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2026-07-25
他似乎是自带便当来校的那一派,冬儿过去时,他坐在位子上正好要打开便当盒盖。转学生毫无预警地——而且还是话题中心的转学上前来打招呼,吓得他双目圆睁。
“你记得我的名字吗?我是阿刀冬儿,你好。你呢?”
“啊,是,我叫百枝,百枝天马——”
“天马,这名字真好记,你叫我冬儿就行了。”
“噢,好,那么请问……”
从远处遥望,也能看出天马这位塾生相当慌张。尽管冬儿有些莽撞,他在应对上依然不失礼节。
他的身材略为矮小,体格偏瘦,发型保守俗气,戴着眼镜的脸庞流露出国中生般的稚嫩, 乍看之下是个怯懦的少年,却也因此显得和蔼可亲。
——原来他说的侦察是这么回事啊……
冬儿似乎打算趁夏目不在,向塾生打听消息,然而这一幕看在远处的春虎眼里,简直宛如不良少年在物色下一个跑腿小弟。
至于为何选择天马做为收集情报对象,冬儿在后来举出三个原因。
第一,天马愿意前来告知夏目有人找他,表示他对夏目并未特别抱持敌意,也可证明对于他人拜托的事情,他是属于会老实照办的类型。
第二,那时他正要打开便当,也就是说他没有合理的理由离席,难以逃离现场。
第三,他长得一副“很好骗”的样子。
春虎听了虽然错愕,但早在他们自我介绍时,夏目与京子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冬儿就已经在观察教室里所有塾生的反应,锁定了探听消息的人选。
“你正要吃午餐吗?我打扰到你了吗?”
冬儿事先料想天马的回答——其实根本是以诱导的方式提问。他嘴上怕打扰到对方,又理所当然地笑着坐在天马隔壁的位子上。
不出冬儿所料,天马果然露出善意的笑容,回了句:“没这回事。”
“太好了,我刚到这里,对这地方完全不熟,可以问你一些事情吗?”
“这、这样啊,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请问。”
“真不好意思。啊,不用在意我,继续吃吧。”
冬儿可怕的一点,在于他过去明明是个暴力不良少年,举止又能如此圆滑。事实上,在就读前一所高中时,春虎就看过好几个女性,为他冷酷外表与温柔态度之间的落差而受骗。
“阴阳塾还真是个厉害的地方,不只设施新颖,门口还摆了对狛犬。”
“你说阿尔法与欧米加啊,习惯后,你会发现它们这两个式神还满有趣的。”
“式神啊,我当然没有也不会使用,不过你已经会用式神了吗?”
“唔,人、人造式的话多少会一点……毕竟现在式神的操纵界面相当优秀。”
天马有些紧张,但还是陪冬儿聊了下去。就算冬儿打扰到他用餐,他也不曾沉下脸,个性似乎与外表一样和善。
在与天马聊天时,冬儿朝春虎悄悄招了一下手,大概是说明“这个人可以接近”。春虎于是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走近冬儿他们所在的位子。
“可以让我加入吗?”
“咦,啊——”
“唉,你不用这么害怕。我不知道夏目怎样,不过我可是人畜无害哦。既然班上有两个土御门,叫我春虎就可以了。”
春虎没料到比起冬儿,天马居然更怕自己。他承受着轻微打击,绕到了天马前方的位子坐下。
“这家伙也很苦恼呢。一样是土御门,他来自分家,对阴阳术一无所知,而且不只他,我们直到今年夏天为止都在一般高中就读。至于我们能进阴阳塾的原因,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你知道吗?之前有个阴阳师大闹引起騒动,其实我们当时被卷进那起事件里了。”冬儿对着浑身僵硬的天马咧嘴笑说。
“欸,冬儿。”
春虎连忙插嘴,冬儿却不疾不徐地应了声:“没关系啦。”
“老实说,引起那起事件的阴阳师和阴阳厅的高层有关联,这一点连对媒体也没有公开,而我们这两个普通人就成了‘业界人士’——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说的是那起事件吗?原来有这样的内幕啊。”
天马面露惊讶。由于夏天那起事件成了全国新闻,看来他也有耳闻。
冬儿严肃点头,继续说道:
“土御门家的人莫名转了进来,他也做好觉悟,准备承受遭人私下指指点点的压力——只是没料到才刚来就遭到当众批评,搞得他一整个上午都提不起劲。”
他这话听来像在贬损,又态度亲昵地朝春虎努了努下巴。这番话没有半点虚假,说辞实在相当巧妙。
听完解释,天马讶异地睁圆了眼。“原来是这样啊。”他接受了冬儿的说法。望着春虎的 神情甚至浮现几分同情。春虎心怀感激,但又觉得实际情形经过加油添醋,不禁有些犹疑。
春虎耸了耸肩。
“这也算是正如我所愿,因为那起事件,我决定成为阴阳师,只不过……就像冬儿说的,我确实是有点苦恼。”
“这样啊,真是不幸呢。”
说着,天马露出亲切笑容。从正面一瞧,他有一张可爱的脸庞,春虎这时终于有和“同 学”聊天的感觉了。
“……所以呢,我们想问一下‘班上的事情’,就你知道的范围回答就行了——早上那个女同学,我记得她是叫‘仓桥’吧?”
也许是认为时机正好,冬儿倾身向前以免话传进其它塾生耳中,并切入正题。天马闻言 “噢”了一声,立刻明白冬儿话中的含意。
“对啊,她是仓桥家的千金小姐。不过她不是那种高傲的大小姐,就连和我讲话的态度也很随和。”
“……不过她今上还满犀利的嘛。”
“嗯,只要一扯到夏目同学就会这样……她好像把他当成对手了。”
天马柔和的嘴角微微苦笑。看来京子早上的反应不是代表全班意见,只是出于个人恩怨。
然而,春虎在意的不是这点。
“啊,对了,说到‘仓桥’,刚才我就想问了,仓桥家是什么来头?很有名气吗?”
听见这问题,天马露出和大友刚才相同的反应,双眼睁得老大。
“看吧,他真的很不熟这业界。”
冬儿赶紧出面缓颊,并到了这时才开口向春虎解释:
“仓桥家和土御门家一样,都是阴阳道的名门世家,在土御门没落后,仓桥家现在可说是第一名门。你也听到塾长的名字了吧?仓桥美代,那个老婆婆正是名门仓桥家的幕后掌握者。”
“名门?所以老师才会说她是‘幕后的老大’吗……那、那么京子也是吗?”
“嗯,她也是出身仓桥一族,不只如此,她还是仓桥塾长的嫡孙,顺带一提,现任阴阴阳厅厅长是塾长的儿子,也就是她的父亲。”
天马的补充说明听得春虎目瞪口呆。
“这也太夸张了吧,我爸只是个乡下的阴阳医耶,夏目的父亲……在做什么我忘了,总之绝对不是什么重要的政府官员。这太强了吧!简直是超级名门!”
“我不就说了吗。”
冬儿对着惊诧的春虎冷冷应道。
“只是不管现今的权势如何,不论历史或‘家系’,都仍是以土御门家为尊,仓桥同学因此才会单方面敌视夏目同学——大家应该都是这么认为的吧,别说出去啰。”天马轻轻笑说。
“单方面是吗?”
“这……一看就知道了。”
天马说得略带歉意。与京子的火爆反应相比,夏目那冷漠的言行任谁看了应该都会如此认为。
“不过也难怪她会在意,毕竟他们两人在班上的表现特别优异。”
“……难道京子同学和夏目一样,也是从小接受阴阳术的基础训练吗?”
“她既然是仓桥家的千金小姐,就算接受过那样的训练也不足为奇。”
这么说来,京子说不定也是个实力坚强的阴阳师。春虎在心中暗自警惕,就算遭到对方挑衅,也绝不能轻易随之起舞,爆发冲突。
“不过一年级的课程以听讲为中心,所以实际上也没人清楚他们的实力,只是在不时举行的实际演练中,两人的表现都很完美,而且在同年级里,拥有护法式式神的好像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天马解释。
“护法是什么意思?”春虎的问题再次让天马愕然——”你先闭上嘴。”冬儿于是从旁堵住了他的嘴。看着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客气的两人,天马看得噗嗤笑了出来,显然放松不少。
“不过今天早上我还真是吓了一跳,而且不只我,其它人大概也都吓到了。”
“为什么?他们不是本来就水火不容吗?”
“嗯,仓桥同学常主动挑衅,可是很少遭到夏目同学激烈反驳,那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说着,天马想起两人与夏目是熟人,投出了窥探的眼神。冬儿见状要他“别在意,尽管说。”他因此再次面露歉意,继续说了下去:
“他——夏目同学平常很冷静,这么说可能不太好听,但他对身边的事物简直是漠不关心,总是给人一个人默默听讲的印象。所以像那样在大家面前——该怎么说呢?像那样怀慨激昂地与人唇枪舌战,实在很让人意外。早上仓桥同学会怒火中烧,就是因为被真目同学那样的反应吓到了吧。”
天马坦率说出感想,春虎与冬儿听了不自觉面面相觑。从夏目刚才天真的言行举止,实在难以想象天马口中的“平常的夏目”。
不过——
……仔细一想,那样确实比较贴近她的风格。
春虎自己说过,打扮成男生的夏目显得孩子气多了,可是以前的夏目——春虎从小熟识的本家少女给人的感觉,就和天马所言如出一辙。她背负着土御门家下任当家的重责大任,一心想成为出色的阴阳师,对其他事物一概不予理会。她自尊心高,对自己与别人都很严格,是个即内向排外的少女。
当然,就算打扮成男生,个性也不可能骤变,她今天会这么激动、兴奋,全是因为——
“夏目同学很重视你呢。”
“…………”
天马投出的目光别无他意,春虎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转过了头。
夏目卯足了劲为他辩驳,但她铁定没考虑过这样的干劲会带给周围什么样的影响。
春虎只想尽量安稳地在阴阳塾里占得一席之地,这么做不只为自己,也是为了夏目。因此除了自己与冬儿,说不定就连夏目也必须表现出愿意与同学接近的态度。
“……别烦恼了,‘一起努力吧’。”
春虎一言不发,冬儿说着,像是看穿他的思绪。在纳闷不解的天马面前,春虎重重点了一下头。
2
“简直是奇耻大辱,实在太丢脸了,这只蠢虎!”
夏目破口大骂,抱怨连连。
然而,趴在桌上的春虎早已失去力气回应,无形乌烟从他的脑门冒出,坐在隔壁的冬儿也托着腮,遥望远方。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笨蛋,不过没想到你居然笨得什么都不知道!真亏你这样子也能进入阴阳塾!就算不是仓桥京子,我也怀疑你根本是走后门进来的!”
“别笨蛋笨蛋叫个不停,我只是不知道……”
“所以我才说你是笨蛋!一个目标成为阴阳师的人,居然不知道也从没打算搞懂式神的种类,这正证明了你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笨蛋!”
下午的课程告一段落,正值放学时间。
夏目会这么火大,理由就出在下午的课堂上。真要说起来,其实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该来的总是逃不了而已。
简而言之,就是春虎对与阴阳术相关的各方面知识有多么无知,终究摊到了阳光底下。
“泛式的‘式神’有哪些种类?六壬式占与泛式六壬最大的差别为何?灵灾规模与危险等级又有什么样的关联性?”
“……唔,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你之前到底都在搞什么!”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连春虎那声“在一般高中念书……”也没听进耳里。
负责上课的多位讲师一开始以为春虎在闹着玩,故意回答错误答案。毕竟他就算是新生,还是出自土御门加,其中甚至有老师当真对着春虎怒声大吼。
不过,他们渐渐板起了脸孔,接着神情错愕,最后选择无视春虎的存在。下午所有前来上课的老师都表现出类似的反应,夏目则是脸色一下青一下白,终于满脸通红地狠瞪着春虎,显得气急败坏。
“入塾前临时抱佛脚,一考完就全忘光了。”
春虎趴在桌上,听冬儿说得淡然又不留情面,愤恨地怒瞪着他。“另外——”冬儿依然托着下巴,继续说道:
“‘泛式’将式神约略分为两种。一是神佛、鬼神、灵兽——将过往如此称呼的这类灵性存在做为式神使役的传统使役式,以及将咒力灌注入形代制成的人造式,现代绝大多数都是这一类式神。其中,人造式又分成单以术者本人的咒力打造的简易人造式,与同时寄宿外界咒力的一般人造式。简易式若不直接操纵,就只能执行事前下达的指示,可是一般人造式在某种程度上可自律性行动,尤其人造式里还有一种高等人造式,这种式神可独自思考,也就是说具有独立人格。”
“……你这普通家庭出身的小孩为什么会这么清楚……”
“因为我不是笨蛋啰。”
“那、那护法式、泛式跟家务式又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制造方式,而是使用用途上的分类,而且才没什么家务式的类别。”
冬儿显然也有些厌烦,回答的态度异常冷漠。
不过,除了冬儿之外,把他视为“土御门家来的新生”的其它塾生无不对春虎的外行表现大感意外。他们和讲师一,先是讶异,怀疑他是否别有居心,接着愈来愈惊愕,大失所望,最后不禁失笑甚至勃然大怒,而且连天马也是神情哑然,实在令春虎大受打击。
不消说,引领班上气氛转变的人正是仓桥京子。嘲笑与轻蔑的视线理所当然地同时射向式神的主人,夏目羞愧得瑟缩起身子,低下了头。
“这是我有生以来遭受到最大的耻辱……”
她痛苦低吟,脸色铁青,浑身发颤。她的语气严峻,散发出绝非能以“哈哈哈,说实话实在太夸张了”轻松带过的紧绷气氛。
“特训……你必须进行特训,而且是地狱式的集中特训,要一口气赶上这半年来——不,是自出生后这十六年来落后的进度。首先是《泛式阴阳术概论》和与《阴阳二级》相关的各种参考书籍,以及《现代式神理论》、《再说阴阳史话》……此外还有古典,《金乌玉兔集》一定要读,《占式略决》需要整本默背,另外还有最基本的《周易》、《五行大义》、《新撰阴阴阳书》、《皇帝金匮经》这几本……”
夏目絮絮叨叨地念着,听在春虎耳中只觉得像是咒语,而且还是“邪恶”或“黑暗”属性的咒语。
“……春虎你住宿舍对吧?”
“呃,对。”
“那么等一下就在宿舍展开特训。”
“咦,那里可是男生宿舍哦……”
“我也是‘男生’啊。”
“唔,可是……”
“用不着担心,我知道即使彻夜不睡也能保持清醒的咒术,只要别去管副作用,包准可以撑上一个星期。”
她凝视春虎的双眸认真,闪烁着危险的狂意,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就连疲惫不堪的春虎也不由得打起冷颜,僵直了身子。
不过就在这时候……
“——夏目,中午那家伙又来啰。”冬儿泼冷水似地说。
教室外头的走廊上,身穿西装的男子,午休时间也出现过的那位帅哥正往他们的方向挥手。夏目惊叫一声,语气恢复了几分正常。
“糟糕,我忘记放学后也要……”
“这、这样啊,真可惜,那么特训就改天再——”
春虎正打算提议让大事化无,冷不防遭夏目一瞪,瞪得他像是被人缝上了嘴不敢多言。
夏目取出笔记本,拿起自动笔振笔疾书。
“——给你。这些书图书馆里应该全都有,你先去借来再说。”
写完,她撕下其中一页,塞给春虎,自己则是急忙收拾书包。
插画
“我等一下会回宿舍,你先把那些书全看过一遍,不对,你得看完那些书,这是命令!”
毅然决然地抛下这句话后,夏目匆匆走出教室,身影与男子一同消失在走廊另一头,被抛下的式神连一句反驳的话也来不及说出口。
他把视线往下移向纸条,上头条列了文献与参考书籍的书名,到处是未曾见过的文字,看来有必要先从这些书名的念法开始着手。
“太好了,春虎,夏目老师很有拚劲呢。”
“冬儿,这些书你该不会也全读过了吧?”
“很不巧,我因为体质问题,只要一读*平成以前的文章就会贫血。” (译注:平成元年为西元一九八九年。)
损友轻佻的话语总算令春虎放松肩膀,叹了口气。
要论成绩差,春虎原本就是不落人后的不及格大王,在前一所高中也常需要接受课后辅导。此时突然要求他钻研阴阳术这种极为专门的领域,也难怪他会一入塾就遭遇挫折。
“这里的学生全都读过而且知道这些书吗?”
“毕竟是通过阴阳塾考试进来的学生,这点书应该多少读过吧。”
“这里以后都会是那样的课吗?”
“天马不是说过过吗,一年级的课程内容以听讲为中心。”
春虎又趴回桌上,冬儿托着下巴遥望。两人的眼瞳阴霾混浊,脸上早没了生气。
“我好像快撑不住了……”
“这里的课比想象中还累人呢。”
“没有让头脑变好的咒术吗?”
“这是哪门子的白痴咒术啊。”
他们张开沉重的双唇,尽扯些无聊的话题。说完,两人沉默不语,并肩望向前方的讲台发呆。
塾生们似乎都忙得不可开交,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过没多久,春虎随意将纸对折。
他一折再折,展开两侧,折出一架纸飞机。接着,他轻挥手腕,与冬儿默默以目光追逐着离手的纸飞机缓缓飞越教室,撞上黑板,坠落在讲台上的短暂航程。
“……肚子好饿。”
“我也饿了。”
“……走吧。”
“好。”
春虎料想得没错,前途果然多灾多难。
为了让全国各地聚集在此的学生生活,阴阳塾特地准备了学生宿舍。
宿舍分成男生与女生宿舍,前者位于从塾舍步行十分钟的距离,不同于全是最新设备的塾舍大楼,即使春虎加上冬儿的年龄也远远不及这栋宿舍的历史。
宿舍外墙以红褐色砖瓦砌成,走过玄关后,一旁是餐厅兼娱乐室,一路走到底则是改装后的淋浴间和大浴场。春虎分配到从二楼尽头数来的第二间房,冬儿则是再往前一间。
距离晚餐还有点时间。
春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二楼,在走廊上与冬儿道别。
宿舍房间有六张榻榻米大,前一位学生留下的榻榻米还铺在春虎房内,没有更换。
回到房间后,春虎“唉……”地叹了一大口气,也没先脱下制眼就在地板上打滚。
他在昨天傍晚抵达宿舍,事先寄来的行李已经整理妥当,不过除了塞在包包里的换洗衣物之外,算得上行李的东西只有棉被,而且房里家具也只有一张折叠桌,看不出一点生活感。
空荡荡的房间正如同此时的春虎——目标成为阴阳师的春虎。
“累死了……”
他喃喃道出心声,愣愣地仰望天花板。与自家完全不同的天花板正如实道出环境的变化。
——我真的在东京了呢……
第一次来到东京,虽然是宿舍,也算第一次展开独居生活。遗憾的是,昨晚令人身心舒畅的解放感只不过一天便消失无踪。
“我真是太没用了……”
老师们错愕的脸庞还算不了什么,在那之后,他们当作春虎这个人根本不存在的态度才令他难受。再加上在教室里,陌生的同学们不时投来冰冷的视线和意有所指的笑容,在教室时他的感受还不深刻,等到离开塾舍,一个人独处后,他才发现自己承受的打击远超乎想象。
——总有种被排挤在外的感觉。
不过,相较于冬儿事先料想的状况,这样的情形可说是好多了。到目前为止,拘泥于春虎是土御门家出身的人只有仓桥京子,因此此刻令春虎苦恼的疏离感和他和他的出身并无多大关系。
问题出在春虎自己身上。
“真糟……”
在阴阳塾的入塾考试前,他也曾埋头苦读——自认还算认真。真正走到这一步,他才惊觉自己当时的想法有多天真。他苦读的日子充其量还不满半个月,夏目所说的“自出生后这十六年来落后的进度”恐怕不是随口威吓。
尽管如此——
——“这是命令!”
“……啧。”
他忍不住啐了一声。
“我可是缀学来这里的呢……”
转学是他自己下的决定,不想以此要人领情。
可是——“我可是特地来到这里”的念头却迟迟挥之不去。他放弃了过往的生活,来到夏目身边;不过,她却只有一开始开心,等到发现春虎的无知——其实她应该早就心里有底——立即翻脸不认人,嚷着:“这是我有生以来遭受到最大的耻辱。”开什么玩笑,受辱的人是自己,夏目不过是擅自感到丢脸罢了。
“真要说起来,那家伙该不会把式神当成自己养的宠物了吧?”
