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2026-07-25
那是在阴阳术中被称为“星印”、“晴明桔梗印”或“晴明纹”,为代表阴阳五行之理的咒术图样,是由安倍晴明使用,后作为主御家家纹的咒印。
随咒文同时划出的咒印迸出光芒,向上浮起。土蜘蛛——就像只怕火的真正蜘蛛一样——中猛然往上一跃,将北斗甩开。
刺入北斗肩膀的脚无情划开她的胸膛,她的身体像颗球被甩上半空,绘出抛物线,就这么飞了出去。
尖叫声传进春虎耳里。
他站了起来,没注意到那是自己的叫声。
土蜘蛛和铃鹿的事全被他抛在脑后,他背对敌人,跑向被抛到一旁的北斗。
他的身体动了,血液开始循环,理性逐渐接受感情拒绝理解的事情。
北斗因为刚才那通电话赶了过来。没错,这些我不是都料想到了吗?结果就摆在眼前。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理性封住了试图扯开喉咙大叫的感情。
接着涌起的是恐惧。
无边的恐惧开始侵袭春虎。
“北斗!”
北斗就像个坏掉的娃娃,手脚无力地瘫落地面。
大雨打在她微微颤抖的身上,看着好友伤势惨重的模样,春虎的眼前一黑。他怒吼、咆哮,怅然若失地抱起北斗。
就在那一瞬间。
北斗的身体宛如混入杂质的映像剧烈摇晃。
她的轮廓扭曲,身体变得透明。
裂核。
手中的景象迫使春虎再度停止思考,他甚至忘记呼吸,全身僵直。
此时,他终于注意到一点。
土蜘蛛在北斗的左肩到胸口划出一道又大又深、惨不忍睹的伤口。
可是她一滴血也没流。只有下个不停的雨,濡湿她的身体。
“……北、斗……?”
春虎低声叫唤,发出可悲的软弱语气。
北斗在他的怀里仰望着他,嘴边挂着一抹寂寥的微笑。
“……蠢虎……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
北斗说话时,身影仍未停止晃动,她的轮廓愈来愈模糊,有些任性的声音里夹杂宛如沙暴的干燥杂音,倒卧在手臂中的触感也逐渐褪去。
“北斗,你……你……”
北斗露出苦笑。
她哭丧着脸,苦笑说:
“……我骗了你……一直把你瞒在鼓里,对不起。”
“笨蛋,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春虎惊慌失背,而北斗则是微笑仰望这位失了分寸的好友。
她伸出颤抖的手臂,用力抓紧春虎的胸口。
“春虎,我……喜欢你,所以……快逃……万一你死了,我可不管你……”
北斗笑说。
接着,映像迸裂似地出现一阵混乱——北斗消失了。
一张到处是修补痕迹的老旧式符飘落在春虎手中。
“……北斗?”
从体内硬挤出来的声音在无意识中流出口中,全身的力气随雨水一并流逝。
“……你是笨蛋啊?”铃鹿说。
注入符内的咒力失效﹒她早已摆脱蔓草的束缚。
她在雨中盯着春虎。
“什么嘛,那家伙原来是式神啊,你把自己的式神当成女朋友吗?哈哈,真蠢。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私底下居然在做这么恶心的事情!”
铃鹿的声音颤抖,在颤抖的声音里,可以窥见微弱的罪恶感,像是害怕被责骂,于是装腔作势,试图含混带过。
春虎缓缓转头。
“你说谁?”
“就是那个女人啊,我没有马上看穿她是式神,可见做得还满精致的嘛。那是你做的吗?不过既然要做,至少要做个有用一点的,不、不然,我做一个给你好了,我来做一个比那种还强的——”
“…………”
春虎缓慢起身,决定不再奉陪。他用自己从未听过的语气应了声:
“——闭嘴。”
“……咦?”
“不许再多说一句话。”
周遭空气的氛围正在改变。
春虎的视线贯穿铃鹿。
他的眼中散发出猛虎发怒般凶猛的目光,带着尖牙与利爪,轻易撕毁少女虚张的声势。
铃鹿的表情扭曲,像是遭到迎头痛击。
“什么?你、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啊?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讲话吗?”
铃鹿怒吼回应,声音颤抖得比刚才更厉害。她的情绪激昂,锐利的口气里,深藏着玻璃般的脆弱。
她回瞪春虎,视线里混杂了一丝杀气。
然而,是她先移开了目光。她像是要逃避春虎的视线,甩动湿淋淋的长发,掉头离去。
她啐了一声,跑向卡车。土蜘蛛也跟着主人跳上残留货柜碎片的车架,叠起八只脚收入货柜。
铃鹿召唤穿着黑西装的简易式神,命令他开车,自己则是打开副驾驶座旁的车门。
最后,她回头抛下一句话:
“……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说完,她搭上卡车,关上车门。
她一上车,卡车立刻发动引擎,离开停车场。春虎独自在大雨中,目送消失在县道彼处的卡车。
远方猛然传来一声雷鸣,大气在倾盆大雨与风声的另一头响起轰隆低吟。
日已西沉。
暴风雨毫无停歇之意。
第一卷 四章 土御门家的子孙
1
春虎与北斗,是在进入国中后的第一个暑假相遇的。
那是个靠近车站的小公园,晴朗无云的蓝天下,艳阳照得新绿嫩叶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第一次见到北斗,便令他移不开目光。她的长相貌似自己当时崇拜的偶像,年纪与自己相仿。春虎迈远眺望了好一会儿,猜想少女会是哪个学校的学生。
少女独自坐在公园长椅上,一注意到春虎的视线,身体突然像装了弹簧似地跳了起来。她睁圆了眼,朝春虎的方向指了过来,双唇一张一阖,反应相当古怪。毕竟,他不认识这位少女。
春虎觉得好奇,试着接近少女。少女见状,马上一溜烟地逃出公园,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错愕的春虎呆站在原地——这就是春虎与北斗的第一次相遇。
春虎后来又遇到北斗——其实应该说“目击”更为贴切——是在公园初遇后的第二天。
在那之后,春虎一直觉得有人躲在暗处“窥视”着他。在家时还没这种感觉,一出门走在街上,常感觉到背后有视线投来,可是每次回头,都见不到半个人影。
他频频回头,怀疑自己遭人跟踪。但是他没料到,自己果真被跟踪了。他会发现对方纯属巧合。那时他正走过停靠在一旁的车子,从后照镜中窥见了跟踪者的身影。
是那时候在公园里遇见的少女。
他反射性地回头,与吓了一跳的北斗四目相对。北斗拔腿就逃,他也跟着追了上去。可惜北斗的脚力惊人,一下子就不见人影……当时每三天会发生一次这种事情,不久后变成两天一次,到了最后,每天都会重复上演同样的戏码。那是春虎有生以来最诡异的一段人际关系。
春虎追,北斗逃,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
她为什么要跟着我?她为什么要逃?春虎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实在莫名其妙。
但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反而激起了春虎的斗志。
他想出各种策略,北斗则见招拆招。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深深着迷在这个追逐游戏里头。他不曾度过如此绞尽脑汁、东奔西跑、汗水淋漓的暑假。
毫无意义、酷热、刺激、充满谜团的日子。
沉迷追逐,令人怀念的夏日光阴。
但到头来,春虎一次也没追上北斗。
暑假最后一天,他决定改变方针。他一早来到最初相遇的公园,在那里等了一整天。他什么事也不做,就只是待在公园里头傻傻等待,这样的行为连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他忍受暑热煎熬,流汗流到险些脱水,但是他一次也没动过跑去其他地方吹冷气的念头。
薄暮中,北斗出现了。
在太阳落入地平线的那一刻,在光芒尚未完全消失的短暂刹那,在天空染上靛蓝的魔幻时光——
北斗一脸心意已决的模样,笔直走到春虎面前,像是要全盘托出似地张开了嘴。
只是她还没出声,春虎就抢先一步说出:
“什么都不用说,是你赢了。”
她闭上嘴,两眼不住打量春虎,像是在猜测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到最后都没能追到你,所以我想,你一定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来历,对吧?”
北斗默默伫立,一脸尴尬,春虎则是笑容满面。
“就一个女孩子来说,你的脚力真的很惊人。不过,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是春虎。”
说完,他从长椅上站起,伸出了手。
北斗宛如小动物看到饲料般,定睛注视春虎伸出的手,然后,她的双眸——有些低垂的浑圆大眼渐渐闪耀光辉。
她静静把手伸了出来,畏畏缩缩地摸着春虎的手,然后,她像一碰便再也不放似地牢牢握住。
之后,她的脸上浮现出春虎后来不时见到的——如向日葵般天真的笑容。
因此,春虎几乎完全不了解北斗。神秘少女——冬儿如此称呼北斗,春虎也不在意,毕竟他喜欢北斗现在在他身边的样子。
相遇的夏日结束,迎来秋天,秋去冬来,就这么过了一年。第二年过去了,两人都还是老样子。冬儿在第三年的中途加入,春虎身边变得更加热闹。
神秘的少女与前不良少年——大家相处得很愉快,春虎也因此感到心满意足。
所以他不想破坏三人的关系。
所以他希望能一直这么走下去。
这样也满好的,他心想。
2
夜里,春虎狂奔在笔直的县道上。
大雨下个不停,甚至轰隆打起响雷,一道道闪电划破夜空。
尽管天候恶劣,春虎还是一个人从被当成咒术战战场的工厂一路跑了过来。
为了追铃鹿而跑。
同时也是为了阻止铃鹿而跑。
他放空脑袋,什么也不想,只是一路往前冲。他的呼吸急促,心脏仿佛就要破裂,剧烈疼痛充满全身。
他以疗愈伤害与疲劳的治愈符撑住伤痛,每摔倒一次,就换一张新的符,没停过奔跑的脚步。
四周是一片漆黑,县道两旁的街灯闪烁微弱灯光。在滂沱大雨中,他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县道往黑暗延伸,只能隐隐约约望见前方有路可行。他早已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耳边听见的只有响彻云霄的隆隆雷声,与自己气喘吁吁的呼吸声。他不断地跑,跑在大雨中,跑在暗夜里,跑在闪电下,只有不知前往何处的道路陪他一路往前。
他一路不停奔跑。
北斗消失后留下的式符紧握在他手中。
他努力不去想北斗,也许可以说,他就是为此埋头狂奔,让自己屏除思绪。
在紊乱的呼吸中,意识不经意远离,但是当他绊了一跤,跌在路上时,回忆就像泡泡一个接一个迸裂,令他不禁忆起昔日种种。
打从第一次见面起,北斗的外表就不曾改变。她的体型瘦削,却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耐打身体与臂力。她的脚程极快,就算自己和冬儿尽全力奔跑也望尘莫及。她不喜欢谈论自己的事——他们一次也没听她提起过家人或朋友。
刚才,她受了重伤,却没流下一滴血,甚至以身体挡住蜘蛛的铁脚,同时施行咒术。她躺在春虎怀中,留下要他快逃的话语后如烟消失。她没有成为一具尸体,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式符。
天底下居然有这种事情。
——可恶。
春虎上气不接下气,在心中怒喊“这个大混帐。”
——她为什么是式神?
“刚才出现的是假北斗,真正的北斗另在别处”的念头一度浮现,但是他没办法如此欺骗自己。“我骗了你,一直把你瞒在鼓里,对不起。”北斗是这么说的。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她的存在是假的,和她的回忆也是假的?
和她相处的时间,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所有一切都是谎言——难道我被骗了吗?
如果我被骗了——
如果北斗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如同她从不曾存在——
她不就不需要活活送死了吗?
——‘春虎,我喜欢你。’
一道闪电落下,雷声轰隆作响。
他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不过上气不接下气的他,就连要喊出内心的话也喊不出声。所以,他迈开脚步,埋头往前跑,一路狂奔——拚了命地跑,想就此跑至天涯海角。
大雨。暗夜。闪电。雷鸣。
他的视线模糊,意识朦胧,甚至感觉不到脚的动作,宛如身体早已耗尽力气,只靠着灵魂支撑自己不断跑下去。
只靠着灵魂……
轰隆雷鸣扯裂大气,劈下一道落雷,空气剧烈震动。
对了,北斗的灵魂到哪里去了?她也有灵魂吗?如果有——如果式神也有灵魂,就算是假的也好,我都想再见她一面。只要再见一面就好,我想向她问个清楚,弄个明白。如果她的灵魂现在在哪里游荡的话——
然后。
春虎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一回过神,早已见不到县道两旁的街灯,在光芒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黑夜里,只有大雨依然下个不停。
在黑夜尽头,漆黑彼岸,有个模糊的微弱光点,隐隐约约散发出光芒。
简直像灵魂一样。
“……北斗?”
他的口中发出干哑的声音。
不过,那并非灵魂。
那是灯笼发出的光亮。春虎知道自己抵达了目的地。
笔直的县道前方有一条岔路,岔路往上是平缓的斜坡车道,通往后方的小山。车道一旁有个登上斜坡的石阶,石阶旁是间拥有仿若古老神社木造屋顶的屋子,屋顶下方挂着大灯笼,亮起迷蒙灯光。
雷电一闪,照亮屋顶底下的灯笼。
灯笼上以墨描绘五芒星家纹——
标示“土御门”三个大字。
春虎伫立在暗夜里,费力地呼吸,注视着亮光。接着,他像是要踏破黑暗,步步走近。
他站在灯笼旁,仰望石阶。陡峭的石阶在黑暗中给人直上天际的印象,融入漆黑石阶两侧的是与黑暗相融的茂密树林。正上方亮着错觉般的两个光点,那也是灯笼的光芒。
春虎登上石阶。
雨势渐弱,树梢上叶子的磨擦声因此更是嘈杂。
一阶又一阶,他踏上石阶,一步步往上爬。脚步愈是往上,便愈接近夜空。
蠢蠢蠕动的乌云与眩目的闪电。
他爬到了山顶。
石阶尽头有扇外门,大门两侧与下方相同,挂有绘上五芒星的灯笼。
宅邸外,门户大开。
门的另一头,是宛如藏身黑夜中的土御门本家宅邸。
“…………”
他很久没到这里来了。屋里没有点灯,也不像有人在家,反而是宅邸本身像在悄然呼吸似地,散发如生物一般的存在感。
夏目平安到家了吗?就在春虎心里升起些微不安时……
“——门没关,我在桔梗之间——”
他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他没听错。一只蝴蝶飞过紧盯着宅邸的春虎鼻尖,在这种恶劣的天气里,宛如置身花丛般引导春虎进屋。
眼前的蝴蝶是式神,刚才那是夏目的声音。她果然回到家了。
春虎握紧手中的式符,随暗夜中飞舞的蝴蝶走入宅邸。
3
他走进玄关,沿着走廊前进。
他有点介意自己湿答答地进入宅邸,但四周一片漆黑,别说要找条毛巾来擦,就算要开个灯都很困难。漆黑中,只有引导春虎的蝴蝶闪烁磷光。他就这么跟随蝴蝶,依循记忆,走进宅邸。
走了一会儿,他在走廊深处望见微弱的光线从拉门间的隙缝流泄而出。
那里是一间地上铺有木板的房间,在土御门家内被称为“桔梗之间”。蝴蝶徘徊在拉门前,春虎一接近,拉门立即敞开。
由房内流泄而出的光线,是蜡烛的火光。
房间约有二十张榻榻米大,内部设有祭坛,上头供奉红淡比枝与硬币,此外还陈列了各式法器,悬挂写上咒文的挂轴,祭坛上备有数个烛台,烛火轻摇,朦胧照亮房内。
房内散发着一股发霉似的尘埃味,也夹杂青草热气的大雨湿气,但同时亦闻得到焚香飘散出的淡雅香气。
夏目坐在房间正中央。
春虎有些吃惊。夏目脱下原本的服装,改换上巫女穿的纯白和服上衣与绯色日式裤裙,跪坐着正准备一张张收起摆在地上的符箓。蝴蝶飞到夏目面前,停在地上,变回一张小小的式符。
“……夏目。”
听见春虎出声呼唤,夏目缓缓抬头。蜡烛摇曳淡红火光,无声滑落湿润黑发。
蝴蝶式神似乎是由夏目操纵的简易式神,换句话说——
“你的灵力恢复了吗?”
“是,虽然还没完全恢复,撑过今天晚上应该不成问题。”
“这么说,你想去保护祭坛吗?”
“…………”
夏目没有回答。这样的答复,更清楚展现出她非去不可的决心。
屋内静谧无声,虽然隐约听得到外头的风雨,却又同时弥漫与外界隔离的气氛。
四周被宛如一层薄膜般的寂静包围,寂静里,只有蜡烛摇曳的火光与烛蕊燃烧的声响悠悠道出光阴流逝。
“……倒是春虎,你有没有受伤?你看起来伤得很——”
“噢,我没事,我只是一路跑过来才会搞成这个样子。”
夏目听到这话好像也吓了一跳。她面露惊讶,摇了摇头,拿过放在一旁的毛巾,递给春虎。春虎万分感激地接下毛巾。
“……对不起,我居然让你在那种状态下一个人回家。”
春虎把毛巾披在头上,向夏目道歉。
夏目一听,马上以强硬的语气,责备似地应了句:“就是说啊。”
“司机把当时的状况都告诉我了。我在车子里醒来的时候,真是吓了一大跳……听了司机的解释后,我一直放不下心。我在咖啡厅里再三劝过你,为什么你还是这么乱来呢?”
她似乎是真的生气了,说起话来和平时一样处处带刺。
此刻的春虎打从心底感谢夏目这一番说教,明明才刚在咖啡厅听过,却令人异常怀念。
一抹苦涩的自嘲掠过胸口。
要不是自己乱来,北斗就不会死,被瞒在鼓里的日子也能继续下去。
“……我真是太差劲了。”
“…………”
春虎无力低吟,生气的夏目见状不由自主地抿紧了唇。
然后,她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那时候会留下来,不是为了知道‘神童’与咒搜官谁输谁赢吗?看你那样子,似乎不是什么好结果。”
“……嗯……”
春虎随口应了一声,重重坐在地板上。
他没有心情看着夏目,于是让披在头上的毛巾盖住脸,把刚才亲眼目睹的咒术战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咒搜官战败。铃鹿派出“装甲鬼兵”。他与铃鹿的对话内容,以及他如何试图说服铃鹿的始末。
尽管犹豫,他还是说出了北斗的事。
为免说来话长﹒他把见到的一切如实说了出来。
还有发生在他最重要的好友身上的事。
夏目默默侧耳倾听,没有打断春虎的话。
蜡烛在她背后燃烧,由于背光,阴影落在她的脸上。她漂亮的脸庞摇曳朦胧阴影,双眸闪耀神秘光辉。
夏目的神情始终不曾改变,她冷静听着这一切,等春虎讲完,才点了个头。
“……这样啊,她居然搬出‘装甲鬼兵’……”
“你也知道那个东西吗?”
“我也只知道名字而已。她大概是把保管以供研究使用的式神拿出来了吧。那本来不是一个人就能操纵的式神……不愧是‘神童’。”
夏目娓娓道来,也许是顾虑到春虎的心情,语气格外温和。
“没有办法可以打倒它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会非常困难。”
“……就算这样,你还是要尽你的‘责任’吗?”
“……对。”
夏目回答的语气清楚、简短,而且没有半点犹疑。
就是因此这样,他才讨厌同年龄的夏目。夏目为什么会和自己差这么多呢?小时候,总是由春虎带头,曾几何时,她已经变得如此坚强。
身为土御门家一份子的责任。身为下任当家的责任。
但是,只是这样而已吗?
夏目为何如此坚强,如此坚持负起“责任”。
该不会因为她是夜光……
——喷。
春虎紧闭上眼,左右摇头,甩去自身的迷惘。
他本来就不是个有话可以放在心底的人。他下定决心,一把扯下披在头上的毛巾,直视夏目。春虎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夏目频频眨眼。
“怎、怎么了?话说在前头,你不管说什么,都阻止不了我负起下任当家的义务。我既然身为土御门家的一份子,就有这个责任。”
“……只有这样吗?”
“咦?当、当然,因为‘泰山府君祭’是危险的仪式,我不能放任……”
在春虎强硬目光的压迫下,夏目的声音愈来愈微弱。
“夏目,你会这么坚持‘责任’,是因为你是夜光的转生吗?”
春虎问道,双眼紧盯着夏目。
“春——”
夏目的反应强烈。
圆睁的杏眼倏地眯细,震撼在瞬间闪现又急遽消逝,全身进而自然流露出坚定而又不显顽强的气息。
她伸直背脊,脸上浮现诚挚的神情。这可能是她一直以来害怕,又早知会被问到的问题。
她直直回望春虎的双眼,给了这么一个答案
“……春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夜光转生。”
听到夏目的回答,春虎点了点头。
春虎一脸正经。面对这冒失的问题,既然儿时的玩伴选择诚实以对,他也必须同样诚心接受。
“你完全没有关于夜光的记忆吗?”
