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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漩涡》 · 刘小寐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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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喉咙干涩道:“我在书店,想问问你,有没要买的书。”

“哦,就这呀,没有要买的,我还以为多大事呢。”

电话又交到小童手里,她压低声音,“你别动他。”

那边又换回轻快语气,“这个可全都取决于你啊,小白同/志。”

挂了电话,白露借着放回手机的动作快速地平复心情和表情,然后转身跟苏辙说:“我还有事,该回去了。”

“回那个人那里?”苏辙声音里带了些不明情绪。

“不然呢?”她看着他,一脸认真地问:“你们能马上把他抓起来吗?”

苏辙一滞,“要先上报,经审查后才能立案…… ”

白露心里一灰,“所以我只能回去。还有,如果你们能替徐丽讨回公道,那自然最好,但是我,”她略一顿,“我不能作证人。”

苏辙眉头微蹙,“你不相信我?”

她凄然一笑,轻声说:“我信你。只信你一个人。”

程彧晚上回来一进门,就见白露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也没开,肥猫又不在,她脊背挺得笔直,看向他的眼神冰冷,还带着几分陌生。

他心里有数,施施然走过去,不疾不徐地开口:“怎么着,又见到旧情人了感慨万千?”

白露起身,没接他的话,而是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问:“小天跟人打架的事,是你设的局?”

程彧凝视她几秒钟,然后说:“是。”

白露的心猛地一沉,原来她居然还怀有一丝期待,期待他否认。

程彧看着她,略带讥诮地问:“那个警察帮你分析的?”

回答他的是短暂的沉默,随即一个巴掌毫无预兆地扇过来,声音很响,未等觉察出疼意,程彧便精准地攫住她的手腕,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你疯了?”

转眼却是一怔,白露眼里已蓄满泪水。

“为什么?”她声音极轻地问,随即忽然拔高:“为什么?就是因为我长了个该死的梨涡?”

程彧心头一堵,还未开口,就见她眼里泪珠纷纷滚落,声嘶力竭地质问:“我弟他才多大,他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学生,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吓到他?”

“你知不知道,我被逼得走投无路,下了多大决心才迈出那一步?”

“你们怎么能这样?就因为你们有钱有势,就能随便决定别人的命运吗?凭什么?你们凭什么?”

她喊到最后嗓子已经沙哑,眼里泪水丰沛的涌出,噼里啪啦地往下落,仿佛落到程彧心头,她的右手腕还被他握着,他作势去抱她,被她猛地打在手背上,同时身体往后躲,一脸鄙夷道,“别碰我,卑鄙,恶心。”

程彧不由分说,猛地将她扣在怀里。

白露奋力挣扎,手脚并用,像是一只拼命挣脱的鸟儿,不惜毁掉自己一身羽毛。程彧自她身后抱着她,将她的手臂和腰身一并环住,沉声喝止:“白露,别这样。”

她不听,仍死命扭动,他又低声唤,“露露……”

白露猛地一颤,立即哑声反驳:“别叫我露露,我不是你的猫。”

她喘息几下后,声音更哑:“那只猫是她养的?”周姐说过那猫年纪不小了,她也亲眼看过它的体检档案,是十岁。

程彧没说话。

白露之前没往深处想,只是觉得巧合得邪乎,此时却忽觉一阵悲哀。她到底是因为什么被卷入这样的生活啊?

因为两只梨涡,因为跟一只猫同名?

这一认知像是一枚细小的针,戳在她心头,也戳破她饱满的情绪,泄了气的气球般倏地瘪下来,紧绷的身体也在瞬间放松,变软,但程彧仍是死死地抱着她没撒手。

两人就以这别扭的姿势紧贴着彼此杵在客厅里,片刻后,白露忽然问了句:“你杀了多少人?”

感觉到抱着她的手臂蓦地一紧。

她闭了闭眼,“让我走。”

“做梦。”

“你不让我走,我就去揭发你。”

“除非你不想要你家人的命了。”

身后人的声音很平静,但威慑力分毫不减,白露笑了下,自暴自弃道:“我们一家几条贱命,换你一条,也值了。”

程彧却像是忽然失去耐性,猛地抓着她肩膀扳过她身体,让她面向自己,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鸷,说话声音也异常阴冷:“你心里委屈,我让你发泄,但别蹬鼻子上脸,跟我谈条件,威胁我,你也得先掂掂自己的分量。”

白露被他吼得怔住,只见他眼里闪动着疯狂的光芒,“没错,我不是好人。别忘了你第一次见到我是在什么情况下?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说完也不给白露回旋余地,顺势扛起她就往浴室走,进去后将她上半身按进浴缸,伸手就开始放水。

一套动作下来,利索得不可思议,白露意识到他的意图,自然拼命反抗,可她哪里敌得过他的力气,眼看水越来越多,她尽力侧着脸,抬起头,两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胳膊,身体每一寸都绷紧力量,抵御着向下的压力和自身重力。

程彧拧了开关后,便用两只手压制她,紧紧盯着她的脸。

看到她凌乱的发丝沾了水,贴在脸侧。

一双大眼睛异常明亮,这会儿已没了泪,只有强烈的倔强和不甘,她两只手的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里,尽管隔着不止一层布料。

两个人无声地叫着劲,只听见水流汩汩的背景音,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水面一寸寸涨高,眼看就没到她的脸,白/皙小巧的耳垂已浸入水里。

“怕了?”听到她变得急促的呼吸后,程彧不动声色地问。

白露不说话,不知是不屑回答,还是保存体力。

“知道害怕,总算有点进步。”程彧说完手上一松,她身体猛地反弹,离开浴缸,带出水来,自己也因爆发后陡然失力跌坐在地上,程彧也顺势坐在瓷砖上,丝毫不顾价值不菲的西裤会沾到水渍……

两个人都开始喘息,只是白露喘得更剧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的手抚上她的脸。

这次她没躲,任他的掌心反复摩挲。

程彧伸手将她软软的身体揽到怀里,低头捧起她的脸,开始吻她。

先是轻轻地研磨她的唇瓣,然后舌头探入,用力吸吮,猛烈地扫荡……

旁边浴缸无人理会,仍在往里注水,水声哗哗,掩盖了两人口中津液交融时的细微响声,也掩盖了随后的呻/吟和喘/息。

作者有话要说:多说两句,这个文我个人觉得,充分暴露了自己是个新人生手的事实(有时被人忽悠多了自己都忘了这个事实,对自己提出一些略显苛刻的要求)。抛开水平不说,对网文写作太不了解,而且这个故事好像被我用一种很怪异、可能有点蠢的方式讲出来,至少是不适合讲究快热爆点的网文套路,也许这是老有人提进展缓慢的原因,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别的,暂时还没搞懂╭(╯^╰)╮

如果大家有懂的,欢迎解惑。

然后,推荐一个我们蚂蚁大人的新坑,此作者有后妈之称,其实我觉得还好,比我正派多了,而且文笔很好,行文看起来很舒服。大家被我的粗糙怪异搞凌乱了的,可以戳一下链接,去洗洗眼睛~

在杨乾追沈乔的那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三年,他们又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陌路之后,就真的是陌路吗?

是不是真的要像那句歌词所唱的:在两个人的世界里,不该有你

最后,这两天家里有事,下一章后天更,还是晚八点,加个“左右”╭(╯3╰)╮

☆、32

王军的案子很快就查出眉目,他被辞退后仍沉迷于赌/博,跟多家地下钱庄借过高/利/贷,到期还不上就拆东墙补西墙,最终惹怒了债主而被赏了一颗枪子儿。

说来凑巧,刚从高校小吃街骚/乱中抓获的一批混混里,就有送王军上西天的那个凶手,那人在地下钱庄做打手,在交代罪状时把这一件也连带出来。只是,因为民间非法金融团伙也是此番打/黑的重点目标,他的老板在此之前便闻得风声潜逃了。

案子顺利破获,苏辙却暗暗皱眉,他私下找到队长,提出异议,希望在启程集团这条线继续查下去。因为王军的同居女友在他出事同时失踪,而之前曾托付老乡保管一份与启程有关的光盘……

队长听完,问:“证据呢?人证?物证?”

想到白露的顾忌,苏辙一时语塞。

队长语重心长道:“现在是打/黑关键时期,我们要集中火力,那种捕风捉影的事儿就别往手上沾了。”说完顿了一顿,“而且涉及到启程,更要慎重,现在连市长见了人家都得敬三分,上次那个匿名信调查事后领导还特意打电话安抚呢。”

“匿名信?”苏辙从没听过。

队长摆摆手,“这个跟咱们没关系,事实证明是有人无中生有,恶意陷害。”

“也许不是陷害呢?”苏辙不由嘟囔道。

队长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启程集团是咱省的纳税大户吧,现在省里和市里最重视的项目在人家手里做着,去年还投建了海韵广场,平时慈善义举不断,在民间也有极佳口碑,前阵子还传他可能被罗书记招为乘龙快婿……”他说着笑笑,“总之,这是咱们省咱们市的一面招牌啊。”

见苏辙还是拧着眉头,似乎不太认同的样子,队长拍拍他的肩膀,“小苏啊,你进了咱们队后表现一直有目共睹,这一次咱们这边让你牵头,也是因为上面有意要提拔你,别在这个关键时刻给自己扯后腿。”最后略带隐晦道:“有些事,只有在特定位置上才能做。”

苏辙郁郁地回到座位,想起白露那一抹凄然的笑,还有那句,我只信你一个人。那种久违的无力感再次从胸膛涌起。

随即又想起师父。从警将近五年,参与破获大大小小的案子数十起,赢得赞誉无数,可是最在意的人最在意的事,却仍是无能为力。

不由一阵灰心。

然后他再次拉开抽屉,翻出那个承载着他最后希望的笔记本。

晚上十点多,程彧回来时,白露正在餐厅吃饭,进来个大活人连眼都不抬一下。他皱眉,“这么晚才吃?”

周姐站在一旁表情讪讪的,他顿时明了,是白露闹脾气。

自从那天爆发又被他镇压后,她就开始玩冷战,用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既不尖锐,但时刻能让你感受到她的不爽,甚至愤怒。

桌上饭菜倒是很丰盛。

程彧在她对面坐下,冲周姐说:“给我来一碗。”

晚上开会讨论项目,跟下面人一起吃的盒饭,耽搁一会儿就凉了,他这两天胃不好,就没多吃。

白露低着头不看他,他也不在意,很快发现个有趣现象,她只夹一道菜,不见得是喜欢吃,而是离得最近,看来他的存在还是影响到她了。

他忽然兴起,拿起那盘菜,换到自己这边。

她举到半空中的筷子顿了下,然后又挑了个近的吃。

他再换,她干脆搁了筷子,起身就要走。

程彧这才开口,语气冷冰冰:“把饭吃完,我的粮食不是给人浪费的。”

白露站在那僵了几秒,坐下,然后就真的,一筷子菜都没夹,一口接一口地把碗里米饭吃的干干净净,然后站起走人。

周姐在旁边都看傻了,在她观念里,自己这位老板可是丝毫冒犯不得的存在,她以为程彧会发脾气,可他像是没看见一样,气定神闲地吃完自己的,然后起身,平静地吩咐:“可以收拾了。”

程彧回到卧室时,白露已经梳洗完上了床,才几分钟的功夫,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洗的。程彧冲完澡出来,就见她被子拉到耳朵上,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熟。

冷战的另一个重要部分就是,不肯让他碰,当然他要是来强的她也没辙,可他不想。一个健康的成年男人,尤其是这种久旷之身,欲/望多些似乎无可厚非,可他也意识到自己对她已处于失控边缘,这对于向来强调自律的人来说,可不是好现象。

知道白露没那么快入睡,程彧靠着床头拿起一本书,一边翻到上次读的位置,一边说:“明天晚上陪我去参加一个晚宴。”

身边人恍若未闻,没有回应,他继续道:“我知道你听见了,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下午我让人把礼服送过来。”

白露见装聋作哑不管用,闷声道:“我不去。”

“理由?”

“看书。”

程彧轻笑,“只有没效率的人才会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或工作。”

然后收起笑意,“既然你这么忙,那我只好去跟学校说一声,因为比起你的学生身份,另一个更重要。”

他从不信有无欲无求的人,有些人看似无欲,不过是未经启迪开发,至于需求,做生意的更懂,需求是可以创造的。感觉到她后背一僵,他满意道:“明晚让司机过来接你。”

身边人未提出异议,悄无声息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可程彧看着手里的书,内容却一个字都未能进入大脑。

脑海中里浮现的是几天前,阿森用手机发给他的照片。两排书架间,她跟那个警察两两相望,欲语还休……他看到第一眼便怒火丛生,直到现在想起,还是气息不稳。他的女人心里竟然装着别的男人,实在是无法容忍。

更可恨的是,他们看起来居然很般配,相仿的年纪,相似的气质,都冒着年轻人特有的傻气。

那个警察望她的眼神,绝对是心里有她,这个他看得出来。如果不是他用了狠招儿,早早断了她的念想,现在人在谁的床上,还真不好说。

次日下午,名品店的人送来礼服,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化妆师,忙碌了两个来小时后,白露险些认不出镜子里的人。

身上是一件红色小礼服裙,前面小V,后面深V,露出大片雪白脊背和精致的肩胛骨,营造出性/感和骨感完美结合的效果。裙摆在膝盖以上,既凸显了腿部线条,又显得整个人年轻娇俏。与红裙呼应的是,热烈的红唇,她头一次化这种浓艳的妆,很不适应,但注视了几分钟后,不得不承认,这样别有一番味道。

人的成长和蜕变是不知不觉中发生的,一旦意识到时,连自己都会惊讶,此时镜子里的女人,眼里多了一抹奇异的光彩,跟去年冬天那个穿着白色皮草小外套、眼里除了简单还是简单的女孩儿,已有质的飞跃。

一路上,白露在车里细数自己数月来的改变,起初有些恐慌,渐渐就说服自己接受,所谓内外兼修,这不也是她一直渴望的“变强”的内容之一吗?