人生至今从未接触过阴阳师的世界,自然是茫然无知。眼见童年玩伴如此痛苦,她就算鼓励一下自己,为自已打气也好,像是以温柔的嗓音与目光表示——别在意,春虎,还有我在啊……
“不可能……”
他试图想象,但怎么也拼凑不出那幅情景。夏目如果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自己也不会在国中时与她疏远了。
想着想着,他的脑里乍然浮现逝去挚友的脸庞。
“……北斗。”
他怀念起自己与冬儿、北斗三人一起玩耍的欢乐时光。一想到这样的时光永不复返,至今仍令他心痛难耐。
不对,北斗——少女外形的式神虽然消失,操纵她的术者此时应该还在道世上某处,要取回那段令人怀念的时光并非绝无可能。或许能见到真正的北斗——也就是操纵北斗的人,这同样是春虎投身这世界的理由之一。
他想与北斗再见上一面。
他想见她,一起天南地北地乱聊一通。要是知道自已进入阴阳塾,在阴阳塾里吃尽苦头,北斗会怎么想呢?她会为自己开心,为自己加油打气吗?
她也可能对自己这没用的德性感到错愕,只是她就算错愕,随后也会笑着要他打起精神。她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绝不会像夏目一样,认为这样的举止是让自己的脸上无光。
“唉,早知道就照北斗说的,先向老爸问清楚阴阳术的基本。”
春虎嘟嚷着在地板上扭动身子。
接着,他猛然起身。
“对了……”
他记起在离家前,父亲送给自己一份饯别礼。
那是式神——亦即封印式神的形代。
他连忙冲向塞满换洗衣物的运动包。
“都怪我昨天太忙忘记了……!”
既然你的目标是成为阴阳师,你就是“土御门”的一份子了。
当时,父亲说着,把形代交给离家的春虎。自有记忆以来,这是父亲头一次当着自己的面提起”土御门”的名号。
连式神有哪些种类也不知道的春虎,根本没想过要问清楚那是什么样的式神。不过,父亲特地以”土御门”之名交给自己这个式神,尽管不奢求是像夏目手下名为北斗的龙那样的使役式,但还是让人不禁期盼或许是和白马雪风一样方便又威风的式神。况且本家既然是龙,分家理当就是虎,这甚至有可能是个力量强大,让老师同学刮目相看,心生畏惧的超强式神……
“找到了!”
他拿出了一个扑克牌大小的纸包。纸包轻薄,如神社贩卖的护身符,背面以胶封住,正面以墨水写上“土御门”三个大字以及五芒星家纹,里头则是放着式符——做为式神形代使用的的符箓。只是——
“……糟糕,这该怎么使用啊?”他用过治愈符,在之前的事件中也曾反射性地使用护符。而且不只符箓,他也曾握过——尽管只是拿在手上乱挥——“护身剑”这强大的法器。
不过,这倒是他第一次接触式符。
夏目或许知道该如何使用,不过刚遭遇那样的态度,可以的话,他也想吓一吓夏目。
“……这难道没有附说明书吗?”
春虎带着微弱的希望,打算撕开背面的封胶。
那一瞬间,脸颊上的五芒星蓦地窜过一阵麻意。
3
正确来说,那不是气息,应该是灵气。
而且就在他背后。
春虎反射性转身,发现一个小孩子跪坐在地,双手抵在地上,双手抵在地上,俯身向前。
“什么?”
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由于低垂着头,看不清长相,只看得见梳理整齐——可是头顶有两处往上翘起——的娇小娃娃头。小孩身上的衣服与阴阳塾的制服相似,但更像是制服的原始款式——狩衣或者是*水干,下半身则是穿着*指贯。衣服略显宽松,体型看来像个小学生,不,也许更年幼也说不定。(译注:水干,古代男子装束的一种,因制作布料时不经上浆,只单纯用水沾湿使其平整,故有此名;指贯,狩衣下半身搭配的和式裤裙。)
“……”
事发突然,他顿时哑口无言。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房里来的?春虎在脑中某个角落兴起怀疑,但又在另一个角落冷静思考,这么小的房间里,如果有人进来,自己不可能没发觉。这孩子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什么会在自己的房间里,而且还朝自己跪拜,他实在摸不着头绪。
“呃,喂……”
春虎提心吊胆地开了口。
语声刚落,那孩子就像遭到热水泼溅,背脊陡然一震。春虎也不禁跟着身子一颤,吞下了尚未说出口的话。
然而在此同时,又有东西吸引住春虎的目光。在小孩子发抖的瞬间,平俯的身子后头——也就是在臀部附近,似乎有个东西在跳动。在察觉到那是什么东西时,春虎惊讶地睁大了眼。
是尾巴。
那是条披覆柔细直毛,呈现树叶形状的松软尾巴。春虎吓了一跳,把亲线移回小孩的头 顶,那不是睡到头发乱翘或是自然卷,在小孩头上轻颤的是与尾巴披着相同毛皮,呈三角突起的一对尖耳朵。
“你、你的耳朵……还有尾巴……!”
就在春虎惊讶开口的瞬间——
小孩子倏地抬起低垂的头。
那是个女孩子。
女孩留着一头整齐的浏海,肌肤如扑上白粉般白皙,长相透露出与年龄相符的稚气,宛如拥有生命的*市松人偶,就连细部也显得相当精致。(译注:市松人偶为日本江户时代中期,以歌舞伎演员“市野川市松”在剧中的女装造型为范本制作的人偶。)
其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盯着自己的那双杏眸。
她的眼瞳散发着湛蓝的色彩。
少女浑圆的瞳孔艳蓝,美如琉璃,深邃如苍穹,令春虎望得出神,把对少女的诸多疑问全忘得一干二净,深受她的眼瞳吸引。
两人相视片刻之后。
突然间——
少女的碧眼落下珍珠般泪滴,春虎这才回过神来,顿时惊慌失措。
“怎么了!欸!你怎么突然哭啦!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啊啊算了,不管是谁都无所谓,拜托你别哭了!”
春虎伸长了双臂,又不敢碰触少女的身体,只能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少女目不转睛地凝视春虎慌乱的模样,睁大了眼默默流泪。
过没多久,少女咬住了唇,用袖子使力拭去泪水,然后再次垂头,扬声说道:
“初初初,初来拜见——”
她即使扬起声,也不过是卯足力气挤出原本就很微弱的嗓音,而且那嗓音和外表一样稚 嫩,春虎简直脑袋一片空白。
“……咦?你、你说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在在、在下名空,为祖狐葛叶后裔,土土、土御门春虎大人护法,在此听候差遣,若有不不、不周,恳请见谅——”
说着,她磕头跪拜。当然,春虎早就愣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她说什么?祖狐?后裔?见谅……要原谅她什么?
所谓无言以对正是指这样的情形。春虎内心混乱,思绪疯狂空转,最后还是回归到视觉上的震撼。
也就是那对耳朵和尾巴。
那不是扮装,毕竟会动,论质感也是相当真实,何况真正的尖耳与尾巴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女孩子身上。
她不是人类的女孩子。
也就是说,她是……
“啊!式、式神!你该不会是式神吧?”
春虎一确认,少女——空立刻用力点头。
这下春虎总算搞清楚了。她是式神,一个小女孩模样的式神,这么说来……
“难道——就是这个吗?这个形代……老爸给我的式神是……!”
空再度点头,椎嫩的脸蛋浮现出极为慎重的神情。
“不、不过,我什么都没做啊?你怎么突然跑出来?”
“在、在下身为护法,必须随时守护主人,谨、谨守职责,于暗中保护——”
春虎错愕的询问,吓得空手足无措,发出蚊鸣般的轻细嗓音解释。
“咦?你、你的意思是,自从老爸给我这个形代之后,你就一直在我身边吗?可是你根本就不在啊!我完全没看到你哦?”
“未、未蒙主人召唤,故隐身随侍在旁。”
“隐身?你隐形起来了吗?虽然看不见,可是你一直都在啰?”
“是、是。”
春虎再三确认,空只是俯身低头,缩紧了松软的尾巴。
她看起来紧张而且害怕极了,春虎留意到她浑身异常僵硬,反而恢复了几分平静。
“原来是这样啊……我、我明白了。总之你先抬起头来,你这样拜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也很难讲话。”
春虎一说,空立刻抬头。那张稚气的脸庞依然紧绷,不改慎重,只有耳尖不时跳动,像是压抑不住内心紧张。
“……这么说起来,早上阿尔法也说了句奇怪的话,什么我的式神已经登记……原来那指的就是你啊。”
春虎盘腿与空相对而坐,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式神。空在主人的注视下更是紧张,缩着身子坐起身,双手仍旧抵在地上,回望春虎。
姑且不论耳朵和尾巴,空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不过她确实较同龄少女——其实应该是女童?——更显成熟,只是除此之外,她与真正的人类并无分别。她的五官有些过于端正,但笔直凝视的眼瞳,柔和的脸部轮廓,娇小的樱唇,无处不显得“普通”,就像一个“普通”可爱的女孩子。
——她是式神?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是式神?
若是夏目在场,也许会干脆说明式神惯以“童子”形态现身,只是不知道这种事的春虎面对这么一个毕恭毕敬的小女孩,实在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应对。
“……老爸把你给了我?”
空用力点了点头。
“在、在下过往亦曾服侍土御门分家——”或许是发现光点头依然解不开春虎心中疑惑,她又开了口做补充。
“什么?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该不会是老爸吧?”
“过、过往记忆已不复存在,但不只一次服侍分家确是事实。”
“也就是说你代代服侍分家啰?原来如此。”
就像本家的雪风一样嘛——春虎接受了这个解释。也訧是说,分家也有像雪风一样服侍家族的式神,父亲就是把这个式神交给了自己。这么一来,父亲会特地提到“土御门”也就不足为奇了。
“呃,我说你……”
春虎一出声呼唤,空马上诚惶诚恐,欲言又止地惊叫了一声。
“主、主人,请直呼在下之名即可。”
“主人……我、我知道了,那你也别叫什么‘主人’,叫我春虎就行了。”
“春、春春春、春、春、春虎虎虎……大人!”
“……你用不着那么紧张。”
“…………”
“呃,不会吧!我一点都不在意哦,我完全不在意,所以拜托你别摆出那种表情!”
空那双浑圆眼眸再次湿润,春虎连忙出声安抚。
春虎逐渐明白,这个式神似乎把主人——春虎当成了神明般的存在,态度异常恭敬。
“你先冷静下来!放松心情!深呼吸!好吗?”
春虎尽力劝道。空闻言随即挺直背脊,张大了小嘴深呼吸。她的本性纯朴,只是该如何何相处实在令人苦恼。
——话说回来……这也真是太出人意料,总觉得不像式神和主人,倒更接近幼童与监护人的关系。
至少,她与春虎的期待相去甚远,并不是个可以让施术者对外夸耀的式神,在战斗中绝对派不上用场,甚至可能得反过来保护她才行。
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外表。毕竟世风日下,带着这么一个小女孩到处乱跑,很有可能招致不必要的误会。
——这个混帐老爸……
本来还以为老爸难得一次认真祝贺儿子离巢,此时此刻他铁定在背后捧腹大笑,雀跃期待的自己简直是个傻瓜。
不过,话别说太快,期待还不一定会落空。
式神不能以外观判断,威风八面的当然很好,但最重要的还是实力。在小女孩的外表底 下,其实藏着一个强大的式神——这种事情也不无可能。
“好,就这么办。空,我就先来问问有关你的事情吧。”
春虎说着,空又立即恢复严肃神情。
“首先是……对了,你是属于哪一类的式神?只说分类也可以。”
春虎提出自认最为基本的问题,但只见空一脸不解,如同要她“抓下屏风上的老虎”一样,表情略显僵硬。
“嗯?你不知道自己是属于哪一类的式神吗?对了,你刚才说自己是护法吧?难道是冬儿刚才提到过的护法式式神吗?”
“是,在下为春虎大人的护法。”
“对吧?唔……他还说了什么?也就是说,你是人造式啰?”
“人、人造……?”
空脸上原本开朗的神情瞬间笼罩阴霾。她阴郁的脸上冒出斗大的汗珠,彷佛认为无法回答是种不可饶恕的罪恶。
“咦?这你也不知道吗?……啊,我懂了,你代代服侍分家,难道是比‘泛式’还要久远的古老式神?唔,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对吧?不过应该错不了。”
他记得雪风也是由来已久,以“泛式”定义为高等人造式的式神,空很有可能与雪风属于同一类型。
“算了,你既然不知道,再问下去也没用,我还是换别的问题吧。你的拿手招式是什么?你会做什么样的事情?”
“——是,恕在下愚钝,在下最擅长的招式为隐身之术。”
“噢,就是隐形那招嘛,做来看看。”
“遵、遵命……”
说着,空倏地模糊身影,瞬间消失。尽管是自己提出的要求,春虎还是吓了一大跳。
“哇啊,消失了!太强了,完全看不出来在哪里。”
他忍不住伸手,手臂毫无阻碍地穿过空刚才所在的位置。与其说她隐匿身形,其实更像是瞬间移动到别的地方去了。
“空?你在吗?”
“是。”
“喔喔,我听到声音了!太厉害了,你这不只是让身体变得透明吧?”
“这、这虽也可办到,但现在为脱离实体,并消去气息。”
“脱、脱离实体?这是什么意思?就像幽灵一样吗?”
“是,仅以灵之形式存在……并将灵气与周围融合。然、然而,如此开口出声,灵气不免波动……”
春虎一听,凝视起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类似灵气的残影。不过他其实不是以目视,而是运用见鬼的能力“视得”灵气。
不过,要是空不说话,即便是见鬼也难以察觉。原来这就是隠形啊,春虎兴奋点头。
“好,可以了。”
春虎一出声,空立即现形。尽管就在眼前,她还是和开始一样“一注意到时就已轻在那里”,出现得无声无息。
“嗯……这么一瞧还满厉害的嘛,真有一套啊,空。”
“承、承承、承蒙夸奖……”,
“别谦虚了,这一招真的很厉害,让我刮目相看啰。”
“不不、不吝嫌弃……”
空顶着红通通的脸蛋垂下了头,尾巴不停左右摇摆,貌似害羞,这样的表现实在相当可爱。
“还有呢?你还会什么招式?”
“悬、悬浮于空中……!”
“噢噢,真的飘起来了!好像在变魔术一样!还有呢?”
“操、操纵火焰……!”
“哇啊,火、火球!好烫!这是真的火球嘛!太厉害了!”
空维持跪坐姿势,飘浮在离地五十公分高的空中,在头上生出一个拳头大的青白色火球。火球接着又增加两个,总共有三个火球轻飘飘地在房里飘游。火球看似人类灵魂,冒出的热气却是货真价实。
——果然很强!式神实在太厉害了!
尽管起先满怀疑虑,但她又是隐形,又是悬空,施展了非常具有式神风格、朴实但又方便的招式。火球也是——先不管威力如何——清楚散发出慑人气势,春虎十分满意。
见到主人这样的反应,空也是一脸得意,尾巴更是没有一刻得闲,开心得差点要扭起身子,兴奋神情藏也藏不住。
不过——
“太厉害了,空!还有呢?你还有什么其它能力?”
“……咦?其它……”
空的脸色一沉,飘浮的火球咻的一声消失,悬在空中的空也咚的一声落地。“——嗯?”在无心偏过头的春虎面前,她的面容逐渐苍白。
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双碧眼闪出诡异光芒。
她迅即改变跪坐的姿势,立起单膝,右手同时疾速伸向背后。她的动作利落,从刚才的言行举止实在难以想象。有个东西在发光——春虎才想到这里,对方反手握住的匕首已抵在自己鼻尖。
春虎吓得倒抽一口气。
“只只只、只要春虎大人一声令下,在下贱命一条,牺牲亦在所不惜!与与、与春虎大人为敌者,在下必使其成爱刀‘捣割’刀下亡魂……!”
“…………”
她的目光凶狠,匕首刀身在眼眸闪灿,令春虎脸色僵硬了起来。
“……这、这样啊,谢谢你,空。我知道了,我已经很明白了,你先把那东西收起来吧……”
在春虎的要求下,空鼻息慌乱,把匕首收回背上,看来刀鞘就插在腰带上。收好后,她又赶紧端正跪坐。
——这样下去不行。
“总、总之,空,那把……捣、捣割?这名字还真吓人……总之没有我的允许,不许拔 刀。明白了吗?绝对不能拔刀哦!”
“可、可是,春虎大人,在下身为护法,有保护主人安全之责,若有不测——”
“就算我遇上不测,也要事先向我确认!听懂了吗?”
春虎厉声喝道,空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动不动就拔刀威吓的式神小妹妹啊,饶了我吧……
虽然不清楚是在何时制成的式神,看来有必要立刻改掉空那太过古板的言行,否则总有一天会意外造成难以挽救的严重事态。
——要是这家伙闯了祸,责任都会归到我身上吗?开什么玩笑,我连应付自己的事情都一个头两个大了。
他觉得头痛极了,实在不是盘算以式神让周围对自己改观的时候。这一切都得怪自己倒霉,春虎在心中喃喃抱怨。
这时——“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笨蛋,不过没想到你居然笨得什么都不知道!”
“唔……!”
夏目的怒吼声猛然掠过脑海,春虎连忙收起自命不凡时心态。
——笨、笨蛋!我凭什么摆出这种高傲的态度!
没错,比起自己,这孩子才更应该抱怨。毕竟他只是个空有土御门名号的门外汉,又是个跟不上学习进度,成绩远远落后的学生。论倒霉,有这么一个主人的式神才是倒霉透顶。
空似乎以为遭到春虎责骂,垂头不语,头上的一对耳朵也丧气地垂了下来。
话说回来,空难道不是出于误解,才会出现这种把春虎捧上天的态度吗?她也许以为既然春虎出自土御门家,肯定是个厉害的“大人物”。
“欸,空,为了避免误解,我在这里先说清楚……”
“呃呃、是。”
春虎的语气严肃,空听了立刻紧张地挺直背脊。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清了下喉咙。
“你、你听好了,空,我就摊开来讲了吧,虽然我是土御门家的人,可是不像你之前服侍过的那些独当一面的阴阳师。老实说,我甚至没有自信可以充分发挥你的实力……”
他这么一说——
空顿时睁圆了眼。
湛蓝眼瞳映出无限绝望。
“您、您您您您您这是不需要在下的意思吗?”
她泪水盈眶,娇小的身躯激烈颤抖。”等、等一下!”春虎急忙向前倾身。
“不对!你误会了!我一句话也没提到什么需不需要,跟这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要你别太高估我了。”
“——?”
空睁着汪汪泪眼,一脸纳闷,似呼完全没听懂春虎这话的意思。
“老实说,呃……我还只是个学生——就像是阴阳师的实习生,而且成绩奇差,程度几乎和外行人没两样,一点也不厉害,所以你其实用不着对我那么恭敬。”
他说得连自己也觉得羞愧,不过事实就是如此,他也无可奈何。
空听见春虎这一番告白,双唇紧闭,满脸讶异。令他回想起白天——老师和塾生的反应,不禁难为情地别过了头。
可是——
“绝无此事。”
空果断说道。
她一反往常,说得相当流利,嗓音里带着坚决的自信。然而,在春虎惊讶地回过头后,她脸上的坚毅霎时瓦解,又变回原本那副慌乱的模样。
即使如此,她仍是努力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方方、方才已果告,在下镇日守护春虎大人。”
“——啊。”
她确实说过,也就是说,春虎在阴阳塾丑态百出的模样,她全看在眼里。
“那、那么你应该很清楚我真的什么都不懂了吧?为什么还……”
“因为在、在下为春虎大人的式神。”
“就只有逭个原因吗?你就因为这样对我毕恭毕敬吗?”
春虎诧异回问。空一听,露出困惑的眼神凝视着他,彷佛这世间的常理遭到否定。如果她的态度才算是符合常理……身为夏目式神的春虎,忍不住对这样的世界感到绝望。
“在、在下是否为春虎大人添麻烦了?”
“不……没这回事。”
春虎敷衍回应。事实上,他总觉得空把自己捧过了头,感觉很不自在。
——不过……
在一整天凄惨的经历后,空那朴实无华的话语感动了春虎的内心。
仔细一想,要是连自己的式神都表现出轻蔑的态度,那才真的是悲惨至极。慢慢了解彼此后-空的态度应该也不会那么生硬了。乱挥匕首确实是个令人苦恼的问题,可是既然本人希望如此,也没有硬逼她改过来的必要。
话说回来,空既然绝对服从主人,自己最应该要做的就是努力回应她的期望,成为值得受她尊敬的阴阳师。
“……我明白了,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式神,我是你的主人,虽然是个不成材的主人,还请多多关照啰,空。”
春虎暗自下定决心,笑着对空说道。
空一时间双颊飞红,双目生辉,用力低下了头。
“在在在、在下不才,还请不吝指教——”
她的态度与言辞殷勤有礼,只有尾巴像个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虽然有些过意不去,看见空这么开心的模样,春虎也就不再介意。
——我有式神了啊,春虎重新审视起此一事实。
“……好!那么,空,你跟了我一整天,应该很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
“春春、春虎大人胸襟宽阔,实非吾等肤浅之辈可——”
“慢着,你不用急着回答,我的意思是要由我继续发问,像是……对了,你的耳朵和尾巴有什么特别含意吗?”