“对。真要说起来,现在的咒术无法证明夜光是不是真的转生,更不可能知道转生的对象是不是我……你已经听到和我有关的谣言了吗?”
夏目确认道。春虎点头,应了声“嗯”。
“其实,我是今天才知道有这个谣言,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实际上有多少人知道,又有多少人相信这个谣言,我也不太清楚。我问过父亲,只是他不肯告诉我。不过,打从我一出生,这个谣言就已经传开来了。”
“一出生就在传了?不是自从知道你的天赋特别优秀之后才开始传的吗?”
“对,我的天赋根本算不了什么。你别误会了,我自认努力过人,因此小有名气。事实上,谣言也因此传得更是沸沸扬扬……至少,从我懂事以来,就有谣言认为我是夜光转生。”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春虎沉吟着,含糊应道。
他现在才知道童年玩伴的秘密。夏目不单纯是本家的继承人,打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夜光转生”这个包袱就与她如影随行。
他记起自己刚才向铃鹿说过的话。“不只是阴阳厅,整个社会都会齐声谴责你哥哥,他必须在这样的环境底下独自苟活。”——讽刺的是,劝阻铃鹿的这句话不正好可以套用在夏目身上吗?
她被认为是咒术界的禁忌,土御门家的污点。
这十六年来,她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春虎无法想象。
“……生在土御门本家,被推举为下任当家,‘也许’是夜光转生的存在——这就是我。所以我不能放着她不管,要是我放任她为所欲为,就等于否认了自己的存在,以及自己的立场。”
说完,夏目空虚地笑了笑。她笑得宛如放下肩膀重担,直率而且真诚。
只不过,挂在她脸上的是自嘲的笑容。
“……我可以说是个没有‘自我’的人。我的立场复杂,没有属于自己的意志与希望,也许我只是个没有灵魂的形代,像式神一样的人。”
“夏目……”
儿时玩伴空虚的笑颜深深刺入春虎的胸口。
只有形代,没有灵魂的式神。这句话在春虎的脑里唤起北斗的身影。
北斗是式神。但是他从不认为北斗没有灵魂。
另一方面,夏目是人,却认为自己没有灵魂。
像人一样的式神,像式神一样的人。
然而——
“我真搞不懂。”
“……咦?”
夏目吓得身子一颤——因为春虎目光凶狠地盯着夏目。
“我实在不懂,式神也好,人类也罢,两者又有多大分别?我刚才提到的北斗,她其实是个式神。就算这样,北斗还是北斗。你也一样吧,夏目?你就是你啊。还是说,我认识你的这些时光都是个骗局?全部都是虚构的吗?”
“春、春虎……”
春虎朝瞠目结舌的夏目怒吼——“不。”又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这一切都是骗人的,那也就算了,反正我就是蠢,不懂得一一分辨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何况,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不管是真是假,总有个最重要的部分存在吧?”
春虎努力说出心中的想法,而这些话有一半是对自己说的。
在跑到这里的途中,有个疑问不停折磨着他。他最后选择正视这个疑问,直接面对问题,细细思量,接受自己得出的答案。
一回神,他已是泪流满面。
自从北斗消失后,这是他第一次落泪。有个滚烫的东西从冻僵的身体某处溢了出来,滑落面颊。
“春虎……”
夏目尽管不知所措,目光还是牢牢盯着春虎。
她没有因为顾虑春虎的感受,把视线别到一旁。她像是在告诉自己不能移开目光,专注地守望着迷惘、犹豫,虽然跌跌撞撞但还是勇往直前的童年玩伴。
春虎拿这个少女有些没辙﹒他强颜欢笑,拭去泪水。
“反、反正就是,你居然敢说自己没有‘自我’?你顽固又爱生气,而且老是在说教——你打算把这些全推说是立场的错吗?那就是你在说谎了,你这家伙到底有多厚脸皮啊?”
“我、我才没有……!”
夏目一口否认。她的双颊染上绯红,但也没有强力反驳,看来她其实也有自觉。
春虎觉得有些可笑,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和他视线交会的夏目也被他的笑容传染,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注意到,自己和夏目的距离缩短了。
两人一起玩耍的时候——她是个老跟在春虎背后,对春虎百依百顺的小女孩。
在了解许多事情过后,从前的那个女孩子和眼前的少女在春虎心中重叠、相连。过去与现在合而为一,原本高高在上的童年玩伴,此时在他眼里的模样较以往更加鲜明。
“……不过,有句话我一定要说。生在土御门本家,被推举为下任当家,也许是夜光转生——这些都这不是你,应该要说,这些也都是你的一部分。烦恼没有自我的人是你,顽固、爱生气、老在说教……这些全都是你,其他一定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部分,以后也会继续增加,把这些部分全部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夏目。”(吐槽:把妹模板对话)
春虎说着,朝夏目点了个头。
夏目眨也不眨一眼,坦率地小小应了声:“嗯……”
春虎原本不知道北斗是式神,但就算知道了她的真实身分,昔日的北斗也不会就此消失。
夏目也一样。就算知道了关于她的谣言,那个易怒又任性的儿时玩伴夏目也不会就此不见。而且,童年时的夏目现在不正在眼前吗?
烛蕊在火光中发出微弱响声。
春虎深深吸了口气。
他红着眼,伸直背脊,挺起胸膛。
“夏目,我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春虎的口气严肃,夏目提高警觉,再次绷紧了脸。
“……你就算阻止我也没用,我还是会去祭坛,因为‘这就是我’。”
“这我很清楚了,我不会阻止你。我要拜托你的不是这件事。”
“我、我也不会允许你和我一起去祭坛,你不是说服失败了吗?你这么担心我,我很感谢,不过要带你——”
“夏目。”
春虎打断夏目充满歉意的话语,说出自己的请求。
“让我成为你的式神吧。”
☆
夏目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春虎神情严肃,又再重复说了一次。他清楚道出本以为再也不可能说出的话——长年来搁在心上的那句话。
“拜托你了。现在就让我成为你的式神吧。”
只能这么做了,春虎心中暗忖。
夏目不打算带外行人到咒术战的战场上,但她既然有为尽土御门家责任牺牲的觉悟,就不可能不理会搬出分家“家规”的春虎。春虎想与夏目共同行动,这是唯一的手段。
夏目僵在原地,咽了一大口口水。
她的脖子僵硬,睁大了双眼,凝视春虎的脸。她愣了一会儿,才勉强自己移开紧盯着春虎的视线,望向地板。
“……你还记得吗?”
“咦?当、当然啊。你不也说我是骗子——”
“……也就是说,你懂我说那话的意思啰?”
“那、那当然……”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夏目猛一踏地站了起来。春虎吓了一跳,抬头仰望儿时玩伴。
夏目的黑发凌乱,双眼像是要喷出火焰,狠狠瞪视春虎。
“……既然这样,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
由于过于激动,她甚至无法把话说清楚。
她紧抿双唇,双手握拳,用力到手指泛白,接着她转身背对春虎,像是怕再这么看下去,
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烛火微光映照出童年玩伴的轮廓。
穿着白衣的背影激烈颤抖。
春虎一时说不出话,他没料到夏目会有如此激动的反应。
可是——
——夏目,你……
为什么现在才说?
这句话狠狠刺入春虎胸口。
夏目一直担负着土御门家继承人的责任,不仅如此,夜光转生的谣言始终纠缠着她。在这种情况下,春虎原已答应要成为夏目的式神,却又擅自毁约。
反正不过是儿戏而已嘛——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看待这件事情的态度相当随便。
但是,夏目不同。她忍受周遭的压力,坚持相信,持续等待。
夏目痛骂的那句“骗子”,让春虎感到愧疚,但是他从没想过,那个顽强的夏目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含泪骂他骗子。
——所以她才会指责我……
也许她说得没错,自己实在提得太迟。
不过,就算迟——
就算迟,也不能退缩。
“……你听我说,夏目。”
春虎挺直背脊﹒娓娓道来。
“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每天到学校上学,过着游手好闲,再平凡不过的日子,我就是喜欢这种生活。我既不是见鬼,父母也没啰唆,还有相处起来轻松自在的朋友,我本来以为这样就好了。”
他朝夏目的背影呐呐说着。他一边在心中重新整理向北斗说过的话,一边吐出话语。
“不过,我错了。就算我不是见鬼,出身又是分家,我还是土御门家的一份子。这次会发生这种事,都是我选择逃避自己的结果。刚才我告诉过你的话也可以套用在我身上,土御门春虎——就是我,这点无庸置疑。”
这是北斗一再说过的话,是她就算和春虎大吵大闹,也坚持要告诉他的话。
“我现在终于明白这一点,我觉得自己终于想通了。”
我想为北斗报仇。
我想阻止铃鹿的恶行。
我想尽力——就算只有微薄之力——保护夏目。
春虎现在心里只有这些念头。
“所以,夏目,让我成为你的式神,我也该尽我应尽的责任了。”
拜托你——春虎朝儿时玩伴的背影请求。
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若认为有错,则加以改正。
在虚实交错的世界里,要这么做看似简单,也许是万般困难。但是到头来,除了努力一一面对,也没其他方法可行。
错了又错,一再受伤。
然后重新思考,找寻属于自己的答案。
半晌过后——
夏目的背不再颤抖,身体也逐渐放松。
她低声唤了一句:“——蠢虎。”
“咦,”
夏目哑着嗓子,低声轻呼,听见春虎回问,也只答了句“……没什么”,便缓缓转身面向春虎。
夏目背对幽微烛光,脸庞再次笼罩在阴影里。在背光的脸上,澄澈的眼瞳正盯着童年玩伴。
白衣巫女摇晃黑发,单膝跪在春虎面前。
“……你确定吗?”
“对。”
“不只是现在,你将终生成为土御门——我的式神,你应该有所觉悟了吧?”
“有。”
不管是人还是式神,土御门春虎就是土御门春虎,过去喜欢的日子并不会因此消失。
“我不会再说谎了。”春虎说。
听到这句话,夏目阖上了眼。
一阵沉默过后,她的嘴角挂起淡淡笑意,睫毛轻眨。
“……当然,毕竟式神说谎是要接受惩罚的。”
夏目一说,便露出同时带着温柔和凶狠的眼神,瞪向春虎。春虎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心头一惊。
接着,她的目光转为严厉。
“我知道了。那么——春虎,我在此任命你为我的式神。”
夏目郑重宣告,把手伸入怀中,取出一把小刀,在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的春虎面前拔刀出鞘。
烛火在钢铁上舞动。
夏目把小刀拿近唇边,接着轻吻刀刃,让刀刃滑过双唇。
“夏、夏目!?”
“……闭上眼睛。”
夏目的口气严肃,鲜血濡湿粉唇。春虎尽管内心焦虑不已,还是依照她的指示闭上双眼。
耳边传来小刀放在地上的声音、轻微的衣服磨擦声,以及夏目往前一步的气息。春虎的心跳加速,用力紧闭双眼。
然后,他听见夏目低喃的声音。
咒文。
儿时玩伴透明清澈的声音宛如宣读祭神的祝词,奏出古老旋律。那是一种引人昏睡,却又觉头脑清醒的神奇旋律。在呼吸之间,她的声音化为手指,画过春虎身上,进入体内。
“——以祖先安倍晴明之名,命汝土御门春虎,为吾土御门夏目之式神——”
夏目以极为严肃的语气,结束了咒文。
结束了吗?春虎怀疑,不过其实还没结束。他觉得有双细长的手指轻捧两颊,而且是真正的手指,不是错觉。接着,他感觉到夏目迅速逼近。
一股甘美的香味轻柔触碰着他,他反射性地睁开眼。
逼近他的是被血染红的娇嫩双唇。
而且就在他的左眼正前方。夏目以双手固定春虎的脸,阖眼吻向春虎的左眼。春虎见状不由得僵直了身子。
在距离春虎仅仅十公分不到的距离,夏目的唇静静绽放笑颜,舌尖舔拭刀子划开的伤口。
沾血的舌尖怯生生地向前伸出,碰触他左眼下的脸颊。
他感觉到自己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的精神全集中在那娇小、湿润而柔嫩的触感。夏目轻颤着缓慢移动舌尖,描绘起图样。
五芒星。
那是在阴阳术中被称为“星印”、“晴明桔梗印”或“晴明纹”,为代表阴阳五行之理的咒术图样,是由安倍晴明使用,后来则作为土御门家纹的咒印。
她的气息一再传到脸上。她没移开过舌尖,缓慢而慎重地描绘五芒星,待确实绘出最后一笔,完成五芒星图样,才悄悄让舌尖离开他的脸颊。
混杂鲜血的唾液在两人之间牵起一条细丝,夏目一注意到,立刻涨红了脸,急忙抹去。在这段期间,春虎简直差点停止呼吸。
春虎的左脸颊上有一个以鲜血绘成的五芒星,位置就在他的左眼眼角下方。
“……结束了。”
“……谢、谢谢……”
没想到成为式神需要经过这样的仪式,春虎的心跳迟迟无法平复,也不敢直视夏目的脸。
夏目缩着身子,唤了声:
“——春虎。”
“是、是。”
“这么一来,你就是我的式神了。”
在微微湿润的黑瞳里,烛光摇曳闪烁。
她依然红着脸,仰头往上瞧。她说着这句话,像是在细细品尝终于收成的果实。
突然间,春虎想起许久以前的童年时光,心生不安,像是被逼吞下拳头大小的糖果。
沉重、苦涩,但又吐不出口——
危险而又甜腻的滋味。
春虎失神发愣,夏目于是干咳一声。
“那么……春虎,你‘看’得见吗?”
夏目藏起羞怯,换了个话题。当春虎深感不解,正想回问时,这才察觉到变化。
看见了。
他吓了一跳。他看见夏目全身散发出凛然而清澈的灵气。不对,说看见其实不太正确,应该是他能感觉到那股灵气。
映入眼中的景象与以往并无不同,他的双眼还是看不见夏目身上灵气的色彩与形状,不过他就是知道。他可以类似视觉的不同感觉察知,那地方有股灵气。
“这、难道是……?”
“对,我用咒术让春虎成为见鬼。你看得见对吧?那就是成功了。”
春虎不禁讶异,张大了嘴。
他定睛凝视仍有些羞怯的童年玩伴,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似的。被他露骨的眼神一瞧,夏目又把身体缩得更小了。
“这样就是见鬼吗?”
过程之简单大出他的意料之外。还是该说夏目的实力惊人呢?长年困扰春虎的天赋,现在就寄宿在他的左眼。
“……好美。”
“——美!?”
“原来灵气这么美。”
“……噢……嗯,这样啊……”
夏目不知为何无力又有些愠怒地应了一句,只是春虎根本无暇理会。他先是感到惊讶,接着缓缓涌起感动。
他们所在的桔梗之间的样貌也与刚才大不相同。他发现房间整体充满神圣的灵气,那是一种阴阳调和,安定又庄严的灵气。他听说过,但总是无法实际感受到的世界,现在就清清楚楚摆在面前。
这就是见鬼的世界。
这就是阴阳师的世界。
——原来是这样啊,我……
他不经意想起昨天北斗写在绘马上的愿望。
希望春虎可以成为阴阳师。
北斗的愿望会不会实现,现在还没人知道,不过他至少站上了起跑点。
在北斗消失后的现在,他才跨出第一步。
——抱歉,对不起,北斗。
他感觉到眼头一热,但是他紧紧咬牙,告诉自己不准再流泪。
就在这时候,原本摆在夏目背后祭坛上的一面圆镜破裂,发出声响。
夏目重新板起面孔,春虎惊讶地望向祭坛。祭坛上总共有三面镜子,除了刚破掉的镜子以外,还有一面早已破裂的镜子。
“怎么回事?”
“……那是我今天和春虎在咖啡厅碰面前,为保护祭坛设下的结界。现在有两面镜子破掉,表示只剩下一个结界,我们得尽快采取行动了。”
铃鹿正在逼近祭坛。春虎倏地绷紧了脸。
两人视线交会,同时起身。
“……走吧。”
夏目说,春虎无声点了个头。
不知不觉中,雨声已落入一片沉寂。
第一卷 五章 魂呼
1
厚重云层间,一轮朦胧明月若隐若现。
台风刚过,风雨停歇,明月渲染周围云朵,显得硕人而飘渺。柔和月光洒落雨后森林,使叶上露珠生辉。广大的水田幽暗,犹如一面银镜。
春虎现在正与夏目一同赶往位于“御山”的祭坛。
夏目从桔梗之间走到宅邸庭院时,抛出一张古老式符,召唤式神,一匹白马随即现身。那是春虎有生以来看过最雄伟英挺的一匹骏马。它身上配有一副黑色马鞍,以及红色缰绳,是匹就算说是奉献给神明的神马也不会有人怀疑的威风白马。
那是侍奉土御门家的式神——雪风。
若以“泛式”的基准评断,这可算是高级人造式神。不过它的由来远早于“泛式”,甚至比“帝式”还要古老的多。
夏目先跨鞍上马,春虎则是坐在她背后。接着,夏目缰绳一挥,雪风便轻快地踏着地面,疾驰而去,仿佛没有感觉到两人的重量。这么说其实不太正确,因为雪风的马蹄根本没有碰到地面。
雪风从庭院绕向宅邸正面,往正门一跃而出,没有着地,就这么冲下石阶。在从石阶冲上县道时,离地面的高度又更高了一些。
雪风保持在离地十公尺的高度,如疾风奔驰在森林与水田之间的县道。附近景色因此得以尽收眼底,只是春虎没往下看过几眼。他双手环抱坐在前面的夏目腰间——在雪风跃出门前,他还曾经犹豫该怎么办才好——就这么死命紧抱着夏目。
“哇、哦,这、这下子好戏要上场啦!”
“春虎,你的手一直在抖呢。”
“别、别在意!话说回来,‘御山’还很远吗?”
“不,以这孩子的脚程,一下子就到了。”
夏目紧握缰绳,神色肃穆。她用一条深红色的带子绑起白衣,露出纤细手臂。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不像巫女,倒像个年轻的女武士。
在朦胧月光下驰骋在空中的白马,以及驾着白马的少女——怎么看都是幅如画般的梦幻光景吧。可惜多了一个全身发抖,紧抓住少女的式神破坏画面——全身发抖,紧抓住夏目的春虎心想。
不过,春虎也有他的职责。他现在背在背上的是修行者用的“笈”——一种以竹子编成的箱子。里头放着的全是土御门家祖传的法器,此外,他腰上还佩着一把剑,肩上挂了一把弓。
这些全是出门时,夏目为应付咒术战准备的装备。春虎就像个随将军出征的战士,也把符箓盒带在身上。他刚才会精神抖擞地吆喝,绝不只是在虚张声势。
他也和冬儿连络上了。
直到离开宅邸前,他才注意到手机里有多通冬儿的来电,那些都是他在跑向宅邸时打来的。冬儿后来也许发现春虎不接电话——知道他当下的状况没办法接电话,于是改传起简讯,将必要情报逐一以简讯告知。
冬儿先是赶到化为战场的工厂,唤醒咒搜官们,接着再与警方取得连络。咒搜官们由于灵力被夺,暂时派不上用场。台风比当初预料的更早远离,因此由东京派来的支持预计今天晚上就能抵达。
他应该担心也气春虎没有连络,简讯里却没有提到任何这类多余的内容。
春虎感谢好友的贴心,传了封简讯,上头只写了‘对不起,麻烦你这么多事情,我现在要去做个了断。’传完,便随手关掉手机电源。
然后。
“——!春虎。”
夏目一叫,他立刻抬头,前面停了一辆眼熟的卡车。
卡车被随意丢弃在县道旁,车架上满是货柜的碎片。从货柜到县道旁往山顶的这一路上,都是树木遭摧残留下的痕迹。
“装甲鬼兵”——这是那只土蜘蛛经过的痕迹。这么看来,那个平凡无奇的山丘就是土御门家设立祭坛的地点“御山”。
“没错,就是那个!你有看到那头蜘蛛怪物吗?”
“没有,看来她已经前往祭坛了。”
“快追!”
“好,我们直接前往祭坛。”
驾——夏目发出惹人怜爱又勇猛的声音,挥动雪风的缰绳。式神收到主人的命令,立刻似箭狂奔,冲上山坡,朝“御山”前进。他们在擦过树顶的高空飞行,追逐土蜘蛛的足迹。
接着,夏目的胸口传来硬物破碎声响。她放在怀中的第三面镜子也破了。
“——看来最后一道结界也遭到破坏了。”
“知道了。不过……就在前面了!”
正在夏目满怀悔恨,告知这件事情时,前方“御山”的山顶——出现了夜空与山丘的交接处。
山顶上有个圆形广场,广场草地上,树木被砍伐殆尽,周边环绕高大树木,中央则设有四边围绕鸟居的石台。
那就是位于“御山”的祭坛。石台四周被点燃了篝火,疑似是铃鹿所为。
祭坛旁,有两个人影正在准备仪式,另有一个娇小的人影负责指挥。
他们分别是铃鹿、身穿黑西装的简易式神,以及铃鹿在庙会上操纵的泛用式神“阿修罗”。
“找到了!”