白露被司机送到程彧公司,她以前只听说启程总部很大,可亲眼见到那气派的建筑群时,还是被震惊了。

到了楼下司机打电话汇报,那边让她接,她刚放到耳边,熟悉的声音就问:“要不要上来看看?看看我工作的地方。”

白露迟疑了一下,说:“好。”

几分钟后,她被程彧的秘书引进大厦,一路见闻让她暗暗咂舌,大厅的气派和现代化自是不必说,连门口的保安都高大英俊,气度不凡。

搭乘贵宾专用电梯一路升至顶楼,秘书为她开了总裁办公室门便离去,白露进门后,一眼就看到老板台后的程彧,正在打电话,身上只着一件黑色衬衫,没领带,袖子挽起,露出结实的手臂,右手握着一支笔。

原来他工作时是这个样子的。白露心中想。

下一秒她又后悔,不该上来的,她现在是能躲他就躲,怎么还跑上来增加接触时间呢。

程彧像是这才看到她,点了下头随手指了指房间,继续讲电话。

白露知道他是让她随便看看。

她对他这种级别人物的办公室应该是什么样也没概念,觉得这房间大是大,似乎少了些装饰,没有电视里常见的古董架子之类摆阔的东西,不过倒是有一面书柜,其中一半用来摆放各种奖杯,她撇撇嘴,俗气。

可还是走过去挨个看了一遍。

无非是各种荣誉表彰,她不由悄悄回头瞥了他一眼,怎么看都不像优秀青年,要是有评最变态奖项,一定非他莫属。

接着她又跑去落地窗前,视野好辽阔,她努力辨认着那些平日里看不全面的标志性建筑,再看下面街道如带,行人如蚁,心中隐隐兴奋。可当她听见身后的人声音低沉的地讲着她听不懂的内容,余光瞥见他似揉了揉太阳穴时,再看向下面,忽然体验到了一种以前只在书上见过的描述——高处不胜寒。

白露默默转身,然后,她又发现一扇门。

一推便开,里面是一间休息室,一张大床,铺着雪白床单。她走过去,鬼使神差,竟然低头用两只1.5的眼睛梭巡了一遍……

“在找什么?”程彧声音在背后响起。

白露慌忙直起身,像是行窃中被发现的小贼般浑身不自在。

程彧看看表,“该走了。”走到衣柜前,边拉开柜门边说:“过来,帮我挑个领带。”

白露木木地走过去,看到跟别墅衣帽间差不多的内容,身边的人一副等待状,她只好伸手随便指了指,他又问:“还有呢?”

她一连指了七八条,程彧从剩余里选出一条,点头,“眼光不错。”

白露窘,什么意思嘛。

两人一起下楼,换乘了给访客用的观光电梯。白露闭眼感受下降的速度,听到旁边人问:“好玩吗?”

她不假思索地摇头。

他轻笑一声,她随即补充:“这不是玩的地方。”

程彧笑笑,“这就是我的游乐场。”

白露睁开眼,用余光打量一脸平静的男人,竟从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悲悯。她微愣间,电梯已到一层,出去时她抬手在眼前晃了晃,像是驱散蚊虫般将这怪异念头赶走。

在程彧的车子缓缓驶入郊外一栋依山傍海的豪宅大门,即今晚宴会的举办地时,一辆吉普车也行驶在城市的另一边的公路上,从郊外开往市区。

苏辙默默地开着车,回想着刚刚发生过的一幕幕。

他刚去的地方,是郊外的一座小渔村。

按照几经周折才得来的地址找到一户渔民的院落,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在院子里整理渔网,听见停车声回头,见到下车后的苏辙时,眼里闪过一丝警惕,语气不善地问找谁。

苏辙注意到男人左手只有两根指头,客气道:“我是市刑警队的,来找您了解一些情况。”

“听说你十几年前在海关当搬运工人,怎么不做了?”

男人冲他扬了扬左手,意思是废了,做不了了。

苏辙故作微惊状,然后问:“介意告诉我你这手是怎么弄的吗?”

男人头也不抬地继续手中活计,“货箱碾的。”

苏辙顿了顿,忽然问:“你认识周国强吧?”果见男人手里动作一停,苏辙一字一顿道:“他是我师父。”

☆、33

程彧带白露来参加的是一场寿宴,一位曾经照拂过他的商界老前辈的七十大寿。这位薛老爷子为人豪爽,身上有些江湖气,贺寿宾客众多且来自各个阶层,场面异常的热闹。

程彧领着白露到近前给他拜寿时,他一双炯炯虎目从白露身上扫过,点头赞道:“是有些灵气,难怪你看不上我那老闺女。”

程彧忙谦虚:“是我配不上令千金。”

老爷子摇头笑笑:“缘分这东西果然是求不来的。”

酒席就设在别墅大厅,摆了几十桌,极尽奢华,白露和一众女眷坐在一起,很快就吃完,程彧还在主人那桌喝酒应酬。这些女宾客里她只认得一个,还是差点把她扔到海里的“仇人”,那位显然是交际高手,同时跟许多人交谈,仍笑语嫣然地应付有余。

也有人来找白露攀谈,都是带着讨好或刺探的意味,她不喜欢,自认为没有结交这类朋友的需要,干脆自己到处逛逛。

这薛老头儿挺有意思,在家里弄了个微型海族馆,白露站在二楼大厅一排超大号鱼缸前,饶有兴致地逐一欣赏。正逗弄一只缸里的几条红色小鲤鱼跟着她的手指来回游时,身边响起一个声音:“这种鱼平均寿命七十年,还有的能活到两百多岁……”

白露回头,见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一副谦和有礼的表情。

男人继续:“所以被当作吉祥长寿的象征,有人叫它富贵鱼,也叫心愿鱼。”

白露一愣,“心愿?”

“对,能对着许愿的鱼。”

“灵吗?”

男人闻言一笑,“你可以试试。”

白露当然知道这种话未必可信,可既然遇到了,也不妨一试,万一管用呢。于是等男人离开后,她面向鱼缸,恭敬站好,悄悄将双手合掌举在胸前,低声说:“鱼大仙,请你保佑我,让我早点离开……”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这念叨什么呢?”

白露脸顿时一苦,放下手之前迅速地补充三个字:“那个人。”

程彧刚才在酒桌上接到一个电话,他走到走廊深处去接听,听了两句便拧起眉头,低声道:“都找到那儿去了,还真是个执着人。”

那边问他下一步,他反问,“你觉得呢?”

挂了电话,他却再没兴致回席应酬,轻轻推开走廊的窗子,晚春的凉风徐徐进来,窗外是宽敞的庭院,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却让人觉得有失真实。

举目望向夜空,郊外空气好,清楚可见繁星点点,缀满漆黑的天幕,明明很美,可他却觉得这无尽苍穹像是一个巨大的怪兽,张开漆黑大口,似乎要将整个世界吞没……

他收回视线,然后想起白露,转身大厅去找她,搜寻一圈未果,却对上罗飒投来的略带哀怨的目光,她今晚一身黑裙,显得人白得有些清冷,他微微点头示意,转身走向楼梯处。

刚上二楼,便一眼看到他要找的人,她的红裙很醒目,当然他同时也看到她身侧的男人。

略为眼熟的一幕,让他心生不悦。

又是面对面站着,男人嘴角含笑,她一脸天真,大眼睛忽闪忽闪,他几乎能看到她长长翘翘的睫毛抖啊抖。

男人走过来时,跟他打了个照面,热情寒暄:“程总,好久不见。”

他嘴角勾起,“宋秘书也是个大忙人。”

程彧自认不是狭隘小气的男人,可今天,他有点后悔带她出来了。

问完那句后,他拉起白露的手就走,白露仍回头冲鱼缸挥手,默默叮嘱:“看清楚,就是这个人。”

走廊上偶有人经过,白露被程彧生硬拉着一路踉跄,走到一扇门前,他推开,拉她进去,反手关上门。

白露正要说话,他一下将她按到门后,低头就亲。

黑暗中,在她嘴唇、口腔里肆虐了半晌后,他才放开她,她愤愤地用手背蹭了下嘴,“你发什么疯?”

程彧抬手摸到门旁开关,房间骤亮,他视线环顾一圈,不太大的房间里除了一架钢琴别无他物,据说老头儿有个孙子在学琴。他的视线落回到白露泛起红晕的脸上,用食指抹着她口红半残的唇,这才低笑道:“这就发疯了?你还真是没见识。”

说完啪的一声轻响,房间又暗下来。

白露心中升起不详预感。

“你要干嘛?”

身旁咔嚓一声,门已落锁,同时她听到两个字,很粗俗,很……她顾不上羞愤,大惊失色道:“你疯了,这是别人家。”

男人身体将她紧紧压在门板上,手往她身下探去,声音低沉中带着魅惑:“别人家才更刺激。”

白露要被这个疯子给逼疯了。

打死她也不肯在别人家里做这种事,她两手不停地推他,抓他,挠他,但仍然无法阻止他用一条腿邪恶地隔在她腿间,一只手更邪恶地在她腿根和后臀处流连不止。

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对抗着,白露却因为后脑贴着门板,对外面声音格外敏感,听到响起脚步声,立即停止动作。

然后,便给了这个疯子以可乘之机,立即擒住她双手,用一只左手轻易钉在她头顶上方的门板上。

他全身出动,呼着热气的嘴巴从她脖颈间一路游弋,最后含住她的左耳垂,用舌尖不停地狎玩。

右手隔着丝袜和底/裤,在最敏感的部位反复揉/捻,无耻又色/情,而她,对自己这副身体只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被熟悉的技法熟悉的频率碰触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听到召唤一般,不可抑制地往出涌,渐渐地,两下里应外合地将她推向难堪欲死之境地。

感觉到湿润浸透了织物,那邪恶指尖竟隔着它往里攻去,陌生的触觉带来陌生的刺激感,白露死死咬住下唇。

终究有障碍,影响手感,男人手指往旁边移了寸许,指尖微挑,竟试图捅破丝袜,白露无语凝噎,终忍不住出声,“别这样。”

他在她耳边暧昧地问:“那你想怎样?”

说话同时还用早已剑拔弩张的下/身顶了她一下,此人已化身成一头浸在欲/望中的淫/兽,白露头疼,难道要说,你还是用脱的吧……

结果下一秒,质地极佳的丝袜还是被勾破了,那狡猾的手指,像一尾灵巧的鱼儿,贴着底/裤边缘,沿着蔓延开的滑腻倏地溜进去。

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呻/吟。

明明嘴巴紧紧抿着,仍是无法阻止这声音,且听起来竟格外媚/人。

两指并拢,肆意地进出,微痛过后,隐藏在体内的欲/望之泉开始无声奔流,待那入侵物猛地抽离,一缕泉水似不舍般追随出来。

举到她眼前,在黑暗中,仍能看出水光,他不怀好意道:“都这样了,心里还想着别人?”

白露难堪地别过脸。

他却嫌对她的折磨和羞辱不够,再次双指并入,一下下变换角度,扩张着,碾磨着,刮擦着娇/嫩肌理,嘴里追问道:“还有没有别人了,嗯?”

“不说是不是?”

猛地一下探入最深,触及到某一点,白露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脚趾颤动,她预感到即将发生什么,身体向上用力挺了挺,呼出几大口气后,才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没,没有,了。”

然后,听到一声拉链响。

猛兽出笼,凶悍地弹跳着,打在她微弱的神经上,整个人都为之深深颤栗。

紧接着,没有任何悬念的,那个充血的猛兽被它的主人引领着,昂首挺入那片湿热的腹地。被胀满的那一刻,白露竟松了一口气,提心吊胆地,折腾了这么久,终于被他得逞。

可显然,对另一个人来说,这才是个开始,刚刚开始。

而她的心惊胆战,羞愤交加,也刚刚开始。

门板被撞击得发出闷闷声响,一下一下,但凡有点经验的从门外经过,都不难猜出里面在干什么。白露只能用自己身体充当缓冲,可这样,无疑又让自己更充分地接受着那每一下的挞/伐。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用力进犯数十下后仍不满足,竟抬起她右腿绕在腰间,让自己进入更深,让摩擦更充分。

白露呼吸蓦地一停,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还有说话声,而且,还是两人都熟悉的声音。

“你还是不死心。”

“你不也是?”

“我刚才跟那女孩说话了,是挺特别……”

门外高跟鞋明显一顿,门里俩人同时屏住呼吸,就听门外女声带着几分讥讽问:“怎么着,你也被她打动了?她哪里特别了?”

男人缓缓道:“特别的……傻。”

程彧差点笑出声,白露无语,他压抑得实在辛苦,便把那股内力都使在了身下,猛地抽离,然后缓缓顶入,直顶到最深处,滞留不动,又仿佛微微颤动,似是在用他富有生命力的顶端亲吻着她柔/嫩的子/宫/口……

那折磨人的、可耻的、又略带惊喜的触觉,让白露险些叫出来,两手用力掐他的腰。

忽然,啪嗒一声,吓了俩人一跳,原来是她右脚高跟鞋掉了。

白露第一反应就是外面人会不会听见。

门外人果然听到,女声问:“什么声音?”

男声道:“别人家里,跟咱们没关系,走吧下楼去。”

“我不去,跟那些人没什么可聊的。”

“……”

脚步和人语声还是渐渐远去,门外终于回归寂静。

白露觉得自己刚刚死了一回。

程彧体谅到她单脚支地,会很辛苦。于是抱她离地一下,把她左脚的鞋子也踢掉了。白露赤足踩地,由于身高的差距,吃力程度不减,还是要用力踮起脚尖才行。两手也不得不抓住他身上衣服以此借力。

他却抓起她的右手贴在她的小腹上,让她自己感受,那里一下下起伏,隆起的一处,是他在里面。然后,他宣布:“你的身体里,心里,都只能有我一个。”

声音低哑,霸道十足。

白露暗暗讶异这种衔/含的奇妙感觉,同时又为这过度的亲密而暗暗羞耻。

他又拉起她的右手,这回放在自己后腰处,那里一块肌肉在快速地起伏着,与在她身体里的频率一致,肌肤上一层薄汗,她指尖轻轻发抖,想逃却又被他死死按住。

白露心中哀叹,这男人太恶毒。

让她充分感受每一种细微的体验,这让她以后即便离开,都无法忘掉这些感觉,而这一段荒唐的、耻辱的生涯,将永远无法从她的人生中洗刷掉。

男人专心致志地动作着,一言不发。动作不再激烈,每一下都温柔而坚定,让两人的耻/骨静静厮磨,给每一寸肌理充分的时间去期待,去接触,去回味。

让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在何地,甚至忘了自己是谁,仿佛天地之间,一切都不重要,只需要投入地与他一起体会这肌肤相亲就好。

然而,白露最终还是打破这意境,哀哀出声:“酸——”

“哪儿酸?”

“脚。”

程彧把她两手环到自己脖子上,命令:“抱紧了。”

然后手伸到她右膝盖窝,猛地托起,她忽地身体悬空,吓得双手立即交握,让自己吊在他身上。初次体验这个姿势,她极度缺乏安全感,身体僵硬,绞着他的那一处也倏然收紧,他浑身一震,快速地冲击数下后,终是无法抑制那从头到脚都在颤栗的快感,猛然爆发。

一阵滚烫的湿意在身体深处溢开,白露猛地一抖,好半天都不能反应。

等她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时,心中一阵惶恐,刚一动,便感觉到液体在衔接处流淌。而男人一边用力抱紧她,一边在她耳边喘息道:“别动,别动。”

程彧把白露的头按在自己肩窝,用两只手同时托着她的臀,像抱小孩子般的姿势,然后将自己的额头抵着门板,静静地平复着高/潮后的余震。

而白露为了阻止自己下坠,两只脚在男人身后,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搭在一起。她被桎梏在由男人高大身躯和一扇门形成的一个狭小空间里,被他的气息笼罩着,侵袭着,剧烈的心跳却渐渐平缓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感觉到他吹在脖子上呼吸,似乎带了些故意,她不满道:“痒。”

“哪儿痒?”

