要是敢小看生灵,小心我宰了你……”
他模仿镜的口气,脸上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又更用力握紧了镜的手腕。覆盖在他手臂上的鬼气随裂核反应呈现半实体化,鬼的手臂——半透明的硬影如错觉栩栩如生地浮现在众人眼前。
“——呿。”
由于力量不受控制,冬儿使出了相当惊人的握力。镜马上以咒力强化臂力,强行甩开冬儿的手,站了起来。
“冬儿!你——”
春虎脸色一亮,又立刻沉下了脸。在镜放过冬儿后,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仰躺着发出苦闷的呻吟声。差点实体化的手臂恢复原状,但尖角和獠牙还是老样子。
“……呼……在、在别人拚了命地……压制的时候……麻、麻烦别在旁边……捣乱,呃……!”
冬儿上气不接下气,躺成大字形仰望着镜。站起身的镜一脸冷酷,俯视躺在地上的冬儿。
一如镜所判断,由于灵脉渐趋稳定,冬儿的鬼化程度也逐渐和缓。只是鬼一旦觉醒,要再压制下去可不容易,冬儿现在正是拚了死命与体内的鬼缠斗。
“好了,事情到此为止!接下来没你的事,快离开他!”春虎放声怒吼。
接着——“……春虎说的没错,独立祓魔官!反正灵灾现场的善后不在你的工作范围内对吧?还请立刻撤离此地。”夏目说,她头上的北斗同时沉声低咆,像个小混混威吓对方“你这家伙还想再来打一架吗?”,看上去的确对镜怀有很深的敌意。
不只夏目,京子和各位老师的神情严峻,无声表明不会放任镜为所欲为。至于空更是打从春虎一被踢飞,就己经优先做好防范对方追击自己主人的准备,甚至其实早在春虎被踢的那一瞬间起,她便迅即化为复仇的利刃,在一旁蓄势待发。
春虎与空、夏目、北斗、京子和老师们带着必死的觉悟,瞪视孤身傲立的镜。在镜脚下,冬儿紧开双眼,剧烈喘息。
“——啧。”镜恶狠狠地啐了一声。
“你们这些家伙……要来就上吧。”镜全身溢出灵气。‘十二神将’的愤怒与力量带来远超过与鵺对峙时的紧张感,如同一把尖刃,在春虎背上划出一阵冷颤,胃里不住抽痛,手脚差点跟着发抖。
但就在这个时候——
“镜!你在搞什么鬼嘎!”
空中突然传来声音,而且还是叽叽——不对,是尖细如幼儿的嘎嘎叫声。一听见这个声音,镜马上像是被泼了一桶冷水。
“啧,可恶。”镜咒骂了一声。
春虎连忙抬头仰望。
“咦?乌、乌鸦——”
——不对!
乍看之下,挥翅飞向春虎等人头上的是只大乌鸦。
不过再仔细一瞧会发现那其实不是乌鸦。那东西有着乌鸦长出尖喙的乌黑头颅和能够展翅翱翔的羽翼,头底下却接着一副仿似人类的身体和手脚,身上还穿着——虽然尺寸小了点——漆黑的防瘴衣﹒祓魔官的制服。
乌鸦露出凶狠的目光俯视春虎。
“不是乌鸦!是天狗!乌天狗!”那东西气呼呼地特地开口指正。确实,虽然是一身祓魔官的打扮,那东西的身形和传说中的乌天狗一模一样。
接着——“獭祭!别乱冲——呜啊!龙!有龙!”又一只乌天狗飞了过来。春虎惊讶地睁圆了眼,两只乌天狗正不慌不忙地在他头上盘旋。
“黑龙!别管龙了!重要的是镜!镜又做了什么坏事!”
“啊,镜!这个混帐‘食鬼’!这次又做了什么坏事!”
“再说鵺跑哪去了?这里有龙,没有鵺!”
“对,鵺!鵺跑哪去了,镜!你解决掉它了吗?”
“嘎!该不会是逃了吧?镜让鵺逃了!镜只会乱放话!”
“嘎嘎!禅次朗要是知道肯定会把镜骂个半死!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两只乌天狗吵吵闹闹地叫个不停,完全不顾现场气氛,只是随着乌天狗七嘴八舌地乱叫,原先的紧张感逐渐缓和,春虎一下子力气尽失,夏目因为事发突然,气愤与惊讶和呆愣全混成一团,露出一张古怪的表情。
“……吵死了。”镜没好气地咂了个嘴。
“——镜!鵺跑哪去了?气息是消失了,可是不像已经遭到祓除!”
一辆重型机车疾驶进春虎等人所在的小广场。
一个目光炯炯的男子如骑着钢铁野马飞奔前来,他身穿老旧的飞行夹克,搭配上一条膝盖处有些破洞的牛仔裤,而且不知为何脚下踏着皮底草鞋,健壮的体格显得生气勃勃,敏锐的神情显露出严肃但又阳刚——率直的气息。
春虎注意到悬挂在男子腰间皮带上的东西,而且只消一眼便马上记起男子的身分。
——我知道他!
机车上的男子腰间佩带着一把日本刀,这把刀出鞘的画面仍深深烙印在春虎脑海。他在电视土看过修禊灵灾的现场转播,当时就是眼前的这名男子一刀斩断古木,轻松祓除危险等级三的灵灾。
‘十二神将’之一。
春虎的记忆无误,在场所有人——只要和咒术有点关系,大多见过这名男子。
祓魔局的后起之秀,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
“大事不妙!禅次朗,大事不妙!镜这个笨蛋让鵺逃走了!”
“丢脸,丢脸!镜任性,满嘴大话!”
木暮的式神——獭祭和黑龙这两只乌天狗争先恐后地向主人报告。
环顾检视灵灾现场,木暮忍不住为眼前诡异的局面蹙紧眉头。尤其在他发现北斗时,目光更是不解,嘀咕了一句:“怎么跑出龙来了?”接着他发现倒地的冬儿,“视”别他身上的灵气,脸色更加困惑。
“唔。”一阵沉吟过后,“——镜,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口气严峻地要求镜解释现场情形。镜把两只乌天狗打的小报告当成耳边风,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鵺逃了,现在再去追也追不上。”
“……你居然没收拾掉它?”
“有人跑来搅局,我看这一定是双角会搞的鬼。”
木暮一听到这话,马上垂下嘴角。不过,针对这点他没再深入追问。
“我要先知道实际情形,你在受到妨碍下让鵺逃走了,那个妨碍你的人在哪里?”
“谁知道,那个人扰乱灵脉,只出了那么一次手就销声匿迹,看来很有一套。”
“……我明白了。然后呢,那个少年又是怎么回事?”
“等一下!”木幕一问,原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春虎马上大喊:“冬儿——他是灵灾的被害者!和刚才的灵灾无关,他因为两年前的灵灾影响留下后遗症,不过正在接受阴阳医治疗,医生也保证绝对没有危险性,不用担心!请相信我!”
春虎说得着急,镜厌烦地搔了搔银发,木暮则是板起脸,一脸困扰。他直视春虎,看了下冬儿,再望向头上的北斗,接着把视线轮流移向夏目和空等人身上,似乎还是搞不清楚现场状况。
“木暮独立官!我是阴阳塾的老师,在这里的全是阴阳塾的塾生。我们今天在进行实技测验时,遭到‘奇美拉型’灵灾袭击,幸而有镜独立官出手相助。然而情形正如镜独立官所言,由于第三者介入,‘奇美拉型’已经逃离此地。”老讲师伸直了背脊大叫。
听见这专业的报告,木暮一脸惊讶。
“难道你以前是祓魔官吗?”
“正是!此外,刚才提到的少年名叫阿刀冬儿,如那位塾生所言,此时尚不需劳烦各位独立官,至于如何处置,阴阳塾会负起全部责任!”
老讲师战得疲惫不堪,一身狼狈,但还是斩钉截铁地许下承诺。木暮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接着豁然开朗地点了点头。
“阴阳塾,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么说来阵提过……也就是说这是土御门家的龙啰?”
木暮跨坐在机车上,仰望北斗,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黑龙与獭祭也拍打着翅膀,“哇!哇!”、“这头龙是土御门家的式神!”望着飞翔在同一片天空的北斗。北斗大惑不解,歪过了头。
“再说两年前的灵灾被害者……我记得有个孩子……”
木拜凝视冬儿,抿紧嘴角,目光相当严肃,正以专业的眼光打量冬儿做为灵灾具有多大威胁性,春虎见状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不过,木暮只是轻快地说了声:“——好。”接着催起机车引擎,对着镜说:
“镜!我们一起去追鵺。”
“什么?我不就说追不上了吗?那只鵺大概被人动过手脚,有点小聪明,何况又和恐怖攻击有关,应该也会使用隐形。”
“这些事情等追到了再确认,上工啦!”
木暮一口驳回镜的喃喃怨言。镜气得面色扭曲,狠狠啐了一声。
“——各位老师!抱歉,我们现在要前往追击灵灾,镜想必为各位添了不少麻烦,但碍于事态紧急,还请之后再向祓魔局提出抗议。另外目黑分局已经派出灵灾祓禊部队赶往这里,他们会负责善后处理,还有什么问题吗?”木暮说。
“是,一切遵从木暮独立官指示!”
老讲师一敬礼,木暮马上回礼,接着灵活操纵重型机车,当场调转车头。
“嘎!禅次朗老是这副德性!”
“天真!禅次朗天真没药救!难怪镜目中无人!”
“吵死了,你们先去找鵺,走啰!”
木暮的机车在轰隆声中奔驰而出,不过仔细瞧会发现那辆机车的动作有哪里不太对劲,仿佛机车是依着自己的意志奔走。
临走前,木暮又催促道:“镜!”镜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声,不知为何踩起奇怪的步伐。最后,他透过墨镜瞪视离自己最近的春虎,说道:
“春虎、冬儿、夏目,你们这群小鬼的名字我记住了……”之后,他的身影就此消失。
春虎张大了嘴一时语塞,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镜消失的速度之快,简直就像式神解除实体化。
“……禹步,在灵脉之内移动……太厉害了……”夏目说,脸上带着和春虎一样的表情。
“在、在灵脉里移动……这是什么意思?瞬间移动吗?人类能做到这种事吗?”
春虎不知道,禹步为‘帝国式阴阳术’之一,‘泛式’并未采用。‘帝式’中将禹步结合仙术“缩地术”,是超高难度的咒术,在未被列入禁咒的‘帝式’里,属于难度首屈一指的高超绝技。
镜潜入灵脉,木暮骑着机车转瞬离去,春虎与夏目等人留在原地,宛如在战场上南征北讨了一整年后总算结束战事,一下子全身虚脱。
“那就是……他们就是‘十二神将’……”春虎无力低喃。然后,他赶紧回过神。“冬儿!你还好吗?”连忙转向倒在地上的冬儿。
没有同应。冬儿不知何时阖上双眼,再次失去意识。
他额头上的角还在,但獠牙已经恢复成原来的牙齿大小,症状逐渐复原。春虎见状总算松了口气。
老讲师双脚无力,由另外两位老师帮忙搀扶。夏目与京子面色凝重地盯着秘密曝光的冬儿,空不安地摆动双耳,在确认过周遭情形后才把‘捣割’收回剑鞘,北斗摇曳悠长的身躯,像在问:“事情结束了吗?”
众人注意到时,才发现四周早已拉起夜幕。
风暴平息后又过了五分钟,木暮提到的祓魔官终于抵达现场。
2
“……怎么会这样,冬儿同学他……”恢复意识的天马听着春虎解释,不禁愕然。
“我知道灵灾在他身上留下了后遗症……不过没想到是这么回事……”毕竟才刚亲身体验过灵灾的可怕,天马难掩震惊,而且不只天马如此,夏目和京子应该也是一样。春虎消沉地垂下了头。
春虎等人回到了阴阳塾垫舍。
此时此刻,卷入灵灾的塾生陆续被抬入阴阳塾,他们或多或少受到了灵性创伤——也就是产生了所谓的灵障,老师们正倾全力进行治疗。
当然,冬儿也是接受治疗的塾生之一。
他的症状虽然渐趋稳定,但还是有灵灾寄宿在体内,阴阳塾于是另外为他准备一间施有结界的实技练习常,将他与其他塾生分开,并且由具备阴阳医资格的老师专门负责治疗。
治疗——正确来说是使春虎父亲施加的封印再度安定下来。春虎他们原本待在冬儿身边,但被老师说了一句“接下来就交给我来处理”后赶了出去,只好移动到天马所在的教室。
“——夏目和京子也是,不好意思,一直瞒着大家。”
“…………”
“算了,这种事也没那么容易启齿……”
春虎道歉后,夏目没有吭声,京子则尴尬地应了一句。
在一两个小时前,冬儿和他们还只是关系不错的同班同学,接着突然成了生灵出现在他们眼前﹒也难怪他们会不知所措。
但也正因为他们是阴阳塾的塾生,具备正确知识,才不至于出现过大反应。若是情形发生在春虎和冬儿以前就读的普通高中,绝不可能像夏目他们这样只是觉得“困惑”。
为此,春虎和冬儿一起升上高中时,选择绝口不提此事,而在辍学转入阴阳塾后,也持续采取相同的态度。
“在进到这里后……总觉得我和冬儿还有大家打成了一片。”春虎垂着头娓娓道来。
“关系比我一开始以为的还要融洽,所以我愈来愈难开口……心想就这么维持现状也好……害怕又破坏掉这难得营造出来的气氛……”
说到这——一直默不吭声的夏目猛然肩膀一颤,微微睁大了双眸,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不过,春虎没注意到她的反应,又继续说了下去:
“拜托你们别责怪冬儿隐瞒这件事,他其实没有隐瞒的意思,而是‘为了我着想’才没说出口。他一定是看出了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尤其是和大家的关系。”说着,春虎脸上泛起片涩又有些泫然欲泣的自嘲笑容。
他想起冬儿和北斗,脑中浮现的不是那头龙,而是少女——春虎与冬儿的挚友,式神少女的身影。
春虎也没对北斗提及冬儿的情形,理由和现在一模一样。他喜欢三个人一起笑着打闹,不想让这样的关系生变。因此他不只瞒着高中同学,也没告诉北斗真相。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冬儿其实很想说出口——让挚友知道自己的真实面貌,只是春虎既然没说穿——了解损友心情的冬儿也就配合春虎,把秘密埋藏在自己心底。
“…………”
春虎垂头不语,一会儿过后忽然严肃地看着夏目、京子和天马。
“——对不起,抱歉一直瞒着你们。”春虎说着低下了头,深深地低头致歉。
“不过他……你们不用担化冬儿会造成危险。遇上灵灾后,他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待在‘相关’医疗设施进行治疗。我和老爸一起去过几次,治疗过程很辛苦……他那时确实控制不住自己……甚至差点变成鬼,可是我保证现在绝对没有问题。”
春虎低着头,喃喃自语似地道出真相。面对这沉重的事实,其他人一时也不知如何反应。
然后,春虎毫无预警地抬起头。“话说回来,我的运气还真差。”他硬挤出笑容,试图缓和现场气氛。“今天简直是倒楣透了,考试考得乱七八糟,又遭到鵺攻击,还惹上超厉害的‘十二神将’,冬儿也出事……害得大家都被卷进来,真是没救了我……”他戏谑地笑了笑,一点也不像他平时的笑容,反而让京子和天马看了更加难过。
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补救方式,现在的他实在走投无路。
“真的很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光道歉没办法解决问题,这全是我的错,所以——”
“春虎。”宛如当头棒喝,一直保持沉默的夏目一喝打断了春虎的话。“我以主人的身分下令,你不许再说这种话。”
春虎哑然失声,而且不只他,京子和天马也屏息凝视夏目。这句话刺进了在场所有听者的心,算是言灵的一种——即使不是甲级,也可归类为乙级的言语灵威。
夏目朝自己的式神射出锐利的目光,不过随即又轻轻一笑,以天真的口气回问:“‘抱歉一直瞒着你们’?”
“——这么一来就打平了,蠢虎。”然后,她极其自然地凑到春虎身旁,在他耳边低语。
“……什么?”
春虎不明所以地涨红了脸,夏目见到他这副模样,悄悄从其他两人看不见的角度送出嫣然秋波。接着,她抛下心跳急遽加速的春虎,转身面对京子与天马。乌黑长发随粉红缎带在空中轻盈飞舞。
“春虎也好,冬儿也罢,还以为我们个个是笨蛋,真是气死人了。”
“呃,那个……”
“夏、夏目同学?”
“你们说对吧?”夏日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京子与天马一愣,不过她没放在心上,向两位同学微微一笑。
“他们居然担心在知道冬儿是生灵后,我们的态度会完全不同,开什么玩笑,这不是把我们全当成傻子了吗?不管是生灵还是什么鬼,冬儿就是冬儿,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夏目笑着宣称,语气坚定又不容置疑。
“……就是说啊。”京子听了马上露出热切的目光,欣喜答道。
“也不能怪他,男生在这方面就是容易会错意,当然夏目同学是例外,对吧,天马?”
“咦——噢,嗯!说的没错,你们两个实在太见外了!”
天马接过话,连忙对夏目两人的主张表示认同。春虎喃喃说了声“你们……”,接着便再也说不出话。
夏目对着春虎这副笨拙的模样咯咯笑了起来。“……算了,这次就原谅你,毕竟——不管是谁都有难以启齿的时候。”说完,她露出了一个开心的微笑,宛如乐在暗中享受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夏目……”
青梅竹马的这句话听得春虎胸中一热。
自从冬儿出现异变后,他一直觉得胸口郁闷纠结,这股郁闷此时正因为夏目点燃的热火,缓缓融解。
“……谢谢你们。”他重新面对京子与天马,这次不再是为了道歉,而是为了说出感谢。
京子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天马害臊地搔了搔鼻子。春虎察觉自己一直以来都误会了,自己的运气一点也不差,不仅如此,还是个世间少有的幸运儿。
最后,他朝夏目投以感谢的目光,儿时玩伴神气地咧嘴笑了笑,脸上绽放出向日葵般天真无邪的笑颜,春虎看着总觉得似曾相识。
“原来你在这里,夏目同学。”
这时,有位老师 跑到了春虎等人面前。
春虎看到老师僵硬的神情,以为冬儿又出了什么事,顿时僵直身子。
然而——
“仓桥塾长要你过去,你能现在就到塾长室一趟吗?”
3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友朝手机咬牙切齿地问。他压低了音量,却没有试图隐藏怒火。
不过也难怪他会火大,直到刚才他都还在卯足全力治疗塾生——“自己班上的塾生”,那些“在自己不在场时出现灵障的塾生”。
大友人在阴阳塾舍的器材室里,这是一个保管塾生使用的咒具和用于符箓的纸、笔、砚等器材的教室。他看准塾生的治疗告一段落,避开众人目光,偷偷溜了进来。至于被他紧咬着不放的则是今天把自己叫出去的人——咒搜部部长天海。
‘你还是行行好,放过我吧。’电话另一头的天海大吐苦水。
‘现场发生了什么事,报告不会上呈到我这里,这次阴阳塾的塾生被卷入灵灾确实令人遗憾,不过实技测验中居然会碰上动态灵灾攻击,这种事又有谁料想得到?大概只有美代有这个能耐了。’
“我抱怨的是镜!那个小鬼跑来搅什么局?”
‘混帐家伙,你难道忘了镜是独立官吗?在祓除灵灾的时候正好碰上——这种事又有什么好奇怪。至少他不是故意跑去找碴,况且我是不知道镜在那里搞什么鬼,不过据我所知,木暮到场后把一切处理得妥妥当当。何况我得提醒你一声,受害的不是只有你那边而已。’
天海说得严厉,大友硬是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抗议声吞了回去。
东京各地同时发生灵灾的事情,早已在各大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上闹得沸沸扬扬,虽然奇迹似地没有出现死者,却有不少人受伤,其中又以因灵障负伤的人最多。此时此刻,都内只要有阴阳医驻诊的医院,不论哪一间都挤满了前来求诊的患者。
‘而且灵灾还没平息,已经确认有四只鵺,我想你早就听说了,这些鵺分别出现在鬼门和地户,各有两只。上野和品川的鵺已经消灭,剩下两只则是逃得不见踪影,现在还潜伏在都内。灵视官全体动员在都内各地进行搜索,可是那些鵺好像懂得隐形似的。再说就算找到了,那些是会飞的鵺,耍用一般的方法捉到它们非常困难。’
“派出直升机不就得了?”
‘直升机的机动性完全追不上鵺啊,而且如果只是单纯运送部队还算小事一件,要在都内上空收拾灵灾事情可就麻烦了,光是事先取得相关单位许可就得耗上一番功夫。’
“这么点小事交给闲着没事做的部长就成啦,反正您人脉那么广,总算能派上用场咧。”
‘你这混帐说什么鬼话,在别人忙到不可开交的时候打电话来,还敢那么放肆。’
前‘十二神将’和现任‘十二神将’闹小孩子脾气,吵得口沫横飞。
不过,事态确实相当严重。
祓魔局为讨伐鵺动用了所有人力,但要是没能尽早解决,政府很可能宣布进入警戒状态。
距今两年前,东京也经历过一次大规模灵灾破坏,这次的规模虽不及上次,依然不能掉以轻心。何况,这次的灵灾又是双角会在幕后操拜。
‘……在你因为咒搜部的事情被叫出来的时候发生这种事,我很抱歉。我们没预测到那帮人会这么快展开行动,这是咒搜部——不,应该说是我的错。对不起。’天海向大友表达歉意,语气听来相当诚恳。
天海今天找大友出来,为的是请求他协助掌握与暗中活动的双角会扯上关系的‘D’——也就是芦屋道满的动向。大友虽然已经辞职,但天海毕竟是他过去的上司,又是阴阳厅里的高官,他就算没有回到第一线上的意思,也不好意思拒绝。
“别这么说……”听到上司坦率道歉,大友的气势顿时减弱不少。
“……是我自愿要帮忙老东家做事,所以责任在我身上,我没有责怪——”
‘噢?这样啊,那就算了。’
“慢着,臭老头,您那是什么态度?要我卖人情做白工,态度居然这么嚣张!”