春虎大叫。铃鹿不像是听见他大叫,却转头往春虎一行人的方向望了过来。
再次见到少女的身影,春虎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灵气溢出铃鹿的身体,以她为中心卷起漩涡。
强烈而辉煌——却显然失衡的独特灵气。春虎尽管刚成为见鬼,也能直觉感受到她有多“厉害”。那正是十二神将之一,“神童”散发出的灵气。
铃鹿的灵气在望见春虎他们的那一瞬间,突然剧烈摇晃,向上翻腾。
“你为什么……要来?”
铃鹿咬牙切齿,稚气的容颜扭曲,露出一张凄厉的怒颜,右手朝旁边用力一挥。
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危险的,不是春虎也不是夏目,而是长年侍奉土御门家的老将雪风。
雪风在进入广场前用力跃起,转了个身——春虎就别说了,连夏目都差点被甩下马。铁柱由下方往上贯穿而过,如炮击戳穿刚才雪风所在的位置。
攻击他们的正是钢铁土蜘蛛“装甲鬼兵”。它压低身体,埋伏在森林尽头的树丛里,随时准备展开突袭。
“雪风!快拉开距离!”
夏目赶紧拉起缰绳,雪风迫不及待地在空中一蹬,奔驰而去。
土蜘蛛突袭不成,随即摇摆着身体现身广场。
在篝火的照耀下,钢铁的身体显得光滑闪亮。它的身躯巨大,就构造而言,不适合朝上方攻击,只要留意盔甲武士吐出的蜘蛛丝,要避开攻击应该不难。
不过——
“夏目,再这样下去,我们接近不了祭坛!”
“…………”
夏目板起脸,检视广场。
雪风要是逃到森林上头,土蜘蛛就不会上前追击,但若贸然接近广场,土蜘蛛便会机灵反应,予以迎头痛击。它恐怕是接到严禁任何人进入广场的命令,这么一来,要突破土蜘蛛铜墙铁壁般的防守可不容易。
铃鹿站在石台上,目露凶光,仰望春虎等人,两具式神则是在她背后忙个不停,为祭祀做准备。
春虎由于离祭坛有点距离,看不清楚详细情况。他只望见祭坛上架起了台子,上头摆有几样祭品,有放在朱红大盘里的银币、白绢卷轴、一匹装有马鞍的马、纸人,一旁还可以见到太鼓、法螺,还有摇铃。
在祭坛正中央,横摆着一个细长的大包裹。
一见到这个外头贴满符箓的包裹,春虎的背上不由得窜起一阵冷颤。那个贴满符箓的包裹,正好是一个小孩子的大小。
“不会吧……呼”
应该没错,那就是铃鹿死去的哥哥。
铃鹿试图重现自古流传至今的祭仪,看在春虎眼里,她指挥祭典的模样实在稚嫩,像在玩办家家酒一样,只是玩偶的位置被哥哥的遗体取代。她举行的这场游戏丑恶、滑稽,又令人心痛不已。
——可恶……
“大连寺铃鹿!”
春虎不自觉大喊。手握缰绳的夏目吓了一跳,惊讶地回头看向背后。
“我告诉过你!就算你让哥哥复活,你们也不会因此获得幸福。你别再执迷不悟了,快醒醒吧!”
“少废话!我不是也说过,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铃鹿挺直娇小的身躯,放声咆哮。
“你真的很烦耶!命是我自己的,要杀要剐,不管是父母、大人还是你都管不着,由我自己决定!其他人说再多也阻止不了我,我就是要让哥哥复活!”
她的怒气化为灵气,如猛火窜烧,而遭熊熊怒火灼烧的不是别人,正是铃鹿。
强烈的火焰迅速燃烧铃鹿娇小的身躯,也许过没一会儿,火焰便会往她身边蔓延,化为巨大火舌,吞噬众人。
可是——
“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做到的,不,是根本就不该尝试!”
夏目从旁插话,语声清澈严谨。
月光照得她的脸庞微微惨白。春虎连忙看向她,铃鹿也立刻朝她射出烈焰般的目光。
夏目丝毫不为所动,态度依然肃穆。
“——现今的阴阳术禁止所有关于灵魂的咒法,夜光引起的灾难当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不该和相关咒术扯上更深的关系。人不应干涉他人的灵魂,因为那不是任人操弄的领域!”
铃鹿脸色烦闷,狠狠瞪向驾着雪风、说出这一番话的夏目。
“……你也是土御门的人吗?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的,不过你也是来劝阻的吗?”
土蜘蛛没有动静。夏目目不转晴地盯着铃鹿,继续以坚定的语调说道:
“在过去,人们心中对神佛怀有敬畏,对自然怀有感谢与畏惧,对超越人类智识的存在怀有非理性的信心。他们诚心‘祈祷’,所以灵验。不对,应该说是他们自认灵验。那些咒法是由当时的人在当下施行才会见效,现在活在这世上的人只模仿形式是不会成功的!”
夏目不假思索地预言铃鹿的失败。春虎凝视夏目,显得十分惊讶。
这时,他终于察觉到一点。
——对了,那家伙是“阴阳师”。
当然,夏目只是个阴阳塾的学生,还不算正式的阴阳师。
不过,先不论有无正式资格认证,也不管咒术的技巧优劣,从本质——从更根本的意义上探讨的话,阴阳师到底是什么?他过去不曾想过这一类的问题,此时儿时玩伴的身影引他深思。
另一方面。
“你们这些烦人的家伙……”
地面上的铃鹿听了夏目的一番言论,牙齿咬得喀喀作响。一旁篝火的火光灼灼,在少女身上投下不祥阴影。
“一直以来负责举行‘泰山府君祭’的是土御门家,而让仪式复活的也是土御门家的人。难道土御门行,我就不行?别开玩笑了!”
少女语声尖细,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语声刚落,原本默默准备仪式的“阿修罗”和黑衣男子全在瞬间停止动作。
仪式已经准备就绪。
“大连寺铃鹿!现在立刻中止祭祀!”
“闭嘴,我一定会比你们这些土御门家的家伙更能顺利举行仪式,不想死就快滚!”
接着,铃鹿吟唱起咒文。她口中吟唱的并非祭祀的祭文,而是属于阴阳术的咒文。
简易式的黑衣男子由于承受不住咒力喷发带来的压力,全身瘫软,外形也跟着塌毁。
站在一旁的“阿修罗”随即吸收外形崩毁的简易式黑衣男子,两具式神合为一体,“阿修罗”的背上甚至长出了类似蝙蝠的翅膀。
夏目惊讶地瞪大双眼。
“这怎么可能!?居然不需要透过形代,就能改造阴阳厅生产的人造式神?”
春虎一头雾水,只知道铃鹿的力量果然不可小觑。
经过合成的“阿修罗”弯下身体,利用反作用力跳上夜空,笔直朝春虎他们飞去。
“糟了,夏目!”
春虎扯开喉咙朝夏目大喊,夏目则是聚精会神地操纵缰绳。
他们躲开了飞上天的“阿修罗”,但“阿修罗”一跃跳到比雪风更高的位置,并且维持高度,从上方发动攻击。夏目居于劣势,不由自主地让雪风降低高度。
“不行,夏目,他们打算上下夹击!”
春虎的警告慢了一步。在下方蓄势待发的土蜘蛛一见雪风往下降,立刻挥脚攻击。夏目急忙拉起缰绳,这样的动作反而牵制了雪风的行动,让雪风在空中乱了脚步。
——可恶!
这下躲不掉了。一见到土蜘蛛的脚袭来,春虎立刻拔出腰间佩剑。
他驱身向前,宛若要把自己抛出马上,接着对准从下方袭来的土蜘蛛脚,使力挥剑。
他一挥剑,剑便吸走了他体内全部的灵气。
灵气聚集在刀身,由刀尖射出。土蜘蛛的脚被这么一斩,迸出火花,往后弹了回去。
春虎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股强劲的后座力。钢铁脚被挥了开来,剑在上头刻出一条像被火烧过的痕迹。虽然挥剑重创敌人的是自己,春虎还是不禁呆愣在原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太厉害了!”
“那是‘护身剑’!是经过特别锻铸,年代久远的灵剑!”
“咦,真的吗?刚才那一击让刀刃缺了一角——”
“不会吧!?”
“啊,不过只有一小角!一小角而已!”
“唔……事、事态危急,就算把剑弄断了也无所谓!”
夏目难得放声怒喊。不过真的可以弄断吗?在夏目回头说出“不会吧o-g”这句话时,神情显得相当严肃。
敌人持续夹击,夏目死命地操纵缰绳,那副模样就算看在旁人眼里也会觉得惊险万分。春虎有好几次差点落马,也一次次挥剑,在“护身剑”的刀刃上留下损伤。
“护身剑”似乎是个强力的法器,就算由春虎这个外行人使用,也能发挥强大威力,只是他每一挥剑就被吸走大量灵气,持续累积的疲劳非同小可。当春虎注意到这一点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这样下去不行,夏目!我一个人应付不了!”
“这我知道!”
“那你也来迎战啊!”
“现在别和我说话!”
夏目没有回头。在“阿修罗”和土蜘蛛的联手攻击下,她显得疲于应付。春虎在心中捏了一把冷汗。
——喂喂,她该不会不擅长实际应战吧?
和平常沉稳的态度不同,夏目明显表现出焦躁不安。在这种情况下撞见童年玩伴意外的一面,实在令他想笑也笑不出来。
然后——
咚。像是要划破空气的声响从石台的方向传了过来。
铃鹿敲击摆设在祭坛上的太鼓,发出陌生的奇特响声,听来像是震撼民族血液的声音。铃鹿接着又持续挥下鼓棒,太鼓声声响起,响彻夜晚的“御山”。
铃鹿敲击六下太鼓,接着吹起法螺,响起震荡体内的音色,与具穿透力的太鼓声形成对比。大气震动,震下不必要的脏污,净化石台。
成为见鬼的春虎听声便知里头蕴含咒力,听见宣告开战的法螺声时,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糟糕,祭祀仪式要开始了,得赶快阻止她!”
“等一下,夏目。上面!”
夏目一心摆在祭坛上头,冷不防“阿修罗”从上头突击。她马上拉紧缰绳,再次夺去雪风的行动力。
两具式神交错。
雪风急忙抬起前脚,以后脚站立的姿势向后仰身,避开“阿修罗”的攻击。
这么一闪,夏目还有缰绳可握,挥剑的春虎根本无处立足。他“哇”了一声,一下子就被甩飞了出去。
落马。
夏目发现春虎落马,发出惨叫,春虎还来不及叫出声,已经直直往地面坠落。
不过——
“北斗!拜托你了。”
“——北?”
春虎还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时,往下驰来的雪风身旁出现了一道光。光芒行云流水般向外延伸,悠游自在地遨游于夜空。
一条耀眼夺目,闪烁金光的带子在夜空中飘动。
那是一条龙。
在夏目的召唤下,一头龙在夜空下现身。
“——什么……?”
龙的体长不到十公尺,头上长有类似鹿的两只角,脸上有长须,金黄鳞片裹覆全身,四肢虽短,却有老鹰般的锐利钩爪。眼前的龙没有想象中来得庞大,不过除了体型以外,这头“龙”简直和在日本神话或传说中登场的神兽如出一辙。
龙在出现后转了个身,钻进春虎的身体底下。春虎急忙抛开“护身剑”,抱住龙的身体。
龙有一身硬鳞,触感却很滑顺。一头柔软又坚韧的生物正在他紧抱的手臂下舞动。
——式、式神!?
这当然是式神。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可能。
不过,就算是式神……
“北斗?它叫北斗?欸,夏目,这头龙到底是……!?”
春虎抬头仰望,朝骑着雪风的夏目大喊。
夏目光是为了应付“阿修罗”的追击就已经分身乏术,不过她还是一边闪开攻击,回答了春虎的问题。
“它是我最后的王牌!是侍奉各代当家,纯正的使役式神,同时也是土御门家的守护兽,现今稀有的真龙!”
“真、真龙……”
春虎不自觉地忘记名字的事情,凝视自己抱住的龙。
所谓的使役式神和“泛式”主流的人造式神不同,是以神佛、鬼神或灵兽——正确来说,是过去拥有这些称呼的存在——做为式神。也就是说,北斗不是由人类制造出来的,而是自然形成,经过物质化的神灵般存在。
从北斗身上感觉到的灵气确实强大又猛烈,老实说,那是种很恐怖的感觉。北斗只是在舒展冗长的身躯,却令人感觉到庞大生物特有的——生气蓬勃的存在感,与神兽这个称呼实在非常相衬。
——可是,怎么会叫北斗呢?
提到北斗,一般会联想到星座的北斗七星,而北斗七星不时会被比喻为“天龙”,与阴阳道祭祀繁星的星辰信仰有密切关系。会将龙的式神取名为北斗,看来是再自然不过了。
不过,这名字听在春虎耳里,却觉得十分凑巧。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派出这家伙!?”
“我还没办法完全控制它嘛!虽然它愿意成为我的式神,可是它根本不听我的命令。”
夏目说着,有些怨恨地瞪向北斗。龙把主人的话当耳边风,俯瞰下头的祭坛以及“装甲鬼兵” 。
龙显得兴致勃勃,那副模样不像是因为燃起斗志,倒像是出于好奇心与看好戏的心态,更别提它那长长的尾巴像条兴奋的小狗一样左右甩动。春虎一脸苦涩。
“……的确,这家伙虽然有魄力,可是一点紧张感也没有。”
“北斗!我命你打倒敌方式神,你应该做得到吧?”
夏目一脸严肃,发出命令——但只见北斗不解地歪过头,眺望夏目,像是在问她:“哪里有敌人?”
不过,夏目还没来得及告诉它该对付谁,就再次遭到“阿修罗”袭击。
雪风不顾惊慌失措的夏目,等不及指令便擅自跃开,躲过“阿修罗”的攻击。
北斗则是为“阿修罗”的袭击受到惊吓。它转过身,连忙取代雪风的位置,完全不顾身上有人。春虎大呼小叫,一口气从龙的身体滑到后脚的大腿根部。
“哇啊啊啊!”
“北、北斗!”
夏目从马上斥责北斗,龙则是充耳不闻,纵横驰骋在夜空遨游,以“阿修罗”为对手,在空中展开对战。
看来“阿修罗”的突袭激怒了它,它突然显得干劲十足。
“你、你这式神明明这么厉害,但个性会不会太幼稚了啊!?”
“危险!春虎,快跳过来!”
“你别强人所难了!”
就在他人叫的时候,北斗猛地一个急转身,春虎因为离心力,被利落地从龙的身体上抛了出去。
这一天以来,这是他第二次从天落下。夏目——其实是雪风迅速冲了上来。
“哇啊啊啊!”
“春、春虎!”
夏目敞开双臂,接住飞进怀里的春虎。
少女娇小柔软的身体使尽全身力气,抱住春虎。她支撑不住春虎落下的力道,险些一起跟着掉了下去。春虎急忙伸手抓住雪风的缰绳,这才好不容易解除落地危机。
“春、春虎、春虎~!”
“夏目,别叫了!手可以放开啦,我说你啊,手不用抓这么紧吧!?”
夏目尽全力不让春虎摔到地上,春虎则是尽力不让两人一起坠马。两人的身体缠在一起,破坏平衡,雪风一边往下掉,一边为重新取得平衡卯足了劲。
这时,土蜘蛛的脚袭来。
——混帐!
“护身剑”刚才被春虎丢到地上了,此时他无暇思考,马上把手伸向符箓盒,以指尖弹开盒盖,动作流畅地取出护符。
他曾每天在镜子前练习抛掷符箓,在他放弃练习之后,那些动作直到现在都还牢印在体内。
“急急如律令!”
春虎大叫,用力抛出符箓。咒文意指“如律令迅速执行”,是咒搜官也经常使用的阴阳术——尤其是符术中广为使用的常用句。
春虎的咒力注入护符,筑起一堵闪耀光辉的屏障。
“装鬼甲兵”的脚凿进了屏障,不过已有足够时间让雪风取回平衡。雪风摇晃背部,让两人重新坐好,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土蜘蛛贯穿屏障的脚。
他们一路下降,贴近地面,只是降低高度,就等于进入土蜘蛛的攻击范围。下一波攻击随即袭来,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春虎摆脱紧抓住他的夏目,坐回马鞍后方,接着像是要从背后抱住夏目,往前伸出双臂。
“啊!春、春虎——?”
“夏目,我来操纵缰绳,敌人就交给你应付了!”
“咦?呃,好!”
“雪风,拜托你啦!”
春虎以双脚夹住雪风的身体,隔着前方的夏目甩动缰绳。其实,他也只甩了这么一次缰绳,接下来全交由雪风自行判断。
雪风一获得主导权,马上展现出不同于刚才的敏捷。它载着两人,动作灵敏地逃过土蜘蛛接二连三的攻击。被夹在春虎的手臂里,全身僵直的夏目见状,不由得愣在马上。
“春、春虎,你做了什么?”
“我不是做了什么,而是我根本什么也没做。”
慌张的夏目、任性的北斗,在这些伙伴中最可靠的——包括春虎在内——毫无疑问的正是雪风。不论它到底是马还是式神,都需要放手一搏的空间。
他仰望天际。北斗与“阿修罗”仍在高空中拚得你死我活。
两者之中,北斗占压倒性优势。它的动作自由奔放,如鱼得水,金鳞反射地上篝火,犹如在夜空中洒落满天星尘。
这么一来,春虎他们就可以专心应付土蜘蛛了。
“我现在没那个闲功夫去找掉在地上的剑!夏目,有什么办法可以赶开那只土蜘蛛吗?”
“有、有的!春虎,把弓给我!”
接到夏目的指示后,春虎迅速取下挂在肩上的弓,朝夏目递了过去。
“箭呢?”
“不需要。这是驱魔桃木制成,有咒力加持的‘桃弓’,只要朝敌人弹响弓弦就能发动攻击。不过,这么做顶多只能达到牵制的效果,毕竟‘装甲鬼兵’的装甲本身就具备强大的抗咒能力。”
在军用式神“装甲鬼兵”面前,根本不存在确实有效的法器。要是认真想击垮“装甲鬼兵”,至少需要军事级的装备,更何况“桃弓”原本就是用于“驱魔”的法器,是对付灵灾用的装备。
不过——
“那我们只好硬冲了,不用勉强打倒它。夏目你负责牵制土蜘蛛,雪风则是一有机会就冲向祭坛,总之我们一定要阻止仪式进行!”
当然,铃鹿的威胁性不下于土蜘蛛,与她正面冲突进而战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过,纵使她是“十二神将”,仍需集中精神进行“泰山府君祭”,要妨碍仪式进行,并非完全无望。
“知、知道了。不过,春虎,你是我的式神,指示应该由我——”
“知道啦!夏目,雪风,我们上!”
春虎没理会夏目在前方咕哝,大喝一声,挥动缰绳。
缰绳一挥,雪风立刻向前冲去,毫不畏惧比自己大上好几倍的巨大土蜘蛛。
惊慌的夏目连忙拿起弓,但春虎握住缰绳的手臂挡在她的前方,让她无法拉弓。
“手放下来!”
说着,她踩在马镫上站起身,伸长了悬空的上半身,钻出春虎的两手与缰绳间的缝隙。她站在马上,黑发如旗帜飞扬。
此时,土蜘蛛上头的盔甲武士吐出了蜘蛛丝。
雪风赶紧后退,连带害得夏目往后倒。春虎紧握缰绳,压低身体,从后方以右肩撑住夏目往后倒下的腰。
“啊!那、那里是、屁股——!?”
“别管了,快弹!”
“……唔。”
夏目满脸通红,摆好拉弓的架式,朝逐步逼近的土蜘蛛拨弹弓弦。
“桃弓”发出洪亮响声。
咻咻咻咻咻——空气震动,夏目的咒力击向土蜘蛛。笼罩咒力的音波化为一支隐形的箭,射中土蜘蛛。
在春虎成为见鬼的眼中,看见装甲轻松弹开咒力,但是土蜘蛛一接触到“桃弓”发出的音波,确实在瞬间显露畏怯。钢铁的身体没有出现动摇,体内却像是发生裂核现象,出现动作迟缓的反应。
“奏效了!?”