“哪都痒。”

她说完就意识到不对,果然听见他低沉的笑,然后说:“我左边口袋里有手帕,帮我掏出来。”

她依言伸手去掏,摸了半天,都隔着布料摸到他大腿的肌肉形状了,也没摸到手帕的影子,程彧隐忍许久,终于出声:“摸够了?哪边儿是左?”

☆、34

苏辙还是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天他去找的人就是师父的工作笔记里提到的,那人曾在海关当临时工,给师父当过线人,师父去世后他也忽然失踪,查了许久才得知,原来是改名换姓跑去当了渔民。

那人对他后来的问话一概不答,但能看出沉默的表情下隐藏着一丝挣扎,他只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现在看来,那番话还是起了作用。

只是赴约之前,上面又突然派下紧急任务,他只好通知那人晚一天见面。

隔日去渔村,却听见那间院子里传出哭声,一进门见到许多人,表情肃然,地上一摞摞黄纸,苏辙的心不由揪紧。一打听才知,那个男人昨天出海捕鱼时,因醉酒而落水溺亡。

人群中间坐着一个披散头发的中年妇女,红着眼睛哭着骂,“死鬼,就知道喝大酒,终于把自己喝死了,让我们娘俩可咋活……”

旁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腰间缠着孝布,沉默不语,等母亲哭完一场,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我爸已经戒酒了。”

苏辙听得分明,感觉到全身血液逆行,看见角落里摆着一张桌,亲朋邻里纷纷上前聊表心意,他把自己皮夹里的纸币全部拿出,放在桌上,连名字也没留转身离去。

直到车子开出老远,把小渔村远远甩在后面时,他才猛地刹住车,握紧拳头砸在方向盘上,喇叭急促地鸣响,在空旷的乡间道路上久久不散。

是他害的。

是他害死了那个人。

他只是想查出真相,只是想替师父讨回公道,将真正凶手绳之以法,却不想反而沦落成刽子手的同谋。

正当苏辙为累及无辜而在负疚和愤怒中挣扎时,白露也在为她的心事暗自纠结。由她发起的持续了半月的冷战,无疑被那一场荒唐情/事给打断。

若继续下去,自己都觉得可笑。

就此结束,又心有不甘。

从意乱情迷中清醒后,现实的问题还在原地,从不曾减少一分一毫。就像潮水和礁石的关系,无论涨潮时多澎湃,都不能掩盖暗礁的存在,无比危险的存在。

她鄙视自己的不坚定,也暗恨那人的狡诈和无耻。让这一场虽不堪但至少简单明确的钱/色交易变得越来越模糊。

然而三年之期未到,鱼大仙也不显灵,她还得继续这种生活,心情再纠结,日子还得照过,学业更是要一丝不苟的继续。

一晃一个月过去。

白露素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但还是知道社会上发生了一些变化,那条小吃街经过整顿,换了一批业主,很快又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无论日间还是午夜,警笛声时常响起,课间听同学们议论,谁谁又被抓起来了,有臭名昭着的帮派头目,也有名声显赫的政/府官/员。

程彧每天依然很忙,但忙得从容,她暗暗地想,他果然跟那些人没关系,不知不觉中竟松了口气。

转眼又到周末,程彧要去一趟贵州,顺便带了她的机票。对此他振振有词,“走万里路比读万卷书更重要,等忙完这阵子带你出国转转,眼界宽了,人也能聪明点儿。”

临行前一晚,白露漫不经心地切换电视频道时,因看到一张熟悉面孔而停下,原来是打/黑专项斗争的阶段性表彰大会,表彰此次行动中的杰出集体和个人。

台上一排公安干警中,苏辙很醒目,他荣获的是一等功,由市委书记亲自颁发奖章。白露不觉有些激动,由衷地替他高兴,可是镜头给他特写时,她发现,苏辙脸上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似乎有些过分。

他不开心?为什么不开心?

她忍不住回忆起他发自肺腑地微笑和畅快大笑时的样子,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程彧此番贵州之行是为私事,参加以他个人名义捐建的几所小学的落成仪式。因此随行人数寥寥,只带了个秘书,小童,还有白露。

学校所在地点自然是贫困山区,在几乎与世隔绝的深山里,车子行驶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一路颠簸。白露有些晕车,但沿途的奇山峻岭实在迷人,她仍捧着个塑料袋顽强地扒窗观望。

到了学校,当地县级乡级领导热情欢迎,一路陪同参观教室宿舍,程彧着重看了工程质量,因为之前也派人来监督施工,所以还算满意。他婉拒了系红领巾和讲话等虚套仪式,只是简单照了几张合影,并应校长请求提了一幅字,字迹遒劲有力,颇有气势。

白露从不知道他还会书法,不过这人总是出人意料,她早已习惯。但对他的低调,她还是暗暗惊讶,就连她也知道,这是个极好的宣传机会,而且据她了解,他可是个务实的纯粹的商人。

学校开课第一天,县里派来的老师还未全部到位,白露自告奋勇,给一年级一个班带了一节课。她向来有小孩和老人缘,很快跟孩子们打成一片,孩子们热情地叫她小白老师。

白露中途回办公室取教具,经过长廊时,看到程彧和小童在那抽烟,身边竟没有那群热情过度的领导作陪。

两人面向操场,那里有几个还没到学龄的孩子,正好奇地围观尝试体育器材。小童感慨地说:“要是嫂子还在……你们的,说不定也这么大了。”

程彧没说话,但她清楚地听到他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仿佛落在她心头。

以至于她从办公室找来地球仪,拿回教室教孩子们认识国家时,心里还在恍惚,明明离了几米远,也许是她的幻觉而已。

还有,他很少抽烟的。

而抽完烟的程彧跟小童往回走时,路过一间低年级教室,视线被里面叽叽喳喳声引去,一群孩子围着白露七嘴八舌发问,看着她耐心讲解的样子,程彧嘴角不禁浮现一抹淡笑。

小童看到,随口道:“喜欢孩子就要个吧,虽然傻了点儿,本质还不错……”

程彧笑笑,“她自己还是个孩子。”

淳朴闭塞的小山村因为有了新学校而欢欣沸腾,千里之外,繁荣发达的沿海城市也迎来它的一次新生。

盘踞这座城市十几年的几股黑/势力被肃清,其中最大最猖獗的青龙会涉嫌毒/品交易,头目许彪与境外供货商交易时被抓现行,大半同伙被一举拿下,落网的那部分已经被列入通缉名单在全国范围内悬赏缉拿。

昔日纸醉金迷的大型夜/总/会被勒令停业整顿,几个着名的红灯区多家挂羊头卖狗肉的洗头洗脚房已关门大吉,数十条曾被各帮/派瓜分盘剥多年的商业街没了高额保护费的压迫,呈现出一幅自在的健康的繁荣景象。

长久以来笼罩在这座新兴城市上空的一丝阴霾终于散去,海风阵阵吹过,每个人的心头都轻松了许多。

而最轻松最雀跃的,还要数在这次行动中付出最多的人们。

晚上,某家饭店包厢里,苏辙和他的队友们正举行庆功宴。

庆功宴还有一层含义,这次刑警队集体表现突出,据小道消息,队长即将被提拔,空下的位置毫无悬念,所以酒桌上已经有人喊苏队了。

小叶端着酒杯挨个敬酒,敬到苏辙这里时,她脸上已微醺,“谢谢师兄关照,我会继续努力。”

旁边小黄挑理:“谁都敬了,就差我一个。”

小叶平时最*跟他斗嘴,立即捏起一块排骨,“阿黄,来旺一个,姐姐喂你肉骨头。”

众人爆笑。

一群大男人,几杯下肚,话就开始糙了,提起这次行动中各自表现,有人取笑小黄枪法差,“做男人一定要有准头儿,射错了地方可不成。”

其他人立即或豪放或隐晦地笑,小叶脸上挂不住,起身去外面吹风。

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背影清隽,指间红光微闪,青烟缭绕,不知为何,竟让人觉出几分淡淡的伤感来。

小叶走过去,在一旁安静坐下。

“他们又讲荤段子了?”苏辙对那伙人德行了如指掌。

小叶撇嘴,“一群糙人。”

苏辙宽慰,“谁让你选了这行,习惯就好了。”

“你就跟他们不一样。”

“谁说的?”他说完便想起那句“制服诱惑”,然后,又想起那双简单清澈的眼睛,傻傻地问,什么货……

沉默片刻后,小叶提醒,“给你家里打个电话吧,这阵子叔叔阿姨一定担心坏了。”

苏辙点头,“晚上回去就打。”

想了想踩灭烟头,掏出手机,正要拨号,手机却先震动起来,一个陌生号码,他起身接听,那边沉默了一瞬,一个像是处于变声期的男音问:“你是苏警官吗?”

“对,我是苏辙,你是?”

“你能为我爸爸报仇吗?”

苏辙一愣,随即想起那个裹着孝布的沉默少年,他只思考了半秒,便坚定道:“我会尽全力,为你父亲,也为我师父。”

然后就听少年声音压低:“你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

两个小时后,苏辙驱车在市内转了一大圈,回到自己住所,他步履急促地上楼,进门后关好门窗,从衣襟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包裹。

深吸一口气,坐到桌前,按亮台灯,然后无比郑重地拆开包裹……

少年年纪虽小,心思却很老成,也许是失去至亲让他一夜间成长起来。他在电话里说,那日苏辙去家中找他父亲时,他刚好放学回来,听到了后边内容。后来父亲时常沉默发呆,他便暗中留意观察,可毕竟还要上学,没成想父亲会遇害……但他亲眼见过父亲将东西藏在哪里,所以,犹豫几日后,他做出这个决定。

为了避免重蹈父亲覆辙,他趁放学后把东西藏到公园水池里,所以,刚刚苏辙就去开车故意绕了几圈,甩掉可能还在跟踪他的尾巴,最后去公园取出这个包裹。

层层防护之下,是一个装饼干的铁盒,锈迹斑斑,看得出已有不少年头。

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叠单据,字迹略褪色,但仍能清楚看出每一栏的内容,货物名称,数量,提货人……

还有几张照片,边角已泛黄,其中一张是发着阴冷青光的枪支器械,满满一箱。

最后是一封信,信纸白净,是新写的笔迹……

苏辙静静地,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完一遍,许久后仍一动不动,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太震惊。

尽管之前做过这方面联想,但仍是被这些白纸黑字及实拍图像所呈现出来的事实深深震撼。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动了一下,抬手捂住嘴,但仍是未能阻止鼻腔里发出的一丝抽噎,同时,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为这一份证据,他师父失去一条命,那个心存正义的老实男人失去三根手指……

如今,连命也没能保住。

此刻,这份证据辗转到他的手中,苏辙感觉到一团火从胸腔渐渐升起,越燃越旺,捏着信纸一角的手微微颤动,最后握成拳状,用力,直到指骨泛白。

☆、35

天刚蒙蒙亮,苏辙就只身来到看守所,提审杀害王军的那个凶手。

那个混混睡得正香就被拎出号子,极度不满,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气发牢骚:“怎么又审,还没完了是不是?大清早的,连个觉都不让人睡好。”

苏辙坐在审讯桌后,静静地看着他,声音不重不轻地说:“你上次交代的不彻底。”

混混一撩眼皮,“老子做的可都说了。”

苏辙一笑,语气极轻:“是吗,是不是没做的也说了?”

那人一凛。

苏辙心中也一震,本是诈他,没想到这步棋居然走对了。

随后,在各种审讯技巧轮番轰炸下,混混终于交代,他收人二十万,买自己一条命,给人顶缸。

“是谁?”苏辙脸色凛然。

混混别过脸,脸上多了一抹苍凉,“我要说了,就不是一条命,而是全家四口。”

“好,你不用说。”苏辙提笔在空白页刷刷写了两个字,起身走到他近前,“是不是这个人?”

混混看清纸上内容,眼神一直,随后目光躲闪,摇头否认。

苏辙笑笑,合上文件夹,结束审讯。

上午时分。

白露被眼前景象惊艳得不能言语。

两座苍翠青山之间,几十米高的巨幅水帘倾泻而下,流入潭底时惊起巨大浪花,朵朵浪花在阳光下绚烂而耀眼。

这就是世界第二大瀑布,黄果树大瀑布群。

那俯冲直下的水流同时也激荡着白露的心,那种悸动,无法描述,她的心跳,仿佛也跟那水声一样,轰隆得惊天动地。

当身边的人凑近她耳朵问:“喜欢这个惊喜吗?”