‘做白工?这就怪了,美代明明说向他们借用老师要付钱的……’
“那个死要钱的老太婆!你们还是快点死一死吧!”大友愤恨叫着,电话另一头的天海笑说:‘真像美代会做的事。’让他听了更是气恼。
‘总之,现场逮到了几个双角会的成员,不过带头作乱的人还在外头逍遥,咒搜部正忙着追捕。你要钱我会直接给,有时间就来帮个忙,这可是紧急事态。’
“开什么玩笑,塾里乱成这样我怎么可能有时间……不说这个咧,我问您,之前比良多提到的六人部千寻就是这次灵灾的幕后主谋吗?”
‘现在还没有确切证据,不过镜在报告中提到的“碍事者”相当可疑。据说那人在现场操弄灵脉,手法和大连寺如出一辙。’
前宫内厅御灵部负责执行驱除鬼气的仪式,以稳定都内灵脉,对如何掌握灵脉自然相当熟悉。两年前在灵灾攻击中,大连寺至道就曾经刻意扰乱灵脉,引发多起灵灾。
‘反正我现在忙得要死,没时间听你抱怨……对了,刚好有件事要告诉你。事情在半个小时前才刚拍板定案,话应该已经传到美代那边去了——为应付这次的灵灾,祓魔局的祓禊司令室拟定了和两年前相同的作战计划。’
天海的口气转为严肃,大友板起脸,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什么作战计划?那关阴阳塾什么事?”
‘两年前祓魔局为了吸引动态灵灾,用了诱饵,而且是动态灵灾最爱的高级“纯阴灵气”。’天海娓妮道来。
在两年前的灵灾攻击中,主嫌大连寺至道让自己化为鬼,变成灵灾。但除了他以外,陆续还有多起灵灾发生,其中甚至有好几个进展到危险等级三。变成鬼的大连寺——‘鬼型’灵灾率领其他动态灵灾在都内四处肆虐,造成严重损害。
面对此一情形,祓魔局认为当务之急是分离大连寺与其他动态灵灾,为此设下了陷阱。
‘……那时候用的饵是龙。’
“龙?”一听到这句话,大友吓了一跳,总算明白天海话里的意思。
虽然依种类不同而有例外,龙的属性基本上为阴性水气,而且带有极为高贵的灵气。在同样属于阴气,由于缺乏平衡而堕落产生“瘴气”的动态灵灾眼中,龙可说是相当具有魅力的“诱饵”。两年前,祓魔局便是利用灵灾的特性,以龙为饵吸引动态灵灾。
在制定作战计划时,祓魔局看上了名门土御门家代代相传的使役式式神,同时为借用这正统龙族,向龙的主人,当时土御门家的当家——亦即夏目的父亲请求协助。
而现在,声名远播的“土御门家的龙”传给了土御门家的下任当家,也就是说——
‘听说为了再次利用土御门家的龙为饵,祓魔局准备向龙的主人,土御门家下任当家土御门夏目请求协助……而且他们己经从现任当家,也就是土御门夏目的父亲那里获得许可。’
☆
“这太荒谬了!夏目同学还是个学生,祓魔局有什么资格逼他出面配合!”
“他们没有强制要求,夏目同学若是不愿意,我会将他的意思转告祓魔局。还有……京子同学,在塾内说话请注意礼貌。”仓桥塾长提醒气愤的孙女。
塾长室里除了塾长与夏目,春虎、京子和天马也在场。他们跟着夏目,一起闯了进来。
据塾长说,祓魔局在讨伐鵺时,打算用上夏目的式神——北斗,计划以北斗为诱饵,引诱出鵺。而且祓魔局派来迎接的人已经抵达,现在正在另一间房间等待回应。夏目闻言咬紧了唇,脸色发青,京子和天马一时哑然,随即爆发出剧烈反弹。
“恕我失礼,才刚发生过那样的事情,现在就提出这种要求未免太过分了。祓魔局根本没把阴阳塾现在的状况列入考量。”
即使是平常和气的天马也按捺不住,向塾长提出抗议。
这确实是个史无前例的要求。祓魔局要求的不是提供情报与技术,而是要求协助祓禊灵灾——尤其还是在主要战场用上民间人士,这种情形十分罕见。何况夏目尚未成年,也难怪京子和天灾马的反应会这么激动。
塾长在转达祓魔局提出的请求后,没再多说什么。她没催促也没拦阻夏目,只是默默将事情交由她自行判断。
沉默等待夏目做出决定的——意外的是——春虎也是其中之一。
他没插嘴,静静凝视夏目的侧脸,目光里流露出信任,态度里看得出觉悟。
“父亲他……”在沉思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后,夏目低声确认——“父亲他……答应了对吧?”
“祓魔局是这么说的,你需要先和令尊商量过后再做决定吗?”
“……不用,没这个必要。”她板起脸,挺直背脊,慎重做出宣言。
“我愿意帮忙。”
“什么?”、“夏目同学!”京子和天马连忙出声阻止。
“你还是先和令尊商量一下吧,也许可以暂时把龙交由令尊使役……”
“……父亲人在乡下,现在赶来也来不及了。”
“慢着,夏目同学。说不定祓魔局要找的人不是你,他们会提出这样的请求,是以为你父亲还是北斗的主人。他们要是知道北斗已经传到你手中,一定会另外采取其他解决方案。龙就算再适合当诱饵,应该还是有其他东西能取代!”
“……不过,接到请求的父亲既然答应,这就成了‘土御门家’的问题。身为土御门家的一员,我必须负起责任。”夏目坚决说道。
春虎听了这话,脸上瞬间浮现苦笑。最近虽然没那么明显了,不过夏目身为‘土御门’一份子的自负与责任感还是一如以往,一点也没有改变。
不只春虎,京子和天马应该也很明白夏目话一说出口就不会收回的顽固个性,但他们一心只想让同学远离危险,还是不停劝说。
这时,塾长平静地开了口。
“……京子同学,天马同学,遗憾的是,祓魔局恐怕打从一开始拟定作战计划时,就决定请求夏目同学协助。至于事先取得夏目同学父亲许可,是因为毕竟他还未成年,这么做不过是形式上的手续。一定得以‘由夏目同学使役’的龙做为诱饵,这次的作战计划才有意义。”
“不会吧?”听见塾长这段出乎意料的说明,天马一脸错愕,而且不只是他,京子和夏目以及春虎也惊讶地凝视塾长。
“这是什么意思,奶奶?”
孙女这么一间,塾长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还是告诉你们吧。这次的灵灾和两年前一样——极有可能是由部分夜光信徒策划的恐怖行动,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夏目同学出面。夏目同学在场的话,他们至少不敢轻举妄动,这就是祓魔局的判断。”
四名塾生听着塾长解释,无不睁人了眼。
在场的四个人——还有冬儿,都曾在去年九月与为夏目而来的夜光信徒奋战,亲自体验过夏目背负的荒唐宿命。
“……这是要他去当‘人质’吗?”
“…………”
孙女难以置信地提出疑问,塾长没有回应,只说:“……当然,祓魔局既然有这个想法,再危险也会保护夏目同学平安无事。就这个层面看来,说不定和祓魔局共同行动反而更安全。”
犯人引起灵灾的目的不明,但对方若是夜光的信徒,夏目随时可能被卷入事件之中。让夏目加入作战既能讨伐鹧,又能同时保护夏目,可说是一举两得的妙计。
“……塾长,烦请联络祓魔局,我愿意加入作战。”夏日阖上眼,深深一呼吸平复心情,重新表明意愿。
塾长直直凝视夏目,轻轻颔首。京子和天马咬着唇,什么话也没说。
但是——春虎开口了。“夏目……你明白吧?”
春虎语气僵硬,向夏目确认仿佛无需多言的事实。“呵。”夏目神情稍微松懈了一些,斜眼望向春虎。
“……那还用说。式神的责任就是保护主人嘛。”夏目笑答。见到夏目的笑颜,春虎总算放松了点,而两人的问答让京子和天马直看傻了眼。
在夏目决定是否接受祓魔局的请求时,春虎始终没开过口,因为他早已决心假使夏目答应,自己也会一同赶往祓魔局。打从一开始,他就信任夏目的判断,并且做好不管情势多危险也要跟随在她左右的觉悟。
正当这对主仆打定主意时,塾长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了铃声。
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电话,塾长接起话筒,应了声:“是。”脸上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冬儿同学恢复意识了。”她简短说了几句后挂掉电话,再次通知绷紧神经的塾生。
“咦,真的吗!”
四人因为塾长的反应忐忑不安,但听到这意外的好消息后,全开心得眼眸发亮。
“只是在他恢复意识后,负责治疗的老师一不注意,让他偷溜了出去。现在有几位老师正在到处找人——他疑似是一个人溜出塾舍,手机也没带在身上。”
接着,塾长话锋一转,春虎他们无不屏住了气息。
“原因还不清楚。在清醒后,他的意识还有点模糊……老实说,情况不太明朗,难不成是‘那种处理方式’出现了反效果……说不定是原本抑制鬼的意志力减弱了,不管是什么原因,得尽快找到他才行。”
塾长难掩焦急地说。他们第一次见到塾长这样的神情,夏目和春虎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在两人束手无策之际——“……好,春虎、天马,你们赶紧去找冬儿。由我陪夏目同学到祓魔局。”京子俐落地交代了起来。
众人睁圆了眼,听着这突来的提议,其中最慌张的当属春虎。
“等、等一下,仓桥!我是夏目的——”
“——我知道你是夏目同学的式神,不过你也是冬儿的朋友吧?再说我自认也是冬儿——还有夏目同学的朋友。”
京子说得果决,眼瞳里散发出和先前夏目为冬儿挺身而出时一样的光芒,那是坚定而且充满信赖的光辉。
“我们现在应该同心协力,分工合作。既然要到祓魔局,倒不如我去更派得上用场,再怎么说我都是阴阳厅厅长兼祓魔局局长的高官女儿呢。”京子堂堂说道。
听见京子这话,春虎、夏目和天马全难掩惊讶。平时京子总是尽量避免提及自己是塾长的孙女或阴阳厅厅长的女儿,更不会把自己出身自名门仓桥家的事挂在嘴上。和夏目出身早已没落的土御门家身世相反,仓桥家的家族权势现正可谓如日中天,但她一点也不愿意拿出来炫耀,只想以普通人的身分和周围的人相处。
由此可见她在这时候搬出父亲的地位,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这么做可以吧,塾长?”
“……也没其他办法了,不过,记得千万不要乱来。”塾长点头微笑。
接着,京子朝哑然说不出话的春虎露出淘气的认真神情。
“……怎么啦?你之前不是对夏目同学说得头头是道吗?要他鼓起勇气依赖我们。”
“……仓桥……”
春虎一时词穷,只是眼睁睁地望着京子。京子双颊微微泛红,难为情似地把目光别到一旁。
夏日轻轻把手搭到春虎肩上。“……春虎。仓桥同学说的没错。你用不着担心,我会确实负起责任——冬儿就拜托你了。”说着,她用力抓紧了春虎的肩膀。
春虎杵在原地,咬紧了牙,然后,他伸手搭住肩上的小手。
“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你们了。等事情全部结束后,再叫冬儿请大家好好吃一顿。”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四章 灭鵺
1
你是鬼。
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记不得是学校老师,还是和自己打起来的人,另外最有可能的就是母亲了。不管是谁,冬儿从小就常听到这话。
冬儿是小老婆生的小孩,也就是所谓的私生子,经济上虽然不虞匮乏,但不只父亲,连母亲也从未对他付出过关爱。他因此有过一段埋怨、痛恨自己的遭遇,诅咒这个世界的时期。当时的他到处与人起冲突,横生事端,整天打架闹事。
但他也隐隐约约察觉到,这样的自己不过是故意演出来的假象。
无论大人小孩,只要一听说冬儿“不幸的遭遇”,大多数的人都会期待他表现出“这一类角色”该有的模样,例如在“不幸的遭遇”下依然不屈不挠,或是屈服于“不幸的遭遇”导致性格乖戾。具体的表现各有不同,不过人们总在他身上寻求和“不幸的遭遇”相符合的“角色”——以及“人性”。冬儿不过是在无意识中接收到这样的讯息,回应他们的期待罢了。
最好的证据就是,冬儿很早就对自己的境遇不抱任何情感,他不再感到悲伤、痛苦、无奈或是安于现状。
只是周遭的人要是因此对他失去兴趣也就算了,偏偏他们又为冬儿冠上了新的“角色”,冬儿觉得愚不可及,但也没有改变本性的意思,还是照样到处与人起冲突,横生事端,整天打架闹事。
脑子里一片漠然。
到头来他只觉得索然无趣,他这一生中未曾享受经过日积月累的努力获得成就感的乐趣,只有透过刹那而且被动获得的快乐才能寻得欢愉。
你是鬼,一个无情的鬼。
他一次也没有否定过这样的说法,也真的觉得自己冷漠无情。他不是没有情感,而是缺乏热情。他是个徒具形式的空壳,做作地演绎他人期盼的角色,不时有莫名的冲动逼使他发狂大闹。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他的脑子里依然只有冰冷。
难道没有什么麻烦事吗?
他心底老有这个念头,因此只要发现哪里有麻烦就一头栽进去,大闹一番后又抛下不理,再继续找起其他麻烦事。
难道没有什么麻烦事吗?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被鬼袭击这种麻烦事,他倒是做梦也没料到。
2
受到灵灾影响,才刚入夜,涩谷街上人潮却稀稀落落,一反往常。街上虽然不至于空无一人,只是和平时相比明显冷清许多。但街上行人再少,要在涩谷这么大的地方找人还是一样困难。春虎在街上四处奔走,拚命寻找冬儿的灵气——与一般人类迥异的独特灵气残渣。
天马此时一样在找寻冬儿的去向,他也命令空帮忙搜索,此外还有好几位阴阳塾的老师正派出式神寻找冬儿。然而塾生的治疗尚未完全结束,实际能前来帮忙找人的老师寥寥可数。
——可恶,那个蠢蛋到底跑哪里去了?
塾长说过,冬儿仍处在意识不清的状态,而且他体内的鬼才刚大闹过一阵,因此虽说身体状况一度稍有好转,但他的状态依然相当危险。
尤其现在都内各地的灵脉乱成一团,难保冬儿会不会又受到什么刺激,再度变成鬼。
——冬儿……!
擦身而过的路人纷纷朝春虎投去异样的眼光,他好几次喘不过气,但还是咬着牙继续寻找损友的身形。
可惜的是,他对冬儿会去什么地方完全没有头绪,只能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找。在实技测验后,他几乎没有休息,却一点也不觉得疲累,应该说他没有余力感到疲累。
而且除了冬儿,他也担心夏目。
在塾长室里他虽然答应了大家,但在危急时刻不能陪在夏目身边还是让他放心不下。尤其听说这次的灵灾与夜光信徒有关,他总忍不住想起九月发生的那件事。那个时候两人因为吵了一架分道扬镳,结果被崇拜夜光的咒搜官趁虚而入,绑走了夏目。
他心里明白,夏目身处在一群专业阴阳师之中,自己应该安心,但一颗心又七上八下起伏不定。
“……可恶。”
他按捺不下焦躁,怀疑自己这样没头没脑地找下去到底能不能找到人,跑着跑着,他忍不住仰头望天。
就在这个时候,好几个喝醉的酒客从路边酒馆冲了出来。
他马上闪过神,只是仍然躲避不及,被一肩撞上。奔跑中的他往后一跌,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撞上他的醉汉则是惨叫一声,摔倒在路上。和那人一起走出酒馆的其他醉汉见到这样的情形,立刻沉下睑。
“对、对不起!”
春虎连忙道歉,对方却恶狠狠地骂了一声:“等一下,你这臭小子!”
对方有三名男子,看上去约莫二、三十岁,从他们身上夸张的打扮和横行霸道的态度都看得出来是一群小混混。跌坐在地的男子恼羞成怒,气得满脸通红,站起来后,他怒瞪春虎,逐步逼近。
“喂,臭小子!你眼睛长到哪里去了!”
“呃,真的很抱歉,对不起,我有急事……”
“少啰嗦!谁管你有什么狗屁急事!”
他拉下脸道歉,只是对方根本不领情。另外两名同伙非但没有制止男子,反而仗势围了上来,看来是不满春虎只有口头上道歉,态度一点也不惊恐。
——天啊,饶了我吧。
毕竟刚遭遇到危险等级三的灵灾攻击,又就近见识到凶恶的‘十二神将’把灵灾玩弄于股掌间,老实说,被街头小混混怒骂个几句他也不觉得害怕。他为了争取时间不惜低头道歉,男子也许正是因为看穿他的企图,才会紧缠着他不放。
现在可不是和别人纠缠不清的时候……春虎心里冒出一股暴躁的冲动情绪,这样的冲动疑似也表现在脸上。“小鬼你不要命了!”男子一把揪起春虎的胸口。
“……放手。”春虎反射性地说。
“你说什么!”
“我说放手,大叔……”说着,春虎用力挥开男子的手臂,怒气冲冲地瞪了回去。
三名男子瞬间目露凶光,握紧拳头。三对一。原本是暴力不良少年的冬儿还有打赢的可能,春虎实在不足他们的对手。
但是,他实在忍无可忍。
他不只是受不了这群男子,还有鵺、镜、夜光信徒,以及夏目无法摆脱的艰苦宿命、冬儿背负的命运,各种情感急于宜泄,自己和身边的人遇上的这一切不公平遭遇叫他再也咽不下这口气。
但就在这个时候——
“打架可不是什么好事哦。”
一个粗哑的嗓音毫无预警地闯了进来,春虎和男子全吓了一跳,转头看向说话的人,接着不约而同睁大了眼。
那是个身高将近两公尺的巨汉,而且不只块头大,身材也相当健壮。男子不知何时冒了出来,可是只要一注意到他,便很难不震慑于他那强人的存在感,犹如一回头就发现眼前站着一头正在俯视自己的野熊——男子带给他们的冲击就是这么大。
三个男子感受如何另当别论,壮汉带给春虎的感觉不是威胁,反而是种莫名优雅又精明干练的气息。
深邃的五官和眯得如针细长的双眸完全不显严厉,在夜晚街灯的映照下,男子那头金黄短发如王冠闪耀光辉。男子身穿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不像是个正派人士,但和那群醉汉绝非同类。
“打架可不是什么好事哦。”壮汉又重复了一次。
“尤其是那些无聊的架,打的人觉得没意思,在旁边看的人也觉得扫兴。还是到此为止吧,不然我来帮你们一把好了,至少打起来不会那么无聊。”说着,他朝春虎等人露出微笑。
他身上还是一样没有散发出威胁性,却带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息。
三个醉汉早就吓得脸色惨白,他们互相迅速使了个眼色。“我们走。”说完旋即赶紧逃离现场,连气都不敢吭一声。
“……看来他们醉是醉了,头脑还算清醒,捡回了一条小命。”默默目送他们消失在夜晚的涩谷街头后,壮汉悠悠低喃。
春虎愣愣望着壮汉,原本一触即发的火爆情绪不知何时早已消散得一干二净。
“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他连忙低头道谢。
“……你在找人吗?”
“咦?”
“我看你从刚才就在这附近跑来跑去,你在找谁吗?”男子口气平静地询问诧异的春虎。
“虽然不知道你在找谁……你如果是在找和你穿着相同制服的少年,我刚碰到一个。他的样子不太寻常,所以我记得很清楚。”接着,没等春虎答话,他便了然于心似地说。
“真——真的吗?”
春虎急忙问清楚,男子也干脆地告诉他。一听到那地点,春虎差点没哀叫出声。那就在今天举行实技测验的地点附近。
春虎马上作备动身,在那之前又向男子说了声:“谢、谢谢!真的很谢谢你!”
“不用客气,快去吧。”
“是!”
春虎深深低头致谢,接着跑了起来。只是他一边跑,一边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心里一怀疑,马上察觉异状。
在低头道谢冲走前,有个东西映入视线一角。男子的西装左袖。宛如一条空荡荡的袖子,随风轻柔摆动……
帣虎马上向后转头,只是壮汉早已不在原地。
他觉得奇怪,不明白为什么胸口莫名浮躁。不过当务之急是找到冬儿,他连忙把疑问和异样感赶出脑海,卯足全力奔向傍晚进行实技测验的地点,毫不怀疑男子可能说谎,也不认为冬儿不在那地方。
跑、跑、跑——
心无旁骛地向前跑。
一抵达那地方,一发现那身影,春虎马上大喊:“冬儿!”