春虎藏起苦笑,尽量以温柔的口吻提问。经他这么一问,空的耳朵与尾巴立刻颤了一下,大吃一惊似地竖了起来。
“含、含意……在下本为灵狐,因而……”
“咦,你是狐狸啊?你该不会是狐妖——不对,难不成是狐精吗?”
春虎原本还以为那是狗尾巴狗耳朵。听见春虎的问题后,空点了一下头。这么一来,刚 才空抛出的火球说不定正是所谓的“狐火”。
冬儿解释过,除了简易式外的一般人造式式神能寄宿外界咒力。这里所指的“外界咒力” 套用在空身上即是“灵狐”,也就是说,空是以修练成精的狐狸制成的式神。话虽这么说,春虎其实一点也不了解灵狐到底是什么。
他略感好奇地“哦”了一声,凑上前去凝视空的耳朵。在春虎的注视下,空也许是觉得害羞,眼眶泛红,撇开了视线……耳朵却动得愈来愈激烈。
“……可以摸吗?”
“咿!?”
“啊,你如果不愿意的话不用勉——”
“绝绝绝、绝无此事,若不嫌弃,请、请摸……”
她轻轻伸出头,春虎于是说了声:“冒犯了。”伸出了手。
他先用指尖捏起空的耳朵,他这么一碰,空就像触电似地浑身发颤。
“噢噢,好松软哦——哈哈,还一抖一抖的呢,果然很像小狗……啊啊,没事没事。”
“…………”
“尾巴也可以摸吗?”
“当、当然……”
说着,空羞得不敢直视春虎,背过身去。
尾巴的触感比耳朵更加柔软,春虎轻轻摸着,发出“噢噢!”的欢声,其实他还满喜欢动物的。
“摸起来好舒服哦,又松又软……噢,动了动了。”
“……承承、承蒙大人欣赏,在下无比……荣幸……”
“嗯,这摸起来真不错呢。说到这,我从没摸过狐狸,原来狐狸尾巴长这样啊。”
“…………”
春虎不断轻抚狐尾,惹得空不时挺直背脊,又一下子松懈下来,拚命忍着不敢出声,耳朵动得更加急促。
“啊,抱歉,很痒吗?”
“请请请、请勿在意……”
“这条尾巴可以随意摆动对吧?具体来说要怎么动呢?”
“如、如何——!?”
春虎随口问道,空不知为何痛苦哀叫。
终于她像是痛下决心,抿紧了双唇,雪白的肌肤连颈项也泛起潮红,不发一语地站起身。 接着,她背向惊异的春虎,缓缓解开腰间系带。
“便便便便、便、便是如此!”
她说着,猛地扯下指贯。
春虎眼前出现了一条震颤不止的尾巴与雪白的臀部——
“这是怎么一回事,春虎!为慎重起见,我在回来路上绕到图书馆一趟,居然发现我指定的书全都还在——”
夏目双臂抱着堆成一座小山高的书,粗鲁地打开春虎的房门,连敲也没敲一声。随着她走进房内,怒气冲冲的咆哮声戛然消散。
时间刹那冻结,化为一股沉默。
空发出不成声的哀鸣,急忙拉起指贯,却一不小心卡在脚上。春虎马上伸手抱住倒向怀里的空——结果解开系带的指贯滑落脚踩,两人就这么硬生生地抱在一起。
夏目手中的书纷纷落下。
空已经完全僵住,春虎于是赶紧以挑战人类极限的速度抓起滑落的指贯,像在帮小孩子提裤子似的,把指贯往上拉,系好系带。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时——
“………………春虎?”
“呃——”
“………………你在搞什么鬼?”
“你误会啦——”
打从春虎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夏目这样的语气,而他回应的口气也不像是出自自己口中。
“好,这样吧,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解释,好吗?你误会了,她叫做空,你别看她像个小孩子,其实她是狐狸哦。况且她是式神,根本不是人类。你看她有尾巴,还有那对耳朵也可以证明。所以说你搞错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夏目板起怒容,双眸凶猛地散发出”某种”危险气息。
同时,看似她亲手制作的几张符箓如变魔术般出现在她的指尖,尽管很在意她为什么取出符箓,但更引春虎注目的是上头清楚写着“危险”两个字。春虎的辩解愈说愈小声了。
“…………态。”
“慢着——”
“…………死。”
“夏、夏目?”
少女的身体彷佛瞬间膨胀数倍——这是他以见鬼的能力看到的,绝不可能看错。
“变态,去死!急急如律令!”
当我赶到时,你的心肺功能已经停止了。
事后,隔壁的冬儿如此向春虎说道。当然,那应该只是个玩笑吧。
插画
4
在公寓大楼的其中一间房内。
房里点着灯,却莫名飘散着一股幽暗气氛。轻微的异臭剌鼻,其实是发自一种特殊的香。
“……影响远超过预期,真让人不爽。”
“……是啊,实在非常遗憾。”
这是预防万一所准备的秘密基地,正是所谓的狡兔有三窟。室内没有家具与电器,地板上摆了好几个已经打开的纸箱。
纸箱的大小不一,每个都是单边长度接近一公尺的大型纸箱,而且外头全贴满符箓,里头塞满了土。
“阴阳厅有动静吗?”
“表面上平息下来了,不过只是表面上而已。”
“会里那些人难道不会太慎重了点吗?王都已经证实了自己的身分啊。”
“我也有同感,只是拜他们谨慎行动所赐,我们行动起来容易多了。”
在荧光灯的冰冷光线下,他小心翼翼地挖起纸箱里的土。
过没多久,他静静取出埋在土里的物品。
那是一个壶。壶口密封,外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咒文。
他轻轻摇了下壶,壶里传出若有似无的气息。他的嘴角浮起应抑的冷笑。
“那家伙有连络了吗?”
“您说那位大人吗?目前还没有。”
“也罢,那么视情形……”
“……可以的话,我是不打算这么快就动手的。”
他挥去壶上的尘土,缓缓撕开封印。
5
与制造方式的分类不同,式神的用途分类并未受到严格规定。阴阳厅只是出于方便考量,市面上贩卖的式神以用途分类,至于这样的分类被公开地广为使用则是事实。
举例来说,有可广泛运用于各种用途的“泛式”;使用于移动术者与运送物品的“输送式”;藉由五感进行远距离调查的“检测式”;主要为咒搜官绑缚犯人时使用的“束缚式”,以及形代本身即为式神身体的“机甲式”等。
“护法式”也是其中分类之一。
只是,护法式与其它分类的式神在语义上略有不同。
护法式的“护法”取自密教和修验道中的“护法童子”,由于“泛式阴阳术”不局限于旧时的阴阳道,更是融合日本各种咒术而成的咒术体系,其中当然也包含了密教和修验道。究其原意,护法童子本为召唤神灵、鬼神及神佛眷属并加以使役,或受其加护者。
实际上,这几乎等同于“泛式”所定义的使役式.,亦即,护法式为护法童子及使役式的替代品,为负起相同职资所制造的人造式式神。
时常伴随主人左右,守护并且遵从主人命令,忠实的人造守护者。
那就是护法式。
……可是昨天几乎没派上用场。
春虎闷不吭声,暗自嘟嚷。
在他徘徊于生死边缘的隔天,阴阳塾校舍的教室里头正在上这一天的最后一堂课。讲师是导师大友,春虎是第一次上他的课。就算在课堂上,他依然不改轻佻本性。
与昨天相同,春虎今天也受到了塾生来自四面八方的关注,但他们不时偷窥春虎的理由不同于昨天。春虎身上随处可见绷带,到处贴满了OK绷与治愈符。
昨天那件事之后,春虎大量消耗从家里带来的治愈符,总算没造成大碍。而在恢复后,他终于能重新向夏目交代事情始末。
就算这样,夏目的心情仍不见好转。
不管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空——以幼小少女之姿现身的空在春虎面前露臀毕竟是不争的事实。况且春虎无视指示,没借书就直接回到宿舍也算有错在先。
夏目为了出于误解“惩罚”春虎一事虽有道歉,但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开口对春虎说过只字词组,此时也回到了自己位于教室角落的固定位置,坚持看也不看春虎一眼。
更惨的是,今天就连冬儿也表示要和他“保持一点距离”坐到了稍远的位子。阴阳塾没 有固定座位,所以每堂课坐在自己喜欢的位子。冬儿换位子是为了收集情报,使得春虎这一整天都像是从急诊室里逃出来的伤员,孤伶伶地一个人上课。
不对,正确来说他不是独自一人。
“……空,你在吗?”
他低声说道,以免被周围的塾生听见。
“——在在、在此候命……”
耳边随即传来空的回应,只是仍然不见身影。
“空,你听好了。早上我也提醒过,拜托你今天老老实实地藏起来,要是再惹出什么风 波,就算再小的骚动我也受不了。”
“遵遵、遵命,春虎大人……“
春虎露出猜疑的眼神瞪视声音传来的方向,瞬间似乎发现轻微波动,只是稍纵即逝。
在昨天那件事发生后,春虎学到教训,严命空在受到召唤前保持隐形,并且决定暂时不下命令,先让空待在自己身边。
——因为这家伙实在欠缺常识,又不会看人脸色。反正阴阳塾的课暂时以听讲为主,应该没有她出场的机会,还是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与夏目和解、融入班上同学之间以及学习阴阳术等,要做的事堆积如山。在这堆事情当 中,春虎打算以熟悉环境变化,建立起全新的“日常生活”为第一要务,其中又以别再继续出丑最为重要。
“……我还真是可悲啊……”
夏目似乎对空没什么好感,毕竟是护法式,平常能收起来放在别的地方,唯一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对方的态度软化。
这时——
“欸,在发什么呆咧,新生!名字里有春的那个!”
“哇!对、对不起!我有在听课,我很认真地在听课!”
“那你道歉做什么?”
“啊。”
春虎一时说不出话,教室里随处传出窸窸窣窣的窃笑声。他感到脖子阵阵抽搐,心想该 会是夏目正在怒瞪自己,但又没有回头确认的勇气。
“这样不行咧,春虎同学。入塾第二天就开始恍神,这样怎么追回这半年落后的进度咧? 何况其它老师都在说,你的程度和其它人差很多喔。”
大友故意大叹一口气,春虎在内心叨念着别特地挑这种场合讲,沉着脸低吟了一声。
其实大友说这话并无恶意,只是单纯觉得有趣。在开始上课前,他也曾对着春虎的伤势笑说:“你还真会制造话题咧。”实在令人怀疑做为一个老师,这样的言行是否恰当。
“不过要求你一下子赶上课程进度也是强人所难,这里的课程——尤其是讲课的进度安排相当紧凑,教完后完全没有时间可以复习。”
“这、这样啊……”
“嗯,总之是以所有塾生都能跟上课堂进度为前提,至于学生是不是真的了解,就连负负责教课的老师都很不安咧。”
然后——
像是从自己的话里想到了什么主意,大友突然闭上嘴,陷入沉思。
接着,他咧嘴一笑,啪的一声阖上手中的教科书。
“……刚好有两个新生转进来,干脆趁这时候来对上学期的课程做个总复习吧,一方面可以做为温习,另一方面也可以确认大家是不是真正理解课程内容。”
大友突如其来的发言引起教室里一阵哗然,其中也有人发出不满的声音,但大友完全不当回事。
可是——
“请别胡闹了!”
一个塾生用力拍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消说,那人正是仓桥京子。
“老师您也认为课程安排‘紧凑’,现在却打算为了两个转学生延后进度,这不正是特别待遇吗!”
她一如往常说得头头是道,大友愣愣地应了声“嗯”,看不出脸上表情是困扰还是无所谓。
“你听我说,京子同学。这么做不只是为春虎同学或冬儿同学咧,也是希望大家可以藉这个机会复习。”
“复习是个人的责任!既然课程安排以大家都能跟上进度为前提,自认跟不上进度的人当然需要自动自发地负起责任复习。就为了那些没自觉的人,牺牲认真听讲的同学权益,这种做法不是太奇怪了嘛!”
“嗯……听你这么说,好像我们应该要放弃跟不上进度的同学?”
大友刻意出言确认。语气一样憨傻,眼镜底下却透出试探的目光望向京子。
京子明白大友的意圈,毫不迟疑地挺身应答:
“课程之所以安排得如此紧凑,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她回答的口气严厉又充满自信,非常清楚这样的发言很有可能招来“高傲”的批评,像是在刻意挑衅那些对这种看法有意见的人。
然而,大友应了声:”嗯,也是。”爽快承认了京子的说法。
塾生们个个交头接耳,就连辩赢的京子也是一脸诧异,更不用说春虎了。
不过,大友没把塾生的反应放在心上,态度还是一样洒脱。
“毕竟阴阳师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从事的职业,站在阴阳塾的立场,特地出力挽救那些欲振乏力的像伙也没有意义,甚至巴不得那些没有能力跟上课堂进度,或是没有自觉进度落后的‘愚钝’家伙赶紧离开,其实这正是阴阳塾的教育方针。”
大友说得冷酷,春虎在心中暗叫不妙。
真严格,而且从大友的话中听来,这么严格是“理所当然”。
京子自讨没趣地闭上了嘴,大友又接着说:
“……不过咧,阴阳塾另一方面也给了每位导师相当大的权限,而我刚好不是很中意这个方针。”
“不、不中意?这……”
“哈哈,很矛盾对吧?而且阴阳塾明知我反对这个方针,还指派我担任导师,也就是用矛盾与理解默认矛盾,你们知道阴阳塾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大友微笑问道,当然,没有一个塾生答得出来。
他于是得意洋洋地说:
“这就是咒术啰。”
插图
——脚下的义足“叩”地响了一声。
寂静无声的教室里,那清脆的声响听来特别响亮。“怎么样?成人的世界实在很复杂又千奇百怪对吧?”大友笑着,促狭地补上这么一句。然而,他说这话的目光异常肃穆。
“坦白说,你们要是打算通过‘阴阳三级’测验——不,就算是‘二级’,如果你们的目的只有通过测验的话,其实也不需要理解到这么深入。不过,阴阳塾的目的可没这么渺小。我们讲师嘴里虽然老是念着同一句话,总是要你们用功读书,但其实是期待你们的表现哦。”
大友开玩笑似地说。
其实春虎听不太懂大友这段话的内容,气氛是传达到了,就是意思很难理解。
奇怪的是,平静说出“这就是咒术”的大友相当具有说服力。
他相貌平凡,言行轻佻,全身散发出难以捉摸,不甚可靠的气息。
然而他却是这间教室里头唯一专业的,真正的阴阳师。
“好啦,就是这么|回事——大家愈听反而愈迷糊了吗?总之,这里是阴阳塾,我是你们的导师,大家都得乖乖听我的指示哦~”
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被大友牵着鼻子走。或许搞混大家的思绪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也就是说,塾生全遭到他的“迷惑”。
——那、那个老师到底是何方神圣?
冬儿也罕见地露出猜不透对方的神情。春虎尽管迷惘,还是对大友的印象稍微改观了一些。
讲台上的讲师滔滔不绝地说着,但其实还是有塾生逃过了他的迷惑。
“……我、无法接受……!”
硬挤出这句话的人一样又是京子。
“您的理由就算再冠冕堂皇,刚才的决定分明是对那两个转学生——不,是偏袒土御门家的转校生。您难道不是为了他一个人,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吗?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做法!”
京子坚决不退让。
情形简直和昨天如出一辙,塾生们的视线——包含春虎的视线也投向了坐在角落的夏目。你接不接受不关大家的事——夏目的厉声怒斥言犹在耳。
可是——
“…………”
在众人注视下,夏目一动也不动地坐在位子上,甚至故意眺望窗外,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塾生们见到她这样的反应大感意外,掀起不小的骚动,春虎只能苦涩地生着闷气。
——那伙还在闹别扭。
教室里吵得不可开交,她不可能没听见,但和之前不同,夏目这次似乎无意出面为春虎辩驳。
结果——
“我们可是在讨论你的事耶!你难道没有什么意见要表示吗?土御门春虎!”
“——咦,我吗?”
京子找上了事不关己似的春虎,所有塾生的视线立刻从夏目转到春虎身上。
由于夏目始终不见动静,京子于是把矛头从主人转向式神。疏于防备的春虎手足无措,忍不住又观察了一下夏目的反应。夏目还是一样望着窗外,她的纤细颈项看起来有些僵硬……完全没有要帮他解危的意思。
这么一来也只能自力救济了,何况这本来就是自己的问题,要是再牵扯到夏目,只会让事情更难以收拾。
好。他转换心情,笔直回望京子。
“我……”
他一出声,就发现教室里所有人全竖起了耳朵,这才注意到不时受到众人注目的自己,这回还是第一次正式发言。
“……我、我确实跟不上课堂进度,老师如果愿意复习上学期的课程内容,对我会有很大 的帮助。”
“就算让其它塾生陪你浪费时间也没关系吗?”
“不,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那么——!”
京子正打算趁胜追击,春虎马上打断了她的话。
“我觉得很过意不去——不过,我不会推辞。这既然是老师的决定,我会心怀感激地上这堂课……呃,虽然不一定能理解就是了。”
春虎堂堂正正地回答,耸了耸肩。京子似乎没料到他的态度会如此坦荡,睁大了眼瞪视春虎。
他希望能尽量平和安稳地建立起一个崭新的“日常生活”。
这样的日常生活不能少了阴阳塾,否则没有意义。他愿意花费时间跟进,但若这样的日常生活不是通往未来成为阴阳师的必经道路,那一样没有意义。
“何况昨天夏目也解释过,所谓偏袒的说法只是空穴来风,根本不可能有这一回事。我们没有意思要拿土御门这块招牌出来吓唬人,况且说穿了,这块招牌也没多了不起。实际上,我觉得只是你们在吓自己而已——”
“什——”
“唔,就算不管土御门这个问题,如果因为我造成大家的困扰——我感到由衷抱歉,很对不起大家。不过,现在我和你一样是塾生,所以……”
无言以对的京子,以及屏息观望的塾生。
春虎朝他们静静开口说道:
“我会以使自己成为阴阳师做为第一优先考量。”
他不想和夏目一样,以全力反击对手,而是采取尽量妥协、忍耐的态度。
不过就算这样,他依然有无法退让的底线。
在他如此宣言的瞬间,眺望窗外的夏目像是受到惊吓,回过了头。只是,与京子对峙的春虎实在无暇顾及,他嘴上说得笃定,其实心里扑通狂跳,好不容易才能保持表面上的平静。
咻。教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不对,他很清楚那是谁,吹口哨的人绝对是冬儿。听见损友这不负责任的打气,春虎差点没歪斜嘴角,泛起轻微苦笑。
沉默持续蔓延。
京子像是第一次见到春虎似的,双眼紧盯着他。轻颤的双肩正可证明她此时已怒怒不可遏。
不久——
“……土御门春虎,抱歉,我劝你还是主动退塾。”
“退塾?你要我离开这里吗?”
“没错!你跟不上阴阳术的课程,这一点在昨天就已经很清楚了!在目标成为阴阳师的人当中,这里聚集了最顶尖的人才,不是你这种无能之辈该来的地方!”
京子一拳打在桌上,歇斯底里大叫。
倒是春虎比他自己预期还要冷静。也许是在大家面前做出了宣言,心中大石也跟着放下。
“……那就麻烦你多多担待……”他对着怒火中烧的京子说,微微一笑。
京子的脸色染上绯红。“你这……!”她一时说不出话,朝春虎踏出一步。
此时——
“放肆之徒,还不住手!”
突然间,京子的身体飞了出去。
她全身重心不稳,向后翻了个筋斗,裙子往上掀了起来,露出里头出乎意料可爱的条纹内裤。
就在众人惊诧不解时,空已经现身并将爱刀“捣割”抵在跌坐在地、一脸恍神的京子面前。
湛蓝双眸闪耀光芒。空压低嗓音,语气尖锐地斥道:
“我谨守命令,在一旁默不作声,不料您竟三番两次对春虎大人无礼,如此愚行实令人忍无可忍,今既将丧命爱刀之下,便老实——”
“——最无礼的人是你!”
春虎冲上前去,朝空的头顶用力一敲。她吓得竖起耳朵和尾巴,式神特有的裂核现象——如同遭到干扰的杂波——窜过空的全身。
“春春春、春虎大人!为什么?”
“你还敢问!我不是才刚提醒你不能让别人看见吗?”