白露扭头看他,用力点头,大声答:“喜欢,喜欢死了。”

为了表达她的雀跃,还配合地跳了两下,马尾在脑后跳跃,发梢被阳光染成金色。从未见过她笑得这般舒心,这般肆意,眉眼弯弯,嘴角翘起,两枚小梨涡更是添了几分调皮,程彧竟觉得这笑颜比头顶上的太阳还要晃眼。

忽而一阵山风吹来,水帘被轻轻掀起,水雾扑面而来,她低呼了一声,抬手挡脸,头发被打湿,她却笑得更畅快。

程彧拉住她的手往前走,一听说还能走进水帘洞,从里往外观看瀑布,白露激动不已,他一面提醒着注意脚下路滑,一面随意地介绍瀑布形成原理。

白露入神地听着喀斯特和侵蚀裂,然后仰头看他,眼里有明显的崇拜:“你懂好多。”

程彧勾唇一笑。

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进了溶洞,看到瀑布的另一面,白露却表现得异常平静,也许是被这天然而成的奇妙景致给震撼了,她注视了水帘许久,才叫了一声:“程彧。”

两个字在急促水声中并不分明,可身边人却耳尖地捕捉到,不由一愣,印象中这是她初次叫他名字,侧脸看他,对上她的目光,只见嘴唇微动。

那口型不难辨认,是谢谢你。

对白露来说,这一声谢情不自禁,也理所应当。

如果不是他,她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看到这样的景象,至少在还能像孩子般又跳又叫的二十几岁是没可能的。

程彧微失神,随即揽住她的肩,她身体柔顺地依偎过来,并没有以往那般一碰就躲,他不由感慨时间像个魔术师,然后用下巴抵着她的脑顶,用不高却足够两人听见的音量说:“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带你看尽全世界最美的风景。”

白露觉得这是认识他以来,听过最好的一句话,还没来得及细品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又听他低声说了一句,但还没入耳便被水声淹没。

她侧过脸大声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程彧看着她生动至极的脸,笑靥如花,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像是晨间花瓣上的露水。他没再说话,却在心里补充,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午后两点,苏辙接到报警中心转来的消息,有人在市内一家小旅馆看到青龙会二号头目,这是被通缉名单中的一个重量级的要犯,这两天重点搜捕漏网之鱼,队友们都在外面,他通知大家,分头过去包抄旅馆,来个瓮中捉鳖。

苏辙拎着钥匙去开车,小叶追出来,“我也去。”

他头也不回地拒绝,“不行,今天太危险,他们手里有武器。”

小叶却一挺平胸,“我不怕,我要跟你并肩战斗。”

苏辙皱眉说了声:“胡闹。”但还是让她上了车。

在副驾位做好,小叶摸了摸腰间配枪,跃跃欲试道:“放心,我的枪法比小黄强多了。”

刚上路没多久,苏辙电话又响,那家旅馆老板说,那伙人要退房。苏辙眉头一挑,让小叶打电话通知队友,自己狠踩油门,一定不能让这些混蛋再次逃脱。

一路疾驰,终于抵达那家旅馆所在位置时,他有先见地直接开到旅馆后身,远远地,一眼就看到五六个人从后门出来,左右张望后陆续上了门口停着的一辆脏兮兮的面包车。

苏辙整日研究这些人的照片,稍微有点身份的脸都能一眼认出,立即断定这正是那一伙人。眼看那辆车开动,上了路。

他悄悄尾随。

开了一段,面包车里的人似乎有所察觉,忽然加速。这一带岔路口众多,一旦跟丢,很难再找到,苏辙见既然已暴露,也跟着提速,小叶在一边打电话请求紧急支援。

两车一前一后,在复杂如蛛网的老城区大街小巷里左突右拐,一个开得疯狂,一个死咬不放。

身边小叶已得到确切答复,支援已在路上,几分钟便到。

两人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小叶发出一声惊呼,只见斜刺里冲来一辆货车,直直地朝他们的吉普撞来。

苏辙一见不妙,作势往右转弯,却发现右边路旁是一间幼儿园,一名女老师正领着一群小朋友在门口做游戏,在一处由不到半米高的栅栏围成的场地里。

无需权衡,苏辙一咬牙,猛踩油门,试图往前冲躲开。

然而,就在他为堪堪躲过那辆货车而松口气时,瞳孔却忽地缩紧,又一个十字路口,从左侧方向忽地驶来一辆比刚才那辆还要高出许多的货车,如一只潜伏已久的猛兽,算好时机来势汹汹地冲过来。

车速已到极限,刹车更来不及,苏辙心里一突,大脑意识被剧烈的撞击声打断。

顷刻之间,碰撞声,女人尖叫声,还有骨骼破裂声,齐齐地钻进他耳中,喉咙一阵腥咸,还没感觉到疼痛,眼前就蓦地一黑。

小叶从眩晕中醒来,睁开眼,被眼前景象惊呆。

车头嘶嘶地冒着烟,发出呛人味道,挡风玻璃上模糊一片,有网状裂痕,有黑色烟雾,还有星星点点的鲜红色的……血迹?

她的额头上,有血流从蜿蜒流下,她没察觉,扭头看旁边。

然后,呼吸停住。

苏辙靠在后座上,身侧车门已变形,狰狞的金属框架像是嵌在他身体上,同样变了形的方向盘顶在胸口。他脸色煞白,双目紧闭,血从嘴角汩汩流出。

小叶失声地叫:“苏哥……”泪水汹涌而出。

没人回应她。

世界死一般地安静,什么都听不到,她无比惶恐,低喃了一声:“救命……”伸手就推自己这一侧的车门,想要出去喊人求救。

可她这边情况只比另一侧好一丁点儿,车子撞在电线杆上,车门已经凹进来,挤着她的大腿,她还看到自己右手背带血,指骨生疼,应该是骨折了。

她根本顾不上这些,正倔强地用力推着车门,感觉到左手腕被握住,她回头,只见苏辙眼皮掀起一半,视线空洞茫然地看向前方,被血染红的嘴唇微动。

小叶怔了一瞬,立即明白,把耳朵凑过去,努力地听清他说的话,泪水却已在脸上肆意蜿蜒。

才听到断断续续几个字,就感到肩头一沉,她心跳一停,木然地,小心翼翼地侧过脸,就见苏辙歪着头,靠着她的肩,感到左手背微热,她低头,全是血。

他的。

从他嘴里流出来的。

再看他胸腹处,衣服被浸透,暗红一片。

小叶不敢碰触他鼻息,也不敢动,怕一动就惊扰到他,怕他的血流的更快。她低低地叫,“苏哥,苏辙,你别睡,求你,我这就叫人……”

手机却在撞车时不知掉到哪里去。

她僵着身子费力地四处搜寻,正因时间一秒秒流逝而感到绝望时,一阵警笛声远远传来,小叶鼻子一抽,哇地一声哭出来。

坐汽车回贵阳途中,白露又有些不适,她睡了会儿,醒来发现自己脑袋歪在程彧肩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那是一种草木的清香,来自于他惯用的某个牌子的香皂。

她悄悄坐正身子,窗外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绿地,隔不远处便有一座奇异山峰,奇幻般的三日行即将结束,心中犹有不舍,在心头徘徊了两天的问题不由溜出嘴边,“你以前……”

程彧侧脸看她,眼神柔和。

这样的视线让她忽然没了继续的勇气,但既然已开口,就没法收回,“也经常带她出来吗?”

他立即明白那个她是谁,眼里划过一丝怅然,微微摇下头。

“那时候不像现在这样轻松,现在虽然也忙,但是为了生意,那时是为生存,根本没有这份闲情……”

“那她就在家里等你?”

“嗯。”程彧想了想,补充道:“她算是也有些精神寄托,她那时在舞蹈学校教芭蕾。”

“她喜欢小孩子?”

程彧被问得一怔,随即点头,“应该是。”

白露没再发问。

程彧也沉默不语。

那时他们都还太年轻,刚刚结婚,至少他是还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二十六七岁的男人,正是为了事业全力打拼的年纪,何况他比一般男人背负了更多的东西。“她”善解人意,从未提及孩子,但后来想想,她应该是渴望的,否则也不会放弃商科本行去教舞蹈。

而且,她在电视上看到贵州山区教育条件匮乏的报道后,还跟他说,那些孩子真可怜,要不咱们去建个学校吧。

他当时有些世故地答,给点钱倒没什么,只不过,这钱最后应该没几成能真正用到办学上。她似乎也意识到他赚钱不易,从此再未提起。

直到她去世已三年,他无意中在报纸上看到一张失学儿童的照片,当即决定,完成她的心愿。

只是,程彧从思绪中抽回,这话没必要对身边的人讲,他带她来,单纯是让她多见些东西开开心。这种敏感的话题,她现在不懂,以后想起难免会多心。

但转念一想,她以前从不过问,如今忽然提起,是不是也表示她对他,开始在意?这个念头一旦闪过,便在心头掀起一层涟漪。像是被风吹起的瀑布,水雾飞溅,迷人眼,更迷人心神。

天公不作美,原定三天的短期旅行却因一场连日暴雨而延期,直到五天后才回到青城。白露落下不少课,跟同学借了笔记,每天用课余时间恶补。

几天下来,人竟瘦了一圈。

睡眠不足,精神不济,已被程彧警告过。

终于把落后的内容全部消化,赶上周末,白露狠狠地睡了个懒觉,起床后神清气爽,想起一连好些天没跟弟弟通话了。

聊了彼此近况后,小天语气忽而低沉,“二姐,明天苏大哥的追悼会你去吗?”

白露没听清,“什么会?”

那边也很诧异,“你不知道?苏大哥被那些黑/社会的人报复,出了车祸,伤势太重,没能抢救过来……”

白露不知道自己后来说了什么,抑或是根本没说话,只知道电话里传出嘟嘟忙音,而她的大脑,也同样,发出一串串忙音。

泪水早已淌了满脸。

苏辙死了?

他被人撞死了?

怎么可能?

她不过是出门几天,临走前还在电视上看到他。

他刚被颁发奖章,虽然看起来不太开心,但是活生生的,站在那……

许久后她才带着哭腔喃喃自语:“这不是真的……”

☆、36

白露用冷水洗了几遍脸,眼睛还是红肿得明显,她穿戴整齐地下楼时,却见程彧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身上穿着闲适的居家服。

她一怔,以为他早就出门了。

“要出去?”他漫不经心地问。

她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转过身看向他,声音干涩道:“苏辙死了。”

程彧抬眼看她,等待她下文。

白露有些艰难地问:“是不是你做的?”

他直视她眼睛,反问:“我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他调查你。”

他“哦”了一声,缓缓道:“你是在提醒我,这里面也有你的‘贡献’吗?”

白露一滞,立即化被动为主动,“你只要说是或不是。”

程彧垂眼,用精致的小勺子搅拌两下咖啡,语气听不出情绪:“教你这么久,你脑子开了窍,一有事就把矛头转向我?”他抬眼看她,嘴角晕开一抹苦笑,“既然不信我,又何必问。”

白露正提起一口气,准备着接受一个不能接受的答案,被他这一反问那口气滞在喉咙处,不上不下,她怔了怔,放弃追问,转身要走。

他在身后问:“你要去哪儿?”

她没作声,他替她答道:“今天是那个人的追悼会,你要去参加?”

白露一顿,“你怎么知道今天是他追悼会?”

“看过晨报的都知道。”

白露径直走到门口换鞋,然后开门,拧了几下都没反应,她回头,疑惑地问:“你锁了门?”

门有密码锁功能,她还从未用过。

那人不承认也未否认,白露不由动了气,“什么意思?”

程彧放下咖啡杯不慌不忙地走过来,用两根指头捏起她的下巴,“你说什么意思?我的女人,跑到别的男人追悼会上哭哭啼啼,你让我的面子往哪放?”

“我不会哭的。”白露解释。

“你信吗?”他视线落在她红肿的眼皮上,淡淡道:“反正我是不信。”

见她不说话,眼里苦楚明显,隐有晶莹在闪动,他声音变冷,“你*上他了?”

白露不语。

他眼里浮现一层阴霾,“这样的话,就更不能让你去了。”

白露吸了下鼻子,略带哽咽道:“我不哭,我保证不哭,求你让我去吧,我一定要见他最后一面。”

她不说这话还好,那个求字一出口,眼前男人神色大变。捏着她下巴的手也多了几分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颚骨,“求我?”

程彧冷笑,“认识你这么久,这是你第一次求我,还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为了见他‘最后一面’……白露,是我对你太宽容,让你觉得我没了脾气?还是你觉得我宠你惯着你,就得对你言听计从?”

白露被他追问得一时无言以对。

他放下手,仔细地打量她,她脸瘦了一圈,两颊苍白,眼睛红肿,跟几天前在瀑布前肆意欢笑的那张脸判若两人。他心里暗暗震动,语气却平静到冷酷:“这几天你都给我好好呆在家里,哪都不准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

白露在他身后大声喊,“你不能这样。”

程彧闻言回头,眼里尽是冷漠:“三年之约未到,你就是我的人,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看着他挺直的背影走上楼梯,一步步拾阶而上,最终从视野里消失。

白露心里悲伤一寸寸蔓延,除了悲伤,还有愤怒,以及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失望。她回过身用力砸向房门,砸得手疼,门却纹丝不动,那一声声的砰砰闷响,像是在嘲笑她的无力。

还不到十下便用尽她全部力气,腿一软,身体沿着门滑下去,瘫坐在地上,愣怔数秒后,捧住脸无声地啜泣。

明明还是夏天,却让人感觉到秋的凉意。

程彧开会时接到周姐电话,担忧地说,还是不肯吃饭,怎么办?他波澜不兴道,“不吃就饿着。”

挂断电话,他才无声地叹了口气,感觉到有下属偷偷投来的视线,他一个冷眼扫过去,那人立即正襟危坐,他这才淡淡地说了声继续。

结束会议回到办公室,把手里文件夹往桌上一丢,整个人都变得意兴阑珊。白露这一次做得绝,居然绝食,中药也不喝,据说连书都不看了,彻底颓废。

结束完必要的工作,程彧早早回来,一上楼就见周姐一脸忧心地守在主卧门口,脚边蹲着肥猫,也是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状。

房门紧闭。

他从周姐手里接过钥匙开门进去,房间一片漆黑,他开了灯,看见床上躺着的人,她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睡衣,两眼呆滞地看着天花板,饿了三天,脸颊瘦得微微凹陷,嘴唇也有些干裂。

程彧站在床边看了她足足三分钟,才出声:“人在不吃不喝情况下,只能存活四天,我是不是该给你弟打电话,让他明天过来收尸?”

床上的人只是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珠,没再有其他反应。

程彧深呼吸两下,俯下身将人打横抱起,心中不由一惊,她本来就不重,如今更是轻的惊人。

他抱她来到餐厅,放在椅子上,周姐已经把晚饭端上来,还温热着。

程彧在一旁坐下,把一碗参汤推到她面前。

白露无动于衷。

他端起参汤吹了吹,用勺子盛了,送到她嘴边,她扭过脸去。

他放下勺子,捏住她的脸,让她嘴巴自然张开,用勺子喂进去,喂了两三下后,干脆端起汤碗喂,白露被迫灌下去一大口,咳嗽得又流出一半。

程彧毫不在意,端着碗继续。

白露呛到,开始流泪,他给她捶背顺气,然后继续灌。

直到一碗汤见底,程彧体贴地用餐巾替她擦了嘴巴,同时问周姐:“药熬好了吗?”周姐迟疑地应了声。

“端来。”他说完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白露静静地坐在那,忽然开始打嗝,然后猛地起身,赤着脚冲向卫生间,一进去扒着马桶就开始吐,把刚喝的统统吐完不算,还顺带着呕出酸酸的胃液,似乎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掏空。

程彧站在门口,神色不明地看了会儿,然后接了水,扶起她漱口,又把人领到餐桌前,白露一闻到菜味儿就又想吐,可她实在虚弱得连说话力气都没有,只有摇头。

“不喜欢吃?”程彧难得地换了商量语气,“想吃什么告诉周姐。”

白露还是摇头,哑声说:“吃不下。”

她以前也闹过别扭,可从来没耽误过吃饭,那种小动物般的求生本/能一直是他所欣赏的。程彧心里一阵发堵,那个人,那个人在她心里就那么重要?还是说,她打算饿死自己,然后下黄泉去陪他?

这样想着他语气也差了起来:“那你是想打营养针?”

话音刚落,就见她身子往旁边一歪。

程彧脸色一变,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见她闭着眼软软地靠在自己怀里,虚弱得不成样子,心中又惊又痛,大声喊:“白露,白露……”

白露很累,很累很累。

累得一睡不醒。梦里各种场景轮番上演,有老家的山山水水,还有熟悉的一张张脸,大人们七嘴八舌地吵架,夹杂着小孩子的啼哭,她在梦里也知道自己在做梦,然后就嘀咕,据说梦到小孩子不吉利……

这么想着,她忽然就醒了。

睁开眼,看到程彧坐在床边,对上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时,她心里一软,他眼里闪过一丝惊喜,柔声问:“渴不渴?”

