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2026-07-25
可惜,他无暇放心。角行鬼这次不给春虎喘息的时间,一脚踢来,立刻展开追击。春虎一下左一下右,拚命闪躲。
他就像伫立在高速公路正中央,角行鬼的每一踢都在空气中卷起漩涡,差点将他整个人卷了进去。他脚步灵活地闪开攻势,忽而站定,忽而逃窜,以锡杖为盾,好不容易才躲开角行鬼的攻击。
“呵。”
“哎呀,还满有一套的嘛,你手上那个玩具好像挺有趣的。”
咒搜官笑说。吵死了、混账、去死!春虎在心中怒吼,却没有多余的力气发出声音。锡杖还撑得住,只是他握紧锡杖的双手早已逼近极限,开始麻痹。
这时。
“住手!”
夏目大叫,角行鬼同时停止动作。
“拜托你,不要再打下去了……!”
她躲在地上低垂着头,嗓音沉痛。春虎想出声呼唤夏目,呼吸却阻止他这么做。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喘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咒搜官哼了一声。
“噢,王啊……”
“——看来您总算愿意配合了。王的指示,本该服从,我这就照办。”
说着,角行鬼悠悠收起架势,从春虎面前退开。春虎咬牙强忍,以免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地。在狂风暴雨般的猛烈攻势中,他的体力在短时间内迅速耗尽。
“这下您明白了吗?”
“您必须接受自己的命运,当然还有我们。我们一直在等待,今后也会继续守候下去。您愿意认同我们吗?”
咒搜官问道,口气相当自大。夏目垂着头,默默听他说出这一段话。
流泻的黑发遮盖住她的脸庞,藏起她的表情,隠约露出的白皙下额颜动,缓缓动了起来。
春虎深吸一口气——
“慢着,夏目。”
夏目闻言转头。
法然欲泣的漆黑眼瞳自垂落的浏海缝隙间凝视春虎,对着儿时玩伴的眼眸,春虎露出了 一个勇猛的笑容。
他死命地调整呼吸,强逼干渴的喉咙咽下口水。
他把疼痛与疲累这类小事抛到脑后,昂然挺立,将锡杖往地上一顶,发出金属声响。
“用不着理会那种迟钝大叔说的话,也不用大费周章地靠前世的手下帮忙,你的伙伴现在不就在这里吗?”
“……春虎……”
夏目顿时忘却周围的状况,双瞳笔直凝视春虎。春虎回望她的视线,急促喘息。
“抱歉中午对你说了那种话,我这个人就是粗线条,不过我不觉得自己有说错的地方。你的确需要勇气,而且是比我白天所说的更大的勇气。所以——”春虎用力说道。明知是强人所难——明知这要求既痛苦又艰难,他还是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所以,别受那些跟过去有关的无聊传言影响,别自己一个人背负所有重担,别摆架子。就算有人怕你,有人因为你惹上麻烦,一定还有人愿意祝你一臂之力。所以,不要害怕与人相处,鼓起勇气,尽管依靠我们吧。”
“…………”
夏目瞠大双眸,牢牢盯着春虎。她听进去了。他确实感受到这一点。力气莫名涌现,身体的疼痛减轻,耗尽的力量再次高涨。
主人与式神。
两人的力量透过双方之间的羁绊交流,彼此强化。
不过——
“无聊至极!”
“确实。”
咒搜官咒骂,声音和口气透露出决裂与不解。
“果然不能置之不理,你这迷惑王的小人!”
“所言甚是,角行鬼,尽快收拾那个小鬼吧。”
往后退开的角行鬼再次踹地朝春虎前进。春虎举起锡杖,正面迎击巨人摇撼竞技场的进攻。
鼓起勇气,依靠伙伴的帮助。
这话不只是对夏目,对不成熟的自己也同样适用。迎击角行鬼的春虎在劝解夏目的同时, 视线一角捕捉到他们悄悄接近的身影。
“趁现在,拜托你们了!”
春虎一叫,绕到竞技场死角的白樱与黑枫立刻袭向角行鬼。
曰本刀与长刀劈斩角行鬼的双脚,巨人扬起无声怒吼,行动大为混乱,春虎一鼓作气冲了上去,挥动锡杖攻击。
“看招!”
锡杖前端的小圆环回旋,嗡嗡作响。圆环以灵气为刃,宛如在空中盘旋的血滴子。
他转过锡杖,直击角行鬼试图撑住地面的右手。暗色肌肤撕裂,引起剧烈的裂核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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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春虎。”
“别怕,夏目!和那只蜘蛛比起来,这种不过是小角色!”
他叫道,半是出于逞强,半是打从内心如此认为。
这只鬼的确是可怕的式神。不管是当时的那只土蜘蛛,还是眼前的角行鬼,在春虎看来都是超乎想象的怪物。
不过,土蜘蛛也好,角行鬼也罢,毕竟都是式神。式神再厉害,只要摸清操控者的实力,还是有战胜的机会。从眼前的咒搜官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大连寺铃鹿当初带来的恐惧。
趁着角行鬼因为裂核停下动作的瞬间,春虎再次挥出锡杖。
他绕到一旁,往角行鬼的腹侧挥砍。每一次攻击,他都能感觉到锡杖悄悄吸走灵气,再朝双臂回以更猛烈的后劲。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这把锡杖会这么顺手……!
在和“装甲鬼兵”交手时,夏目曾交给他一把“护身剑”,两者的感觉极为相似。大友在锡杖上施加的咒术,也许和“护身剑”上的是同一种咒术。
“怎、怎么了,居然如此狼狈!还不使出全力,角行鬼!”
咒搜官嘶哑着嗓子怒吼。独臂式神遵从主人命令,不顾身上的伤势转过了身。
角行鬼破绽百出地背向两具“夜叉”,拖着伤痕累累的脚不住踢击。春虎往后跳开,闪避攻势。白楼与黑枫再次挥刀斩击,背部中刀的角行鬼往地上一滚,顺势倒下。
好机会。
就在春虎这么想的瞬间,倒地的角行鬼居然不打算保护身体,直接挥出了右臂。
比春虎身体大上好几倍的粗大手臂就这么贴地扫来。春虎立刻举起锡杖阻挡,却挡不住冲击,狠狠撞上竞技场的围墙。
锡杖虽然吸收了式神角行鬼攻击的些许力道,只是撞上墙壁的物理性冲击就必须由春虎自行吸收。激烈疼痛贯穿全身,视野染上一片血红,肺部停止呼吸。没有倒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他滑落墙面,支着锡杖屈膝跪地。
刚才那一击相当强劲,在窜遍全身的剧痛冲击下,他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角行鬼倒卧在地,高举起击打春虎的右臂。白樱与黑枫急忙挥刀相助,角行鬼却一点也不在意,戴着面具的脸庞服从主人命令,眼里只有春虎一人。
——惨了!
攻击从正上方而来,他既逃不过冲击,也没有多余的力气闪躲。
不过,就在他吓得脸色惨白时,一道娇小的身影划过角行鬼面前。
是空。
青白色火焰炸裂。
空的狐火遭面具阻挡,几乎没有造成任何损伤,不过已足够分散角行鬼的注意力,达到扰乱的效果。
释放出狐火的空顺势扑向春虎,抱着春虎滚向一旁——角行鬼随即一拳掠过,打在春虎刚才跪下的位置。
暴风般的冲击袭来,春虎咬牙苦撑。他靠着撞上背后墙壁的反弹力道站起身,双脚使力踏稳地面。
“喝!”
锡杖往角行鬼倒卧逼近的面具用力刺了进去。
灌注全身灵力,使尽浑身力气。
春虎奋力一击,粉碎角行鬼的面具。
在这一瞬间。
角行鬼怒声狂嚎。
角行鬼的面具底下,露出了一张近似人类的脸孔。
不过,那张脸看起来异常丑陋,缺乏现实感,宛如随便弄了张脸上去的人偶,简直不像生物。
流露出悲苦的脸庞极力嘶吼。
这是角行鬼头一次出声,声音里充斥着苦闷、愤怒与惊恐。
“这是……”
春虎一击贯穿面具,在鬼的额头上凿出一个孔。鲜血从伤口中喷溅而出,角行鬼气得往上一跳,朝天花板放声咆哮。啊啊的吼声如婴孩啼哭,用尽全副精力,吼得悲痛至极。
这时。
“春虎大人!”
空伸出双手,一把抓起春虎,而且几乎是拎着春虎,使出全力逃离角行鬼。角行鬼没有追上,而是往地面猛力一蹬,腾空翻了个斤斗。
他踹向天花板,被结界弹了回来,又如猫灵巧地翻身落地,引起竞技场一阵天摇地动。他揍打墙面,额头撞地,狂挥右臂与双脚,举止完全失控。白樱与黑枫差点遭到波及,连忙与角行鬼拉开距离。
“这、这是怎么回事!那家伙怎么发狂了!”
春虎惊讶大叫,拚了命窜逃的空根本没有余力回应。
“你、你这个大笨蛋!”
咒搜官惨叫,神情不再从容,甚至连疯癫的模样都消散无踪。
“那、那个面具是角行鬼的封印!这么一来,我也控制不了角行鬼!他会不停肆虐,直到把周围一切破坏殆尽为止!”
从他的口中应不见方才自称角行鬼的低沉嗓音,只剩下他自己的声音,充满恐惧与绝望, 比他说过的任何话都更具有真实性。
“你说什么!”春虎在空手中望向角行鬼。角行鬼没把任何人——甚至是自己放在眼里,只是大肆破坏,一再嘶吼,动作比起以面具掩面时更为凶暴而且盲目。
束手无策——该说根本无从应付,那副模样就连接近也有困难。
“可恶,可恶,死小鬼!看看你做的好事!”
咒搜官咬牙切齿,不停咒骂。然而,他的面色苍白,事态显然已经无可挽救。
当角行鬼一拳落在他附近的瞬间——“咿!”震撼使咒搜官浑身一颤,跌跌撞撞地往后退,接着不顾一切地逃向出口。
“混帐——!”
春虎在空时手里扭过身子,挥开制止的式神,从半空中摔落地面。
不过,他追不上。咒搜官在竞技场另一头,狂暴的角行鬼挡在他们之间。打从一开始操控角行鬼,咒搜官就站在出口处,确保有路可退。他只能在一旁干着急,目送穿着西装的背影从出口离去。
这个时候——
“春虎同学!”
“天马?”
“你也快点逃吧!那个式神已经失去控制,趁现在能逃快逃!”
角行鬼现在的行动可说是漫无目的,只是毫无顾忌地破坏周遭一切事物,看上去确实无心追赶。
“可是,就这么放任那家伙大乱竞技场吗?”
“他破坏不了这里的结界,出不了竞技场!只要把他关在里头,不怕没有办法收拾!”
春虎抬头对着观席大叫,天马身旁的京子随即喊叫回应。她的式神已经开始离开战线。
“春虎大人,请趁早!”
就目前的情势看来,春虎就算留在场内,也无法制止狂暴的角行鬼。空也落在春虎身边, 连声催促着自己的主人。
不过——
“春虎!”
尖锐如枪声响起的喊叫来自冬儿,而这一叫并不是为了催春虎尽速逃离。
事实正好相反,这一声是为了激励春虎,从背后推他一把。当了解到冬儿的意思时,一股电流瞬间窜过春虎全身。
——夏目!
咒搜官早一步逃走后,现在场上只剩下夏目。她躺卧在地,手脚遭到捆绑,拼命地在地上爬行,试图躲到墙边避难。
角行鬼在她背后怒吼,春虎还来不及思考,早已迈开双脚,使劲狂奔。
他埋头奔跑。
角行鬼胡乱施暴,破坏地面,粉碎墙壁,气势直令空气为之沸腾。在这股破坏力的肆虐 下,春虎甚至无暇呼喊夏目,笔直朝她冲去。他连手中的锡杖也抛到一旁,全力奔向夏目。
在他的前方,角行鬼跳了出来,口中吐出雷鸣般的怒吼。
怒吼声爆裂,伴随冲击袭向春虎。春虎头发倒竖,全身肌肤如触电般麻痹,不过他没有停下脚步,反而伸出右手,找寻腰间的符箓盒。
指尖弹开盒盖上的扣子——同时取出符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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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急如律令!”
这几乎可以说是春虎唯一的拿手绝招——高速抛掷符箓。观众席上的京子和天马不住倒 抽一口气,望着他如行云流水毫不迟疑的掷符动作。他抛出一张护符,护符在空中发光,形成咒壁,挡住角行鬼的行动。
不过,这仅维持了短短数秒。
春虎正要钻过角行鬼身边时,角行鬼的右臂猛力挥出如同要削去大地的一拳,击破护符障壁,在竞技场地上留下五条爪痕,逼近春虎。
刹那间——
空如箭矢划破虚空,匕首尖端直剌入鬼的左眼。角行鬼反射性地挥起右臂,掠过春虎头上。
角行鬼再度怒声咆哮。
空在空中转身,急速离开角行鬼身旁。春虎便趁这机会冲向夏目。
“夏目!”
春虎在夏目身边蹲下,没时间解开束缚她手脚的绳子,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危机尚未解除。他赶紧冲向出口,然而角行鬼又挡住他的去路。理应陷入狂乱的鬼“辨 识”出春虎,朝春虎露出獠牙,放声嘶吼。
——可恶,逃不出去吗!?
春虎手里抱着夏目,杵在原地。
锡杖被抛在竞技场中央,即使此时手中握有锡杖,也不可能一边保护夏目,同时抵挡攻 势。空急忙飞到春虎面前,为保护主人与角行鬼对峙,但与逼近眼前的巨大身影相比,她的背影实在过于娇小。
这下子只能豁出去,抱着夏目钻过角行鬼脚下。
正当春虎下定决心时——夏目在春虎怀中说道:
“并没有那个必要。”
由于刚才在地上爬行,她身上的制服凌乱不堪,黑发披散,与白瓷般的美貌形成惊人的强烈对比。
黑发下,一双眸子蕴含强烈光芒,如夜空繁星隐约闪烁。
夏百盯着角行鬼。
“春虎,把贴在我身上的四张符箓全部撕下来。”
春虎二话不说,马上听从指示照办。
角行鬼逐步接近,巨大的口中吐出灼热如火的气息。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春虎居然完全不为所动,怀中的夏目驱散了他的恐惧。
在自己的式神怀中,夏目沉稳又有力地进行召唤。
呼唤着另一位式神。
“我以土御门夏目之名下令,现身吧,北斗,我命令你攻击——”
下一秒,春虎他们头上迸出一道金黄光芒。'
光芒四射,缓缓往上延伸,纤长的庞大身躯摇曳,彷佛要挣脱世间一切束缚。
悠然赖翔于天际,眩目的金黄光带。
是一条龙。
由土御门家下任当家夏目继承,土御门家的守护兽——使役式式神,北斗。
在观众席上屏息观战的京子与天马全张大了嘴,冬儿紧抿双唇,睁大双眼凝视眼前光景。就连在春虎脚下的空也睁圆了眼,浑身发颤,口中不住惊呼。
北斗完全不在乎周围敬畏的目光,舒舒服服地在空中伸展身体。
龙彷佛打从内心享受自由,显得悠然自得,完全无视眼前气喘吁吁的鬼。那副模样说好听点是慵懒,说难听点是懒散。下头的争吵于它如微风轻抚,它只顾着尽情遨游在宽教的竞技内。
龙全身满是破绽,鬼却没有挥出狂暴的右臂。不仅如此,他简直像受到了惊吓,呻吟着不住后退。
仅仅只是现身,龙散发出的灵气便具有压倒性的存在感。
早已见识过的春虎也忍不住望得出神,甚至觉得北斗一出现,原本威胁性强大的角行鬼也瞬间变得渺小。
“……北斗!”
夏目再次下令,北斗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扭动身子——
它如拉紧的弓弦,俐落地在空中摆出战斗架势。
敛去沉稳的目光燃起炽烈的火焰,警告对手大难即将临头。
角行鬼绷紧了神经。
霎时,如高手挥出致命一刀——北斗身上的金黄鳞片闪耀,蜷曲的身体猛地伸直,以反弹的力道直冲向角行鬼。
犹如自山坡倾泻而下的激流,待角行鬼注意到时,北斗早已逼近。
角行鬼举起右臂,试图抵御北斗的攻击。不过手还没来得及举起,战意高涨的北斗身子一扭,回转过身。
双方瞬间错身而过。
龙的獠牙咬断了鬼的脖颈。
鲜血如喷泉汩汩飞溅,在弄脏地板前便如雾气消散。
鬼巨大的身影模糊、波动,激烈闪烁。
角行鬼随之消失。
形成鬼的灵气急速散去。
“……赢了吗?”
居然赢得这么轻松——春虎想到这里,全身力气登时放尽。一个踉跄,差点抱着夏目倒在地上,好险空急忙上前扶住了他。
“……我们打赢角行鬼了吗?”
正确来说,是北斗干的,而不是我们,不过夏目还是应了声:“对。”静静点头。
“春、春、春虎大人,这场仗实在精彩极了!”
“唉,我又没有……而且我早就不行了……”
春虎的脚又一软,藉助空的帮忙,和夏目一起瘫坐在地上。坐下后,他依然不敢相信战斗已经结束。
不过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咒搜官逃了,可惜就算现在去追也追不上。没办法,这事只能暂且了结,接下来就交给其它人——交给还有力气站起来的人处理。
在春虎等人头上,收拾了敌人的北斗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趾高气昂地徜徉空中。
冬儿从观众席跳下竞技场,天马与京子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跳了下来。
三人朝他们冲了过来,姑且不提冬儿,其它两人也和春虎一样,一脸还无法接受战斗已经结束的神情,不过看到春虎他们平安无事,总算放松了脸上线条。
——我们撑过来了。
春虎深刻地体会到这个事实。安心与喜悦涌现,在此时的春虎心中,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一刻了。
这时,夏目突然倒向春虎,小小的头轻轻埋入春虎胸口。
她昏倒了吗?春虎想着,不禁有些慌张。
不过。
“夏目?你没事吧?”
“……嗯。”
微弱的嗓音从怀中回他的呼唤,听不见召唤北斗时的凛然声响。她的声音不再紧绷,而是舒缓放松。她卸下紧张,沉稳地悠悠出声。
“……春虎。”
夏目轻声叫着。“嗯?”春虎把耳朵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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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倚在春虎的胸膛上,不知为何别开了脸。春虎纳闷,探头想看清楚她的脸时,她又弯扭地转过身。
“夏、夏目?”
他不安地唤了一声。
“……很高兴看到你来救我,谢谢……”
夏目嘶哑着嗓音说道。说完,她逃避似地把脸埋进春虎怀中。小巧轻柔的触感融合娇甜的呢喃声,刺入春虎内心。
心跳剧烈加速。
“呃、噢。”
回应的语气窘迫,就连自己也觉得好笑。一旁的空则是莫名翻白眼,气呼呼地斜眼瞪视 春虎和蜷缩着身子的夏目。
“……果然没错,这个……不一样。”这时,冬儿的低喃声划破了竞技场内的寂静。
春虎和夏目转过头,京子与天马停下脚步。
冬儿站在角行鬼消失的地方,神情凝重地注视地面。接着,他蹲了下来。
“……我早就觉得奇怪了。那家伙是很厉害……可是真正的鬼不只有那么一点能耐。”
说着,冬儿捡起一张上头残留裂痕、差一点就要裂成两半的符箓。
“……怎么了,这有什么意思吗?”
春虎不明所以地歪着头,其它三人一见符箓,马上变了脸色。
“式符?”
“而且还是……一张新的式符?而且这根本就是在市面上贩售的嘛。”
夏目与京子不解地说。
“慢、慢着,怎么可能会有市面上畈售旳式符?角行鬼不是人造式,应该是使役式的吧?”
天马也跟着提出疑问,这时春虎才总算发现哪里不对劲。
当使役式式神“灵性的存在”自然形成时,最常见的情形是以某个物体为核心“实体化”,例如沾染过多鲜血的妖刀,法力高强的高僧所穿的法衣,有时还会以人体为形代,集结周围灵气,产生灵性存在。
然而,式符原本就是用以做为式神形代的符箓,是“人为制作”式神时运用的道具。
既然是以式符,而且还是以”市面上贩卖的全新式符”为形代,就表示那只鬼——以鬼的形态现身的式神是人造式的式神。
也就是说——
“……那个角行鬼是假的吗?”