雪风抓紧机会加速奔驰,打算从土蜘蛛旁边绕过,直奔祭坛。
可惜土蜘蛛奋力伸长了后脚,阻止他们前进。
雪风转了个直角——土蜘蛛横着身体,一路追赶,不断挥下蜘蛛脚。雪风与土蜘蛛拉开距离后,又绕了一圈,再次从正面朝祭坛奔去。
夏目拨弹“桃弓”弓弦。
这一次,她挺直腰,以优美的姿势弹弦。弹出的弦音中蕴含了较刚才强近一倍的咒力。土蜘蛛正面承受攻击,动作变得迟钝,像短路似的。不过,连续两次遭到相同攻击,敌人也学到了教训。在土蜘蛛的动作变得迟钝前,盔甲武士先吐出了蜘蛛丝。
蜘蛛丝从正面袭来,他们无处可逃。好险春虎及时掷出符箓,以护符筑起屏障,弹开了蜘蛛丝。
春虎掷出符箓的右手顺势压住夏目的头,夏目一屁股跌在马鞍上,在此同时,雪风也压低.身驱,贴着地面从土蜘蛛下方穿过。
“——闪过去了吗!?”
他转过头,看向背后。土蜘蛛被攻破防线,立刻同时蠕动八只脚,迅速转变方向,没能成功御敌的盔甲武士则是目露凶光,朝他们瞪了过来。
正当土蜘蛛准备向前追击时,一道金光从天流泻而下。
是北斗。它尖锐的牙齿将“阿修罗”咬在嘴里,看来它在空战中取得了胜利。
北斗咬碎“阿修罗”,改袭向土蜘蛛。面对“装甲鬼兵”,完全看不出它有半点怯意,而在龙散发出的猛烈灵气面前,就算是军用式神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太厉害了!那家伙满强的嘛!”
“那是当然的啰!那孩子虽然任性,不过一般式神和它的等级可差多了!”
夏目的语气也是充满兴奋。毕竟现在双方的立场逆转,变成土蜘蛛试图闯过北斗,北斗挡住土蜘蛛,不让它接近祭坛一步。至少就目前的情势看来,双方呈现势均力敌的局面。
——趁现在!
春虎一行人一口气冲向石台上的祭坛。
祭坛的四个角落点有篝火,朝漆黑夜空喷洒火星。鸟居矗立在四个方位,颜色分别为北黑、东青、南红、西白。
祭坛正中央则是跪在哥哥遗体前的铃鹿。
有机可趁。春虎不自觉倾身向前。
可是。
“——太天真了。”
铃鹿依然垂头朝向哥哥的遗体,以冰冷的声音低语。
紧接着,覆盖在遗体上头的符箓同时剥落,四W一飞散。
那副情景简直像遗体爆炸了一般。符箓乍看如纸花飞舞天际,其实是如鱼群袭向春虎一行人。
夏目慌忙以“桃弓”攻击,咒力的响声与大批符箓正面冲突。飞上前来的符箓撞到音墙,随即落地。
不过,落地的只有一开始接触到音波的符箓。“桃弓”挡下的符箓尚未完全落地,春虎、夏目和雪风早已遭大量符箓吞噬。
“噗!”
宛如遭到泵浦放水直击,春虎与夏目纷纷从雪风身上被推了下去。他们的身上缠满符箓,掉下了马。幸亏符箓吸收了冲击的力道,但他们也因此动弹不得。雪风连忙转身,可是主人成了人质,它也束手无策。由于它也遭到符箓缠身,为了甩开符箓,它边摇晃着身子,边与祭坛保持距离。
“可恶!夏目!?”
“没、没办法,我挣脱不了!”
两人被压倒在地,趴在雨水濡湿的草地上试图转身,可惜大量符箓完全不为所动。
符箓原是为了封住铃鹿哥哥的死,这下又为了不让人妨碍复活仪式,封住了春虎等人的行动。春虎又更进一步注意到,这些符箓的咒文全是以鲜血写成。
——不会吧!
乍看之下,眼前的符箓不下千张,而且全部都是铃鹿以自己的血写上咒文。这些符箓可说是少女执念的结晶。
裹覆在符箓里的东西露了出来,横躺在铃鹿面前。
那是貌似铃鹿——不对,大概是在更年幼时便已丧生的少年。遗体的肌肤虽呈现土色,表情却如沉睡般安详。
铃鹿缓慢起身,道出:
“阴阳师,大连寺铃鹿。谨在此敬告泰山府君及冥界诸神——”
2
古时,阴阳师安倍晴明为救三井寺僧人智兴,行“泰山府君之法”,献上其弟子证空性命,以延其寿。
☆
在漆黑冰冷的世界里,她唯一的光和热便是哥哥的笑容。
尽管痛苦、伤痕累累,哥哥从不曾在她面前敛起笑颜。
他们兄妹俩没有玩具,没有图画书,因此他们总是把纸裁成小张,一起玩折纸。
你看,铃鹿,又有一个新朋友来啰。
哥哥纤细的指尖折出了许多东西,哥哥温暖的笑颜赋予了那些东西生命。不只是折纸,就连铃鹿的生命,也像是来自哥哥的笑颜。
那是铃鹿深感厌恶的咒术中,唯一一个有价值的咒术。
所以——
铃鹿宣读写有祭文的都状,散发慑人咒力。
咒力充满石台上的祭坛,溢出“御山”山顶。
周围的灵相与祭文呼应,产生剧烈变化,甚至令人误以为有非“现世”的时空在此形成。
泰山府君为阴阳道主神,冥府之主,被奉为掌管人类生死之神。
这时,春虎确实感觉到了“那个东西”。他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是以刚得到的见鬼能力,真实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存在”。
有股强大的力量降临祭坛。
那是超越人类智识所知的存在。
“夏、夏目!那是……!?”
“……我不知道!不过,那绝不会是神——”
春虎战战兢兢提问,夏目无力地摇了摇头。祭坛如今充满由天而降的灵气,两人的视线全盯紧了祭坛。
铃鹿宣读的都状如棉花被微风吹起,轻飘飘地飘离少女手中。
折叠的和纸发出啪哒啪哒的轻拍声,摊了开来。翻到最后一页时,突然冒出一阵青蓝火焰,瞬间烧毁都状,仿佛由于灵气的热量注入祭坛,使得都状自行起火燃烧。
然后——
“……啊啊,哥哥……”
铃鹿感激不已,吐出欢喜的声音。
横躺在石台上的少年慢慢动了起来。
春虎屏住气息,夏目双目圆睁。在两位土御门家子孙的见证下,铃鹿的哥哥睁开了数年未曾掀起的眼皮。
“哥哥!”
听见妹妹的呼唤,少年缓慢移动视线。
“……铃鹿。”
少年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铃鹿飞奔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铃廘像个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相对之下,春虎的身体不住颤抖,夏目也是脸色铁青,还能听见她压低声音,在血气尽失的唇间喃喃念着:“怎么可能……”
一度经历死别的哥哥,与妹妹再次重逢。
原本这应该是感人的再会。
春虎却觉得有种无可言喻的恐惧在全身蔓延。
他不是害怕,也不是感到厌恶。
那种感觉大概是来自禁忌,来自人类踏入不可侵犯领域的亵渎感。他全身血肉由于眼前的景象,激动地敲响警钟。
但是,春虎依然盯着眼前一幕。
——这就是……
失落的灵魂咒术。
天才,土御门夜光的——咒术。
可是……
“——?”
不知为何,春虎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紧接着,他看见哥哥在妹妹的拥抱下,出其不意地硬是拉开她纤细的手臂。
铃鹿泪流满面,脸上浮现惊讶与疑惑的神情。
“哥、哥哥?”
少年将士色的脸庞转向少女。
“铃鹿……”
“怎,怎么了?”
“不够……”
少年眨也不眨一眼,睁大干涸的眼珠紧盯铃鹿。接着,他以笨拙却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伸出手,抓住铃鹿的肩膀。
“哥哥?”
铃鹿反射性地想往后退,但是少年的手指深陷入少女肩膀,不许她退后半步。
少年紧盯着慌乱的铃鹿,指尖由肩膀移到脖颈,双手用力掐住她戴着颈环的纤细颈项。
“不够……不够啊,铃鹿……”
少年的手上爆出青筋,手指深陷入铃鹿颈项下的皮肉。
铃鹿的脸色瞬间发青。
“等、等一下,哥哥!我会给你的……我会献上自己的性命,请再等一下……!”
铃鹿无力抵抗。她把手放在哥哥的手臂上,可是怎么也扯不开。
她在内心期盼哥哥的复活,身体却拒绝仓促到来的死亡。一转眼,她的脸色染上暗红,背部不停痉孪抖动。
“再等一下……拜托……”
她痛苦喘息,眼角同时落下一滴泪水。那不是欢欣的眼泪,而是混杂了震惊、痛苦、哀伤,化为一滴孤独的泪水。
那是春虎愤恨的小鬼流下的泪水。
那是杀害北斗的仇人流下的泪水。
“——唔!”
春虎紧紧咬牙。
他心想这是她自作自受。要是这家伙没来这里,北斗不会丧命,他们还是能照常开心逛庙会,照常放暑假,照常过接下来的每一个日子。
铃鹿破坏了一切。
那个破坏一切的铃鹿哭得伤心欲绝。
活该!春虎原本打算任其发展下去——
“……可恶!这个死小鬼!”
他怒吼,蛮横扭动被压倒在地的身躯。他甩乱头发,扭动肩膀,脚猛踹着地面,发狂似地逼自己起身。
他这么一动,刚才紧贴着他的符箓也开始一张张慢慢剥落,看来是术者濒死,咒力也跟着减弱。
“唔喔喔喔喔!”
春虎的喉咙间吼出猛虎般的咆哮声。
他费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卯足全力起身。
衣服和符箓同时破碎,皮肤也跟着撕裂。尽管如此,春虎依然双手支地,使力扯破符箓。
此时。
“屏住呼吸!”
夏目出声。春虎立刻屏息。
“烧尽邪符,急急如律令!”
看来夏目同样也想尽快摆脱束缚。她伸出恢复自由的右手,朝春虎抛出火行符。熊熊烈焰袭来,将春虎吞噬在符咒引起的火焰漩涡内。
一股灼热的热气轻抚肌肤,吹乱发梢。他的身体并未因此遭到灼烧,反而像是受晴朗夏日的微风吹抚,身心舒畅。主人的咒术没有伤害到式神,只烧尽铃鹿的符箓。
“——好!”
春虎在烈焰中一跃而起,快步前奔。
灵气弥漫祭坛的压力愈升愈高,上头是面无表情地掐住妹妹脖子的哥哥,以及哭着试图接受这一切的妹妹。
铃鹿放在少年手臂上的手,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死小鬼!”
春虎怒吼,朝少年狂奔。
少年看也不看春虎一眼,只是用力掐着少女的颈项,仿佛要绞尽她的生命,一滴不剩。
春虎撞向少年,扯开两人。
但在这之前,他的身体感觉到一阵凌驾火行符的强烈热气。
热气来自左眼下方、夏目画上的五芒星。
他的左眼映照出少年身影,以及少年身上的灵气。有一股由天贯注而下的灵气。少年头上有一条连系天际,散发不寻常灵气的气脉。
少年能活动自如,全仰赖这条灵脉。
得斩断灵脉才行。
可是,该怎么做?
——这种事情……
春虎的身子往后一扭,扯过带子,把背后的竹笈拿在手中。
“我哪知道啊啊啊啊!”
他高举双手,把竹笈砸向少年头上——砸向那条与天相连的灵脉。
竹笈里放有土御门家祖传的法器。
“泰山府君祭”是代代由土御门家举行的祭祀。
既然如此……不管怎样都好,不管发生意外、失误、巧合,只要能斩断这条灵脉,妨碍祭祀进行就行了。
他自认运气差得出奇。
不过,土御门家既然是阴阳师的名门——
就当作是庆祝今晚以“土御门”之名新生的式神诞生吧。
“上吧!”
这是春虎第一次打从心里祈祷,向他曾经深恶痛绝的血缘渴求成功。
这瞬间,光芒笼罩了祭坛。
他感觉到先前那股巨大的力量正快速朝自己逼近。
那是自古以来,阴阳师们尊称为“泰山府君”的至高存在——或说是“现象”的一小部分力量,在人间显现。
令人目眩的巨大灵气,耀眼的神灵波动。
灵魂随之萎缩。
闪耀天际的光芒渲染世界——
优美月色高挂夜空。
男子坐在宅邸缘廊,眺望明月。
他手捧酒杯,芳香酒气融入夜息。
“夜光大人。”
宅邸里,在月光洒落不及的幽暗处,有个声音轻轻呼唤。
“您的心意还是不变吗?”
那声音问。被称为夜光的男子面露告笑,将酒杯送到居边。
也应了声“嗯。”,语气中笑意犹存。
接着,他回了句“抱歉。”,语声中笑意尽失。
庭院传来虫鸣,恬从而轻率地和缓两人之间的沉默。
那人在幽暗处静静凝视月光中的主人。
然后,也端正坐姿,缓缓垂头。
“我会等下去的,直至像枯石烂,因为我是——您的式神。”
虫呜不止,仿若生命中最后的灿烂绽放。
夏日正要进入尾声。
——咦?
我好像看到了什么。
不对,我好像看到了谁。
那是刻在春虎心底的——极为遥远的过去。
那幅景色他从未见过,但确实知道。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脑细胞迸散火花,电流在体内乱窜。
那东西的存在超越了春虎所知的时间概念。在“那一刻”,土御门春虎仅仅十六年多的人生瞬间模糊,转眼飞逝,最后——
“鍐、哞、怛啰、纥里、恶!五行连环,急急如律令!”
夏目扬声高喊。
就在春虎的意识弥留之际,五张符箓在他的头上飘浮。光芒串起符箓,在空中描绘出耀眼的五芒星,筑起一道坚固的壁障,阻断倾泻而下的光芒,将春虎的意识拉回现实。
“……啊。”
一回神,春虎手中握着竹笈的带子,伫立在祭坛中央。铃鹿失去意识,铃鹿的哥哥则是一动也不动地横躺在他脚边。
这时,夏目从一旁侧身扑了过来。
她扑倒春虎,背朝上蹲下,把童年玩伴的头揣在怀里。
“夏,夏目?”
“不能看!看了灵魂会被带走!”
夏目拚命大叫。
五芒星筑起的壁障阻隔了祭坛与“那个世界”,只是依然阻止不了力量波动。现在,上头有什么东西,在做些什么,春虎无法想象。他的灵魂感到惊恐——是夏目柔软的气息让他稍微平静了一点。
那一瞬间,有如永远。
在这有如永远的瞬间,两人靠着紧抓住对方的身体,撑了过去。
在神面前,这是年轻阴阳师与新生式神唯一能做的事。
☆
当春虎注意到时,灵气的压力已经消逝。
他睁开阖起的双眼,眨着眼维持被夏目扑倒的姿势。
夏目依然将春虎的头紧抱在怀里,春虎于是从她手臂间的缝隙窥看四周。
五芒星的壁障已经消失,异界的感觉也不复存在,眼前只见设立在山顶上的古老石台。
春虎仰望夏目,夏目一脸茫然,愣坐在地。她一注意到春虎的视线,马上想起自己还抱着儿时玩伴的头,急忙放手。
围绕春虎的香气飘然离去,融化在空气中。
“……结束了吗?”
“是……这样吗?”
春虎与夏目互问,两人都显得有些无助。
在他们身旁,铃鹿缓慢起身,惹来他们一阵惊愕。
不过。
“——雪风!?”
远离祭坛的雪风驱上前来,嘴里叼着“护身剑”。看来它是为了救主,跑去找出了这把剑。春虎这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雪风甩头,抛出“护身剑”,春虎见状立即起身取剑。
他将剑指向坐在地上的铃鹿,正要劝她放弃抵抗时——
“……为什么?”
铃鹿在口中喃喃自语,发出了空洞的声音。
春虎放松手上的力气,剑尖无力垂下。
铃鹿不再是春虎的敌人。春虎垂下剑,无言凝视少女。
他突然感觉到头上有个东西靠近,一抬头,就看见浮在半空中的北斗。
刚才那惊人的东西是怎么回事?——北斗带着这样的困惑,不解地俯瞰春虎。真是悠哉的家伙,春虎的嘴角绽放出笑意。
他回头,看见土蜘蛛完全没有动静,也不像是遭到北斗破坏。他猜想,也许是铃鹿的咒力被消弭殆尽,也有可能是土蜘蛛遭现身的泰山府君彻底净化。
铃鹿轻声啜泣,抱紧哥哥一动也不动的身体,把头埋进哥哥怀里,流出透明的呜咽。
春虎苦着脸回看夏目。她和春虎视线交会后,像是回想起什么,静静转过了头。
情感无处宣泄,驱使春虎抬头仰望天际。
一轮清澈明月高悬夜空。
3
春虎打开手机电源与冬儿连络时,冬儿回应的语气异常冷静。那冷淡又隐含激动的口气,
正是证明冬儿发火的最佳证据。春虎一再道歉,大致说明了事情经过。
冬儿只在听见北斗死去的消息时,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察觉到损友在电话那头迟迟说不出话来,春虎的内心不禁跟着绞痛。
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
‘……真的吗?’
冬儿平常绝不会如此确认。春虎哑着嗓子,应了声“嗯”。
“欸,冬儿。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她是,那个……”
‘她不是人类这件事吗?’
“…………”
春虎紧闭着嘴。
‘我其实也没有把握。’冬儿坦率回道。‘我没跟她确认过,何况不管她是什么,她就是北斗啊。’
“冬儿……”
听见最后一句话,春虎咬紧了牙。北斗死去带来的空虚,好像因此温暖了一些。
‘我等下会和咒搜官一起过去,支援的人手也快到了。你在那边再等一下。’
“……知道了。冬儿——”
‘怎样?’
“谢谢。一
电话另一头,冬儿轻哼一声,接着挂断电话。他还是一样沉着而坚强。春虎像是要呼出全身气息似地吁了口气,阖上手机。
春虎告知与咒搜官取得连络的消息后,夏目默默点了个头。
两人走下石台上的祭坛,站在草地上。
铃鹿还在祭坛上。在那之后,她一直抱着膝,坐在横躺在地的哥哥身旁。她明显没有反抗之意,只是不管他们说什么,她一概不予理会。
夏目主张使用咒术予以束缚,春虎则抱持反对意见,认为现在就先让她自己一个人暂时静一静。铃鹿要是认真起来——尽管她现在看起来像是耗尽灵力——夏目其实也没有把握可以成功束缚。最后,他们决定采取春虎的意见,暂且待在一旁静观其变。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好,我知道了。不过我实在没有自信可以解释清楚。”
“就算由我来解释也是一样。不管解释得再详细,不在现场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春虎对夏目这句话深有同感。再怎么说,就连春虎他们这些实际体验过当时情形的人,也不太清楚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以“泛式”的范畴解释,那就是疑似铃鹿哥哥的灵魂其实是残留灵体,泰山府君是情况特殊的灵灾。就像过去被人们遵奉为神的雷电或灵峰,到了现在不过只是单纯的放电现象和国家公园。存在本身虽同,人们的印象却各有不同。过去与现在的差别,或许正是夏目所言的诚心“祈祷”。
不过,接下来接受咒搜官调查的人只有春虎。夏目在咒搜官到来前,便会先行离开“御山” 。
问起理由,她只简短应了一句:“……这是‘家规’规定。”接着撇过头,像是要藏起脸上的尴尬,没有再更进一步说明。
老实说,春虎心中也有不满,不过他现在是夏目的式神,必须遵从主人的命令。何况既然“家规”有如此规定,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就春虎所知,分家的“家规”只有一项,倒是土御门的宗家似乎有不少繁杂的传统与习惯必须遵守。提到这,之前在天桥上重逢时,夏目也透露过自己正为“家规”劳神费力。
“算了,反正我要是遇到不知道的情形,就老实用‘不知道’带过就行了。”
“……对不起。”
夏目垂下头,像是由衷感到抱歉。春虎苦笑说了句“没关系啦”,不经意望向夜空。
夜空晴朗,万里无云。
潮湿雨气残留在夜晚的空气中,渗入肌肤,一点也不觉得闷热。
“……一切都结束了。”
“嗯。”
听见春虎溜出口中的感想,一旁的夏目也表示同意。
这件事情留下了悲伤的结局,但总算是画下了休止符。
春虎从长裤口袋里掏出做为北斗形代的式符。他依然感到失落,只是哀伤的情绪稍微减轻了一些。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夏目出声,春虎不禁神色惊诧。
“难道还修得好吗?”
他递出式符,抱着一丝希望问道。但是,夏目无情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这张式符上已经完全没有灵气,而且损坏这么严重,也不可能修复。”
果然——春虎落寞地垂下肩膀。
那原本就是一张老旧、上头还留有多次修补痕迹的式符。如今,式符不只破损,还沾满雨水和泥巴,弄得破烂不堪。就算外行人也看得出来,这张式符已经不可能修复了。
但是,夏目非常慎重地把这张破烂的式符拿在手里,也许是藉此对春虎的好友表达敬意,不过不晓得是不是多心了,春虎总觉得她就连目光也很温柔,像是看着小孩子一样。
“那家伙……北斗死了吗?还是式神没有所谓的生命呢?”望着夏目的眼神,春虎忍不住问道。
其实,他很怕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在牵扯到他和北斗私人交情的领域里,他实在不愿让没有反驳余地的理论涉入。
不过,夏目的回答大出他的意料。
“春虎称为北斗的这个人,应该还活着。”
“……咦?”