她合了一下眼,他立即领会地从床边拿过水杯,白露看到那个小熊脑袋,心中最柔软部分被轻轻碰触了一下,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然后躺回去。

沾上枕头的瞬间,之前发生的一切瞬间回笼。想起他之前的强硬和冷漠,心不由地一冷。

程彧抬手摩挲着她的脸颊,一下一下像是眷恋至极,然后轻声说了句:“以后不要这么任性了,都要当妈妈的人了。”

白露垂着眼皮,隔了会儿忽地睁开,“你说什么?”刚睡醒的嗓子还有点哑,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表情柔和得不可思议,声音轻且清晰:“我们有孩子了,已经六周。”

这声音落进白露耳朵里,却如同一声炸雷。

她张了下嘴,没发出一丝声音,手刚要动,被他按住,“别动,小心针头。”

白露这才注意到自己还在输液,经由床头高悬的那根细细的管子流入她身体里的,是营养液?

程彧解释:“你身体本来就虚,这几天没吃饭,营养不良,又加上妊娠反应才会昏倒……”

白露打断他:“你想让我生下来?”

他点头,“当然。”

“为什么?”

他一愣,反问道:“难道你不想吗?”

“不想。”

她答得异常干脆,握着她的手蓦地一紧,能感觉到他的怒气传到自己身上,可他又克制住,“别说这种话,它会听见。”

这么句带点唯心色彩的话,让白露觉得荒唐至极,她想冷笑,心里又发酸,然后用为数不多的力气一字一顿:“你看清楚,我是谁?”

男人瞬间就反应过来,换成一贯的平静到冷漠的表情,语气颇重:“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我又不瞎。”

他很快又调节好情绪,声音和缓道:“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我还有些公事要处理,晚点儿再陪你。”

说完轻轻拍了下她插着吊针的手背,起身离开。

随后一个年轻的护士打扮的姑娘进门,先是查看了一下针头情况,再调了调药水的速度,然后极有专业精神地退到一边沙发上守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

白露心中一阵疲惫,为什么噩耗一个接着一个?

输液一天,吃了止吐药,喝了参汤和药粥,人有了力气,脸色也好了些。白露能下床活动后,立即回到书房,捡起冷落多时的书本。

到了第三天,程彧拉她出门,不知何意,她也不问。

车子驶进市内一处高档小区,上楼,他用钥匙开了门,白露随后进去,不禁一愣。

这是一间跃层公寓,所有家具都被白布覆盖。

“这是我们以前生活的地方。”

程彧在一旁解释,走到一处,唰地掀起白布,露出的是一面分有许多小格的收藏柜,上面摆满各种工艺品和有趣的小玩意。他接二连三地掀起白布,露出一件件家具,很快,一副极具居家气息的格局便呈现眼前。

很生活化,很有特色,跟别墅和他的公寓截然不同,但吸引了白露视线的却是墙上两幅放大的女人照片。

那个“她”长得的确很美,美得让同为女人的白露都不由暗暗吸气。从这个角度看,她是圆脸盘,眉目含情,配上微蓬松的长发,有几分九十年代女明星的韵味。

还有一幅是芭蕾舞造型的黑白照,姣好身材显露无疑,仰起头修长的脖颈优雅如天鹅……

身边响起程彧的声音:“你可以自己看看,她跟你,你跟她,到底有多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昨天大家的热情留言,涉及剧情的,作为一名有职业操守誓死不剧透的作者,暂时缄口。

明晚八点见。

☆、37

程彧拉着白露的手,走过一个个房间,边走边介绍:“她出生于中产阶级家庭,是独女,在国外长大,从小受各种艺术熏陶,什么都会一点,最擅长的是舞蹈……偏感性,有些完美主义倾向……”

走进卧室时,白露心中有些微微抵触,但进去后发现那里格外整洁,宁静而坦荡,程彧从床对面的沙发上拿起一只方形靠枕,低声说:“她对新鲜事物都感兴趣,有阵子特迷这个。”

白露看着那个十字绣枕面,是两只憨态可掬的小熊,她悄悄用手摩挲了一下那细细密密的针脚,以前室友们也绣这个,她却觉得浪费时间。如此看来,她们的确不同,但此时她想到的却是一个女人在漫长黑夜里,一针一线地打发着时间的画面……

回到楼下客厅,程彧背对着白露站在落地窗前,用低缓的语气说:“她走后,我在这里住了三年,饱尝思念和自责的苦楚,后来意识到这样沉溺于过去不行,而且这也绝不是她希望看到的。”

“我从没把你跟她做过比较,因为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什么替身之类的鬼话,不仅是对你不公平,也是对她的不尊重。”

他说到这里转过身,目光坦诚地看向白露,“她会一直在我心里,但已是过去时,而你……”他略一停顿,“是现在。”

以及未来。

午后的阳光投过落地窗照进来,有些刺目,而让白露微微眩晕的是窗前站着的那个人的目光,明明平静至极,她却从中感受到阳光般的热烈,她几乎没听清他的内容,可又分明有种被那些字灼伤的错觉。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将视线移向旁边的沙发茶几,低声说:“我们还是,把这些重新盖上吧。”

“好。”

回去路上,车厢里异常沉默。

一个是刚刚敞开了从未向外人展示过的世界,分享了本不想坦诚的内心独白;一个是刚刚闯入别人曾经的私密生活,像是分享了一个重要的秘密般,有隐隐的触动,更多的却是无措。

直到车子驶进海边别墅区,微咸的海风从半降的车窗吹进来,也吹散了笼罩在白露心头的迷雾,她冷静开口:“即便这样,也不表示我要给你生下这个孩子。”

平稳行驶中的车子猛地刹住,车轮与地面急促摩擦发出刺耳声。程彧手紧握着方向盘,仍然注视着前方,但能感觉到他在克制着情绪。

绷紧的沉默中,白露微凉的声音继续:“别忘了,我们之间有合同。”

程彧忽地轻笑,平静道:“好,三年后,你走,孩子留下。”

白露一听,眼里闪过怒意,扭头与他针锋相对道:“你让我卖了自己不够,还要卖掉自己的孩子?”

程彧看她一眼,重新上路,然后才不疾不徐地答,“要么你们都留下,要么留一个,反正,这孩子我要定了。”

白露气结,她终于意识到这两天让她不忿的各种情绪里,一直没弄清的那一层是什么了,对,就是他自从她醒后陡然转变的态度——因为多了个孩子。

她愤愤道:“我不是给你传宗接代的工具。”

程彧差点被气笑,心说这个小古董脑袋还真让人头疼,嘴里懒懒地接道:“说到传宗接代……”他顿了下,“那你最好祈祷这一胎能生个男孩儿,不然三年时间,再生一两个也够了。”

白露是喜欢小孩子的,她打记事起,身边就伴着小娃娃的啼哭和咿咿呀呀,她觉得亲眼见证一个小孩子一点点长大,是种很奇妙的体验。她也曾设想过,等自己有了孩子,一定会付出全部的*,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可那都是在婚姻的前提下。

如今自己这情况,被人包/养还不够,再来个未婚生子,不说父母知道了会怎样,她自己这关都过不了。而且,这让她有种莫名恐慌,一步错步步错,她的人生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几乎完全偏离了她的掌握。

可她偶尔也会悄悄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依然平坦,想象不出居然已经有一个小生命了。六周多的孩子该是什么样呢?她还会忍不住推算到底是哪一次失误所致,应该就是在薛老爷子的寿宴上。

那日情形,每每回想,都会让她耳热,同时暗骂一声疯子。

当晚那人疯癫完毕,还把沾满恶心东西的手帕揣起来,也不洁癖了,说是不能留下证据,可还是留下了,还留在她的肚子里。当时她就担心,他再三保证医生说过,她体寒宫寒,不易受孕。

现在她不禁怀疑这一切都是他故意的,骗子!

白露愤愤诅咒的那个人,此时就在一墙之隔。

自从得知她有孕,程彧身上也发生了诡异变化,每天在家逗留严重超时,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他自己书房办公,但那种强烈的存在感还是会影响到白露。

不多时,这人居然还得寸进尺,跑到她的地盘上来了。

虽然周姐以前就提过,说他偶尔回自己弄卫生,可当白露亲眼所见,还是十分震惊。

程彧穿着浅色的居家服,手里握着地板擦,动作有模有样,身后跟着个拖油瓶,擦到她脚下,他头也不抬地命令:“让一让。”

“把露露赶一边儿去,它踩来踩去我白擦了。”

白露抱起肥猫,被他赶得满屋子躲,又听他说,“它那么重,你抱它不嫌累?”

他擦得十分敬业,每个犄角旮旯都不放过,偶尔还要蹲下,从地板上捡起一根她的头发……

白露站在角落暗暗鄙夷,堂堂一个大总裁放着正经事不干,在家里擦地板捡头发,唯有变态能解释。

可明明是很违和的事,看他熟稔的动作,又仿佛是最自然不过的事。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房间,他在那边忙碌,她在这边抱着只猫,此情此景,若被外人看到不知如何理解。

忽然间,就见程彧动作一顿,从她桌上拿起一个东西,回头看她,一脸严肃地问:“哪来的?”

他手里捏着的是一支还剩大半的纸烟,“从我书房拿的?”

白露咬唇不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胡闹。”他低斥。

“没有下次。”说完就把烟头丢进垃圾桶,低头继续拖地板。

白露以为他会发脾气,那她也可以顺势发泄一番,可是他居然不追究,真是让人郁闷……

到了晚上,那人又把大手放在她的肚皮上。

这已经成为每天必做功课,按捺不住时也会往上摸去,揉几下呼吸渐渐平缓,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在抑制着某种欲/望。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对孩子的期待,还真是赤/裸裸。

思考了一天的白露终于开了口,“我可以生下他。”

“然后让我走。”

他手一顿,气压迫人,“别想讨价还价,三年没到你哪也别去。”

“合同里没规定有孩子就要生。”

他笑,“也没规定不生。”

“……”

他亲了她耳垂一下,缓声道:“别费脑筋了,学生斗不过老师的。还有你整天胡思乱想,对孩子不好。”

隔了会儿又低语一句:“对自己也不好。”

隔日下午,别墅里来了客人。

白露看着面前两人不禁愣住。

站在小天身边的俏生生的女孩子,是她的三妹白雪,三妹性格活泼外向,从小就擅长撒娇,立即冲上来抱住她,“二姐,好想你啊。”

然后左右看看,笑嘻嘻道:“一年多不见,你更漂亮了。”

“你怎么来了?”白露还在状况之外。

“这不是马上就大四了么,过来找实习机会。”

小天在一旁解释道:“那个人今早打电话,说你心情不好,让我过来陪陪你,刚好三姐也在,童哥就把我们都接过来了。”

小雪也关切地问:“二姐你怎么啦?”

小天接道:“是不是因为苏大哥的事?”

小雪不解:“苏大哥是谁?”

白露眼神暗了暗,说:“就是有点小感冒,过来坐吧。”

那边周姐已经端来各种水果零食,又去厨房给他们榨果汁,小雪看到沙发上蜷着的肥猫,好奇地伸手逗弄:“这猫肉真多,叫什么名字?”

白露沉吟半秒,“叫胖子。”

“这么洋气的猫,怎么取了个这么土的名儿。”

小雪笑着想要抱它,肥猫噌地跳下沙发,颤颤巍巍地走了。

姐弟三人开始聊天,小天明显有心事,白露也大概知道他心中所想,小雪话最多,原来她三天前就来了,借住在小天同班女生的宿舍里,她绘声绘色地描述去人才市场和投简历的事儿,白露很快也被她的蓬勃朝气所感染,脸色柔和起来。

小天则趁三姐不在身边,低声问:“是不是那个人欺负你了?”

白露摇头。

程彧最近回来得都很早,他一进门,正聊得热火朝天的姐弟三人立即停下,小天眼里多了丝敬畏,小雪则是有一瞬间的愣怔。

程彧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走到白露旁边坐下,手自然地揽在白露背后,问他们找工作和学校的情况,姐弟俩一一回答。

晚餐已经准备好。

入座后,周姐给众人倒红酒,到了白露这儿换了果汁,小雪说:“二姐现在还滴酒不沾吗?”

程彧闲闲地接道:“她不能喝,对孩子不好。”

其余三人闻声一震。

小雪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说:“恭喜你们。”

程彧欣然接受。

饭后天色已晚,程彧让周姐去收拾两间客房,小天追到书房,一脸严肃地问:“您知道生孩子对于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程彧挑眉,“所以呢?”

“您就不能对她仁慈点?”小天已是一脸愤然。

程彧揉了揉额角,“是不是在你们所有人眼里,我对她除了利用就是索取?”停顿一下,像是自语般说,“孩子不光是我的,也是她的。”

小天不忿,“那又怎样?难不成你还会娶她么?”

程彧闻言立即看过来,就在小天以为自己说错话触犯到他时,他却无声一笑,“那是我跟她之间的事,我没必要跟外人做什么承诺。”

小天一时语滞,但又不甘就此罢休。

程彧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缓缓道,“我很欣赏你们姐弟之间的彼此维护,真想保护家人,就先具备保护人的能力,而不是试图去唤醒别人的良知,因为通常情况下……”他略带嘲讽地低语:“一个伤害过你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再次伤害你。”

夜里,白露侧卧,始终给一个后背,被程彧扳过来,“好好躺着,对胎位不好。”他说完把手自然地打在她腰间,问:“见到家人,心情好点了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白露真是恨透了他的伎俩,跟上次“营救”小天时一样,每次都在她最尴尬的时候把她的家人拉来围观。

他低低地笑,“你说对了。”

“我的孩子,没那么见不得人。”

☆、38

怀孕第五十天,程彧带白露去医院做检查。

白露躺在体检床上,腹部微凉,感觉着医生手里的探头贴着肌肤一寸寸移动,她也不由凝神静气。

医生看着床头的显示仪做解说:“……胚胎已具有人雏形,体节已全部分化,四肢分出。”

经过扩音的胎心一下一下急促地跳动,在小小的房间里有力地回荡着,医生面带笑容道:“这么早就能听到胎心可是很少见,这说明胎儿心脏发育得早,是个健康的宝宝。”

听到“健康”二字时,白露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之前的一切想法都是模糊而抽象的,这具体的数据和影音图像才让她真切地感受到,真的有个小生命,在她的子宫里孕育。心头也随之萌生出一丝陌生的感觉,悄悄地涌动着,柔软地盈满胸膛。

整个过程中,在一旁守候的程彧几乎没说一句话,视线在B超显示仪和她的肚皮间来回,但能感觉出他心里也极不平静。结束后他特意要了两张B超照片,往自己皮夹里放了一张,又亲自把另一张放进白露的皮夹夹层。

他这一番郑重得有些好笑的举动,让白露觉得自己身体里承载的不仅是一个胚胎,一条生命,还有他的希望。

次日,白露获得外出的权利。因为她现在不比从前,“情况特殊”,所以程彧给她配了专车和司机。司机是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人,黑衣墨镜,沉默少言,应该叫做保镖更合适。

白露去的不是别处,而是位于市郊的公墓。

听她报出地址时司机并没什么反应,到了地方她让他在门口等,对方迟疑了一下点头答应。

她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墓地肃穆幽静,四周树木葱茏,一座座外型完全一样的青灰色石碑矗立着,每一方下面都沉睡着一个灵魂,她心中有种微微的震撼。

略微迷茫后,从左侧第一排开始,循着墓碑上的名字,一座座找去,既有种寻找时本/能地期待,又有种微妙的恐惧,仿佛只要看不到,就尚留一丝希望。

可是,天不遂人愿,没多久就看到那座簇新的墓碑。

那两个因新刻而棱角十足的魏体字,生生刺痛了白露的眼睛,心脏猛地揪成一团。上面有他的照片,眼里没笑意,微翘的嘴角带了点玩世不恭,也许是因为黑白照片的关系,少了一丝熟悉的阳光的味道,多了几分陌生的正式感。

然后,每一次相处的画面,纷纷闪入脑海。

那么鲜活的人,转瞬就变成了一捧灰,葬于这座石碑之下……

她还是无法接受,有一瞬间,她想逃,可终究没动,因为即便是这样看他的机会,也得来不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终于来了。”

白露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年轻女孩,站在翠柏之间,一头短发,脸色苍白,眼泡浮肿,看起来有些眼熟。

“不记得我了?我是小叶,苏辙的同事。”女孩自报家门。

白露记得她,只是忽然看到她而一时发怔,“你,你找我?”