“可可、可是这家伙正试图接近春虎大人——在下必须尽守卫之责。”
“烦死人了,你这侠义式神!话说回来,你说起话来居然可以这么流畅!你之前是在耍我吧!”
“绝绝绝、绝无此事!在下怎敢有愚弄之意!误误、您误会了,春虎大人!”
春虎揪起空的胸口,不住摇晃,空则是几近晕眩,拚了命地辩解。
在两人对话之际,整间教室闹哄哄的,气氛相当诡异。
引起这种反应的原因并非是娇小的女孩子突然现身。这地方不愧是阴阳塾,塾生们似乎能立刻察觉空是式神,只是——
“……噢,真是惊人,这不是护法式吗?”大友轻呼,道出全体塾生的心声,语气里明显透露出佩服。
“抱、抱歉,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会马上连形代也一起销毁!”
“销销销毁!?春虎大人,这做法岂非过于严苛……!”
“闭嘴!”
“噢,不要紧,不要紧。这么可爱又有精神的式神,你就原谅她吧。”
大友泰然自若,制止了互吼的主人与式神。
“我只是吓了一跳,没想到你居然会有护法式……看来听过其它老师对你的评价,也让我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得好好反省才行咧。”
“咦?为'、为什么?”
“好啦,总之你先回座位上吧。”
春虎的气势瓦解,空也终于平静了下来。大友始终笑咪咪地看着两人,这时又露出了敬佩的神情,不住点头。
“这应该是高等式……只是术式和现在通行的‘泛式’相比大不相同,而且这是……封印吗?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不愧是土御门。”
“呃……老师?”
大友喃喃低语,这下轮到春虎不安了起来。他甚至惊觉不只是大友,就连周围塾生看着自己的视线也完全不同于以往,像是以为看到一只没有教养的野猫,却意外发现那其实是头老虎。
更有甚者——
“白樱!黑枫!”
在京子的厉声召唤下,两具式神分别在她前后现身。
那是两具人型式神,一黑一白,约与成年男性同高,体格如拳击手般健壮。白式神持日本刀,黑式神握长刀,两具式神全身覆盖较骑士的铠甲更为精细的武装机甲,外观犹如机器人,令人联想到过去大连寺铃鹿操纵的“阿修罗”,两者皆给人相同的印象。
那是阴阳厅制的护法式式神“G2·夜叉”。
“居然把人骗得团团转,你还真会演戏!”
“什么?”
“别装傻了!故意装无能这做法未免太迂回了吧,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咦?……呃,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春虎一脸茫然,连连后退。在他脚边,空反手握住“捣割”,眼瞳闪现杀气,凶狠瞪视敌方式神。邻近座位上的塾生为了避免遭受池鱼之殃,连忙与春虎等人拉开距离。
“冷、冷静点!我向你道歉,我真的没有恶意!”
“别开玩笑了。既然你冲着我来,正合我意,我就接受你的挑战!”
京子大叫,手臂往旁边一挥,两具“夜叉”随即摆出备战姿势。
插图
春虎冷汗直流。
另一方面,在包围春虎等人的圈子外头,冬儿默默起身,夏目则是神情严肃地把手伸向系在腰间的符箓盒。
气氛紧绷,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压迫着塾生们的呼吸。
不过——
“好,我知道了!”
大友发出出了明快的叫声。
接着,他又以罔顾教室气氛的语气说:
“一个有拚劲,一个有活力,非常好。看来你们两个多少都能操纵式神,不如就让你们来示范对打一下吧!”
“什么?”
春虎与京子的惊叫声碰巧重迭,不只两人,这恐怕也是所有塾生的心声。
“反正这也是今天最后一堂课。春虎同学,京子同学,不如现在就到咒练场,来一场式神对决吧。”大友开心地说。
第二卷 Raven's nest 三章 式神决战
阴阳塾的塾舍大楼底下有个可与体育馆匹敌的宽敞空间,是供实战课程使用的咒练场。
咒练场里的竞技场面积约有三、四个篮球场大,高度相当于地上三层楼,围绕场边的两公尺高墙上头是观众席,整体宛如一个室内体育馆,最大的差别在于设置在后头的祭坛,以及写在墙面上的咒文与图纹。此外,通往场上的所有出入口两旁皆插有青绿色的淡比枝,拉上灌注咒力的*注连绳,以防在竞技场上施展的咒术影响至场外。(译注:注连绳是指以稻草编成的绳子,通常与纸垂一起使用,为神道中用于洁净的咒具,多见于神社。)
此时,大友班上的塾生正三三两两坐在观众席上,俯视竞技场。
“……原来实战就是在这里进行啊。”
“其它地方也有实战训练用的教室,不过场地最大的还是这里。”
冬儿环视位于地底的咒练场,在观众席坐下,回答他的人则是坐在一旁的天马。
“提到甲级咒术的练习场,这里可以称得上是国内最大的坛地之一。这地方的外墙经过国家一级阴阳师施法,即使是威力强大的咒术——甚至危险等级三以上的灵灾也破坏不了,不时还会有阴阳厅的人来借用呢。”
“在这种铜墙铁壁里头打架,实在太奢侈了。”
冬儿歪斜嘴角,讽剌地哼了一声。就算他再好事,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样的局面。
他漫不经心地四下打量,在场边观战的塾生里头找到夏目所在的位置。她一个人孤伶伶地坐在第二排,与竞技场相隔不过一排的距离。
事到如今,夏目依然没有出手帮助春虎的意思。只是本人虽故作平静,内心的焦躁却一目了然。她的脸上写满矛盾与后悔,目光凝重地注视竞技场。
此时此刻,站在竞技场上的只有正在暖身、干劲十足的空,与暂时收起两具“夜叉”的京子,春虎似乎还在准备,和大友待在一起、尚未出现。
“这一班向来都是这么随兴吗?”
“没这回事。”
“我们这个导师不会太随便了吗”
“这……也不能说没这回事……”
面对冬儿直截了当的提问,天马一脸为难,露出苦笑。
“毕竟他本来不是老师,这学期才开始担任阴阳塾的讲师……老实锐,他不是很擅长教书。”
“他之前的职业是什么?”
“在因为脚伤退休前,他原本是咒搜官,而且相当优秀——至少他是这么声称。”
“咒搜官啊……”
咒搜官——咒术犯罪搜查官,对人施咒的专家,是阴阳师中最要求能力的一种职业,不巧的是冬儿对他们只有遭大连寺铃鹿耍弄的印象,真要说起来,不过就只是些小喽啰或陪衬的绿叶。当然,这都得怪他们当时应付的对手太强。
“对了,天马。关于刚才发生的事情——春虎不过是叫出式神,不管是仓桥京子还是其它人,大家的反应未免太激烈了吧?”
“啊啊,那是因为啊,如果只是一般式神,大家的反应也不会那么惊讶,可是春虎同学叫出来的是护法式的式神。”
天马坦白回应冬儿的疑问。两人昨天才刚认识,今天就已经打成一片。
“我记得你昨天也说过,在这班上,只有夏目和仓桥京子有护法式。那个小不点真是那么厉害的式神吗?”
“其实也不能说厉害……护法式和使役式基本上是‘必须二十四小时持续召唤’的式神,对使役的人来说负担异常沉重。虽然没有实体化时的负担较轻,还是得随时与使役者保持灵力上的联系,因此如果不是灵力待别强的人,根本无法操控这类式神。”
“噢,原来是这样。简单来说,灵力要是不够‘强劲’,还操控不来。”
“没错,所以对阴阳师来说,使役护法式或使役式式神是一种身分地位的表现。”
“大家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对春虎这个外行人有护法式感到意外啊。”
冬儿认同地点了点头。接着,换天马把身体凑近冬儿。
“……欸,冬儿同学。老实说,春虎同学的实力如何?我本来也认定他是个外行人,不过……他果然有受到土御门家的熏陶吗?”
天马在询问之余不忘留意周围,眼镜后方的双眼藏不住好奇心。冬儿哼了一声,耸了耸肩。
“那家伙平常的表现就是他最真实的模样,小不点护法也是他老爸令临别时送给他的饯别礼,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操控才好。”
“他、他看起来的确不太能驾驭……”
“不过……”
一道锐利的冷冽光芒闪过冬儿的双眸,他的唇边泛起冷笑,一股傲气乍现。
插图
“要是因此瞧不起他,很有可能会吃到苦头哦,今年夏天就有一个先例。”
冬儿的语气一变,天马忍不住“咦?”了一声,看向冬儿。不过,冬儿没理会天马的视线,只是两眼紧盯着竞技场。
今年夏天,冬儿没有亲眼见证到大连寺铃鹿引发的那起事件究竟如何收场。“御山”的祭坛上实际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从春虎口中——听到春虎以自己的观点说明来龙去脉,因此他同样不了解春虎真正的实力。
正因为如此,无论事情如何发展,他对这场式神对决也相当感兴趣。
天马则是盯着冬儿,目光里满是疑惑,似乎仍对“先例”所指为何耿耿于怀。
“——话说回来,春虎同学还真慢呢。不知道在做什么?”接着他像是察觉冬儿不愿多谈,刻意改变话题。面对他的体贴,冬儿的表情顿时柔和不少。
“……虽然不该在本人面前说这种话啦。”
“咦?什么?”
“如果想结交情报来源,看来还是心眼坏一点的人比较适合。”
“……这是在夸奖我吗?还是在贬我?”
这婉转的说明听得天马一头雾水。冬儿没有答腔,只是刻意在眼角露出暧味的笑意。
就在这个时候——
“啊,来了!……咦,那是怎么回事?”
天马望着竞技场大叫,冬儿也稍微往前探出身子。
在京子与空等候的竞技场上,春虎与自愿担任裁判的大友一同现身。
只是,一眼实在认不出走上竞技场的那人究竟是否真为春虎本人。
因为——
“……那家伙怎么穿上剑道的护具了?”
“而、而且防具上头还穿了防瘴衣!那是除魔官的装备啊!”
出现在竞技场上的春虎头戴剑道的面罩,身穿护胸与防护手套,外头再套上一件漆黑外 衣,那副模样不只是夏目和其它塾生,就连对手京子和同队的空也睁大了双眼。
正当騒动席卷宽广的咒练场时,一身奇装异服的春虎笔直走向在中央等待的京子等人。
接着,大友递给春虎一把木刀。
见到这一幕,冬儿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没两下就看穿了春虎的企图。
“……不错嘛,很有他的风格。”
在疑惑的天马身旁,冬儿愉快地喃喃自语。
2
“为什么?”
这是春虎的心声。
“我是昨天刚入塾的新生耶,而且还是个超没经验的初学者哦?阴阳塾这做法不会太随便了吗?大友阵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阴阳师可以这么乱来吗?”
“春虎同学~?你的心声我全听见啰~”
在走向咒练场的途中,春虎一路喃喃抱怨个不停。
在他向大友提出抗议的同时,京子和其它塾生早已走向咒练场。春虎因为嫌麻烦,硬是逼空先走,独自留下来继续说服大友——可惜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和大友一起走向竞技场。
“老师,您是认真的吗?您没有和刚才一样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敷衍过去的打算吗?”
“没有咧。”
“身为教育者,您的做法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
春虎语带怨恨,不过应该说是不出所料,大友完全没有正面回应的意思。
“好啦、好啦,这样也不错啊。反正你才刚入塾就快要被孤立了不是吗?大家不是都把你当傻瓜,把你排挤在外吗?”
“呜啊,居然一点也不顾虑转学生脆弱的心灵,说得这么直接。”
“既然有护法式式神,你就趁机露个一手,挽回名声不就得了?你不觉得我这实在是为学生着想,用心良苦的安排吗?”
“一点也不觉得!何况我一定会输,而且还是一面倒的惨败!”
“船到桥头自然直啰,反正再怎么丢脸,你的立场也不会更糟嘛。”
“太过分了!这是导师该说的话吗?”
“你别误会啰,阴阳塾虽然是学校,不过只是间教导专业技术的学校咧。”
大友开心地说着,拐杖和义足在地上敲得叩叩作响。这家伙真是无药可救了,春虎脸色一沉。
“况且——”大友不改轻佻语气。“夏目同学是非常优秀的学生,尤其是他的使役式神。那不愧是土御门家的守护兽,在国内可算是屈指可数的灵兽,就算只是勉强能使役也很强咧。 即使对上专业阴阳师,一般普通的阴阳师根本比不过他。”
“……怎么突然提到夏目了?”
“嗯,我的意思是夏目同学很强,不过还是应付不了‘十二神将’,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本来是应付不来的。”
春虎一时说不出话,瞪视在前方停下脚步的大友背影。
大友曾经表示自己知道内幕,但春虎没料到他居然会在这种时候搬出大连寺。
他转过头,咧嘴露出愚弄人的笑容。
“春虎同学,你确实是个外行人,不过你也用不着那么瞧不起自己。即使看在专业阴阳师眼中,你也已经做到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啰。”
“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那可不一定。所谓的咒术,不是只有看上去威力强大就行了,说起来,真正具影响力的反而是乙级咒术,就算是没碰过咒术的外行人,也会在无意识中施展出来。”
大友说着和塾长类似的话,只是听在完全分不清甲级与乙级咒术的春虎耳里,仍是摸不着头绪。
不过大友毫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况且,塾长也说过吧?不管理由再多,阴阳塾还是不会收没有素质的学生。何况,判断一个人有没有素质的过程相当复杂深奥,不是浅薄到凭你就可以自行判断。”
“…………”
春虎无言凝视着大友。
这家伙又打算放烟雾弹捉弄人了吗?不过,他就是无法置若罔闻,大友的话触动了他的内心。
大友再次遍开步伐。
“成为阴阳师是你的第一目标对吧?”
“…………”
“老实说,听到这句话我总算放心了。以后不管碰上什么麻烦,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放弃成为阴阳师的目标。既然如此,你也别那么担心。阴阳塾认同你的素质,你只要以自己的步调持续成长,要达到目标不成问题。”
叩、叩,大友的脚步声响遍走廊。春虎稍微停留一会儿后,追上了走在前方的大友。
阴阳塾这地方实在莫名其妙,不管是建筑物还是课程、塾生、老师皆然,而其中最令人不明所以的,恐怕正是“阴阳师”的存在本身。
不过,成为阴阳师正是他的目标。
为了遵守与夏目的约定。
为了实现北斗老挂在嘴边的梦想。
“……大友老师。”
春虎下定决心,叫住大友。“嗯?”大友再度转头。
“关于等一下的式神对决……”
“怎么啦?别担心,我会在你受伤前赶紧停止比赛。”
春虎摇摇头,否定了大友开的玩笑。
“我有事要拜托您——请问可以和您商量吗?”
在春虎提出请求且两人商量过后,结果就是春虎以一身剑道装备再加上防瘴衣,登上了竞技场。
京子眉头紧蹙,就连空也一脸茫然地看向他。春虎忍不住尴尬,面罩底下的脸涨得通红。
“我又没有说要穿上这么夸张的装备。”
“笨蛋,我既然答应你的请求,这么点程度的防备也是理所当然。你要是受了重伤,要负责人的人可是我。拿去。”
大友苦恼说着,递给春虎一把木刀。实际上,春虎向大友要求的“东西”是这把木刀——正确说来,不管什么都好,他只想要有个“武器”。
“我施了一点咒术在上头,当然护具也是,否则要是正面遭到攻击,难保你不会跟着木 刀一起被劈成两半,感谢我吧。”
“是、是,谢谢老师。”
春虎接过木刀后试着挥了一下。他只有在国中时的体育课练过一点剑道,不过总是比赤手空拳来得安心多了。
“……好。”
他点了一下头激励自己,离开大友身边。
“春、春春、春虎大人?您这一身装扮是……?”
空对春虎这一身装备久久说不出话。春虎身穿护具,笨拙地耸了下肩。
“听好了,空,我的作战计划是这样的。”
“是、是……咦?作战?”
“对,计划其实很简单,白的交给你,黑的就由我来解决。”
“……呃,那个,春虎大人?您的意思是……”
空满脸困惑,不知该如何应对,大大的尾巴不安地摇来晃去。
这时——
“你在耍什么把戏?”
京子恼怒地说着,语气极为轻蔑。
“这是式神之间的对决,在实战训练中是很平常的情形。对决的是双方式神,不会对术者出手……不过你要是这样还会害怕,我也不会阻止你就是了。”
“住嘴,无礼之徒!竟敢一再对春虎大人口出——”
“喂!冷静点,空。”
春虎赶紧从背后架住差点又要冲上前去的空,忍受尾巴带来的搔痒,把她抱了起来。空的双脚在空中发狂乱踢。
“春春、春虎大人,请放开我~“
“你先别插嘴!——仓桥,你刚才的意思是‘随我高兴’对吧?所以就算我使用武器,你也没意见啰?”
“……真受不了,不过就是站在远处使唤式神而已,你就这么怕我的式神吗?”
“毕竟他们手上又是日本刀又是长刀,我还没勇气徒手应付他们。”
春虎爽快承认,京子像是听不懂这话的意思,讶异地挑起了眉。然后,她总算理解对方话中的含义,睁圆了杏眸。
春虎打算让自己也下场与式神对战。
“这这这、这可不行啊,春虎大人!”
“没什么行不行的,对方可是有两具式神哦?你的重量和体型完全比不上他们,再加上二对一,根本一点胜算也没有。”
“什、什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话说在前头,你不知道式神的数量增加,使役也愈困难吗?数量同时也考验术者的实力,别以为式神多就不公平!”
“我才没那个意田,可况加上我就是二对二了。”
春虎一脸正经,但京子哑着嗓子大叫:
“别开玩笑了!哪有术者迎战式神这种蠢事!这可是式神对决,只有式神可以应战!”
“所以啰,我也是式神啊。”
春虎戴着面罩,平心静气应道。京子愕然地猛摇头。
观众席上的塾生全因为春虎的话张大了嘴,当然天马也不例外,夏目的反应也一样。唯一的例外只有打从一开始就咧着嘴嘻笑的冬儿。
“老师可是答应啰。”
“真的吗,老师?”
“真的。”
“你该不会是脑子坏掉了吧?”
“这话真刺耳咧,京子同学。不过有精神这点很不错喔。”
“……居然没反驳啊。”
春虎把空放下,朝大友投去白眼。另面,由于导师二话不说干脆招认,京子似乎还难以接受这样的事态发展,口中喃喃低语:”……怎么会有这种事?”
“差不多该开始了吧,何况本来就是你主动提出挑战的啊。”
“怎么了?你要是想中止对决我也不反对,反正我本来就只是‘陪你打一架’而已。”
说着,春虎从容地笑了一下,京子见状紧紧咬牙,气得全身打颤。
然后,她猛一抬头,仰望观众席。
“夏目同学,这就是土御门的做法吗?你不打算阻止他吗?”
“……唔!”
突然遭到指名的夏目浑身一僵,紧绷的神情宛如当着死刑犯的面,接过行刑用的手枪。
“夏目同学!”
“…………”
夏目没有回应京子的叫唤。她的眼瞳迅速地——像窜逃似地——转向春虎。
然而,春虎看也没看夏目一眼。
“你别欺人太甚了,和你对决的人是我,不是夏目。”
京子由于春虎淡然的态度转回视线,无言地瞪视春虎好一会儿,总算摆脱犹豫,唤出护法的名字。
两具“夜叉”再度现身。
观众席上的塾生议论纷纷,在一旁静观其变的夏目也忍不住站起身。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哦。”
京子的面色微微发青,提出了警告,春虎没有答腔,又挥了一次木刀,确认手感。
“春春春、春虎大人。恕在下僭越,实在无法赞同此一计划。与敌方交战为在下职责所 在,还请春虎大人退居后方……”
“不行。”
春虎厉声一喝,驳斥空的苦苦哀求——
——不过,神情又随即松懈。
“毕竟我一点也不懂式神的使役方式嘛。”.
“这这、这点小事不劳春虎大人费心……”
“不好意思,这样就没意义了。就算不懂式神的使役方式,我还是得找出属于自己的一套方式。”
说着,春虎把手放上式神的小脑袋,轻柔地拍了两下。
“所以呢,我想先从最直接的方式开始尝试,绝对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何况扯后腿的人很有可能是我。”
“可、可、可是……”
“别摆出那种脸,我多少有一点打架经验。那就拜托你啦,伙伴。”
“…………”
空凝视春虎,稚气的脸庞浮现担忧。片刻过后,她抿紧了唇,默默转身面向京子等人。
“……欸,他是认真的吗?”
“不会吧,那家伙……”
在一旁观战的塾生窃窃私语,讨论声愈来愈嘈杂。原本不满与轻视的声音逐渐转变为单纯的惊讶与兴奋,杂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春虎一概刻意屏除在脑外。
他让意识集中在眼前的对决。
希望透过这场对战,能学到一点派得上用场的经验。
“……看来两边都准备好咧。”
大友在一旁观察,沉吟声响遍整个咒练场,四周顿时寂静无声。
“那么——开始!”