夏目茫然低语。
没有人点头赞同,但也无人出声否定。
然后……
2
男子脸色苍白地从塾舍大楼后门逃了出去,老翁远眺这幅景象,扫兴地轻声叹息。
在离后门不远处的车道上,老翁正坐在停靠在路边的豪华轿车后座。他摇下车窗,气恼地瞪着拚命逃跑的男子背影。
“真是枉费我一番期待。”
唇边满布皱纹的嘴里,吐出了意外年轻的嗓音。
“还是该说那群孩子的表现超乎预期……不过堂堂一个大男人落得如此下场,我实在看走眼了。”
老翁穿着和服,一身漆黑,只有脸上的墨镜赤红如血。一头羽毛般的白发梳理得服贴整齐。
老翁看来年事已高,更准确说来,简直是早已气绝身亡的死人。虽说戴着墨镜,老翁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表情,只是漠然翻动嘴唇,吐出话语罢了。
然而,他的语气既年轻又流露出丰富情感,与戴着死人面具般的冷漠外表截然不同,宛如一个活力充沛的年轻人附身到濒死的老人身体里面。
逃出整舍大楼的男子弯过巷弄转角,消失了身影。
此时,后座窗户突然一黑。
犹如乌云蔽日,只是遮挡阳光的不是乌云。
“——哟。”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车窗上方传来,遮住光亮的是一个男子。他倚着豪华轿车,毫无预警地从窗外窥视车内。
那是个庞然巨汉,身高接近两公尺,浑身傲人肌肉,与高大的体型相得益彰。
在金黄如王冠的短发底下,是一张与体格相比相对小巧的脸庞,五官深邃,彷佛带有南欧血统。
男子的眉型完美,双眸眯得如针细长,鼻梁高挺,双唇丰厚。合身的条纹西装适度调节男子过于强烈的野性,反而带给人精明干练的印象。话说回来,那副庞大的身躯无处不散发出肉食性动物般的粗犷气质,就算想藏也藏不住。不过,男子的一举一动皆显得成熟世故,大方优雅,形成一种魅力,如香水飘散在他的气息之中。
就算瞎了眼,也看得出来他不是正派人士,最贴切的形容莫过于黑手党的首领。年纪看上去不会小于三十,但也不像已届四十。
男子把粗壮的手臂搁在豪华轿车的车顶上,向车内的老翁说道:
“麻烦你别随便乱用别人的名字。”
这话听来像是谴责,语气里却没有怒意。老翁也是戏谑似地随意回应:“被你逮到啦。”脸上还是那副死人表情,说得一点也不心虚,反而像是一起大闹了一场,显得兴高采烈。
“其实你也很在意吧?”
“这倒不会。”
“真冷淡啊,转眼都已经过了六十年啦?”
“才不过短短六十年,又不是什么需要怀念的过去。”
男子平静说道,老翁听了不住窃笑。
“真的吗?这六十年来,我可是累积了不少怨恨呢。那时候还真叫人怀念啊。”
“你也别那么耿耿于怀了。”
“话虽这么说,可是我一路走来都是这副德性啊。”
“真是的……你还是当个幕后黑手就够了。只要你一出马,麻烦事就特别多。”
男子说得厌烦,不过其实也只是作作样子,内心根本不在意。毕竟麻烦事就算增加,他也不打算一头栽进去。
老翁似乎嗔到了他不以为意的气息,固执问道:
“你真的一点也不关心吗?”
“不能说完全不在意,只是我也不会特地跑去确认。我的作法和飞车丸不一样。”男子不耐烦地说。
“哼,这样啊……所以,你还是没办法和飞车丸取得连络吗?那家伙也满冷漠的嘛。”
“这你就真的管不着了。”
男子冷冷应了一句。两人的相处看似冷淡,应对却像是彼此熟识,令人不免怀疑男子与老翁的交情已久。事实上,两人的来往极为悠长而且久远。
“对了,你身上的鬼气未免太浓了。我之前就提醒过,你不能再认真点隐形吗?”
“抱歉,我从以前就不太留意这种事情。”
“都这把年纪了……啊,你瞧,你害得连我也被发现了,而且偏偏还是那个毛头小子!真是的……”
老翁厌恶地嘟嚷着。他的表情若会转变,此时肯定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男子靠在车上,转了下粗壮的脖子。
“……就是那家伙啊,本性看起来也没你说的那么糟嘛。你们认识吗?”
“之前有点过节。那个狂妄自大的家伙,要不是交出了一条腿,哪逃得出我的掌心。”
老翁懊悔地啐了一声。男子微微一笑,真心说道:”这家伙前途无可限量呢。”这话惹得 老翁郁闷不乐。
“再怎么说,阴阳塾的塾长可是个高明的观星术士,恐怕早就看穿你这点诡计了。”
“尔虞我诈才是最有趣的地方啊。”
“这兴趣还真恶劣。”
说完,男子从车顶上放下手臂,身体离开后座车窗。
“总之,我不打算插嘴管你的兴趣有多么恶劣,不过别随便乱用我的名字耍那些无聊的小把戏。我只是来提醒这件事而已。”
他转身背对豪华轿车,老翁没多作挽留,也没开口道别。
在就要迈步离去时,男子猛地停下脚步。
“……对了,那个小鬼究竟是什么来头?”
“嗯?哪个小鬼?”
“虎。”
“啊啊,他好像是分家的小孩,实力还不错呢。如此一来龙虎并立,只是虎实在孱弱……你对那家伙有什么兴趣吗?”
老翁不解问道。但要是敏锐一点,或许能察觉老翁的嗓音里潜藏着蛇一般的好奇心。
“……不,没什么。”
“记得别太过火啦,道满。”
“啧啧,不是才刚说过不对别人的兴趣插嘴吗?”
老翁回嘴,像是在教调小孩子。男子苦笑,终于离开豪华轿车。
他背对老翁与塾舍大楼走着。
“……你这家伙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忠心。”
微笑低喃的话语除了他自己,没有其它人听见。
男子缓步离去。
右手插在长裤口袋里。
左手衣袖在风中优雅轻扬。
“可恶……可恶……混帐……”
咒搜官涕泪纵横,肩膀随呼吸急促起伏,一路奔逃。
事情不应该演变成这种局面,一切都错得离谱,为什么自己会落得如此凄惨下场,他难以理解。
“为什么?我是飞车丸,我可是飞车丸啊,可是角行鬼……啊啊,可恶,这下该怎么向那位大人交代才好!”
混乱、绝望,脑子无法正常运作。暂且只能先回到同志身边,听候那位大人指示。那位某一天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道出他前世,并让他与过去的搭档角行鬼重逢的老翁。那位大人一定有办法解决眼前困境,他深深相信——
“……不过离开了一会儿,咒搜官的素质也堕落不少呢。”
不知从何处传来说话声,咒搜官惨叫一声,停下脚步。
两栋大楼间的小巷弄内,无论往前还是回头都不见人影。不过——
“……可见灵灾增加,优秀的人才都跑到祓魔局去了,真糟啊,这实在太危险了……”
声音从背后——而且还是在触手可及的极近距离突然响起,他想跳开转身,身体却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头,不对,连想动一下舌头都没办法。
这是咒术。和他让夏目昏倒的符术不同,那是修验道系的*降伏法·不动金缚。不过,对方使用的并非真言,甚至连术者的气息也感觉不到。隐形术。那不是普通的隐形术,恐怕是摩利支天隐形密法。(译注:降伏法,以威力降伏怨敌或恶魔之法;不动金缚,依不动明王威力,如缚以金锁,令人身体不能动弾之法;摩利支天隐形密法,依摩利支天菩萨之力藏起身形。)
背后的气息缓缓走近,发出叩叩脚步声。不同于鞋子踩地的冷硬声,回响在空无一人的巷弄内。
在动弹不得的他面前,束缚他的术者自行走近,不过在此同时,束缚他身体的咒术侵入他的视野,束缚他的视觉,无情地将他打落黑暗之中。
他睁着逐渐漆黑的双眸,勉强看见术者脚边。拐杖,以及有如玩具的木制义足。刹那间,记忆在脑里苏醒。
在他们咒搜官之间,有个早已成为传说,关于某位优异咒搜官的传言。那人拥有国家一级阴阳师的资格,名列“十二神将”之一,由于职务的隐密性,不曾对外公开姓名。
在失去右脚后退出第一线,据传只有少数高层人士知道那位阴阳师之后去向。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个空穴来风的谣言,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碰上。
接着——
就在他身子不动,脑子里闪过这些想法时,不只视觉,就连思考也遭到咒术束缚。
在光芒从他眼里消失的同时,他的意识也跟着堕入幽暗。
“哎呀,都是这小子害我得留下来加班,真累死我了。”
大友低头望着倒在脚下的咒搜官,厌烦地嘀咕着。
这时,喵的一声,一只小花瞄走进大友所在的巷弄。
一见到小花猫,大友马上板起了臭脸。小花猫没理会大友的反应,无声地往他的义足旁走过。
它确认了一下倒地的咒搜官,接着仰望大友。
“辛苦了,大友老师。”
猫口中发出仓桥塾长的声音,大友一脸厌恶地应了声:“不谢。”
“话说得难听一点,反正这只是个小喽啰,不过原来现在还有这种死心塌地的人啊。”
“他恐怕是长期受到深度暗示,依我在竞技场上所见,也可看出他的人格有严重分裂得到问题。”
“噢,那个人分饰两角的别脚戏码吗?塾长您也看见啦?”
“当然,他们可是我宝贵的学生”
小花猫一脸正色,大友别过头碎念:“……反正是顺便来监视我的吧?”
“你说什么,大友老师?”
“不,塾长,我什么也没说。”
大友无辜地说,粲然一笑,露出罕见的虚假笑容。
小花猫端正了姿势。
“我要再次正式向你道谢,大友老师。不过,这次学生遇上的场面未免太危险了,我可是难以认同。至少在他召唤出冒牌角行鬼时,你就应该插手了。”
“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一个白痴跟踪狂也就算了,一旁还有两个大人物虎视眈眈哦?我剩下的这只脚要是再被搞掉,往后的教师生涯可就麻烦咧。”
“我可以专门为你打造一个推轮椅的式神,免费奉上。”
“哇啊,太可怕咧……这老太婆怎么不快点死啊……”
“什么?”
“不,没什么。”
大友急促喘息,夸张地缩了下脖子。
“而且我早就做好预防措施啦。看到那把木刀断裂,真是吓了我一大跳。虽然是临时做出来的咒具,没想到居然会过热!不过,因为有了前车之鉴,那把锡杖可说是我的得意作品,实际上不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吗?况且,您的孙女也大展身手!可见昨天的策略奏效,正因为有老师的苦心安排,增进他们彼此之间的友谊,他们才能以美好的友情发挥力量,收拾掉那个邪恶的伪鬼啊!”
大友手舞足蹈地大肆吹嘘自己的功劳,小花猫式神一声不吭地凝视着义足阴阳师,露出猫惯有的多疑目光。
“再说,这次难道不是塾长太乱来了吗?您早就知道这个白痴是夜光信徒了对吧?居然放任不管……这样实在太惊险啰。”
听着大友挖苦,小花猫扭了扭尾巴,显得一点也不在意。
“我在事前只知道他和双角会有关,迟迟没有更进一步发现,这是一次很好的供机会。”
“这么说来,您果然是把学生当成诱饵,这点才叫人‘难以认同’吧。”
“我劝你尽快‘习惯’这么点小事,而且这一点我早就提醒过当事人啰。”
小花猫平静说道,大友不满地板起脸孔。
“……伪善者……”
“什么?”
“不不,什么事也没有。”
小花猫朝装模作样的大友叹了口气,接着留下苦笑的气息,转身背对大友。
“我得先去通报阴阳厅,这里就麻烦你帮忙善后了。”
“……没有加班费吗?”
“哎呀,这可是为了你可爱的学生哦?钱根本不是问题吧?”
“……问题不出在钱,是诚意……”
大友嘟哝抱怨,小花猫也不再一一开口探问了。
小花猫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开巷弄,下属目送上司的式神离去,朝小花猫消失的方向幼稚地吐出舌头。
3
到东京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春虎在宿舍房间里猛赶功课。
外头风和日丽,夏末的艳阳高照。原本他打算出门采买些曰常生活用品,但由于在那起事件后,他连续休息了好几天没能上课,为了赶上进度,现在正在拚命抄写整理详尽的课堂笔记。不过他其实也只是跟着照抄,根本不了解笔记内容。
送来笔记的冬儿也在春虎房内。他坐在窗边眺望窗外的和煦阳光,娓娓道出在春虎休息时打听来的事件后续发展。顺带一提,冬儿只是送笔记过来,整理课程内容的是天马。冬儿基本上在上课时不抄笔记,夏目则是又开始配合咒搜官调查,也没能好好上课。
“……到头来这个谜还是没能解开啊。”
“嗯,和我们到这里来之前一样。夜光信徒找上夏目,结果到最后还是搞不清楚他们的背后。”
在那之后,总算赶来的老师见到咒练场的情形吓了一大跳,赶紧保护春虎等人。塾长亲自连络阴阳厅,咒搜官——春虎内心对咒搜官的信任已经大幅滑落——纷纷赶至现场,进行现场搜证以及侦讯。春虎他们在深夜十点才得以离开,面导师大友在他的十分钟前才姗姗来迟,距离春虎等人遭遇危险的时间整整晚了将近五个小时。他内心对导师的评价俨然降到谷底。
后来听说逃走的咒搜官已经遭到逮捕,只是侦讯过程并不顺利。愈是深入调查,愈是淸楚显示出他其实是在毫无所知的情形下遭到利用。
“他说还有其它同志,有揪出其它夜光的信徒吗?”
“没有,似乎是记忆遭到咒术封锁,阴阳厅方面正在着手解咒,不过他们之间来往时本来就没有公开彼此的身分,能挖出多少内幕也让人怀疑。”
“……那个角行鬼呢?”
“那果然是假的,当然那家伙自称飞车丸也是天大的谎言,是遭到咒术暗示——简单来说就是妄想,还真被夏目那家伙说中了。”
冬儿眺望窗外景色,露出锐利但又飘渺的目光。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意外时,至少那东西和我见过的鬼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他说得轻描淡写,春虎却忍不住停下抄写笔记,转头望了窗边一眼。
“吵死了。”春虎微微皱眉,然后才惊觉传来声响的房间照理应该是间空房,忍不住怀疑难道有人偷偷把空房间当成仓库使用了吗?
他这么想着,不知何时恢复本性的冬儿接着说:
“有趣的是运用形代制出冒牌角行鬼和蛊毒的术式完全不同,简直不像同一人所为。”
“这、这是说……鬼式神不是那家伙做出来的啰?”
“他好像以为那是真正的角行鬼,照口供看来,有某个人在居中牵线。”
“某个人是?”
“这就不知道了。”
冬儿冷冷应道。毕竟事件本身仍在进行调查,总有一天能掌握更多详情,现在这个时间点能了解的实在寥寥可数。
这时,隔壁房间又传来巨大声响,简直像在大扫除。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虎正打算过去打探情形时,房外传来敲门声。
他于是站起身,穿过房间打开房门。站在门外的是空,她手里端着一个红色盘子,上头放着茶杯。为了主人与来客,她特地打破一楼泡来热茶。
“噢,原来是空啊。谢谢末帮忙泡茶。”
说着,他开着门让开身子,好让空进人房间,空却站在走廊上一动也不动。
“春、春、春虎大人,其实……”
空不安地动着双耳,瞥向走廊——传来声响的隔壁房间。春虎问了句:“怎么了吗?” 朝门外探头望向走廊。
夏目就站在那里。
在隔养房门敞开的空房前,她正在注视里头的情形,脚边放有好几个纸箱和行李箱,春虎惊讶得不禁睁圆了眼。
“夏目?”
你在这里做什么——正当他想开口询问的时候,隔壁房间里头冒出一个彷佛替身的影子。夏目没理会受到惊吓的春虎,态度显得从容自若。影子在夏目面前跪下,拿起一个放置在走廊上的纸箱,又再回到房内。
春虎慌慌张张地跑到走廊上。
“夏、夏、夏目?那家伙是什么东西?”
“噢,春虎,功课有进展吗?”
夏目转头笑了笑,像是此时才终于注意到他,神色莫名愉悦。
“现在正在做。我问你,那个黑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是我做的简易式式神,好帮我搬行李。”
“搬什么行李?”
“从今天开始我也要住在这里了。”
夏目得意洋洋地说,春虎听了哑然张大了嘴。
“住在这里……你?”
“我不就这么说了吗?”
“这里可是男生宿舍啊!?”
“我是男生没错啊。”
夏目说得理直气壮,春虎一时间找不出话可以辩驳。虽然想把这当成笑话一场,但尽管不明白夏目的真正用意,他却很清楚这件事不是在开玩笑。
望着沉默不语的春虎,夏目闹脾气似地噘起唇瓣。
“真是迟钝啊,春虎。之前发生那么大的事情,难道没带给你什么警示吗?”
“警、警示……什么警示?”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我随时暴露在危险之中啊!”
“……所以呢?”
“你怎么还不明白!你是我的式神,有守护我的义务,而且是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
夏目正经地说,简直像个为班上的问题儿童解释班规的班长。
“呃,要我守护,可是你……”
只要有北斗在,你就不用怕,就算我不在也没差吧?
春虎差点把这话说出口。
“要我这么做的人可是你哦。”
“我?”
“你要我鼓起勇气,依靠别人的帮助。”
“啊……”
记起自己说过的话,以及当时高涨的情绪,春虎脸上不禁微微泛红。主人同样双颊微红, 静静凝视着自己的式神。望着那充满信赖的眼神,春虎忍不住觉得愿意遵从自己的意见改变行事作风的夏目,比平常还要坦率又可爱……
“可是,等一下!这么做未免太乱来了吧?你要怎么在男生宿舍生活,这根本不可能啊!”
“帮我。”
“帮、我怎么帮得上忙!”
“什么嘛,你不是要我依靠你吗?”
真目又噘起嘴,抬眼看着春虎说道,彷佛在谴责他无情无义。春虎被逼问得说不出话,这才察觉空和冬儿从自己的房间里探出头,兴致勃勃地在一旁看热闹。
这时——“咦?你在做什么,春虎同学?”天马走上宿舍楼梯。他不只提供课堂笔记,还负责前来解说。在他身后,京子也跟了过来。
“天马,还有……仓桥?你怎么也来了?”
“……怎么,你不欢迎我吗?”
“不,没这回事……”
事件结束后,他一直躺在床上昏迷,和京子没说上几句话。尽管合力脱离险境,但在那之前两人可说是水火不容,春虎一时之间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应对。
在春虎犹豫不决时——
“天马同学,仓桥同学,之前的事谢谢你们,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夏目迈出一步。
天马和京子似乎没料到夏目也在场。夏目突然现身,而且还低头道谢,让两人不禁惊慌失措。
“别、别这么说,何况……我根本没帮上什么忙。”
“没这回事,我很感谢你们的帮助。”
夏目一再道谢,态度诚恳。
基本上,夏目顽固又不愿与他人接触,但只要能让她敞开心胸,她就会率直得像个小孩子。面对这一惊人的变化,天马他们忍不住露出僵硬的笑容。
“仓桥同学,我也要向你道谢。”
“呃,这……”
“虽然我对你说过很多苛刻的话,不过请你相信我绝无恶意。而且即使我对待你的态度恶劣,你还愿意帮助我,我真的很感谢。我会效法你的宽容,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
夏目睁着纯真双眸,凝视着一时间无言以对的京子。她的脸庞如花蕾般绽放微笑,京子愣愣地望着,脸蛋涨得愈来愈红。
“别这么说……我才是……”
她回得腼腆,话没说就羞得忍不住别开脸。
然后——“春、春虎同学,过来一下——”
她一把拉住春虎的手臂,留下呆愣的夏目与天马,跑出走廊,走下楼梯,惊诧的春虎又被带到了楼梯间。
“怎、怎么了,怎么突然把我拉到这里?”
“夏目同学难道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吗?想起来和我的约定了吗?”
京子满脸飞红,兴奋地一再追问春虎。她似乎误以为夏目记起与自己曾经见过面,态度才会突然出现那么大的转变。
“唔……”春虎尴尬地应了一声。”……抱歉,我没和本人确认过,不过事情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那么他为什么会突然转变态度?”
“其实也称不上什么突然。她不是说感谢你出手相助吗,就是这么回事。”
春虎解释道。京子像是仍然无法接受这样的说法,抿紧了唇。春虎一垂下嘴角,京子猛然惊觉自己还拉着他的手,赶紧放开。
“她确实满脑子里只有自己和土御门家的事,不过那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在无意识下采取的举动。一旦把你当成伙伴,态度自然会变得坦率。那家伙其实个性上就像个小孩子,正因为如此,行为举止也很单纯。”春虎正色说道。
“伙伴?我吗?可是我之前对春虎同学那么过分……”
“虽然不懂你为什么老找土御门家的麻烦,可是她不恨你,也没生气,而且在那件事情发生前,她也没有讨厌你哦。”
只是觉得不可理喻罢了——春虎没说出口,耸了耸肩。
京子听了,突然温驯地垂下了头.
染上红晕的神色转趋明亮,宛如漫长的黑夜终于天明,迎来希望的晨光,显得神采奕奕,活力十足。
“我……”
“怎么了?”
“我……果然还是喜欢夏目同学。”
“这样啊,那真是太——你说什么?”
春虎忍不住怀疑自己听错了。不顾春虎的惊讶,京子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纯真少女微笑。
“虽然很遗憾夏目同学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其实我也明白这不能怪他,毕竟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所以呢,我也放弃去向他确认了——不对,我不会放弃,不过现在就先这样吧,我决定从头重新来过。直到现在我还是喜欢夏目,,我终于了解到这一点了。”
“…………”
春虎哑然,惊讶地睁圆了眼,凝视如在梦呓的京子。她的态度转变之大更胜夏目。那个满是敌意的少女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呢?自己吃尽苦头又是为了什么?
“你、你居然喜欢夏目?那么你为什么要——”
“笨蛋,别叫这么大声!不行吗?夏目同学又有才能又帅气又文静,尤其外表看似单纯,内心却很温柔,为什么不能喜欢他?况且我从小对他一见钟情,你根本没资格反对。”
“我、我没那个意思,只不过……”
像是为了隐藏娇羞,京子红着脸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春虎早知道他们见过面,不过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京子在那次的邂逅中对夏目一见钟情。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倒是京子说了声“对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我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帮了你那么多忙,你总得报恩吧。你帮我追夏目同学吧,就当成是谢礼。”
“追!?”