冬儿人在举行实技测验的办公大楼前广场。
祓魔官赶到后,在附近拉起了封锁线,禁止一般民众进入。然而,或许是人手不足,顾不得留人下来看守现场。灵灾现场附近一片寂静,破坏的痕迹依然令人怵目惊心,实在很难联想到这里居然是东京这个大都市里的闹区涩谷。
春虎这一喊,越过封锁线、独自伫立的少年马上有气无力地转过头来。
站在封锁线内的少年正是冬儿。
不过,那不是平常的冬儿。
“……是你啊。”他嘟囔了一声,嗓音异常冰冷而且无情。
春虎顿时全身紧绷,过往的记忆在脑里苏醒。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冬儿。
在紧张之中——他缓缓扬起了一个灿烂笑颜。打从听到冬儿溜出塾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对,正确来说是在更久之前,在和冬儿相识并成为损友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面对这一幕的准备。
“有事吗?”冬儿问。
“这还用得着说吗?”春虎答。
他拚了命调整狂奔后紊乱的呼吸,然后挺起胸膛,坦荡荡地向损友说:
“走吧,冬儿,一起回去吧。”
☆
夏目没有前往祓魔局本部,而是目黑分局。
前来迎接的人直接带她进入分局内,局里一片慌乱,所有人全绷紧了神经,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即使如此,局里丝毫没有惊慌失措的模样,不愧是早已习惯突发状况的部门。
一群身穿黑衣——象征祓魔官的漆黑防瘴衣的阴阳师在走廊上匆匆来去,这里可以说是活跃在最前线的暗鸦聚集地。
夏目与陪同自己前来的京子被带到一间会议室里,倍议室空间不大,摆了几张摺叠椅和一张细长的摺叠桌,墙上则挂了一面白板。
老实说,两人原本以为会被带到有一大群高官排排坐的作战本部,发现自己进到了这么一间小会议室不免难掩失望。不过,一发现在会议室里等待的人物,她们忍不住惊呼一声,赶紧端正站姿。
‘十二神将’不禁失笑。
“好了好了,别那么拘谨,刚才匆匆忙忙的,没能好好自我介绍。我是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初次见面你好,土御门夏目同学,还有仓桥京子同学,平常总是承蒙仓桥局长诸多关照。”
木暮说得轻松,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同时指着摺叠椅说了声:“坐吧。”两人有些别扭地中低头致谢,也跟着坐下。
木暮的打扮和在灵灾现场一样,只是少了当时的紧张感,看上去一派悠闲。尤其桌上放着盛在木碗里的煎饼,以及宝特瓶装的百事可乐,一旁甚至还有一本摊开来读到一半的漫画刊,再旁边则是一把刚才佩带在腰间的日本刀。这些东西随意摆放在一起,看起来反而不显突兀。
“工作中喝酒总是不太好嘛。”在注意到两人的视线后,他耸了耸肩,完全误会两人的意思。接将他又问了声:“要吃吗?”把整碗煎饼递了过去,她们一听马上连忙摇头。眼见夏目她们摇头婉拒,木幕于是自己拿起煎饼。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们叫来这里。毕竟目前事态危急,还请见谅。”
木暮解释着,把煎饼咬得清脆作响,让人忍不住想回问事态是否真有如此危急。
“抱歉,镜刚才给你们添麻烦了,那家伙很有能力,就是爱到处惹是生非,制造了一堆麻烦。我不要求你们谅解,不过在这次作战中希望你们能把这件事情先摆到一边。”
“不,别这么说,事情都己经过去了。”
“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放心吧,我不会让那家伙在作战中有机会接近你。”
木暮咬着煎饼,爽快允诺。
夏目听到这话,内心十分感激,在来到祓魔局前,她心里一直有所抗拒,不想再碰上镜。她嘴上没说“那真是太好了”.表情却是轻送许多。
接着,木林把整块煎饼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后又灌起百事可乐。
“好啦。”他拍了拍手说:“我想你们已经听过大致说明了,这次你们要和祓魔局并肩作战。我得先提醒你们,这次的任务相当危险,基本上你们会和我一起行动,也就是说由我负责保护你们,希望你们可以听清楚我说的话,遵从我的指示行动,明白吗?”
木暮说得像个游戏解说员,但夏目和京子听见这番话,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
塾长说过到祓魔局反而安全,但会由‘十二神将’保护自己这种事她们倒是想都没想过。这种做法确实相当可靠,即使夜光信徒跑来插手,只要一想到有‘十二神将’在身边,自然不用提心吊胆。
“……可是,这么做好吗?”
“什么意思?”
“毕竟……这次要祓除的是危险等级三的灵灾对吧?可是……木暮独立官如果贴身保护我,在战力上……”夏目战战兢兢地问。
木暮听了发出豪爽的笑声,跷起二郎腿,脚趾把草鞋晃得啪嗒啪嗒响。
“用不着担心,祓魔局这次可说是精锐尽出,不容一点闪失。今天晚上要是不解决掉这件一事,明天肯定会宣布进入警戒状态,说不定还会有几个政府官员下台负责。这才真的可能导致和两年前相同的情形再度发生……对了,你们知道两年前那次灵灾恐怖攻击事件吧?”
“是,知道。”
“嗯,总之就和那次差不多。祓魔局会竭尽所能对付灵灾,用不着烦恼,况且要是情况不妙,局长也会亲临现场。最大的问题反倒是能不能顺利诱出鵺——不过拟定作战计划的是祓魔局,你大可不用在意这种事,夏目同学。”木暮依然说得轻松自如。
在某种意义上,这话听起来像把夏目和京子当成了小孩子看待,但既然是出自身为‘十二神将’的独立祓魔官口中,实在没什么好抗议。何况肩上莫名的重担也因此消失,夏目反而松了口气。
“不过,我刚才也说过,这次的任务非常危险,我得警告你们千万别掉以轻心……话虽然这么说,到现场后也没那个闲工夫松懈就是了。”
木暮手拿着宝特瓶微笑说道。在那一瞬间,态度散漫的木暮似乎流露出了一点“锐气”。
“说到底,这次作战计划的关键是你,夏目同学。我们会负起全责,不过还请记住这一点,千万小心。”
“……好,我会全力以赴。”
夏目原本就是背负着‘土御门’的名义前来参与作战,既没有懈怠的意思,也正像木暮所说的,不认为有那种闲工夫。为了不扯祓魔官们的后腿,她早已有拚命也要尽力做到最好的打算。
“嗯。”也许是看出夏目的决心,木暮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真的不要吗?”又把煎饼递到夏目她们面前。
这回夏目倒是老实说了声:“那我就不客气了。”伸出了手,京子见状也跟着伸手取过一块煎饼。她们今天从早就没吃过东西,看着木暮又让她们自然而然地想起“皇帝不差饿兵”这句古老的俗谚。也许是他表现出的从容与沉着——反过来说也就是隐隐约约透露出的坚决自信让人产生出这种感觉。
“老实说,虽然你们是阴阳塾的塾生,可是把普通人——而且还是未成年人牵扯进来,我真的很过意不去,就算你是‘土御门’家的人也一样。这份人情我一定会还,这次就拜托你们了。”
“不,该这么说的人是我。”
“对了——听说阵是你们班上的导师对吧?他的表现如何?是个认真的好老师吗?”
木暮兴致勃勃地问,夏目和京子一时呆愣,听不懂他在问些什么,过了半晌才想起“阵”是大友的名字,不禁杏眸圆睁。
“咦?您、您认识大友老师吗?”
这么说来,之前确实不知道在哪里听说过大友以前是咒搜官,只是她们不只没能马上把那个没用的老师和‘十二神将’联想在一起,木暮的回答更让她们大吃一惊。
“我们不只认识,还是同期呢。”
“原、原来是这样啊,你们是同时进入阴阳厅——”
“错了,错了,我们确实是一起进入阴阳厅,可是我们从在阴阳塾里就是同班同学。”
“什么?阴、阴阳塾同学?”
“对,话说回来,有必要那么意外吗?阴阳厅里到处都是从阴阳塾毕业的塾生哦。”
木暮不解地说。从这话听来,木暮——还有大友其实都是夏目他们的学长。
“对了,你们廷第几届的塾生?”
“四、四十七届……”
“呃,都这么多届啦,真是让人大受打击啊……我和阵是第三十六届,人家都叫我们‘三六的三黑鸦’,当时可是恶名昭彰,让仓桥塾长伤透了脑筋呢。”
木暮兴高采烈地笑说。夏目她们听了目瞪口呆,惊讶得合不拢嘴。从木暮直呼“阵”这点看来,他们的交情应该不错,只是两人实在天差地远,压根无法想像如此直爽又可靠的‘十二神将’和那个怪导师居然是好朋友。
“……木事先生看起来很好相处,一定和谁都处得很好。”京子更是悄悄在夏目耳边低语。
“反倒是除了木暮先生,大友老师应该没有其他朋友了。”
“唔,很有可能……”
“没错吧?不过还真是一让人意外的组合呢……咦,奇怪,第三十六届?这是说……大友老师还不到三十岁吗?不可能!”
木暮大惑不解地看着两人窃窃私语,说不定正回忆起自己还在当塾生时的往事。
接着,京子“咦?”了一声。
“‘三黑鸦’的意思是还有另外一个人吗?您那位朋友是——”由于气氛融洽不少,京子顺口问道。
木暮一听霎时绷紧了脸,露出惊觉失言的表情。
“唔,嗯……就是这样,这没什么好提的……”从那副模样看来,他相当不擅长掩藏自己的情感,看在夏目和京子眼里,他一脸尴尬,明显在回避这个问题。既然他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她们也决定按捺内心的好奇,没再继续追问。
这时,会议室响起敲门声。“打扰了。”一个身穿西装的青年走了进来。
青年有双锐利的眸子,以及一张温和的脸庞,长发及肩,其中不知为何只有一缕发丝染成了红色。
“木暮独立官,抱歉让您久等了。”
“噢,你来啦。”
木暮似乎因为话题被岔开,松了口气,招手唤来青年。夏目和京子礼貌性地站起身,他见了忍不住苦笑,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来介绍一下,他是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的比良多笃祢,这次不只是我,他也会和我们一起同行。理由是……这应该不用我讲,你们也很清楚吧?”
一听见咒搜部这个部门,夏目的表情立刻僵硬。一般来说,祓禊灵灾没有咒搜部出场的机会,这次他会参加作战,正如木暮所言,可以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您好,上御门夏目同学,我是咒术犯罪搜查官比良多。您也许不喜欢听到这话,不过我很清楚您的事,包括您面对的难题。去年我的同事做出了有损名誉的举动,同样身为咒搜官,我在这里向您致上最深的歉意。”见到夏目的反应,比良多慎重其事地说着。说完,他朝不过是学生的夏目深深一鞠躬,低头表示歉意。他的态度彬彬有礼,清流般澄澈的嗓音更令人印象深刻。
“我知道要您马上信任我们很难,不过您面对的难题,和这难题由您一人面对实在负担过人却是不争的事实。我不强求您马上信任我们,不过我和您站在同一阵线,请让我们出一份力,和您一起解决。”
“……是……”
第一次见面就突如其来说起这话,夏目听得一脸错愕,京子也是睁圆了眼,木暮更是当场愣住。
“喂,比良多,有礼貌是不错,可是这未免礼貌过头了吧。”
“没这回事,我们确实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不过你是专业阴阳师,对方还是个孩子哦?你瞧,夏目同学都被你搞糊涂了。”
“不,我,呃……”
夏目本想帮忙圆场,偏偏语气确实充满迷惘。另一方面,比良多不为所动,依然坚持“这是该尽的礼节”。
“唉,没想到咒搜部里居然有像你这样的稀有人种,虽然说天海老头和阵其实也没正常到哪里去。”
木幕苦笑着嘀咕了几句后,说了声:“大家先坐下吧。”主持起大局。
他双手搁在膝上,露出坚定目光轮流看向夏目、京子和比良多。只是这么一个小动作,现场气氛瞬间变得严肃。
“在作战开始前还有一点时间,接下来我会就作战内容进行说明与确认,没意见吧?”
夏日等人重重点了点头。接着,木暮开始针对夏目在这次作战计划中担任的角色进行更进一步的具体说明。
3
如果就这么变成鬼——
在收容且度灵障患者的治疗中心,四周围起结界“封印”的病房里,这个念头曾一再浮现在冬儿的脑海。
如果就这么变成鬼,那该是多痛快的一件小啊。
他心里总在想“难道没有什么麻烦事吗?”,而这可说是求之不得的麻烦事,也是求之不得的退场机会。他还没发觉自己已病人入膏肓到求死的地步,只是觉得变成鬼确实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魅力。
令人蠢蠢欲动的血腥味。
不用管后果,反正这辈子一路走来都是如此。
如果就这么变成鬼——这个想法在体内的鬼活跃时更加强烈。体内吞噬自己的鬼。反正自己没有什么好失去,重新回到那个老是痛苦、忍耐、一无所有的自己也没什么意思。
一旦变成鬼,人生就此画下句点,如此反而更干净俐落,宛如上帝施舍给失败作品最后的慈悲,不,也可能是恶魔在最后设下的甜美诱惑陷阱。
如果就这么变成鬼。
这说不定可以视为体内的鬼逐渐渗入冬儿内心的证据。在鬼的力量影响下,冬儿意识模糊,对事物的价值观变得嗳昧,原本薄弱的生存意志更加稀薄。在接受咒术治疗时,冬儿内心也一步一步地迈入鬼道。
这时候,主治医生带了自己的儿子过来。
他的名字叫做春虎。
☆
冬儿蹒跚转身面向春虎。
额头上不见平常绑的那条头巾,差点化为鬼而隐约冒出的双角也消失了,只在皮肤上留下“痕迹”。冬儿会绑上头巾,为的正是隐藏痕迹——并且在情况失控时,暂时藏住长出来的尖角。
“……真丢脸。”说着,冬儿唇边泛起自嘲笑意。不过,他看上去不太寻常,情绪似乎相当亢奋,眼瞳涣散没有聚焦,只有嗓音冷冽如冰。
“之前塾长才提醒过我,结果一失控就成了这副德性,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瞪着吞虎,面色任硬,病态的态度明显不同于平时的冬儿。春虎立刻定睛观“视”冬儿的灵气。
没有感觉到鬼气。
不过有鬼的“气息”,冬儿体内不断散发出浓烈的鬼的“气息”。
鬼寄宿在体内不只是灵气会受到影响,精神上也会出现咒术无法解释的变化。心与鬼日渐同化。不过——“……这真不像你啊,冬儿。”春虎回瞪冬儿的视线——瞪向鬼气逼人的骇人视线,毫不显得畏惧。
“老爸说过,鬼会栖息在人类的阴暗面里,你那时候说自己没有热情,鬼无处栖身。我当时还觉得真是个装模作样的队伙,不过仔细想想,这事说来好笑,一心‘想变成鬼’的你,结果反而因为这一点得救了。”
春虎不只不害怕,还语带挑爨。他一边说,双眼一边瞪视着冬儿的眼眸,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与鬼对峙时,只要稍微露出破绽或是脆弱的一面就输了,尤其在精神面上更需要凭藉强人的力量才能制伏鬼。
需要的是心的力量。
在冷清的涩谷一角,春虎与冬儿迎面对峙。
冬儿扬起嘴角,回应春虎的挑衅。他的嘴里没有长出獠牙,脸上却露出和鬼一样的神情。
“我的想法还是一样,对我来说,变不变成鬼都无所谓。”
冬儿的嘴边再度泛起自嘲。具破坏性、威胁性又乐在其中,爱惹是生非的冬儿总挂在脸上的微笑中最深处的面貌。
春虎哼了一声,嗤笑带过。
“……欸,怎么啦,冬儿?你的脑子也被鬼吃掉了吗?”
“谁知道呢,我也搞不懂这真的是我自己的想法,还是鬼的想法——反正怎样都没差,这种想法已经深植在我的本性,改变不了了。”
“哼,什么‘本性’,不过大我一岁的小鬼讲话居然这么嚣张。”
“这只不过是事实罢了,春虎。抱歉,我和你不一样。”
冬儿的语气冷若冰霜,日光却渐趋炽热,如融化的黏稠热铁。虽无咒力,却又如咒术般试图渗入春虎脑内。
但春虎并不害怕,也不恐惧,他坚决相信不是鬼的冬儿。
“哼,什么‘我和你不一样’,明明是个臭小鬼又不愿意承认,只会讲这种话。我说你啊,别老乱想那些有的没有的事。”
“总比什么都不想的笨蛋来得好吧?”
“那可不一定。从前不是有人这么说过吗,‘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春虎以一贯的态度和冬儿打趣。阴阳术如何他不知道,倒是父亲认真教导过他许多应付冬儿的方法,他现在正努力回想父亲教过的各种技巧。
“好啦,回去吧,冬儿。告诉你﹒我现在可是忙得要命,没时间跟你闲耗下去。”
“既然这样,你就别管我了。”
“就是因为办不到,我才会这么不走运啊。”春虎笑说,露出坚定无可动摇的笑颜。
他相信自己与冬儿之间的联系,一步步确实地把他拉向自己,要把他拉回来。他与鬼正在进行一场争夺冬儿的拔河比赛,而且绝不放手。
“回去后……又怎样?”冬儿的表情一变。
“跟你一起回去,然后呢?继续强化封印,压制住自己体内的鬼,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想这些又有什么用,这世上没有人能一步登天!”
“难道你认为事情会慢慢好转吗?你凭什么保证?”冬儿咧嘴冷笑,瞄准对方的弱点和软弱的部分,狠狠刺出尖锐的视线。
“今后我得抱着这个炸弹继续活下去,你了解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吗?你明白吗,春虎?”
冬儿望着他的视线像极了鬼,春虎紧紧握拳。
“……冬儿,你不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形立志成为阴阳师吗?为了以后能压制住体内的鬼,有一天能完全祓除体内的鬼。”
冬儿随春虎转进阴阳塾并非漫无目的,正如春虎是为了某个理由立志成为阴阳师,冬儿也是一样。
那就是灵灾的后遗症——鬼。
为了自救,冬儿选择走上这条路。
“有一天?有一天吗……”冬儿唇边的冷笑泛了开来,春虎忍不住背脊发寒。
“总有一天一定能解决问题?这根本是不经世事的小鬼头讲的话。总有一天一定能解决问题,总有一天一定能解决问题——!你怎么能确定我不会有一天完全失去控制?又发生像今天这样的情形?”
灵气猛烈窜出冬儿体外。
灵气。
不过明显是混浊的阴气。
“总有一天一定能解决问题?其实用不着那么麻烦,你也很清楚吧,春虎?只要我赶快变成鬼,干干脆脆地被祓除就能解决问题了。这才是最确实又最快速、聪明的作法!”
鬼气以冬儿为中心卷起漩涡,他的额头突起,双唇撕裂露出尖牙,全身出现裂核反应,鬼的轮廓逐渐与他的身影重叠。
额上的尖角和獠牙闪烁延伸,覆盖他全身的叠影更是坚硬。
盔甲。
他的身上出现战国时代——或是时代更为久远的腕甲、胸甲和铠胄,以及偷窥的影子。透明的盔甲随激烈的裂核闪灭,一出现又随即消失,笼罩穿着阴阳塾制服的冬儿全身。
冬儿就像个铠甲武士,仿若幽灵的身影、宛如落难武士的恶灵。
裂核甚至窜上冬儿的脸庞,浮现出面目狰狞的鬼铁面。在杂讯交错的阴影深处,冬儿定睛凝视着春虎。不知不觉中,不只冬儿,就连接触到他的空气也逐渐锐利如刀。
可是,在这锋利的空气中——
春虎冲了进去。
“冬儿!”
春虎的拳头低吼,使尽浑身力气,挥出足以贯穿铁甲的一拳。冬儿的下颚往后一仰,踉跄后退了一大步。
“你这混球还在说这种傻话!我警告你,冬儿,少天真了!”春虎骂得口沫横飞,毫不把冬儿的鬼气看在眼里,迸出强烈灵气。
“听好了!你这小子的命早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是我老爸灌注心血,经过我和北斗磨炼,由夏目、京子,天马以及和你相关的所有人一起辛苦打造出来,不容你随便乱来!”
挨揍的冬儿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盯着凶狠的春虎。过没多久——“……呿。”他咒骂了一声。
“别说大话了,难不成你打算和现在的我打上一架?你又不是没看见我这副德性,我一拳就可以打碎你的头。”冬儿摸着挨了一拳的下巴,嘲弄春虎似地揶揄道。
春虎当然不可能打得过冬儿,何况缠绕在冬儿身上的鬼气铠甲正象征鬼的力量,现在的冬儿拥有过人的臂力,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了。因此……“我倒觉得这样正好。”春虎刻意答道。冬儿嘲讽自己的嗓音微微颤抖,这么点细微的变化没逃过他的耳朵。
他冲上前去,挥出拳头。冬儿的身体自然闪过了攻击——春虎一点也不在意,依然持续逼近。他又打又踹,每一击都被冬儿闪过。冬儿看透了春虎的攻势,根本不需要用上鬼的力量,春虎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他只是一味进攻,终于惹得冬儿忍不住嗤笑。
“你是白痴啊?”
“不行吗!”春虎大叫,整个人朝冬儿撞了上去。
“春虎!”冬儿啐了一声,怒吼着挥出拳头,挥出装备闪灭手甲的鬼拳。
春虎没有闪躲。
“——!”
冬儿的拳头猛地停住,反倒是春虎一拳击中了冬儿'。
他使出全身重量挥出这一拳,两人扭成一团,倒在地上,春虎于是顺势跨坐在倒在下方的冬儿身上,双手抓起他的胸口,猛力摇晃。
“怎么啦,冬儿!你怎么不反击?打我啊!你做不到吧?因为你只要一拳就能打碎我的头!因为你一个不小心随时有可能毙了我的命!”