在这一声令下,式神对决正式展开。
“太惨了,简直让人看不下去。”
“…………”
竞技场一角,在观众席后方的柱子阴影处,他紧盯着场上的对决。
竞技场上,由京子操控的两具“夜叉”正与春虎以及空勇猛奋战。只是或许碍于对手是人类,京子的式神显得动作不太灵活,空也因为在意春虎,无法集中精神对付自己的敌人。场上只有春虎一人气势凶猛,只是这样的春虎却遭到黑式神——黑枫的长刀击飞,在地上打滚。
“那就是王选上的式神吗?”
“……北辰王尚未觉醒,现在不过只是个不成熟的小孩子,会想把亲近的人留在自己身 边,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居然挑上那种低下的小伙子,实在让人不服。”
“所言甚是。”
他确实相当不快,甚至感到气愤。不只是北辰王的威光,他觉得就连自己献给王的理想与忠义也遭到践踏、玷污。
王一旦觉醒,必会立刻更正这样的陋行。
但不管时间如何短暂,也不能让王做出如此纡尊降贵的行为。他无法容忍这样的行径。
“果然还是太嫩了。”
“…………”
直到王觉醒前,必须有入在王身边导正他的行为。
而且,他不认为此一重责大任能够委以他人。
3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在对决结束后的更衣室里,春虎脱下剑道的护具,坐在长椅上,从观众席赶来的下目以差点把他撞飞的气势冲上前来。更衣室里只有春虎和空,冬儿则是晚夏目一步,也到更衣室探望春虎的情形。
“在打什么主意……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指的当然是刚才的对决啊!居然亲自上场迎战式神,你是疯了不成?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所以我才会穿成这副模样啊。”
“这不过是权宣之计!何况对手可是‘夜叉’,一个不小心你就没命了!”
夏目气得涨红了脸,滔滔不绝地骂着。坐在长椅上的春虎紧蹙眉头,闭上了嘴,毕竟刚被打得落花流水,也没立场反驳。
对决结果不出众人所料,以春虎惨败收场。
论动作与战技,京子的护法式式神白樱与黑枫都不是春虎可以匹敌的对手。阴阳厅贩售的“G型式神” ——也就是人造护法式式神基本上已习得高超的徒手格斗技巧,尤其白樱与黑枫更是各自精通剑术与刀法。
当然,要活用这些能力,还须仰赖术者的操控。尽管同时使役两具式神,但京子指使“夜 叉”的技巧相当纯熟。起初由于以人类为对手,京子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但不久像是改变想 法,又或者厌烦了春虎玩的小把戏,不再手下留情,猛烈的攻击使春虎两人完全无法招架。当然,京子打从一开始就以刀背攻击。她让式神灵巧地运用刀尖诱引春虎进攻,把他又摔又压又抛,简直是为所欲为。
观众席上,从对决刚开始时的屏息观战,到了最后不断有挖苦与大笑声传出;其中最肆无忌惮地爆出狂笑的人就是冬儿……
“你为什么不认真点应战呢!我不是认同仓桥京子的说法,不过挥着木刀和自己的式神一起站上战场,根本是贻笑大方的行为!”
“我、我很认真啊。”
“你真的觉得刚才那场很‘认真’吗!?沦为笑柄,遭到众人取笑……你难道不觉得心有不甘吗?”
夏目红着脸怒吼,看上去相当气恼。不过,春虎在反省或反驳前,先是感到有些困惑。他不太懂,夏目是“为了什么”生气。
而且,夏目虽然逼问他“难道不觉得心有不甘吗”,其实春虎就算输了这场对决,此时也没有感到一点不服。至少,昨天课程结束后的无力与空虚感没有在他心中涌起。
他没有不服输,也不是在逞强,反而像是第一次掌握到自己的步调,有种充实的感觉。春虎干脆认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夏目,但不成材的式神还不够细心,未能察觉主人心中的微妙变化。
“……春春、春虎大人……”
空从背后轻轻拉了拉春虎制服的衣摆。
“……就就就、就这么任她肆意辱骂没关系吗?”
“嘘,笨蛋……昨天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她是本家的下任当家,而且我现在是她的式神。”
“……可可、可是……”
式神的稚嫩面容浮现较春虎更加不甘的神情,不只是为输了对决,也是为了无法驳斥夏目的怒言。
在两人窃窃私语时,夏目无言地狠瞪着空。在诅咒般的恶毒目光瞪视下,就连空也不禁紧闭上嘴。
昨天春虎告诉空有关夏目的事情,尽管遇上春虎以外的人就态度丕变,关于夏目是主家的人这一点空还分得清楚。
即使如此,她还是试图为主人辩护。
“……刚、刚才春虎大人会输,得怪那那、那个笑脸冒牌阴阳师准备的木刀……绝非春、 春虎大人技不如人……!”
“木刀?”
听到空的辩解,夏目忍不住责问,倒是原本在一旁默默盘着胳臂的冬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讶然说道:
“原来问题出在那里啊?那招确实有点可惜。春虎,你本来打算利用那个机会对吧?”
“等、等一下,你在说什么?”
“你没注意到吗?在对决结束前,那个黑色式神不晓得是因为习惯还是大意,攻击节奏变得相当单调,那个时候这家伙一边忙着防守,一边偷偷地在测量距离,打算避开长刀攻击,趁机逼近敌人。”
空在春虎背后听着冬儿解说,用力地点了点头,春虎则是难为情地转过了头。
事实上,春虎在那一刻反过来利用武器的长度差距,缩短双方距离,甚至成功地以一记捞击化解黑枫的攻击,一口气冲了过去。
但是,就在他使尽浑身解数正要奋力一击时,挥下的木刀突然在空中断裂,从刀身的中间——而且是由内部向外碎裂。
“……那不是因为攻击到对方的铠甲断裂的吗?”
“嗯……我那时候一心攻击,其实也搞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老师确实说过自己在上头‘施了咒术’,大概是因为之前承受的冲击逐渐累积造成的结果吧。这正表示对手的攻势实在太凌厉了,我根本招架不住。”
“不、不是这样的,错出在那个冒冒、冒牌阴阳师!”
“冒牌……在木刀断裂的时候,我也在心里骂过他是个烂老师。不过反正这种倒霉事我见多了。”
春虎苦笑,试图平息式神的熊熊怒火。
然而,他不经意地看了夏目一眼,发现青梅竹马的脸色比刚才遗要惨白。
“……实在太荒谬了。”夏目颤抖着嗓音说。
“咦?为、为什么?”
“我不知道大友老师施了什么咒术在木刀上头,不过应该是为了承受‘夜叉’的攻击,对木刀进行了强化吧?”
“噢,他好像这么说过……那又怎么了吗?”
“你在装什么胡涂!连咒术强化过的木刀都会断成两截的对决,你居然亲自上场,你总该有点自觉吧!”
比起刚冲进更衣室时,夏目此时的怒吼听起来更为气愤。春虎吓了一跳,仰望夏目,她却连看也不愿意看春虎一眼。
端正的侧脸因为焦躁与其它感情而扭曲。
“你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这样还能算是土御门家的人吗?咒术可是非常危险的,你既然笨,就用你那颗笨脑袋稍微思考一下再行动!”
说到最后,她的语声发颤,口气愈来愈火爆。
听见这一番指责,春虎终于忍无可忍。
“……这是‘命令’吗,主人?”
“什么!?”
“……真抱歉又让比受辱了,但很不巧,这就是我的做法,你要是不满意,就赶紧开除我这个式神吧。”
说着,春虎噘起嘴,转过了头。夏目双目圆睁,差黏没睁裂眼角,愣立在原地,双肩不住抽搐。
瞪视春虎的双眸在狂乱的激情下轻泛泪珠。
接着,她用尽仅存的意志力,强行压抑情感。
“……你要是觉得这种做法行得通,就放手去做吧……”
说完,夏目转身背对春虎等人,束起的长发飞扬——她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更衣室。
“……春、春虎大人……”
空仰望春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遇上这股怒气,就连不满夏目强硬态度的空也不由得慌了手脚。春虎面色一沉,决定无视慌乱的式神。
冬儿轻叹一口气。
“……她那么说是因为担心你啊。”
激昂的情绪因为这句话瞬间萎靡。
“我知道。”
春虎答道,语气中早已听不见刚才那股掌握握到自己步调的充实感。
就这样,入塾的第二天总算落幕。在担心自己的式神与损友面前,春虎深深叹了口气。
实际上,事情在这时候已经开始有了变化。
在春虎等人从未察觉的地方,以他们始料未及的形式发生。
4
翌晨。
为了昨天受伤留下的淤青,春虎又贴上了治愈符。一走进教室,他立刻感觉到气氛有点古怪。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总之就是和前两天不太一样。
他搞不懂这股异样感从何而来,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纳闷地走过讲台前。
夏目已经坐在老位置上,在春虎进教室时瞄了他一眼,又随即转头望向窗外。毕竟才刚大吵一架,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不意外,只不过春虎还是打从一大早就觉得心情沉重。
冬儿今天也打算保持一定的距离观察情形,春虎于是独自在和昨天相同的位子上坐下。
他打从内心祈祷,希望今天能度过安稳无事的一天。
“——早、早安,土御门同学。”
“咦?啊,平早……”
春虎坐下后,三个女同学一起走了过来。
由于是同班同学,春虎见过她们,只是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也从来没打过招呼。他吓了一跳,打量着三人的脸。
“欸,你现在有空吗?”
“……呃,有是有……怎、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不,其实也没什么事……”
其中一人忸忸怩怩地说。在开口的女同学背后,另外两人用手肘顶着她,催她快点,搞得春虎一头雾水。
难不成她们是来欺负新生的吗?入塾第三天,班上同学也许终于打算正式展开行动。要是他们嫌自己碍眼该怎么办?但就在春虎兀自担心时——
“昨,昨天的对决很精彩,你身上的伤还好吧?”
“什么?噢,谢谢。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那就好评,不过我真是吓到了呢,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拿木刀对抗式神。”
“确、确实……是没有人会这么做。”
春虎回得结结巴巴,原本站在后头的两人听了突然挺身向前。
“而且对手可是仓桥同学的护法式式神哦?实在太厉害了!”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想应该……没有吧?”
“不然你为什么会亲自上场呢?”
“为什么……毕竟我不知道怎么施展咒术,也不懂如何操纵式神作战……所以我想至少能直接帮上一点忙也好——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会吧!你就因为这样上场吗?”
“真不敢相信!”
三个女生肩并肩,轻声尖叫。直到现在春虎依然搞不清楚状况,惊讶地露出一脸迷惘。
接着,在远处观望的两个男同学向三个女同学打了声招呼,借机靠近春虎的座位。
他们有些僵硬地朝春虎笑了笑。
“……嗨,昨天真是太惨了,土御门。你还真有胆量,居然没临阵脱逃。”
“对啊,和仓桥对战耶,要是我就赶紧先溜了再说。”
不同于若无其事的女同学,两个男同学似乎还在为了前两天没和他讲过一句话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尽管藏不住害臊,他们还是展露出坦率的好意与好奇心和春虎聊天,这样的举动令春虎忍不住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好久没看到仓桥的护法式了,简直是专业等级了吧?何况还有两具!”
“不过那是仓桥家为了配合她特地改造过的吧?这样难道不会太狡猜了吗?”
“护法式大多都会配合施术者量身订做,那应该花了一大笔钱吧?你居然光凭一把木刀就上场应战,真有你的。”
“大友老师也太乱来了,我本来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呢。”
同学们围绕在春虎身旁,七嘴八舌地聊起昨天的感想,甚至把春虎当成了空气。
这时——
“咦,春虎同学?”为数不多的熟面孔前来找他搭话。
那人是天马。尽管讶异于春虎身处的状况,他还是马上察觉现状,放下了心。
“啊啊,天、天马……”
救救我——春虎无言地求助。由于他的模样实在可怜,天马忍不住噗嗤一笑。
“昨天真是辛苦你了。不过我还真被你吓了一跳,你的身体还好吗?”他口气平稳地说。
“我很好,抱歉让你担心了。”
“别这么说。可是,春虎同学,原来你有护法式式神啊,而且那不是市面上贩售的式神吧?”
“呃,嗯……”
“对了!欸,土御门同学,可以再让我们看一次那个小式神吗?”
“啊,我也是!我也想看!”
女同学一听见护法式,立刻展现出强烈兴趣,春虎困惑地朝天马投去询问的目光,天马笑着点了点头。
“……空。”
虽然奉命隐身,空其实无时无刻皆伴随在春虎左右,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春虎一召唤,护法随即现形。
“哇,好酷!”
“呀!好可爱!”
同学们的目光一亮,尤其女同学更是兴奋异常,不停称赞空可爱,甚至伸出手来乱摸。面对突如其来的暴行,空僵直了身体,碧眼流露出惊恐。
“春春春、春虎大人!?”
“……原谅我,空。你就忍耐一下吧。”
春虎总觉得好像把空当成活祭品献了出去,内心难掩愧疚。空的一对小耳朵和尾巴慌乱地高高竖起,春虎只好装作视而不见。
“这么仔细一瞧,这个护法的年纪还真小耶。土御门,这该不会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当然不是。”
“……我记得是高等式的吧?原来是这么回事,你让这样的式神服侍自己啊。”
“我就说不是啦!”
“慌慌张张的,真可疑。”
“你们该不会一起洗澡吧!”
“呀,变态——”
“……你们怎么不理我说的话啊。”
也许是主仆二人慌张的反应很逗趣,围绕在春虎身边的同学们纷纷放声大笑。春虎心中的困惑还是没有消失,但眼前不再是前两天那种来历不明的冷漠面孔,而是随处可见的同龄笑颜。他们确实是在取笑他,埋藏在话语深处的却是对春虎自然衍生出的好感。
“无聊。”
这时,教室后方传来说话声。
那人说着啐了一声,挑衅挑意味浓厚。他回头一看,又是一个只认得脸,不知道名字的男同学。男同学把双脚搁在桌上,高高在上地俯视喧闹的春虎等人。
“……连护法式也不知道的小鬼,居然有高等式的式神在身边服侍?真不愧是名门。”
男子语带厌恶,闹哄哄的同学们闻言沉默不语,前一刻还洋溢着欢乐与笑声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
春虎赶紧唤了一声:“空!”
挥开女同学的手、一跃而起的空霎时停在半空中。春虎这一声当然不是指示空上前攻击,而是为了喝止空,不让她上前教训无礼的男子。空反手握住匕首的柄,宛如饵食当前却遭到制止。她不满地“唔~”了一声,便是最好的证据。
“——真是的,你到底懂不懂得反省啊?”
“可可、可是~”
春虎眯起眼,定睛瞪视一再恳求的空,空丧气地垂下了尾巴。
另一方面,险些遭到攻击的男同学连忙从桌上把脚缩了回来,差点摔下椅子。
他大概没料到随口挖苦会惹来式神攻击,吓得脸色僵硬。
其中一个女同学看见男同学惊慌失措的模样,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笑声接着传了开来,不只春虎身边,整间教室都充满了嗤嗤的窃笑声。遭到嘲笑的同学又气又羞,脸色一阵黑一阵红。
然而——“对不起。”春虎站起身,深深鞠躬致歉。
在他身旁的同学们目瞪口呆,就连他道歉的对象也是满脸不敢置信。空则是由于大受打 击,尾巴上的毛如针毡般全竖了起来。
“抱歉吵到你了,我也知道自己碍眼,不过……”
他抬起头,直视被这举动吓倒的男同学。
“我还是想尽量和大家打好关系。昨天我也对仓桥同学说过,可以请你多多担待吗?我也会尽力顾及大家的感受。”
教室里悄然无声。
这样就好了,他不想因为一句挖苦的话动怒,反而害自己丢脸,尤其他很能了解对方开口抱怨的心情。
空浮在半空中,哑然凝视自己的主人,围绕在春虎身边的同学也是类似的表倩。“呃,这……”遭春虎抢先一步道歉的男子支支吾吾,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诡异的沉默气氛逐渐蔓延。
打破沉默的是一开始和春虎聊天的女孩子。她重新打起精神,开朗地说:
“……老是在说别人,你在之前实际演练的时候,连老师制作的简易式也操作不来,根本不可能会用护法式吧?”
“吵、吵死了。那个时候是我一直发挥不出实力!何况那和自律系的操纵方式又不一样!”
“嘴上这么说,但我记得你上完课就垮了吧。”
“刚开始都是这样!你还不是好一会儿站不起来!”
女同学说完,男同学接着开起玩笑,而且明显站不住脚,这让气氛因此轻松不少。比起遭到全班同学的男孩,春虎觉得真真正得救的人其实是自己。
“总、总而言之,土御门。你要清楚明白一点,不管是昨天那场对决还是你,都让我看不顺眼!”
男子重振嚣张气焰,再次狠狠地吐出恶言,只是方才的尖锐语气已不复见。
春虎咧嘴一笑。
“我会记住的,还有,叫我春虎就可以了。”
“…………”
男子转过头,哼了一声代替回应。
春虎并不讨厌这样的相处方式。他不想硬逼自己与大家和平共处,也没有信心能够做到。就算惹人厌,与其让人在暗地里闲话,倒不如当面讲个清楚。
春虎转回头,以眼神感谢帮他解围的女同学.
“对了,我还不记得大家的名字,就趁这个机会告诉我吧?大家直接叫我春虎就行了。”
“好,那就是小土啰?”
“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嘛。”
春虎的苦笑使教室里再次充满欢笑。天马带头又介绍了自己一次,其它塾生也跟着接连报上自己的名字。教室后头的男子故意“啧”了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
教室里出现了新的景象。
空像是遭到众人遗忘,孤伶伶地呆望着这幅光景。
不,其实不只空,还有一个人——
“……真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发展呢。”
突如其来的话语令夏目惊叫出声,她无暇藏住原本尖细的嗓音,连忙转向声音的来源。
“冬、冬儿……”
“哼,他要是故意这么做,那能收到这样的成果可真了不起……不过他根本没打过什么算盘,只是顺其自然,这样的举动看在办不到的人眼里想必相当嫉妒——”
说到这里,冬儿瞥了夏目一眼。
“——你不这么觉得吗?”
“什……你在说什么蠢话……”
夏目嗫嗫嚅嚅地应了一句,转过头避开冬儿的目光。
然而,闪躲的视线自然而然地受到春虎吸引。春虎现正处于教室里众人注目的焦点,夏目望着他的眼里明显透露出惊讶,以及烦躁。
那些人“照理来说”是她共度半年光阴的同班同学,春虎“照理来说”是她从小熟识的分家少年。
双方都是自己认识的人,却在自己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变成明友。夏目默默地凝视,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她的容颜莫名伤感,冬儿窥见这一幕,难得闪过了一丝担忧。
“……别太逞强了。”
“我、我才没有逞强!你怎么从刚才开始就满口胡言乱语!”
夏目激动地大声叫嚷,一听就是在硬撑。冬儿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然后——
“这样啊,真抱歉。老实说,今年夏天我有个死党就因为逞强,跟那个笨蛋吵了一架,结果那次就成了两人的最后一面。”
“……!”
夏目心头一惊,转向冬儿。冬儿往春虎等人的方向眺望,目光有些缅怀,脸上浮现不像他会露出的自嘲笑容。
“那件事对我来说也是一次惨痛的经验,我可不想再重蹈覆辙。”
“…………”
夏目不知所措地垂下头,制服底下的身体僵直。
她的神情害怕又十分固执。正因为冬儿知道夏目的真实身分,如此胆怯的夏目看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个普通女孩子。他暗自轻叹,挑起了单边眉毛。
接着,他的视线转向教室门口。
仓桥京子走进了教室。
面对教室里的情景,京子也是满脸讶异,而在了解事情始末后,又接着露出愕然神情。冬儿差点没笑出声,或许春虎苦恼着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一号人物,但看在冬儿眼中,她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相当浅显易懂。
“……我也差不多该行动了。”
冬儿悄声低喃。这话要是让春虎听到,肯定会拉下脸来。因为每当冬儿在盘算什么鬼主意时,语气总是如此雀跃。
5
熬过上午的课程后,进入了午休时间。
“……可以借我一点时间吗?”