“对、对啊,不行吗?你本来就应该帮我的忙吧?真要说起来,我可以算是你的救命恩 人,难道你不愿意吗?”
京子摇身一变,恢复本性,语带威吓地竖起柳眉瞪视春虎。
“我、我不是不愿意,只是我实在很难帮上忙……”
“为什么?”
“呃,她其实有不少隐情,还是该说‘家规’要遵守,所以……”
既不能拆穿夏目的真实身分,却又不能帮京子的忙。
京子目露猜疑,盯着进退两难的春虎,突然间,她像是豁然开朗般,露出理解和高高在上的神情。
“你迷上我了吧?”
春虎掩不住惊讶,双眼睁得浑圆。
“……啥?”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你在第一次进到教室的时候,也是望着我望得出神了呢。没错,一定是这样。”
“不,等一下,这是误会!”
春虎连忙摇头。事实上,他在第一天上学时的确觉得京子还不错,只是没想到她有察觉。
京子很可爱这点——仅限外表的部分——无可否认,不过那个“不错”的第一印象早在第一天早上就已经裂成了碎片。当然,这话他没胆在本人面前说出。
“总之,遗憾的是我的心意就和刚才所说的一样,你一定得帮我这个忙,知道了吗?就这么说定啰”
京子凑近春虎,抬眼望着他,举起食指再三叮嘱,完全没把春虎的意见听进耳里,直叫春虎伤透了脑筋。
不过另一方面,那自信十足的举止出现在京子这位少女身上毫不突兀,比起第一次在教室里见到时,或比起与夏目针锋相对时,甚至是叫出春虎诉苦时更适合她。她的双眸闪耀光彩,双唇愉快轻扬。此时的这副模样最能展现出她的独特魅力,比千言万语更能做为证明。
虽然任性,却又是个死脑筋。
……咦?
刹那间——
春虎脑里乍然浮现褪色的往日光景。
久远又古老的微弱记忆,令人挂心又怀念——那段记忆像是陈列在名为过去的柜子里,即使半埋在时光沙尘中,依然是个美丽耀眼的宝物……
“——春虎?”
低沉压抑并且流露出紧张感的嗓音响起。一转头,夏目正从二楼走廊俯视在楼梯间交谈的春虎他们,宛如塾舍逃生梯上的那幕重演。春虎心头一惊,京子立刻红了脸,以轻细的娇声换道:“夏目同学。”
“抱歉,春虎同学说突然想起有急事要找我商量。”
“我?”
“不过我们已经谈完了。虽然今天没先打过招呼就来了,可以让我进去吗?”
“可不可以?……那可是我的房间哦?”
春虎嘀咕着,京子只当作没听见。夏目答了了声:“请进。”她便欢天喜地地走上了楼梯。
在转进走廊前,她用眼神警告春虎别忘记两人的约定,彷佛女王差遣仆人,目光高傲强势。京子是仓桥家的大小姐,看来确实是个相当会指使人的“千金大小姐”。
春虎正烦恼着京子惹出的麻烦——“……抱歉打扰你们聊天。”夏目从中打断,嗓音和视线如冰霜骤降。她让肩膀轻倚在墙上,冰冷地低头望向楼梯间。春虎出于本能,感觉到情形极度危险。
“怎,怎么了,夏目,难不成你都听见了吗?”
“没有。”
夏目狠狠地应了一句,春虎从那语气可以断定她肯定听到了什么。
问题在她“从哪里”开始听到了什么——
“……春虎,你要‘迷上’谁是你的自由,可是别忘了自己的职责。”
“果然是从那边开始听啊!”
为什么就像盯准了时机似的,偏偏在最不妙的地方竖起耳朵偷听呢?春虎慌忙上楼,夏目刻意疏离,冷冷地把式神甩在身后。
“你误会了,夏目,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管是不是误会都不关我的事,事实真相如何我也不在意。我一点也不在意,就连这么一丁点儿也不在意。”
“你明明就很在意!而且还是超级在意!”
春虎嘴快失言,夏目再也按捺不下气愤,转身背对春虎。
她小小声地嘟哝了一句:
“……春虎真是个花花公子……”
“慢、慢着,夏目——同学?你小心自己露馅啰?”
“……而且又轻挑……”
“再说你的心声全被我听见啰,夏目同学。这真的是误会啊。”
“……说要找他帮忙,却又是这副德性,根本是随口说说……。”
“拜托你听我说,这一切都是误会啊!”
夏目不知何时盘起了胳膊,怒色冲冲,满嘴抱怨个不停。春虎对着娇小的背影,拼命尝试着辩解。
漆黑长发自夏目背上流泻而下。
缎带系起这头黑发,在自己的主人与把自己送出的主人之间轻盈摇晃。
好几年前——
土御门家有个和自己同年的少年一事,事前早已从双亲口中得知,只是京子并不像见他。
祖母与父亲并未表现出来,但从其它亲属的态度可以清楚发现,土御门家已是过气名门,处在没落边缘。那些人在暗地里恶意毁谤,其实在无意识中也清楚自己才是属于“低下”的一群。土御门家因此在年幼的京子心中落下不祥的阴影,留下尽管深恶痛绝却束手无策的可憎印象。
在那一家的孩子面前,就算是众人捧在掌心呵护的仓桥家“小公主”,也会“低人一等”,无法维持“小公主”的身分这点更是让她无比懊恼。这样的念头困扰着她,她外表上故作坚强,内心却是忐忑不安。
所以那一天——在第一次踏进土御门家的古老宅邸,听见那孩子因为感冒卧病在床时,京子总算放下心中大石。她马上恢复向来威风凛凛的傲气,心想本来还打算要与那孩子进行一场对决,心情豁然开朗。
你到院子里玩吧。
京子听了,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情,神气地走进庭院,一个人在偌大的院子里尽情玩耍。
当她注意到的时候,缎带早就不见了。
那不是普通的缎带,是由祖母手中得到的珍贵缎带。为了激励自己不能输给土御门家的小孩,她系上了这条缎带。那是她最珍惜的宝物。
她哭丧着脸,拚了命地找寻缎带,结果在庭院里迷了路。方才属于自己王国的庭院,转眼间竟变成陌生异境。艳阳照亮天际,高耸的大树却挡住阳光,把京子的心打落黑暗的谷底。
落入恐怖的土御门手中,自己恐怕再也回不了家。想到这里,她害怕得躲在树丛后头突 泣。这时,他突然出现了。
那是个和自已年龄相仿的男孩,看上去既活泼又调皮。
他发现京子,睁圆眼吃惊地问了句:“你在哭吗?”敦厚的温柔语气一把抓住京子深深沉落绝望的内心,把她救了起来。
京子赶紧拭去泪水,气呼呼地应道:“我才没哭呢。”少年吓了一跳,虽想再度追问,却拗不过京子激动地反复声称自己没哭,终于惊讶地闭上了嘴。京子的怒气震慑了他。
京子见状,恢复了原本的气势,心想现在正是时候,得趁这时候让这孩子彻底了解,自己绝不会输给土御门。
京子摆出挑衅的姿态。
“你是这个家的小孩吧?”
“咦?我不是哦。”
“骗人,你姓土御门对吧?”
“嗯,对啊,不过……”
少年接着还想再继续说些什么,京子却打断了他,高声主张自己的身分以及要求:
“我叫仓桥,是你的亲戚。今天来这里作客,也就是重要的客人。重要的客人在庭院时弄丢了缎带,身为这个家的孩子,该怎么向我这个重要的客人赔罪呢?”
少年愣愣地盯着京子好一会儿。
“你明明长得这么可爱,内在却跟个男孩子一样呢。”
听见这话,京子稳若磐石的攻势差点崩解。明明长得这么可爱——她早就听腻的这一句话在此时引发不同以往的冲击,在她胸口爆裂。同时,接下来那一句话更带给她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羞耻。她坐立不安,忍不住想拔腿就逃。
她死命压抑胸中混乱。
“所以呢,你要怎么赔我?”
“好啊,那我们就一起找吧。”
少年爽快应道。她一时不敢置信。
“真的吗?”
“嗯。”
“你真的愿意帮我找吗?”
“嗯。”少年笑着点头,和问她是否在哭泣时一样,诚恳而且温柔朴实。
两人于是一起找起缎带。
在找寻遗失的缎带时,少年主动与京子攀谈。京子一开始冷漠回应,不久也卸下心中的紧张,甚至发出了笑声。他不是应该因为感冒卧病在床吗?这个疑惑瞬间闪过脑海,只是望着眼前健康的少年,这疑问顿时变得无足轻重。
京子没有一刻不端着公主架子,但少年不只没有露出一点厌恶,反而不时取笑她老是一本正经。奇怪的是,这话非但没有惹火她,她甚至乐于装出生气的模样。
“你真的和男孩子一样呢。”
“这话让实在太失礼了。”
“危险,那边有石头,小心一点。”
“知道啦,你怎么不早点说。”
他的挖苦惹她发笑,她尽管生气还是忍不住笑意。她逐渐受到少年吸引,时光如箭飞逝。
到头来,还是没找到缎带。
夕阳西下,夕暮渲染庭院之际,面对逼问自己该怎么办的京子,少年显得不知所措。他带着为难的表情,满怀歉意地做出承诺:
“我会再仔细找找。”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再帮我找吗?”
“嗯,我会再努力找看看。”
“好,那我就原谅你吧,不过——”
说着,京子凑近少年,抬眼望着他,举起食指再三叮嘱。
“听好,你可别忘了这件事,就这么说定啰。”
少年有些被吓倒,满脸严肃地连连点头。见到少年这样的表情,京子不知为何觉得满心欢喜。
下次再见到面时,如果从少年手中接过缎带,要当场系上头发,让少年多看看自己可爱的一面。
绝对不再让少年认为自己像个男孩子。
京子在心里发誓,告别了少年。离开后,她才记起还没问过少年的名字。
回家后得问祖母才行。
之后从祖母口中听到的名字,她始终珍藏在心底,不曾遗忘。
——事情发生在好几年前。
那个晴朗午后的往事,一直深深埋藏在春虎的记忆中。
在那前几年,甚至可以说是几十年前——
一轮皓月高悬夜空。
“你要走了吗?”
一只鬼问道。
那是只活过悠长岁月,力量强大的鬼。主人逝世后,他不再是侍奉人的式神,重新变回一只单纯的鬼——一只传说中的鬼。事到如今,他认为再也没有继续尽忠的必要。他承认自己与主人意气投合,也中意他,只是热爱自由的他找不出为死去的人恪尽忠义的意义。
然而,他的搭档不这么想。
“我要走了。”
他的搭档毅然说道,没有半点迷惘。他们约好,无论经过多少磨难,多少岁月,他会永无止境地守候下去。为履行此一约定,他的搭档走上了漫长的探索之旅,以求能与逝去的主人再次重逢。
“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多保重啊。”
说完,他的搭档头也不回地从他面前离去。长年来,那耿直专一的态度总惹他心烦,他也曾多次取笑。
可是此时,他却觉得无比眩目,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你这家伙还真忠心耿耿。”
望着搭档远去的背影,他苦笑着喃喃低语。
明月当空,静静守望两人的分离。
——事情已经过了好几年,甚至是几十年。
在独臂鬼的记忆中,光辉灿烂的岁月就此拉下最后一幕。
第二卷 Raven's nest 后记
故事的舞台移到“东京”,总算文如书名了。
在此献上本系列第二集《东京暗鸦2 RAVEN''s NEST》。
顺带一提,第一集在副标中加入了“*”号,今后也会就视觉效果用假英文当作副标,还请凭感觉阅读。
随着舞台移到东京,这一集的内容也正式进入校园篇。
故事描写春虎他们来到东京,在进入阴阳塾后遇到的第一起事件。男装的夏目也开始大展身手。此外,由于有转学的情节,除了打扮成男生的夏目之外,还有许多全新的角色登场……不过其实这只是个开端。我的作品向来角色众多,而本系列不只有人类,甚至还有式神登场,今后势必会成长到相当可观的数量……为、为了让人物关系简单明了,我会尽量努力。
就时间顺序来看,现在在《Dragon Magazine》上连载的短篇作品正好接续本书内容。短篇加入在这一集中登场的京子与天马以及空等人,展开轻松热闹的故事情节,还请认为本书恋爱要素不足的读者多加支持。
由铃见敦老师执笔的漫画版也正在《月刊少年ACE》连载中!铃见敦老师非常细心地描绘此长篇故事,完成度相当高,请务必一读!
在此要感谢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提供符合作品气氛的插画,新角色一个又一个冒出来真是不好意思,今后也要麻烦您了!
接着是责任编辑凯娣(本名凯特)(注:骗人的)——这么说来,我在第一集的时候忘记解释这一大串描述了!这下糟糕了!(笑)请容我在这里解释一下,凯娣是笔者为本书的贵任编辑K小姐取的绰号,为每部作品的责任编辑取绰号不知何时成了惯例……抱、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
最后,各位读者还喜欢阴阳塾里登场的人物吗?若是认为敌人的角色和战斗场面不足,请期待接下来莳第三集。下一集将有新的“十二神将”陆续登场,尾声出现的阴阳师故事里不可或缺的名人(笑)也会再次露面,敬请期待!
二O一O年 八月 あざの耕平
第二卷 Raven's nest 插图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一章 新的开始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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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伊织
当时,鲜少有人当场注意到那是事情的开端。
多数人,几乎绝大多数人都是在事后回想起来,才发觉到这一点。
发现自己越过了无法回头的那条线。
1
病房外上了重重枷锁,门上施加了咒术,外头横挂着一条注连绳,左右两侧插着红淡比枝。父亲谨慎地一一取下,最后把钥匙插进钥匙孔,转动门把。
那慎重其事的态度令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事到如今,他才反省起自己居然出于微不足道的好奇心与无聊——还有些许同情,提出这个建议。
父亲笑了笑,问他“还是算了吧”,他一听马上摇头。那一点同情早在见到这“封印”病房的瞬间,转化为另一种情感。
深吸一口气后——少年缓缓打开病房门。
2
宣告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塾生们纷纷吁了口气,教室里紧绷的气氛顿时瓦解。一时之间,私语声和嘻笑声此起彼落,负责监考的老师在教室里走动,迅速地从学生桌上收回考卷。监考老师从挺直背脊、坐姿端正的土御门夏目面前收走考卷,土御门春虎则是趴在桌上,整个人半死不活。
阴阳塾——国内首屈一指的阴阳师养成机构,这地方便是塾舍大楼里的其中一间教室。
春虎趴在桌上,看不见此刻脸上带着什么神情,但即使考试结束,坐在他隔壁座位的夏目脸上依然残留焦躁与紧张,只是让她焦躁紧张的原因不在自己,而是春虎,这位青梅竹马早在钟声响前就已经趴倒在桌上。
考试时,夏目不时忧心忡忡地斜眼偷瞄春虎,一等监考老师收回考卷离开,她更是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春虎?刚才的考试——”
“别提了。”春虎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她的话,依然筋疲力尽地趴倒在桌上。“别提也别问,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让我静一静……拜托你,Help……”
“拜、拜托不是‘Help’,你要说的是‘Please’吧?”
“……Please……”
春虎呜呜咽咽地哀求,夏目一脸沉痛,仰望天花板。接着,她发出只有隔壁座位才听得见的细微声响悄声问:“……哪里?你有什么地方不懂?”
“……我不就说别问了吗?”
“……不然你有几题不懂,一题?两题!?”
“……很、很多题……”
春虎的语气痛苦,夏目的表情一下子从沉痛转为悲痛。
“什么叫做很多题不懂!刚才的考试几乎都在预测的出题范围内,昨天我们再三复习过了不是吗!”
“……呜。”
“我们不是针对出题的倾向确实准备好对策了吗?我们不是一起熬夜准备了好几个晚上吗?”
“……呜。”
春虎趴在桌上扭动着身子,像是没有力气回答,也没有余力起身,夏目不忍卒睹似地看着自己的儿时玩伴。
春虎的成绩不是在进入阴阳塾后才一落千丈,身为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后代子孙,过往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的一份子,他和优秀的本家下任当家夏日简直是天壤之别。出生在分家的春虎成绩远远落后其他同班同学,更常因为不及格需要留下接受课后辅导。夏目纵使重视名门土御门的名声,也放弃了挽救春虎成绩的念头。
不过,这次的考试相当重要,攸关是否能顺利升上二年级,不能轻言放弃。
春虎“呜”了一声抬起头,下颚抵在桌上,咬紧了牙。
“算了,我已经尽了全力,接下来再靠……实技挽回……”
听到青梅竹马哀声悲吟,夏目叹口气,摇了摇头。虽然不安,但确实只剩实技这项可以扳回一城。
夏目扭过头,微微鼓起脸颊,发出原本尖细的嗓音轻声警告:“……你要是敢留级,我绝饶不了你。”说完,她随即抬起视线,凝视教室窗外。
天色灰茫,乌云密布,仍可感受到浓浓的寒冬气息,阳光也有些微弱,缺乏鲜艳明亮色彩。看来还得再等上很长一段时间,晴朗的春日才会到来。
到了下个月——也就是二月初,他们就要升上二年级。
春虎进入阴阳塾就读后,已经过了半年。
☆
长刀刀锋动如飞燕,斩破虚空。
对方当然是以刀背攻击,但要是直接挨上这一记,可不是痛得在地上打滚个两圈就没事了。春虎用锡杖的底端一挑,敏锐地化解了攻上前来的刀刃。
他忽左忽右迅速移动,调整呼吸,凝聚灵力。左眼下方的五芒星因为灵力循环而渐趋灼热,他感受着这般热度,把意识集中在眼前的式神身上。
阴阳厅制护法式式神‘G2˙夜叉’,又名“黑枫”。
这具式神除了拥有基本的徒手格斗技巧,更是精于使用长刀,实在不是春虎这个外行人能匹敌的对手。
不过,春虎手上的锡杖是导师大友阵特别打造的咒具,虽然需要消耗大量灵力,却能将灵力自由转变为咒力之刃,抑或是盾,以便与敌人交战。春虎的咒术拙劣,但灵力强大,这类兼备防御功能的武器可说是投其所好。有这把锡杖在手,即使胜算不大,至少能与对手“一较高下”。
黑枫的长刀与春虎的锡杖交错,春虎以见鬼之眼“视得”周围灵气卷起漩涡,以及黑枫的咒力、自己身上散发出的灵气,还有沿锡杖的轨道蜿蜒流动的咒力。
咒力与咒力激烈碰撞,分不清是热气还是冷气的灵风狂啸,身体——灵体——犹如遭到烈火灼烧。另一方面,式神黑枫毫不在意周围的灵压,和外在给人的印象一样,如同机械人般持续攻击春虎。
不过——趁现在!春虎 闪过这个念头,像是看透他的思绪,黑枫背后立刻跑出一道娇小的身影。
那是个小孩子,而且还是个看上去不满十岁的小女孩。她身穿水干与指贯,相貌端正如日本人偶,一双湛蓝的浑圆大眼,头顶上冒出一对尖尖的三角形耳朵,下半身长出树叶形状的尾巴。
那不是人,而是式神。她是春虎的护法式式神——空。
“喝啊啊啊!”
在解除隐形并且实体化的同时,空从后方袭击黑枫。她手里挥舞爱刀‘捣割’,划过黑枫脚下。这一招出乎黑枫意料——出乎操纵它的主人,同班的仓桥京子意料——空的奇袭杀得他们一时措手不及。受到攻击的黑枫出现裂核反应,杂波窜过全身,瞬间停下动作。
这时——
“赢了!”
春虎的锡杖击中黑枫,在远方操纵式神的京子啐了声“可恶”,一脸不甘。
“哈哈!怎么样?这场毫无疑问是我赢了吧?”
“太太太、太厉害了,春虎大人!您的身手实在矫捷——!”
“你的时机也抓得很准确呢,空,我们配合得愈来愈天衣无缝了!”
“承承承、承蒙赞赏,不胜感激!”
春虎开怀大笑,空因为受到主人称赞,羞得满脸通红。而且她不只羞红了脸,尾巴也像只小狗摇个不停。战败的京子不悦地哼了一声,解除黑枫的实体化。
“……我话说在前头,黑枫原本是以与白樱共同行动为前提而进行调整的式神,单独应战根本没办法发挥真正实力,你千万别误会了。”
京子气势凌人地提醒春虎。
棕发高高扎起,发梢低垂,睫毛纤长,目光炯炯,看上去相当好胜,长相却十分可爱,就算身上穿薪制服,也藏不住她姣好的身材以及一双修长美腿。
在一年级塾生当中,京子的实力仅次于夏目。也许正因为如此,即使是无法自由发挥的模拟战,输给春虎还是让她心有不服。一开始,春虎两人的胜率不到两成,但今年的胜率已经大幅提升至五成,可见两人有显著的成长。
京子板着脸,春虎见到她的反应不禁苦笑。
“这我很清楚,我还没那么得意忘形。”
“……知道就好。”
“别别、别管她,春虎大人。丧家之犬乱吠,尽可当成耳边风。”
“小空,我都听到啰。”
京子横眉竖目,空却一脸正色,竖起双耳,装作没听见。这个式神忠于主人春虎,对待春虎以外的人则显得心高气傲。
春虎等人目前身处塾舍大楼底下的咒练场。咒练场在设计上宛如一个人型体育馆,并有结界环绕在竞技场四周。
自入塾以来——正确说来是自从一入塾就与夜光的信徒大战一场以来——春虎便定期在此与京子的式神进行模拟战。理由当然是为了对付夜光信徒,更具体来说,是为了以实战的形式累积经验,习惯咒力的使用方式以及咒术战。
夏目自小受到‘谣言’困扰,外界谣传她是现代阴阳术之祖,在东京造成灵所引发的空前灾害——也就是灵灾的罪魁祸首·土御门夜光的转生。为此,夏日常遭到盲目信仰夜光的部分狂热信徒骚扰。而春虎遵从分家的‘家规’,成为本家的式神,为了守护主人夏目,才会像这样尽可能锻炼自己的实战能力。
“如何,夏目?我这样应该可以在实技项测验中拿到不错的成绩吧?”春虎从竞技场仰望观众席,向在一旁观看比赛的夏目攀谈。
夏目听他这么说,故意哼了一声。
“蠢虎,难道你以为考试会要求‘术者直接与式神对战’吗?”