冬儿听着春虎叫喊,啧了一声咬紧了牙,终于表现出不属于鬼,而是冬儿本身的动摇。
春虎逼近紧盯着冬儿,像是要看穿他似地,接着硬是念起咒文。
“我和你在一起这两年不是白混的,早就看清你下不了手杀我!知道吗?这就是塾长提过的乙级咒术。我施展在你身上的咒术——不对,是你对自己施下的咒术!因为你是个打从内心为朋友着想的家伙!一个小小的鬼根本破解不了那么强大的咒术!只要一天不解开这咒术,你就得一辈子和鬼奋战!我劝你还是尽早觉悟!”
“……!”
冬儿咬紧了唇。
全身力量流失,鬼气如雾消散,裂核反应渐趋激烈,盔甲的影子逐渐稀薄。而在望见冬儿眼瞳的那一瞬间,春虎相信自己成功了。
自己成功把冬儿拉了过来。
他粲然笑道:“这个麻烦的家伙。”又痛殴冬儿一拳。冬儿哀叫了一声——再度昏迷。
放下拳头后,春虎缓缓起身。
鬼气盔甲已经完全消失,春虎为小心起见,运用见鬼的能力“视”得冬儿身上的灵气稳定了下来,这才总算吁了一大口气,仰望天际。挥出拳的手中传来阵阵麻痹,无人在旁,春虎还是啧了一声掩饰害臊。
“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热血……这个人傻瓜。”
之后,春虎马上打电话叫来天马,空也在他连续大喊好几声后匆匆赶到,但他故意没联络阴阳塾和其他老师。
天马气喘呼吁地跑来,看见冬儿倒卧在地吓了一大跳,但他马上发现冬儿只是昏了过去,放心地吁了口气。
冬儿会失去意识不是因为挨了春虎的拳头,而是他又开始压制体内的鬼,春虎最后那一拳不过是助他一臂之力,互殴的目的也只是为了使冬儿的精神面出现动摇。
不过在听完春虎接下来说的话后,天马又担心了起来。
“你要到夏目同学那里?这……那冬儿同学怎么办!”
“所以我才会叫你来啰。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帮忙和阴阳塾取得联络,把他带回塾里吗?”
“可、可是,夏目同学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传了封简讯通知他们找到冬儿的时候,也顺便问了地点。他们似乎准备在明治神宫外苑迎击,我用手机查过地图,那地方用跑的就能跑到。”
坐在地上休息的春虎向天马解释后,重新振作精神又站了起来。他身心俱疲,但还有一件事等着他去处理。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既然成了这种主人的式神,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天马,你现在身上有符箓吗?有的话麻烦给我,我怕只有自己带的这几张会不够用。”
“给你是没、没关系……不过你真的打算一个人过去吗?那边祓魔局正尽全力进行重要的作战计划哦?和夏目同学他们会合这种事恐怕……”
“这种事等到了之后再说,毕竟……”春虎苦笑,望向躺在地上的冬儿。“我说了一堆大话。总之抱歉给你添麻烦了,冬儿就拜托你啰。”
4
神宫外苑位于代代木的内苑——明治神宫束侧,是个横跨新宿区、港区以及涩谷区,面积辽阔的公园,公园里并建有许多如国立竞技场与神宫球场等和体育相关的设施。
祓魔局这次修禊灵灾选上的地点为其中占地最广的软式棒球场。在钻石形的六面复合式球场当中,有五面为天然草坪,一面为人工草坪,整体面积相当于一个东京巨蛋。为配合时刻、方位与都内灵相,在灵脉畅通和尽量降低对周围造成损害等诸多因素考量下,选择了这个地方。
总之这是个“广大无际”的地方,没有栅栏与外界阻隔,只有行道树围绕四周,平时灯火通明的圣德纪念美术馆和神宫球场今天全熄了灯,使得宽阔的复合式球场更添一份荒凉。
此时此刻,广大无际的球场里聚集了比夜幕更黑暗,身穿漆黑黑衣的一群暗鸦。
在通往圣德纪念美术馆的北边入口处附近搭设有帐篷,做为祓禊司令室的临时指挥处,后头停有好几辆灵灾祓禊部队的运送车。此外,球场内配置呈圆形分布的可动式护摩坛,并为阻止动态灵灾逃亡,围绕球场四周设下结界,另准备两架直升机随时待命,以预防万一出了什么意外,需要进行追踪。
四周弥漫紧张感与祓魔官的灵气,令人喘不过气,联想到即将到来的灵灾祓禊势必是一场苦战。
在距离戒备森严的大地五十公尺高空处。
一头金龙——北斗正遨游在广阔的夜空之中。在这宽广的场地里,全长近十公尺的北斗看上去不若往常巨大,但在从地面仰望的人们眼里,龙悠游在辽阔夜空中的身影依然充满神秘感。
然而,北斗此时难得地显露出烦躁。
由于接到夏目的命令,它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打转。受到召唤时,它一脸稀奇地俯视地上的模样,可是祓魔官和护摩坛这些东西它一下子就看腻了,觉得无聊透顶。它不时望向远方六本木的高楼大厦和东京铁塔,或是新宿的高楼区,似乎想到那里一游。
夏目耐着性子,从地上使役这头任性的龙。
在这次的作战计划中,需要让北斗的灵气透过灵脉,扩散至都内各地,为此北斗必须不停释放灵气,只是这件事说来简单,实行上却是非常困难。北斗是相当强力的式神,长时间的实体化对使役者来说是种异常沉重的负担。作战若拖得太长,很有可能第一个倒下的就是夏目。
“——用不着勉强,夏目同学。你如果倒下,那就真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木暮在紧盯着北斗的夏目耳边悄声提醒,夏目回了声“是”,仰望的视线却不曾移开。
夏目现正在北斗的正下方,靠近球场正中央,京子与比良多也跟在她身旁。而且不只他们,现场的祓魔官没有一个不是目不转睛地凝视夏目。
好几位祓魔官正在念诵咒文,让北斗的灵气流入灵脉,其他人则是一片鸦雀无声。语气起伏如祝辞的咒文不知何时与背景同化,忽而刮过球场的风声听来格外刺耳。
还没来吗?
夏目仿佛听得见祓魔官们的心声,木暮虽然要她别勉强,但在这种时候保留余力实在不是她的作风。
她朝临时搭建的帐篷瞥了一眼。
连木暮在内,这次参与作战的共有四位独立祓魔官以及一位特别灵视官,共五位‘十二神将’,其中当然也包括镜伶路。他现在肯定咧着嘴,不怀好意地从帐篷里看向球场中央,不,他也可能置之不理,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无论是哪一种情形,她绝不愿意在那个男人面前出丑。
而在这一大群阴阳师里,必定有不少人对‘土御门’抱有复杂的思绪,尤其那些日复一日祓禊灵灾的祓魔官更是如此。
追根究柢,灵灾发生的原因得归咎于旧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然而,他们用以修禊灵灾的技巧一样来自土御门。祓魔官们现在会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远眺自己呢?
这时,旋翼声从头上传了下来。声音来自媒体的直升机,从刚才开始就有好几架直升机定 一时往返神宫外苑上空。
作战内容保密,这些媒体不晓得是从哪里挖到消息。夏目参与作战的事情一样没有公开,不过要是同业中人,一见到龙遨游于夜空的模样肯定会马上恍然大悟。
——我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不管祓魔官们怎么想,周遭人们如何反应,自己只要堂堂正正地完成被赋予的任务就行了。生于土御门家,这是最起码的自尊。
夏目的神情严峻,集中精神在上头的北斗。见到夏目这副模样,木暮脸上闪过一丝苦笑。
不过,夏目的努力总算有了收获。
‘发现动态灵灾!东北方——正由鬼门接近!’
在帐篷内待命的灵视官捕捉到鵺的瘴气,扩音器随即传来警报。
“……终于来了。”木暮说。
夏目连忙望向东北方天空,北斗也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把头转往同一个方向。
东北方,亦即市之谷及饭田桥方向。朦胧幽暗的夜空里,望不见一点异状。但是——“来了……!”夏目的直觉如此说道,精神自然集中,一察觉到远方有异物混杂在黑夜之中,身心也跟着紧绷。
就在这个时候——
咿——
叫声乘着夜风传来,东北方隐约可见有个歪斜的身影在低空翱翔。
‘确认目标!“奇美拉型”灵灾,约两分钟后抵达!’
“准备迎击!”
指挥官号令一下,祓魔官急忙依令行事,各种指示透过内线繁忙交错。
“……好。”木暮松开盘起的胳膊。“夏目同学,接下来才是重头戏,请你依照事前指示,让龙——”木暮说,一边朝夏目走近。只是他话才说到一半,扩音器里忽然冒出杂音。随后——‘另、另一个动态灵灾出现!西南方——正由地户朝这里前进。’
“什么?”
木暮俐淋转身,准备迎战的祓魔官们一时掩不住慌乱。夏目也连忙望向西南方,由于近处有行道树围绕球场,望不清楚低空,但既然特别灵视官——‘十二神将’感觉到灵灾接近,必定不会有误。
“木暮先生……?”
“……呵,你那头龙很受欢迎呢,倒替我们省了不少事。”
相对于夏目的动摇不安,木暮泰然自若地露出无所畏惧的微笑,祓魔官们也是一样的反应。
‘——听好,由西南方接近的动态灵灾约六分钟后抵达,作战立即改为“C计划”。接下来将称第一个接近的动态灵灾为“奇美拉一号”,第二个动态灵灾则是“奇美拉二号”。再重复一次,执行“C计划”!’
号令再次透过扩音器传了出来,嗓音与之前的明显不同。“C计划?”夏目问。“别在意。”木暮简短回应。
“简单来说就是一次修禊两个灵灾,只是设下结界的时机会有点紧凑。好了,我们往后退一点——比良多,你们也一起过来。”说着,木暮带夏目从球场中央往南侧的喷水池移动,比良多和京子也跟在两人后头。
作战计划突然变更,木暮一点也不显得惊慌,祓魔官们也只有瞬间闪过迟疑,立即又依新的指示做出迎战准备。
“北、北斗呢?”
“在第二个——‘二号’抵达前,先让它在空中待命,只是注意千万别让它接近‘一号’,以免不小心卷入修禊。”
夏目等人匆匆忙忙奔向喷水池边,球场此时卷起了让人寒毛直竖的阴风,夏目发现自己的心跳逐渐加速。
她跑到球场边,一同头,吓了一跳。
临时帐篷里走出三个人影,由于天色已暗加上距离遥远看不清楚,隐约可以看出有一男一女,剩下的另一个人体型似曾相识,是‘食鬼’镜伶路。
他们是独立祓魔官,国内顶尖——现代首屈一指的阴阳师。
这时——“啧。”木暮啐了一声。
“进展程度远超乎预期……灵灾本身果然被动过手脚。”
“咦?”就在夏目忍不住回问时,一旁的京子惊声惨叫。
临时帐篷后头是圣德纪念美术馆,屋顶中央的圆顶正是神宫外苑的象征。在那上头,有个巨大的影子隆隆卷起夜风,在低咆中飞了过来。“开灯!”随着一声令下,准备好的探照灯同时点亮,无数条光线撕裂黑夜,照出美术馆上头的巨大黑影。
灯光照出的是——鵺。
鵺的身形和傍晚见到时大不相同,长长的两条脖颈,圆桶状的身躯和钩爪发亮的手脚,多得看不清的尾巴如触手扭曲,背上甚至长出两对几乎包覆全身的巨大羽翼,那副模样看上去简直像双头龙,而且是在西方传说中描写到的龙族。
然而,不只外型不同,体型的变化更是吓人。
敞开的庞然双翼与美术馆相比毫不逊色,总长近百公尺,躯体恐怕也有将近四十公尺。
“那、那是什么?根本就是怪兽嘛!”
“…………!”
在愕然惊呼的京子身旁,夏目哑口说不出话。空中的北斗紧盯着鵺,似乎也因为鵺庞大的身型受到不小的冲击。
另一方面,木暮和比良多互相使了个眼色。
“……这下可糟了……”
“嗯,看来很有可能发展到危险等级四。”
听着两人的话,夏目和京子更是惊愕得当场僵住。
灵灾的进度依“危险等级”区分,灵气扭曲并且没有自然恢复的可能为危险等级一,造成周遭物理性损害为危险等级二,灵体实体化为危险等级三。
再更进一步的危险等级四则是灵压攀升,散布高浓度瘴气,扭曲周围灵相,使灵气急速偏斜,导致灵灾接二连三发生。以一个巨大的灵灾为导火线,引爆无数灵灾接连发生的危机,这就是危险等级四。
亦即百鬼夜行。
前方的鵺——“奇美拉一号”已经成长到还差一步就要进入危险等级四的地步。
“……可是,这倒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因为我们‘赶上’了。”
木暮咧嘴一笑,设置在球场上的可动式护摩坛宛如接到指示,同时点燃火焰。
风扇使火焰加速燃烧,如爆炸一口气向上攀列。
在此同时——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日契毗药·萨缚佗怛罗吒·赞拿·摩诃路洒拿·欠佉呬法呬·萨缚·尾觐南吽怛罗吒憾——
祓魔官手结根本印,齐声吟诵起镜傍晚念诵过的咒文,火界咒。
护摩坛上的火焰带着咒力熊熊燃烧,如同一把刺向夜空的火红利剑,斩去一片漆黑,喷起白雾。
这次的行动依官方说法是“祓禊灵灾”,实际上则是讨伐鵺,也就是“降伏”。与注重阴阳调和的祓禊不同,‘泛式’中在降伏“魔”时常运用到密教系的咒术,因此在这次讨伐鵺的行动中,祓魔局也选择了密教系咒术做为主要术式。
护摩坛上的火焰如炮弹击出咒文——火界咒。火界咒接连命中,鵺全身包围在火焰之中,发出凄厉惨叫,叫声中蕴含的高浓度瘴气宛如海啸,一波波击向球场。
然而——“……*。”球场北侧——最靠近鵺的镜以军荼利明王的种字明言,“击散”逼近球场的瘴气波。海啸般的瘴气像是撞上岩壁碎裂并且粉散,朝球场洒下大量瘴气,又接着遭护摩赎的咒力悉数烧毁、蒸发。
由于章气的气势凶猛,反方向的夏目等人也难以幸免。这时,木暮缓缓把手放上腰间那把日本刀的刀鞘。
他没有拔出刀,只是把拇指放上刀锷,稍微推出一点刀身。
就在那一瞬间,夏目和京子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刀里已经迸发尖锐灵气,斩碎所有落下的瘴气。
鵺继续往上攀飞,火界咒前仆后继地紧随在后。
夏目一回神,赶紧大叫:“北斗!快退下!”
北斗张大了嘴,愣愣望着突然开始的激烈战斗。它大概也不想遭到波及,立刻遵从夏目指示,往主人头上飞了过去。
不过,鵺察觉到龙的动向,在火界咒的笼罩中急速下降,试图从上方朝北斗展开偷袭。
“糟糕!北斗!”
夏目急忙要求北斗退避,只是当它发现鵺攻了过来,一时间似乎怒火攻心,不甘示弱的火气刹时点燃,马上停了下来,扭过身子威吓头上比自己大上数倍的鵺。
“笨、笨蛋!”
夏目惨白着脸命令它逃,它只当作没听见,甚至狂吼一声,仿佛在威胁对方“有胆就放马过来”。木暮皱起眉,右手探向日本刀的刀柄。
但就在木暮即将拔刀、鵺尚未向北斗发动攻势之时,站在北侧的男性独立祓魔官朝夜空抛出了一个东西。
男子抛出的是密教使用的咒具,独钴杵。
独钴杵带着强大的咒力,散发出神圣光芒,在夜空中划出一条光痕,宛如由地面朝空中发射的火箭,划破夜空,低鸣着朝鵺射去,一口气贯穿鵺的身体,硬生生扯碎鵺的其中一边羽翼。
鵺尖声惨叫,身体顿失平衡,全身出现裂核反应,从因为惊吓而停下动作的北斗面前高速旋转——
坠落。
碰的一声,冲击引起天摇地动。鵺正巧落在球场中央,不对,这不是“巧合”,而是“必然的结果”。
瞬间摆出警戒姿势的木暮说了声:“不愧是宫地。”解除了戒备。接着,伴随落下的冲击力道,瘁气再次如海啸袭来——但鵺落在球场中央,护摩坛形成的圆阵里,瘴气还没溢出圆阵外,就已经遭护摩坛的咒力燃烧殆尽。夏目和京子——甚至是北斗——只能在一旁哑然失声。
——这、这就是……独立祓魔官的实力。
‘神童’大连寺铃鹿的实力坚强毋庸置疑,不过现场这些——祓禊灵灾的‘十二神将’更是厉害,不管是镜伶路还是一击击落鵺的男子,一般阴阳师不只无法匹敌,甚至令人怀疑他们根本不是人类。木暮虽然总是一副悠哉模样,只要认真起来,应该也能展现出与他们不相上下的实力。
在强大的咒力下,球场化为一片火海。
尽管如此,鵺依然未被祓除,被扯落到地面的妈因为暴怒发狂,扭曲的手脚每一次捶打大地,那庞大的身躯一如被捕捉上陆的鱼儿弹起时,都会引发令人误以为是地震的强烈震动。
只是鵺就算狂怒,也没能再次展翅飞翔。鵺飞不起来和失去一边羽翼无关,动态灵灾并不适用物理法则。最大的原因还是出在周围的护摩坛和上头的火界咒,阻挡鵺逃至圆阵之外。而且,上方还有另一道咒力笼罩整个战场。那是前所未见的咒术,大概是另一位——女性独立祓魔官施展的。
“……看起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目前看来是这样。”
比良多的语气掩不住兴奋,相对的,木暮不敢掉以轻心,不容乐观的视线直直地注视着鵺。
接着——
‘“奇美拉二号’已出现在视线范围!’
扩音器里传来叫喊,夏目这才注意到另一只鵺的气息。她连忙转头望向西南方,忍不住惊呼一声。
鵺就在神宫球场内,像个攀上树枝的野猴子,攀爬在高耸的电子看板上方。
她这一望马上发现,是那家伙,那个闯入考试的灵灾。它的体型不及‘一号’,但同样变得相当巨大。在弯着身子的状态下,它的身长已经超过十公尺,假使除去尾巴的长度不算,体长恐怕也有二十公尺之谱。它的头如猿似豹,浑圆的双眸反射火光,辉映灿烂光芒,长尾巴在空中挥舞,显得蠢蠢欲动。
“——夏目同学。”
“是!”
夏目不慌不忙地立即下达指令,要北斗把鵺引诱过来。北斗似乎也记得这一个灵灾——‘二号’,马上朝第二只鵺转过身,态度像在说“总算又碰上你这家伙了”。
同时,‘一号’像是也察觉到‘二号’出现,求援似地朝‘二号’抬起双头,叫喊出声。
‘奇美拉二号’以吼叫做为回应,接着猛力一踏,像是要踏碎电子看板,向夜空愈跃愈高。
‘准备结界!’
扩音器里传来俐落的号令声,在一旁待命的祓魔官随即提升灵气,转换为咒力。
接着,‘二号’飞向球场上空,影子移动到夏目等人头上。
‘展开结界!’
灵气障壁应声耸立。
只是——
“什么?”
木暮忍不住哀嚎。
灵脉突然扭曲,不对,“扭曲”这个词还不足以形容。灵脉猛烈弹跳,灵气如怒涛喷发,一股作气地冲走祓魔官们展开的火界咒,甚至是独立祓魔官施展的咒术。灵脉宛如火山爆发,喷出压倒性的灵气。
而‘一号’就在喷发的灵气上方。
鵺直接吸收灵脉喷出的灵气,根本不需要多费力气吞食溢出的灵气。
咿——!
‘一号’的庞大身体更加膨胀,而‘二号’受到灵气扇动仍滞留在上空时,刚设下的结界正好形成。结果就在‘一号’被捕,‘二号’仍潜逃在外的情形下,完成了结界。
“这下不妙!”木暮大叫,可惜为时已晚。情形和考试时如出一辙,比良多也懊悔地喊了声:“糟糕!”
“双角会!可恶,到底是从哪里搞的鬼?”
‘二号’受到结界阻挠,在球场外盘旋咆哮。而‘一号’的身形急速肿大,即使祓魔官重新念诵起火界咒也来不及阻止。巨大的身躯溢出高浓度的瘴气,现场灵气瞬间歪斜,引种灵灾,而且不只一个。以‘一号’为中心,灵灾接连发生,其中有几个立即刮起旋风,席卷大地,进入危险等级二。
现场情形俨然——
‘灵灾发生连锁效应!“奇美拉一号”进入危险等级四!’
这是众人最害怕看到的事态,而且‘二号’没有受到结界封印,只能放任它在外肆虐,作战——“C计划”至此正式宣告失败。
“木暮!”击落鵺的独立祓魔官大叫。
“我知道。”木暮应道。
“来!”他一声怒喝,停在喷水池后方的重型机车随即自行发动引擎,疾驰向木暮身旁。
木暮立刻跨上二机车,吼道:“比良多!你去把‘刚才那个家伙’找出来!”
“是!”比良多一答,马上冲了出去。木暮则是不同于先前给人的印象,露出严厉的目光瞪视‘二号’。他打算独自追上,自己一个人解决这个问题。
“夏目同学,抱歉要请你离远一点。你可以向附近的祓魔官请求保护,京子同学也是一样。用不着担心‘一号’,虽然进入危险等级四,这个阵仗一定能成功祓禊!所以——”木暮话说到一半,夏目已经冲向木暮,跳上机车后座。
“喂!”木暮大吃一惊,难掩怒气。
“吸引鵺需要北斗!我也一起去!”