小叶平静道:“有人想跟你说几句话。”

白露心里倏地升起希望,“谁?”

小叶转身带路,白露跟过去,两人身影迅速掩没于树木丛中。

左拐右拐,不多时,前方一处空地,一个身穿黑色夹克衫的男人背对着她们,负手而立,头发花白。

白露的心狠狠一沉。

男人转过身,五十多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相貌普通,但一双眼里透着异常的锐利。

“这是我们陈副局长,我和苏师兄的上级。”小叶在一旁介绍。

男人冲白露伸出手,“白露同志,你好。”

这个称呼让白露微愣,机械地伸手回握。

小叶左右环顾一下说:“你们聊着,我过去看看。”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穿上转身离开,那外套颜色跟白露身上的一样。

见她面露疑惑,男人说:“今天找你,是有件重要的事,跟小苏有关。”

一听到这个白露立即屏住呼吸。

陈副局长脸上浮现出一层哀色,沉痛道:“小苏是个难得的刑侦人才,我们都对他寄予厚望,这,实在是令人扼腕……更让人愤怒的是,这并非一场单纯的报复,经过深入调查,我们在车祸现场附近发现了一个可疑人物。”

他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白露怔怔地接过。

照片是交通监控录像中截取的,经过放大处理,并不十分清晰,画面上的男人坐在车里,头戴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嘴角和下巴,但白露却一眼认出,这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阿森。

她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男人一脸凝重地点头。

“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暗杀。据我们分析,当天的报警电话很有可能就是旅店老板在这个人的授意下拨打的。时间算得刚刚好,等小苏他们赶到时,疑犯从旅馆出来,他们自然要跟上,然后就入了圈套……”

白露没有反应,身体里的血液却在一点点变凉。

陈副局长略带苍凉的声音继续:“八年前,本市发生过一桩命案,某王姓富商在自家别墅遇害,尸体被沉入泳池,太阳穴枪伤……

那个案子很棘手,几乎没有线索可循,负责此案的同事不信邪,根据弹头上的痕迹判断出枪支型号,又花了几年时间追查枪支来源,最后查到海关,竟意外发现,有人暗中走私豪车成品油等高关税货品,而那批枪支正是由这家公司走私而来。只是,我的这位同事,刚查到一些证据后就惨遭灭口。”

白露听得胆战心惊,就听陈副局长叹息一声,一字一句道:“这位同事名叫周国强,是我的老朋友,也是小苏的师父。”

“五年后,小苏辗转得到这份证据,听说还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但不幸的是,他遭遇了和他师父同样的命运……”

陈副局长说完,一脸诚挚地看向白露:“你是小苏的朋友,希望你能协助我们,他们不能白白牺牲。”

白露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那一场艰辛对话,穿过柏树林时,小叶迎上来,眼圈微红,似乎又哭过,错身经过的时候,小叶忽然出声:“他临终前说的几个字,其中有你的名字。”

白露身子一晃,被小叶及时扶住,“你没事吧?”

白露摇头,眼里一片波光。

小叶脸色也软下来,“我虽然跟你不熟,但也听苏哥提起过,他说你是个重情义、明辨是非的人。那些人实在太强大,而且上面还有保护伞,我们也是不得已,才想到找你。”

不知是出离愤怒,还是大悲无声,白露一路表情如常,回到别墅后也没什么异常举动。当然,这只是表面,她的心里早就暗流汹涌,像被狂风掀起的海浪,一下下猛烈地拍打着海岸,只是,那愤怒的吼声只有自己听得到。

小雪上午参加了一个面试,回来后心情不错,大概是听周姐说她刚做了孕检,热情地跑来打听,还要看B超照片。

白露心不在焉地把皮夹递给她,她翻出来看,惊叹道:“原来生命的最初形态,就是一颗小豆子。”

“这个孩子别的不说,长的肯定差不了。听了小天那家伙一说,我还以为是个中年发福的秃头大叔,结果见到真人时吓我一跳,以为哪个男明星走错门了呢……”小雪轻声一笑,“他对你挺好的啊,二姐,给咱爸治病的二十万也是他给的吧?”

白露本就兴致缺缺,听到那件事更是如鲠在喉,生硬道:“我在这里的情况,别跟爸妈说。”

“哦,不过能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啊。”

白露心中哀叹,瞒一时是一时吧。

小雪放下照片,劝慰道:“二姐,你也别太教条了,现在社会上这种现象多了去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白露惊诧地看妹妹一眼,“你觉得这还不严重?”

小雪摊摊手,“不然怎么办?孩子都有了,反正他也没老婆,你又不是第三者怕什么?”她说完眼珠一转,“二姐,你该不会是,还不想要这个孩子吧?”

白露被戳中心事,没作声。

小雪幽幽道:“我听人说,第一胎如果不要的话,对女人身体伤害很大。”

白露心中苦笑,身体的伤害,已经不在她顾及范围内了。

小雪沉默了会儿,低声说:“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是因为心里已经,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

白露仍是不语,心中却微微刺痛。

“那建议你还是尽快做决定。”

小雪指指照片上的小豆子说:“现在它才这么大,准确说还不算个小孩子,也感觉不到疼。”

白露心中一滞,想到医生说的,胚胎已具有人雏形,四肢已分出……

它已经有人的形状了。

还有心跳……

小雪见她神色游离,便吐吐舌头:“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你就听从自己内心好了,毕竟是你的亲骨肉。”

程彧又赶在晚饭前回来,餐桌上的氛围在小雪的各种话题下还算活跃,他自然而然地问起小雪面试情况,她说还好,就是公司小了点,专业不太对口,不像启程这种大公司能学到东西。

程彧平静道:“你想来也没问题。”

小雪眼里立即放光,“真的吗姐夫?”

白露暗暗皱眉,小雪素来嘴甜,但是这个称呼实在太离谱,她几次提醒都没用,可她身边的男人却一副极为受用的样子。

“我跟人事部门打个招呼,具体的还要按流程走,由你们双向选择。”

“好啊,不过不急,我还是先陪姐几天,等姐身体稳定了再去行吗?”

程彧点头。

饭后,白露来到小雪住的客房,她刚洗完澡,正对着镜子吹头发,白露自然地接过吹风机。

小雪在镜子里冲她笑,“想起咱们小时候了,每天都是你给我扎辫子。”

白露也笑了下,“你*美嘛,嫌大姐梳的不好看。”

“她就是糊弄嘛。”她埋怨完,又突发奇想地问:“二姐你说咱俩长得像吗?”白露也看向镜子里的两张脸,都很白净,瓜子脸,乌黑的长直发,轮廓还是很相似的。

“可惜我没有小酒窝。”小雪似是沮丧地在嘴边比划着。

白露手一顿,表情也僵硬了几分,然后想起正事,“对了,你想去启程工作?”

小雪点头,“这种大公司,没人不想。”

“不要去。”

“为什么?”

“听我的,别去,找哪里都好,最好去别的城市。”

小雪敛起笑,“二姐,你嫌我在这打扰你们了吗?”

“不是。”白露忙解释,“你别误会。我是说,启程没你想的那么好。”

“又不是我自己说它好,人家地位口碑在那呢,明星企业,我要是在这儿实习毕业想去哪儿都不成问题。”

“你只是看到了表面……”

“那你看到了本质?”小雪不以为然道,“二姐你不要总像是活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好不好?现在社会竞争这么激烈,有资源就要充分利用……”

白露一愣,“资源?我是你的资源?”

小雪眼神一闪,随即抓住她的手臂讨好地摇,“好啦不说这个啦,等我工作定了就出去找房子,保证不当你们的电灯泡。”

白露心中郁郁地回到主卧时,房间里只剩一盏床头灯,柔和的光线里,程彧正靠在床头静静地看书。

可她却发现从门口到床之间仿佛布满荆棘,仿佛横亘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她不知该如何一步步走过去,然后若无其事地跟他同床共枕。

他忽然抬头看过来,眼底灼热。

不知何时他看向她的目光里,已经多了某种内容,她不知那是什么,隐约觉得那是一种让她想逃的粘稠和沉重。

白露暗自深吸口气,向床走去。

躺下后,她习惯地侧卧,程彧随后关了灯,热乎乎的胸膛靠上来,手还是习惯地伸向她腹部。

她忽地出声:“别碰我。”

他动作一顿,疑惑道,“吃枪药了?”

白露在黑暗中闭眼,默默咬住下唇,阻止即将迸出的下句:嫌你的手脏。

这只不知沾了多少罪恶的手,她再也无法容忍它碰触自己……

可那只手稍微停顿后,还是覆上她的肚皮,干燥温热中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熟悉的掌心纹路摩擦着她的肌肤。然后他略带倦意地批评道:“一惊一乍的,当心动了胎气。”

白露死死地咬着唇,按捺着跳起来或吼出来的冲动,双眼紧闭,也无法阻止泪水流出,源源不断地,溪流般没入鬓角发丝中,枕头里。

这静静地触感让她想起那日的瀑布,心中越发悲伤。

他怎么能,一边带她瞻仰自然奇观,一边暗中布置一场暗杀。

她在瀑布前又跳又笑,感受着巨大的幸福时,有人正被无辜地夺去生命,用最激烈最血腥的方式。

他怎么能这么残忍?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说点啥好,下一章,明晚20点。

☆、39

这一晚,程彧作为本地明星企业家,陪同市领导应酬几位内地来参观学习的官员,为尽地主之仪,多喝了几杯,回来得也比平时晚了许多。

进门后,客厅静悄悄。

他口渴直奔厨房,厨房亮着灯,柔和光晕下,熟悉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着什么,他温柔地叫了声:“白露……”

转过身,却是她妹妹,不过身上睡衣好像是她的。

“姐夫你回来了?”小雪热情打招呼。

“你姐呢?”

“睡了。”小雪笑笑,“孕妇嘛,多休息,姐夫你要喝水是吧,这有醒酒汤。”她说着端起一只保温壶,倒了一杯递给他。

程彧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喝了一口,不知用的什么材料,清香入口,温度适宜,“你做的?”

“嗯。”小雪乖巧点头,“晚饭时听周姐说你有应酬不回来吃,一猜就得喝酒,就顺便做了这个。”

“还不错。”

“那我把这方法告诉二姐,以后让她给你做?”

程彧听到这个,眼神恍惚了一下,白露给他做醒酒汤,那可是天下奇观了,少给他点冷脸比什么都强。这还没入秋,她脸上就开始挂霜了,每天人前还装装样子,一到只剩俩人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跟他连多余一个标点符号都欠奉。

他当然知道她为何反常,司机当日就汇报了她的去处。那个人活着扰乱她的心,没了依然磐石般占据她的心,好在,他又无意中走对了一步棋,多了个筹码在手里。只是,这大半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和她之间那种步调不大一致又异常“合拍”的互动,如今一切节目暂停,他心中还是会隐隐的失落。

不,是非常失落。

想到这儿,一种夹杂着烦躁的疲惫感油然而生,程彧举杯两大口喝完,放在一边。起身时脚下绊到椅子腿,高大的身子猛地一晃。

小雪忙过来扶他,“小心。”

“谢谢。”

近距离之下,她头发上的味道飘过来,是他熟悉的,还湿着的发梢落在他手背上,女孩子的手心贴着他手腕,很热,能感觉到微微发颤。

他皱眉同时,听到小雪一声低呼,“二姐?”

程彧回头,看见白露站在门口,一脸冰霜。

他拉掉小雪扶着他的手,朝门口走过来,柔声问:“怎么起来了?要喝水?”

白露这才如梦方醒,一言未发地从他身边走过,直奔角落里的饮水机。

小雪也回过神,捋了一下滑下一点的睡衣肩带,低声说:“我来吧。”

“不用。”白露冷冷道,自己拿了杯子去接水。

程彧在门口停顿几秒,面色平静地走出去。

小雪尴尬地拢了拢头发,“那我也回去睡了。”

厨房里只剩下白露一个人,瞬间空旷许多,刚才真的是,很拥挤。

看到那张歪了的椅子,还有流理台上不知装了什么东西的壶……她忽觉嗓子堵得慌,心里像是有一团火,连喝了几口凉水才熄灭。

然后又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房。

床上没人,浴室哗哗水响。

过了不多时,那人出来,腰间裹着浴巾,半低着头,手里攥着毛巾随意地擦着头发。在她看来,这行为还有一个解释,迅速消除罪证……

灯光下,男人腹肌块块分明,犹挂着水珠,闪着光泽,随着呼吸一下下鼓动……在白露眼中,这就是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德行,可恨可憎。

程彧一抬头,看到她杵在门口,问:“怎么还不睡?”

白露冷声质问:“你们刚才在厨房干什么?”

他不答反问:“你关心?”

白露冷着脸,“别打我妹妹主意。”

他笑出声,走到她面前,把擦头发的大毛巾自上往下一兜,套住她的脖子,“你逻辑错了吧?”

然后手一收,嘴巴凑过来,她皱着眉躲过,“别碰我。”

程彧似笑非笑,“你这么一再拒绝我,是把我往别的女人那里推吗?”