“这话是没错啦……不过我对咒力的使用已经驾轻就熟了哦。”
“你还不是靠那把锡杖让灵力转换成咒力,考试可不能携带咒具入场!”夏目绷着脸,严厉指责洋洋得意的春虎。
肃穆的举止与线条纤细的美貌相互调和,富有光泽的黑发长及腰际,以一条粉红缎带系在身后。她的身材娇小,外表乍看之下娇柔无比,但又由内散发出坚毅的意志。
“你到现在都还无法熟练简易式式神,我虽然不至于认为这场模拟战是在浪费时间,但是说真的,现在实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什么嘛,你之前不是不反对在今天进行模拟战吗?”
“那是因为今年的实技不知道会出什么题目,如今唯一能采取的对策就只有让灵力的循环顺畅,为明天举行的实技测验暖身。”其受不了——夏日耸了耸肩,宛如一个教到笨学生的家教。
阴阳塾一年级的课程以课堂讲课为主,鲜少有实技练习,因此升级考试关注的并非技术,而是咒术者本身的资质,考试内容也是每年都有变化。
“可是你全依靠锡杖帮忙,根本达不到什么暖身效果,这次干脆空手对付式神如何?”
“……那是自寻死路吧。”
“哎呀,夏目同学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很乐意配合哦。”
“啧!京子,你别又兴高采烈地叫出黑枫来啦!”
夏目俯视春虎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尽管自己的式神获胜,她的态度依然相当严峻。为了保护主人的人身安全,式神必须随侍在主人左右,也就是说春虎一旦没办法顺利通过考试,遭到留级或退塾,他这式神也派不上用场了。
但是——
“……噗。”坐在夏目身旁的百枝天马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身材和夏目差不多,是个戴着眼镜、一脸稚气的少年,也是夏目和春虎他们的同班同学。
“怎、怎么了,天马同学,有什么好笑的?”听见天马在一旁偷笑,夏目满脸讶异地转过头。
“因为——”天马脸上浮现和菁的微笑。“夏日同学你嘴上这么说,刚才春虎同学一赢,你还不是兴奋地握拳跳了起来,红着脸人叫‘赢了!’。”
“什么?哪有这回事!人家——我、我才没有……拜、拜托你别胡说八道!”
夏目一时慌乱,辩驳得支支吾吾,而且用词愈来愈混乱,甚至能听见异常尖细清澈的嗓音。
“喂,夏目!”
竞技场上的春虎连忙出声提醒,夏目这才回过神来,红着脸轻咳两声,天马与京子看着两人的互动,神情尽是不解。
不同于京子身上穿的纯白制服,夏目身穿稍微偏蓝的黑色——乌羽色制服,和春虎及天马一样的男生制服。
不过——真是的,那家伙平时沉稳,一遇上突发状况就慌了手脚,真实身分迟早会曝光……春虎没好气地在心里嘀咕。
土御门家的继承人对外必须以男子自居,土御门夏目依从土御门本家的这项‘家规’,以男学生之姿进入阴阳塾。春虎总疑惑夏目居然能隐瞒这么久……实际上,夏目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孩子——打扮成男生的少女,目前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春虎和春虎的式神空,以及春虎与夏目的损友阿刀冬儿。
——这些同学真是迟钝……就算过了半年﹒我还是觉得她那副模样实在怪极了。
在阴阳塾这半年,他发现夏目能瞒过众人口光最大的理由,在于她的交友范围十分狭隘。
除去知道她身分的春虎与冬儿以外,与她较为亲近的只有在这里的京子与天马。这是夏目本身怕生的性格使然,与夜光相关的谣言更使得周围的人们对她敬而远之。
只要实际与夏目相处,就会发现她其实破绽百出。在外人眼里,她是个典型的资优生,因此没有人注意到她刻意隐瞒的另一面。她那头长发虽然不像个男孩子,但众人也擅自把那解释成是“传统世家的规矩”。正巧在咒术界——不论事实与否——还留有“头发具有灵力”的想法。即便如此,系粉红缎带实在是太扯了,春虎忍不住暗自吐槽……
“先入为主的观念影响还真大……咦?奇怪,冬儿到哪里去了?”
从竞技场仰望的春虎四下张望,到处都找不到本来和夏目与天马一起观战的冬儿。
“塾长把冬儿同学叫去塾长室了。”由于夏目的心情尚未平复,于是天马代为回答。
“塾长?”
“对——你也知道塾长有只小花猫式神吧,那只猫跑来说有点事要找冬儿同学。”
听了天马的回答,春虎转头面向京子。
“塾长特地来找塾生会有什么事,京子你心里有底吗?”
“奶奶没提过有什么事,所以我也不清楚。不过既然叫冬儿过去的是奶奶,说不定是出现了奇怪的‘卦象’。”
“卦象?”
“对,其实也不限于占卜……你不知道吗?奶奶可是一流的占星术士哦。”
“占星?”
“……我看你还是重头再读一次一年级好了。”
班上的劣等生每听一句就问一句,让京子不耐烦地颦起柳眉。
阴阳塾的塾长名为仓桥美代,是位气质高雅的老妇,在现今咒术界具有极大的影响力,同时也是名门仓桥家的前任当家。她是位颇有盛名的占星术士——占卜师,即使早已退隐,据说至今国内仍无人能与她相提并论,京子便是这位塾长的孙女。
“哼……算了,反正塾长不会乱来,若是大友老师找他就得担心了。”
“冬儿的成绩不差,反而你这个接近招级边缘的学生还更让人担心。”
京子冷静地一语道破,春虎啧了一声,沉下了脸。
“冬儿和我一样从普通的高中转学进来……到底是什么时候拉开了这么大的差距?”
“你一开始就没追上他过吧。”
“说的也是!这我还不清楚吗,可恶!反正那家伙就是头脑好,在转学进来前就很熟悉咒术!”
“我说的一开始不是指从转学进来开始,而是打从一出生就是这样了哦。”
“居然是天生的啊!而且还很难回嘴,这不是更让人伤心了吗!”
春虎怒声同骂,眼眶泛泪。“春春、春虎大人,您要是在意就等于承认自己天生不如人!”空又安慰得不得体,观众席上的天马听了忍不住爆笑出声,夏目则是面色凝重。但她马上打起精神,挺直背脊,扬声重新提出建议。
“春虎!明天就要考试了,你还是再练习一下咒力的转换方式。你的灵力强,如果可以顺利转为咒力,考试应该还应付得过去!”
实技的升级考试就在明天。
春虎的命运也会在明天做出一个了断。
3
“祓禊灵灾?”
“对,这就是今年一年级生的实技测验题目。”
仓桥塾长坐在椅子上,朝站在办公桌前的冬儿点了个头。
阴阳塾的塾长室与有如现代办公大厦的塾舍大楼格格不入,内部装潢充满复古的和式风格。书架塞满两侧墙面,地面铺上深红色绒毯,并以彩绘玻璃隔间,看上去就像间大正时代的咖啡厅,整体而古相当复古,房里的摆设几乎都是塾长自阴阳塾创设以来爱用的物品。
塾长室内只有塾长与冬儿两人,摆在书架上的机械钟滴答滴答地响,悄声刻划时间流逝。
“当然,要让一年级生祓除的并非真正的灵灾。老实说,最近发现了可能会造成灵灾的不稳定灵气,因此负责实技测验的老师提议利用这难得的机会,故意让灵气失衡,制造勉强达到危险等级一的疑似灵灾,再由各位同学进行修禊。”
说完,塾长又详细补充了几点说明。
塾长和往常一样身着和服,身材矮小如孩童,但由于姿势端正,看在他人眼里一点也不显得娇小。齐肩的短发已是白发苍苍,除此之外感觉不到年事已高,外表依然保持得相当年轻。顺带一提,有只三色小花猫蜷缩着身体,窝在红木办公桌上睡得香甜,那正是她的式神。
而站在塾长面前的冬儿身材修长,身上随意穿着阴阳塾的制服,头上绑着一条宽头巾,扎起一头长发。这位美男子即使不开口也让人感到胆量过人,就算此时被叫到塾长室里,他也丝毫不显得紧张。
“请问您泄题的目的是什么?听说依照惯例,实技测验的题目要等到考试当天才会宣布。”听完塾长解释,他的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挑衅问道。只是塾长非但没有谴责冬儿的态度,反而轻轻扬起嘴角。
“考试讲求的是公平……可是这场考试对你不利,毕竟——”塾长敛起微笑,笔直凝视冬儿的眼瞳。“你亲身经验过真正的灵灾,直到现在仍在与那时候留下来的后遗症奋战。”
“…………”
塾长的目光静谧且澄澈,找不到一点同情,也无意试探他的反应。冬儿没有闪躲,直接回望塾长的双眸。然后,他故意摆出卸下防备的模样。
“——您说的没错,不过,请问这对我有什么不利的呢?莫非您认为那次的灵灾在我心中留下了阴影吗?”
“就算你没有自觉,也不能肯定没有这个可能性。”
“既然我没有这样的自觉,那我也不清楚到底有没有了。”冬儿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悠悠说道。
冬儿卷入灵灾至今已经过了两年。
那时他还是个国三生,正准备升上高中,结果为了治疗灵灾留下的后遗症住院,这一住就是半年多。接着在卷入灵灾一年后,与春虎进入同一所高中就读,也就是说他原本应该比春虎他们早一年升上高中。而他会对阴阳术知之甚详,也是因为在治疗期间有相当充分的时间用于自学。
“……您特地叫我过来,难不成是想劝我主动放弃参加实技测验?”
“咦?你有这个打算吗?”
塾长不怀好意地问,冬儿刻意耸了下肩做为冈应。
“我本来就不喜欢‘考试’,让别人‘测试’自己的能力如何,这种事不合我的个性。”
“哎呀,这想法有点偏激哦,冬儿同学。不管成绩是否合格,由客观的角度了解自己的能力总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这是升级考试,不能‘不管成绩合不合格’吧?”
“这话倒也没错。”
塾生这么一反驳,塾长忍不住噗哧一声,快活地笑了起来,窝在桌上睡觉的小花猫轻轻摇了下尾巴。
“不过,既然夏目同学和春虎同学都会参加明天的考试,你应该不可能放弃吧?我要你过来这里,是希望在事前通知你考试内容,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需要塾长亲自通知吗?”
“这个嘛……不巧大友老师有事外出,塾舍里其他知道你这‘隐情’的人就只有我,我大概是有点操心过度了吧。”
听了塾长这番话,冬儿脸上瞬间掠过混杂着自嘲与苦笑的神情,他很难得会露出如此复杂又难解的态度。不过,这样的神情没一会儿就消失无踪。
“……原来您在担心我啊,真是不敢当。”
说着,冬儿又恢复回平常的口吻和表情,语带讽刺,非常有他的风格。只是见到冬儿这样的态度,塾长又再次微笑,抬眼斜睨眼前的塾生。
“——冬儿同学?你那样的态度不太好哦。”
“咦?噢,抱歉,我的口气太自大了吗?”
“正好相反。你内心‘烦躁’,却表现得沉着冷静,这样的态度不过是‘故作成熟’罢了,不是真正‘成熟’的对应。而且你拿自己是灵灾被害者这样的身分做为攻击手段,只有嘴上讲得毫不在意,这种态度也不好。自顾自地惹恼对方只能算是一种幼稚的沟通手法,倒不如直接说自己不需要同情,听起来帅气多了呢。”
冬儿没料到塾长会指责他这一点,沉默了半晌没有开口。塾长说得如此直截了当,即便对方不是冬儿也会不知该做何反应。
“……您这话……说得还真果断。”
“哎呀,我说错了吗?还是你的意思是‘别、别说蠢话了,才才、才没那回事’?”
“有必要说得那么结结巴巴吗……我了解您的意思了,抱歉我应该再坦率一点,感谢您的指教。”
冬儿罕见地面露无奈,隔着头巾搔了搔头。就算是冬儿,也不想与年近祖母的塾长讨论‘成熟’的定义。
况且实际上,塾长的忠告令他非常不快。
他从未有过隐瞒的意思,倒是打算面对并且接受灵灾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后遗症,并且为了独力克服,才会选择与春虎一起转入阴阳塾。然而这样的努力换来的只有他人不必要的关心,他内心不免感到焦虑。
即使是在冬儿身边的人们,也极少有人知道‘这件事情’。扣除眼前的塾长,知道这件事的就只剩导师大友和春虎,连夏目也不是很清楚“真正留下了什么样的后遗症”。
“……您也明白,这后遗症很‘棘手’。我现在已经适应多了,只是不时还是会出现像现在这样的情形,让我想起自己是灵灾的被害者,忍不住觉得烦躁,不过我自认还满看得开的。”
冬儿娓娓道来,口气还是一样刻薄,只是这次的表情倒有些像在开玩笑。听了他这些话,塾长也不打算继续为难他。
“……说的也是,会说这场考试对你不利,其实只是出于我个人的主观判断,你如果不服,我在这里向你道歉。只是——”
“我知道,塾长的判断等同阴阳塾的判断。我既然是阴阳塾的塾生,自然会服从各位老师的决定,感谢塾长特地好心提醒。”冬儿说得诚恳,但又马上咧嘴一笑。
“……另外,先不管我心里有没有留下阴影,我还是会找时间和主治医生讨论缺乏自觉症状的危险性。站在阴阳塾的立场,要是我在考试中症状突然恶化,这事传出去也不好听吧?”补充完这句多余的话后,他朝塾长投去反叛的目光。
“这你倒是用不着担心,抱歉没事先知会你一声,我已经请教过你的主治医生了。”
“什么?您是说春虎的父亲吗?”听见塾长的回答,冬儿大感惊讶,不自觉睁圆了眼。
卷入灵灾时,负责为冬儿诊疗的医师不是别人,正是春虎的父亲。春虎的父亲是位阴阳医——专门治疗伤痛病害的阴阳师。到了东京之后,冬儿每个月还是会回诊一次。他会认识春虎,也是因为受过春虎父亲诸多照顾。
“你不知道吗?春虎同学的父亲也是这里的毕业生哦。”
“原、原来是这样啊,所以……”
阴阳塾创设至今约半个世纪,不只由来已久,事实上更是国内唯一一所专门培育阴阳师的学校。在春虎父亲那一代,阴阳塾出身的阴阳师理应不在少数。
“我记不得他是哪一届的学生了,不过他的表现十分优异。在他离开阴阳厅的时候,天海非常惋惜呢。”
“……天海?”
“哎呀,抱歉没说清楚。天海是现在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的部长,我和他是老朋友了。”塾长轻松说道。
咒术犯罪搜查部的部长可说是咒搜官之首,塾长却直呼其名,果真不愧是仓桥家的前任当家。
然而,最让冬儿惊讶的还是春虎的父亲。
“咒搜部的部长感到惋惜……难道春虎的父亲以前是咒搜官吗?”
“这你也不知道吗?他现在只是个乡下地方的阴阳医,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让人很难想像有这么一段过往。不过就‘对人施咒的专家’这层意义上看来,其实咒搜官与阴阳医的技术具有相当高的共通性,毕竟要是不熟悉‘咒术’,怎么应付得来呢?”
“……确实。”冬儿沉声附和。
春虎的父亲是位备受推崇的阴阳医,多亏有他,冬儿才不至于在两年前命丧黄泉。他可说是冬儿的救命恩人,也是位值得信赖的主治医生。
“……也就是说,春虎的父亲判断这种程度的考试对后遗症不会产生影响吗?”
“对,没错,所以我刚才也说过,我这趟叫你来,只不过是要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了……可是不用担心,看在我这外行人眼里,不过就是危险等级一的灵灾而已,根本没什么好害怕的吧。”
冬儿轻松说道,像是已经恢复先前被打乱的步调。
即使是在灵灾频传的现今看来,冬儿在两年前卷入的灵灾规模也是相当庞大,甚至一时成为社会上的热门话题。虽然无意小觑,“不过就是危险等级一的灵灾”确实是他的心声。
“……难不成您有什么‘预感’吗?”
“哎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这话没别的意思,恕我失礼,‘仓桥家的占星术士’可是历代阴阳厅长官依靠的最后手段,能让如此伟人的预言者预测自己的未来,实在无比荣幸。”
冬儿再次语出嘲讽,塾长不禁一脸愕然。
“……哎呀哎呀……从你的成绩可以看出你的知识丰富,不过似乎有些太八卦了呢。”
“我比较喜欢那方面的知识啦。”
冬儿理直气壮地说,塾长听了也忍不住苦笑,要是让把塾长评为“这个业界的幕后老大”的大友听到这话,说不定会冒出满身冷汗。
“好吧……那我就把话摊开来说清楚了。冬儿同学,因为后遗症影响,你的‘星象’非常难解。我会特别在意你,像这样把你叫来这里,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无法视透你的‘星象’。”
塾长朝冬儿平静说道,话里和先前一样没有流露出半点同情,只是在信任冬儿的基础上,传达出自己所知的事实。
“只是呢,冬儿同学,其实我根本不需要预测,我和你都很清楚,接下来将有许多难关等着你去面对。”
“…………”
冬儿神情凝重地听着塾长的话,只是马上露出无奈又放肆的笑容。“——所言甚是。”说完又叹了一声。
塾长话说得严苛,但总比盲目的安慰来得好。自己的将来不容乐观,冬儿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承蒙指教,不胜感激。”
“别客气,只是呢,冬儿同学,你大可不必因此对将来感到悲观。我很高兴看到你为了对抗后遗症进入阴阳塾,我们这些老师虽然没办法帮你从后遗症中复原,却能教你凭藉一己之力自救的手段,让你以后能依照自己期望的方式过活。”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不巧的是现在的我没什么‘期望的生活方式’这类远大的目标。”
“‘现在的你’没有,不代表未来也一样,局限自己将来的可能性可不是种聪明的做法哦。”
塾长严厉又温柔地鼓励着冬儿,但他的脸上只浮现冷淡的微笑,没有再继续应答的意思。
这时,正在打盹的小花猫刚好打了个呵欠,醒了过来。
小花猫伸长身体,轮流看向两人,像在问他们讲完了没,两人的对话便顺势在小花猫的无言询问中告一段落。
冬儿告别塾长,离开塾长室,在走到走廊关上门后,吁了口气。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按住绑在额头上的头巾,低吟了一声:“……将来的可能性?”