他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夏目看见春虎茫然的神情,又换了个说法。
“正确来说,是藉由这个式神‘以北斗的身分’跟你接触的术者,现在还活在某个地方。依那人行使的咒术看来,这个式神是与术者结合,由术者直接操纵,也就是说,这个形代与其说是式神,其实只不过是个‘容器’。有个人从远处控制这个‘容器’的行动,她真正的人格另在别处。”
“…………”
春虎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说法叫他一时间难以置信,不过既然夏目如此解释,他也不认为有错。
北斗是术者直接操控的式神,也就是说,北斗的身体是式神,心却属于术者。用那副身体说话、行动的全是术者。
——那家伙……那家伙还活在某个地方?
不过,这么一来又有新的问题出现了。
“为什么?为什么北斗——那个术者要做这种事情呢?”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春虎无法接受夏目的回答。
“理由?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跟我扯上关系?我们又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普通地玩在一起……尽说些无聊的废话……”
“我不就说不知道了吗?不过我想,春虎一定比我更清楚。”
“我?为什么?我连她是式神都……”
“可是,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夏目这一句话让春虎顿时语塞。他抿着唇,又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我骗了你,一直把你瞒在鼓里,对不起。
他想起北斗临终前的脸庞。仔细想想,两人相遇后就是怪事连连,就算这样,北斗依然是他的好友。
春虎自觉惭愧,完全想象不出北斗背后会藏着什么样的隐情。但是不管她身上藏有什么秘密,北斗还是北斗,不会改变。北斗是自己的挚友,这一点绝不会有错。
她若还活着,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情了。
“总有一天……”
“咦?”
“总有一天,她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吗?”
春虎擤着鼻子,笑了笑。
一夏目一时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不过。
“——嗯,一定会的。”
说完,她轻轻将式符还给春虎。
★
在冬儿传简讯告知支援的人手抵达之后,夏目留下春虎,乘着雪风离开祭坛。
“……你果然是个笨蛋。”
在驰骋夜空的白马消失后,铃鹿冷不防开口说道。春虎听了心头一惊。
“噢,你……醒啦?”
“……我又没睡。”
铃鹿维持抱膝的姿势,眼神望着春虎。小巧的脸蛋有一半埋在膝盖里,完全看不出表情。
“……你会不会太大意啦?告诉你,我要杀死你可是轻而易举的哦。”
她的声音缺乏抑扬顿挫,听起来更是骇人。春虎板起脸,没有逃跑,反而是转身面向铃鹿。
“你要杀了我,就此逃走吗?”
“…………”
“你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你凭什么断定?”
“我感觉不到杀气。”
“…………”
“好啦,我骗你的。我根本搞不懂什么是杀气,只是单纯这么觉得而已。”
春虎老实回答。他不认为铃鹿会在最后垂死挣扎,虽然没有根据,但他就是有这种直觉。
春虎的答复让铃鹿的脸埋得更深了。
“……为什么要救我?”
“救——在你被掐住脖子的时候吗?”
“…………”
“我只是在阻碍仪式进行,不是刻意要救你。毕竟我现在也是‘土御门’家的一份子了嘛。”
“……即使我杀了她?”
她,指的是北斗。在铃鹿澄澈语声的询问下,春虎的身子微微一颤,但他还是缓慢又镇定地放松了些微僵硬的身体。
“……我也曾打算要袖手旁观。”
他深呼吸,又吁了口气,在声音不再颤动后缓缓道来。
“可是仔细想想,我错了。北斗不是被你杀了,她是救了我。”
如果不是听过夏目的解释,他也许没办法做出如此回答。这是春虎此时的心声,或许会有
人嗤笑他的想法自私——但是自私又有什么不好呢,要是能因此不心生憎恨,和平解决一切,北斗肯定也能谅解。
“真是个很好的朋友,对吧?”
“……一群傻瓜。”
铃鹿嘟囔了一声。
然后,她不再看向春虎,垂下了头,深深埋在膝盖里。
断断续续的微弱啜泣声传来,春虎默默听着。
可是,只有一件事,他一定要说。
“……我说你啊,记得要好好帮哥哥办一场丧礼哦。”
啜泣声变大了,再也掩盖不住,呜咽声也跟着微微传出。
在啜泣声中,她小小回了声:
“……嗯。”
春虎确实听见了。
铃鹿泪流不止。
冬儿一行人在半小时后抵达。
4
阴阳厅逮捕铃鹿后,天一亮立刻发表破案声月。
但是直到破案,还是没将铃鹿的名字公诸于世。
隔天早上,春虎的双亲从东京回到家里。
那时,春虎还在接受咒搜官侦讯。他最后被拘留了整整一个晚上。
这件事情传进了他的双亲耳中。他们一来接春虎回家,马上不分青红皂白,先狠狠揍了他一顿。然而,在看见儿子脸颊上的五芒星后,他们脸色一变,惊讶地说不出话,只是轻声低吟。
过往这段岁月,父母究竟付出了多大的关爱保护他成长?
这个问题,春虎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答案。
春虎和冬儿约在隔天中午见面。
关于北斗丧生,以及自己成为夏目的式神,还有在“御山”上祭坛的交战情形,他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全仔仔细细地说过一遍。
当然,他也把夏目提到有关北斗的那一番话说了出来。
两人认识的北斗消失了,可是“那个人”还活着。
冬儿在中途问了几个问题,掌握春虎话中的前因后果。他的态度比往常更仔细,而且更耗时间。
“……这样啊,原来我搞错啦。”在听完春虎的话后,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搞错?什么东西搞错了?”
冬儿突如其来的发言,引来春虎回问。
“在那之后我也想了很多。”冬儿耸了耸肩,先来了句引言。“……夜光转生了,不对,姑且假设他转生了。”
“嗯。”
“那他的式神到哪去了?”
“夜光的式神?啊,你是说分家的人啊?”
这么说来,冬儿在庙会前也提过这件事。
可是。
“……嗯,也对。包括分家,夜光当时的式神应该多如繁星。我只是在想,夜光转生后,那些式神不晓得怎么了。”
“噢……然后呢?”
“我听说北斗是式神的时候,还以为她会是其中一个。”
冬儿说得干脆,春虎听着张大了嘴。
“等、等一下!你该不会在怀疑北斗是夜光的式神吧?”
春虎一脸愕然,睁圆了眼。冬儿则是耸耸肩,显得相当平静。
“那不过是一种推测……听本家的继承人那么说,看来是我猜错了。直接操控型的式神就像电动游戏里的角色对吧?既然需要操控她的玩家,北斗是夜光的式神这种推测就不可能成立。”
“那、那当然啦。她怎么可能是那种厉害角色。”
“这么一来,夜光的式神在那之后怎么了,这个问题还是没解决。”
“那种事情谁知道啊!……毕竟主人都死了嘛,应该是一起丧命了——否则就是不用再受到束缚,到哪里去过着自在逍遥的生活了吧?”
老是在说这种让人摸不清头绪的话。春虎深吁口气,随口应付了两句。冬儿听了,脸上浮现深不可测的微笑。
“……说不定他们还仰慕着主人哦。”
“……然后呢?这次轮到让夏目差遣吗?还真是倒霉的家伙。”
他敷衍应道,在冬儿的笑容中忍不住跟着笑了。这是春虎在告诉冬儿事情经过后,第一次展露笑颜。
冬儿靠在椅子上,轻轻耸肩。
“结果神秘的少女到最后还是个谜啊。”
他的口气和平常一样刻薄,听来却有几分不同以往的寂寥。
某处传来暮蝉鸣声。
日历上还在过着炎炎夏日,但是春虎、冬儿与北斗——三人的夏天也许已在此时画下终点。
两人半晌无言,共同迎向夏目的尽头。
然后,为了朝崭新的季节迈进,聊起了新的话题。
时光匆匆流逝。
短暂的暑假结束,夏目回到了东京。
翌日,春虎便向双亲表明要离开目前的高中,前往阴阳塾就读的决心。
5
“……太慢了吧,夏目这家伙到底打算让我等多久……”
春虎面对大都市东京熙来攘往的人群,手提运动提包,背上背着个大背包,悻悻然地伫立在街头。
阴阳塾位于东京三大都心之一的涩谷,春虎就是在涩谷车站外的出口等着夏目。
事件结束后,春虎和夏目来回传了好几封简讯,也有透过电话直接讨论。再怎么说,春虎现在是夏目的式神,夏目描绘在他脸上的五芒星就像刺青,至今依然留在左脸颊上。
“春虎,你听好了,总之你要尽快到东京来,式神必须随侍在主人身边才行。”
在手机另一头,夏目曾耳提面命如此交代过。她的语气强势,是为掩饰羞涩——要是这样就好了,春虎心想。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不是式神,倒像被当成了随从或仆人。
不过。
“……最后还是到这里来了。”
他当面告诉双亲要进阴阳塾时,他们并未表示反对。在那之后,他忙得昏头转向。他在暑假期间申请退学,并且接受阴阳塾的转学入学考试。这时期通常没有学生入学,春虎不知道,这或许是靠着土御门的名声——尽管现在是否管用仍令人存疑——在私下运作,也有可能是他在大连寺铃鹿那起事件中立下的功劳获得了肯定。
不过,总之,这事情背后有什么内幕,春虎概不关心。
他身为式神,只要多少能帮上夏目的忙就行了。
八月三十一日。
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暑假就要结束。
“……她未免太慢了吧,夏目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一到涩谷就传简讯,告诉夏目自己已经抵达。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小时,人来人往,就是不见他在等的夏目。春虎叹了口气,仰望天际。
太阳正好完全沉落,夏日夜空倏地转换色彩,染上一片澄净的靛蓝。
在太阳落入地平线的那一刻,在光芒尚未完全消失的短暂魔幻时光。这一天的天色特别鲜艳,光是这么仰望便叫人暑气全消。不知不觉中,春虎的脸上浮现笑容——
“蠢虎!”
起初,他以为是幻听。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被声音吸引,看见了一个笔直朝自己走来的人。那个人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不仅因为她俊美的容貌,她身上穿的衣服更是极具特色。
那人穿着阴阳塾制服,一身漆黑,上衣则是类似平安时代阴阳师所穿的狩衣 。
只是——
“好,好久不见,虽然也不过才两个星期而已……你等很久了吗?我也有点……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不、不过,已经没问题了,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一个阴阳塾的学生站在呆愣的春虎面前,尽力掩饰又藏不住羞涩与紧张,满脸涨得通红。
那是春虎的青梅竹马。
但是她身穿男生制服,口气也和男孩子一样——简直像个少年似的。
她的黑色长发没有像平常一样披散在背后,而是从肩膀垂到胸前,并将发尾扎成一束。
束在发丝上的是似曾相识的粉红色缎带。
春虎愣住了。
“……夏目,你在搞什么?”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来接你的啊!”
“……你那语气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那当然是……咦?——等、等一下,叔父叔母没告诉你吗!?”
扎起头发,穿上男生制服——女扮男装——的夏目突然慌了手脚,露出本性。春虎频频点头,她于是挺直了身子,把脸凑到春虎耳边。
她态度一转,改回熟悉的口气说道:
“‘身为土御门家的继承人,与外界往来时,言行需有如男子。’这是本家的‘家规’!
春虎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说吗?”
“没听过。”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拜托过叔父叔母要事先跟你说明清楚的啊!”
“……这、这样啊,我想……他们大概忘了吧。”
他们会忘记的可能性很高,就算没忘,这几天也实在是忙得人仰马翻,无暇顾及。
春虎尴尬说着,夏目一下子羞红了脸。
看来她原本的计划是,春虎了解事情原委后,进而在言行上配合女扮男装的夏目。此时的 一她显得进退两难,全身僵硬。
春虎这下总算明白,事件结束后,夏目为什么要求别说出自己的名字。因为,“土御门夏目”对外是个“男人”。这根本就是食古不化的“家规”,但实际成为式神的春虎其实也没资格多说什么。
青梅竹马的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春虎一脸不自在,夏目嘴角轻颤,像是深觉丢脸,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看来她实在很不擅长随机应变。
“——反、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春虎也要好好配合!听到了吗?可别忘了,你是我的式神,必须服从我的命令,明白了吗?明白的话——”惊慌失措到了最后,夏目自暴自弃大叫。
春虎随口应了声“好啦。”夏目依然红着一张脸,抿上了唇。
“我知道了。夏目,又要麻烦你了。”
“…………”
他冷静回应,夏目听了不发一语。
然后,她以战战兢兢的确认语气问道:
“你真的知道了吗?”
“我不就说了吗?”
“……全都知道了吗?”
“全都知道了。”
夏目凝视着春虎,春虎也回望夏目。两人之间有种确实的共识,一种达成共识与“重逢”的喜悦。
夏目的乌黑双瞳摇曳映照着童年玩伴的身影。
“……对不起。”
“咦?”
“……我骗了你,一直把你瞒在鼓里,对不起。”
语落,她低头致歉。扎起黑发的缎带随她的动作轻柔飘摇。
“一开始……我只是在练习,练习新的咒术和男孩子的言行举止。有一次,我本来想说出实情,可是春虎说‘不用说了’,我也就没多说什么。我怕一说出来,春虎和我的距离又会拉开……”
夏目啮咬粉唇。
春虎笑了笑。
“你也太夸张了,这种事情不需要道歉啦。”
“春虎……”
夏目仰头,脸上浮现安心的神色,盯着春虎的眼神炙热,脸颊染上了不同于刚才的羞涩绯红。
“你又不是故意骗我的,不是吗?是我爸妈忘记告诉我这件事情,而且我才不会因为你女扮扮男装,就跟你拉开距离。”春虎爽朗说道。
“…………”
夏目惊讶地眨了眨眼。
“……咦﹒?”
春虎没注意到夏目的反应,又继续说道:
“不过,我是什么时候叫你‘不用说了’?我之前跟你说过这句话吗?”
“…………”
夏目严肃的表情瞬间闪过疑惑,当她察觉两人明显在鸡同鸭讲时,心里更加不解,突然慌乱了起来。
“……春虎,你该不会没注意到吧?”
她故意随手拨弄发丝,轻摇缎带。
春虎愣愣问着:“什么?”
“你不是说全都知道了吗?”
“不就是‘家规’吗,那也没办法啊,毕竟你这个人那么认真。”
“…………”
春虎展现出宽容的态度回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夏目脸上的表情缓缓归于平静。
“……骗子。”
“什么?为什么?”
“大骗子!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别开玩笑了,蠢虎!”
“咦,等一下,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发火?”
夏目挥动粉拳,猛捶春虎,神情不像生气,倒像快哭了。来往路人纷纷朝两人投以好奇的目光,她也不停手,一再挥拳捶打拿着行李的春虎。
此时。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真受不了你们两个。”
一个反手将波士顿包提在肩上的少年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人像是站在远处,目睹全部事情经过,露出打从心底惊愕的神情。
望见少年,夏目惊讶地瞪大了眼。
春虎则是开口间道:
“哟,冬儿。你和这边的朋友处理完事情啦?”
“也没处理什么事情,就只是打个招呼,告诉他们我回到东京而已。不过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还在车站前面。”
说完,冬儿以锐利的目光朝夏目瞥了一眼。
春虎连忙解释:
“啊,她就是我常提到的那个本家的天才,土御门夏目。你别看她打扮成这副模样,她其实是女的哦。她是因为‘家规’规定才会假扮成男生,拜托你别告诉其他人——然后,夏目,他是我的朋友——”
“……冬儿为什么会在这里?”
夏目茫然细语。春虎大感不解。
“我有提过冬儿的事吗?你还真清楚耶。他是阿刀冬儿,头上总是戴着头巾,那是他的特征——咕噗!”
春虎还没说完,夏目已经一把扯住春虎,差点没发火。
她紧抓住春虎胸口,双手猛摇个不停。
“我间你,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呃,那个,他也会一起进阴阳塾……我之前不就说过了吗?”
“我从来没听说过!而且他要进阴阳塾?搞什么啊!冬儿不是外行人吗!?”
面对夏目的无理取闹,春虎搞不清头绪,只能睁大了眼。
在一旁冷冷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冬儿于是开口说道:
“我本来就是见鬼。”
夏目一时说不出话,愣愣盯着冬儿。
冬儿则是耸了耸肩,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那是以前被卷入灵灾的后遗症,到现在都还在接受阴阳医治疗。我打算趁这个机会以阴阳师为目标,以后就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夏目吃惊地张大了嘴。
“……本来?等一下,那就是说……?”
夏目战战兢兢地出声确认,冬儿回了一个不怀好心眼的邪恶微笑。
“我还满会分辨人跟式神的,尤其相处的时间愈长,就愈肯定。还是别说这些了,初次见面啊,夏目,那条缎带很适合你哦。”
“…………”
夏目的双唇微微颤抖,无力松开了揪起春虎胸口的手。
春虎被她这反应惹得一愣。
“呃……发生什么事了?”
听见春虎少一根筋的发言,夏目哭丧着脸,冬儿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春虎。”
“什么?”
“蠢虎这绰号实在很适合你。”
冬儿一说,夏目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满脸通红地发出凄厉叫声:
“别说了!蠢虎和另外那个人快跟上来。告诉你们,在阴阳塾里,你们算是学弟,劝你们最好事先做好心理准备!”
她抛下这么一句话后,转过头,把头发甩回背后,迈步走进拥挤人群。
春虎睁圆了眼。
“……她到底怎么了?抱歉,冬儿,她平常不是那副模样的。”
“不,她平常就是那样了。”
冬儿笑着,快步追起夏目。
春虎的脑子里混乱到了极点。
不只夏目,冬儿的样子也很奇怪,看上去甚至有几分雀跃。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觉得好像只有自己被抛在后面,那不是指空间上的含意,而是就整体气氛而言。
他莫名感到心神不宁,不过要是在这地方被抛下,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很有可能迷路。春虎重新提好行李,赶紧在两人的身影消失前追了上去。
“欸!夏目、冬儿,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对吧?你们瞒了我什么事!”
他每从后方一出声,夏目就走得愈快,扎在发上的缎带也跟着惬意地左摇右晃。
一看见缎带,春虎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掠过了脑海。
——咦?
那东西一闪即逝。春虎烦闷苦思,一边卖力追赶夏目他们。
人群中,主人的缎带轻盈摇晃,循循引导新生式神。
“土御门”的历史再次开始转动。
第一卷 后记
听到“和”这个字,大家会浮现什么样的印象呢?
老气?无聊?虽然不太清楚,总觉得好像很逊?
老实说,我在求学时,也是抱持差不多的印象。不过到了现在,我常有“不,等一下哦,这种东西其实也满帅气的啊。”的想法——最后终于写出了以阴阳师为主角,极具和风色彩的故事。
不过,这可是一部以现代为舞台,咒术大混战的阴阳师作品!
以“酷炫和风”为目标的‘东京暗鸦’正式揭幕。
我是あざの耕平,初次见面大家好,或者该说,让大家久等了。前一部系列作品‘BLACKBLOOD BROTHERS’结束至今一年,我一直希望能写出有趣的作品,以弥补各位读者的耐心等候。首先献上第一集‘SHAMAN*CLAN’,大家读得还愉快吗?
在我笔下的主角当中,这次难得出现了一个有点傻气又直性子的主角春虎,我自己也察觉到在咒术战中耍笨是个致命性缺点(笑),还请大家多多支持。顺带一提,他也活跃在‘Dragon Magazine’的连载中,内容描述的是春虎进入阴阳塾后的学生生活,还请各位不吝一读。
此外,‘东京暗鸦’在日本角川书店出版的‘月刊少年Ace’上同时有漫画连载,负责作画的是铃见敦老师,也请各位务必支持!
在此我要向负责插画的すみ兵老师致上谢意,感谢您画出富有魅力的春虎与夏目等人!尤其感谢您总是不厌其烦地尽力满足每一个细微的要求,非常感谢您!
接着是责任编辑凯娣,从企划到现在经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最后是各位读者,他们虽然只是稚嫩的雏鸟,还称不上可以独当一面的暗鸦,希望各位能与我共同守望他们展翅高飞前的这段岁月。
第二集即将进入校园篇,敬请期待!