春虎原本正在思考上次点的豆皮乌龙面实在不怎么好吃,这次要改吃炸虾乌龙面,当他准备走向学生餐厅时,一旁等着他的京子出声叫住了他。
昨天天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会被她叫住,就连春虎也大感意外。他提起戒心,总之先悄声告诫道:“空,别出来。”——他对于如何控制式神已经驾轻就熟了。
脚下微微传来不甘不愿的气息,春虎忍不住叹气,即使昨天才刚经历过惨败,空的战意似乎丝毫不减。
——当空出现在宿舍时,完全看不出来会是这种狠角色……
毕竟不能畏畏缩缩地一直逃避下去,而且既然影响已经扩及至此,也不能不解决。春虎于是朝掩不住诧异神情的京子回了句:“好啊,没问题。”跟在她背后一起走了。
京子把春虎带到塾舍后方逃生梯的楼梯间。这地方不只没人经过,更不用怕被人看见。要是在一般高中,不良少年很有可能会逗留在这里偷抽烟,好逃避老师的监视。
“……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反正京子一定是为昨天的式神对决而来。春虎本来以为京子在赢了对决后总该消气了,看来她还有些不满要宣泄。
就在春虎厌烦地心想自己实在很不擅长应付这种执着的女孩子时,京子突然开口:
“……昨天真的很抱歉。”
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凝视京子,惊讶地说不出话。京子则尴尬地涨红脸,别过了头,秀发在空中翻飞。
“……虽然事情演变成那样的局面,其实我本来也不想搬出式神,何况追根究底,我所有的不满都是冲着大友老师……总之,事情被我闹得一发不可收拾,我得向你道歉。”
“不,千万别这么说。这整件事都得怪空一时冲动,用不着向我道歉……”
空不服的气息从近处传来,春虎理所当然地选择彻底忽视。
——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是教室里的氛围变了,导致她的态度跟着转变吗?不,以他对京子的印象,她绝对不会为了随波逐流而甘心屈服。何况她既然胆敢正面挑战大友,坚持自己的主张,就算全班都与春虎为伍,她也不可能改变自己的方针。
然后,她的态度突然转变,甚至可以称得上谦虚客套。春虎再怎么迟钝,也不免怀疑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
——唔,可是……
不管京子在背地里打什么鬼主意,这都是个大好机会,反正自己也需要和她好好谈谈。
“……欸,我问你,你其实不是讨厌我,只是想利用我攻击夏目,我说的没错吧?”
俗话说打铁要趁热,他开门见山地这么一问,京子果然面露难色。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理由吗?”
“……这是我的私事。”
“什么私事?”
“我说你啊,当女生说是私事的时候,礼貌上就不应该再追问了。”
“可是称的私事扯到我身上了不是吗?我保证不会告诉那家伙,不过你真的那么讨厌夏目吗?”
京子默不吭声,毫不掩饰自己的焦矂。春虎于是静待她的回答,终于让她死心叹了口气。
“……我以前见过夏目同学,在我们……年纪都还很小的时候。”
“什、你说什么?”
意料之外的告白听得春虎大吃一惊。”真是的。”京子低吟一声,扭动了一下身子,女孩 子气的举动看上去十分可爱。
“你未免太惊讶了吧。我是仓桥家的嫡系,夏目同学也是出身土御门家的本家啊。”
“呃……也就是说两家都是名门,所以少不了交流吗?”
春虎确认道,一脸正经,京子的目光却像是看见火星人光裸着身体跳舞一样诧异。
“你是认真的吗?”
“为、为什么这么问,我说错了吗?”
京子深深叹息,春虎觉得自己愈来愈像个傻瓜。
“你听好了。仓桥家原本是土御门家的分家,只是和顶着‘土御门’名号的你不同,仓桥家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撤底分离出来了。”
春虎惊讶得合不拢嘴,这才发觉自己远比预料中的还要愚蠢。
“等、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真的吗?难不成我们是亲戚吗?”
“用不着怀疑,我们就是亲戚没错。”
见京子答得干脆,春虎茫然地摇了摇头•
接着,他悄声问了一句:“……空,你知道这件事吗?”
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清楚感觉得出来空是顾虑自己的感受,刻意不回答。这也正意味 着,连自己的式神也明白家族内的亲属关系,春虎却一无所知,这事实实在令他大感震惊。
“呃……我、我明白了!先不管仓桥家的事——所以呢?你以前见过夏目,难道你们在那时候大吵一架,直到现在还是平息不了怨恨吗?”
“……他不记得了。”
“什么?”
“他忘记我们以前见过面了。”
京子轻声低喃。春虎闭上了嘴没再开口,不是因为京子这句话,而是她脸上的落寞神情。
春虎这才想起,自己虽只见过京子不苟言笑与气愤不平的模样,但初次见面时,那张脸庞确实令自己望得出神。此时,她的面容突然染上毫无防备的忧愁,春虎心里不由得慌乱无主。
“……你们当时的交情很好吗?”
“我们只见过一次面。”
“什么!这也不能怪他不记得吧!那不是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吗?”
确实,孩提时的夏目与京子的关系要是亲昵到足以留下深刻记忆,春虎不可能不知道这一号人物。尽管疏离了一段时间,两人毕竟在上了小学后依然经常一起玩耍。
可是——
“我记得很清楚。”
京子赌气地说,神情相当凝重。
“因为我们有过‘约定’……”
“什、什么约定?”
“…………”
京子没有再进一步回答。她没有吐露出话语,只有悔恨又悲伤的气息。
接着,她冷不防地朝春虎投去质疑的视线。
“……我问你,暑假结束后,夏目同学突然用缎带绑起了头发,那是……”
“咦?”春虎惊呼一声,随即察觉这个问题非常棘手。夏目那头飘逸长发不只在男子之中罕见,偏偏还系上缎带,会遭人疑心也是理所当然。
“那、那那、那个啊?还有那头长发,你不觉得和女生没两样吗?其实那是有咒术的含意在里头哦。那个锻带不是普通的缎带,而是土御门家家传的咒具,只是明明是个男生,这么一来看上去简直跟个女孩子一样,哈哈哈。”
春虎一边扯谎,一边拙劣地笑着掩饰。
听着春虎的解释,京子不晓得为何像是受到强烈打击。“土御门家的……”她的低喃声听来像是被迫接受早有隐约预感,又不愿承认的事实。春虎搞不懂京子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反应,内心忍不住纳闷。
京子紧咬下唇,完全不在意春虎表现出的困惑。
“……这样啊,果然没错,我就知道是这么一回事。”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还用说嘛,除了自己和土御门家,夏目同学根本没把其它事情放在眼里……不对,他对阴阳术的态度也是一样,到头来都是为了不辱土御门家的名声,才会那么积极磨练自己的能力。在他的脑子里,土御门家的名声就是一切。”
“欸,你这话未免……”
“怎么了?我有说错吗?这种事情大家都知道,没有一个人看不出来。也许你是例外,不过那也是因为你是他的式神,是他自己的——土御门家的式神,他才会出面袒护你吧?不是吗?”
错了。
春虎想反驳,一时间却开不了口。
笑着说“一起努力吧”的夏目、因为自己蒙羞而浑身颜抖的夏目,以及对式神对决视若无睹,结束后却跑来怒吼的夏目。
他知道夏目担心自己,但要是问到夏目为何担心,他一时半刻也答不上来。他相信——他想相信,内心却在顽强抵抗。
京子严肃地凝视着沉默不语的春虎,接着说:
“……阿刀同学都告诉我了。”
“咦?冬、冬儿?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会成为式神服侍夏目同学,为的是服从‘家规’。我这才总算理解,为什么夏目同学会选择你这么一个外行人作为式神。他这么做和对自己有没有利无关,也没考虑过你的感受,只是遵从土御门家的规定行事,这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怨恨。愤怒。懊悔。悲伤。她的话里随处可见这些负面情感,与她给人爽快又畅所欲言的第一印象完全相反。
京子注视着春虎的双眼。令人惊讶的是,她的目光里流露出同情,以及奇妙的共鸣。她怜悯自己,同样也怜悯春虎。
——啊。
刹那间,他理解了一切。
京子——在听过冬儿的话后,认为在与夏目之间的关系上,春虎与自己是“同类”。春虎不了解京子与夏目的关系,但是在京子心中,她把自己和夏目的关系,以及春虎和真目的关系重叠在一起,因此对春虎的态度才会出现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不过——
“慢着,你错了,仓桥。”
这次他没有半点犹豫,语气既自然又真挚,那份力量让京子清醒了过来。
“……什么?”
“你错了,拜托那家伙让我成为式神的人是我。”
京子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
“骗人。”
“我没有骗人。我这个外行人刻意选了条不适合自己的路,也许不太有说服力……不过的确是我主动开口拜托。那家伙起先不肯答应,认为危险性过高,是在我的坚持下,才允许我一起走上相同的道路。”
“…………”
京子的目光里满是怀疑,春虎没有撒谎,他所言字字属实,京子应该也能理解。他希望京子能了解。
“那像伙确实对土御门这块招牌有各种错综复杂的情感……像是骄傲以及应压力之类的,有时还因此吃尽苦头。不过他也没因此冲昏头,这点可以请你相信吗?”
他想和大家和平共处,京子当然算在内,夏目最好也能一起加入。不,夏目一定得加入。
尽管自已是个没用的式神,但说不定这——为夏目打造一个“容身之处”一事,正是春虎能为主人施展的最强大的咒法。
“……什么嘛,这么说来,我……”
京子气冲冲地啐 一声,视线垂落到脚上。
“结果只是我自作多情吗?我只是单纯被忘了而已吗?”
“咦?不……我……”
没那意思。他话还没说完,另一个声音转移了两人的注意力。
“……你们在做什么?”
那嗓音冷酷刚硬,宛如以厚重钢铁制成的甲胄武装。
“夏目?”
夏目走上逃生梯,仰望楼梯间的脸色异常阴沉。
“你们在这地方做什么?你们之间的争执早在昨天的对决就做好了断了吧?”
“啊,不是,你误会了,夏目。我们不是在吵架——”
春虎急忙解释,京子冷不防地从旁打断了他的话。
“他说的没错,我们已经和解了。”她面无表情地说。
“……和解?”
“对,土御门和仓桥本为一家嘛。我们之间的误会也解开了,现在只是以同为土御门分家身分,和和气气地聊天而已。”
京子的嗓音略显倔强,恶毒挑衅的语气与说话的内容完全相反,春虎于是赶紧出面缓颊。
“这是真的哦,夏目,我还不知道原来她跟我们是亲戚呢,这种事你怎么不早点说呢,哈哈……”
“…………”
夏目在楼梯上默默地来回打量两人,春虎没察觉到她的双唇正轻微颤抖。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赶快回教室。”
实在是看不出是否接受了春虎他们的说辞,夏目的态度冰冷,漠然转身。春虎连忙唤了声:“等一下。”叫住夏目。
这是个大好机会。
虽然只聊了一下,但他发现京子敌视夏目不是单纯出于嫉妒或好胜。既然如此,尽管没办法马上和好,至少可以加深她们对彼此的了解。夏目自己也表示过,不明白京子为什么处处针对对自己。只要多了解对方一点,说不定能多少改善双方之间针锋相对的关系。
“你别那么冷漠嘛。昨天我们是吵了一架,可是刚才聊过之后,我知道这家伙确实在反 省,还特地来道歉呢,对吧?”
春虎拼命地为京子辩解,倒是京子神色复杂,一句话也没说,不过只要没开口乱事,就足以让春虎感激涕零。
“你之前不是说过自己其实没有特别讨厌仓桥吗?而且实际上她说的话也有道理,只要你们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谈,说不定这件事情能简单地——”
“今天早上,你和其它塾生也聊得很起劲嘛。”正要离去的夏目听着春虎愈说愈兴奋,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噢,那个啊,刚开始我也搞不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结果聊过后,我才发现原来大家和一般人没两样。他们对土御门的偏见不只没有先前那么深,还答应课堂上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尽量问——”
“——这就是……”
“什么?”
“这就是——谄媚身边的人,搏得众人的好感,这就是你昨天所说的做法吗?”
那语调之空洞令人发毛。
春虎闻言一愣,来不及涌起惊讶、诧异,甚至是愤怒。他作梦也没想到夏目会说出这种话,一旁的京子听见也是满脸错愕,凝视着夏目。
夏目缓缓转身。
“你要我说几次才明白,春虎?你的程度远远落后其它塾生,就算讨好他们也追不上,为什么你就是搞不懂这一点?”
刻意压抑的强硬语气,怒火一触即发的神情。
“阴阳术不是在办家家酒,这里和你以前上过的普通高中不同。你要是有时间和班上的塾生厮混,和仓桥同学闲聊,不如多磨练一下自己。”
夏目语重心长地说,似乎不胜唏嘘。
“开——”
积压在内心的情感再也拴不住,从春虎口中一股脑儿地爆发出来。
“开什么玩笑!夏目,你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是想唬谁啊!”
他气得破口大骂。
春虎的怒吼声与怒意迸出炙热火焰。夏目往后退了一步,如遭狂风袭击,连京子也僵直了身体。不过,春虎没有停止谩骂,完全没有住口的意思。
“你自己怕生,就瞧不起别人谄媚讨好?一个连和别人沟通都有问题的小鬼,居然敢这么大言不惭!”
“什……!”
夏目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一时说不出话。春虎的怒焰却一发不可收拾。
“我也知道自己的程度落后,根本是个完全不懂阴阳术的外行人。不过正因为如此,依赖身边的人——请大家互相帮助有什么不对?与其它塾生通力合作,一起努力,也是一种很好的做法!你做不到——别因为自己没那个勇气,就鄙视其它人,自以为了不起!”
他放声怒喝,记不清有多久没这样大声怒骂他人,彷佛连身边的空气也紧绷了起来,止不住震动。
然而,他就是不吐不快。他气夏目的偏见,对自己的努力不受认可感到焦躁,怎样也无法用笑或是埋怨诉苦随便敷衍过去。
在春虎喷发出的情感激流冲击下,夏目面色惨白,似乎被这股猛烈的冲劲撞飞了魂魄。
“与其它塾生通力合作的——勇气——”
她茫然地凝视春虎,嘴里喃喃念着,眼角隐约浮现光芒。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才轮不到春虎你来教训我呢。”
“……!”
夏目跌跌撞撞,步履蹒跚地离开春虎身边。
“土御门同学,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我们约好的时间早就——”在夏目出现的同一个地方,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探出头来。
春虎记得这个男子。那是前天午休和放学后,以特别课程的名义来找夏目的青年。他看见夏目在楼梯上吃了一惊,接着似乎注意到现场的气氛险恶,显得局促不安。
接着,夏目垂下头,转身背对春虎。
她走下楼梯,踩得楼梯砰砰作响,从困惑的青年身旁穿过,消失在塾舍之中。
青年轮流注视走进塾舍大楼的夏目与楼梯上的春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他还是叫了声:“——等一下。”追着夏目离去。
现场只留下春虎与京子。
“……可恶。”
情感宣泄过后,胸口开了个大洞似的虚脱感袭向春虎。
——那个家伙……
最后那句话,夏目忘了必须装成男子的“家规”,恢复成毫无伪装的“女孩子”。男装底下一闪而逝的的真实面貌不断扰乱春虎内心。
“……欸……我说啊。”
最后落得在一旁静观事情发展的京子,战战兢兢地开口询问:
“我、我或许没立场说这话……你不追上去没关系吗?”
她问得胆战心惊,像是在碰触一个破碎的物体。春虎没有回应。他无法回应。
宣告午休时间结束的铃声像是慢了半拍,此时才缓缓响起。
“土御门同学——夏目同学!等一下。”
他快步追上逃也似地在走廊上奔跑的夏目。不过,即使背后传来叫住自己的声音,她依然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由于过了约定时间仍不见夏目的踪影,他急忙到处寻找,结果撞见那幅景象。刚才在楼梯上的人是昨天见到的式神,他们大概是吵起来了,夏目娇小的背影随着呼吸轻微颤动。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一方面面可怜夏目,另一方面又涌起撞见丑陋场面的不快感。他的脑子里明白这也是无可奈何,但伟大的王因为稚嫩而丑态尽出的模样又令他痛苦不堪。尤其这都得怪那个不成材的式神,更令他的容忍超过极限。
“……没办法。”
“是啊,不用再等下去了吧。”
他忍无可忍,不同于平常的冷酷口气让夏目惊讶得停下脚步。
“夏目同学,其实你大可不必为了这种小事烦恼,虽然为时尚早,不如现在就开始吧。”他朝夏目说道。
“你、你在说什么?”
夏目总算转身面对男子。
尽管内心动摇,提高警戒,可惜反应依然过于迟钝。与式神之间的争吵悬在心头,导致心情来不及在瞬间转换。多么不成熟的举动啊,以后总算不需要再忍耐了。他迅速取出一张符箓。
“昏迷、封印、束缚。急急如律令。”
符箓从指尖弹出,如随手拈花让夏目瞬间陷入昏迷。他双手插进长裤口袋,哼着鼻息俯视倒卧的夏目。
“早该这么做了。”
“别心急,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呢。”
就这么把人带走会妨碍到以后的”教育”吗?而且不管夏目嘴上再怎么抱怨,那个式神少年肯定是他的支柱,还是得尽快解决,以免后患无穷。
“反正放着不管也碍眼。”
“我明白了,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他说着,唇边浮现一抹冷笑。
第二卷 Raven's nest 四章 下蛊
1
下午上课时,夏目没有出现。
在下午的课程结束过后将近一个小时的现在,春虎还留在教室里。
他无精打采又板着臭脸,一副注定要留级的模样,凶狠的目光活像头空腹难耐的饿虎。空此时没现身,要是现身,她必定会因为尴尬而感到度日如年。
教室里几乎不见其它塾生,除了春虎以外,只有两个人留在教室里,一个是冬儿,另一人出乎意料地竟是京子。
冬儿坐在与春虎相隔两个座位的位子上,背倚着椅子,脚搁在桌上,一动也不动,看不出究竟是清醒还是昏睡。京子则是坐在离两人稍远的座位上,打开手机屏幕,不停按着按键,努力表现出一副与自己无关也毫不在意的模样,但又不打算早一步离开,宁愿赖在教室里不走。
他们都在等夏目回教室。
三人没有多做交谈,偌大的教室里笼罩着一股沉重的气氛,以春虎为中心向外弥漫。
开门声响起,教室的门打开了。
毫不知情的天马一走进教室,马上吓得连忙后退。他似乎以为没人留在教室里头,留下来的这群人也让他吃惊,尤其门一打开就有视线朝自己射来,吓得他差点当场拔腿就逃。
“……这、这是在做什么?而且你们三个……怎么会凑在一起?”
“没什么。”
天马惶恐不安地问,春虎冷冷地应了一声。不过天马该庆幸还有人肯回应才对,冬儿没有反应,京子则是无视他的询问。他自觉闯进一个危险又敏感的场所,勉强挂起亲切的笑容。
“这、这样啊……啊,不过春虎同学在教室里正好,其实刚才大友老师给了我这个,要我交给你。”
“给我?”
天马手上拿着长约两公尺的木棍,其中一头——底端嵌有金属护圈,另一头的顶端有个金环,金环上另穿有六个小圆环,就像根僧侣或修行者行走时拿在手上的锡杖。
春虎大感惊讶,满脸讶异,冬儿和京子的目光纷纷受到锡杖吸引,显得兴致高昂。
“……那是什么?”
“这是锡杖啊,你没见过吗?”
“见是见过,不过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
“昨天那把木刀不是断了吗?老师要你改用这把。”
“喂,他的意思该不会是要我再来一场式神对决吧?”
“我想不是……老师应该是不甘心木刀居然断了,想要藉此雪耻吧。”
天马说着歪过了头,看上去没什么自信。
确实,昨天在对决结束后,大友手拿亲自施术的木刀(残骸),嘴里喃喃念着:“这实在太荒谬了!”似乎没料到那把木刀居然会落得如此不堪的下场。尽管如此,春虎还是搞不懂雪耻的意义在哪里。
“……麻烦死了。”
春虎板起脸,从天马手中接过锡杖。
锡杖沉甸甸的,但也许是平衡取得好,反而比外表给人的印象更容易拿在手上。
只是这种东西就算收下,不但重又占空间,只是徒增困扰罢了。现在东西少还不打紧,但宿舍房间其实也没多宽敞。
“老师要我赶紧交给你,难道他早就知道你人还在教室里头吗?”
“他早就……为什么他会知道?我又没和他碰过面。”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话说回来,春虎同学你们为什么还在教室里呢?”
天马向春虎提问,语气中完全感觉不到恶意。春虎听了立面鼓起脸颊,简直像个闹脾气的孩子王。
“夏目下午不是没来上课吗?”一旁的冬儿随口应了句。
“啊,没错,这种事很稀奇。夏目同学居然晓课,这应该是头一遭吧?”
“她好像跟这个笨蛋吵了一架,仓桥那时候也在场。”
“是、是这样吗?”