她身体微微一僵。

他顺势搂住她,让她的身体贴近自己,凑近她耳朵说:“以后别把自己衣服借别人穿,还有洗发水什么的也别给别人用,虽然你男人坚贞不屈,可是如果喝的再多点儿,今晚月色再朦胧点儿……”他咬了下她耳朵,“你男人该被别人占便宜了。”

次日一早,程彧神清气爽地坐在餐桌前,沐浴着晨光斯斯文文地看报纸,吃早餐。

小雪下来时,脸上有点不自在,左顾右盼着问:“二姐还没起?”

“嗯。太累了。”

昨夜某人□无效,又用了无往而不胜的恶劣招数,白露到底是有所顾忌,不敢闹出太大动静,于是被他得逞,把近日欠下的零头一并讨了回来。

小雪似有所悟,脸微微发红,“昨晚,我二姐没误会吧?”

程彧抬头,“有什么可误会的么?”

她一晒,“没什么。”

“对了,等会儿你跟我一起出去,带你去个地方。”

小雪心头一跳,似是听到喜乐奏响,脸又开始发热,低着头说了声好。

两人出门时,白露还没起床。

坐进车子里,听程彧跟司机报了个地址,像是小区名字,小雪心里一阵紧张,有些事想象是一回事,亲自实践又是另一回事。

到了地方,果然是一个小区,看起来很高档,门口私家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出。

程彧将一串钥匙递给她,钥匙扣上有门牌号,“这是公司配给高层的宿舍,你先住着,门口有班车,公司那边,周一去人事部报道,上班之前需要添置什么,可以跟你姐说,她那有我的副卡。”

小雪眼色暗暗变了变,问:“姐夫,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眼神淡淡的,透着距离感,“白雪,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夫,就该清楚自己的身份,之前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让她开心点,忘了有些距离还是要注意。”

小雪沉默几秒,忽然问:“你就这么喜欢她?”

程彧一挑眉,不置可否。

“可惜,她喜欢的是那个姓苏的,她连你的孩子都不想要。”

小雪用极轻的声音充满快意地说完,又直视着他,认真地问:“程先生,你喜欢白露哪里呢?漂亮?还是单纯?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这种一根筋的个性,恐怕一辈子也转不过弯来,所以,你没戏了。”

面前男人脸色明显不豫,车厢里空气瞬间变得窒闷,却又让人隐约发冷,但既然捅破了窗户纸,她也只好破釜沉舟,“你是不是觉得我比她有心计,见到有钱人就往上贴,不是的,我是真喜欢你,第一眼见到就喜欢了……”

“下车。”程彧冷冷打断她。

小雪想说的也都说得差不多了,顿时一阵轻松,伸手推开车门,最后一刻,仍是不放弃地低语一句,“我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

回答她的是两个字:“开车。”还是对司机说的。

车门刚关好,车子就嗖地从身旁擦过,掠起一阵疾风,小雪往后躲了一步,刚刚英勇无畏的表情倏地垮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抓住裙摆,久久才放开。

白露醒来时,已经十点多。恹恹地下楼去餐厅,周姐给她热好早点,喝粥时她轻轻嘶了口气,嘴唇被那个混蛋给咬破了。

正一口一口地晾着粥慢慢喝时,小雪回来了,站在门口也不说话,脸色古怪地看着她,白露抬眼,“你去哪了?”

“吃完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她说完就拎着包咯噔咯噔走了。

周姐在一旁好笑,“姐妹俩闹矛盾了?昨儿不还一团和气的。”

白露想到昨晚,哼了一声,继续喝粥。

白露吃完出去,在游泳池边找到小雪,背对着她不知在想什么,连她走到身边都没注意。

“什么事?”

小雪扭过头,“你不是问我一早去哪了吗?告诉你,”她忽而诡异一笑,“你男人带我出去了。”

白露一愣,又听她似在回味地说:“啧啧,你男人体力可真好,折腾了一早上,我都招架不住了,原来你平时都过得这么‘性福’……”

话还没说完,就听啪的一声,伴随而来的是白露激动的声音,“你疯啦?”

小雪不敢置信,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捂住脸,“你才疯了,骗你的也信,白痴啊?”

白露收回手,怒气仍在,“有拿这种事开玩笑的吗?他不是好人,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小雪气呼呼地反击,“白露我看透你了,你真虚伪,你口口声声不喜欢姓程的,可昨晚一看到我跟他单独在一起你就甩脸子,还说什么让我不要去他公司工作,你分明是怕我跟他走太近,防着我。”

白露皱眉,“这是两码事。”

“什么两码事,都是一回事。你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不过是怕人戳你脊梁骨说你是卖的。”小雪咄咄逼人地说完这句,又阴阳怪气道:“都说你傻,你根本就是装傻。你如果真是为了报恩为了还债才跟的他,那好,我替你还啊,你既然能把学习机会让给我,那就再大方点,把这个男人也让我啊。”

白露被她那两句伤到,也气得够呛,脱口而出:“就算我让了,他也未必肯要你。”

一句话戳在小雪心窝子上,她恼羞成怒,却找不到更有力的回击,最后看了眼波光粼粼的水面,忽然冷笑,“你不是不想给他生孩子吗?那你跳下去,扑腾几下孩子就没了,我还能给你背个黑锅。”说着就上来推她,“跳啊你。”

白露没防备她来这手,本/能地抱住一旁遮阳伞的支架,嘴里大声反驳,“我凭什么听你的?谁说我是给他生,孩子也是我的。”

“终于承认了吧,当婊/子还想立牌坊,信不信我告诉爸妈。”

“你,那也是你爹妈,不怕气死他们你就说。”

俩人越闹动静越大,终于惊动了厨房里的周姐,她大惊失色地跑出来拉开两人,“这是怎么了,好好说话不行吗?”

扶着白露在椅子上坐下,又一脸紧张地安抚她的肚子,碎碎念道:“可别动了胎气。这小祖宗要是有个闪失,咱仨都得陪葬。”

小雪默默瞪了两分钟,转身就走。

白露平息了情绪后,嘱咐道:“刚才的事,别跟他说。”

周姐面带为难,叹口气说:“那你可别再这么不小心了,真出了什么差池我可担待不起。”

“我知道,”白露摸了摸肚子,“我知道。”

心里说,我会保护它,不会让它受伤害。

回到房间,她从包里翻出那张B超照。对着阳光看了看,看不出名堂,发现拿倒了,不由笑出声。然后认真凝视,用手指在上面比划着,学着医生的口气自语:这里是一颗心脏。

她的孩子,才几周大,心脏就都发育了,多么顽强的生命力啊,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剥夺了它的生命呢。

也许凡事都是如此,只有当失去和即将失去时,才意识到它对自己有多重要。之前她一直耿耿于怀,不过是把它看作那个人的孩子,不想跟他瓜葛太多,如今想想,孩子在她肚子里,若论关系,也是跟她更近,它的每一分血肉,都是从她身上分离出来的啊。

困扰多日的难题,就这么做了决定。

白露已泪水连连,又忍不住把照片送到嘴边,轻轻亲了亲。

再看向窗外时,连阳光都比前一刻更灿烂,每一缕光线都充满了仁慈和能量,让那些阴暗角落里的丑陋和绝望都无处藏身。

她好开心,因为又有了希望,新生命就意味着希望。

就像那部电影里说的,希望是个好东西。

晚上程彧回来时,小雪已搬走,白露没挽留,但还是让周姐帮她叫了出租车。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新的面貌,像是被阳光涂了一层暖色,敏感如程彧,自然轻易捕捉到。

饭后,他拉着白露的手到露台上看星星。

他坐在竹椅里,抱她在自己腿上,感慨道:“还是只有两个人好。”

隔了会儿低声笑,抚上她的腹部,“不对,是三个。”

白露被他半强迫着搂在怀里,一看他那兴致勃勃的可恶样儿,就忍不住打击一下,“没准儿是个傻的。”说完又后悔,怎么能诅咒自己的孩子呢。

程彧毫不在意,“单纯点儿好,有福气。”

他的语气里洋溢着浓浓*意,白露不由暗暗叹息,这个人,此时看起来是多么温柔而无害,真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要做那么多坏事呢,不怕给自己的孩子积累孽债吗?

露台上摆着几盆花卉,静静盛开,花香淡淡,随着空气缓缓流动,沁人心脾。如此静谧,让人不忍打破。

过了一会儿,起了一点风,远处传来海浪轻轻翻滚的声音,那一下下,像是平静表面下内心情绪的涌动。

白露轻轻开口:“我前几天去了公墓。”

程彧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虽早知情,仍是心中一动。

接着就听她仿佛自语般,低声说:“我刚来青城时,十九岁生日还没过,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傻傻的跟人来打工,到了这以后,不喜欢这个工作,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在KTV,每天遇到各种客人,当时就觉得,喝醉了的男人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动物,因为你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做出什么来。我每一天都过得小心翼翼,怕出错,不敢抬头,大气都不敢出,晚上回去时都会庆幸,自己又安全了一天,可是,还是……”

说到这里她嗓子有些发哽,身体也开始微微震动,程彧料到她要说的内容,想要阻止,她却固执地继续:“……那个人把我压在沙发上,摸我,撕我衣服,手往我裙子里……”

她急促地呼吸了两下,再开口时带了颤音,“我当时怕得要死,可是一屋子的人,没一个肯帮我,我只有靠自己,我抓起酒瓶砸他……他立刻流了血,从脑门上往下流,流了一脸,我当时心里想,太好了,他死了的话我就安全了,可马上又想,他死了,我就要去偿命……”

白露重重地吸了下鼻子。

程彧已不忍再听下去,却深知她需要倾诉,只能用力地抱紧,给她以安慰。

“然后,警察来了,他们让那些小姐靠墙蹲一排,让我也过去,我不肯,我说我不是,可他们不信。他们说我不仅卖/淫,还故意伤人,那个人还说一定要让我坐几年牢……我当时好怕,怕死了,如果不是苏辙他,他挺身而出……”

白露几乎是哭着继续:“我不知道,我现在是在牢里,还是已经一头撞死在当场。”说到这里,她已泪流满面。

程彧用手指替她抹去眼泪,眉宇间既有浓浓的怜惜和感同身受般的痛楚,也有着一丝隐隐的悔意。

白露哽咽了几下,继续道:“他不仅救了我的命,他挽救了我的尊严。”

说完呜呜痛哭。

止也止不住,最后像个孩子一样直打嗝。

程彧抱着她,闭上眼,感受着她单薄的身体缩成一团在他怀里震动,每一下都牵动着他的心,引起一阵阵无法描述的疼。

哭了半晌,白露又抽噎着继续,“我,我既然已经跟了你,就不会再跟别的男人有任何关系,更不会给你戴绿帽子,可是,你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他,为什么啊?”

她强烈控诉,“他不一样,他不一样。”

她一遍遍重复,用拳头砸在他身上,“我恨你,恨死你了……”

程彧硬生生地受着,一声不吭。

白露心中悲伤已蔓延成汪洋,将自己淹没。那些无法出口的指责,只能化作咸咸苦苦的泪水,流进心里去。

她恨他,恨死他。

可是又何尝不恨自己?

当初为了减轻良心谴责,向苏辙透露了徐丽的事,又为了保护家人而隐瞒了最重要的部分,最后他接近真相时她还是不敢挺身而出,如果苏辙能早点知情,早点将那个人绳之以法,他就不会死。

现在无辜的人被害死,他这个凶手和她这间接凶手却在这里花前月下,还要生孩子……这太不公平。

不公平。

作者有话要说:够足量的一章吧,明天,又要有事了,噗,当然会一直有事。

下一章内容不知能否赶出来,争取,如果明天20点没更,就自动延期后天20点。

还有,最近几章没送分,编辑说我把下俩月的限额也赠完了,貌似影响收益排榜什么的,但该赠还是回赠的,根据字数和内容酌情赠送,毕竟比起看正版有价,留言是无价的支持,当然长评会赠更多,只是不用像前些天那样每条都检查会不会有遗漏,稍有点麻烦地说~总之,谢谢支持!

☆、40

那晚到最后,白露哭得脑袋疼,眼睛更是肿得像金鱼,程彧用冰袋帮她敷了好久。等他去洗澡脱下衣服时,看到胸口多处隐隐青痕,抬手按了按,有微微痛意,不禁苦笑,虽然力道有限,架不住数量多,滴水石穿。

抬头看着镜中的人,熟悉的轮廓,眼里却多了一丝不太熟悉的东西。

多年以来,他早习惯了用理性去考虑决定任何事,似乎只有遇到她的时候,那些几乎退化了的情绪功能才渐渐复苏,才会感情用事。没想到修炼了多年的钢筋铁骨,竟被这一滴一滴的小露珠给打穿了。

回到卧室后,已经入睡的人还一下下地抽搭着,仿佛梦中仍不忘控诉她的委屈和他的罪状。他抚摸她的脸,亲吻下她的头发,然后躺下把她揽进怀里,也不在意她能否听见,自语般轻声说:“过几天带你去见个人。”

白露没想到,程彧带她去的地方会是疗养院。

疗养院坐落于城市另一端,也是沿海,风景好的没话说,关键是海边温润气候适合病人和老年人调养身体。看到门口牌子上的“启程”字样,她问:“这是你们公司投资建的?”

“嗯。”程彧这一路上沉默的很,下了车更是一脸严肃,把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她对这种手拉手的行为很无语,好像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只要他一不留神,她就会走丢,或者被坏人拐跑。

疗养院内部设施齐全,整洁干净,一栋栋小楼之间是绿油油的草坪,草坪上穿插数条卵石小径,有三三两两的老人漫步其中。路边随处可见花坛,以及一两株高大的缀满果实的柿子树。沿途遇到不少工作人员,都恭敬地跟程彧打招呼。

穿过一个个半封闭的区域,最终走进一个单独院落。

这里格外静谧,如同一个不被打扰的小天地。

一进门就看到一位老夫人,坐在花坛边一把椅子里,只留一个后背,半白的卷发,身上鲜艳的衣着跟花坛里的花儿争相斗艳。

旁边护士闻声抬头,轻声提醒:“快看谁来了?”

老人缓缓地回头,一张脸保养极佳,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只是——她的视线掠过程彧,落到白露脸上,忽地裂开嘴笑了,是那种小孩子一样的笑,天真无邪,只是似乎——缺了些内容。

“阿尔茨海默氏症,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老年痴呆。”程彧低声解释。

白露心里一震。

他松了她的手,走上前,在老人膝前半蹲下,拉起她的手说:“妈,我来看您了。”

程母哦了一声,抬手指着他身后,缓缓开口:“那个姐姐,漂亮。”

程彧起身,回过头,眼里似有期待。

白露走过去,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稍正式地说了句:“你好。”

程母旁边支着一张小圆桌,摆着一大盘各色小点心,她随手拿起一块紫薯糕递过来,“给你吃。”

白露双手接过,笑着说:“谢谢。”

见老人眼中满是殷切期待,她送到嘴边,咬了口,松软可口,下咽到喉咙处却忽然发涩,她硬咽了下去,程彧对护士说:“麻烦拿瓶水。”

护士利落地进屋拿了水,程彧拧开瓶盖,白露已经吃完一整块,粉末呛进气管,噎得脸有点红,程母却拍起了手,“厉害。”

程彧把水送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连灌几大口,他提醒:“慢点儿。”

拍拍她后背,见她终于疏通了一脸释然的样子,他无奈道,“傻,吃那么急干嘛?”用指头抹去她唇边的一点紫色粉末。

程母视线一直停留在白露脸上,好奇中闪烁着喜悦的光彩。

程彧问:“喜欢这个‘姐姐’么?”