二○一○年 四月 あざの耕平
作者部落格网址:http://azanoblog.blog35.fc2.com/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Raven's nest 一章 雏鸦的学塾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渦巻く伽藍(悠)
土御门夜光有两护法,为辅助其双璧。
一名飞车丸,一名角行鬼。
1
她一眼就认出是他。在第一眼见到他的瞬间,她便无法抑制剧烈的心跳。
端正英挺的五官,一头如女子的乌黑发,尤其那股灵气更是出类拔萃——收敛自持,深藏不露,但又难掩其高贵与庄严。
阴阳塾的学生皆有天赋异禀的咒术要素,在这么一个人才济济的地方,他的存在感在新生中依然最为强烈。
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后裔。
原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的继任当家。
传说还是现代阴阳术之祖、咒术界的禁忌——土御门夜光转世的少年,土御门夏目。
教室里没人不知道他的身世,他饱受关注,同时也没人表现出愿意主动接近他的意思,他的存在简直像个肿瘤。他似乎早已认清周围的状况以及自己的立场,因此刻意不与人亲近,始终坚持孤傲的姿态。
他一直是孤伶伶的独自一人。
往后或许也是如此。
“……嗯。”
所以,当站到他的座位前方时,她知道教室里没有一个同学不倒吸一口气,但她不在意。即使今后所有同学都与自己保持距离,她也会陪伴在他左右。从好几年前约定的那一天起,她就下定决心了。
他注意到有人接近,抬起了头。当面一瞧,他的容貌秀丽得不像是个男子,与以往的印象大不相同,也或者改变的是自己心中暧昧不明的记忆。
胸口鼓动得异常激烈。
她开朗地笑着,以掩饰加速的心跳。
“好、好久不见,夏目同学……还记得我吗?”
仰望自己的双眸流露出怀疑与警戒,看来是不记得了。不,也可能是没认出来。
她努力压抑着在内心鼓噪的期待与不安,说:“我是仓桥京子,仓桥家的……”
她心里很明白,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孩提往事。那虽是自己难忘的回忆,但说不定对方本没当一回事。
但她仍暗自祈祷,希望他和自己一样,将这辈子只发生过唯一一次,那一天的事情牢记在心。
可是,“噢,是你啊——”在开口的瞬间,他不知为何为了自己的语气而脸色发青,慌忙含糊其辞。
他的嗓音异常尖细而且清澈,就像个女孩子一样。
在她起疑心前,他突然变了嗓音。
“你、你是仓桥家的人——吗?然后呢?找我有什么事?”
他的口气听起来有些烦躁,甚至怒气冲冲。
果然忘记了。
这也不能怪他。她心里明白,但还是受了不小的打击。尤其他的态度冰冷,朝自己投来的视线彷若对上死敌。
尽管早有遭对方遗忘的觉悟,如此冷淡的态度与眼神却在她的意料之外。她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自觉闭上嘴。
静默有如刀锋,割划摧折着她的肌肤。
沉默中,他显得心神不宁,把目光别到一旁。
“没、没事的话,可以请你离开吗?我想——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说完,他站起身,逃也似地从她面前离去。
她没有追上他,而是愣愣地杵在原地,承受教室里同学的目光,脑袋一片空白。
入塾前,她连作梦都会梦到这一幕——
不过,这就是她朝思暮想的重逢。
2
“咦,这里吗?就是这栋大楼?真的是这里吗?”
“嗯。”
仰望耸立在眼前的大楼,土御门春虎张大了嘴,满脸不可置信。身旁的损友阿刀冬儿也显得有些好奇,从头巾底下抬眼望向大楼。
大楼外型高雅精致,显现出一股与其他大楼迥异的风格。
以亮面花岗岩砌成的大楼外墙新颖,井然有序的窗框漆成鲜艳的朱红,为稳重的外观增添一抹绚丽,营造出整体印象。大楼呈现简洁现代的设计风格,又同时展现出神殿般的肃穆气氛。
国内屈指可数的阴阳师养成机构,阴阳塾。
耸立在他们面前的,正是阴阳塾的校舍。
“……听说是‘学塾’,我本来以为会更老旧,何况这还是间历史悠久的学校……”
“阴阳塾本身的历史将近半个世纪,这栋大楼是去年才刚落成的新塾舍。”
“也就是说里头全是最新设备吗?阴阳师其实收入还不错喽?”
“这我就不知道了。”
相较于稍稍受到震撼的春虎,冬儿还是一如往常,回答得不以为意。
两人站在塾舍前,身上穿着同一套制服。
然而,他们身上的制服与一般的学生制服相去甚远,是套深蓝黑色——乌羽色的制服,设计以平安时代的狩衣为蓝本,再加以变化。
他们身上穿的正是阴阳塾的制服,两人从今天起就是阴阳塾的学生。
“……总觉得自己还是局外人呢。”
“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早就做好成为阴阳师的准备了……大概吧?”
“你这不是改口了吗?”
冬儿冷淡指出。
不晓得是冬儿的身体好,还是拼劲高人一等,第一次穿上的阴阳塾制服在他身上显露出独特的个性。
另一方面,还有些不太习惯的春虎,则是在全新的制服底下不安分地胡乱动着身子。
“既然我有了见鬼的能力,又是夏目的式神,当然早就做好心理准备,还是该说只能乖乖认命……”
说着,他在无意识中摸了下左眼下方。
在春虎的左眼下头,有个宛如刺青的五芒星,那是他发誓成为夏目式神的证明——也可说是作为印记绘上的咒文。
春虎与夏目同样出生于旧时的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两人从小就是青梅竹马。式神可谓侍奉阴阳师的“仆从”,土御门家代代依循“家规”,皆由分家担任式神,服侍本家。
只是,相对于生于本家、从小锋芒毕露的夏目,分家的春虎完全没有身为咒术者的资质。由于迟迟未能展现出感受灵气的能力——见鬼的才能,他也就理所当然地无视必须成为夏目式神的“家规”,当期平凡的高中生,进入一般高中就读。
然而,就在高一的夏天——其实距今不过半个月——春虎被迫卷入某个阴阳师引起的事件,失去了挚友。为了替朋友报仇,他成为夏目的式神,决心走上阴阳师这条路。
身为本家的继承人,夏目在国中毕业后随即进入阴阳塾,春虎则是迟了半年才追上夏目的脚步,于今天入塾。
话虽如此——
“……那个时候真是忙翻了。事件结束后,我拼了命准备入塾测试,等到真的能以阴阳师为目标进入阴阳塾,又觉得这一切简直是幻想……”
“我看你是在害怕。”
“你说话不能再委婉一点吗?”
其实土御门家在遥远的江户时代以前,曾君临全国阴阳师顶点,只是如今早已没落,既无昔日荣光,也不需担负义务与责任。虽说父亲是阴阳医,但春虎本人却是过着与阴阳术几乎扯不上关系的生活。
直到半个月前,他的际遇才出现了转折。
此时的他辍学来到东京,身穿阴阳塾制服,站在阴阳塾校舍前。尽管是自己下的决定,环境的——不,“人生”的骤变至今仍令他感到迷惘。
“来到这里的路途真是遥远……”
“不过才刚抵达而已。”
相对于感慨良多的春虎,冬儿的回应还是和往常一样苛刻。
只不过话说回来,冬儿同样是辍学转入阴阳塾,立场上与春虎并无不同。
过去,冬儿曾卷入因灵引发的灾害——亦即灵灾,如今仍遗留有后遗症,必须接受阴阳医……也就是春虎父亲的治疗。受到春虎决定入阴阳师这个世界的影响,为了能照料自己,他也就跟着立志成为独当一面的阴阳师。
“我们现在才总算站上起跑点,要害怕还嫌太早……何况,春虎,你好像根本没搞清楚自己所处的状况。你要是不当心点,小心一下子就被‘吃掉’啰。”
“什么?被吃掉是什么意思?”
春虎板其脸孔,听着这威胁似的话语。
冬儿一咧嘴,露出自负的笑容。
“你听好了。就算是分家,你毕竟还是‘土御门’出身。这里则是阴阳塾,聚集了全国各地目标成为阴阳师的学生,和我们以前就读的学校不同,没有人听到你的名字不会立即出现反应。你要进到这里的事情恐怕早已吵得沸沸扬扬,在入塾前就备受众人关注。”
“可、可是,夏目也在这里啊。本家的继承人既然都入塾了,我这分家的现在这时候再去也……”
“别太天真了!”冬儿口气坚决地斥责了一声,回应惊慌的春虎。
“你仔细想想,本家的继承人在阴阳塾里是什么样的地位?她可是土御门家的下任当家,又是如假包换的‘天才’,你不认为应该是声名响遍众塾生,备受景仰吗?”
“唔,那、那倒是……”
“然后这下不只是本家,就连分家的你——而其还在这么奇怪的时间点突然转入阴阳塾。不管怎么说,土御门的名声在业界无人不晓,而且说穿了根本是‘恶名昭彰’,周围的反应不可能太过友善,我说的有道理吧?”
“唔,可是……”
“那里的人们有些单纯对土御门家怀着好奇心,有些则是嫉妒眼红,也有些家伙打算藉由打倒土御门以彰显能力、甚至有试图攀附名门的笨蛋……如此一来,‘既然本家的天才高攀不起,分家的新人倒是值得一试’——有这种想法的家伙应该不只一两个,我说的没错吧?”
“…………”
春虎很想反呛一声“你错了”,但他不只无法如此坚决否定,更认为“可能性极高”。
在灵灾频传的现代,阴阳师已是广为人知的职业。
即使如此,这仍是个特殊的职业。由于要求素质,使得阴阳师这业界封闭且排他性强。这一点不限于职业阴阳师,就算是在实习生或训练生的世界里也一样,春虎他们今后要进入的正是这样的世界。
顺便一提,春虎对自己的霉运具有十足的自信。
“可是我根本是个外行人啊!”
“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在意的只有土御门这个名字。”
冬儿朝吓得脸色发白的春虎冷淡回应道。
春虎这位损友曾是暴力不良少年,外表冷酷,其实是个好事之徒。春虎要是卷入危险,相信正合他的心意。
“好啦,用不着害怕,你一定没问题的,春虎。”
“……在你今年说过的话里面,这是最没有说服力的一句。”
春虎岔岔地斜眼瞪视冬儿。原本茫然的不安与困惑,全被冬儿这一番话害得转变成确切的危机感与紧张感。
即便是夏目的式神,其实也只不过是个“名分”,简单来说他们只有“立下誓约”,没有以咒约束,因此灵力也不见提升。他依然是个门外汉,一如过往。
不过——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春虎低吟,再次仰望耸立眼前的阴阳塾。
他已经和夏目约好。此外——
等着瞧吧,北斗。
他在心中向消失无踪——但应该仍在某处的挚友悄声呢喃。
“……这身制服。”
“嗯?”
“真想早点穿到北斗面前,让她瞧瞧。”
“…………说的也是。”
冬儿不知为何,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做出回应,神情微妙地混合了洒脱、死心、内疚及苦笑,看上去相当复杂,春虎却没多注意。
“好,老是杵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走吧!”
说着,春虎与冬儿一同走向塾舍大门。
阴阳塾在正门设置两道间隔相近的自动门,设计上不像学校,倒像栋时髦的办公大楼。
只是——
“不愧是阴阳塾,保全措施还真‘周到’。”冬儿在自动门前不经意说着,春虎也应了声“确实”,表示同意。
冬儿话中所指的不是一般保全,而是咒术上的保全措施。咒术的基本为操纵寄生在万物中的灵气,相较于校外,阴阳塾校舍内的灵气显得稳定许多。虽然不了解细节,不过应该是运用咒术设下了某种机关。
夏目在让原本无法辨识灵气的春虎成为自己的式神时,施行咒术使他拥有见鬼能力,因此他也能感觉到冬儿所说的“保全措施”。
“对了,夏目家也是这样的感觉。”
“嗯,本家的宅邸也就算了,东京这里一天到晚有灵灾发生,现在那些设备完善的建筑物大概都会安装这类对应咒术的保全系统吧。”
说着,冬儿走过第一道自动门,并紧接着在第二道门前发出“噢”的一声,猛地停下脚步。
“你看。”
“狛犬?”
在靠近塾舍内的自动门前,左右各设置了一对似狗又像狮子的石像,造型与摆设在神社的狛犬相同。这对狛犬乍看之下与大楼本身的现代风格格格不入,却宛如纪念碑,出乎意料地与大楼本身融为一体。
“呵,这还满有阴阳塾气氛的嘛。”
“别随便乱碰,小心它会咬人。”
“哈哈,毕竟这里是阴阳塾嘛,就算会动会说话也不稀奇。”
“嗯,我的确会动,也会说话。”
狛犬说着,动了一下身体。
春虎不由自主地向后仰身,只是在开玩笑的冬儿也惊讶地瞪圆了眼。
“动、动了!这家伙居然讲话了!”
“何须如此惊慌,你们刚才不也说会动会说话亦不稀奇吗?”
狛犬悠然答道,态度与哑然的春虎二人形成对比。它的嗓音浑厚,另一头狛犬则是从容地点了一下头。
冬儿聚精会神地凝视狛犬,问了句:“……是式神吗?”
“没错,但和市面上贩售的式神可不能混为一谈。”
“我们是由塾长亲自灌注咒力的高级人造式式神,名为阿尔法与欧米加。依从主人命令,自阴阳塾开塾以来,便司掌此职。”
两头狛犬自豪地挺起胸膛。虽然 外表不过是两尊石像,看上去却像是精巧的立体投影影像。
“你们谁是阿尔法,谁是欧米加?”
“我名阿尔法。”
“我名欧米加。”
左右两头狛犬轮流回答春虎的问题,也就是说面对他右手边的狛犬是阿尔法,另一头是欧米加。仔细一瞧,可以发现欧米加的头上长着一只短角。
春虎愣愣地摇了摇头。
“太厉害了,这种东西就连夏目家也没有。”
“什么叫做这种东西,小子,说话未免过于失礼。”
“这种式神的确很罕见,而且虽然是塾长的式神,其实是常驻在这里对吧?难道是类似机甲式的构造吗?”
“噢,你还满清楚的嘛,然而既是此地塾生,具备这么一点常识也是理所当然。”
狛犬回答春虎两人的态度相当随和,用字遣词尽管严谨又高傲,性格说不定意外和蔼。
“刚才还以为是来公司面试的,现在又忽然变成了魔法学校。”
“看来会有不少类似的机关呢,满有趣的。”
冬儿朝搔着头的春虎咧嘴一笑。
接着,阿尔法端正姿势。
“——你们的事情我早已听说,但任务在身,必得完成使命。首先,报上名来。”
“噢,好,我是土御门春虎。”
“我是阿刀冬儿。”
两人接连报上自己的姓名后,两头狛犬随即像是变回石像一样,一动也不动。
不过,这样的状况没维持多久,一眨眼的停顿过去,狛犬又再度开口:
“好,土御门春虎与阿刀冬儿的声纹与灵气已确认,并完成登记。”
“欢迎二位来到阴阳塾,请与学友切磋琢磨,以成为优秀的阴阳师为目标,日益精进。”
阿尔法与欧米加的语气庄严,春虎与冬儿似乎得到了校舍咒术保全系统的通行许可。
“我也同时登记了你的式神,下次你要自行提出申请。”
不过,阿尔法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春虎吓了一跳,回头向冬儿确认是不是自己听错。然而冬儿耸了耸肩,也是一脸不明所以。
春虎又转向阿尔法。
“你是说我的式神吗?”
“没错。”
“我的式神已经登记?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没有什么式神哦。”
春虎是众所皆知的外行人,能考上阴阳塾简直是奇迹。当然,他更不曾有过属于自己的式神。
“春虎,它的意思会不会指你是夏目的式神?”
“是这样吗?可是这种说法未免太奇怪了吧。阿尔法,你可以说清楚点吗?”
阿尔法张开大嘴,正要回答春虎的问题——“且慢。”欧米加却从旁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欧米加没有半点动静,仿佛灵魂飘到远方,接着和刚才一样,间隔一会儿又动了起来。
毕竟是狛犬石像,欧米加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
但他还是以较刚才慎重的语气,告知春虎二人:
“主人通知,请二位直接前往塾长室。”
“是他们吗?”
“好像是。”
他倚着墙,站在通往一楼的走廊上,由正门看不见的死角,饶富趣味地目送两位塾生搭上电梯。
“……真让人看不顺眼。”
“别这么说,先观察一下状况吧。”
淡淡笑意浮现唇角,然后他从墙上挪开身体,缓步离去。
3
塾长室位于塾舍大楼顶楼。
走出几乎听不见运转声的电梯后,春虎与冬儿沿着走廊一路走到底。
这栋塾舍包括一楼大厅在内,整体装潢十分简约,偏向单调。由于随处可见咒物或咒具等做为装饰品展示,看上去也颇有博物馆的风格。墙上摆设有头盔铠甲、沾了煤的锡杖、金缕法衣、被缝起来的日本刀等,这些物品在春虎眼里宛如稀世珍品,每一个都让他看得津津有味。
此外,收纳这些物品的玻璃柜不见一丝脏污,地板上一尘不染,一旁摆放的观赏植物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难道这里的打扫也是由式神负责吗?”
“很有可能。”
毕竟这栋大楼有狛犬式神担任警卫,春虎想像着受职员操纵的式神在半夜偷偷偷偷打扫的景象,觉得十分有意思。
“我以为式神就是用来战斗,像是夏目手下的龙和叫做雪风的马……咒搜官使用的式神也都是同一种用途,可是该不会实际上也有擅长洗衣打扫,专门做家事的式神吧?”
“市面上也有贩售不限用途的泛式式神,但是行使甲级咒术需要具备相当资格,换句话说,只有专业阴阳师才能使用,售价也不便宜,要是真的推出‘家务式’式神,我想也没人会掏钱出来买吧。”
“……不好意思,冬儿,什么是甲级咒术?”
春虎这问题让冬儿蹙起了眉,忍不住叹息。
“真亏你这样子还能考进阴阳塾。阴阳塾制定的阴阳法规定——简单来说,就是官方承认具有效力的咒术。”
现代咒术依法分为两类,一为阴阳厅承认确实能发挥效果的甲级咒术,以及不在此范围内的乙级咒术。自古流传的“魔咒”与大多数的占卜皆属于后者。
除了部分例外,施展甲级咒术需要正式的阴阳师资格,更正确的说法是,需要通过阴阳厅规定的“阴阳一级”或“阴阳二级”考试。春虎等人进入阴阳塾就读,为的正是取得正式资格。
“关于甲级咒术——就算是式神,在日常生活中也不常见到,毕竟阴阳术的用途实在非常狭隘。”
“唔……为什么会这样?”
“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啊。”
冬儿解释得漫不经心,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
自从灵灾在身上留下后遗症,冬儿很久以前便对阴阳术兴致勃勃。他凭自学汲取知识,与悠哉度日的春虎相比,对这一类的事情可是耳熟能详。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阴阳塾这里算是例外,到处都有式神啰?”
“毕竟是专为培育阴阳师成立的机构嘛。”
“该不会连老师也是式神——应该不可能这么夸张吧?”
“至少我知道学生里有式神。”
“咦?真的吗?”
“对啊,而且还是个傻子。”
冬儿不怀好意地笑着,春虎“嗯?”了一声,偏过了头。当傻乎乎的式神总算察觉冬儿指的是谁时,两人已经走到塾长室前。
简朴的门前挂着一个简单的牌子——“塾长室”。
冬儿没理会又开始紧张的春虎,冷静地敲了下塾长室的门。
无人回应。
他举起手,正打算继续敲门时——“请进。”脚下传来了回应。
春虎如受惊的孩童般大声惊呼,冬儿也难掩惊讶,从门前退开。一只猫不知何时接近两人身边,从地上仰头望向他们。
那是只毛质柔顺的三色小花猫,它露出伶俐的目光望着春虎他们,用长长的尾巴轻敲门扉。
“门没关,请进。”
看来在会说话的狛犬后,接下来出现的是会说话的小花猫。
“……这是塾长的嗜好吗?还是与阴阳师相关的设施不管到哪里都是这个样子?”
“我怎么知道?”
春虎厌烦地问着,冬儿也苦着脸应了一句。小花猫有些焦躁地弓起身子,和普通的猫一样叫了声“喵”,像是在催他们赶快开门。
“——打扰了。”
他朝塾长室打了声招呼,门一打开,小花猫立刻钻过两人脚下,悄无声息地跑进室内。
——咦?