天马望向坐在远处的京子。由于前两天发生的事情记忆犹新,天马望着京子的眼神显得有些讶异。就算成为话题焦点,京子依然顽固地盯着手机屏幕,不肯抬头。
“说什么翘课,还不是去上那个什么特别课程。临走前,那个西装男又来接他了。”春虎怒气难消地说。
“特别课程?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那个家伙在休息时间和放学后常跑得不见人影,老师还特地前来迎接她呢。”
经过春虎这一番解释,天马还是一脸纳闷。不过当他一说“就是第一天拜托你来通知的那个人啊!”天马听了“咦?”了一声,不知为何惊讶不已。
“等、等一下,春虎同学,那是——”
天马急地正要开口解释时,坚守沉默的京子突然插嘴。
“……我要先说明一点,刚才那个人不是老师,是咒搜官。”
“咒搜官?你是指阴阳厅的咒搜官吗?”
“难不成还有其它咒搜官吗?”
京子冷漠应道。春虎脸色一沉,冬儿也像是嗅到危险气息,从桌上放下双脚,坐回椅子上。
“为什么咒搜官会三番两次地跑来找夏目?”春虎问道,脸色依然沉重。
“咒搜官来找夏目,为的是调查之前发生的那件事。”
“之前发生的事?这是什么意思,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难不成咒搜官是为了大连寺铃鹿而来?但那起事件理应没有对外公开。春虎不解地提出质疑,京子和天马听了不约而同地面露惊诧。
“春虎同学,你难道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他的式神吗?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快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都知道发生在夏目身上的事情,只有自己一无所知。这个事实惹恼了春虎,他大发雷霆,激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
“春虎大人!”
空突然在春虎面前的桌上现身。
怎么回事?——在春虎锐气遭到削弱的下一个瞬间,爆炸般的破碎声响起,靠近教室走廊的窗户碎裂,四处飞散。
四人一时间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倒抽一口气,冻结在原地无法动弹。唯有空面露戒心,拔出腰间匕首。
空睁大眼睛注视着——上头。
在静止的四人与摆出架势的空头上,有个蠢动的巨大物体。
那是霭气。一大片非雾非霞非烟的霭气不停蠢动,随处扩散,彷佛打算覆盖教室天花板,并且如暴风雨中的雷云——不对,是像个生物阴森地摆动身体。破窗闯进教室的就是这片霭气。
春虎等人见状吓得惊慌失措。
“那、那是什么?喂,天马你知道吗?”
“不、不知道!我没见过这东西!”
“天马,阴阳塾里连这种东西也养吗?”
“不知道!怎么老是问我啊!?”
霭气动得相当激烈。表面看似呈现灰白色,却有如墨漆黑的霭气在内部翻腾,紧接着,暗红色的霭气直线流动,覆盖整体,并且不时爆发痉孪,飞溅火花,闪灭光芒。
那副模样如火山爆发喷出烟雾,又像是从未见过的深海生物,甚至像是丑恶的*盖美拉疯狂乱舞。最诡异的是它的质感,那东西的外形如霭气飘浮在半空中,却又让人威到泥土般的沉重,而打破窗户的正是这股重量。(译注:盖美拉即chimera,希腊神话中的喷火火怪物,具狮头、羊身、蛇尾。)
“……蛊毒。”
京子瞪视上头说,其它三名男子同时转向她。
“这东西是蛊毒?”
冬儿迅速出言确认,京子紧盯着霭气,面色惨白地点了个头。
蛊毒在为数众多的阴阳术中可算是相当主流的诅咒,使用蜘蛛或蟆蚣等昆虫为形代,大量放入如壶之类的容器,使它们相互残杀,最后生存下来的便是生命力最强的个体,再以这只“虫”施行蛊毒,亦即以昆虫的牺牲做为形代,注入咒力诅咒制成,为式神的一种。
“也、也就是说,这家伙也算式神啰?”
“对……而且还是个明确遭到禁止的咒术。”
蛊毒在“泛式”中被定义为“诅咒式”的式神,未经阴阳厅许可,依阴阳法规定严厉禁止私下制作以及使役。
“可、可是这太奇怪了!整栋塾舍大楼都张有结界,就算是式神,应该也没办法强行闯入啊!”
春虎在天马的哀叫声中记起阿尔法及欧米加,难道这个式神突破了狛犬们守卫吗?
这时——
霭气的中心膨胀,裂成两半,从里头露出巨大的眼球。眼球骨碌碌地转动,焦距最后固定在下方的春虎一行人身上。
惊惧窜过春虎全身,冬儿的双眸闪过锐利光芒,京子和天马发出了惨叫。
“春虎大人,请退下!”
空大叫着往上一跃,紧贴着天花板飘浮的霭气跟着动了起来。
霭气开始一点点滴落,如漏雨般滴滴答答落下。垂落的霭气在空中划出不规则的线条,接连袭向春虎等人。
“哇啊!来了!”
“啧——白、白樱!黑枫!”
在早一步反应的空之后,京子的护法式式神现身,跳上桌面,俐落地挥舞日本刀与长刀,斩裂接踵而来的霭气。空也以大大的尾巴取得平衡,飞舞似地在空中移动,以匕首劈散不停袭来的霭气。
遭到攻击的霭气出现裂核现象,轮廓扭曲,在空中闪烁碎裂。只是霭气在缩小后马上融入天花板上的大片霭气,最关键的本体毫无减弱迹象。
“空!小心一点!”
“请放心——呀啊啊,碰到尾尾尾、尾巴了!”
“哇、哇啊!呀!救命啊!”
“吵死了,天马!你也快来帮忙!”
“……不行,手机也拨不出去,还真是周到呢……”
教室瞬间变成战场,而且还是一团混战。四人急忙聚集固守一地,并以三个式神为盾,与蛊毒对峙。然而,在逐渐增多的霭气进逼下,他们步步往后,终于退到了走廊另一头的墙边。
“真是的,简直是没完没了。”
冬儿板着脸嘟哝。春虎咒骂一声”可恶”,试图打开背后的窗户。他打开锁,窗户却怎么也推不动,简直像一扇定死的窗户。
“窗户打不开!为计么会这样?”
“惨了!有结界,究竟是什么时候设下的……!”
京子回头打量窗户,轻呼一声。经她这么一说,不只窗户,教室四周都有着可“视得”的咒力覆盖在墙面上流动,看来他们是被关在教室里头了。
冬儿抓起一把椅子,一声不吭地砸向窗户。京子和天马吓了一跳,砸在窗上的椅子却轻易地被弹了回来,似乎也无法加以物理性的破坏。
“砸不破啊……仓桥,你有办法破除结界吗?”
“等、等一下!你看不出来我正忙得分不了身嘛!”
蛊毒的攻势不见衰缓,霭气的数量更是庞大,光靠空和两具“夜叉”实在应付不来。
“可恶,没有人留在塾舍里吗?为什么没有人发现这里出事了!”
“问、问题出在这个结界,结界里再怎么吵闹也传不到外面!”
“天马!你要是有那个闲工夫解释就过来帮忙啦!那两个新生根本是派不上用场的门外汉。”
京子的神情慌忙,可见情势相当危急。集中于操纵式神的脸庞血气尽失,颜头渗出大滴汗水。
天马连忙从符箓盒中取出符箓,却因为动作生涩,手一滑,符箓散落一地。他一时间惊慌失措,赶紧捡起地上的符箓。
在他捡拾符箓时,霭气闪遇了式神们的刀刃。
一片霭气巧妙躲过黑枫的长刀,扑向春虎。春虎随手举起手中锡杖,京子“啧”了一声,早他一步从自己的符箓盒中取出一张符箓。
她取出了护符。护符散发微弱光芒,攻向霭气发出响声。剎那间,一股焦臭味飘出,在护符燃烧殆尽后,霭气也随之消散。
“抱、抱歉。”
“吵死了,别和我说话!”
天马总算捡完符箓,结结巴巴地念起咒文,朝霭气抛出符箓。然而,如今霭气分散在教室四周,每一片虽不至于构成太大威胁,毕竟是以寡敌众,胜算不大。
“……这家伙的目标应该是春虎。”这时,全神贯注地待在窗边观望战局的冬儿出声说道。
“我、我吗?”
“从动作看来是如此。”
听到这句话,站在前方的京子与天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该不会又是夜光的信徒……?”
“很有可能……可恶!开什么玩笑!”
两人的对话也传到了春虎与冬儿耳中。
在入塾第―天,塾长亲口提起过夜光的信徒,只是夜光的崇拜者和这次的蛊毒又有什么关联?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知道些什么吗?”
春虎从后方紧迫追问。京子脸一沉,瞥向一旁的天马,像是逼他负责解释。
无马无可奈何,只好开口:
“春虎同学,那个、你知道……夏目同学是夜光……”
“噢,你说那个传闻啊,我当然知道,你们也很清楚吧。”
关于这件事,塾长轻描淡写地解释过。“那又怎么样?”在春虎的催促下,天马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继续解释:
“……其实在你们入塾前两天,一个听说夏目同学传闻的信徒在他上学的路上埋伏,试图和他接触。那似乎是个很难缠的家伙,最后甚至打算强行掳人,结果双方都使出了咒术。”
“你说什么?在我们来这里前两天吗?”
虽然早有耳闻夜光信徒来找夏目一事,但他没料到原来是最近才刚发生的事情。
“嗯。”天马朝惊讶的春虎点了个头。“刚才不是说到咒搜官来这里进行调查吗?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情,听说那个时候的信徒背后还有一大群同伙哦。”
春虎哑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却连一点风声也没听见。
“可、可是,夜光的信徒不是崇拜夜光吗?为什么会这么做?何况他们要是真以为夏目是夜光,也不会使出蛊毒啦!”
“哼!我们怎么搞得懂那些疯狂信徒的想法!再说,之前的信徒虽然被赶来的老师们制伏了,嘴里还是不死心地大喊着‘我是为了促使夜光觉醒而来’之类的话。”
“居然有这种事……!”
这么说来,当时的信徒同伙为了让夏目以夜光之姿觉醒,才会放出蛊毒吗?这实在称不上崇拜,简直是扭曲而且单方面敬畏的疯狂信仰。
“可恶,什么特别课程!那家伙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我想……大概是不想让你们刚入塾就担心太多吧。”
天马欲言又止地答道。事情也许真如他所说,即使不是如此,春虎光处理自己的事情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也难怪夏目会有所顾虑,刻意隐瞒。
——“春虎,冬儿,一起努力吧。”
当时夏目笑着说完,就离开了座位。她离开不是为了上什么特别课程,而是为了防备盯上自己的信徒,与追查案件的咒搜官商量今后对策。春虎不禁恼怒,一半是为了把事情全揽在身上的夏目,另一半则是气自己居然没有留意到异状。
接着,春虎回过神来。
“……慢着,夏目呢?夏目现在该不会有事吧?”
春虎一问,天马“啊”一声,面色惨白。
对方既然派出蛊毒对付身为式神的春虎,夏目不可能平安无事。
何况夏目下午没来上课。就算是在与咒搜官商讨对策——而且还在与春虎激烈争吵之后,前两天她都有出现在课堂上,今天她会翘课,难道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没办法来吗?
京子朝脸色苍白的春虎匆匆瞥了一眼。
“……春虎同学,你刚才数落夏目同学没有勇气接触身边的人人对吧?”
“那是……”
“你不觉得这也不能怪他吗?我们大家都认为他是夜光转世,再加上还有疯狂的信徒跟在他身边团团转,不只没有人愿意主动接近他,他也怕害人惹上麻烦,当然会有所迟疑。”
“…………”
春虎紧咬下唇,咬到嘴唇都渗血了也没发现。
——“这种事情才轮不到春虎你来教训我呢。”
难怪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是比谁都清楚隐情的式神,是从小的玩伴,却跑来攻击自己一筹莫展的最大弱点。这话偏偏出自他口中,她听了肯定更加痛苦、难受。
他很明白——那是在进入阴阳塾前便铭记在心的事实,但他还是疏忽了。由于跟不上课业,为了让自己在班上能有一席之地卯足了全力,导致连塾长再三叮嘱过的重要事情都抛到了脑后。
其实春虎才是那个满脑子只有自己的人,并非夏目。
“……夏目。”
锵啷,锡杖前头的小圆环发出声响。
京子与天马以及空心头一惊,转向背后——春虎所在的位置。
春虎无暇在意他们脸上出现了什么样的神情。
“——空,让开。”
“春、春虎大人?可是……”
“快让开。”
春虎当头一喝,空理科抛下踌躇,闪身让到一旁。春虎手握锡杖,随即向前补上缺口。
霭气急速袭来,却不防春虎敏捷地挥动锡杖向前一击,瞬间出现裂核反应,迸裂四散。
“等、等一下,你怎么又——!”
这和对决不同,可不是儿戏。京子没能说出这句话制止他,因为这句理所当然的忠告跟不上前方春虎的背影。
春虎挥舞锡杖,接连击散霭气,鬼气逼人的身影简直可与白樱和黑枫匹敌——气势甚至凌驾两者之上。
京子和天马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仓桥、天马,抱歉把你们卷了进来。”春虎头也不回地说。
“别、别这么……”
“不过拜托你们,这次就帮我一个忙吧,之后我会再向你们郑重道歉。拜托你们帮我击退这家伙,找出夏目。”
春虎恳求。
天马浑身一颤,明确地点了个头回应。
京子则是咬了咬唇。
“……反正不反击也是死路一条,也只能这么做了。”她不耐烦地——嘴角浮现狂傲笑意应道。“抱歉。”春虎又向两人道了次歉。
“这么一来事情就好办了。老实说,我有个主意,不晓得行不行得通,还请两位前辈提供意见。”冬儿见状,以低沉的嗓音冷静说道。
2
夏目恢复意识时,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两脚的脚踝也绑上了绳子,横躺在地。
她一时间搞不清楚状况,睁大了眼,支起身子。
“……咒练场?”
夏目倒卧的地方,正是昨天进行式神对决的竞技场。
为什么——想到这,失去意识前的记忆瞬间苏醒。
“啊,你终于醒了呢。”
身穿西装的咒搜官站在一旁,俯视躺在地上的夏目说道。
“你……!”
“噢,你爱怎么大吼大叫都没关系,反正声音传不到上头,不过为了你的名誉着想,我劝你还是别轻举妄动。”
咒搜官面露冰冷微笑,朝地上的夏目恭敬地鞠了个躬。
“首先,我得为了前几天的事情道歉。我的同志一时心急,做出了有失体面的举动。不 过,其实我不太愿意称呼那人是‘同志’,即使同样抱持崇敬的心态,志向却很难一致,尤其当彼此能力差距过大时更是如此。”
听着咒搜官的话,夏目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说到“前几天的事情”,她只想得到一个人,那就是在春虎他们入塾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夜光信徒。
“那像伙要是安分跑腿也就算了,可惜他一听见你的出色表现就坐立难安。我也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情,毕竟我的内心也是雀跃不已呢。”
咒搜官嗤嗤窃笑,那副模样和自从遭夜光的信徒袭击以来,为调查而日渐熟稔的青年简直判若两人。受骗的不甘与愤怒,使夏目白皙的面颊顿时涨得通红。
“你把那个人称作同志,该不会你也是……”
“没错。”
说着,咒搜官再度殷勤地——如孩童般得意地——鞠躬致意。
“能在此瞻仰您的真面貌,实感无上光荣。土御门家下任当家,土御门夏目大人,吾等伟大的北辰王。”
夏目绝望地呻吟了一声。
北辰王是将夜光奉为神的信徒对他的尊称。北辰意指北极星,在阴阳道中占有重要地位。那些人以北极星譬喻“夜晚的光芒”,亦即夜光,并且仿效他的护法飞车丸与角行鬼,将自己的主子视为王者,进而衍生出此一别称。当然,夜光本人从未如此自称,因此极少有人称呼他为“北辰王”。
“为什么!?”
夏目依然感到难以置信,忍不住大吼。
“你是隶属于阴阳厅的真正咒搜官!为什么会和夜光的信徒那种家伙一起——?”
“把自己的信徒称为‘那种家伙’不太妥当吧,可以请你收回这种说法吗?况且你也不需要那么吃惊,阴阳厅里可是有不少北辰王的崇拜者呢。”
“骗人!”
“你认为我在骗人吗?其实会有这样的情形也是理所当然吧?不了解咒术的一般人凭什么批评北辰王?唯有精通阴阳术的人,才能理解他的伟大,而世上没有一个地方与咒术的关联比阴阳厅更深,我说的有错吗?”
咒搜官侃侃而谈。由于他的解释听来说服力十足,夏目受到了极大冲击。
阴阳厅可谓现代日本的阴阳寮——阴阳师的大本营。而阴阳厅同时也是夜光信徒的巢穴,这事非同小可。就算为数不多,只要真实身分一日不揭穿,就可能为咒术界带来莫大影响。
“然而,现在与咒术相关的绝大多数人竟一方面享用北辰王的伟业带来的恩惠,又埋没北辰王,把他的存在视为禁忌,实在愚蠢至极!这种行为难道不是忘恩负义吗?我等必得尽快导正这一错误,挽回王遭到不当贬损的名誉。”
咒搜官说着,突然紧盯着夏目不放。他的视线火热且渴望,走到她的面前,缓缓屈膝跪地。
“伟大的王在我等赎罪前,已为洗清自己的污名重新降临世上……这实为奇耻大辱,乃有失身分之举。事到如今,只求尽早在您面前下跪,请王原谅在下的怠惰,并准许在下为王今后的伟业奉上全副心力……您是为此而来的吧,夜光大人?”
咒搜官窥探着夏目的双眸,毕恭毕敬地致上歉意。
青年做出夸大的言词与动作,眼中流露出纯粹的信念。那是纯粹又彻底扭曲的——疯狂。
寒意在体内发动,体温直线下降的错觉袭向夏目。她庆幸自己躺在地上,要是站着,难保不会因为双脚颤抖而跪倒在地。
自从一出生,她由于夜光转世的流言受过不少轻蔑,以及恐惧,甚至不时被迫背负自己无力承担的高度期望。
在他人把自己当成夜光看待的情感中,都不曾像青年此刻展现出的”亲昵”更令她感到惊恐与生理上的厌恶。她感觉牙根松动,死命地紧咬臼齿。
“我……我不是夜光……”
夏目咒骂,一口气吐出恐惧与污秽。
此话一出,育年瞬间变了脸色。没有明显待征的端正容貌一如往常,却散发着一股骇人气息,阴沉的面容散发着一股极为狭隘且充满偏见的扭曲信念。
不过,他立刻恢复冷静,甚至堆起善意的笑容,慢慢站了起来。
“夏目同学,由于我有身分之便,因此可以接触到无法对外公开的机密情报。我很清楚发生过什么事情,‘神童’大连寺铃鹿连‘装甲鬼兵’都搬出来了对吧?”
“什……”
夏天的事件突然再次被提起,夏目惊讶地睁大了眼。见到这样的反应,咒搜官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你了解我听到报告时的心情吗?不只是我,同志们全都欣喜若狂。早在好几年前,就有传言指出你是北辰王转世,不过在接到这份报告时,我们才终于确认谣言属实!你还记得我说过,我们其中一位同志忍不住率先采取行动,是因为听闻你的出色表现吧?如今,我们已经脱离漫长的潜伏,为迎接你的觉醒做好各种准备。我们为了北辰王觉醒的这一刻恭候已久,简直是度日如年!”
咒搜官说得热情,喜形于色。
夏目再一次受到冲击。大连寺铃鹿的事件是她人生中一个重大的“转折点”,想忘也忘不了,不过在此同时,那也是个“已经结束”,早已落幕的“过去的事件”。她作梦也没想到,这起事件居然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引起轩然大波。
不过——
“那不是靠我一个人的力量。”
夏目沉声低喃。咒搜官像是没听清楚,反问了句:“你说什么?”
“那起事件能解决,靠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不是我一个人打倒‘装甲鬼兵’和阻止大连寺铃鹿,那是我和春虎——我们两个人合力才得以顺利解决。正因为结合我们两个人的力量,才能达成那样惊人的成果。你说你‘很清楚’?真是笑死人了,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别以为光凭你那自以为是的臆测,就可以擅自为我和春虎下定论。”
夏目瞪向俯视自己的咒搜官,清楚明白地宣示自己的立场。
“你、这是……!”
咒搜官脸上的愉悦碎落。
愉悦的表情底下,露出方才瞬间闪过的阴沉脸孔。冷酷的面容、肩膀和手彷佛兴起寒颤, 出现剧烈痉孪。
“愚昧……实在太愚昧无知了……这就是王吗?难以置信……不可理喻……这实在……!”