接着,自嘲再次回到唇角,眼瞳里尽是讥讽——以及空虚——的神色,按住头巾的手有些僵硬。
“……实在不像我的作风啊。”
话刚说完,口袋里的手机正好传来震动。冬儿回过神,拿出手机确认。
‘听说塾长找你,这次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春虎寄来简讯,看来已经结束和京子的式神进行的特训。
未来埋没在黑暗里,看也看不透,但至少有道来自日常的光芒照亮现在的冬儿脚下。
冬儿轻轻一笑,迈出大步,开始编写回给春虎的简讯。
☆
明治大道上,一辆豪华轿车在涩谷车站附近停了下来。
后座的车门打开后,一个男人走下轿车。男子留着一头蓬松长发,以橡皮筋扎在脑后,嘴角和下巴蓄满胡须,模样与高级轿车格格不入,不过再仔细瞧会发现他的体格健壮,相貌凛然,眼神散发出坚强意志,深具知性气质。
男子身穿墨绿军装外套加上牛仔裤和系带短靴,肩上背着一个老旧的皮革斜背包,看上去就像个奉行一步一脚印的行动派学者。
他回望车门没关的轿车后座,简短道了声:“……承蒙照顾。”
“用不着介意,我这么做也算是为了替半年前的事情赔罪。”后座的另一头传来回应。
坐在车里的是位穿着黑色和服的老翁,外表看起来老态龙钟,声音却出奇地年轻。他戴着一副红色墨镜,白发全梳至脑后。
老翁没看向车外的男子,而是笔直望向正前方。
“不过实在太可惜了,你这趟打算去送死对吧?接下来还有得热闹呢。”
“…………”
“算了,既然如此你就放手一搏吧,这么一来我也可以找找乐子。”
“是,不过还请……”
“我知道,别担心,至少在你们分出胜负前,我会老实地离远一点。”
“……麻烦您了。”
男子的用字遣词彬彬有礼,口气却是无礼至极。老翁听了似乎也不怎么在意,倒像是乐在其中。
“那么我先告辞了,承蒙您诸多照顾——道摩法师。”
男子又道了次谢,头也不回地举步离开。车门在他背后关上,豪华轿车扬长而去,他没有回头。
他往青山的方向走去,混入周围嘈杂的人群里。
在涩谷,他不用怕自己这副模样引起任何关注,办起事来相对也方便许多,接下来只需要配合指示就可以开始行动。
“……请保佑我们的行动顺利吧,大连寺部长。”
话刚说完,他猛然停下脚步,面具般的脸庞瞬间闪过一丝惊讶。同时,他强化俨然已经成为习惯的隐身术,迅速躲进一旁暗巷。
暗处里,他露出犀利的目光望向马路另一头,一群年轻男女正闲聊着走在路上。那群人共有四男一女,全穿着相同设计的奇怪服装,看上去像是制服。男子很清楚那是哪所学校的制服。
那是培养阴阳塾的学校,阴阳塾的制服,其中有一个少年比独具特色的制服更引人注目。
少年用粉红缎带系起一头乌黑长发,身材娇小,样貌中性。
男子认识这个少年,而且知之甚详,甚至在此时此刻,在他就要实行以性命赌上的计划即时,心里依然惦记着少年。
“……北辰王……!”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男子的胸口随即涌起一股狂热的欲望,想和少年交谈。只要能讲上一两句话,他甘愿隐姓埋名,就算要他假装碰巧上前问路也无所谓,他就是想和少年交谈。
自着手计划以来——不对,自从两年前的那起事件以来,男子对所有事物都显得豁达,即便如此,在这一刻产生的强烈念头仍如熊熊烈焰烫灼他的胸口,摇撼他钢铁般的意志。
经过短暂而激烈的挣扎后,男子按捺住内心欲望,用尽全身力气克制自己别冲上前去。
少年很有可能受到阴阳厅监视,再者,此时和少年交谈,要是确认他“真是那人”,献上性命的决心恐怕会因此动摇。
少年若真是北辰王,总有一天会以光明照亮黑夜,就算自己见不到那一天,也不能为一己私欲冒上这个险。
“……王啊,还请……”
他悄声轻吟——接着再也说不出话,只能愣愣地目送少年离去。
在这群少年走过的瞬间,男子总算留意到另一位少年。
少年的额头上绑着头巾,他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少年,不,他有印象自己疑似见过这么一个少年。只是他再怎么努力回想也想不起来,刚才的少年夺去他的注意力,他只能匆匆一瞥。自己在哪里见过那个少年呢?男子回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能想起来。他远望那群少年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于眼前。
☆
“噢,大友!这里这里!”
一走进店内,一声声热情的“欢迎光临!”迎面而来,紧接着是一个令人怀念又霸道的声音向大友打招呼。大友板着脸,不耐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这里是位于银座的高级酒店,有钱人在这地方玩乐,身穿华服的女子如热带鱼悠游在店内,其中大友的前主管就坐在最里面的包厢,猛挥手中的扇子。
大友轻叹一声,朝正打算为他带路的男服务生摇了摇头,拄着右手的短拐杖,拖着右脚义足独自走向店内。
包厢里坐着一个老人和三位美女,桌止有个摆满冰块的银色冰桶,冰桶里放了支粉红香槟。大友见状忍不住沉下脸,皱起了眉头。
在其中一位美女的引导下,他在桌子另一头坐了下来。
“……唉,真是浪费钱,浪费钱咧。您这个糟老头再活也没几天,可以不要随便浪费国民的血汗钱吗?”
“混蛋,说话那么难听,我可是自掏腰包花自己的钱。”
“您那份薪水还不是来自我们缴的税金。”
“所以至少我把薪水还给了这些漂亮小姐啊,你该称赞我是公务人员的楷模吧。”
对吧——他挥开扇子,开七问道,三位美女听了马上眉开眼笑,纷纷赞同他的说法。大友没好气地瞪视死性不改的前主管。
大友是阴阳塾里的讲师,也是春虎班上的导师。他的身上散发出异样憔悴的气息,脸上戴着俗气的眼镜,皱巴巴的外套底下是同样皱巴巴的衬衫和领带及长裤,而右脚上的义足则像在开玩笑似地装上木棍,宛如中世纪的海贼,看上去简直像个走错地方的可疑份子。
另一方面,老人骨瘦如鵺,却是精力充沛。
老人的年龄与仓桥塾长相仿,不论声音还是动作都铿锵有力,言行粗莽,身穿亚曼尼的三件式西装,没系上领带,显露出个人风格。他相当融入店里的气氛——更确切来说,不管身处何种场所,他总是能把那地方当成“自己的场子”,如同一个演技高超的演员。
大友曾经是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的一员,那时的上司便是眼前的老人——咒术犯罪搜查部部长,天海大善。
“话说回来,我这只脚不方便行走,拜托您别特地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咧。何况我不只走路不方便,还是个不相干的局外人。”
“一时兴起装上那种义足的人还敢这么大言不惭,你真应该向全天下真正行动不便的人道歉。再说依我们俩的交情,说不相干未免太客套了吧。”
“请别说蠢话了,从递出辞职信的那一刻起,我和天海部长就没有半点瓜葛咧。”
“你在说什么傻话,你以为光凭那么一张薄薄的纸,就能斩断我一直以来关照你的恩情吗?”
“您居然好意思提‘关照’和‘恩情’,真不愧是部长,玩笑开得既新奇又大胆。”
“呿,我这新奇大胆的玩笑哪比得上你那只义足。”
天海冲着以前的下属咧嘴一笑,仿佛老虎戏弄猫儿。坐在大友身旁的酒店小姐趁两人唇枪舌战的空档,帮他在酒杯里斟入香槟。
“……怎么样?美代还是老样子吗?”望着美女的动作,天海开口间道。
“您说塾长吗?她老指使我帮忙跑腿咧。”
“呵呵,她看上去是个老好人,指使起人来可是毫不留情。”
“为什么会这样呢,也许是我不走老人运吧。”
“确实是没女人运来得好。”
“……啊啊,怎么不快点死一死啊,这些老太婆和糟老头……”
大友嘟囔着,从小姐手中接过酒杯。这时,天海说了声“那么——”并悄悄朝一旁使了个眼色,包厢里的三位小姐随即默默起身离席。
包厢里只剩下两人独处后,天海举起酒杯,大友也跟着高举酒杯致意。接着,两人没特地喊干杯,便自顾自喝了起来。
“……您那边又如何呢?这一阵子听说咒搜部的风评很差哦。”
“唉,咒搜官这种工作哪管得了外界的目光。”
“我说那些咒搜官最近的表现也太差劲咧,半年前我还帮部长您善后过呢。”
大友不怀好意地狞笑说道。半年前,夏目遭到夜光的信徒袭击,当时袭击夏目的正是现任的咒搜官。
“你说那件事啊。”天海一脸苦涩,沉重地哀叹了一声。
“美代也为那件事狠狠念了我一顿,实在太狡猾了,她铁定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话说在前头,实际上在处理这件事的人是我,不是塾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放任夜光的信徒跑去接近‘候补人选’?”
大友开玩笑地说,只是最后那句话一说出口,藏在眼镜背后的瞳孔瞬间闪过严厉的目光。天海见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大感意外,扇了下手中的扇子。
“这我也没办法啊,人手不足嘛。咒搜部里忙得不可开交,我不是指美代的式神,不过真的是忙到连猫都想叫来帮一下忙了。”
“那些咒搜官还不是都被祓魔局挖走咧,追根究柢,这都是因为部长怠慢,不肯掌握人事主导权。”
“每个部门都有人手不足的问题,尤其是那些‘厉害的家伙’更是抢手……好不容易培养出可以独当一面的人才,结果一下子就辞职走人。”
天海哼了一声,歪起嘴角,瞪了大友一眼。大友脸上掠过苦笑,像是惊觉自己说错话了,又马上一脸若无其事地把酒杯送到嘴边。
“总之最近光是灵灾祓禊就让祓魔官疲于奔命,再加上祓魔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培养出来,和你同时进来的木暮现在简直是忙得焦头烂额。”
“噢,那家伙是个老好人,很好使唤,根本就乐在工作吧。”
“你还真敢讲……我告诉你,祓魔局的人——特别是那些第一线上的祓魔官,可是对木暮感激不尽呢,尤其是——”天海的语气一变,脸上也敛去原本的爽朗。“——只要那家伙到场,就能减少镜出现的机会。”他口气沉重地说。
天海这话一出,大友立刻眯细了镜片底下的双眸。他独特的——令人无从捉摸,让对手松懈的气氛瞬间紧绷。
“……呵。”一会儿过后,他轻呼一声,嘴边缓缓浮现笑意,如巨人的鱼影从湖底悠悠浮上水而。他这微笑与其说是“可疑”,其实更多了些冷漠。
“……现在祓魔局是由仓桥长官兼任局长对吧?塾长的儿子还在放任那个‘小鬼’胡作非为吗?”
他的声音和语调一如往常,只是说的话不同于以往干脆,眼镜底下的双眸更是带着挑衅的目光。
听见前任下属的疑问,天海忍不住啧了一声。
“……项圈系上了,连链子也绑上了,若还要拔掉他的牙就没意义了。我说过好几次,阴阳厅现在人手不足——缺乏人才啊。”
语毕,天海啪的一声收起扇子。大友暂且按兵不动,不久还是轻吁了口气,脸上再次浮现一贯的苦笑。
“……这实在不是我这外人可以插嘴的事。”
“哼……话题扯远了。我的意思是比起祓魔局,咒搜部更缺人才,只要可以派上用场,不管是什么样的角色都得先用再说,实在没办法事先彻底调查那些人的背景来历,何况是不是夜光的仔徒,事前根本查不出来。”
“是是,反正要推卸责任永远不乏理由——对吧?”
“啧,你这家伙还是一样尖酸……真要说起来,阴阳师在心里多少都有‘认同’夜光的地方,现代咒术可说是因为有他才得以立足。”
说着,天海把扇子往大友一指。“阴阳师和夜光的信徒——两者其实相去不远啊。”
☆
“……也许吧。”
大友答道,轻轻把嘴唇凑向酒杯。
两人不发一语,包厢里顿时陷入沉默。冰桶里的冰块溶解,香槟杯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突然间,大友浑身一颤,嘴唇离开酒杯,转头越过肩膀望向包厢外头——酒店的门口。
又有新客人走进店里,店员正在出声招呼。那是个年轻——至少看上去比大友年轻的青年。
天海见到大友这样的反应,别有含意地笑说:“……还满眼尖的嘛。”
然后,他朝青年唤了声:“比良多!”青年一发现天海他们,马上轻轻点了个头,走了过来。
大友记得自己听过天海口中的名字。
“比良多?该不会是两年前那个——”
大友立刻出声确认,得到天海肯定的答覆。
“刚才我们说到事前查不出哪些阴阳师是夜光的信徒,再说也不是所有崇拜夜光的人都是危险份子。我们需要警戒的是那些‘激烈’又‘盲信’夜光的信徒,以及那些家伙聚集的秘密结社。不过你既然已经走了,再向你解释这些事情也没意义。”
天海刻意说道,青年正好走到他们的包厢旁。
由于初次见面,大友正想起身打声招呼时——“不用这么客气,大友前辈,我知道您的脚不方便。”青年体贴地说,大友于是重新坐好。
天海在一旁正式介绍起青年的身分。
“他是咒搜部的明日之星,比良多笃祢,负责指挥搜查秘密结社双角会,也就是接管你的职务。”
青年——比良多微微一笑,朝坐在沙发上的大友点头致意。
“我是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公安课的比良多,久仰大名,能亲眼见上一面实在备感荣幸。”
比良多的嗓音如高山流水般清澈且简洁有力。大友觉得有些尴尬,应了句“嗯,你好……”点了下头。
由于他不卑不亢的态度,使得沉稳的神情和锐利强悍的双眸看起来非但不带攻击性,反而给人清廉刚正的印象,和阴阳师相比,他反倒更像个牧师或是神父。他的发长及肩,修剪整齐的浏海正好盖住眉毛,身穿深蓝色西装,与天海身上的亚曼尼西装不同,他的装扮不起眼,完全符合咒搜官的风格。
不过,在他那头直顺的黑发上头,只有一缕染上了红色。
红——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朱红。
“就算是咒搜部,也没人知道现任‘十二神将’与前任‘十二神将’约在这种地方密谈,何况还是‘神扇’天海大善和昔日的得力助手‘黑子’,相信有不少人愿意掏出大把钞票,就为了亲眼目睹这样的景象。”比良多轮流看着天海与大友,开口说道。
听了比良多的话后,大友不由自主地朝天海投去询问的目光。
事实正如比良多所说,大友在任内曾考取‘阴阳一级’的资格,但在执行咒搜官此一职务时,他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也就是俗称的‘十二神将’一事,从未公诸于世。“咒搜部的‘黑子’”曾经名震一时,令非法咒术师闻风丧胆,不过即使是在自家咒搜部内,知道其真实身分的人也极其有限。
“真受不了。”天海注意到大友的视线,耸了耸肩。
“这件事他是自己察觉到的,用不着担心,我已经吩咐过他不准对外张扬。”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我也听说过你的谣言,两年前在灵灾攻击中,你曾经对御灵部展开大规模搜查。”
“不……”大友一说,比良多的神情马上黯淡了下来。
“结果我还是来不及阻止灵灾发生,主嫌大连寺至道又在被捕前丧命,至今我仍深觉于心有愧。”
比良多沉下嗓音,老实应道。说完,天海要他坐下,于是他在上司身旁坐了下来。
双角会是由夜光的信徒组成的秘密结社,之前袭击夏目的咒搜官也与双角会有关联,这点在事后经过调查已经证实。组织的规模不明,至于从何时开始存在,以及他们的真正目的为何都还有待进一步调查。
阴阳厅会注意到双角会这个组织,起因于两年前的那起事件——双角会强行举行阴阳厅称为‘上巳大祓’的大规模咒术仪式,在东京都内同时引发多起灵灾,是史上第一起“咒术恐怖攻击事件”。
这起事件的主嫌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导师’大连寺至道,去年夏天举行‘泰山府君祭’的‘神童’人连寺铃鹿正是他的亲生女儿。
“……大连寺是很优秀,只可惜是个‘危险’的家伙。在很久以前我们就发现他仰慕夜光,毕竟‘环境使然’嘛。”天海把弄手中的洒杯,语气沉重地述说起往事。
在事件发生的当时,大连寺至道并非阴阳厅的职员。一般提到专业阴阳师,自然而然便会联想到阴阳厅的职员,但实际上也有不少阴阳师选择在民间活动,而在政府部门里,阴阳厅也不是唯一一个任用阴阳师的单位。
在任用阴阳师的部门里,最特别的要属惹出问题的御灵部。
“……御灵部如同部门名称,负责调查及研究‘御灵’——也就是那些骁勇善战的与慈蔼和善的‘神灵’或‘英灵’,而……”
“……这个御灵部是宫内厅底下的部门,不属于阴阳厅,因此即便是咒搜部有心,想出手也没那么容易。”
比良多说明到一半,天海便接下去解释起当时的情形。
依现今阴阳厅采行的‘泛式阴阳术’定义,御灵通常是指灵相异常的特殊灵灾,其中灵力强大的人类在死后只要满足一定的条件,其残留的灵体便会成为“特殊灵灾”的核。御灵部研究的对象是过往的神佛,以山咒术的角度解释其转变为目的而设立的部门。
至于为何御灵部设立在宫内厅而非阴阳厅,主要是因为这些御灵包括了“王公贵族的灵”,例如‘*日本灵异记’里提到的长屋工,诅咒长冈京的早良亲王,化为雷神的菅原道真等死于非命的王公贵族,其中有许多都成了御灵。由于需要处理这些王公贵族的御灵,政府判断官内厅比阴阳厅更加适任。(译注:日本灵异记,作者为药师寺僧景戒,为日本最早的民间故事集。)
“……话虽这么说,御灵部在设立时出现了不少争议,而且由于相当封闭,外界根本无从得知内情,至少在比良多进去卧底前是如此。”
“……然后你一进去就发现那里已经成了双角会的巢窟——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
御灵也就是灵灾化的“魂”,若由‘泛式’的观点解释,免不了会追溯到夜光创立的‘帝国式阴阳术’中与“灵魂咒术”相同的源头。当然,与灵魂相关的咒术皆被指定为禁咒,只是到头来,‘泛式’也不过是以‘帝式’为基础发展出来的咒术体系,要想由‘泛式’的角度出发寻求合理的解答,最终必会追究到‘帝式’。
愈是了解‘帝式’,便愈是深入接触到建立此一体系的土御门夜光这位伟大阴阳师的魅力,因此御灵部会成为夜光信徒——双角会的温床,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并不出人意料。
“前面提到的大连寺至道是当时宫内厅御灵部部长……他的属下多半是双角会成员。灵灾攻击就是由他们一手策画,并且实际执行。”
事件发生后,祓魔局几经艰辛,好不容易祓除人为引发的灵灾。然而,主谋大连寺至道在自己引起的灵灾中死亡,咒搜部逮捕御灵部内的双角会成员,御灵部本身则是被迫关闭并且解散,当时在现场指挥咒搜官行动的便是事前潜入御灵部进行搜查的比良多。
“可是我们在那时候挖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也没有逮捕到所有涉及事件的成员。从咒搜官在夏天引起的那起事件可见,双角会的势力仍在,而且从未停止活动,恐怕阴阳厅内部也……啊,抱歉,这种事不用说大友前辈也很清楚吧,毕竟您是率先察觉双角会的存在,并且孤身展开深入追查的第一人。”
“不,别这么说。”听到比良多戒慎恐惧地补充说道,大友连忙挥了挥手。
“我老早就辞掉咒搜部的工作咧,而且可以不要叫我‘前辈’吗?现在还被这么叫,老觉得哪里怪怪的咧。”
“没错,前途一片光明的年轻人不需要把这种家伙捧上天。”
“部长所言甚是……倒是没有前途的老头子要是能再体贴一点就好了。”
“呵呵呵,我拒绝。”
比良多愣在一旁望着气定神闲的天海,和满眼怒意的大友,最后苦笑答了一句:“就照您的意思,大友‘先生’。”
“总而言之……前面扯太长了,不过这攸关今天叫你过来这里的重点。”
啪,天海用扇子敲了下膝盖,探身向前。大友露骨地表现出厌恶,警戒心显而易见。
“……话说在前头,我是个阴阳师没错,不过也只是个普通人,区区一介学校讲师罢了。”
“我就是有事要找你这个学校讲师,事情和你刚才提过的‘候补人选’有关。”
此话一出,大友身上轻佻的气息再次消失,天海见状忍不住窃笑。
“我还以为你那个性不适合当老师……不愧是美代,看人的眼光还满准的嘛。”
“废话少说,两年前的事件和阴阳塾的塾生到底有什么关联?”
大友没好气地催天海赶快讲下去,天海“嗯”了一声,朝比良多使了个眼色,比良多马上接话。
“天海部长说两者‘相关’,其实在这个时间点上,‘候补人选’——这种称呼还真迂回,总之就是双角会还没把脑筋动到谣传为夜光转世的土御门下任当家——土御门夏目身上,至少我们没有掌握到这一类动向。只是去年夏天才刚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我们因此判断还是得先知会您一声。”
“……抱歉,你这样的说法才叫做迂回,可以直接挑明了讲吗?”
大友平静地说,比良多停了立刻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观察到双角会最近动作频频,在幕后指使的还是个大人物。”
“大人物……该不会是‘D’吧?”
“正是‘D’案件。他和去年夏天那件事情有关,这点想必您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是知道……再怎么说,本人都亲自到阴阳塾来了。”
一想起夏天的那起事件,大友忍不住板起一张臭脸回答。
‘D’为咒搜部内的暗号,指藏身在咒术界幕后的“某位阴阳师”。这位阴阳师的真实身分成谜,但没有一位咒术者不曾耳闻他的大名。
芦屋道满,又名道摩法师,据传曾与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一较高下,是位名符其实的“传说”中的阴阳师。
此一传说的背景在距今千年以前的平安时代,因此‘D’是否为芦屋道满本人尚有待确认,不过至少‘D’这位神秘的阴阳师确实存在,咒搜部更研判这一号人物在现实上具有威胁性。
“最近‘D’相当活跃,在几天前,我们掌握到‘D’和双角会的某位成员有过接触。”
“……谁?”
“前宫内厅御灵部的阴阳师,六人部千寻,这个男子过去是大连寺至道的左右手。”
5
涩谷的夜晚灯火通明,即使远离闹区,街灯依然照亮夜空,犹如燃烧通宵的篝火。在宿舍屋顶上,冬儿静静远眺迷蒙夜色。
时值二月,夜晚仍严寒如凛冽冬目,不时有夜风吹起冬儿的发丝。他倚着栏杆,右手撩起前额浏海。平常总绑在头上的头巾取了下来,拿在左手上,由于头巾几乎成了他的招牌,此时的他和平常给人的印象有些不同。
这时,屋顶上的门打开了,他反射性地拿起头巾。不过——
“……原来是你啊。”
出现在屋顶门口的人是春虎,冬儿一下子松懈下来,身体又倚到栏杆上。
春虎双手各拿一罐咖啡,似乎早知道冬儿人在屋顶。他打了声招呼,走到冬儿身边。
“怎么啦,小混混,看这气氛好像少了根烟啊。”
“啰嗦,我宁愿喝酒也不抽烟。”
两人和往常一样互相调侃了一下,接着春虎说了声“拿去吧。”,把一罐咖啡抛给冬儿。冬儿没有特地道谢,默默接下损友手中的咖啡。
春虎轻轻一笑。
“冬儿,你睡不着吗?”