“——!”
木暮睁大了眼,一时语塞。夏目没有加以理会,自顾自地强制解除北斗的实体化。
“夏、夏目同学!”
京子哀叫,夏目头也不同地笔直凝视木暮,已经冲了出去的比良多也忍不住停下脚步,望向夏目等人。
刹那过后,木暮粲然一笑。
“——好吧,不过记得别告诉阵哦。”
“是!”
‘一号’困在结界里,‘二号’为回避结界,逐渐远离球场,似乎打算抛下‘一号’,独自逃窜。
木暮的机车发出轰隆声,京子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夏夏夏、夏目同学?”
“仓桥同学!我走了!”
木暮的机车狂奔而出,追起了鵺。
5
“你醒了吗?”
眼前是仓桥塾长那张稳重的而容,冬儿一清醒,马上坐了起来。
这里是阴阳塾,冬儿特别被送到实技练习用的教室。
他反射性地伸手摸了摸额头。没有角。他松了口气——然后又心头一惊。
“春虎呢?他——”
塾长苦笑看着逼问自己的塾生,接着手轻轻一挥,指向摆在教室一角的液晶电视。
一看见电视荧幕里的画面,冬儿忍不住睁大眼,无力地吐出一声呻吟。电视上正在转播灵灾修禊的现场情形,播出从上空——直升机拍摄的影像。也许是判断接近会有危险,因此从远处拍摄,只是现场紧迫的气氛依然栩栩如生地透过影像传到了电视机前。
烈焰四窜。
祓魔官们齐唱咒文。
巨大骇人的鵺。
冬儿脸色僵硬地望向塾长。
“……这是开玩笑的吧?难不成春虎跑去那里了?”
“对,其实夏目同学和京子正在那地方。据天马同学表示,春虎同学在你恢复正常后,马上赶了过去。”
塾长简单向冬儿说明夏目接到祓魔局请求协助,以及京子结伴同行的来龙去脉。冬儿的理解力强,马上掌握了事情经过。
“……那个笨蛋……”他喃喃念了一句,再也说不出话。
“真是个伤脑筋的孩子呢。”垫长也苦笑同意冬儿的意见。
接着,塾长板起脸孔,刻意以事务性的口吻告知:
“——冬儿同学,我有件事情要向你报告。”
“报、报告?”
“对,我们扩大了你的‘封印’……这么说你应该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吧?简单来说,在你送来塾舍后,已经以咒文强化最关键的部分,并且解除其他部分的封印。刚才你在醒来后会出现鬼化的征兆,恐怕就是这个原因。”
在塾长若无其事的说明下,冬儿受到不小的冲击。他哑然凝视塾长,一时间回不了话。过了一会儿,他藏不住颤抖的嗓音,喃喃问道:“……为什么……”
“考试后,在你被送回塾舍时,我立刻与春虎同学的父亲取得联络,向他确实报告你的症状。”塾长毅然回答。
“……医、医生吗?”
“对,听到你的症状后,他表示:‘我儿子的机能既然正常运作,我希望能让治疗进入下一个阶段。’并且当场准备新术式,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治疗……扩大封印。”
——这么说你明白吗?塾长慎重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的‘治疗’在刚才已经进入下一个阶段,你不再只是单纯地压制鬼,更要予以‘调教’,让鬼受到阿刀冬儿的控制。对于像你这种症状的人来说,这样的治疗方式在某种意义上极具风险——换句话说,这是一帖猛药。”
“…………”
冬儿没有吭声,默默定睛注视塾长。塾长正面迎向冬儿的视线,神情依旧严肃。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
“你既然进到这里,下定决心成为阴阳师,治疗方针就从单纯束缚鬼、尽力消除在你身上的影响,转为活用鬼的力量。这么做是为了能让你多一个选择,给你不只是击退鬼,更能反过来‘利用鬼’的权利。”
“……鬼……”
利用?
这话听在冬儿耳中宛如晴天霹雳。
灵灾后遗症。失去未来的障碍。与他人不同的瑕疵。
体内的鬼之前扮演的一直是危害自己的可恨角色,他本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突然间多了个“利用鬼”的选项,他的心里只有困惑。
“——镜独立祓魔官别名‘食鬼’。”冬儿闻言浑身一颤。“你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一个外号吗?”
“……不,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他使役的是鬼,一个屈服于自己手下的强大之鬼。他不透过召唤,而是直接吸取鬼的力量,厉鬼反过来成了他的‘食物’,他的力量泉源就来自他使役的鬼。”
塾长的话再次令冬儿哑口。镜那强悍的力量历历在目,那是鬼的力量?灵灾——‘鬼型’的力量?
和自己一样……
“只是——”说到这里,塾长脸上终于出现微笑。不过她笑得并不温柔,反倒充满挑衅意味。“别忘了主治医生说过的话。你的治疗会进入下一个阶段,主要是因为达到了一定条例。”
冬儿很清楚塾长话中的意思。
我儿子的机能既然正常运作——
唯有春虎能抑制冬儿不让他完全失控,这次的治疗才有意义。正如同刚才,春虎挺身而出,才把冬儿从鬼的手中拉了回来。
“…………”
冬儿又把目光转向电视,塾长见状满意地点了个头。
这肯定也是一种乙级咒术。
“你要怎么做呢?”塾长明知冬儿会如何回答,仍旧提出疑问。既已在幕后支撑咒术界超过半个世纪,阴阳塾塾长的咒术就不可能失误。
☆
冬儿笔直前进,仓桥塾长跟在后头。
“主人,您今晚的心情似乎相当愉悦呢。”
“敢问是否有什么好事?”
塾舍大楼正门入口两侧的狛犬开口搭话,那是阴阳塾的守卫,机甲式式神阿尔法和欧米加。仓桥塾长微笑回应式神的问题,走在前头的冬儿则是看也没看它们一眼。
走出正门后,风吹乱了冬儿没有绑上头巾的发丝。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且慢,我有个好东西要给你。”说着,塾长从怀里取出一枚式符。“……本来这不是我能使用的东西——”她解释道,接着吟诵咒文,释放式符。
一匹具神马风范的白马随之现身,它身上配有红色缰绳及一副黑色马鞍,威风凛凛,气宇轩昂。冬儿一望便知这匹白马的身分,朝塾长投去疑问的目光。
“塾长,这该不会是……?”
“对,看来你从春虎同学那里听说过了。这是土御门家的式神,雪风。”
白马——雪风引声长鸣,踏响马蹄,目光凶狠地瞪视眼前陌生的召唤者。
“其实这是夏目同学的父亲寄来的式符,就在傍晚——你们正好在进行考试的时候送达。”塾长朝吃惊的冬儿说。
“他、他为什么要寄这张式符过来?”
春虎提过,雪风是代代侍奉土御门家的正统式神,就算对方是阴阳塾塾长,也不可能毫无来由托付这么一枚重要的式符。
但塾长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这我也不知道,不过……恐怕是早有预感吧,毕竟他也会观星。”她如此答道。
冬儿咬紧了唇。
他总觉得这一切仿佛遭到他人操弄,似乎冥冥之中己有定数,自己只是依循既定的道路前进。不过——那又如何。在那些力量强大或见识广博的人眼里,现在的自己不过是颗棋子,抱怨也是无济于事,眼前最重要的是走上自己的路,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笔直前进。既然有人为此事先准备好马,自己实在没资格口出怨言。
冬儿立定决心,正视雪风的双眸。
“……你也许没听说过我,不过我知道你的事。听说你是个超强的式神,可以为我出一份力吗?”
他不知道雪风听不听得懂人话,不过雪风闻言踏了下马蹄,悠然转了下头,像是要他别废话,赶快上来。
冬儿咧嘴一笑,取过缰绳,踏上马镫,轻巧地乘上雪风背部。
这时,塾舍大楼的自动门开启,一个塾生冲了出来,叫道:“先别走,冬儿同学!”
“天马?”
“太好了,及时赶上!”
冲出塾舍的天马怀里抱着一根长棍,是大友为春虎特地打造的锡杖。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仰望马上一脸茫然的冬儿。
“……哈哈,太好了。老实说我没什么自信。”
“自信?”
“嗯,在知道你的事情后,还能用平常心看待的自信。”说完,天马捧起小心翼翼拿来的锡杖,交给跨坐在雪风上的冬儿。“我知道自己在这方面不太擅长应对,可是……好像没什么影响,真的太好了。冬儿同学就是冬儿同学,就算是生灵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你啊……”
冬儿一时语塞,天马于是露出他一贯的天真Ilk须。
“可以麻烦你把这个交给春虎同学吗?我想他一定用得上。”
“……好,交给我吧。”冬儿默默盯着天马的笑容好一会儿,感慨万千地做出口应,并且接下锡杖。
“——嗯,那就拜托你了。”天马坚定说道。冬儿不禁挪开视线——又转回来,朝天马点了下头。
“……我走了。”接着,他向塾长说。
“路上小心。”
他握紧锡杖,轻轻排了一下雪风的脖子,在它耳边轻喃:“……这是我第一次骑马,但无照骑机车倒是经验丰富。用不着客气,尽管全速冲刺吧。”
雪风全身一振,像是要冬儿别把自己和那种劣等品相提并论。然后,它轻举起前脚,飞奔而出。
目的地——只有一处。
“好,去吧!”
在塾长的日光注视和天马的激励下——
冬儿与雪风奔向战场。
“……他们走了。”目送冬儿他们离去后,天马低喃。
一旁的塾长忽而把视线转向耸立在旁的塾舍大楼。“——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这句话好像是多余的。”她轻吟,微微一笑。
“你比我期待中更适合老师这个角色呢。拜托你啰,大友老师。”
6
在夜晚的涩谷街头,春虎疾速狂奔,然后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抬头仰望。远方夜空猛然燃起赤红火焰。
“开始了吗……?”喘不过气的春虎哀叫一声。
他正由涩谷冲进青山大道,在一路往北的路上。他想过要搭计程车,可惜今晚根本无车通行,行人也是三三两两,看来这一带很有可能正在实施交通管制。
青山大道属于这附近的主要干道,高楼大厦沿路耸立。为此,就算能望见染红的夜色,也因为有大楼阻挡,看不见下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满心焦虑,却一筹莫展,只能拚了死命不停往前冲。只是,由于他一路狂奔,体力早已接近极限。
“春春、吞虎大人!恕在下僭越,还是由在下抱起春虎大人——!”
“不、不行……!等一下还需要你帮忙,毕竟敌人会飞……现在得先保留体力!”春虎气喘吁吁,在驳回式神的提议后,又把贴在胸前的治愈符撕了下来,换上新的符箓。
他仔细一想,发现自己在去年夏天过后,自从‘装甲鬼兵’杀害北斗,他在暴风雨中奔向夏目——奔向本家宅邸后,就没全力跑过这么一大段距离。和那时相比,再跑下去应该不成问题。
不对,是非跑不可。那时的春虎为逃避北斗的死,自暴自弃地埋头往前冲,但现在的他是为帮助夏目——为守护在她身边而狂奔。
此时更是需要全力奔跑的时候。
“……呼……好、可以了!走吧!”
春虎怒喝一声,咬紧牙又开始尽全力冲刺。因为拗不过固执的主人,空哼着紊乱的鼻息飘浮在半空中,紧跟着奔跑的春虎。
过没多久……“——!空!你听见那个声音了吗?”
“是、是,此为鵺的叫声,而且……还能感受到些微瘴气!”
就在他们互相大喊确认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那是春虎在确认地图时,在青山二丁目做下标记的十字路口,一旁还可看见标示“明治神宫外苑”的看板。春虎兴奋地惊呼一声,又再快马加鞭往前冲。
一跑到十字路口,高楼顿失踪影,视线豁然开朗。行道树绵延矗立在道路两侧,远处夜空火红,甚至能“视”得与东京巨蛋不相上下的巨大咒壁。
结界。咒力带着火焰的气息,在结界内肆虐c而在结界里的是——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那东西瞬间闪过眼前,又随即藏身到行道树下头,不见身影。
可是,光这么一瞬间,已能让人看出那是个足以破坏距离感的庞然大物。春虎忍不住停步,弯下身子,双手支在膝上。
“我、我没看错吧?那根本是怪兽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那简直是个恶劣的玩笑甚至是恶梦,该出动战车或是战斗机才有办法应付。夏目真的在和那样的怪物作战吗?
这时,浮在春虎头上确认战场情形的空报告:“春春春、春虎大人!还有另一只鵺——已、已逃至结界外!”
听到式神的报告,春虎马上站起身。
他挺直了身子想看清楚状况,可惜被行道树挡住视线。由于结界和鵺过度巨大,导致他搞不清楚远近,分不清自己其实离灵灾现场还有一段遥远的距离。
总之只能就近一瞧了。“喝,看我的!”春虎又跑了起来。
他跑到十字路口,瞪向左侧,那是一条笔直通往神宫外苑中心的道路。
那里是著名的银杏隧道,马路两旁各种植有两排修剪成圆锥形的高大银杏树,沿路整齐排列,这个时期虽然才正要发芽,如画的景致依然震慑人心。
原本在笔直延伸的银杏隧道另一头,可以望见圣德纪念美术馆那独具特色的建筑外形,只是现在在井然有序的成排银杏树另一头,只能望见护摩坛上燃起炽红烈焰,巨鵺在火焰中疯狂挣扎,实在不像这世上的景象。
仿佛一踏上通往冥府的路,便窥见灼热地狱。春虎忍不住倒抽一口气,空也连声惊呼,身子发抖,睁大眼,张大了嘴。
他其实很想视而不见,直接右转打道回府,可是他有不能这么做的苦衷,而那苦衷就在地狱里等着他。
“……我现在就过去。”春虎下定决心,喃喃说了一句,接着在银杏隧道间的马路正中央全力冲刺。空也绷紧神情,飞行跟在主人身后。自己能帮上什么忙,这问题他决定等到了之后再来思考,总之现在得赶到夏目身边,他不想再重蹈去年夏天与夜光信徒交手的覆辙。
然而,春虎的主人可等不及式神。
鵺的叫声猛然响彻头上夜空,紧接着一声怒吼传来。
那是龙的吼声。
“北斗?”
春虎仰望夜空,发现在左手边的银杏树后方,有只巨大的鵺浮在半空中,另外还有一头龙正在与鵺交战。
在灵灾与式神的咆哮声中,机车的排气声迎面而来。
他连忙转头望向前方,注意到一辆重型机车正由银杏隧道另一头直冲向自己。傍晚在鵺逃走后匆匆赶至现场的祓魔官,‘十二神将’木暮禅次朗骑在机车上,不过,车上不只有他,在他身后还有个黑色长发飘逸的——
“夏目?”
疑问随即得到解答。
“春虎!”
☆
木暮与夏目骑上机车后,绕过圆形喷水池,离开球场冲上马路。他们一路沿着球场外往右转,左手边是银杏隧道。
木暮望向试图飞离球场的‘二号’。
“与其等我们追上,还是先把它挡下来。黑龙!獭祭!醴泉!凤凰美田!”
他以强而有力的嗓音唤出式神,不对,其实它们早已受到召唤。机车引擎忽然响起轰隆声,四团灵气从夏目他们骑的机车里飞奔而出,化为实体,夜空中冒出四个傍晚时见过的身影——四头乌天狗。
夏目不禁惊呼:“机甲式?不对,可是,刚才那是……?”
机甲式指形代直接化为实体的式神,在分类上,阴阳塾那两头以伯大为形代的阿尔法和欧米加,以及铃鹿操纵的‘装甲鬼兵’都属于此类。木暮的机车像个有生命的个体活动自如,疑似是因为这辆机车本身就是式神,而在乌天狗纷纷离去后,机车似乎变得比先前更加沉重。
一般来说,机甲式与形代两者为一体,但木暮那些乌天狗既可寄宿于形代,又能个别实体化,这样的例子可说是前所未见。
式神离开后,木暮骑着机车,朝吃竹的夏目匆匆解释了一句:“那和普通式神不太一样。”接着,他仰望在头上飞舞的乌天狗。“阻止鵺的行动!别一让它逃出外苑,快去!”
接到木暮的命令后,四只乌天狗嘎嘎大叫,朝鵺飞去。
和鵺庞人的体型相比,乌天狗娇小的身躯宛如一粒粒小豆子,然而,它们体内蕴含着无法由外表判断的强大灵气。毕竟是独立祓魔官的式神,一般式神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夏目盯着飞向‘二号’的四只乌天狗。式神的飞行速度似乎远胜过鵺,转眼间便迎头追上,由四面加以包围。
‘二号’威吓咆哮,甩动长尾。天狗们敏扯地躲开攻势,并且在鵺四周盘旋来去。它们不妄加攻击,坚决依照主人的指示,阻止鵺继续窜逃。
不久,鵺开始朝地面落下。看来它不同于有两双翅膀的‘一号’,不擅长在空中滞留。它的身骰轻盈得吓人,可以无视重力移动,但那不是“飞行”,顶多只能称作“跳跃”,那只鵺便是在夜空中随处窜跳。
‘二号’降落在它刚才所在的地方——神宫球场。“好。”木暮说,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机车早已骑往神宫球场,球场后门近在眼前。
“在球场内修禊,我们要冲进去啰!”说着,木暮的爱车从马路冲向球场。
但是——“啊,这群笨蛋!”木暮倾斜车身,急忙停车,望见鵺突破乌天狗的包围,又再大幅跳跃。
“你们在搞什么鬼?”
“嘎!假动作!”
“禅次朗!它很精明,看穿了你的计划!”
腼疑似假装逃进神宫球场,又立刻往上跳跃。把它赶进球场便能把损害降至最低,鵺早料到会有这一招。
“少废话,还不快追!接下来是——秩父宫橄榄球场,再过去就是青山大道了,一定要在那里解决它!”木暮怒吼,气得满脸通红。
乌天狗再次前往追鵺,木暮调转车头,转了个大弯回到来时的大马路。
夏目紧抿了下唇。然后——“北斗,别让鵺逃了!”她重新召唤先前解除实体化的北斗。
木暮吓了一跳,忍不住回头。
“我也来帮忙!”
“……好,我们也跟着上。”
机车在柏油路面上奔驰,抬头可以望见实体化的北斗难得顺从地接受夏目指示,在夜空中奔向鵺。龙前来支援,乌天狗们也乐得快马加鞭。
‘二号’发现北斗后,随即转身嘶吼。北斗见状放声咆哮,从正面击碎鵺的吼声。北斗与鵺在空中缠斗,双双落向橄榄球场。
“……好。”
木暮紧盯天际战况﹒爱车再次奔向喷水池。这次则是往右转,驶进银杏隧道。
直线前进。木幕踩下油门,一口气加快了速度。
就在这个时候——
“夏目?”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在木暮背后,夏目猛地抬起头,微微探身向前。
风拍打在脸上,黑发在后方凌乱飞舞,风压使她眯紧了双眸,努力想看清楚前方。她怀疑自己的眼睛,唇边却忍不住泛起一抹微笑。
“春虎!”
木暮似乎也发觉到前方的人影——春虎。他低吟一声:“春虎?”正打算向夏目询问时,“——!”突然紧急刹车。车轮发出尖锐摩擦声,在柏油路面留下辗过的痕迹。探出身子的夏日差点摔落地面,连忙紧抓住木暮的双肩。
木暮双手紧握机中把手——“急急如律令!”早已施好咒术的符箓应声从他的夹克底下,挂在腰侧的符箓皮盒里自动飞出。是护符。护符在飞出的同时绽放光芒,以咒力竖起防壁——一张符箓飞来﹒正好射上防壁。
飞来的符箓本身施有隐形术,在挡下率先飞来的第一张符箓后,接连又不断有符箓袭来。
符箓纷纷射向护符防壁,而且异常精准地专攻木暮。护符形成的防壁顷刻出现动摇,但就在符箓险些射穿防壁前,停下机车的木暮放开了把手。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腰间的日本刀。“散!”白刃一闪,把符箓连同他筑起的防壁一并斩去。白刃散发的灵气以及那一刀中释放的咒力猛烈,就连在木暮背后的夏目也被吓得浑身发抖。
拔出日本刀的木暮射出锐利的目光,盯向符箓飞来的方向——银杏隧道上的人行道,有个男子正站在那里。
男子把长发束在脑后,嘴边覆满胡须,身穿军装外套和牛仔裤及短靴,看上去有些不修边幅,五官倒是正气凛然,望向木暮的眼神甚至带有一种学者般的知性气质。
“……六人部吗?”木暮确认道。
男子不发一语﹒在他背后——从橄榄球场的方向传来鵺的咆哮.代为回应。
橄榄球场上,巨鵺从观众席跳向夜空,似乎一心只想逃脱,毫无战意。北斗和乌天狗紧追在后,鹧于是利用自己庞大的身躯为武器,强行击退追上前来的式神,逃离神宫外苑。
夏目只能屏息遥望鵺逃出狩猎场。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五章 起点
1
——怎么办?
木暮咬牙苦恼。
逃窜的鵺和主嫌六人部,平常总是当机立断的木暮遇上这种两难的局面也不免迷惘。
六人部为‘十二神将’大连寺至道的得力助手,前宫内厅御灵部的第二把交椅,实力相当坚强。虽然不至于打败仗,要取胜也得费上一番工夫。可是,再这么拖延下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鵺逃走,要是不趁此时解决鵺,势必会带来更严重的损害。
联络比良多好了,不,还是应该先出动直升机追踪鵺的去向。只是球场上正为祓禊危险等级四的灵火忙得人仰马翻,恐怕无法立即同应要求。
木暮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这时——
“夏目!”