咒搜官端正的容貌扭曲得不成人形,像极了重度精神病患。
不过,不管他的信念受到多么严重的打击,他依然是位咒搜官。他强行压抑住激昂的情 绪,狠狠咒骂了一声。
“也罢!王尚未觉醒,我不该操之过急,妄加尝试直接与王对话。不过呢,夏目同学,我就告诉你一件事,让你清醒一下好了。你在乎的那个叫做春虎的小鬼,现在应该已经奄奄一息,倒在我放出的蛊毒下了!”
咒搜官口气恶毒地抛出这么一句话,夏目这才真正感觉到自己的体温确实正在急速下降。
她反射性地探寻春虎的灵气。自从授与他见鬼的才能,让他成为自己的式神后,他们之间便产生了灵力的“羁绊”。无论相隔再远,夏目也能感觉到春虎的存在。
不过,当她正打算追寻灵气时,才终于发觉力量遭到封印。
她的胸口、双肩和背上总共被贴上四张符箓,用处是为了拘束她的灵力。这么一来,她既无法使用咒术,就连召唤使役式式神北斗也无能为力。
“你现在才注意到这点吗?还真是粗心呢。再说,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咒练场,而且是竞技场的正中央哦?”
为了不让在咒练场中施展的咒术影响到外界,竞技场周围布有第一级结界。即使追踪到对方的灵气,也无法以咒术取得连络,夏目不禁愕然。
咒搜官冷笑一声。
“中意的式神死了,你觉得很遗憾吗?不过,你大可不必懊恼,下一位式神——指引你,守护你的护法将有我担任。我才配得上觉醒后的王,我才是新的飞车丸!”
咒搜官狂妄地大放厥词,夏目根本没听进耳里,脑子里想的尽是春虎。
她记起午休时间,自己和春虎大吵了一架。她不相信春虎就这么死了,然而面对专业咒搜官施放的蛊毒,春虎根本无力应付。
漆黑的绝望笼罩夏目,圆睁的双眼只看见黑暗。
“这是真的吗……”
轻细的嗓音如鲜血滴落,自夏目的双唇间缓缓流出。
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咒搜官猛然抬头,视线从夏目身上移向斜上方。
通往观众席的入口处有一团烟雾冲了进来。
一团缓慢移动,脉动的活霭。
那是蛊毒。
蛊毒由观众席上方直冲向竞技场,遭无形防壁——结界阻挡。尽管遇阻,蛊毒依然继续冲撞,试图硬闯,并且朝站在竞技场正中央的咒搜官散发出激烈的怒意与恨意。
“怎么可能!我放出的蛊毒居然反噬了?”
他吼着,神情尽是错愕。夏目则是顶着哭脸,茫然仰望观众席。
过没多久——
由蛊毒冲进来的入口另一头,一个绝对不可能听错的声音贯穿结界,传进夏目耳中。
“——夏目!你没事吧!”
戛目深吸一口气。
3
“春虎!”
一听见这叫声,春虎马上卯足全力冲进咒练场的观众席。
这是他头一次从观众席俯视昨天进行式神对决的咒练场,当时由于情势紧急,导致他无无暇注意,原来这个场地竟是如此宽敞。
观众席上空无一人,灯光照耀的竞技场里头却有两道人影。伫立在场中央,转头看向他的正是那个西装男子——咒搜官。另一个遭到捆绑,躺在他脚边的则是穿着制服的夏目。
“夏目!”
由于相隔甚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呼喊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受到伤害。夏目平安无事,春虎及时赶上。
蛊毒从观众席最前面一排不停向前朝竞技场中旳两人冲撞。春虎一路冲下呈阶梯状的观众席,在蠕动的蛊毒前停下脚步。
在春虎之后,先是空,紧接着冬儿以及天马,最后是带着白樱与黑枫的京子陆续出现在观众席上。“赶、赶上了吗?”天马问。冬儿迅速查看现场状况后,简短地点头应和。
接着,他转头向随后而来的京子笑说:
“……看来满顺利的呢。”
也许是受到持续使用咒术的影响,京子气喘吁吁,不过她仍是拚命调整呼吸,朝冬儿点了个头。
在教室里,冬儿提议的作战计划为“反诅咒”。
反诅咒,亦即破除对方施展的咒术,并将咒术归还施术者。诅咒本来就是指将愤怒与怨恨这类负面的灵力转换为咒术所需的咒力,因此只要破除加诸咒力之上的控制,释放的咒力便会主动将攻击对象转向利用过自己的术者本人。要对付以生物的怨念为咒力的蛊毒,这招反诅咒可说是最为有效的咒术。
不过,这是对人施咒的专家——咒搜官施放的蛊毒,要打破其稳固的操控可不简单,尤其这还是京子第一次尝试施展反祖咒。
“多亏冬儿同学起动洒水器,削弱蛊毒的威力,否则不管仓桥同学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成功。”
顺利破解教室结界的天马兴奋地说。为了减轻京子的负担,春虎和空、冬儿、天马无不全力奋战,少了任何一人的努力,都难以逃脱险境。
“……而且,这么一来就锁定犯人是谁了,还真是出人意料呢。”
京子不屑地说,从观众席上俯视竞技场,瞪向望着他们的咒搜官。
失控的霭气显然打算攻击竞技场上的咒搜官,证明使用蛊毒的施术者别无他人,正是咒搜官,这就是最明确的证据。
尽管怀疑教室是在何时遭人布下结界,既然是在夏目周围进行调查的咒搜官,可以事先设下咒术的机会多不胜数。蛊毒也是一样,由于是在塾舍内行使咒术,封锁大楼的结界自然不会产生反应。而且只要待在咒练场内的竞技场上,一时半刻也不用担心咒术的搜索。看似有勇无谋的攻击,实际上却是谋虑深远。
另一方面,站在竞技场上的咒搜官抬头,仰望自己放出的蛊毒和破除蛊毒的塾生们,在气愤与屈辱下浑身发颤。
不过,他再次压下激昂的情绪,脸上浮现阴冷笑意,啐了一声。
“……这不是仓桥家的野丫头吗,平时总与王针锋相对……真是失算。”
他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被血弄脏的符箓,刻意在他们面前高高举起,缓缓从中撕成两 半。这一撕,贴在结界上的霭气痛苦挣扎,朝左右分裂,化为霭气消散。他早已做好应变对策,以防万一遭到反祖咒的情形发生。
见到此一举动,春虎又再拔腿奔向竞技场。
“原来犯人就是你!你没对夏目出手吧!”
冗搜官从鼻子哼了一声,回应春虎的怒吼。
“……我只是让他在这里听我说一下话而已,怎么可能出手,何况我根本无意伤害夏目同学。这不是理所当然吗?尽管稚嫩,他还是王啊。”
咒搜官从容答道。
半眯的眼瞳阴沉,看得出意料之外的发展惹恼了他。不过他至少在表面上展现出自制,语气恢复沉稳,唇边始终泛着嘲弄般的微笑。
京子凶狠地咂舌。
“我在来这里之前派了简易式式神去通报老师,他们在知道出事后,应该很快就会赶来。 况且这里在阴阳塾下头,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没、没错!你、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放开夏目同学!”
天马接过京子冷淡的话语,也扯开嗓子朝咒搜官叫嚣。冬儿默不吭声,露出刀锋般锐利的眼神,观察咒搜官的反应。
“好,我就放了他。这次是我输了,我会马上离开这里。”
咒搜官爽快地耸了耸肩。”咦?”天马惊叫,京子也满脸愕然。
“我这次的目的只是让夏目同学知道我的存在,虽然希望他能了解更多真相……还是留待‘下次’的机会再说吧。”
他说得轻松。春虎听了,忍不住咬牙低吼道:“你这混帐……”
这时——
“你明白这么做的后果吗?”躺在地上的夏目出声。
咒搜官“嗯?”了一声,朝她转过头。
“……你不只再也无法回到阴阳厅,甚至会反过来遭到追缉。你真以为自己可以逃过阴阳厅的追捕吗?”
“哎呀,你忘记我刚才说过的话了吗?阴阳厅里还有很多我的同志哦?”
咒搜官回道,露出阴险的笑容。夏目顿时无言。
“确实,这么一来我无法继续待在台面上活动,不过不要紧,我会潜伏在幕后,静待你真正觉醒的那一天到来。盼望北辰王再度降临世上的人之多,肯定远超过你的想象。”
接着,咒搜官恭敬地敞开手臂,将手按住胸口,深深一鞠躬。
“恕我就此告辞,期待我们在不久的将来再会……”
装模作样地说完后,他没有等待回答便兀自转身,双手插在长裤□袋里,缓慢池迈开步伐离去。不消说,他根本没把观众席上的塾生看在眼里。
可是——“慢着,大叔。”春虎一脚跨上分隔观众席与竞技坛的栏杆,叫住咒搜官。朝竞技场出口走去的咒搜官闻声,脚步瞬间停下。
“你以为自己逃得掉吗?你以为我们会放过你吗?”
他显然是刻意挑衅。
夏目与京子等人瞠大眼,停步的咒搜官悠然抬头,以冷酷的嗓音回应春虎。
“哦?‘放过我’?我倒是不觉得自己有求你们‘放过我’的必要哦?难道破除个小小的蛊毒,让你们产生了什么误会吗?”
咒搜官从容不迫地转身面对春虎,轻蔑地回瞪春虎俯视的锐利目光。
他悠悠敞开双臂。
“要来就来吧,既然不准我逃,尽管放马过来,就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阴阳师实力到底如何!”
“…………”
春虎无言举起锡杖,一旁的空杀气腾腾,进入备战状态。
“不、不行,春虎同学!”
后头的天马连忙出声阻止。
京子也懊悔地蹙紧柳眉,不得不劝阻春虎。
“快住手,不管再怎么疯狂,对方可是个专业阴阳师。我也已经快撑不下去了,恐怕很难阻挡下一波攻势。”
同学们的制止声在背后响起,春虎仍然死盯着咒搜官。
“……老师们也应该察觉异状了,顺利的话,说不定能在他离开塾舍前制伏他。你要是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一旦危及夏目就麻烦了。”始终保持沉默的冬儿总算开了口。
“啧……!”
冬儿说的没错,咒搜官的确打算放过夏目。要是这时候出了什么事,导致他劫持夏目做为人质,事态势必更加危急。
春虎咬牙切齿,放下握紧锡杖的双臂,咒搜官也没放过这个嘲笑春虎的大好机会。 “好,那么,告辞了。”
他漫不在意地抛下这么一句话后,再次走向出口,春虎等人只能默默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就在春虎一行人目送他离去时——
“……你说过你是我的飞车丸。”遭到捆绑的夏目披头散发大吼。春虎他们无不吓得身子一震,咒搜官也惊讶地回过头来。
不过,周围的反应没有引起夏目的注意。她虚弱地横躺在地,放声坚称:
“随便你爱怎么胡思乱想都行,你和你的同志要怎么想,我管不着,反正那全是妄想。我身边要是有飞车丸,那个人就是春虎,因为在现实世界中,我的式神只有春虎。”
塾长或大友若是在场,肯定会拍手叫好。
太精彩了,浅显易懂,简直是乙级咒术的最佳示范。
事实上,效果相当惊人。
“王啊!真是太可悲了。”
“简直令人失望透顶!”
咒搜官扯下佯装平静的假面,气急败坏地数落夏目。一直坚守身为咒搜官的最后底线——力保精神平静的青年抛开束缚的瞬间终于到来。
而且——
“王再稚嫩,也不该受那小子诳骗!”
“我们终将成为王之双臂,王再无知,也不该口出狂言!还请王发言务必谨慎!”
咒搜官说话的方式一变,在原本的声音之外,另加上一个口气完全不同的低沉嗓音。两者确实都是出自他的口中,只是宛如拥有双重人格,一人唱起双簧。
布满血丝的双眼。唾液漫流的嘴巴。染上暗红色的激动面容。他朝着夏目怒吼,却眼瞳涣散,眼神根本没看向夏目。
春虎等人一时哑口,夏目也因为自己引起的反应超乎预料,掩不住惊讶。
“这下糟了。”冬儿啧了一声,然而面对眼前的状况,他也无计可施。
咒搜官整个人往后仰身。
“算了,事到如会——”
“——就让那些小鬼见识我们才配成为北辰王心腹的证据吧!”
紧接着,灵气在咒搜官背后卷起巨大漩涡。
为提升咒术的稳定性,竞技场内的灵气时常保持在平稳的状态。此时由于受到突如其来的灵力剌激,使得原本平稳的灵气如遭逢暴风雨的大海剧烈翻腾。
在仰天狂笑的咒搜官背后,出现了一具庞大的式神。
“那是……鬼?”
春虎惊呼,空张大了嘴。夏目、冬儿、京子、天马无不瞠目屏息。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式神简直是鬼的化身。
与站在前方的咒搜官相比,式神高出他三倍以上。鬃毛般的强硬毛发中长出两只弯曲的 角,锐利地直剌向天际。上半身赤裸,下半身围着条破旧的皮制和式长裤。粗绳般的肌肉在裸露的暗色肌肤底下隆起,宛如在体内饲养了一条大蛇。
那副模样和古老传说中的鬼如出一撤,不过一旦亲眼目睹那威锰的样貌,在头脑还没反应过来前,身体早已感觉到与巨型猛兽对峙的压迫感,一种狰狞又狡猾的未知生物散发出的压力。
那只鬼有两大特征。
一为覆盖在脸上的青铜面具。
另一则是——
“独臂?只有一只手的鬼……怎么可能!不会吧!?”
京子惊恐尖叫。鬼的左手少了下臂,像是遭人砍断,而使役独臂鬼的知名术士究竟是谁, 京子、夏目和天马也都非常熟悉。
听见京子的惨叫,咒搜官又露出了愉悦的神情。
“王啊!吾等伟大的王!您莫非已经忘记自己所赐之名?”
“北辰王,土御门夜光使役的两位护法——”
咒搜官高声宣示。
“吾乃角行鬼!”
“而吾名正是——飞车丸。”
第二卷 Raven's nest 五章 独臂之鬼
1
——夜光的式神……!?
角行鬼——咒搜官是这么说的,并且自称飞车丸。春虎对这两个名字有印象,他记得那确实是在夜光的式神当中特别有名的两位,可是夜光的式神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他的脑子里一团混乱,目光紧盯着面前的鬼,迟迟无法移开。
“真、真的吗?那是真的角行鬼吗?不会吧!?”
“吵死人了,天马,我怎么可能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京子喝斥着一旁陷入恐慌的天马,怒喝声中明显听得出她内心的惊恐。她只是透过斥责别人,迫使自己保持镇定。
冬儿目光严肃,向躺在竞技场上的夏目问道:“夏目!你看得出来吗?”
但是倒卧在地,就近仰望异形的夏目一时间回答不出冬儿的问题。她的精神几近麻痹,从她所在的位置往上仰望,只看得见角行鬼压倒性的庞大体型。
她勉强挤出一句“不知道……”,视线依然停留在眼前的鬼身上。
“我不知道,角行鬼是使役式式神,也就是实体化的灵体!而且还是存活了上百年的古老‘魔物’ ——据传是真正的鬼。按照这种说法,他的外型可以大幅‘改变’……要、要是不论独臂这个灵性特征……”
咒搜官听着夏目解释,忍不住发出窃笑声。夏目”视得”咒搜官与鬼之间有灵力联系,这只鬼——角行鬼必定是由他使役,属于他的式神。
“我等现身,竟未唤起觉醒的征兆……”
“真伤脑筋啊,夏目同学,看来这下得费一番工夫了。”
咒搜官神情恍惚,嘴里接连冒出两种声音,两种显然脱离常轨的声音。
“这是怎么一回事?飞车丸和角行鬼在夜光死后随即失去下落,至今依然行播不明!你这是在耍什么把戏?”
“王啊,我无意回答现在的您提出的任何问题。”
“有什么关系呢,角行鬼——事情很简单,夏目同学。如同夜光投胎到你身上,我是飞车丸转世,正因为如此,角行鬼才会与我同行。我们一直在召集同志,等待主人的觉醒。”
咒搜官一脸恍惚,同时为角行鬼——眼前的鬼与他自己——转世的飞车丸发声。夏目不由得瞠目结舌。
“……这是,怎么有这种蠢事……”
“这可不行,王,现实摆在眼前,不容否认啊。”
“飞车丸,别聊了,先从那个小鬼下手吧。”
咒搜官唇边泛起猫折磨老鼠般的嗜虐笑意。
角行鬼同时采取行动。
目标是——春虎。
——什么?
角行鬼的身躯庞大,难以想象他的动作居然相当迅捷。他的拳头瞬间缩短距离,挥向观众席——也就是春虎所站的栏杆正下方。
墙面上的图纹出现激烈闪光,原本无色透明的结界迸出无数火星,空气剧烈震动。国内第一级的结界扭曲变形,发出哀鸣。
尽管如此,阴阳塾引以为傲的咒练场结界并未破裂,只是抵挡不住强烈的物理性冲击,站在正上方的春虎更是由于冲击撼动咒练场,导致失足摔了下去。
“啊!?”
春虎从栏杆上摔下竞技场。竞技场出于人身安全的考虑,特别设计为不会对人类拥有的灵性身体——灵体产生反应。
“春虎!”
望见春虎滑落,夏目惊声尖叫,京子和天马也发出了惨叫声。冬儿啐了一声,立刻朝观众席最前方跑去。
“春春春、春虎大人!”
空吓得赶紧追上春虎,结果一头撞上结界。冲上前来的冬儿从空中一把抓住她的尾巴,怒吼:”从后门绕进去!”接着随手把她抛了出去。
空连忙顺势奔离观众席,京子见状,也马上让白樱与黑枫追在空身后离去。
式神由入口进场后,即便在竞技场的结界外也可随意操纵。她其实没考虑过让式神和空一起进入竞技场之后可以采取什么行动,直到现在她的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天马跟着冬儿一起跑到观众席最前方。
京子也随后赶上。
“喂,你没事吧!?”
“春虎同学!”
春虎听见两人呼喊自己的声音从上头传来,他忍着落地的疼痛,在竞技场上站了起来。
他人正在角行鬼的脚边。
“——!”
角行鬼赐出右脚,朝春虎横扫而来,使他无处可躲。他赶紧闪身以锡杖阻挡,只是也不确定这招究竟是否奏效。一回过神,他发现自己像被车子撞了出去,往后飞在半空中。
“春虎!”
夏目又惨叫一声。紧接着,他的身体摔落地上,像是在斜坡上打滚一样翻了好几个肋斗,这才终于倒卧在地。
他浑身麻痹,被踢到的地方更是留下了遭烈火焚身般的冲击。麻痹迅速转变为剧痛,如电流窜过春虎全身。
细微的呻吟声从春虎嘴里流出。
——不、不行!现在不是痛苦呻吟的时候!
他支着锡杖,站了起来。
他首先确认自己的位置,惊觉刚才那一踢让他斜向穿越了整个竞技场。角行鬼此时才正要收回踢出的右脚。
在敌人趁胜追击前站起身——不对,其实对方根本没有追上前来。
“唔……”
他歪歪斜斜地站稳脚步,耳朵深处传来尖锐耳鸣。冬儿三人在观察席上大叫,夏目也朝自己张开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全身发烫,心脏像是膨胀了两倍大,爆出剧烈跳动。
“……果然不是盖的,呵……”
耳中捕捉到自己的喃喃自语,他这才总算确认鼓膜没受损。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忽略全身各处传来的痛楚。幸好骨头没断,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过——
“怎么啦?快抵抗啊!”
“哈哈,角行鬼,你别强人所难了。”
在咒搜官揶揄的同时,角行鬼跳了起来。高五公尺以上的巨大身躯差点就撞上竞技场的天花板,这幅惊人的景象令春虎不禁看傻了眼——此时,他的视线突然一暗。
黑影将他笼罩。
“——糟糕!”
春虎卯足全力冲刺,往一旁窜逃。他一逃走,角行鬼紧接着在他身旁落地。地板受冲击的力道震动,春虎一个踉跄,角行鬼再度使出踢击。
周围的空气发出低鸣,春虎几乎是反射性地挥动手中锡杖。
铿,锡杖瞬间响起如玻璃高亢澄澈的响音。接着,如钓起鲸鱼似的沉重感传了回来。
侧踢的冲击把春虎的身体踢飞了出去,不过这次他的架势没有露出破绽。他一边往后飞,一边连忙取得平衡,让双脚落地。虽然往后连滑了好几公尺,最后还是踩稳了脚步,没有摔倒在地。
——对了!这把锡杖——
锡杖档下了角行鬼的踢击。
刚才那一击没有造成重伤,也是因为及时挥出锡杖防御。当然,就物理性的角度看来,这么一根小棒子阻挡不了巨人的攻击,不过,在紧握锡杖抵挡角行鬼的踢击时,他确实感觉到锡杖本身将冲击反弹了回去。这把锡杖上施有咒术。
——真有你的,大友老师!我对你刮目相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