“你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嗯?呃,那个……一想到今后的命运决定在明天的考试上,我就紧张得睡不好。”
春虎低头把视线落在手上,拉开罐装咖啡拉环。冬儿看见春虎这副模样,嘴角泛起嘲弄的笑意。
“……真是个笨拙的家伙……”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
冬儿朝说着拙劣藉口的春虎耸了下肩,也跟着拉开拉环,把咖啡罐送到唇边。冬儿喝的是无糖咖啡,春虎的是微糖,他们早就清楚彼此的喜好,确认罐上的标记不过是多此一举。
“话说回来……居然要我们祓除灵灾,那根本是在电视上才会看到的情形吧。我还以为自己习惯多了,阴阳塾这地方果然乱来。”
说着,春虎忍不住沉下脸。
在同宿舍的路土,冬儿向春虎他们透露了考试内容。夏目等人对于事先知道考题似乎有些抗拒,但也没出声阻止。
“我们这些学生能顺利祓除灵灾吗?”
“课堂上有教过祓禊的方法吧?听说明天会先总复习一次,傍晚再开始考试。而且比起能不能实际祓除,心理准备和反应能力才是考试重点,何况要祓除的也只是危险等级一左右的疑似灵灾。”
“危险等级再低也是灵灾啊,我记得危险等级一是……唔……不会造成物理性伤害的灵灾对吧?”
“对,要到危险等级二才会造成物理性伤害,危险等级一是‘灵气扭曲至无法自然恢复的程度’,所以还称不上是真正‘因灵引发的灾害’,顶多只能算是前置阶段。如果交由职业祓魔官祓除,就算加上支援,也只需要两三个人就能搞定,而我们是全班出动……只是老师们似乎不打算让夏目在一开始就加入修祓。”冬儿语气平和地回答春虎的疑问。
不让夏目参加考试,是因为她手上有张王牌——使役式式神北斗。
北斗是龙,是代代侍奉名门土御门家的神兽。只要运用北斗的灵压,便能强行“击散”危险等级一的灵灾,所以虽然会让夏目参加考试,同时也会要求她尽量待在后方支援——仓桥塾长解释道。
“这么一来,夏目等于是不用考试了嘛。”
“阴阳塾讲求的是实力,应该是判断夏目没有接受考试的必要吧。”
“真好啊,夏目。唉,像我们这种凡人只能认真应试了。”
春虎喝着咖啡,仰望夜空,冬儿也跟着抬起视线。
热咖啡化成热气,从两人口中呼出缕缕白烟。
朦胧夜空似近还远,让人无法一窥究竟,连高挂夜空的明月也显得冰冷无情。 .
“……这里和乡下完全不一样呢。”
“……嗯。”
冬儿附和春虎的话,但实际上他直到一年前都还住在东京,因此即使仰望同一片夜空,感触也与春虎大不相同,反而是“回家”的念头更为强烈,或许该说“没想到会再回来”……
不久,春虎望着夜空唤了声:“……冬儿。”
“怎么了?”
“你最近还好吗?”
“还不是老样子。”
“我不是那意思,呃……”
春虎双眼直盯着夜空,话说得支支吾吾。冬儿在心中无奈地摇头叹息,脸上浮现的却是苦笑。
“我都说老样子了,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面上都没什么太大变化……倒是这半年来更能清楚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灵气了。”
“这是说大致上能控制住了吗?”
“……应该吧,至少不会那么容易演变到惹你担心的程度,就算又有灵灾在面前发生也是一样。”
“唉,你还是一样自信满满。”
“话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夜郎自大罢了。”
说着,冬儿耸了耸肩。看见损友这样的态度,春虎总算放心地笑了,只是不同于脸上的表情,他又接着说:
“实在让人不安啊,要是真能控制好就没事了,只怕一个不小心反而让情况更恶化。”
“用不着担心,多亏了你老爸,‘治疗’效果相当好。他甚至考虑到阴阳塾的实技课程,帮我做了阶段性处理。不过还是不能太乱来……我只好把这重责大任交给你了。”
“呿,反正我就只会乱来。”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哼,承蒙抬举。”
春虎笑说,一口气喝完手中的咖啡。喝完后,他轻声说了句“掰”,随后便转身离去,冬儿也简短地应了声“噢”。
不过,就在春虎把手放上门把时,又回过头唤了声:“冬儿。”接着咧嘴一笑。
“明天考试加油哦。”
“喂,你可别忘了,明天的考试关系到能不能顺利升级的人是你,可不是我哦。”
“这个嘛……等醒了之后再来烦恼吧。”春虎说了声晚安,然后打开门,从屋顶走了下去。
冬儿独自留在屋顶上发了一会儿呆,过没多久终于啜饮一口咖啡。
“……不愧是父子,表达关心的时机一模一样。”
他有些无奈地微笑,细细品尝剩下的咖啡,为准备明天的考试离开屋顶。
——后来被称为‘上巳再祓’的事件便发生在这一晚过后。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二章 春日风暴
1
那一天,阴阳厅祓魔局第一监控室异常混乱。下午过后,东京都内相继发生多起灵灾。
这些灵灾大多是从危险等级一到初期的危险等级二,规模相对较小,但在日落前发生如此多起灵灾实为罕见。灵灾多发生在傍晚至深夜——尤其集中在※逢魔至丑三时,并随日出骤减。
白天里各地接连发生灵灾,正是都内灵相大为混乱的最佳证据。(译注:逢魔,昼夜交替之时,约下午六点左右,为容易遇上妖魔鬼怪的时刻;丑三时,凌晨两点至两点半,万物沉睡,为妖魔鬼怪活跃的时刻。)
而接下来正是日落时分——进入逢魔之时。
“……看来今天晚上有得忙了。”室长苦着脸坐在里头的位子上说着。
监控室里设置了一个巨大荧幕,上头显示出一张以东京都内为中心的地图,在这张简单的地图上,标示着这一天里灵灾发生的位置,与一些相关数据。
“需要连络课长吗?”室长身边的监控人贝问。
“不,用不着烦他。听说他最近血压飙高,为了课长的健康着想——其实也没那个必要。好,帮我接内线。”
“室长!”
上司开的玩笑使室内一时之间满溢笑声,当然这些专业的监控人员笑归笑,注意力始终没离开过控制台。适时纾缓紧绷的情绪固然重要,但即将日暮西下,紧张的气氛恐怕只会有增无减。
对并不关心咒术的普通人来说,阴阳厅是“祓禊灵灾的政府机关”,把祓魔局与阴阳厅混为一谈,把祓魔官与阴阳师画上等号。这自然是错误的想法,实际上只有一小部分优秀的阴阳师能成为祓魔官,其他还有相当多非阴阳师的职员在阴阳厅——以及祓魔局内任职。
在隶属于祓魔局情报课的第一监控常内,只有室长与其他数名职员通过‘阴阳三级’考试,没一个拥有‘二级’的资格。他们不被允许使用甲级咒术——是一群和世人想像的“阴阳师”相去甚远的工作人员。
然而,祓魔局的工作必须依赖这群人才能顺利执行。看在与咒术相关的人眼里,祓魔官是个人人称羡的职业,但也是有这些工作人员在背后支援,祓魔官才能无后顾之忧地活跃在台面上。
“……说人人就到,不愧是课长,简直是顺风耳。”
室长开玩笑地吐了吐舌头,看着他的主管——祓魔局情报课课长顶着一张一成不变的严肃脸孔走进监控室。其实课长并没有什么顺风耳,在这时间到监控室确认情形是情报课课长每天的例行公事。
课长走近室长办公桌,匆匆瞥了主荧幕一眼,接着轻轻皱起眉头。
“……太阳还没下山,灵灾未免太多了点。”
“确实发生了不少灵灾,说不定会刷新今年的记录。”
“离二月驱鬼不过才一个月……看来驱鬼是愈来愈没效了。”
“正确来说,是在工作由御灵部转过来之后,效果才开始减弱。”室长调侃说道,课长闻言忍不住神情凝重。
二月驱鬼指的是在立春前一天的节分举行的仪式。“节分”基本上在每年的二月四日左右,其中又以“洒豆”仪式最为著名。原本一年里不只立春,还有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天共四次节分。现今的阴阳厅为稳定都内灵气,除四次节分之外,另加上除夕,一年共举行五次咒术仪式。灵灾起因于灵气扭曲,于是需要调整灵脉的流动,以维持灵气不易波动。
这项工作原本不属于阴阳厅,而是宫内厅,由宫内厅御灵部负责执行。
“凭我这么一点见鬼的能耐,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差别。课长您呢?我记得您有‘二级’的资格。”
“其实我也看不出多大分别……只是数据不会说谎。从灵灾件数的资料看来,灵灾确实有逐年增加的倾向,真让人头痛啊。”
祓魔局人手不足的问题相当严重,局员利用有薪假放假休息的比率愈来愈低,但要是来上班的局员不够,工作也无法正常执行,两者之间的取舍实在令中间管理阶层人员伤透了脑筋。
“嗯?那个灵灾是怎么回事?从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怎么还没处理?”
课长忽然盯着主荧幕问道。
“咦?您说哪一个?”室长也跟着望向主荧幕。
“就是那个,发生在涩谷的危险等级一。”
“噢,您说那个啊,前天不是来了份通知吗?说是阴阳塾——”
课长一听,马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就是那个说要用来考试的疑似灵灾嘛,那需要特别标示出来吗?”
“毕竟还是发生了灵灾啊。”
除非有见鬼的才能,否则无法察觉灵气,因此时至今日尚未开发出自动探测灵灾的系统,而是由见鬼才能特别优异的阴阳师——职务为灵视官的阴阳师们在都内各地监视灵气,而依据他们提供的情报赶至现场的阴阳师,会将实际情况回报给情报课。至于显示在主荧幕上头的讯息则是经过自动汇整的各阶段情报,即使是现在,来自现场工作人员的电话依然在监控室里随处响个不停。
灵视官的知名度虽低,却是祓魔局里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实际上现在担任灵视官的人当中,就有三位足国家一级阴阳师。
“不过,真不愧是阴阳塾,居然要学生在考试中祓除危险等级一的疑似灵灾,那简直是职业训练了吧。”
“那里的毕业生确实相当优秀,最近祓魔官不就有大半都是阴阳塾出身的吗?”
“说不定真是那样,通过这次考试的学生可能以后就到祓魔局来了。”
室长面露微笑,凝视主荧幕上涩谷的标示。天赋异禀又能成为阴阳师的人非常有限,因此优秀的阴阳师更显得弥足珍贵。
可惜,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监控室里的控制台响起电话铃声,其中一位监控人员操纵控制台,透过耳机麦克风接起电话。紧接着一旁又有另一通电话响起,电话一通接着一通响起,监控人员一个个忙着接电话,只是仍然穷于应付一再响起的电话声。
“——嗯?”
室长端正坐姿,电话铃声依然响个不停,接起电话的监控人员语气愈来愈惊慌。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就在室长纳闷不解时——“有灵灾发生!地点在上野,据抵达当地的局员回报,灵灾规模逼近危险等级二!”
“依目黑分局报告,品川也有灵灾发生!他们预计在数分钟后抵达现场!”
“第六小队报告!修禊中的灵灾突然升高至危险等级二,灵压仍在持续攀升,请求给予支援!”
监控人员紧急回报现场状况,室长在愕然之余,不忘一一回以指示。在他正想联络管理祓魔官的祓禊司令室时,办公桌上的电话抢先响了起来。他桌上的电话不同于监控人员负责的控制台,专门用以和灵视官取得联络。
室长接起话筒,说没两三句话便扯起嗓子大叫:“你说什么!”在一旁观察情形的课长听了不由得脸色一沉。
“——发牛什么事了?”
“灵视官回报灵脉混乱,出现异常浮动。”
“地点在哪里?”
“这……”
“怎么了?快说啊。”
“……整、整个都内……至少在可确认的范围内,灵视官发现所有灵脉都呈现异常现象。”
一接到报告,课长马上把目光转向主荧幕,监控人员从现场接收到的资讯正显示在上头,地图上确实接二连三亮起灵灾警报。
“立即联络三名特视官,要求他们提供详细报告。司令室那边由我来联系,另外……独立官那边有谁正在待命?”课长用凌厉的目光下达指示。
特视官是特别灵视官的简称,独立官指独立祓魔官,两者都是唯独国家一级阴阳师才能拥有的特殊称号。
“本部有宫地和宫削,目黑那边则是木暮……剩下的还有镜。”室长答道,匆忙确认时间。
紧接着——“第、第六小队报告!灵灾规模达到危险等级三!”
“什么!”课长与室长不约而同睁大了眼。
“这未免太快了吧,不是才刚升到危险等级二吗?”
“第六小队在什么地方!”
“秋叶原!影像传回来了!”
监控人员说着,同时扩大显示在荧幕角落的现场影像。
荧幕里出现秋叶原车站附近的情形,由画面中的神田川可知,灵灾发生地点在万世桥一带。课长忍不住啐了一声,那地方一旁有中央本线通过,而现在正是下班尖峰时间。
影像里照出数名身穿黑衣——防瘴衣的祓魔官,在他们的视线前方,神田川的水面冲出了水柱。
水柱如喷泉喷洒上夕暮,如龙卷风急速旋转并且逐渐壮大,像极了电脑合成画面,只是在荧幕一角,周围行人——由此可见事出突然,根本来不及引导一般民众避难——的反应又是如此真实。
即使有见鬼能力,透过荧幕还是无法视得灵气,当地的灵气如何混乱,以及瘴气如何肆虐,只能透过在现场的祓魔官回报才能进行判断。
‘——这里是第六小队!光靠我们几个的力量无法维持结界!灵灾依然持续扩大中,进入危险等级三!’
现场祓魔官的声音响遍整间监控室,与其说是报告,其实更接近惨叫,就连负责接听其他电话的监控人员也不自觉抬起头,凝视主荧幕。
在监控室的监控人员众目睽睽之下,水柱应声破裂。
一道奇怪的影子从破裂的水柱中窜向夕阳。那东西的四肢和躯体扭曲,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全身超过五公尺长,在空中翱翔的身影灵活且极具活力,宛如一头破笼而出的野生动物。
然后,那露出尖牙的下颚发出尖锐嘶吼,就像一根坏掉的笛子。
危险等级三,实体化的瘴气,“魔”。
阴阳法定义为移动式的灵性灾害——通称“动态灵灾”。
‘十七点:十五分,动态灵灾发生!水气强烈,疑似五气兼具,研判为属于“※奇美拉型”灵灾——鵺!’ (译注:CHIMERA,希腊神话中的喷火怪物,具狮头、羊身、蛇尾。)
“居然跑出鵺来了。”听到祓魔官再次传来报告,室长沉吟道。
“那是属于飞行型的灵灾,这下麻烦了。”
“——监控人员!告诉第六小队,要他们尽全力阻止灵灾移动!……紧急联络司令室,要求待命中的部队紧急出动支援——”
课长朝监控人员怒吼,紧接着在室长耳边交代起事情。灵灾祓禊部队通常由祓禊司令室负责指挥,由于情报课课长兼任祓禊司令室室员,在一定的条件下,紧急时可掌握指挥权。
此时,又有报告传进监控室,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对应。
“室长!从上野传来——灵灾突然升至危险等级三!”
“什……!”
“现场研判类型为‘奇美拉型’灵灾!这边同样是鵺,已经在周围造成破坏——”
“等一下!抵达品川的部队传来报告,现场确认发生动态灵灾!请求紧急增援!”
报告接连涌入监控室,课长与室长忍不住倒抽一口气。不,不只是他们,负责转告现场情形的监控人员也是个个面色铁青。
三起灵灾陆续进入危险等级三,这样的情形虽然极为罕见,却不是前所未有。情报课里的人员不只是为事态严重而脸色僵硬,更因为这已经是“第二次”出现相同的事态。
过去也发生过一次类似此时的状况。
“……该不会……两年前的情形又要再发生一次了吧……”不知是哪位监控人员忍不住喃喃低呼,道出了在场所有人员的心声。距今正好两年前的三月,也和现在一样连续发生——不,是人为引发过多起灵灾。
“难道是……灵灾攻击吗?”室长茫然低吟。
“别乱猜。”课长立刻出声喝斥。
“总之事态紧急,马上联络仓桥局长!还有……灵视官的报告提到灵脉出现混乱对吧?”
“是……啊,对了!秋叶原、上野、品川——”课长这话猛然点醒室长。
在阴阳道的方位观中有个叫做“鬼门”的方位,位于艮,亦即东北方,阴阳道把东北方定为“鬼进出现世的方位”,需避忌并且严加警戒。另外,与鬼门反方向的坤——西南方则为“地户”,也是需要提高惊觉的方位。
‘泛式’承袭了此种方位观念,但不只单纯从方位,还综合了灵气流动路径的“灵脉”,人的流动——社会交通网等因素考量。会有这样的变化是因为人类基本上或多或少带有灵气,在长时间而且人量移动的情形下,便会产生新的灵脉。
依照‘泛式’定义,现在东京都的鬼门位于上野及秋叶原两地,地户为品川和涩谷,而这次发生动态灵灾的三个地点正好分别在鬼门与地户。
像是要证实课长的猜想般——“又有新的灵灾发生!规模正在急遽扩大!”监控人员大喊。课长与室长紧咬着牙,带着同样的预感,几乎是同时间问出相同问题。
“在什么地方?”
宁实正如两人所料。
监控人员转过头,颤抖着嗓音回答:
“地点在涩谷。”
*
男子搭上山手线外环方向的电车。
他双脚大开,高仰起头坐在位子上。由于正值下班尖峰时间,车厢里挤得水泄不通,但不
只是男子两旁的座位,方圆一公尺以内根本没有半个乘客。即便有人在远处不时偷偷望向男子所在的方向,也没人敢走近男子身边,个个避之唯恐不及,害怕他身上散发出的暴戾气息。
男子年约二十,身材瘦削,有个接近锐角的尖下巴,留着一头染成银色的短发,脸上戴着镜片镀银的墨镜,耳朵戴上好几个耳环,身穿毛领夹克,胸口垂下一条闪亮的项链,腰间系着装饰银色铆钉的皮带,牛仔裤上挂着银链,脚上踩着一双擦得光亮的工程靴。
男子的唇边泛起冷笑,像在嘲笑整个世界。随身听透过耳机传出激烈的节奏。即使不发一语,也能充分感受到他那份桀骜不逊的傲气。
其中最吓人的是他额头上的刺青。在男子的额头上,刺了个看上去像是刀疤的×。
突然间,男子的夹克里传来响亮的铃声,他皱了下眉,拿出手机。他的手指意外纤细修长,每根手指头上都戴有闪亮的戒指。
他看着手机荧幕,不悦地用力咂舌。
“……居然得加班。”
不久,电车抵达JR新宿车站。
男子轻快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推开依序下车的乘客,强行又悠然自在地离开车厢走上车站月台。那些无方批判的目光尚未遇上男子,便无力地消散在空中。
西斜夕暮映照在镜片上,瞬间如冰似火,为男子的脸庞燃起七彩光芒。
2
异变发生得令人措手不及。
☆
“很好,不错,再加把劲!”
“好!”众人气势如虹地回应京子的呼喊,春虎当然也是其中之一。在春虎脚下,空呼吸急促,手里紧握‘捣割’,摆出戒备姿势。
在涩谷一角,春虎班上的塾生聚集在人行道与办公大楼大厅间,一个铺上地砖如小型广场的空地,正在进行考试。
霾灾发生在广场中央一带,灵气里的阴气特别重,如比重重于空气的瓦斯——但并未扩散——沉甸甸地压在地砖上。
从现场状况看来,灵气已经转变为瘴气,仿佛猛烈的无形营火,即使身在远处依然能感觉到灼热。尽管没有造成物理性伤害,人体所受到的灵性创伤,以及在心理上的影响力皆不容小觑。
祓禊灵灾的方式依情形各有不同,不过顺序基本上大同小异。首先设下结界隔离灵灾,降低周围受到的损害,同时分析灵气偏差,并且进一步加以导正,或是施以更为强大的咒力压制,使其完全“消散”。
春虎等塾生分为两组,一组人马设下结界隔离灵灾,另一组负责施加咒术,试图导正灵气。前者有京子与冬儿,后者有春虎与天马,夏目则是独自站在监考老师身旁,在远处焦急守望考试经过。
“呕~我快吐了……”
“振作点,天马!深呼吸——不行,要是反而吸进瘴气就糟了。总之再撑一下,再撑一会儿就行了!”
“春春、春虎大人!还请命令在下展开突击——!”
“不行!考试的目的不是击散瘴气,而是恢复灵气平衡。班上的大家正在齐心协力合作,别想自己一个人出风头!”
春虎鼓励面色惨白的天马,又得劝阻急得发慌的空,整个人手忙脚乱。不过慌乱的人不只春虎,由于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灵灾,塾生们没有一个不显得惊慌失措。
“大家冷静点!结界连作正常,就算要花上一点时间也不要紧,一定得确实导正灵气。修禊进行得很顺利,别推心!”