一进到塾长室,春虎立刻轻呼一声。室内的气氛与外头走廊大相径庭。
宛如大正时代的咖啡厅,室内飘散着沉稳的怀旧气氛。
褪了色的鹅黄墙壁、铺上深红色绒毯的地皮、挂着外套的锡制衣架,以及彩绘玻璃隔板。隔板后头是接待来客的空间,里头摆设有弯角椅和一张黄褐色桌面的桌子。
然而,室内最显眼的还是摆满两侧墙壁的书架。数量惊人的藏书密密麻麻地排在书架上,无法一眼判别是否有经过整理。其中有外文也有日文,甚至连古文书和卷轴也有收藏。
而在房间深处——
雾面玻璃窗前摆着一张大红木桌,后头有个静坐在椅子上的娇小人影。
春虎与冬儿面面相觑,两人都隐约猜想塾长会是男性,但坐在椅子上的却是个气质高雅的老妇人。
小花猫直直走向桌边,身轻如燕地跳上老妇人的膝盖。她阖上正在阅读的书本,轻轻抚摸小花猫。
接着,她抬起头,摘下挂在鼻梁上的眼镜,望向春虎二人。
“欢迎,我等你们很久了。”
她的嗓音和小花猫一模一样。
齐肩长发半已花白,虽已届高龄,她的坐姿却相当端正,完全不显老态。她身穿豆沙色和服,合适得宛如身体的一部分。
“土御门春虎同学,还有阿刀冬儿同学。你们好,我是这里的塾长,仓桥美代。”
“您、您好。”
“…………”
春虎出声问好,冬儿也点点头致意。接着,两人应老妇人——仓桥美代要求,移动到桌前。
也许是因为还不习惯这身制服,也可能是房间与塾长散发出的气氛使然,春虎觉得自己不像来见塾长的新生,倒像是向不常见的奶奶展示新制服的孙子。
塾长目不转睛地凝视两人,忽而粲然一笑。“原来如此。”她意有所指地轻喃。
“原来你们就是夏目同学的飞车丸和角行鬼。”
“什么?”
春虎吓了一跳,慌忙回问。冬儿静静观察塾长,似乎正在揣摩对方意图。
然而,塾长带着柔和笑意,马上转向下一个话题。
“我记得你们有提过,在日常生活中不常有机会接触阴阳术。”
她摸着膝上的小花猫,口吻亲切。
“你们应该已经遇到一楼的阿尔法与欧米加,不只它们,这只猫也是我的式神。吓到你们了吗?”
“呃,有、有一点……”
“那真是对不起,不过请尽早适应,因为你们接下来就要生存在‘这里’的世界了。”
塾长说,目光直望向两人。
“阿刀冬儿同学,我已经从春虎同学的父亲那里听说你的境遇,你的决心非常了不起,为了不输给后遗症,请好好努力。”她首先对冬儿说。
接着,她转向春虎。
“土御门春虎同学,我也听你的父母说过你的事情,还有夏目同学那里也听说了一些。”
“夏目?她说了什么吗?”
春虎惊讶回问,塾长轻轻笑着,点了个头。
“是的,那孩子相当注重礼数,在你确定入塾后,就来向我报告你遵循土御门家的‘家规’、已成为那孩子式神的事了。而且老实说,我认识阴阳厅里的人,关于今年夏天与大连寺铃鹿相关的事情早有耳闻。”
听到塾长这么说,春虎与冬儿匆匆互相使了个眼色。塾长口中的阴阳师——大连寺铃鹿正是改变两人命运、引导两人进入阴阳塾的契机。
不过,她的事情没有公诸于世。对外是以她还未成年为理由,实际上是出于政治考量,试图让舆论造成的影响尽量降到最低。大连寺铃鹿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十二神将”之一,在阴阳师里可谓菁英中的菁英。阴阳厅基于立场,自然希望尽可能压下由这样一位菁英引发的灾祸。
负责处理这起事件的咒搜官也曾严格叮嘱春虎他们,不可对外提起她与事件的关联,阴阳厅内也只有一小部分职员清楚详情。
“你们说不定对和外行人没两样的自己可以通过阴阳塾的考试感到纳闷,我在这里就破例告诉你们,你们可以通过考试,在那起事件中的贡献获得认可,是其中一个因素。”
“……果、果然……”
“嗯,我想也是。”
在吃惊的春虎身旁,冬儿第一次开了口,模样相当平静。
阴阳塾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阴阳师志愿者,可以说是一大难关。即使出自土御门家,或是自学有成,也没那么容易——更别说没经过正规手续,在这时期转学入塾的门外汉了。春虎他们也隐约感觉到,其中势必另有隐情。
“想确实地封住我们的口——才是最主要的因素吧?”
冬儿语带挑衅地质问。春虎投去责备的目光,这位好事的损友却连看也没看他一眼。
然而,塾长始终一脸和善,甚至干脆承认道:”我不能否认也有这一层考虑。”
“话虽这么说,你们也并非缺乏素质,像是春虎同学,你清楚自己的灵力远高于平均人吗?”
“咦?啊,这么说来,在考试的时候,我记得考官说过只有马力还算厉害……”
春虎回想起当时的情形,那时的他听不出这是赞赏,反倒认为是在暗贬其它方面的表现实在惨不忍睹。
“让没有素质的学生入学,最后只会害了他。经过判断,你们拥有成为优秀阴阳师的素质,因此准许入塾。当然,判断错误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无论如何,你们已经正式进入阴阳塾,今后的表现如何,就要看你们各自的努力了。”
“呃……”
——这人说话真直接。
与高雅的气质相反,塾长说起话来毫不拐弯抹角。不过,与其说她坦率,不如说阴阳塾本身对待学生的态度不同于一般学校。
春虎正感到不知所措时,一旁的冬儿却是神偷悦地打量着塾长。老实说春虎已轻大致能够肯定,.冬儿在阴阳塾里里八成会待得如鱼得水。
——适合这家伙的学校肯定也不会太寻常。
自己又如何呢?春虎有些不安。
“噢,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们就当成是我这个老太婆给的一点小叮咛。”
她若有深意地开了个头,露出打量——同时又兴致盎然的眼神,凝视春虎二人。
“你们应该都知道有关夏目同学的‘谣言’吧?”
塾长直言不讳的程度出乎意料。
冬儿迅速敛去表情,反而是春虎不自觉地瞪视塾长。不消说,谣言所指为何,两人心知肚明。
塾长意指夏目是土御门夜光转世这则谣言。
即使看到春虎他们的态度转为强硬,塾长依然不为所动。
“由于谣言影响,夏目同学在塾内饱受关注,或许也会影响你们这两位夏目同学的旧识。如果有什么困扰,欢迎随时来找我,要是不方便告诉我,也可以与导师——待会儿我会介绍你们认识的大友老师商量。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我们会尽量提供协助。”她忽视两人的反应说道。
“这是指……”
春虎想说些什么,只是话还没说完,塾长已经抢先一步再度开口:“不过——我希望你们也能尽早习惯‘这种事情’。”
“习、习惯吗?”
“对,毕竟这种事以后会一直缠着你们。”
听到这句话,春虎忍不住闭上了嘴。塾长说的没错,只是他从没想象过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夏目说过,自从懂事以来,周围的大人就是以与谣言相同的角度看待自己。夏天那起事件中,铃鹿会盯上夏目也是受到谣言影响。今后,夏目应该还是摆脱不掉谣言的纠缠。
——光是生于土御门本家就已经够烦人的了。
他无法置之不理,希望多少能从旁帮夏目分担一点重担。这念头也是让春虎决心成为式神的一大重要因素。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春虎再次在心中默念走进大楼前低喃的那句话。
塾长望着新生这副模样,脸上再度浮现和蔼笑容。
然后,她用轻松的语气询问:”说到这里,我倒是好奇你们对土御门夜光的印象如何?”
“印象?对夜光的印象吗?老实说,除了他是古人以外,没什么特别印象。就像某个亲戚家曾出了个名人……不过在那起事件发生后,给我的印象倒成了棘手的问题人物。”
“我明白了,那你又是怎么想的呢,冬儿同学?”
“……我认为他是咒术界的巨人,由于成就过于惊人,导致个人印象薄弱。还有……”
“什么?”
“他是个天才,无庸置疑。”
冬儿平静又大胆地答道。
土御门夜光——
在土御门家自明治维新日渐没落的半个多世纪过后——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的狂乱时代,出现了一位天才咒术师。
应军方要求,阴阳寮重新崛起,并由夜光负责统辖。他统整曰本的密教与咒术,建立崭新的咒术体系,也就是“帝国式阴阳术”、现今政府采用的阴阳术“泛式阴阳术”的根本。
然而,到了太平洋战争后期,有感于败战气氛浓厚,日军司令部于是命令夜光举行大规模的咒术仪式,只可惜没能成功——基本上普通大众是如此认知的。受到仪式失败影响,东京的灵气惨遭扰乱,导致时至今曰仍不时有灵灾发生。
日本现在是世界上唯一正式承认,并且允许使用咒术的国家。这实际上是为应付灵灾——亦即受夜光所害。
只是,能平息层出不穷的灵灾,靠的是强大的阴阳术——亦即托夜光之福。
阴阳术的发展与灵灾息息相关,正因为有灵灾发生,阴阳术才不至于埋没。而追根究底,促使这两者出现在世上的是同一位天才。土御门夜光的功过,造就了日本咒术界的基础。
——天才转世当然会引起关注。
夏目是否真为夜光转世,不只本人不清楚,根本无人知晓。她确实具备阴阳师的才能,但此时还无法判断能否与夜光匹敌。她没有前世的记忆,不论身心都看不出明显相似处。
不过,“十二神将”的大连寺铃鹿认定夏目就是夜光,而对此坚信不移的应该不只她一人。
夏目总有一天会忆起前世,察觉自己就是夜光吗?那一天若是真的到来,夏目会出现什么样的转变?身为她的式神,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正当春虎沉溺于思绪时……塾长忽然口:“——他很喜欢下将棋呢。”
“什么?”春虎反问,冬儿也难得地露出惊讶神色。
塾长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不过他的棋艺很弱呢,这就叫做矢棋吧?棋艺不好却喜欢邀人下棋——可是一输棋又要胡闹,惹得和他下过棋的人都很头疼。不过我倒是很感谢他,要不是他坚持教我下棋。我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将棋是什么东西呢。”
她怀念似地笑着说道。春虎一时仍摸不着头绪,倒是冬儿没两下便恍然大悟。在头巾底下睁圆了眼。
“……您见过生前的土御门夜光吗?”
“对,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呢。”
塾长爽快承认。冬儿听了紧闭着嘴,春虎则是张大了嘴。
“真的吗!?您见过夜光?”
“当然是‘真的’。你们这些年轻人或许认为他是古时候的人——不过可别忘了,日本受战火笼罩不过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
塾长微笑,似乎在说:“这事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春虎依然难掩震惊。
——塾长见过夜光……这样啊,原来现在还有人亲眼见过夜光……!
同样出身自土御门,在春虎心中,夜光是历史上的人物,但是当实际经历过这段“历史”的人物出现在眼前,他忍不住感到一股异常沉重的气氛,一时搭不上话。
——可是……这么说来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眼前的这个人在当上“阴阳塾塾长”前,已经走过一段漫长人生。她和自己一样度过幼年期、经历战争、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实际活过悠久的岁月。春虎在这时头一次以“仓桥美代”,而不是以“塾长”的身分看待眼前人物。
塾长接着面向说不出话的春虎说:“夜光也是一样哦,春虎同学。”——彷佛窥探进他的 思绪。
“土御门夜光也和你一样,生于家道中落的土御门家,在传统家庭成长,接着大放异彩,最后被时代的洪流吞没。他的人生确实不寻常,但他会哭会笑,也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
“对,可是也有些人不明白这一点。身为土御门家的人,你或许认为夜光是害得阴阳道宗家没落的元凶——咒术界的污点,不过你知道吗?其实也有人抱持完全相反的看法喔。”
“相反的看法……这是什么意思?”
“有一群人把夜光视为英雄,为他添上神话色彩……他们也就是崇拜夜光的信徒。”
春虎从没听过这个名称,匆匆朝冬儿瞥去询问的目光,冬儿似乎也是第一次耳闻。
“他们无视夜光也有普通的人格,盲目崇拜……遗憾的是,夏目同学的事情也传进了他们耳中,他们甚至试过实际与夏目同学进行接触。”
“他、他们跑来找夏目吗?怎么会……”
他不知道还有这回事。简而言之,夏目遭到一群疯狂信徒虎视眈眈。
“我要你们‘习惯’的事情,也包含这一类的危险在内。他们深信传闻属实,这事听来荒谬,不过现实就是如此。”
塾长义正辞严地提出警告,春虎哑口无言。
“印象也是一种咒术——也就是诅咒。”塾长缓缓道来:
“谣言也是如此。这种咒术影响进而蛊惑人心……阴阳法中,将不承认其确实效果的咒术统称为乙级咒术,不过无论甲级还是乙级,咒术就是咒术。更有甚者,那些真正恐怖而且强力的咒术,还一概被分类为乙级,不过这对你们来说或许还太难懂了。”
“…………”
春虎他们沉默不语,塾长膝上的小花猫打了个呵欠,像是不耐烦地说:”哪有什么难懂 的?”
“……春虎同学,冬儿同学,你们接下来可能会遇上许多困难,请努力一一克服。不论是就个人立场,还是站在塾长的立场,我都很期待你们今后的表现。”
说完,塾长莞尔一笑。
这时,如同看准室内的谈话告一段落,他们的背后响起了敲门声。”打扰了……”说着, 一个男子探出头来。
“塾长?已经超过预定时间了,您还需要再一下子吗?”
“哎呀,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我这边刚结束啰。”
“噢,那正好。”
一个身材瘦长的男子走进塾长室。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却少了些许活力,头发蓬乱,戴着一副俗气的眼镜,身穿老旧时衬衫和领带,搭配廉价西装外套和一条皱巴巴的长裤。线条纤细的脸庞浮现柔和的笑容,使他给人的印象比起“温柔”,更贴近“柔弱”。
不过,他全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当属右手中的短杖。进房时,他也是拄着短杖,一路拖着脚步前进——往下一瞧,从右边裤管伸出的竟是一根木棍。
那是义足,而且还是不可能出现在现代——宛如中世纪海盗使用的老式义足。
也许是察觉到他们的视线,男子亲切地笑着,掀开右脚的义足。
“嗯?这个吗?很酷吧?我是塾里的老师,不过总是个阴阳师嘛,不逞一下威风可不行咧。”
令人愕然的是,男子居然说得十分神气。
不知道他在自豪些什么——更无法理解那样的义足要怎么逞威风,只是他的态度相当热 情,况且讲的还是关西腔。
——真是个怪人……
明知失礼,春虎的脸颊还是微微抽动。
“这位是你们的导师,大友阵老师。别看他这样子,他可是非常优秀的哦。”塾长微笑说道。
“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塾长。唉,算了,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大家好好相处啰。”
说着,大友咧嘴一笑。外表虽然看起来是个靠不住的瘦弱男子,笑容却是亲和力十足。
“那就走把,大家都在教室里等你们两个——塾长,我们先告辞了。”
大友低头行了个礼,带着春虎他们离开塾长室。
小花猫喵了一声,宛如在提醒他们:“认真点啊。”
4
“很恐怖吧〜?”
一到走廊上,大友就像是在偷说坏话一样,朝春虎他们悄声说着。
“呃?什么东西很恐怖?”
“当然是指塾长啦……你们该不会不知道吧?那个老太婆看上去像个大企业老板娘,其实是这个业界的幕后老大咧。”
“什么?您是说塾长吗?”
“对啊……话说回来,你不是土御门家的人吗?怎么连这么一点小事也不知道?”
大友一脸不解,春虎则是一脸茫然,不懂他所指何事。
“啊。”
在春虎身旁,大友的话引起了冬儿的反应。
“原来是那个仓桥啊……”
冬儿低喃。“没错。”大友也跟着出声附和。
在场似乎只有春虎傻乎乎地在状况外,他不服地瞟了冬儿一眼,冬儿则是回了一个眼神表示:”待会儿再跟你解释。”
“你们小心点,塾里到处都是塾长的式神,要是敢翘课,包准没两下就穿帮啰。不过你们如果有要事非得翘课,可以来拜托我。刚才我也说过,我可是个专家咧,要传授瞒过塾长耳目的翘课技巧还难不倒我。”
第一次见面就对学生大谈翘课经,这样的老师实在令人不敢领教。春虎随口应了声“噢”,冬儿也板起了脸。不过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似乎是因为摸不清这个老师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物。
“总之呢,你们的事情塾长已经告诉过我咧。要是有什么烦恼,用不着客气,尽管找我商量。”
大友开朗地说着,一副和烦恼无缘的模样。这地方不愧是阴阳塾,不论塾长还是老师都绝非泛泛之鼙。
——照这样看来,这里的塾生该不会全都是些怪胎吧?
春虎面色一沉,仿佛不关己事。
突然间,他开口问道:”啊,对了,老师,可以请问您一件事吗?”
“嗯?这么快就有烦恼啦?”
“不是,也称不上是烦恼——塾长一开始见到我们的时候说了句奇怪的话,不知道‘飞车丸’和‘角行鬼’指的是什么?”
拄着拐杖一跛一跛走在前头的大友闻言,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满脸纳闷——露出窥探般的眼神,眨眼盯着春虎。
接着,他朝冬儿投去疑惑的视线。
冬儿耸耸肩,应道:“您不是听说过我们的事情了吗?这家伙是土御门家出身没错,可是坦白说,对阴阳术方面的知识一窍不通。”
“——嗄?怎么这么说,难道冬儿你知道吗?”
春虎问,冬儿则理所当然地点头回应。大友观察两人的互动,豁然开朗似地低声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啊。”
接着,他的脸上多了几分正经。
“春虎同学,飞车丸和角行鬼指的是式神的名字。”
“式神?”
“没错,他们是土御门夜光的式神。”
“咦?”
春虎轻轻倒抽一口气,大友露出了和刚才有些不同的阴郁微笑。
“传说夜光使役的式神不下数千,其中随时服侍在主人左右,守护着他的两位护法……就是飞车丸与角行鬼。”
“夜光的……”
春虎这下终于理解塾长口中喃喃自语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夏目的飞车丸和角行鬼。
塾长不只将夏目比作夜光,更给予春虎与冬儿如此评价。
也就是说……
——塾长也认为传闻属实吗?
背上似乎传来一阵寒颤。
“……两位护法在旧时的日军里担任阴阳军官,就算是战时,式神拥有军阶也是破格的待遇咧。不过,两位护法实力坚强,直到现在依然是人们津津乐道的对象。”
解释完,大友再度跛着脚走了起来。春虎急忙跟上,冬儿也默默迈开步伐。
在那之后,长舌的大友没有再嘱口讲过一句废话。
他们搭电梯下楼,在大友的指引下沿着走廊前进。
过没多久——“到啰。”大友停在一扇门前。
门后传来一阵骚动不安,明显聚集了一群同龄的年轻人,散发出“学校教室”的独特气息。
——就是这里啊。
不同于阴阳塾里的其它地方,春虎很熟悉这气息,但这反而更剌激了他的紧张感。那是一种身为“转学生”的紧张感。春虎从小住在同一个地方,自国小到现在都不曾有过转学经验。
他偷瞄冬儿一眼,发现他还是那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因为不甘心,他也试着故作镇定, 只是依然止不住胸口急遽加速的悸动。
大友把手放上门把,转头笑说:“你们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一打开门,教室里立刻涌出阵阵喧哗——随即陷入沉默。
“好啦~久等了,我把大家引颈期盼的转学生带来啰~”
大友轻快地踏进教室,春虎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在大友背后。
教室相当宽敞,面积宽广,天花板相当高,室内的配置与公立的国高中截然不同。地板如阶梯般由后往讲台倾斜,固定的课桌椅呈扇形排列,带给春虎有如大学里的教室或小型音乐厅的印象。
然后——
好几个同年龄的男女身穿阴阳塾的制服,坐在如阶梯层层高起的课桌椅上俯视着他们。
男生的制服乌黑,女生则是纯白。也许因为在设计上独树一格,给人的印象大同小异,犹如并列在电线上头,于都市一角睥睨着凡尘俗世的黑白鸦群。
——呜啊!
教室里,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
即使只是视线,集中的数量之多,甚至令他感觉到一股重量。平常总以“漠不关心”为 盾,保护懒散度日的“自己”,此时就像被迫卸下武器,手无寸铁地被推到众人眼前。
“好,大家看这里~这两位是从今天开始加入这个班级的土御门春虎同学,以及阿刀冬儿同学。好,向各位同学打声招呼吧。”
“……我、我是土御门春虎。”
“我是阿刀冬儿。”
“嗯——欸,你们的介绍也太简短了吧。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哦,不多表现一点怎么行咧。”
大友摇摇头,似乎觉得无趣。冬儿或许没问题,春虎则是心无余力,他实在不得不在意那些盯着自己的视线,与朝自己投来视线的众多塾生。
——“你小心一下子就被‘吃掉’啰。”
冬儿的警告掠过脑海,注视自己的视线是何种视线——是充满敌意还是好奇,抑或只是在确认新面孔,春虎始终无法判断。不过冬儿的警告在脑中挥之不去,这些视线仿佛也跟带了敌意。
何况,这间教室里聚集了全国各地目标成为阴阳师的学生,面对这么一群人,自己这个外行人比得上吗?
膝头不安地发颤。
喉咙紧绷干渴。
这时……
蠢虎!
——咦?