由青山大道跑来的少年朝这边大叫。
下一刻,夏目轻快地跳下机车。
“我去追!”
“什、喂!”
他还来不及出声阻止,夏目已经冲向少年。追?他打算追什么?那还用说,当然是鵺。他打算单凭两人的力量追上鵺。既然自己被人挡住去路,确实只剩夏目能继续上前追鵺。
六人部他……用不着担心,他刚才发动的攻势只针对自己。不仅如此,为了不殃及后座的夏目,掷出的符箓中还刻意混入了几张有效范围极小的符箓。六人部为双角会成员,绝不会对谣传为夜光转世的夏目出手。
木暮咬紧牙,同时下定决心。
“好吧,可恶!醴泉!凤凰美田!你们去追鵺,黑龙和獭祭先回来!”
就祓魔官的角度来看,这是个错误的判断。明知如此,木暮还是从机车上跳了下来。
☆
夏目屏息遥望鵺逃出狩猎场。
这时——
“夏目!”
春虎发现夏目他们遭到袭击,还以为出事了,急忙大叫。她定睛一瞧,发现春虎正冲向自己。
一听见儿时玩伴的声音,看见他的脸,夏目瞬间拾回勇气与判断力,想起自己到这里来的目的。
她几乎是反射性地采取行动,跳下机车,抛下了句:“我去追!”随即奔向春虎。“什、喂!”木暮连忙叫住她,她依然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她不担心这个名叫六人部的男子,只要男子与木暮对峙,自己就不可能遭受攻击,她相信木暮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夏目在奔跑时,瞥了六人部一眼,六人部也朝夏目看去。
两人视线交会。
这个男子恐怕是引起这一连串事件的夜光信徒之一,夏目原本应该避之唯恐不及,奇怪的是,不同于去年袭击自己的咒搜官,夏目并未感觉到同样的厌恶。
六人部在两人目光相遇时,露出了一丝浅笑。那笑容亲切又温暖,不只没有攻击的意思,也没有一点敌意。夏目觉得不解,从六人部身边跑了过去。
“呼——呼——!”
银杏隧道上,她全速冲向春虎——青梅竹马式神的身边,春虎也正朝她跑来。
这时——“真受不了!从外表看不出来,你这家伙满有精神的嘛!”一旁突然有声音传来,而且还是木暮的嗓音。她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张望,只见一只乌天狗不知何时飞到了自己身边。
乌天狗发出木暮的嗓音说道:“我派式神跟你一起过去,等我收拾掉这家伙后也会立刻赶上,明白了吗?绝对别逞强——就是这么回事!我的名字是獭祭,走吧?走啰!”与木暮的联系一断,式神立刻叫出尖细的嗓音,机车的引擎声同时在背后响起。她回头一望,发现有辆上头空无一人的机车正逼近自己,看来是其中一只乌天狗寄宿在机车上,发动了引擎。
“快!跳上去。”
“咦,什么?”
“JUMP!”
夏目依言一往上跳,獭祭随即绕到她背后,一把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呀!”夏目忍不住惊叫,机车顺势往前一滑——獭祭手一放,夏目便掉了下去,一屁股坐到机车上。一回过神,她才发现自己止骑着机车。
“嘎!你叫得跟个女孩子一样!冷静点,握紧把手!”
“好……好……!”
夏日慌忙握住机车把手——准确来说是抓着把手不放,于是机车一口气加快速度——
☆
“春春春、春虎大人!”
“哇啊!”
夏目脸色惨白,骑着机车飞快接近。春虎吓了一跳,急忙往后退开。
不过,加速前进的乌天狗早机车一步,叫了一声:“小子!上去!”
“上、上去?”
这未免太乱来了吧——春虎心想。空一察觉乌天狗的意图,马上从后方抱起春虎,把他抓到半空中——接着抛向机车后座。春虎不由自主抓紧了夏目。
“呀!春、春虎!你在摸——!”
“天啊!我快死了!我这条小命不保啦!我可不会耍特技啊!”
载着两人的机车丝毫没有放慢速度,不顾狼狈不堪的塾生,疾速冲出银杏隧道,在青山大道上奔驰。车身倾斜,车轮滑行转向右方,在柏油路上压出胎痕。春虎和夏目此时的感觉就像搭着一辆没有安全带可系的云霄飞车,夏目抓紧机车,春虎死命抓紧夏目,獭祭和空则是在空中飞行,紧跟在两人身后。
“夏夏、夏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先、先别说这个了,你的手——呀!春、春虎,你在做——!”
“我什么也没做!话说回来,你有机车驾照吗?一
“我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在主人与式神的怒吼声中,黑龙寄宿的机车全速奔走,疾驰在春虎前来的道路。南下,往涩谷奔去。
“总、总之,当务之急是鵺!不能让它逃了,我们快追!”
夏目扯着嗓子大叫。没错,春虎努力重新振作,抬起了头。
他仰望天空,在右手边的大楼上头发现鵺和紧追着鵺不放的北斗,以及两只乌天狗。与春虎他们并肩奔走的獭祭也离开机车,加入攻击行列。
龙与乌天狗为了不让鵺有逃走的机会,连番发动攻击,鵺为了甩开式神,忽而降落在大楼屋顶上,忽而跳跃,不断重复相同的动作。虽然体型庞大,鵺的动作迅速,像极了在树上穿梭的狒狒。尽管身上随处出现裂核反应,它依然没有展现出一点胆怯之意。
——怎么可能……!
“空!去帮北斗他们!”
“遵遵、遵命!”
“……不行,再怎么死缠还是会被甩开!”
“可恶,要是能再多几个人手来帮忙就好了!”春虎和夏目仰望夜空叫嚷。
鵺一路沿青山大道南下,再下去就是涩谷车站。北斗、空和乌天狗一再进攻,奋力挡下巨鵺的脚步。
——可恶!
春虎咬牙。再这样下去,自己拚命赶来岂不是白费力气?
鵺高声咆哮,迸散出的瘴气扩及青山大道,袭向夏日与春虎,他们只能强忍着让瘴气笼罩全身。
接着,腼俐落甩动长尾,如鞭子一鞭打中正要绕到鵺前方的北斗。北斗被击飞了出去,摔到马路上——春虎两人前方。龙的身体因为裂核出现剧烈闪灭。“北斗!”夏目哀叫。
由于头一次目睹北斗遭到敌人攻击,春虎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倒是遭受攻击的北斗丝毫没把这么点伤势放在心上。它摔在地上,懊恼似地发出凶猛低吼,接着往路面一拍,挺直了身体,眼看就要飞上天时——
——就这么办……!
“慢着,北斗!过来这里!”春虎不自觉大叫。
夏目“咦?”了一声,转头看向春虎,但是春虎没加以理会,只是直直盯着北斗。北斗脸上瞬间闪过疑惑,不过它像是从春虎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端倪,马上转过身体,滑过地面,迅速往机车接近。
春虎想起跳上车时的感觉,那简直像在玩命的特技,和这相比,乌天狗的举动不过是在胡闹。
即使如此——
春虎用力抓住夏目的肩膀,从机车后座站了起来。他把惊愕的夏目抛到一边,“带我上去!”一跃跳下机车。
“春虎!”夏目面色惨白,忍不住惊叫。察觉春虎意图的北斗则是精神猛然一振,一路狂飙,在春虎撞上地面前潜到了他的身体下方。
春虎抓住北斗头上的角,北斗就这么直接飞上天际。“我走了!”他向夏目抛下这么一句话后,跨坐在北斗的头——颈项上。夏目被这突来的举动吓得睁圆了眼。
机车与北斗冲过南青山三丁目上的十字路口,北斗一口气加快速度往上飞,这次总算成功绕到鵺前方。风压强劲,春虎咬牙苦撑,把手探向腰间的符箓盒。
“急急如律令!”
他掷出符箓——水行符。咒力夹带丰沛水气形成滚滚洪流,直击鵺的头部。鵺怒声咆哮,停步转身。
“您、您为何出现在此?春虎大人!”
“空!别管我,继续攻击鵺!”
春虎怒斥大惊失色的式神,接连抛掷符箓,卯足全力只求能拖住鵺的脚步。
“嘎!厉害!太乱来了!可是好帅!”
“好帅!我们可不能输!”
“真热血!不等禅次朗那家伙了!由我们来收拾这只鵺!”
乌天狗受到春虎的疯狂举动激励,卷起狂风,扰乱鵺的视线,往鵺接连投掷咒力。此外,春虎一飞上天才发现,乌天狗的叫声本身似乎也是一种咒术,它们嘎嘎大叫,响声逐渐渗透侵蚀鵺的平衡感。
春虎等人也不落人后,空使出狐火转移鵺的注意力,春虎再趁机以符箓攻击。鵺全身接连窜过阵阵杂波。
鵺怒吼,吼声里充满瘴气与咒力,不过——春虎早就习惯了。他不再害怕,反而吼着:“休想得逞!”把咒力灌注在符箓上,胡乱掷击。强韧的灵力是他唯一的武器,凭藉着这股灵力,他不顾青红皂白拚命投掷符箓。
在凌厉的攻势下,一心逃亡的鵺终于起而反击。它张牙舞爪,朝春虎脚下的北斗发动攻势。
“别想乱来——急急如律令!”
春虎同时掷出三枚护符,三堵防壁顿时耸起,在空中阻挡鵺的行动。鵺忍不住怒吼,气急败坏地伸出爪子,试图强行撕裂碍事的防壁。只是,这个动作正好使它的行动出现破绽。
愚蠢的家伙——北斗双眸一亮,随即扑向鵺,动作犹如相中猎物的猛蛇。由于它的速度惊人,跨坐在它脖子上的春虎立刻因为惯性被抛到半空中。
“——!”
大楼屋顶上空,一种轻飘飘,直让人血气尽失的感觉袭向顿失重心的春虎。在他眼前,北斗咬住了巨鵺的脖颈。鵺的哀嚎声化为汹涌的冲击波,一波波猛烈打向空中的春虎。
“春虎!”
夏目惊声惨叫。糟糕——北斗连忙伸出后脚,敏捷地抓住差点掉下去的春虎。春虎全身僵硬,连叫也叫不出声。而就在北斗的意识转向后方的瞬间,鵺往北斗脸上狠揍一拳,逃出了龙牙。
鵺和北斗身上双双出现激烈杂波,其中最严重的是鵺。鵺直接坠落在大楼屋顶上,庞大的身体剧烈摇晃,瘴气如鲜血从北斗咬出的伤口大量迸散。北斗虽然也受了伤,却还是一副不甘示弱的模样,朝鵺怒声咆哮。
“好机会!趁现在!”
“趁现在!醴泉!凤凰美田!给这家伙致命一击!”
“了解!”
三只乌天狗抓紧机会攻击,灵压相互共鸣,逐渐攀升。
“混混混、混帐!你看看自己做了什么好事!”
同时,空飞向北斗,当头怒骂。北斗板起脸,仿佛在骂她大惊小怪,接着扭转身躯,让春虎重新坐回头上。
春虎马上抓紧北斗的角,又猛摇头。
“——空,你在做什么!”
“咦?在、在下……”
“你听不懂命令吗?别管我,快去攻击鵺'!”春虎怒吼,马上抽出新的符箓。
“现在是大好机会!北斗也是一样,就依刚才的步调全力进攻!”
其实他手脚还是止不住颤抖,不过现在这种事一点也不重要,当务之急是尽快解决阵眼前的鵺。
春虎这么一说,北斗立刻再次气势凶猛地朝鵺扑了过去,空那张稚气的脸庞尽是犹豫。
“……既为主命……”然而,她还是遵从春虎命令,回到攻击行列。既然事已至此,最该除去的就是这危害主命的罪魁祸首。
春虎等人加强攻势,战况更显激烈。
鵺从大楼屋顶跳向墙壁,又再往下跳,一边躲避攻击一边移动。由于北斗那一击奏效,鵺无力加以反击,甚至是强行闯越春虎等人的包围。
过没多久,他们移动到下一个十字路口——地铁表参道站正上方。鵺一路遭到追赶,终于在十字路口正中央停了下来。
“好!大家上!”
獭祭一声令下,北斗、醴泉、凤凰美田、空和春虎一拥而上,从鵺头上发动一轮猛攻,以咒术集中攻击,尽全力压制以防鵺再次跳脱。
鵺身上出现剧烈杂波,巨大的身躯扭山变形。
既不能放任它继续深入市区,要是不在北斗造成的伤势愈合前尽快解决,最后还是得眼睁睁看着它逃走,因此现在正是一决胜负的时候。春虎带着随时可能倒下的觉悟,将灵力转换为咒力,注入符箓,抛击向鹒。
然而,鵺承受住这些攻击,它受伤又变得脆弱,但还是灵活运用自己的巨躯,一跃突破春虎等人的包围。“可恶!”春虎咒骂,北斗气恼地紧追了上去。
就在那一瞬间——
“春虎!”
他听见了挚友的呼唤。
2
忘记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那时的自己正感到焦躁难耐。
“哟,好久不见啦,冬儿,反正你也闲着无聊吧?”
冬儿曾经不由分说地痛殴前来病房探望的春虎,而且不只一拳,他一打再打,又踢又踹,把心中阴郁的情感一股脑儿宣泄在春虎身上。春虎当然没乖乖挨打,但抵抗只是白费力气。那时的冬儿已化为生灵,实在不是春虎可以匹敌的对手。
最后是设施里的职员赶到病房,制服了冬儿。春虎只能怪自己挑错时机来访,打从那时候起,他就格外不走运。
冬儿没有一点后悔的念头,甚至感到神清气爽。主治医师那个幸福的儿子让他看了不顺眼,他无法忍受春虎看着自己的眼神,那个总像在鄙夷自己的眼神。在强化封印的那天,冬儿整晚狂笑不止,为了自己的遭遇又哭又笑。
而就在他燃尽成灰的隔天,一大早,春虎只身走进病房。
“我来还击了。”冬儿没有回手,任凭春虎殴打。他不痛也不气,只是大感震惊。
前一天的伤势尚未愈合的春虎俯视一边脸颊红肿、跌坐在地、愣愣望向自己的冬儿,脸上泛起一丝微笑。
“怎么样啊,生灵?昨天的魄力跑到哪里去了?”
冬儿语塞,这才发现有个滚烫的东西划破红肿的脸颊。
春虎吁口气,配合冬儿的视线高度蹲了下来。
“我们两个真是孽缘啊。”这句话深深刺入冬儿空虚又空泛的胸口——
直到现在依然不见拔出的迹象。
☆
雪风载着冬儿,奔驰在离地十公尺的高空。
它蹬过大楼墙壁,踹落行道树枝叶,沿最短路径奋力急冲。狂风吹乱发丝,冬儿一心紧盯着前方。
疼痛。
他的额头感到疼痛,犬齿也是一样。随着情感亢奋,鬼在体内的影响力也逐渐高涨。他知道自己头上冒出角,嘴里长出尖牙。他很清楚,但是并不畏惧。
关键在自己。只要他坚持住身丸阿刀冬儿的自己,根本用不着害怕鬼的存在。
生灵。
接受吧,他心想。
直视成为生灵的自己,进而接受并且相信。我就是我,他默念着这句话。
真是个丢脸的男人,他忍不住自嘲。把自己的境遇当成免死金牌压迫身边的人,沉醉于暴力带来的快感,又深感空虚,最后甚至被鬼附身,险些丧命,连伸向自己的援手也一把推开。
丢脸。低贱。无聊。无可救药。
只是即使是这样的自己,身边依然有一群不离不弃、就算他恶意拒绝仍愿意伸出援手的好友。既然如此,自己也不能再逃避,该是面对、接受并且前进的时候了。结束自暴自弃地与黑暗嬉戏的时间,挣扎着爬向光源,与让自己下定如此决心的同伴共同前进。
——别怕。
不需要怕鬼,还有人生,以及将来。
不需要恐惧,不需要逃避,面对才能解决问题。
他脸上生出双角与獠牙,鬼气萦绕全身。鬼自行披上铠甲,在冬儿的制服外头罩上武士的身影。
不过,没问题。阿刀冬儿手里依然紧握着控制鬼的缰绳。
他们一路冲上青山大道,雪风驰骋在林立马路两旁的大楼间。冬儿的变化完全没有引起它的恐惧,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冬儿不知道——雪风早已习惯载着生灵东奔西跑。
马蹄踏破夜空,冬儿跟着雪风一同前进。四周风景如箭飞逝。他们的目标是鵺,以及应该正在与鵺奋战的伙伴。
突然间,冬儿眼里闪过锐利光芒。
前方出现巨大灵灾气息,雪风也有所察觉,抬起前脚嘶鸣。冬儿拉紧缰绳,用力一甩。
“在那里!驾!”
耳风奔向夜空,奔过南青山五丁目的十字路口——眼前出现了全长超过二十公尺的动态灵灾。危险等级三,鵺。在它周围盘旋的是疑似乌鸦的身影和……北斗。
此外还有——
“呵。”
冬儿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意从心头涌上唇角。
北斗头上有个人影,正跨坐在龙的颈项上。在冬儿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一个人会如此冲动。
大战一触即发的气息使体内的鬼兴奋不已,冬儿也有同感。他与鬼共鸣,模样狰狞,身上冒出岩浆般的灵气——鬼气从身体深处喷发而出。
他反手握住天马托付给自己的锡杖,全身出现剧烈杂波,脸部覆上鬼的铁面。鬼引起阵阵剧痛。没关系,冬儿笑着。
——我现在就把猎物带来给你。
你就尽情地吃个够吧。
“喝……!”
他双眸发亮,露出獠牙,以鬼的样貌握住锡杖,接着像抛掷长枪似地用力高举,使尽全力——把自己的灵气和鬼气化为咒力﹒注入锡杖。锡杖低鸣,散发光芒,力量提升至几近迸裂。
冬儿体内的鬼寄宿在锡杖上。
目标对准——
“春虎!”
冬儿聚精会神,把锡杖猛力抛了出去。
☆
听到这一声呼唤,春虎马上把视线转向鵺的后方。
前方空中有道影子,一个骑在马上的人影。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那匹马是雪风,而跨坐在雪风身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冬儿。
冬儿朝自己丢了个东西过来,那是把细长的——长枪,不对,是锡杖。那是大友专为自己打造的锡杖。
春虎脑子里一片混乱。为什么冬儿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雪风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手上有锡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些疑问立时被春虎抛到脑后。
锡杖像是受到吸引,恨不得一击刺穿鵺那庞大的身躯。
可惜鵺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到后方飞来锡杖,以及灌注在锡杖上的惊人力量,它吼叫一声——尽力翻转身体,并且在空中一踹,翻身闪过攻击。锡杖从鵺头上掠过,没有刺中。
就差那么一点。
不,不对。
冬儿的呼喊——他的意图——春虎确实掌握到了。
“北斗!”
北斗同时也正确了解春虎的用意。它扭转过身——一头冲向鵺闪躲的方向,如疾箭奔向锡杖抛来的轨道。
“喝!”春虎朝急速飞来的锡杖伸长了手,接着紧紧握住,接过冬儿传来的锡杖。
一抓住锡杖,春虎的手指差点没被震飞。锡杖里灌注了凌厉而狂乱的力量。但他坚决不放手,以全力紧接住冬儿的用心。紧握,并且加以控制。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这半年来努力不懈的成果展现在这一刻。阴阳塾的老师若在现场,肯定会不可置信地瞠大了眼。他好不容易总算控制住锡杖的力量。
溢满锡杖的力量流入前端的圆环上,圆环如怒涛回转,以咒力形成刃——一把巨大的刀刃。
不,把这称作刃并不恰当,这是獠牙,剐削、贯穿、撕裂、啜噬,凶恶又具有强大力量的獠牙。
北斗伸长了身子,迅速飞上天际,挡在鵺的头上。鵺看向他们,浑圆的双眸掩不住怯色,慌忙压低了头。
“吃我这杖!”
春虎挥出锡杖,击向企图往下窜逃的鵺。这一杖打在鵺的颈项,正好击中北斗咬出的伤口。
锡杖前端化为咒力之牙,深深刺进鵺的脖颈。灌注在锡杖上的力量在鵺的体内炸裂,鬼的力量随之朝四面八方迸散,从内部撕扯鵺的身体。北斗察觉危险,马上拉开距离,春虎也迅速放手,让锡杖留在鵺身上。
腼再次落到十字路口中央,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防御。猛烈的杂波袭上巨躯,宛如形代遭破坏的式神,身影每一闪灭,瘴气便向四周扩散。
形成灵灾的灵气逐渐崩毁。
可是——“……可恶,还不够吗?”鵺还没完全被击溃。伤痕累累的濒死怪兽试图拚命一搏,任由锡杖插在身上,奋力抬头,威吓包围自己的春虎等人。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一列光芒四射的符箓在空中整齐飞舞,七彩虹光围绕在鵺身边,形成美丽的光环,光辉灿烂的符箓散发出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咒力,如香气溢满周围。
这当然不是春虎施展的咒术,也和冬儿及一众式神无关。
“——奇一奇一速速结云霞,执宇内八方,速速贯九泉,通玄都,听太乙真君召,奇一奇一速速感通——!”