愈是习惯接触灵气者愈是敏感,容易受到灵灾影响,尤其在瘴气侵袭下,要保持冷静更是困难。实力仅次于夏目的京子会.]{责维持结界,主要是考虑到若非像她这般行有余力,根本没办法长时间面对灵灾并且持续维持结界。
“你还好吧,冬儿?我记得你在灵灾中受过伤对吧?”京子在率领众塾生维持结界之余,不忘关心身边冬儿的状况。
冬儿的脸色异常难看,但他双眼直视灵灾,始终不曾移开视线,神情也不见动摇。“……我没事。”他应道,咧嘴露出自信的笑容。
“用不着操心,控制得很妥当,要再维持多久也不成问题。”
京子以为冬儿说的是“结界控制妥当”,因此打趣笑说:“控制的人是我吧。”
结界组以包围灵灾的形式围成一圈,各自在自己周围设下结界,再由京子把这些结界串连成一个完整的结界。
负责导正灵气,实际进行修禊的塾生则是进入结界内,直接朝灵灾施加咒力。其中有人使用家传符箓,有人结九字印,各自使出浑身解数。另一方面,大友为春虎打造的锡杖一如当初预期,未获准许带入考场,于是春虎只得拚命地快速划出一个又一个九字印。
他高举食指与中指结成“刀印”,口中大喊:“临!兵!斗!者!皆!陈!列!在!前!”每念诵一字,便交互由左而右画出五条横线,由上而下画出四条直线。结成刀印的指尖划过虚空,咒力凝聚指尖在空中留下光痕格纹,形成与五芒星齐名的阴阳术咒纹“九印”。
用以驱邪的“九字真言”有各式各样的咒法,其中最简单的便是快速九字印,只要熟练即可迅速发挥威力,当然春虎只是因为容易记住,才会使出这一招。
与结界组相比,祓禊细的行动显得一团混乱。
“春虎,咒力太强了!再减弱一点。”
“搞什么——春虎同学,这次又太弱了!你不能控制好咒力吗!”
“你在对哪边施展咒力啊,小土,根本没对准目标嘛!你看不见眼前的灵灾吗!”
“我的错?这些全是我的错吗?你们这些人不会是把别人还有自己犯的错全怪到我头上来了吧?”
春虎的灵力强大,却不擅长将灵力转换为咒力,不只失误频频,咒力也不稳定,消耗剧烈又收不到显著效果。幸好他在灵力方而特别强韧,还不至于筋疲力尽。
在远方观整的夏目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样,一再出声纠正。
“手印简直结得太不像样!刀印应该要这个样子!手指要这样划才对!”
“你站在那么远的地方结印,我怎么可能看得到!再说刀印这种基本我还懂啦!”
“春春春、春虎大人,要、要如此结才是——!”
“空也知道怎么结印啊?不过别浮在我眼前啊!太碍眼了!我看不到前面啦!”
“……好恶心,头好痛,我快死了……”
在春虎对着夏目和空怒吼时,天马终究还是不支昏倒了。结界一时半刻不成问题,只是灵灾修禊本身似乎还得耗上一段很长的时间。
“啧……老师,我不会唤出北斗,拜托请让我一起参加考试!”
夏目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袖手旁观,向监考老师提出要求。几位老师压抑住苦笑,互相使了个眼色。
夏目班上的导师大友由于临时有事,不在考试现场,但考虑到考试内容具危险性,这次的实技测验由三位实技老师共同监考。其中一位年事已高,却是位经验老到的前祓魔官。
“祓禊灵灾重视的是团体合作,一旦习惯借助他人之力,本人势必难有成长。在没有你参与的情形下,无论是否能顺利祓除灵灾,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了解自己的力量才是这次考试.最重要的意义。”年迈的前祓魔官开口提醒夏目,说得头头是道。夏目一脸气急败坏,又因为老师说的有理,根本无从反驳。
然而,老讲师很快又露出笑颜。
“……不过考试的目的也不是真的要你们祓禊灵灾,确实是该解决的时候了。”说着,他确认了下手表时间。
日渐西斜,周围的路灯一盏盏接连亮起。阴阳术中称黄昏为“逢魔时”,亦有称为“大祸时”,即灾祸降临的时刻,灵灾大致上也是从这个时间带开始活跃,因此要是再继续进行考试,很有可能招来横祸。
老讲师正决定答应让夏目参加考试时,手机铃声突然大作。老讲师一见来电者姓名,吓了一大跳,赶紧接起电话。
“塾长?有什么事吗?——是,我们这边还在进行考试——是。”
从老讲师的话里听来,打电话来的人是仓桥塾长。其他两位监考老师也摸不着头绪,侧耳聆听两人的对话。
就在这个时候——
“……咦?喂,情况好像不太对劲。”
“奇、奇怪,这是……灵气是不是变强了?”
塾生间突然骚动不安,夏目心头一惊,把注意力转回到灵灾上。
危险等级一的疑似灵灾在数名塾生的包围下,灵压猛地升高,原本给人瓦斯般的印象逐渐变得厚重。然后,啪的一声,底下的地砖碎裂。
“增强结界!祓禊组增加咒力!抑制灵灾扩大!”
京子一察觉情形有异,马上出声下达指示。她的嗓音比以往更紧迫,塾生们的表情一变,接着——不愧是阴阳塾的塾生——随即依照京子的指示,使出全力修禊灵灾。
塾生释放出的咒力总量增加,只是丝毫不见成效,灵灾的灵压陡然攀升。
“老师!”
夏目惊慌失措地转头看向老师,但三位监考老师早己沉下脸,冲至塾生身边,一鼓作气提升咒力。
“结界组维持现状!祓禊组立刻退到结界外——仓桥!你还有办法再撑一分钟吗?”
“是,没问题!”
“好,一位老师来料忙支援结界!各位同学务必保持冷静,迅速行动!”
老讲师的嗓音充满魄力,听来十分危急,却能让听者心神镇定,顿时放下心来。
一位老师站到京子对面,加入结界,结界的强度立即倍增。老讲师和另外一位老师则替代离开结界的春虎与天马等人,冲进了结界。
“——凡世间种种尽在掌握,以不动明王下身本誓,发大愿降此邪灵恶灵!哞、毗悉毗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讲师施以转法轮印加上咒缚印,亦即不动金缚的咒术,气势汹汹地朝灵灾灌注塾生无法与之匹敌的强大咒力。
渐趋壮大的灵灾在冲击下扭曲变形,遭咒力结成的网子牢牢绑缚。
灵灾在咒术束缚中激烈挣扎,散发出更加剧烈的瘴气。然而,老讲师们设下的咒缚始终没遭到破坏,成功阻止灵灾扩大。
老讲师朝退避结界外的塾生瞥去锐利的目光。
“百枝!快去联络祓魔局紧急应变中心!还有——春虎,你负责联络阴阳塾,向他们解释清楚状况,要求支援!”
“是,知道了!”
“阴阳塾……要联络谁?”在连忙取出手机的天马身旁,春虎由于事出突然,仓皇回问。
老讲师的脸上瞬间闪过犹豫。“——大友老师可能已经回到塾舍了,要是他在……”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有塾生发出惨叫。令人惊讶的是,尖声惨叫的塾生是京子。她勉力维持结界,一边大叫:“冬儿!振作一点!”
在京子身边,结界组的冬儿跪倒在地。他的面色苍白,双肩剧烈颤抖,右手按住太阳穴,左手撑着地面,像是用尽全力在遏制着什么,紧咬着牙的嘴里漏出野兽般的低吼。
“冬儿!”
春虎惊讶地睁大了眼,冲向冬儿。天马慌忙喊了声:“春虎同学,电话!”但没传进他耳里。另一方面,加入结界的老师吼叫着提醒:“仓桥,集中注意力!”平时冷静的京子此时也乱了手脚,其他塾生一个个受到她的影响,结界逐渐失去平衡。
这时,春虎赶到了蹲在地上的冬儿身旁。
“冬儿!你该不会——!”
“……别碰我。”冬儿低声朝大惊失色的春虎说道。“……我还撑得住……只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别碰我……”
冬儿的嗓音沉闷痛苦,但是并未显得慌乱。尽管事态危急,他还是一如往常冷静。
不过,就算这样还是不能放心。春虎连扶起冬儿的身体也没办法,只能在一旁焦急地紧咬着下唇。
此时——“春、春虎大人!”空大叫,挡在春虎面前。
不一会儿,灵灾喷发出强烈的瘴气,塾生们纷纷哀声惨叫。“唔!”冬儿的身体也出现剧烈痉挛。
在此同时,结界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瘴气溢满整个广场。
“喝!”
老讲师与另一名老师仍卯足全力束缚灵灾,负责维持结界的老师也放弃重新设下结界,急忙上前支援两人。灵灾依然在束缚之中,只是灵压又再度上升。
地砖接连出现裂缝,接着劈啪声响起,压力从下方粉碎地砖,露出黑黝黝的大地,土壤如熔岩汨汨涌起。严格来说,灵灾已经升至危险等级二。
“混帐!”春虎铁青着脸晬了一声。
这时——
“出来吧,北斗!”
凛然的嗓音响起,接着壮阔的灵气在夕暮渲染的天空中迸发。
灵气窜上天际,瞬间化为实体,形成一条长约十公尺的长型身躯,头上双角傲立,鬃毛随风摇曳,覆盖全身的金黄鳞片在落日映照下散发着耀眼光芒。不只塾生,就连老师们也无不屏息仰望。
龙。
夏目的式神,北斗。它的身影远比实际上更为雄伟、气势堂皇,甚至是庄严,使原先威胁众人的灵灾顿时显得渺小。
“北斗!我命令你祓禊阴秽邪气!”
夏目下达命令,北斗一听马上表现出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似乎还想再多享受一会儿久违的辽阔天际。不过,当它一注意到在地面上肆虐的灵灾,先是神情惊讶,接着厌烦似地皱起鼻子,仿佛对闲适的黄昏遭到玷污相当不满。
它身子一扭,在空中转身,目标对准地面上的灵灾。虽然是自己下的指令,夏目见状还是忍不住吓得花容失色。
“大家快离开!”夏目一叫,北斗便如老鹰扑向猎物——又像是利箭从天射下,直接朝灵灾俯冲而去。
“这、这可不妙!”
老讲师慌忙解除不动金缚,改在周围张起——其实更像是紧急抛出——简单的结界以保护塾生。
随后,气势凶猛的北斗正面冲撞灵灾。
灵气与瘴气相撞,冲击扩及四面八方,有如炸弹爆炸。塾生们或是跌倒或是滚到地上,注意力全放在北斗身上的空惊叫一声,被冲击力道撞得整个人往后倒,一头撞上春虎。
广场上,灵气与瘴气卷起漩涡。过没多久,粉尘愈来愈稀薄,逐渐散去。仔细一瞧,灵灾原本所在的地面掀起一个大窟窿,露出受到轰炸般的惨状。
北斗再次飞上离地面数公尺的高空,由上俯瞰地面情形,像在找寻是否还有惹它不快的瘴气残留。塾生们个个面色迷茫,抬头仰望北斗,直到最后一刻仍在尽力维持结界的京子等人则是由于正面遭到灵气卷起的暴风冲击,呈现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
“……不愧是土御门家的守护兽……实在太惊人了。”老讲师愣愣地说着,道出在场所有人的心声,他仓卒张起的简易结界老早被吹得烟消云散。
“对、对不起!大家没受伤吧?”
召唤出北斗的夏日红着脸跑向一群塾生。“夏目……”春虎满脸无奈,胸口抱着头昏眼花的空。
“多亏有你才能得救……不过难道不能再慎重一点吗?”
“这、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态紧急嘛!”
“刚才那一瞬间才是真的事态紧急。”
“你这不是找麻烦吗!我也很紧张啊。”
“……夏目同学……一直到喊那句‘出来吧,北斗’的时候,都还表现得很帅气呢……”
“居然连天马也来挖吉我!我、我告诉你们,要是我放着你们不管,事情难保不会一发不可收拾!对吧,老师?”
“嗯?噢、嗯……应该是吧……”
“老师您怎么说得支支吾吾?奇、奇怪,我的判断有出现这么大的误差吗?”
夏目拚了命辩解,心满意足的北斗在她头上得意洋洋地翻转身子。塾生们不知该做何反应,一个个杵在原地——或是跌坐在地。
虽然所有人都听过传言,不过这还是头一次实际见识到土御门家的使役式式神,以及土御门夏目这位天才操控式神的实力。这下他们总算理解,为什么老师决定不让夏目参加考试。
可是——“……喂。”冬儿沉吟,春虎急忙转回注意力。
灵灾祓除后,损友还是一样蹲坐在地上,甚至睁大眼,咬紧牙,情形看上去比刚才更加危急。
“大家快离开这里,现在马上……!”冬儿扯开嗓子大叫,嗓音听来像在强忍剧烈疼痛。然后,一道影子掠过他脚下。
在头顶上——
北斗全身紧绷,一改散漫模样,空在春虎怀中睁圆了双眸。
紧接着,“那个东西”飞过上头的龙,不偏不倚地落在灵灾留下的巨大窟窿。
老师们和夏目、春虎、京子,当然还包括了所有塾生,都没能立刻认出眼前的“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身形庞人的东西宛如一头从天而降的飞象,即使四脚匐匍立地,总高度也超过三公尺,有头有身体有四肢有尾巴,给人的第一印象却是整体平衡“失调”,头“像”狒狒,四肢“感觉上”近似老虎,尾巴“看上去”和蛇一样,各个部位给人的印象随时在改变。不,不只是印象,那东西的确不断在改变样貌。
“……咦?”塾生中不知是谁傻傻地叫了一声,老讲师则是满脸错愕。
“危、危险等级三……怎么可能……”
会发生这种荒唐事——他正想把话说完,“那个东西”便缓缓支起身子,用两只后脚站了起来。
那东西伸长身子,仿佛一口气增高了一倍,接着又倒了下去,像是要盖住什么东西,然后裂开似地张大了嘴,发出凄厉嘶吼声。
“咿咿咿!”
那声音尖锐刺耳,吼出浓度远高于刚才的瘴气,瘴气喷出呈现放射状。
瘴气宛如汗水流过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阵阵恶寒冻结灵魂,恐惧与绝望占据全部思绪。遭到直击的塾生有半数以上当场昏迷,由于冲击力道实在猛烈,春虎也险些失去意识。
“……唔……呃……”
他全身僵硬,痛苦呻吟,视线始终没离开过“那个东西”。
那像是生物,看上去又不像任何一种生物的东西身上随处覆盖着体毛与鳞片,手脚长度也不一致,斑纹如生物在体外蜿蜒,角和双翼才刚长出又从根部剥落,简直像是把各种生物凑在一起胡乱合成——不对,是依然持续在合成的过程当中。
由于木火土金水五气具在,化为瘴气的五种阴气在实体化后仍在内部相互冲撞,互不相让。
灵灾危险笮级三,‘奇夫拉型’,在阴阳师之间称为“鵺”。
“啧!——急急如律令!”
老讲师掷出符箓。
他抛出火行符,符箓直接命中鵺的脸部,燃起火红怒焰。鵺尖声鸣叫,但那不是因为受伤,纯粹只是出于愤怒。当然,老讲师不期望这么一张小小的符箓就能打倒鵺,他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我来当饵!你们帮助塾生避难!”老讲师口气火爆地交代另外两位老师。
“可是——!”
“别蠢了!再这么拖下去我们没一个逃得掉﹒!”
老讲师边说边抛掷符箓,把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鵺跺脚似地扭动身子,不停踏地,每一动,就往周围散发出瘴气b
两位老师一脸惨白,依指示引导塾生避难,还能保持清醒的塾生则是抱起失去意识的同学,拚了命地从鵺身边逃离。
春虎也回过神来,大叫:“夏、夏目!”
“我知道!——北斗!”
夏目命令北斗攻击鵺,春虎便趁这时候确认其他塾生的情形。
天马因为离鵺较远,虽然气若游丝地喘着气,勉强还能自己避难。京子尽管脚步踉跄,神情倒是坚毅。她召唤出两具护法式式神,命令白樱与黑枫背起那些无法自行走动的塾生。
现场找不到一个失去意识又无人睬理的塾生,如此一来就只剩下——
“冬儿,抱歉我得碰你的身体。空,帮我抬那一只手!”
“……春……虎……”
冬儿疑似连说话都有困难,手脚痉挛得愈来愈严重,仿佛断断续续有电流通过他的身体,而且他全身烫得像颗烧灼的石头,即使是事先做好心理准备才碰触他的春虎,也不自觉缩回了手,就连他嘴里呼出的气息也热得让人误以为他吐出了蒸气。
其中最诡异的是从冬儿的体内流出的灵气,那明显不同于平常从冬儿身上感受到的灵气。
这全是受到灵灾——鵺的影响。
不过,这当然和阴影无关,而是共鸣。他与眼前的鵺产生了共鸣。
“放开我……我已经……不是平常……”
“废话少说!——空!快一点!”
春虎在冬儿身旁蹲下,粗暴地让他的手绕过自己的肩膀,像是把灌满热水的水管缠在脖子上。虽然滚烫,春虎一接触便感觉到“恶寒”,身上的灵气——灵体——忍不住发抖,像是受到一阵急浪冲击。
“……喝!”春虎吆喝一声,硬把冬儿拉了起来。
不过——“……春虎大人。”空轻轻叫了一声。即使接到春虎的命令,空不仅没有听从主人指示,甚至直挺挺地竖起双耳,两眼紧盯着鵺不放。
“它……它退缩了,似乎在害怕什么。”
“什、你说什么?”
空突如其来的发言惹得春虎一时间忘记身边状况,方寸大乱。
不过,注意到这情形的人不只空,抱着必死的觉悟与鵺对决的老讲师和试图以北斗迎战的夏目也接连察觉到异状。
鵺的反应迟钝,不管老讲师再怎么发动攻势,鵺也无心回击。此外,北斗也受到鵺以外的东西吸引,懒得理会夏目的命令。
鵺提高警觉,摆出警戒的姿势,同时“咿咿”沉声叫着,咆哮声中夹杂了愤怒与胆怯。然而,使鵺戒心大增,深感害怕的对手既不是北斗,当然也不是老讲师和夏目。
“……怎么啦~”
工程靴重重踏在铺上地砖的路面。
男子的语气平缓,也没高声吼叫,不知为何在一片嘈杂声中,在场所有人全一清二楚地听见了他说的话。
“一群小鬼头围着本大爷的猎物在搞什么鬼,而且怎么连真正的龙也跑出来搅局,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同事?”男子语带揶揄,显得高高在上。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剃着一头银色短发,额头上有个×刺青,脸上戴着镀银墨镜的年轻男子。他把两手插在毛领夹克的口袋里,一副慵懒模样——但又理直气壮地睥睨着灵灾现场。因为男子的出现,原本混乱到极点的现场反而急速冻结,瞬间平静了下来。
仍有意识的塾生无不倒抽一口气,那些原先就知道男子的塾生自不必说,就连不认识他的塾生也在视得他强大而凶残的灵气后,纷纷吓得张口结舌。
“食、‘食鬼’……”
男子像是听见老讲师茫然低语,猛地板起了脸,从夹克里抽出右手,举起戴着戒指的手指笔直地指向老讲师。
“喂,死老头,别随便乱叫那个名字。我的名字是镜伶路,你要是敢在‘十二神将’面前胡来,小心本大爷宰了你。”
☆
“……可恶!怎么会这样……!”
六人部千寻追逐鵺与独立祓魔官镜伶路前来,在愣立着不动的阴阳塾塾生里头发现土御门夏目的身影,不由自主咬紧了牙。
他总共准备了四只鵺,分别设在上野、秋叶原、品川、涩谷等地,也就是东京都的鬼门与地户,并且透过灵脉让这四只鵺同时觉醒。这些灵灾藉由吞食灵脉中的灵气,在发生的同时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接着进入计划的下一个阶段。
他不奢望这些鵺能全数存活下来。整体来说,祓魔局的能力还算优秀,身为‘十二神将’的独立祓魔官更是个中翘楚,就算牺牲一两只鵺也在他的预料范围内。
然而,镜伶路的动作迅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原本提防目黑分局会采取行动,不料镜从反方向的新宿前来,看来应该不是正规行动,他只能为这样的突发状况感到倒楣。
镜在追踪动态灵灾方面无人能出其右,即使在‘十二神将’之中,也没一个比得上他独特的直觉与嗅觉。只是他常惹麻烦,对工作欠缺责任感,本来还以为幸运的话,镜会被排除在战力之外,就结果来看,这样的想法未免太过天真。
而且,土御门爱目——传闻为北辰王的少年也在这里。
不,不只如此,昨天见过的那个身材修长戴着头巾的少年,现在总算想起来他是谁了。那确实是两年前卷入灵灾的被害者,而且显然正与眼前的鵺产生共鸣。与鵺产生共鸣的灵灾被害者,只有一种说法能解释,而这样的情形完全不在意料之内。不,事前根本不可能料想得到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缘分”真是弄人啊。
“该怎么办才好……”
施加重重隐形,尽量接近又注意保持在安全距离的六人部自问。
该冒险介入还是静观其变?要是正面对决,自己肯定敌不过镜伶路。
“…………”
六人部抿紧唇,缓缓提升咒力。
3
——食、食鬼?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子——镜夺走了春虎全部的注意力。
用不着特地视得灵气,光从男子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也能大概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除非必要绝不会想靠近,但又有种莫名吸引人的特质,像条色彩斑烂的毒蛇,或是肉食动物的野性美般危险的魅力。
——而且那家伙还是……‘十二神将’?