他似乎听到有人出声,当然,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实际上,他只听到塾生窸窣耳语,和大友悠哉的嗓音。
不过在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那道视线。
那双凝神注视自己,率直又热烈的视线。
他仰起头,看见了——夏目。
夏目就在他目光的正前方。
在教室角落的椅子上,她挺直了背脊,直往他的方向注视。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却醒目到令他讶异自己怎么没及早发现.
水润的乌黑长发上系着一条粉红锻带,貌美如于日阴下淀放的鲜花,梦幻中蒙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但另一方面,她深藏的锐气、傲气与高贵的气质又能一眼看穿。有别于教室里的其它垫 生,夏目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存在感,彷佛存在本身便能证明其与众不同。
——对了,在这里……
他原本以为这是个四面环敌的地方,至少没有一个不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夏目就在阴阳塾。
她是春虎的童年玩伴,是他以式神身分服侍的主人。
进入阴阳塾,等于是来到“夏目身边”。这么一想,紧绷的身心竟神奇地顿时松懈。
话说回来,那是什么表情啊?
真目没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只是端坐在椅上,望着讲台上的春虎他们.
然而,圆睁的杏阵闪烁—透出生气勃勃的光彩。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看得出来她的呼吸肯定也是急促不已。
简直像个小孩子似的——她像个与等候已久的伙伴终于回合,藏不住内心喜悦的孩子。春虎在这一瞬间忘却自己的立场,不禁苦笑。
这半年来,夏目独自承受此刻朝自己射来的视线,就是为了迎接这一刻——迎接“伙伴” 的到来。
正因为如此,平时冷静的夏目才会难掩欣喜,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久等了。
春虎抱着这样的心意,回望夏目。也许是多心了,他似乎看见夏目眼中的光彩更添绚烂, 鼻翼轻轻扇动。当然,之后要是问起,她肯定会红着脸否定说:”才没那回事!”
不过——
那身打扮还真是让人看不习惯。
视线前方是青梅竹马,他的主人,夏目。
只是那副模样和春虎昔日熟识的夏目有些不同。
本家的少女此时身穿乌黑制服——即男生制服,头发扎起一束马尾。这样的装扮,他是第二次亲眼目睹。
——原来真有“那样的规定”啊……
土御门家的继承人,对外必须以男子自居。
就像春虎所在的分家有“必须成为本家式神”的“家规”,这似乎是本家的“家规”。夏 目便是遵从规定,隐瞒自己的性别,以“男子”之姿进入阴阳塾。春虎在到达东京的第一天得知这件事情,也就是昨天才刚知道有这样一条“家规”。
——真亏她那张脸没露出马脚,而且头发也留太长了吧……
他打死也不会向夏目吐实,幸好她现在的体型修长,但总不是一般认为的“女性”体型。而且,她的脸部线条明显较男人嫌细,五官也过于端正,要是用原本的嗓音开口说话,铁定会惹来怀疑。而她甚至还用粉红缎带扎起及腰长发,如此显而易见的伪装居然没人识破,实在令他大惑不解。
实际上,在清楚内情的春虎眼里,夏目的模样怎么看都是个“乔装成男生的少女”,而且还是国中女生拚命想要混入男校的感觉,扮装起来稍嫌不自然。
——应该也是因为夏目在这里没有熟识的朋友吧。
春虎所熟悉的夏目极为怕生又缺乏社交性,再加上有传言意指她是夜光转世,大概连个好友都没有,因此真相才免于败露。
今后又能瞒多久?
夏目确实是个中性化的少女,不过她现在才十六岁,接下来无论外表或内心都将意来愈有女人味。如此一来,这秘密真能一直隐瞒下去吗?忽然间,不同于先前的忐忑情绪在春虎心中逐渐高升。
“他们比各位同学晚了半年入塾,一开始可能会跟不上课堂进度,大家就多多关照他们 好好相处吧。”
大友笑嘻嘻地轻松说着。总之,自我介绍暂且到这里结束。
不过,大友话声刚落,一只雪白手臂随即高高举起。
在教室正中央,一只手举了起来。
春虎的视线受到吸引,由夏目身上移开。
——哦,真可爱。
静静举起手的是个穿着纯白制服的女学生。
微卷的棕发随意扎起,发梢沿着一边脸庞柔顺低垂。目光炯垧有神,睫毛纤长卷翘,脸上化着淡妆,只有唇瓣点上带有亮片的淡粉,衬托出健康肤色,给人一种可爱但绝不艳丽的感觉。
她的脸蛋娇小,甚至不输夏目,身材因此更显婀娜。相对于夏目的中性气质,她完全是个美丽的“女孩子”,说是偶像团体的成员——而且是中心人物——也不为过。
“大友老师,我有问题。”
女学生发问,嗓音清亮,语气明快。大友开心应道:“京子同学吗?”看来她的名字叫做京子。
“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像是三围……男生的三围还是算了吧,还是有什么兴趣,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
未免回应得太草率了吧?春虎斜睨瞪向一旁的大友。
可是——
“在这个时期突然入塾,这不是很奇怪吗?这样的行为违反阴阳塾的规定,一般来说应该要等到下一学年招生吧?”
女学生——京子措词严厉,如以鞭子狠狠抽打。
她的语气里透露出明显敌意——不对,不是那种阴沉的敌对意识,而是一种烦躁的不快感。
——啊,这家伙。
出现了,春虎心想。冬儿早在事前就料想过塾生会出现这样的反应。春虎身子一颤,冬儿则是脸上隐隐浮现冷笑。
另一方面,大友的态度依旧悠哉,完全没摆出为难的表情。
“对啊,其实这事情有点复杂,才会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期入塾。”
“请问是什么样的事情?”
“就是有事情啰。”
“是不能公开的事情吗?”
“你说的没错。”
大友从容地笑着,京子的双颊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们拚了命地闯过一年只有一次的入学考试难关,好不容易才能进入阴阳塾!那些人却因为不能公开的理由,就能轻松入塾吗?”
“他们也通过考试啰。”
“就算是这样,那也是在这时期特地为他们两人安排的考试吧?这实在称不上公平!”
“毕竟运气也是一种实力嘛。”
“请别用笑话敷衍我!”
京子愤恨骂道。随后,她像是注意到自己被大友牵着鼻子走,深深吁了口气,恢复冷静。
尽管只有一瞬,她望向大友的视线忽然转到春虎身上。两人的眼神一交会,她马上别开眼,露骨地表现出无视的态度,再次瞪向大友。
然后,她以沉稳又嘹亮的嗓音质问:“……因为他是土御门家的人吗?”
教室里的空气因为这一句话瞬间紧绷。
“土御门家的人就可以得到特别待遇吗?那样不是偏袒吗?”
——果然……
事情发展和冬儿料想的一样。春虎一跃成为台面上讨论的焦点,忍不住皱起一张哭脸。
他探了一下冬儿脸上的神情,两人正好四目相交。不用问也知道,那分明是嘲弄的眼神, 似乎在说“你真受欢迎”。仔细想想,冬儿并非出自土御门家,不过是个普通人,与自己相提并论应该会深感困扰,但那眼神就像是为了刚到此地便惹出事端感到雀跃,还真是悠哉啊。
——不过……
对于京子的主张,春虎也不是不能理解。对那些卖力准备阴阳塾的入学考试、认真上课的学生来说,春虎他们受到的特别待遇确实让人看不顺眼。
只不过,即使知道她心有不满,刻意挑在全班面前责问,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要是她在私下当着自己的面提出来还比较好些。
——该怎么办才好呢?
土御门这名字一出,教室里的嘈杂声此起彼落,大友也低声沉吟,为如何回应伤透脑筋。好歹先否定有偏袒这一回事吧!春虎心想,不过这男人或许也正打从内心觉得有趣。
看来只能靠对方指名的|自己出言辩解了。就在春虎这么想的时候……
“别欺人太甚。”一道正气凛然的嗓音划破教室里的喧置。
声音来自夏目。
她站起身,双手抵在桌上。不只春虎吓了一跳,京子和其它塾生也是一样。教室里所有人——包括大友——全一脸惊讶地望向教室角落。
但是,夏目完全没把周围的反应看在眼里。
“仓桥京子,请问你是出于何种理由才会提到土御门?同样身为土御门家的人,我必须在此澄清,土御门家不曾向阴阳塾要求特别通融。如果你只是随口说说,不管对我还是春虎都是莫大的侮辱。请立刻收回此言,向他道歉。”
她的语气铿锵有力但不显蛮横,如以锐利的锋刃斩击。教室里寂然无声,塾生全屏住了气息。
夏目这一番话,听得受攻击的京子本人花容失色。
不过,她没有因此却步。
“既、既然如此,请将事情解释清楚。”
她反而咄咄逼人,瞪视夏目。
“没有解释如何让人信服!如果无法解释,一般都会猜想背后势必有土御门家的力量在运作吧?再说——”
京子忽然也站了起来,盯着夏目指向讲台上的春虎。
春虎正想发难,但她又抢先接着说了下去。
“夏目同学,他是你的式神吧?你为了让式神随侍在自己身边,特意让他进入阴阳塾——任谁都会有这种猜测吧?”
京子的说法再次引起教室内阵阵哗然,春虎一样满脸惊诧。自己是夏目的式神一事,他一直以为知道的人只有夏目、自己还有冬儿。
“把人当成式神,实在是过时的做法,不过倒很像土御门家会做出来的事情呢。”
京子说着,刻意哼出一声冷笑。那副模样气势十足,看来绝非等闲。
不过提到气势,夏目也不输人。
“满嘴胡言乱语。春虎是我的式神,但这并不能构成他利用不正当管道进入阴阳塾的证 据。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阴阳塾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介塾生大开方便之门?他是我的式神,确实是他入塾的理由之一,但这与他在这时期入塾毫无关联。单凭自己的妄想,便煞有其事地大放厥词,我劝你还是适可而止。”
夏目说来条理分明,不留情面。京子又再竖起柳眉,眼神紧咬住夏目不放。
“区区一介塾生?你是土御门家的下任当家——”
“那我就依你一下,将说辞稍作修正吧?为了‘区区一介土御门家的下任当家’吧?你认为阴阳塾这个国内最顶尖的阴阳师养成所会特地为了帮学生放水,而破坏自己立下的规范吗?你也很清楚,现在的土御门家不过是没落世家。如果你有这种疑惑,嫌疑最大的应该是你们那一族吧?”
夏目冷冷说道,京子的脸色瞬间铁青。
“所、所以说,他在这么奇怪的时间点入塾,到底有什么隐情?”
“你没听到老师的话吗?老师已经说了,无可奉告。”
“我不接受这种说法!”
“那是你的事。真要说起来,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都不关我们的事,当然也与阴阳塾无关。况且这件事和你没有半点瓜葛,你根本没有知道的权利。”
“什……!”
“你要是再以如此令人不快的臆测妨碍上课,请立刻离开敎室。阴阳塾是学习阴阳术的场,请勿用来满足一己私欲。”
在春虎沦为第三者的立场听来,这可是相当激烈的痛斥。尽管她为自己辩护这点让人高兴,他还是不禁愕然心想:“难怪这家伙交不到朋友。”
——而且那个笨蛋还觉得自己“赢了”,露出暗自叫好的模样……
夏目虽故作平静,春虎倒是一眼看出她兴奋异常。尤其这段唇枪舌载看似为了袒护春虎, 就长远来看根本是反效果,等于是让他在一入塾就与众人为敌。
春虎像是记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一旁的大友。
“……不阻止她们吗?”
“嗯?……哎呀!我忘记了!”
这个导师不只靠不住,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春虎只好朝仅存的唯一一位伙伴冬儿偷偷瞄了一眼。冬儿虽然故意摆出漠不关心的态度,其实正露出了一双难掩雀跃的目光隔岸观火。
前途多难。
春虎望着吵得火花四射的两位少女——其中一位还是女扮男装——感到前景一片惨淡。
第二卷 Raven's nest 二章 耳与尾
1
“反正春虎你没错,用不着在意她。”
“这哪可能……”
乱七八糟的自我介绍后,春虎带着尴尬的心情,在混乱中结束了早上的课。疲惫如岩石 重压他的双肩,让他累得趴倒在教室桌上。
午休时间。大多数塾生——刚才的京子也一样——都离开教室,跑去用餐。想当然,没有人敢上前来找一进教室就掀起轩然大波的春虎聊天。
只有一个男子例外。
“哎呀哎呀——”
身为半个局外人的冬儿露骨地咧嘴笑着。
“一入塾就表现得可圈可点,简直是太完美了,春虎。”
“你在胡扯什么完美,是完蛋吧。”
“才没那回事,先出个狠招观察大家的反应,也算是种威力搜索,这做法不错。”
“可恶,你居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何况出狠招的人又不是我。”
若要论谁比较抢眼,通常毫无疑问地会指向冬儿,根本轮不到春虎,但冬儿这次却彻底隐身在“御门家的两人”背后,甚至表示:“这样行动起来方便多了,正合我意。”
“对了,夏目。那个叫做京子的同学平常都是那副德性吗?她看起来和土御门家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冬儿问,夏目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嗯……她从不放过可以攻击我的机会,不过很少有像今天这样明显针对我来的情形。拜她所赐,我也觉得全身有点热血沸腾了起来。”
“……我看不只是‘有点’吧。”
“你有什么不满吗?春虎,我可是为了你挺身而出哦。话说回来,保护自己的式神也是天经地义。”
夏目神气又自豪地说,春虎趴在桌上,垂下了嘴角。
另一方面,冬儿则是坐到了桌上深思。
“……难道你做了什么惹恼她的事情吗?”
“不知道,至少我完全没俚头绪。”
“你从刚才起就叫她仓桥京子,该不会是‘那个’仓桥吧?这么一来, 说不定和那方面有关。”
“她确实是那一家的人,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父亲还有和他们家打交道,但我和仓桥家几乎没有来往。”'
夏目答道,露出为难的表情。再次听到“仓桥”这姓氏,春虎猛地抬起了头。
“这么说来,刚才老师也有提到,所以说那个仓——等等,夏目,冬儿,你们也太熟了吧?昨天不是才第一次见面吗?”
春虎困惑地问道,夏目一听,身子明显一颤。
春虎与冬儿就读同一所高中,由于父亲为冬儿治疗的缘故,两人从以前交情就不错。不过昨天在和和春虎一起到东京时,冬儿才第一次见过夏目。那时,春虎连夏目其实是个女孩子的事也说了——毕竟在知道本家的“家规”前,他就常向冬儿提起这位小时候常玩在一起的少女;但两人除了简单打个招呼,之后也没再多聊。
可是,冬儿也就算了,为什么平常怕生的夏目,此时也和他聊得这么起劲?
“呃,这是,那个……”
夏目柔嫩的脸庞僵硬,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目光游移不定。
相较之下,冬儿可说是从容不迫。
“你不知道吗,春虎?我可是不管谁都会情不自禁地来找我聊天,充满魅力的男人哦。”
“……以前是暴力不良少年的人,居然好意思说这种话。”
春虎趴在桌上抬起头,怀疑地皱起眉头。冬儿笑着把手放在春虎头上,随手乱抓他的头发。
“好啦,别在意。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和这家伙不是第一次见面,一定是因为我们很合得来。对吧,夏目?”
“对,没错!就是这样,春虎。我们很合得来!而且我以前养的猫就叫东儿,所以特别有亲近感,完全不觉得冬儿是外人!”
冬儿露出假惺惺的微笑,夏目则是勉强自己哈哈大笑。春虎觉得眼前有场烂戏正在上演,眉间愈蹙眉愈深。
不过,夏目和冬儿确实不可能早就认识对方,此时也只能相信两人的说辞。何况他早在入塾前就暗自担心“这两人在性格上恐怕合不来”,反而乐见这样的情形……只是看着两人突然相处得如此融洽,他总觉得难以释怀。
“难道你吃醋了?”
“我说你啊——”
“你和夏目疏远了好一阵子嘛,我和她一下子变得这么亲密,你会吃醋也不是——”
“……好啦,我知道了。老实说,你们要是吵起来,我也很头痛。”
听到冬儿促狭地追问,春虎不得已,只好放弃追究。
两人一旦闹翻’春虎势必会更加劳心费神,他只希望接下来别再惹出什么风波.
接着,他转头面向夏目,晚了一拍地向她拍胸脯保证道:“所以啰,就是这么一回事。夏目,你尽管信任冬儿,不只是我,有什么事也可以找他商量。”
“…………”可是,夏目一时没有回应。
本想继续低头趴下的春虎”嗯?”了一声,挺起身子仰望夏目。这一望,发现夏目愣站在原地睁圆了眼,脸颊微微泛红。
“……怎么啦,夏目?”
“呃,没什么……”
“嗯?难道你还是没办法信任冬儿吗?”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那个……你、你不用担心……哦?我跟冬儿也没那么熟……”
她的态度忸忸怩怩,话又说得不清不楚。春虎忍不住板起了脸。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的意思是,我相信冬儿,可是……我最……那个……亲、亲近的人还是春虎,我说真的……”
她嚅嗫说着,看也没看春虎一眼。春虎听不懂她话中含意,转头向冬儿求助,结果冬儿不知为何仰头望着天花板,神情愕然有如刚才的春虎,像是被逼看了一场闹剧。
“反、反正!”
夏目慌慌张张地连忙转移话题。
“不管是我、冬儿,还是春虎,我们在这里一切都会很顾利!所以——你们不用在意其它塾生,不管那个女同学也没关系。只要你们认真努力,相信她也不会再多嘴。要是她敢再来找你们麻烦,我可不会坐视不管。”
满脸通红地叫了一声后,夏目突然恢复严肃,接着说道:
“首先——要能尽早独当一面,我们来阴阳塾不为别的,就只有这个目的。”
“夏目……”
这句话正透露出夏目在塾里的生存方式,春虎听着不由自主端正起坐姿。
这么说来,夏目以前也提过,在阴阳塾里只要展现出实力,就不用怕被人瞧不起。
这说法等于直接表明——除了实力,她与其它塾生并无交流,也承认自己在班上被孤立、没有朋友。这证实了春虎的猜测与担忧。
——可是啊,夏目。
这绝非好事。夏目扯入的事情尽管复杂难解,他也不认为封闭自己会是正确做法。
就在春虎犹豫该不该把这忧虑说出口时……”土御门同学——啊,我要找的是夏目同学。”有个塾生上前搭话。
那是个戴着眼镜的男同学。春虎他们同时回头,惹得他一时僵直了身子。
“呃——那个人来啰。”
说着,他指向教室门口。
教室外头的走廊上,站着一个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他的体型修长,容貌相当俊俏。一发现春虎他们正注视着自己,他随即微微一笑,朝他们轻轻点头致意。
春虎正觉纳闷时——”惨了!我忘记了。抱歉,春虎,我得先走了。”夏目惊呼出声。
“怎么了?怎么回事?”
“呃……我、我现在在上一堂有点特别的课,午休时间也要上课……你们知道学生餐厅在哪里吗?”
“嗯,应该吧。”
“那你们去吃午饭吧,我大概在下午的课开始前才会回来。”
说完,她急忙步下阶梯,往教室门口冲去。
不过,跑到一半她又突然停步,快步回到他们身边,隔着桌子,向前探出了头。
然后——
“春虎,冬儿,一起努力吧。”
“——噢,好。”
“嗯。”
面对澄澈的眼瞳和笔直凝视的目光,春虎与冬儿分别做出回应。
夏目像个小孩子开心地呵呵笑着,几乎是跳着转过身,终于离开了教室。她和在走廊上等候的男子说没两句话,随即在走廊上消失踪影。
夏目突然离开后,春虎整个人一下子松懈了,冬儿则是苦笑说:“她还真兴奋。”
“兴奋……吗?”
春虎凝视夏目离去的走廊,神情复杂。
“……可能因为她穿着男生制服吧,总觉得变了个人似的,和打扮成女孩子的时候比起 来,该怎么说呢……感觉孩子气多了。”
“哦。”
“可是,奇怪的是我完全不觉得突兀,反而好像早就习惯了……”
“噢,这也难怪。”
冬儿听见春虎嘀咕,苦笑着低声应了一句,神情明显指出“原来这两人是半斤八两”。
“不过……来接夏目的那个帅哥也是这里的老师吗?”
“你想知道吗?”
“也还好……”
“说不定是在这里交到的男朋友哦。”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夏目在这里可是装成了男生耶。”
“那又怎样?”
“什么意思啊,喂!”
春虎毕竟是从乡下来的,经在东京长大的冬儿这么一说,差点相信“这种事情”在这地方根本算不上稀奇。见到春虎那副慌张模样,这个损友不怀好意地笑了。
“总之夏目离开正好,难得有这个机会,在威力搜索之后开始进行秘密侦察吧——在这里等我。”
春虎发问时,冬儿早已双手插进口袋,轻快地跨出脚步离去。
然后——“哟,刚才多谢啦。”他友善地向留在教室里的其中一位塾生搭话,那人正是刚才前来告知夏目有人来访的男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