夏目。
机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黑龙在一旁拍打翅膀,飞在半空中。夏目跨坐在停下的机车上,
双眸阖起,集中精神吟诵咒文。
弥漫全身的灵气带着淡雅光芒,为少女染上绚丽色彩。系上缎带的黑发在空中飘舞,右手中的一叠符箓如蝴蝶展翅,一张又一张飞了出去,进入包围鵺的光环。
在最后一张符箓飞入光环时,夏目猛一睁眼,双手结起刀印,高举过头。
“以我天之御中主神威名,扫尽此间邪气瘴气!急急如律令!”
刀印带着勇猛气势一挥而下,这是土御门夏目习得的咒法当中最强力的修禊咒术——“太乙真君咒”。
咒力弹向串成光环的符箓,接着往内侧迸裂,形成一条滚滚光流。现场不只春虎,北斗、空、乌天狗,甚至连稍远处的冬儿和雪风也因为耀眼光芒不由得闭上了眼。音乐般的咒力奔涌而过,清明的灵气笼罩周围,光辉与灵妙的旋律满溢并且支配整个空间,春虎感到全身,甚至连灵魂都沉醉在这股咒术的力量之中。
鲜明的空白。
“……呃……”不晓得到底过了多久,时间的感觉麻痹,春虎缓缓睁眼。
因光芒目眩的双眼慢慢看清映入眼中的景象,前方是北斗头上的双角,另一头是夜幕下冷清寂寥的十字路口。
鵺消失了。
刺中鵺的锡杖飘浮在十字路口正上方,在受到重力牵引后,掉落至春虎眼前的地面。锡杖里头疑似仍残留有些许力量,只闻金属声一响,锡杖应声立在柏油路面上,意气风发,像在夸耀自己的功劳。
“……修禊……成功了吗……?”春虎吸了口气,发出僵硬的嗓音间道。
“嘎!厉害!”
“除掉鵺了!”
乌天狗齐声欢呼,嘎嘎叫着,开心地跳起了舞。北斗见状也喷起鼻息,仰头挺直了胸口。春虎一脸茫然,沿着北斗的身体一路往下滑到背上。“……解决了吗?”他喃喃说了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他话才刚说完——
“……空!快过去接住春虎!”机车上的夏目趴在把手上急忙大叫。
紧接着,北斗消失了。
由于使用还不熟练的强大咒术,夏目的灵力似乎已经到达极限,无法继续让北斗保持实体。
“哇啊!”春虎顿失支撑,再次往下坠落。空赶紧飞上前去,支起主人的右臂。春虎紧抓住空的腰,总算稳住了重心。乌天狗见到这幅景象,不只没有一个上前帮忙,甚至个个笑得东倒西歪。
春虎就这么与空两人缓缓降落,愈是接近地面,他愈是确切地感受到灵灾已经祓除。
“……太好了。”他忍不住扬起嘴角。
“……我还真挑对时机来了。”
“冬儿?还有……雪风!”
雪风载着冬儿悠然下降,停在春虎身旁,春虎这才重拾回刚才抛诸脑后的惊愕。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冬儿也就算了,雪风不是在乡下老家吗——啊,冬儿!你的角!”
冬儿额头上的双角让春虎一下子睁大了眼,仔细一瞧,他身上甚至随处可见鬼的盔甲留下残影。
鬼化又更进一步了。
不过,冬儿脸上浮现的不是鬼,毫无疑问是他常在损友脸上见到的表情。
“挺帅的吧?”冬儿咧嘴一笑,那自负又轻佻的反应和平常的冬儿一模一样。
春虎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才刚结束一场激战,他的脑子还不是很灵光。虽然混乱,他却没有一点不安或是恐惧,反倒不知为何松了口气。他直觉认为,这位友人跨越了一道难关。
“……嗯,还不错嘛。”春虎认真盯着冬儿说,唇边和损友一样泛起嘲讽的笑意。“那种‘狂妄自大’的模样和你简直是再速配不过了。”
3
“……啧,居然解决了……”
在青山大道上,南青山三丁目的十字路口通往表参道车站途中的天桥上头,镜喃喃咒骂了一声。
他嘴里咒骂,表情却很愉悦,整个人趴在栏杆上,双眼紧盯着表参道车站的方向——祓除鵺的春虎等人。
在神宫外苑进行的修禊应该已经结束,镜看准大势已定,便独自提前离开现场。他宣称自己要前去追上逃走的‘二号’,其实他是对傍晚遇见的土御门夏目——正确来说是以他为首的阴阳塾塾生感到兴趣。
不过,要说“感兴趣”其实也不大对。镜以独特的嗅觉闻出与其应付只有体型吓人的‘一号’,参加和举行运动会没两样的大规模灵灾祓禊,这一头的情形肯定有趣多了。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无误。由门外汉负责修禊危险等级三的灵灾,虽然有木暮的式神在一旁支援,仍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这件事情如果传出去,土御门夏目为夜光转世的谣言势必会更添可信度,传得沸沸扬扬。这一连串的灵灾由双角会谋划,但在鵺悉数遭到歼灭后,他们反而可能更加兴奋雀跃。实在讽刺极了。
“好啦……该怎么做呢?”镜倚在栏杆上,低声冷笑。
祓魔局正全力修禊灵灾,派不出人手监视镜的一举一动。因此他就算在暗地里“介入”,也不会有人发觉。他不会犯下这一类的失误。况且此时最让他感兴趣的不是土御门夏目,而是那个变成生灵的塾生——冬儿。
作战开始前,镜调阅过两年前的纪录,确认冬儿的确被卷入了大连寺至道引起的灵灾,而且还和进入危险等级四的大连寺有过直接接触。也就是说,他在危险等级四‘鬼型’灵灾的灵压与瘴气侵袭下,差点化为灵灾。
犬连寺至道以自身为核引发的‘鬼型’灵灾不是单纯的灵灾,不,该说内情应该并不单纯。
“……可惜资料全被销毁了……”
天底下没有事情瞒得过镜那双利眼,‘神童’大连寺铃鹿便是一例。镜与她有过数面之缘,并且一眼看穿她是个“鸾生”。‘十二神将’的才能——年纪轻轻就发挥出来的惊异才能,充其量不过是附加效果。
大连寺至道让自己的女儿成为“鸾生”。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那当然是为了让什么东西附身在她身上,为让灵体“降临”所做的准备。大连寺把自己的女儿当成接收灵体的“器皿”,一路扶养并且加以栽培。
两年前人连寺引发灵灾时,不是以女儿,而是把自己当成核,只是不只镜,就连咒搜部也没能找出其中缘由。
既然大连寺“准备”了女儿这个鸾生,后来化成‘鬼型’的他实在无法轻易归为一般灵灾。危险等级三的灵灾——动态灵灾指的其实就是“实体化的灵体”,也就是说最适当的解释是,大连寺“把自己当成鸾生进行降灵”,结果导致灵灾化——鬼化。
那么大连寺至道——既是前阴阳厅御灵部部长,也是双角会干部的他,究竟打算让什么东西降在自己身上?
结果凭附在他身上的又是什么?
灵灾化的大连寺遭祓魔局祓除,把御灵部当成巢穴的双角会遭到检举,由咒搜部进行彻底搜查,只可惜确切的事实一个也没挖出来,现在更是只留下难解的谜团。
不过,如果有人遭受大连寺波及,变成生灵呢?那个生灵体内的鬼会只是普通的鬼吗?
“……有趣,实在太有趣了……”
答案不难知道,只要把盖子打开就能真相大白,而那个装着谜底的箱子正在前方,在无人监视的自己眼前。
“……不过,他要是堕入鬼道就省事多了……”他嘀咕着说,信步离开栏杆,刻薄的唇边浮现一抹骇人笑意,只是这抹笑意转瞬消失,没维持多久。
叩——
木头轻敲水泥地的声音……脚步声从他背后传来。他心头一惊,立刻有个硬物抵到背上。
“……你这家伙还是死性不改咧。”
爽朗又热情的关西口音,不过镜听得出来,平静的语气底下潜藏着冰冷的寒意。
“我在第一天就教过得随时提高警觉,你果然不适合当咒搜官,把你调去当祓魔官还真是做对咧。”
大友把手中的短杖抵在镜背土,悠悠说道。他的语调仿佛活怕捏碎鸡蛋,但又施加压力把蛋紧紧握在手中。
镜唇角上扬,露出桀骜不逊的微笑,不过是锐利如刀,充满紧张感的笑。他回不了头,全身紧绷。
“……这不是大友前辈吗?”
“好久不见啦,镜。”
两人互相打了声招呼,貌似亲切,其实话里藏刀。镜觉得简直像被人用枪从背后指着,命令自己高举双手,而他非常清楚,现状与这比喻的情况同样危险。
“……您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我听说您退休了,难不成是来参观的吗?”
“怎么可能,现在还轮不到我出场,我只是晚上出来散个步咧。这是我最近的兴趣啰。”
“又是这种老头子兴趣,您一点也没变呢,前辈。”
“你的品味也是数十年如一日啊,看上去完全没个公务员样,根本就是个小混混嘛。”
两人脸上含笑,虚情假意地寒暄了一番。
“你那么精明,就算我不说你也会马上发觉,所以我还是先告诉你吧。我呢,现在是个老师。”大友又接着说。
“老师?”
“没错,我在阴阳塾当老师。”
镜身子一僵,朝春虎等人瞥了一眼。
“……呵,原来是这样啊……”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真让人意外呢……前辈居然会转行当老师。”
“就连我自己也觉得意外咧。不过实际上当老师还满有趣的哦,而且我发现自己非常习惯对付问题儿童,要找到比镜伶路更难搞的可不容易咧。”
“真伤人啊,我还以为我们很合得来呢。”
“也是,真怀念那段日子啊。”
说着,大友哼了一声,镜的唇边也浮现深感憎恶的嘲讽笑意。
“好啦。”大友说:
“难得碰上一面,不过我可没有把公事繁忙的独立祓魔官一直绑在这地方的意思,先告辞啦。”
“那可真是遗憾,我还想再多聊一会儿呢……对了,改天我会到阴阳塾打扰一趟,有个塾生很让人感兴趣呢。”
镜刻意说出挑衅的话语,大友听了只是低沉地冷笑了一声。
“我看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咧。你光是解咒就要耗上一段很长的时间,得在这里待上一阵子啰。”
“你说什么!”大友这句话一出,镜头一次显露出怒气,回头望向大友。
大友满足地扬起嘴角,露出冰冷目光。
“你这家伙未免太大意了。我在和你闲聊的时候,都不知道下了多少诅咒咧。我好心提醒你一声吧,里面没一个是常见的诅咒,都是些稀奇古怪,不查古书找不出名字,不为人知的诅咒。不过放心吧,我设了一段还算充裕的期限,你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查。”
“……别以为这样吓得倒我。”镜随即应道,语气里听不出刚才的从容,反倒带有十足的火药味。“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最擅长的三寸不烂之舌吗?”
“哈哈哈,这话真有趣。不过,你也别白费唇舌咧。反正你很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以为自己在我手下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带你走上那么多惨烈的战场?那就是为了让你搞清楚,我这个人‘一有必要,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镜狠狠咬紧了牙。
大友说的没错,当初进入阴阳厅时,镜的才能受到肯定,人格与性格方面却被认为大有间题,高层于是决定由大友带领镜进行实习。
当时大友身为咒搜部的‘黑子’,为‘神扇’天海大善的得力心腹,一手承揽阴阳厅里那些见不得光、绝不能公诸于世、属于咒术界黑暗面的工作。镜在实习期间便一一亲眼见识过大友的“工作内容”。
不,正确来说是大友“故意”让他目睹那些场景。
控制对方的知识是乙级咒术的基本,而将“未知的领域”活用至极限更是乙级咒术的精髓。
“刚才我也说过,你精明得很。我的话就算有九成是虚张声势,剩下的那一成可不能忽视,绝对不能。好咧,你就花点时间慢慢研究吧,直到你确信我说的话全是随口胡诌为止。”
大友用力转动抵在镜背上的短杖,像是恨不得削去他的皮肉。
“记住,只要我还活着,就休想对我的学生出手。”
这句话如同滚烫的水银,说来平淡,却带有慑人的魄力。
镜一时无语。他承认自己确实被摆了一道,正如大友所评价的,他没有蠢到宁死也不肯认输的地步。
“……总有一天……”他细细吉尝如岩浆喷发的怒气、憎恨与焦躁,咬牙用力说道:“总有一天我会击败你,我简直等不及那一天了……”
“哎呀,这真是太可怕咧。为了求个安稳,干脆让你在这里意外丧生,你想试试吗?”
“……我一定会杀了你。”
“呵,这下我们一样是‘三寸不烂之舌’咧。”
大友笑说。明知镜嗓音中的杀气是故意挑衅,他还是照样出言激怒镜的神经。
另一方面,镜则是乐不可支。不一样,那些又是生灵又是转世的臭小鬼根本没得比,笑谈生死,唯有脱离常轨的成人游戏才能享受到这种欣喜若狂的感觉。
“……到此为止吧,阵。”
一听到这话,镜吃惊地往右一看,发现不知何时走上来的木暮已经站在天桥的另一头。不同于惊讶的镜,大友悠哉地应了一声。
镜又咬紧了唇。
不论处在什么情形,无时无刻都得提高警觉。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下,大友早在事前就注意到木暮往这里走了过来。不同于愤怒与憎恶,镜心里忍不住涌起懊恼,气自己没及早察觉。
大友朝老同学板起了脸。
“我说你啊,这实在太乱来咧,禅次朗!为什么让我班上的塾生直接跑去对付鵺?我跑来一看,简直吓了一大跳。祓魔局把外行的未成年人当成什么咧?”
“我、我也不愿意啊,事出突然嘛。我被双角会的六人部缠上,一直到刚才才脱身。”
“这算什么烂理由,你这个呆子!你们早在一开始就该研拟对策应付六人部,祓魔局得为此负起责任,我要是透露让媒体知道,局长的乌纱帽可不保咧。”
“混帐!别开这种恶劣的玩笑!这可不是好玩的啊!”
也许是认为大友说不定真会做出这种事,木暮脸色大变。真是闹剧一场,镜忍不住啐了一声。
“……木暮兄,你顺利逮到六人部了吗?”
“当然……虽然我很想这么说。”听到镜的疑问,木暮不禁一脸苦涩,难以启齿地说:“……他死了。”
“什么?”
“哇啊,好逊,你怎么让他死咧,禅次朗。”
“唉,最重要的主嫌又死了,看来这出戏还有得演啰。”
“这个手脚不俐落的男人,真是……”
“从以前就是这样吗?”
“从以前就是这样咧。”
“吵、吵死了!他打从一开始就在自己身上下了自杀的诅咒,这我又有什么办法!再说你们两个平常老是吵得鸡犬不宁,说起我的坏话倒是很有默契嘛!这未免太奇怪了!”
大友和镜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个不停,木暮气得满脸通红,连声抗议。从对话内容听来,实在令人难以想像他们是国家一级阴阳师——国内首屈一指的术士。
“啊,找到禅次朗了!禅次朗在这里!”
“你一定想像不到!他们祓除鵺了!厉害吧?他们做到了,厉害吧!”
四只乌天狗——木暮的式神接连飞向天桥。大友随手放下短杖,好不容易从咒缚——乙级咒术的压力中解放,镜的胸口依然感到郁闷难耐。
这场闹剧真是愈演愈烈。镜一边配合闹剧演出,一边强忍住怒意。既然木暮来了,接下来得慎重其事才行,要找乐子只能静待下次有机会再说。灵灾祓除后,待会儿还得跑去处理麻烦透顶又枯燥乏味的善后工作。
不过,至少转世后的夜光以及和大连寺有关的生灵,还有大友所在的地方都搞清楚了。
阴阳塾。
他丝毫不想放弃如此充满魅力的猎物,虽然打从心底讨厌忍耐,但只要有需要,他依然具备能耐住各种艰难困苦的耐力。他伺机而动,务求杀得敌手措手不及。不管是祓魔局、阴阳厅、还是大友都难逃一劫,镜把这一点牢牢刻在心上。
可是——他没料到在回到枯燥的工作岗位前,还有场好戏正要上演。
突然间——“啧。”大友望了过去,接着木暮全身窜起寒意,然后镜也注意到了,那股“气息”。
三位国家一级阴阳师同时脸色一变,望向远方。乌天狗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也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去。
望向春虎等人所在的方向。
4
在祓除鵺的灵灾现场,春虎筋疲力尽地独自瘫坐在路上。
一旁是从雪风身上下来的冬儿,他脸上的尖角和獠牙已经恢复原状。空落地后四处来回走动,似乎在勘察灵灾现场。木暮的乌天狗把维持现场原状的工作交给春虎等人,飞去找主人报生口。
夏目没有待在春虎他们身边,依然坐在稍远处的机车上。从冬儿手中接过雪风的式符时,她顺口问了雪风出现在这里的理由。“父亲他……”她喃喃说了几个字便没再开口,神情显得相当复杂。春虎和冬儿顾虑到她的心情,不约而同地从她身边离开。
在场没有人开口多说一句话,吵闹的乌天狗离开后现场更显寂静。在完成这么一件大事后,他们甚至没有力气表现出欢欣鼓舞,最后赶来的冬儿还不至于如此,春虎和夏目已经累得全身瘫软无力。
春虎坐在地上,两手撑在后头路面。“话说回来——”他苦笑说:“总算熬完这一天了。”这一句话似乎为这一天下了最好的总结。冬儿也近似苦笑地答了句:“就是说啊。”
从实技测验开始到现在其实不过半天的时间,这段期间接连发生如此多事——而且每一件都是事关重大的严重事件,他们难免感到心绪混乱,迟迟无法平复。
今天早上,春虎担心的事情只有能不能顺利升学,至于灵灾、‘十二神将’和发展到危险等级三的灵灾这些惊人事态,他虽然具备相关知识——因为身在阴阳塾、同属于咒术界所以知道这些事,但那毕竟和日常生活无关。
发生在冬儿身上的事情也是一样。当初听说考试内容时他尽管担忧,倒是没认真烦恼过冬儿会再出现鬼化的征兆。这正表示他十分信任周遭的大人——担任冬儿主治医生的父亲、实技测验的监考老师,以及自己所属的阴阳塾,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些大人都会挺身而出,守护他们的日常生活不受破坏。
不过,经过这一天下来,春虎确实明白自己错了。
大人们不是不愿意保护,他们也只能尽力而为。
即使是实技训练的老师,也会发生他们应对不来的事态。即使是阴阳塾,也无法保护塾生毫发无伤。即使是祓魔局,就算最后祓除了灵灾,还是造成了严重损害。即使是阴阳厅的王牌‘十二神将’,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超人,其中既有像铃鹿这样的小女孩,也有像镜那样惹人厌的家伙。
春虎相信大人们终究会保护自己,从不认为这是种错误的观念,尤其实技老师为他们挺身而出的身影,更令他铭记在心。
只是另一方面,他也明白了一件事。盲信周围的大人,不明就里地把事情全交由他们处理,那不叫做“信任”,而是“依赖”。在依靠大人的帮助前,他学会应该先依靠“自己”。依靠自己的力量,卯足全力……如果这样的努力不足以解决问题,他相信身边的人都会前来帮忙。这才是真正的信任,或者该说是“信赖”。
“……我得更努力才行了……”
在打倒鵺后,他没想到脑子里居然会出现这样的感想。成为阴阳师的路途似乎远比自己想像的还要严苛,不,应该不只阴阳师如此,长大成人肯定是个艰辛的过程。
“……倒是我没想过真可以驾驭鬼……怎么样?冬儿?没问题吧?”
春虎坐在路上,仰望站在一旁的冬儿。他表面佯装平静,其实内心深处仍掩不住动摇和紧张。毕竟他才刚和差点变成鬼的冬儿大打一架,而冬儿虽然表现得若无其事,心里想必也还存着几分芥蒂。
“我也不清楚。”不过,冬儿的态度与平常无异,嘴角照样泛起嘲讽。“刚才只是头一回‘练习’,还不能确定。”
“……听起来怎么怪可怕的,又是前不良少年又是鬼,这简直不是鬼拿棍子,已经是鬼挥大刀了。”
“说话小心一点,春虎。万一我变成鬼,第一个吃掉的很有可能就是你,而且是从头一口咬下去。”
冬儿故意露出牙齿,咧嘴笑了一下,融解了春虎心中仅剩的一点疑惑。春虎重新确认了一点,冬儿是值得“信赖”的家伙。
“下次我送你一条※虎纹内裤,你就代替头巾戴上好了。” (译注:日本传说中鬼的形象为手持狼牙棒,下围虎皮。)
“哼,打倒一只鵺就让你飞上天啦,锡杖里灌注的是谁的力量,你可别忘啰。”
“你不知道在那之前我们有多辛苦,在事情快要解决的时候才冒出来,居然还好意思邀功。”
“因为我这可怜人被某位先生揍晕了嘛,不过我还是放心不下赶过来这里,这种情形可是很罕见的哦。”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互相瞥了对方一眼。春虎的表情早一步松懈下来。
“你也真是辛苦。”
“老实说,我有自信运气比你还差。不过——”冬儿突然一脸正经。
“我和你一样,似乎总能在险境中来个大逆转。我在碰到鬼,变成生灵的时候,被你爸救了回来,也才能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这一切可以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塞翁失马?什么意思?”
看着春虎那一脸疑惑的神情,“蠢虎。”冬儿苦笑道。
“我遇到鬼,但是也遇见了你们,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冬儿难得以少年般坦率的语气说道。春虎惊讶地眨了眨眼,仰望损友,然后不怀好意地笑了。
“啥?你怎么啦,冬儿?你这一个晚上把这辈子的‘青春’都过完了吗?”