春虎呆愣在原地,帖坚起全身体毛,低咆后退,并且持续提升灵压,双眸射出锐利光芒。
祧进入了战斗状态。
“独、独立官!我们是阴阳塾的人,在实技测验中受到危险等级三的灵灾袭击!请求紧急支援!”
老讲师人喊,一脸急迫。镜听了不以为意地“啊?”了一声。
“你这蠢老头在说什么支援,我刚刚不就说了那家伙是本大爷的猎物,你们这群碍事的家伙快滚。”说完,镜又把双手插回口袋里,从容不迫地走向灵灾现场,直接朝摆出战斗姿势威吓的鵺走去。
“笨——!别刺激它!”
老讲师大惊失色。事情正如他所料,鵺遭受火行符攻击也没有半点反击意思,对镜的接近却表现出相当激动的反应。
鵺发出怪声,扭动庞大身躯。这一叫与刚才的嘶吼不同,明确带有“攻击”意味。方才还能忍受瘴气袭击的塾生们有的昏迷,有的在精神上受到打击,有的当场呕吐,有的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春虎用眼角余光瞥见天马昏厥倒地,当然他自己也受到了影响。“唔!”他闷哼一声,全身大汗淋漓,不过反应更为显著的是冬儿。他搭在春虎肩上的手臂痉孪,另一只手抓紧了额上的头巾。眼见春虎和冬儿差点双双倒下,空连忙从下方支起他们。
然而,在一片此起彼落的惨叫声中,镜依然不停步地往前走。他正面迎上怪叫的鵺,脚步毫不显凌乱。
“吵死了,闭嘴。”他咒骂了一声。
不过是一声嘟囔,却向彻众人心头,鵺更停止怪叫,不对,是被强迫停止怪叫。镜的那一句话中带有强大且缜密的咒力。
“咦?”春虎惊讶地睁圆了眼,耳边听见夏目气喘吁吁地冒出一句:“那是甲级言灵。”
“言、言灵?”
“那是属于‘帝式’的咒术——话中具有强制力,可用以影响对方的精神层面,不过对方要是人类也就算了,居然连灵灾也——?”
夏目手足无措,抬头仰望北斗试图给予指示,一时间又无法判断该下什么命令。龙仍滞留在上空,困惑地观望事态发展。
声音被封住的鵺一口气往前冲,扭曲的巨大身躯如野兽活动自如。它露出凶狠的獠牙,带着翻腾怒意与憎恶朝镜展开攻势。慑于其骇人魄力,春虎整个人动弹不得,然而镜只是咧开了嘴,露出嘲弄的笑意。
“——*——”(吐槽:掀桌!这谁打的出来啊!)
种字,象征攘除外敌的军荼利明王的真言。只有短短一个字的种字真言透过镜的意志与咒力,击飞了身形庞人的祧。鵺全身痉挛,宛如误触高压电线,身体出现剧烈裂核反应,疼痛难耐地在地上打滚。冲击解开了言灵的束缚,但从它口中吐出的不再是怒吼,而是痛苦哀鸣。
它猛地往上一跳,庞大身躯悬浮在半空中,接着又在空中踏步,继续往高处跳去。
鵺落在后头高耸的办公大楼墙上,窗户玻璃碎裂,玻璃碎片纷纷落地。正因为灵灾在物质上具“暧昧”性,才能做出如此无视重力的行动。
待在同一片天空的北斗脸上闪过犹豫,不知该不该追咬上去,最后它决定转过身保持一定距离。这样的应对不是为了防鵺,而是判断镜更需要防范。
“喂,本大爷今天没准备,可别浪费我太多工夫啊。”镜懒洋洋地说,抬头仰望鵺,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
镜以独特的抑扬顿挫一口气念出一大段咒文。金刚手最胜根本大陀罗尼——不动明王系最主要的降伏法之一,火界咒。
难以置信的强大咒力以镜为中心卷起漩涡,仿佛真正的焚风狂啸,火气随即形成降伏咒,一股作气向上攀升。鵺踹踏墙壁试图闪躲,仍遭火界咒一路尾随,不费吹灰之力便捕获了它。
火界咒一逮到鵺,灵灾霎时燃起恶火。鵺化为一团火球,尖声哀叫,直直往地面坠落。
正下方——协助其他塾生避难的京子正在那里。
“京子!”
春虎大叫。京子吓得花容失色,马上朝两具护法式式神下令。白樱把手中的塾生交给黑枫,以身护主,抱将主人从鵺下方翻身滚离。
鵺紧接着落地,引起一阵天摇地动。鵺庞大的身躯出现裂核,火界咒的火气随处蔓延。
“仓桥!——独、独立官!请顾虑一般百姓的安全!”老讲师怒吼,面色惨白。
“仓桥~?”镜没理会老讲师的抗议,反而对京子的家族姓氏感到兴致勃勃。
“仓桥是那个——啊,对了!阴阳塾。这么说来,那个小妞就是局长的女儿啰?……慢着,也就是说那头龙是——那是土御门家的龙对吧?”
镜说话的口吻就像发现了新玩具,完全不把坠落地面,在眼前垂死挣扎的鵺放在眼里。
他像是此时才看见塾生般——“所以这里头有一个是土御门家下一任当家,而且不知道是真是假,传闻是夜光转世的小鬼头啰?”说着,他一边环顾打量在场所有塾生。
——啧。
惨了。春虎几乎是出于本能心想大事不妙。
现场没几人能站稳脚步,何况‘十二神将’不可能看不出是谁以灵力联系使役式神北斗。
墨镜底下的视线锁定夏目,夏目往后退了半步,春虎感觉像是有冰块滑进了胃底。
“……原来就是你这小鬼啊。”
镜如一头食人虎舔着唇,盯着夏目喃喃说道,接着往夏目走去。
“镜!别对学生出手!”
老讲师脸色发青,其他两位老师也赶紧奔上前去,打算挡在夏目与镜之间。
“别动。”镜头也不回地使出言灵,他们随即像遭到束缚,紧紧黏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夏目无处可逃,只得睁大了眼凝祝着步步逼近的‘十二神将’。
“可、可恶——!”
碍于身上背着冬儿,春虎无法冲到夏目身边,尤其鵺尚未完全祓除,最好别轻举妄动。
“……呵,看起来还真是个教养良好的小鬼,就是你对吧?土御门?”镜站在夏目面前,愉快地微笑俯视。
火界咒的火丝毫没有熄灭的迹象,鵺仍在火中燃烧,咒力燃起的火焰从旁投照在镜的墨镜上,反射出熠熠火光。
夏目好不容易正面迎向镜的视线。
“……就、就是我。”
“你叫什么名字?”
“土、土御门夏日。”
“啧……你在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我听说你把大连寺那个哥德萝莉惹哭了?那种小女孩好歹也是‘十二神将’之一,既然你都能赢过她,大可自豪地挺起胸膛,至少那样比较合本大爷的心意。”
说着,镜笑得更猖狂了。
“毕竟——狂傲的小鬼才能让人涌起‘干劲’,你明白吗?就像自以为聪明的白痴逗起来更有趣,自以为厉害的小角色践踏起来更有意思,何况你还是名门中的名门后代,实在让人跃跃欲试呢。”
“…………”
夏目瞪着镜,无言咬紧了唇。镜观察到夏目的反应,发出了低沉的窃笑声。
这时,鵺“咿——!”地放声尖叫,一跃而起。
突袭。鵺趁镜疏于防备之际,在火焰的笼罩中出其不意地朝镜发动攻击。做为灵灾,鵺身上的瘴气仍相当具有威胁性。“夏目!”春虎忍不住全身僵硬。
然而,镜根本不为所动。他厌烦地哼了一声,一只手从夹克里抽了出来。
他由左而右横着挥过手指,像是要撕裂虚空,接着以食指到小指的四根指头从上而下划出四条直线,带有咒力的指尖迅速划出了九印格纹。
鵺似乎打算以巨大的身躯压垮镜,却在镜面前狠狠撞上无形的墙——咒力形成的障壁。镜在空中划出的格纹迸发出强烈耀眼光芒,一口气提升障壁上的咒力,不只阻止鵺继续前进,甚至把它反弹了回去。
没有念诵咒文也没有结手印,咒式极为简略,威力却强得吓人。与此相比,春虎划出的九字印简直就是猴戏。
——太、太强了……
春虎不禁看傻了眼,危险等级三的灵灾是即使出动一整队祓魔官也难以抗衡的大敌,镜却将其玩弄在股掌之间。
见识过大连寺铃鹿的实力后,他相当清楚‘十二神将’有多厉害,不过镜的实力更胜一薵。不,正如本人所说,铃鹿不过是个小孩,而且还只是区区一介研究员,相较于被任命为独立祓魔官的镜,两者的实力差距正如大人对上小孩子。
“麻烦死了……要是不先处理掉这家伙,赶去品川的那群人就要冲到这里来了。”镜不耐烦地喃喃念着,正要再次与鵺对决,然而——“等等,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他的嘴角再次泛起歪斜笑意,视线移向上方。他望着空中的北斗,暗自窃笑。
“你叫夏目对吧,就由你来指使那条龙修契灵灾好了。”
“……什么?”
“怎么啦,灵灾的威力减弱不少,何况你还有那头货真价实的龙,鵺这种小喽啰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镜咧嘴嘻笑说道,夏目听了神情更显僵硬。
镜说的没错,使役式式神北斗为“实体化的灵”,与鵺这类危险等级三的灵灾——亦即“实体化的灵灾”是同等的存在。因此,北斗与鵺原本实力难分轩轾——不,若是把北斗的“层级”列入考量,北斗其实远比鵺更为强大。
但北斗是式神,不是灵灾。既是式神,便会受到主人——夏目的强烈影响。夏目虽是人称天才的楶优生,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成绩特别优秀的学生”,不是“专业阴阳帅”。现在的她不只无法发挥出北斗的真正实力,连随心所欲地使役也成问题。
不消说,镜自然是因为看穿这一切才向夏目挑衅。不只夏目,鵺和老师、塾生、危险等级三的灵灾现场在他眼里全显得微不足道。
夏目咬紧牙,笔直凝视镜藏在墨镜后头的双眼。
“……你、你这还算是一位称职的祓魔官吗?”
“你说什么?”
“只有疯子才会把灵灾当成儿戏!这可是危险等级三的灵灾,在你胡闹之前,还是先好好祓除灵灾再说吧!”
夏目当面斥责镜的不是,镜脸上嘲讽的笑意转瞬消逝。
“……呵。”他沉吟一声,接着一把抓起夏目的胸口,夏目根本没能来得及反应。镜出手如武术高手般敏锐,皆因他早已练就攻其不备的好身手。
“我们这位资优生还真是说得头头是道呢。欸,夏目同学?你就让我们瞧瞧名门的资优生如何贯彻正义,鼓起勇气——好不好啊?”他朝哑然又面色惨白的夏目说道,嘴角浮现狰狞的笑容,一下子逼近夏目的脸庞。夏目伸出双手想挥开镜,镜却不动如山。
“哈哈哈……不错嘛,真不错,非常有值得一试的‘价值’。”
灵气沿着镜的身体流窜,散发出危险气息,动弹不得的老师们只能咬牙怒目瞪视着镜。
这时——
“放开夏目,你这头上打叉的混帐!”
因为这一声怒骂而吓得浑身发颤的恐怕不是挨骂的那个人,而是一旁听见这话的所有人。
镜的视线如箭矢射出,春虎正面迎上‘十二神将’的目光。
“笨、笨蛋……!”
夏目急忙喝斥春虎,只是不只春虎,连镜也对她的话充耳不问。
镜脸上的笑容再次消失。
“……你这小鬼又是打哪来的?”
“……我是土御门春虎,土御门分家的儿子!”春虎扶着冬儿,怒吼答道。其实他心里怕得要死,但是强烈的怒意胜过了恐惧,逼使他挺身而出。
——开什么玩笑,这个死混蛋!
他不管对方是什么身分,双方之间的实力差距有多大,该生气的时候他绝不会闷不吭声。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老师们一时呆愣,总算站起身的京子也惊讶地张大了嘴,唯一的例外只有空。“春、春虎大人!”她对春虎投以崇敬的目光,兴奋得满脸通红。
镜歪斜着脸,说了一句:“分家的小孩啊~”手依然紧抓着夏目的胸口不放。他不住打量春虎,接着忽然板起脸孔,无视春虎,放开夏目,猛地往后跳开。
随后,在拉开距离的镜与夏目之间,由上头滑下了一条粗长的光带。
一头急速俯冲而下的龙。
“北斗!”
北斗从低空威吓镜,像是在守护受到惊吓的夏目。即使任性、为所欲为又不听主人指示,北斗仍然是夏目使役的式神,而这世上没有一个式神会饶过试图加害主人的家伙。
“……哈!”镜维持着向后跳开,蹲在地上的姿势,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瞪视滞留在夏目面前半空中的龙——“很好,这比那只没用的鵺有挑战性多了……好吧,就让我来教你们这群不经世事的小鬼,了解一下大人的世界有多严苛。”
他发出低沉的笑声,缓缓站了起来。如此一来,不只春虎,连夏目也难逃一战。春虎与夏目,空和北斗各自摆出战斗姿势,进入备战状态。
情势一触即发。
这时,异变突然发生,仿佛要阻止他们爆发冲突。
最先察觉到异状的人当然是镜。
“——怎么回事?”他神情一变——大地瞬间沸腾。
☆
“这是——灵脉?”
即使是镜也难掩惊慌。
大地喷出灵气,驱散老师们身上的咒缚,夏目与京子忍不住惨叫,站不稳脚步。情形类似间歇泉喷发——或是巨大的水管在地底下破裂,其中又以后者最贴近实际情形。
——难不成有人偷偷对灵脉动了手脚?
镜虽为国家一级阴阳师,也无法轻易以咒术操纵灵脉。“谁搞的鬼!”他怒问,想当然尔没有得到回应。
接着,像是要逼退镜的质疑,鵺怒声咆哮。
鵺的身躯持续膨胀,吸收——“吞噬”喷出的灵气,瞬间修复镜造成的伤势。无视灵灾祓禊的顺序——没有把灵灾封在结界之内,结果带来了始料未及的大麻烦。
“啧。”镜啐了一声,双手随即如行云流水般结出好几个手印。
这次他是在离开分局后直接来到灵灾现场,别说事先准备咒具,连张符箓也没带在身上。此时要是让鵺逃出这地方,只怕情况会更棘手。
“——!”这时,不愧是久经战阵的人物,镜迅速察觉攻击,当机立断地放弃以咒法缚鵺,改把咒力集中在刀印上,击落朝自己掷来——施以隐形术再加以抛掷的符箓。
符箓内蕴含的咒力炸裂,遮蔽镜的视野,鵺便趁这机会用力往上一跃。
它顾不得偷制,尽全力逃离现场。高涨的灵压摆脱了缠身的火界咒,火花在天际四散。镜又啐了一声,但为了应付不明袭击者的追击,也没有余力立即上前追捕鵺。对方选在这个时间点展开突袭,可见扰乱灵脉的也是同一人,这么看来那人铁定不是泛泛之辈。
而且——
“啊啊啊啊啊!”
又有一个灵灾发生。
距离非常接近,镜提升自己的灵压,出自本能加强灵御能力。要是情形再恶化下去可就麻烦了。他锁定新的灵灾,打算一口气“粉碎”扭曲的灵气。
不过,他一见到发生灵灾的源头,动作随即停了下来。
“搞什么鬼。”
镜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不过灵灾确实来自刚才骂自己是“头上打叉的混帐”,那个土御门分家的小鬼——
——不对。
不是他。灵灾和分家的小鬼无关,而是在他身边。分家——那个叫做春虎的小鬼扶着的另一个家伙才是灵灾的源头。那家伙在灵脉喷发的灵气中声嘶力竭地吼叫,春虎拚了死命地按住他,他却像是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挥开了春虎的手,用双手抱住自己,额头狠狠撞上地面。
“……那个小鬼……”镜的视线盯紧了他。
蹲在地上痛片呻吟的小鬼最后昏了过去,直接倒在地上。春虎面色发白,叫了声:“冬儿!”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夏目吓得说不出话,京子也愣立在原地,就连老师们也一脸茫然,不明所以。
灵脉的喷发逐渐平缓,鵺早已离开——逃离现场。
只是第二个灵灾仍依附在小鬼体内,而且还不只是单纯的灵灾。动态灵灾。不,准确来说两者并不相同。
“……哈!真是太有意思了……”
镜瞬间忘记站和袭击他的人,脸上泛起狞笑。
嘴角如一轮新月般——‘食鬼’镜伶路笑了。
“那个小鬼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不对,那不是别的东西,是‘鬼’,居然让我在这里遇上生灵……哈哈!不错,你们这群小鬼实在有趣极了!”
第三卷 cHlmAirA DanCE 三章 生灵
1
“冬儿!”
春虎铁青着脸,赶紧从旁伸出手扶住冬儿的肩膀。一碰到冬儿,他仿佛碰触到零度以下的冰冷空气,同时一阵恶寒伴随疼痛窜入体内。他这才想起来,自从启发见鬼的才能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冬儿陷入这样的状态。
“春春、春虎大人!冬、冬儿大人这是——?”
不明白详情的空和夏目、京子还有三位老师全搞不懂冬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春虎也无法加以说明,只能默默咬紧了唇。
这时——“……哈!真是太有意思了……”镜说着,春虎蓦地又更添几分焦躁。
“那个小鬼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吧?——不对,那不是别的东西,是‘鬼’,居然让我在这里遇上生灵……哈哈!不错,你们这群小鬼实在有趣极了!”
“啧……!”
舂虎咬牙切齿,但又无计可拖。冬儿神情苦闷,早已失去意识。
灵以某个物体为核心“实体化”的例子并不算少见。长期受到大量灵气,尤其是带有特定性质的灵气影响的物体常为灵所用,成为实体化时的核心。实际上,在阴阳师使役的灵体当中,有许多是以长年使用的咒具为核心形成式神。“暧昧且如泡沫的灵体”以“确实存在”的物质为触媒,进而转换为实体。
灵灾也是相同的道理。
灵灾进展到危险等级三——“实体化”时,会吸收或是“依附”在物体上,以取得核心。危险等级三的灵灾虽会因此减缓发展与扩人速度,却又表现出安定化与长期化的倾向。此外,即使能导正歪斜的灵气,要一点不留地击散或是完全祓除别是几近不可能。
“简直和大连寺一样。”
镜说,视线紧盯着冬儿。
“那个老头在两年前的灵灾攻击中,以自己为核心变成鬼,引起灵灾。呵呵呵……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危险的气息。依据本部的说法,这次的情形简直和当时一模一样,这就叫做‘缘分’啊,而且还跑出生灵……欸,小鬼。你叫做冬儿对吧?你那情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该不会是从两年前就被鬼附身了吧?”
镜笑着信步走近倒地的冬儿身边,春虎全身寒毛直竖。
“……大连寺至道变成鬼——而且那家伙当时进展到危险等级四,要说有人被卷入灵灾化为生灵也没什么好奇怪。怎么样,冬儿?你是那次灵灾攻击的被害者之一吗?”镜问,而且事情正如他所料。
——可恶。
春虎发抖,咬紧了牙。
两年前,冬儿被卷入灵灾恐怖攻击事件中,留下了后遗症,而这就是灵灾遗留在冬儿身上的后遗症。
“生灵”一般指半成为鬼的人,在‘泛式’中则用以指那些成为灵体核心,但依然保有自我意识的人。
阿刀冬儿的体内依附——或者说残留有“鬼型”的动态灵灾。在他身边,只有仓桥塾长和大友,以及春虎知道此一事实。
“……就算是……是又怎样!”春虎离开冬儿身旁,挡住镜的去路。
“冬儿是灵灾的被害者没钳,不过他不是什么灵灾!不关祓魔官的事,你还是赶紧去追鵺吧!”他放声嘶吼,试图掩饰颤抖的嗓音。
“祓魔官需不需要介入,得交由专家判断,没你这外行人说话的余地。”镜老神在在地说。
“我、我老爸是冬儿的主治医生!专业的阴阳医判断冬儿没有问题!”
“土御门家的阴阳医?事情愈来愈有趣了。”
镜简直是乐不可支地回应春虎的怒吼,两人的距离逐渐缩短,最后终于到了伸手可及的范围。
一旦对方使出言灵,自己势必无法动弹。就在春虎硬着头皮正打算摆出备战姿势先发制人时,镜抢先一步挥出空拳,转移春虎的注意力,再趁他破绽百出之际顺势踢了他一脚,工程靴的鞋底就这么踢中了他的肚子。
“唔!”
春虎身子一弓,被踢得往后方飞了出去。夏目惊叫了声“春虎!”,空吓白了脸,赶紧飞奔到主人身边。
——这、这个混帐……!
春虎一时大意,没料到不只咒术,镜早已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这么说来,他也没用咒术对付夏目。从他认为不需要特地动用到咒术这点看来,他相当擅长行使暴力。
“可恶……!”
春虎藉助空的力量,挣扎着正想站起身,这时——
“……让我看看。”镜已经在冬儿身边蹲了下来。他抓住冬儿的头发,拉起冬儿的头,然后说了句:“真碍事。”把冬儿额头上的头巾一把扯了下来。
现场不只镜倒抽了口气,夏目、京子和老师们也是同样的反应。镜哼了一声,接着意有所指地吹起口哨。
“哈哈哈——这生灵真不得了,还差一步就要‘堕入’鬼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