“……说的也是。刚才当我没说过。”冬儿难为情地自嘲,别开了脸。
春虎赶紧抓住机会紧咬着不放。“不要,我绝对不会忘记。”他改成盘腿坐,两手抱着脚踝,咧嘴嘻笑。冬儿一脸不好意思,敲了下损友的脑袋。
☆
远处,空不知何时竖起了双耳,心神不定地远眺春虎与冬儿,看上去像是想回到主人身边,又抓不准时机。
这时——“空。”坐在机车上的夏目悄声向空招了下手。
难得受到夏日叫唤,空吃惊地走了过去。
“不能打扰他们哦。”
夏目用少女的口吻提醒着空。她说得成熟,神情却明显在忍耐。空不甘愿地应了声:“在下明白。”
夏目轻叹了口气,和空一起眺望春虎与冬儿的背影。
虽然在意父亲仿佛看透一切的举动,但她同时也明白这种事情即使在意也无济于事。她不了解父亲的真正用意,又单纯认为至少父亲送雪风过来,应该心怀感激。
自己现在正和春虎与冬儿一起走在同一条道路上,这条路上也许遍地荆棘,但只要记得大家同在一条船上,再危险的难关也能一一克服,今天正是最好的例子。
“只是……”空嘟囔着,视线依然望向主人与他的损友。两人正开怀人笑,互相取笑对方。“……实在令人称羡。”
夏日听着空不满抱怨,笑说:“对啊。”打从心底表示同意。
即使打扮成男生,改变的不过是外表,在男人的友情面前一样是个局外人。
“男生那种关系,真是——狡猾呢。”说着,夏日耸耸肩,把脸埋进制服衣领里。
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
一辆黑色豪华轿车开进了十字路口。
车子从原宿方向驶来,春虎连忙站起,冬儿、夏目和空也惊讶地注视这辆豪华轿车。
由于一直没有车子经过,他们还以为这附近的道路已经全数封锁。事实上,交通的确受到管制,否则就算夜再深,青山大道上也不可能看不见半个人影。
“封、封锁解除了吗?”春虎低喃,夏目和冬儿闻言也有同感。
奇妙的是,那辆轿车行驶得非常缓慢,像是打算停在十字路口正中央。而且这辆高级车没有发出一点引擎声,简直像在冰上滑行,实在令人费解。
春虎与冬儿退向夏目所坐的机车旁。
接着,豪华轿车无声一个转弯,正好停在鵺曾落下的地方,侧对着春虎等人。车子停下后,夏目不禁惊叫一声,同时冬儿还有春虎也惊觉异状。
轿车的轮胎没有转动,甚至微微浮在半空中。这么说来,由于鵺大闹,这一带路面随处可见裂痕,再怎么高级的轿车也不可能没出一点声音,在地面上滑行移动。
然而,其实四周已被强力的结界包围,这些阴阳塾的塾生当然不可能注意到这一点。
春虎等人愕然凝视轿车,面对他们的后座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春虎大人!”空竖起双耳和狐尾,叫声中充满至今未曾出现过的紧迫感。
然后——
“——晚安。”
车子后座——漆黑的车内传来招呼声,那是一道年轻又情感丰沛的嗓音,只是当车里的灯光一亮,印象也随之颠覆。
车子里亮起的照理来说应该是车内灯,灯光朦胧,宛如蜡烛烛火,照亮幽暗车内一个满脸皱纹,看上去相当高龄——一让人不禁误认为木乃伊,垂垂老矣的年迈老翁。
老翁羽毛般的白发梳至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漆黑和服,昏暗中戴着一副鲜红如血的墨镜。
耶幅景象十分“诡异”。黑色豪华轿车,朦胧灯光,光影里浮现的老翁。再仔细一瞧,车窗里的距离感也不太寻常。灯光照亮了老翁,座椅和车内空间则是沉没在黑暗里,仿佛在摇下的车窗另一头,存在着人世以外的另一个世界。
这时,在“车窗”后的老翁开口与春虎等人攀谈。
“本来还以为多少可以回收一点,看来是被祓除得一干二净了。也罢,也罢,今晚这戏着实精彩极了。”
老翁说得开心,但不同于愉悦口吻,他的神情不见任何变化,只是机械式地翻动双唇,吐出字句。
春虎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夏目、冬儿和空也是一样。他们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缚,无法动.弹,只能直直盯着老翁。
“期待,实在令人期待,只是你们不过是雏鸟,才刚从蛋里孵出来罢了,绝不可自满。”老翁略咯笑说,表情一动也不动,只有笑声从唇边流出。
“继续努力吧。”老翁向春虎等人说。
“然后,尽快到‘这里’,老朽正引颈期盼呢……”
话音刚落,车里灯光一暗,车窗后头顿时一片漆黑。
车窗缓缓升起,关了起来。
春虎等人一等莫展,只能单方面聆听老翁的话。“你、你是谁?”不过,夏目用力挤出声音。此话一出,即将紧闭的车窗猛地停止动作,细窄的车窗缝隙间再次传出老翁的咯咯笑声。
“老朽名为芦屋道满。”
说完,车窗完全紧闭,春虎随即失去意识。
他不是目眩也没有昏迷,却在毫无预警的状态下一时间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丧失时间观念。他第一次体会如此冲击,吓得浑身僵直,连惨叫声也发不出来。一回过神,高级轿车已经从眼前消失。他连忙四下张望,只是连个车影也没发现。
“夏、夏目?”
“呃,刚才意识突然……?”
“冬儿?空!”
“可恶!刚才那是怎么同事?”
“在下一时不察,实在罪该万死!”
全员惊慌失措,提高了警觉。对手在面前时,他们毫无防备、呆若木鸡,等到对方一消失,才连忙摆出戒备姿势。就客观角度来看,这实在是一幅滑稽的光景,但他们个个严加戒备,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异常的紧张感。手脚发抖,汗如雨下。
夜晚的十字路口寂寥平静,嗅不出一丝危险,一如往常地呈现在春虎等人面前,如此“平凡”的景象,一点﹉滴抚平了春虎等人受到的冲击。
“……他走了……吧?”一会儿过后,春虎低声问道。为了接受这个事实,夏目、冬儿和空,就连春虎自己也又花上了一点时间。
不久,冬儿脸上浮现僵硬的笑容。
“……欸,春虎。我总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不太可能出现的‘名字’,好像做了场梦呢……”
“……真巧啊,冬儿。老实说,我也是一样,总觉得听到了一个有名到连我这个无知的人都知道,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听到的‘名字’……”
“哈哈……就是说啊,简直是开玩笑嘛。”
“对啊,真想叫他别闹了……”
两人交谈的模样不若之前从容随意,他们面色惨白,仔细听还可以听见他们的语音中带着颤抖。
“……芦屋……他说自己是芦屋道满?”夏目说,差点没从机车上摔下来。“这是骗人的吧?这怎么可能……!他……他到底是谁?”
现场没人答得出这个问题。
春虎咬唇,冬儿啐了一声,往地上踢了一脚,空不自觉凑向春虎。夏目——愣愣望着豪华轿车曾经停留的地点。
那一瞬间,这群雏鸦第一次窥见即将展翅翱翔的夜空竟是如此高深莫测。他们已经站上了起跑线,通往那个自远古绵延至今的深沉幽暗与咒术的世界。
一分钟过后,遭结界阻挡的木暮便带领乌天狗,匆匆赶到春虎等人身边。
5
阴暗中,男子心无旁骛地念诵着咒文。
男子面前搭起了祭坛,烛台上烛火摇曳。那是唯一的光源,男子念诵的咒文也是唯一触耳可及的声音。火光随咒文摇晃,在男子脸上落下杂乱阴影。
男子持续念诵咒文。
祭坛上除了烛台,还摆了两枚符箓。其中一枚展开,另一枚则是包在和纸里,封了起来。
写在展开的符箓上的咒文已干,文字和图样表面龟裂。符箓上不是以墨,而是以鲜血写下咒文。
符箓前方有张折叠整齐的纸张,记载祭文的都状。
男子持续念诵咒文。
再过不久黎明将至,在背地里进行秘密行动的时间所剩无几。不过男子一点也不焦急,他根本没有余力分心烦恼这类杂念。
男子持续念诵咒文。
片刻过后,紧闭的双眸猛然圆睁。
“在此谨向泰山府君,冥界诸神禀告——”
祭坛上的都状迸出咒力,浮上半空,接着页面一阵翻飞,忽然燃起青蓝火焰。都状在瞬间烧尽——消失。四周顿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幽冥黑暗。
“……六人部先生?”黑暗中,男子悄声问道。
展开的符箓发出微弱光芒,像在回应他的问题。光芒立即消失,男子脸上却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您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男子低吟,恭敬地拿起符箓,用事先准备好的和纸包起,小心翼翼地封上,再和先前封好的符箓一起放入怀中。
他站了起来,拆解祭坛,嘴里继续吟诵咒文,仔细消除祭祀痕迹。在无垠的漆黑中,男子的动作毫不见迟疑。
在整理工作结束后,男子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启电源。
不出他所料,里头有好几通未接来电。善后虽然麻烦——反正不过是些琐碎的杂事,要不令人起疑又处理妥当并不难。
他接下来必须继承同志的志向,完成大业。为此不管遇上什么情形,都得慎重而且确实处理。男子有自信能够做到这一点。
他掀开摺叠式手机,确认手机荧幕。液晶荧幕发出微光,在黑暗中照亮男子的面容。
黑发融于漆黑,混杂着一缕鲜艳朱红。
宛如滴落黑暗的鲜血。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后记
坊间谣传,あざの耕平的作品剧情都是从第三集开始突然进入佳境,本作品即为东京暗鸦系列第三集,‘cHImAirA DanCE’。副标看似拗口,意思其实是“奇美拉之舞”,与本集内容正好相互呼应。
读完这一集的读者想必已经发现,如同第二集后记预告,这次有许多新角色陆续登场。
而且全是男人(笑)。平均年龄又高(笑)。
这次的故事内容主要描述在“校外”发生的事,因此这些“大人”出场的机会也跟着大增。虽然其实也用不着为了这样跑出一堆男人来,结果还是变成大家看到的这副模样了。
应该没人料想得到在上一集那样的结局之后,接下来读到的会是一群男人大为活跃的故事,而且时间上一跳就是半年后……期待男装少女在男生宿舍里过起脸红心跳的宿舍生活的各位读者,请接受我的歉意,对不起!
在春虎入塾后这半年,春虎、夏目和冬儿等人的日常生活,当然还有(甚至是过多的)男生宿舍里的情形,可于‘Dragon Magazine’上连载的短篇中窥见一二。各位如果对这半年内发生了什么事有兴趣,可以翻阅杂志或是即将出版的短篇小说集。
在这些新登场的男性角色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十二神将’之一的镜伶路了吧?其实我早在之前就想挑战创作这样的角色,至于各位读者的感想……老实说我还满害怕的(笑)。
话说回来,在为镜命名前,我向以‘传说的勇者传说’闻名的镜贵也老师取得了许可。
作者:“贵哥,贵哥(镜老师的昵称)。”
镜老师:“有什么事吗~”
作者:“我打算在新作品里放入一个超讨人厌的角色。”
镜老师:“噢,不错嘛。”
作者:“我可以帮他取名‘镜’吗?”
镜老师:“欸~”
镜老师虽然心不甘情不愿,还是苦笑着答应了(笑)。
不过当然啰,这个角色不是参考镜老师写成的,镜老师本人可是众所皆知的好男人呢,只是碰巧取了一样的名字,真不好意思。
另外,在角色命名上也得到了‘1×10’作者铃木人辅老师协助。咦,哪个角色吗?答案是四只乌天狗(笑),那些名字正显露出他的兴趣。
镜老师、铃木老师,感谢你们的大力帮忙!
不只新角色,登场过的角色表现也不遑多让。这次的重心总算轮到了主要角色之一的冬儿身上。基本上这个角色不会公开谈论自己的事情,这次应该呈现出和以往不太一样的印象吧?和春虎之间的关系这下子也终于豁然开朗了。
冬儿一样是正在成长中的雏鸦,还请各位今后也与主角一起守护着他。
最后,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感谢您每一次都提供了非常出色的插画!您的插画总是让我期待不已,看着就忍不住热血沸腾!
责任编辑凯娣,承蒙诸多照顾,感谢你让作品变得更受欢迎。
在最后的最后,我要向各位读者致谢。在日版小说第三集出版的几乎同一时间,铃见敦老师在‘少年ェース’上连载的漫画版‘东京暗鸦’第一集也正式推出了!今后也会举行相关活动,还请把握机会一睹为快。夏目和北斗都可爱极了!
在小说方面,下一集预定会再回到阴阳塾。唔,还是先推出短篇集呢?相关消息会在部落一格或推特上向各位报告,有兴趣的读者麻烦上网确认。故事刚揭开序幕,敬请期待后续发展!
二○一○年 十一月 あざの耕平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插图
短篇 夏目日记
网译版 翻译 悠@轻之国度
总之,春虎一直很唐突。
「诶,发带?要找发带?」
「对,夏目酱也来帮忙。」
「春虎君的发带?」
「不可能是那样吧,我是男的哦?」
「那是谁的?」
「不知道。」
「诶?」
「在庭院里丢失了。」
「春虎君吗?」
「都说不是了。」
「那是谁?」
「不知道。」
「诶?」
暂且先冷静下来试着考虑,夏目如此想到。接着,冷静整理了春虎的话后,心里浮现出严重的事态。
其实上上周日,在夏目他们的家里有开过亲戚大人们的聚会。
大人们聚会的时候,夏目与春虎一起在庭院里玩耍是惯例。因此,夏目一直期待着这种聚会。然而,上次开聚会之时,夏目染上感冒发烧卧床不起。夏目因感冒和不能与春虎玩而无精打采。
可是,那时候春虎竟将苦于热度的夏目放置一边,似乎在庭院里与不认识的女孩子一起玩耍了。这不完全就是严重的事态吗!
「……明明我感冒卧床不起……」
「嗯,所以我觉得不叫你起来为好。」
「……明明我期待着与春虎君一起玩……」
「诶?但夏目酱感冒了啊。」
连夏目怨恨的视线,春虎也没注意到。不过,这边不说出口的事,基本上察觉不了的就是春虎。面对呆然的春虎,夏目叹了口气。
更加详细地询问后,渐渐明白了春虎的话。
首先,春虎提议去搜索的发带,是那女孩子在庭院丢失的东西。
然后,虽然那女孩子有自报姓名,但春虎忘掉了——「因为说得超快的啊。」——貌似。
再者,那女孩子好像非常可爱——「……哼……嘿诶。」——性格却似乎像男人。
接着,春虎与那女孩子一起搜索了庭院,结果却没找到发带。最后,一定帮她找到,如此约定后分别了……
「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啊。」
「诶?因为在那之后,没能去夏目酱那。」
「但是已经过去两星期了唷?发带什么的早飞到其他地方去了。」
即便并非如此,当天两人也彻底搜过而没找着。事到如今,即使并非失主的夏目与春虎寻找,也不可能找到。而且,那条发带是怎样的发带,连这春虎都似乎没好好问过。
「我觉得不行。」
率直地说了。
春虎基本上察觉不了这边没说出口的事情。
而且,「有什么不好嘛,一起去找吧。」即使开了口,也不一定能传达到。
不,现在有一半是自己不好。觉得不行,所以不想去搜寻。找其他事玩吧,如果清楚地这么说的话,即便是春虎也会认真考虑的。
内心深处闷闷不乐。之前没玩到的份,夏目很期待今天弥补。
与不认识的孩子的约定什么的,撂下不管就是了。
对,心中这么想着。但是,没有说出口。
结果夏目勉勉强强地,「……唔。」对春虎点了点头。
接着两人的探索开始了。
夏目的家是旧宅邸,周边被大小几个庭院所包围。中间有着相当宽广,像是杂树林一样的场所,但对两人来说,是一直在那游玩的熟悉之处。相当细致地遍处寻找,却在午饭前就大致看完了。
「唔——,没有啊。」
「所以不是说了嘛。」
「伤脑筋。没有守住约定的话,那家伙绝对会生气。」
「……相当了解呢,明明只玩了一天……」
「嗯,总觉得是个莫名自以为是的家伙。」
「……为什么要听那种孩子的话?」
「诶?问我为什么,并没。」
对发愣的春虎,夏目呒呒呒得蹙眉扭唇。
「……与那孩子玩,就那么开心?」
「不是在玩,是在找发带啦。」
「……但是,很开心?」
「唔——,怎样呢……」
「……是可爱的女孩子呢。」
「算是吧,不过非常易怒哦。」
「我、我不会向春虎君发怒的唷?」
「诶?」
「诶?」
两人顶着认真的表情反问。结果,年幼两人的认知龃龉,在吃午饭的期间内不了了之了。
吃过饭的夏目他们,再次回到庭院的探索当中。不过,因有到处瞧过一回,所以第二次的搜索里没有热情。春虎也好像无聊般地在庭院里晃荡……
「对了,春虎君,这次不去家中搜索看看?」
「诶?为什么?」
「那孩子,察觉到时发带已丢了吧?可能是在去庭院前唷?而且要是掉落在家里的话,即使过了两周也有可能找得到。」
丢失发带的当日与今日。两次都搜寻庭院而没找到。其实是掉在室内了,也许如此考虑能意外中的。
因夏目的话,春虎睁圆了双眼。不过,看到春虎的表情,夏目暗叫不妙。
「确实啊!夏目酱真聪明啊。赶紧去找吧!」
春虎说完后,意气扬扬地转过身。与他相反,夏目则是表情苦涩,自己明明不是特别想要搜寻。
内心深处再次涌起闷闷不乐的感情。夏目不由自主地「春、春虎君!」向着春虎的后背呼喊道。
「嗳、嗳,春虎君。为什么春虎君要这样拼命地寻找呢?」
「诶?问我为什么,约定了啊。」
「但是……弄丢的是那孩子吧?春虎君即便不找也……」
不对。并非想要说这种话。虽然并非想要说这种话,但未能顺利找到替换的词语。
回望扭扭捏捏吞吞吐吐的夏目,春虎直眨眼。接着满不在乎地「嘛,又没关系。」笑道。
「难得好像能成为朋友。」
耳际听到这话的瞬间,夏目明白了自己胸中闷闷不乐感情的真面目。
另一方面,春虎迅速地向前面的宅邸跑去。在脱鞋石处脱甩下运动鞋,登上走廊。夏目以一副不高兴的表情,跟在春虎后面。
从庭院靠近走廊,将零乱的春虎的运动鞋并排摆好。
然后,走廊的下面。
「……啊。」
在脱鞋石的隐蔽处,找到了陌生的发带。
这之后数小时。
「没有啊……家里也没有啊。」
「…………」
在遗憾似地嘟哝的春虎身边,夏目一声不响地低着头。
比起庭院,宅邸之中搜索的场所更多。但是,不认为应该是以客人身份来临的女孩子,会进入到宅邸的深处。
「果然是飞到其他地方去了吗。要向那孩子道歉请求原谅么。」
啊啊但是看起来不会得到原谅啊,春虎忧郁似地抱头发愁。目睹此的夏目,双手用力攥紧裙子,静静地从春虎的脸上移开视线。
「……没关系。」
「诶?」
「……即、即使没找到,得不到原谅也没关系。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来……即使不硬要与那样自以为是、易怒的孩子当成朋友也……」
以勉强能被听清楚的声音,夏目喃喃细语。
「……而且……春虎君很可能会与那孩子变得亲密……」
我……说着低下了头。春虎像是惊讶似地唤了声「夏目酱。」
悲惨、可怜的心情充满胸口。但是,无能为力。
自以为是,易怒的孩子。
可爱多话,像男孩子般精神的女孩子。
与春虎能很快交上朋友吧。何止如此,可能已经成为了朋友。可是,自己一定做不到。自己极度认生这点,即使是夏目也明白。然后,如果春虎与那孩子亲密了的话,介入他们中间之类,夏目做不到。仅只能默默地从旁眺望。
自己不需要朋友。只要春虎在身旁,就足矣。当然,并没说让春虎也不要交朋友……但至少与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来自己的家里玩的时候,希望可以与自己待在一起。只是,仅与自己。
这样的愿望是如此不好的事情吗?
依旧低着头的夏目,“嘶”得吸了下鼻子。就这样两人陷入沉默。
但是,
「……好。」
「……诶?」
「夏目酱不要的话,不硬要找出来也可以。去找其他事玩吗?」
「春虎君……」
对吃惊的夏目,春虎微微一笑,并拉过夏目的手,准备再次回到庭院。
极其自然,理所当然般的举止。夏目反倒发慌了。
「但、但是,春虎君,约定了吧?没有发带的话,会被怒斥吧?」
「嗯。嘛,会这样呢。」
「与、与那孩子……好像能成为朋友吧?」
「嗯,但是……」
春虎回过头,似是什么事都没有地说道。
「……没关系。与夏目酱玩。」
春虎的眼瞳注视着夏目,夏目则脸颊泛红低下头。春虎握过来的手,夏目回握了过去。传来春虎手的温暖。
春虎基本上察觉不了这边没说出口的事情。
但是……
「……嗳,春虎君。」
春虎有好好地和自己玩,陪在自己的身旁。
那么,春虎与自己待在一起的话。
「最后稍微,要不要再找下走廊周围?」
也许,夏目能与那孩子变得亲密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