程母用力点头,“她有这个。”说着手指戳过来,有点没轻没重,但让白露脸僵住的却是意识到她指的位置。

又是梨涡,他们这一家人……

程彧明了她的心思,低声解释:“我妈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单纯喜欢这个。”

这么一说又让人无端地心酸。

程母并不知道他们的心思各异,一回身嗖地从花坛揪了一朵,讨好地递过来:“这个给你。”

白露接过,再次道谢。

程母见她好像挺开心的样子,也笑起来,拉起她的手就往自己屋里领。

白露一进门,不由暗暗诧异,房间很大,布置得五彩斑斓,简直像是个儿童房。

护士笑着解释,“阿姨喜欢鲜艳的东西。”

白露不由回头,程彧并没跟进来,而是坐在母亲那把椅子上,看着花坛不知在想些什么。

程母献宝一样把她拉到占据一面墙的收纳柜前,上面摆满各种小玩意,共同特点是色彩饱和度极高。白露配合地问:“这些都是你的?”

程母乐得点头。

白露轻轻地说:“你真幸福。”然后拿起一种毛茸茸的小黄鸭,“好可*。”

程母立即问:“你要吗?”

白露一愣,随即笑着摇摇头放回去。

伴在一旁的护士也笑着说:“你们还真挺投缘,阿姨从来不肯给别人东西的,以前还为了这个跟人打过架呢……”

老人家被人揭了短,立即回手打了她一下,白露一愣,护士却早习惯了这样,笑笑表示没什么。

角落里还有一只大书柜,里面一排排故事书,程母拿了一本让她念,白露从善如流,两人对坐在彩色软椅上,程母似懂非懂地听着,表情却无比专注。

读着读着,白露就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抬头,不知何时进屋的男人正坐在窗边沙发上,视线飘向别处,只见侧脸,嘴角微抿,眉头舒展,看不出情绪。

但她知道,越是这样云淡风轻的表情,内心越是暗流汹涌。

一晃两个多小时过去,程彧晚上还有重要应酬,他也怕白露身体吃不消,拉起白露的手对母亲说:“妈,我们该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程母明显不愿意,脸色变了变,刚要开口,看了眼儿子嘴巴又抿上。

这个抿嘴的动作跟程彧很像。

然后就见她一低头,从手腕撸下一只玉镯子,不由分说地塞到白露手里。

白露不禁一愣,她知道这种东西意义非凡,而且考虑到老人的精神状况,更是不能要,可又不敢往回推怕摔坏了,用手小心拿着,求助地看向程彧。

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释然,“收着吧。”

白露还在迟疑,他拿起玉镯执起她右手,利索地套上手腕。

老人本来瘪着嘴闹情绪,这会儿忽然说,“亲亲。”

俩人皆是一惊。

“电视里都这样。”

白露无语,那个,是戴戒指好吧。

程彧却极其配合地托起她的手亲了下她手背。接着就听老人呵呵笑起来,还有鼓掌声,声音有点大,原来护士也笑眯眯地加入其中。

身边男人一脸坦然,白露脸颊微微发热。

临走前,程彧对母亲说,“妈,她叫白露,要记住了。”

然后又低低补充一句,“我叫程彧。”

老人似懂非懂地点头。

回去路上,车厢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气氛。

许久后,程彧率先打破沉默:“就知道我妈会喜欢你。”

白露看向他,眼里带着疑问。

说实话,她今天有点受宠若惊。

他笑笑解释道:“除了所谓的个人魅力,你看,老人小孩还有小动物都喜欢你,”他顿一顿,“知道为什么吗?”

白露摇头,他答:“因为你没有攻击性,让他们有安全感。”

白露想了想,“你是说我没用么?”

程彧笑出声,脸上那种挂了一下午的掩饰性的平静也随之散去。

然后,好像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叹口气,一字一句道:“这里我来的并不多,不是没时间,不是不想,是不敢。”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陡然变轻。

“为什么?”白露不理解。

程彧抚着额头,“是我的问题。”

沉默几秒后,略带伤感地解释:“我一直无法接受她变成这个样子,虽然已经很多年了,可还是不能适应……明明是最亲密的家人,却无法交流,有好消息想母亲分享,可她听了一脸茫然。有烦恼想跟她倾诉,说完她却莫名其妙地笑起来,然后越过一脸茫然的你去找她认为好玩的东西。”

他说着苦笑一下,“让人感觉有点儿无力。”

白露脑补了一下,是有点可笑,可笑的心酸。

低头摸索着腕上的玉镯,绿盈盈,光滑温润,还带着老人家的体温。她想到一件事,“你妈妈好像有点怕你。”

程彧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然后低声说:“你也看出来了。”

“大概是,因为现在的我,越来越不像她儿子了吧。”

说的含糊,白露却懂了。

程彧心中叹气,这是他最挫败的。

这些年来,他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即便他的掩饰功夫也逐日加强,但却骗不过某些人的眼睛,就像猫狗等小动物能够感觉出“不干净”的东西,他的变化,也无法瞒过母亲,即便是痴呆了的母亲。

所以,她才会喜欢白露这种透明的像水、干净的像白纸的人吧?

而他每当看到母亲这个样子,内心深处就有一股戾气拼命往上窜,压都压不住。想做点什么破坏性的事情来释放纾解。第一次见到白露的时候,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所以,才会狠绝地把她往水里按……

有一瞬间他想解释,可这念头立即被压回去。

发生过的事就如泼出去的水。

覆水难收,解释也没必要。

而一旁的白露,似乎更能理解程母的恐惧。

如今已有了些为人母的心理,她也想让自己孩子简简单单,清清白白,不想让它像身边人这样变得坚硬,冷酷,狠戾,可他是父亲,她担心那些东西会遗传给孩子。

忽然有种好奇,他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对,她看过照片,青涩少年,眼神纯净,那时候的他应该是个彻彻底底的好人吧。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又想起他曾说的,心里装了太多东西。

到底是些什么呢?

这个时刻让人感觉到矛盾的男人,身上有着无数的“意料之外”,本身就像是一道谜题,可她却不是个聪明的猜谜者。

过了许久,白露再次出声,声音平静而缓慢,“我奶奶活到八十多岁,最后那几个月,也是不认人的,脾气也变得很差,我在她身边时间最长,也挨骂最多,当时我很难过,觉得她不喜欢我了……”

程彧侧脸看向她。

“后来才想通,她只是病了。有的病让人身体变坏,有的让人脑子不清楚,但是该有的感情,心里还是有的,一分都不少。”

程彧猛地别过脸去,她看过去时,只看得见他的喉结微微滑动。

最后一丝高温天气也不见踪影后,天空似乎升高了数千米,变得更远,更清透,呈现出瓦蓝瓦蓝的纯色,稀疏地飘着几朵棉絮般的云,也是纯白得让人心动。

每当仰望天空时,白露才会感觉好一些。

最近她被折磨的有点“惨”。

肚子里的小东西个头还没多大,威力倒是不小,成天变着法儿地折腾。医生也叮嘱过,前三个月要格外谨慎,第一胎更要慎之又慎。

她没再去学校上课,每天挣扎着上几小时的网络课程,剩下的时间除了充足休息,就是趁着午后阳光好时坐在露台,膝头摊开一本书。

更多的时候,根本看不进去。

隔日又到了定期检查时间。

程彧很有觉悟,虽然事务繁多,但每次都会准时陪她去做检查,大概也是很享受那种为人父的感觉。

小东西又长了几厘米,轮廓清晰了些,新生命的奇妙就在于,每一分一毫的成长变化都给准父母以无尽的喜悦。得到医生那句“发育正常”后,俩人同时松了口气,然后又都本/能地去观察对方的反应。视线相撞时,白露都是慌忙闪开,程彧则是嘴角笑意蔓延。

出了医院,阳光格外的好,能看出白露对孩子上心的一个标志就是,她现在走路比以前慢了一点,每一步迈的都很均匀,还会低头看路。

走向停车场时程彧不由也放慢脚步,享受着跟她一起散散步的悠闲时光,看看手表,快到十一点。

“带你去吃大餐。”他捏捏她的脸,“可别它越长越大,你却越来越瘦。”

半路上程彧接到个电话,那边不知讲了什么,他稍作迟疑后只说了声好,收线后他看了眼车窗外,天高云淡,秋意盎然,每一寸光景都让人不忍独享。于是略带歉意道,“先去办点事儿,然后再去吃饭。”

白露自然没有异议。

车子沿着一条僻静的街道行驶,到了极深处,停在一扇大门前。

这是座古色古香的庭院,牌匾上三个行草体写着“静心斋”,黑底金字,毫不张扬。

进去后却是别有洞天,庭院宽敞,假山流水,垂柳依依,穿过甬道才进入主楼,看样子是间私人会所。仪态优雅的服务员迎上前,将两人引上二楼包间,送来茶水点心后,程彧让白露先掂一掂肚子,然后推门离去。

白露坐了一会儿,还没等吃东西,胃里又闹腾起来,只好起身去找洗手间。

这边她刚呕完,就听外面脚步响,有人进来,然后听到对话声:“表姐,刚才来那个老头儿,我在电视上看过,前阵子老出来讲话……”

“嘘,忘了昨天经理的训话啦,来这儿就得知道这里的规矩,管住嘴巴。”

那个立即闭嘴,隔了会儿倒是这一个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在这种地方工作,见了谁都不能大惊小怪,没本事没身份的,谁能来得起这地儿啊……”

等那二人出去许久,白露才按下冲水按钮。

往回走时心不在焉,竟找不到刚才那间,这里设计得很怪异,走廊曲曲折折,像迷宫一样。两侧包间门全都紧闭着,门牌上标着不同的名字,极尽风雅。

她忽然想,不知道那个人此时在哪一扇门背后。

作者有话要说:踩着deadline完成的,这真是神状态,无语凝噎。

明天晚八点,左右~

☆、41

室内茶香缭绕,桌上一盘棋已下至一半。

如果是围棋更应景,好在玉石制成的棋子晶莹剔透,也多了几分雅致,吃子时玉石相击声更是清脆动听。

不动声色吃掉对方一只车,程彧不经意地瞥了眼腕表,对方敏锐捕捉到,笑问:“赶时间?”

他略一沉吟如实答:“约了人吃饭。”

“女人?”

程彧笑笑。

“听说你找了个小女朋友,宠得不得了,走哪都带着,现我可算是信了,本来还以为你能和……”他顿住,打哈哈道:“没想到啊没想到。”

“让您见笑了。”

“嗳,这是人之常情嘛,一个男人本事再大,钱赚的再多,最终还是要回归家庭的。”

“您去省里赴任的时间定下了么?”

“本来定元旦过后,我又争取了点儿时间,老陈前阵子损失了一员*将,犯了老毛病,天天在家里养着,现在是半退休状态……年底案子多,总得有个熟悉情况的人顶着。”

程彧对对方工作上的情况似乎并无兴趣,谈起正题,“对了,美国那边,已经预约到顶级神经科专家,病历已经传过去,过几天就能会诊。费用方面,我已让人打进那边账户里。”

“这事让你费心了。”对方叹口气,感慨道:“兰兰这些年大大小小手术无数,我这心也是跟着一次次提起又放下。”

“这次如果成功,就一劳永逸了。”

白露在等待的时间里,不知不觉吃了大半碟点心,怀孕后跟肚子一起涨起来的还有饭量,吐得多,吃得更多。

房间里除了桌椅,还有一排博古架,错落有致地摆着几样古玩。她正拿着一只生肖玉石镇纸把玩时,程彧推门进来,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看清她手中物件便说:“喜欢么?喜欢就拿走。”

白露惊讶地问:“不要钱的吗?”

“不要。”

她刚要揣进口袋,又听他说,“记账上。”她连忙又放回去,被程彧夺过,替她拿在手里率先走出门。

上车后,白露小声嘀咕:“这个地方位置这么偏,能赚到钱吗?”

程彧笑笑:“远离闹市,卖的就是个清净氛围,还有,这里的东西,卖一样就够吃几个月了。”

白露一呆,她刚才吃的那些……

程彧笑着说:“想什么呢,我说的是这个。”他说着从口袋掏出刚才那个小玩意,放进白露手里。

白露望着在阳光下更显剔透的玉石,“原来那里还卖古玩啊?这个是真的吗?那岂不是要很贵?”

程彧笑笑:“假的。”

次日,程彧一上午都留在家中。

白露自清早起吐了三回,早饭没吃几口就回床上躺着,闭着眼睛昏昏欲睡。

他充满歉意地陪了一会儿,回书房去办公。

正忙着看文件,忽听到窗外传来猫叫,先是似有若无,后来一声接一声,明显不正常。

紧接着周姐敲门进来,一脸焦急地说,露露不知怎么跑到屋顶上去了,下不来,吓得喵喵叫。

他起身出去,从二楼窗户往外看,一眼看到露露肥硕的身体,扒在三楼屋顶的斜坡上,雪白的一团在红色瓦片上格外分明。看样子是从阁楼窗口爬出去的,只是它平时一向懒得要死,难不成是为了抓老鼠?

瓦片光滑,露露的身体有下滑趋势。

形势紧迫,程彧让周姐从客房拆了床垫拿出去,以防它掉下去摔坏。

他自己则试着从阁楼下去救它。

程彧离开书房没多久,白露就闪身进来。

他不在的时候,这里已被她检阅过一遍,几只上锁的抽屉也趁着他睡熟时偷了钥匙,得益于她之前在超市理货的经验,不仅翻得仔细,还能把每一样东西都归原位,谨慎至极,不曾被发觉……除了这台电脑,试了两次密码都不对,不敢再乱猜。

这会儿,他出去匆忙电脑没处理,屏幕上正开着一张报表。

白露深吸一口气。

然后握住鼠标,灵活地操作。

……

做这些的时候,白露感觉自己已不是自己,像是被什么人附了体一样,尽管身体虚弱无力,脑中却一片清明,清晰地发出每一道指令,有条不紊地进行。

窗外不时传来露露的叫声,还有楼下的周姐和屋顶的程彧偶尔一两句对话。

只是,那些声音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听起来遥远而飘渺。

文件太多,一列一列,密密麻麻。

来不及看内容,只能根据近日恶补的企业经营方面的常识,和对财经知识的了解,来判断哪些是她需要的。

时间一分一分流逝。

屏幕上的复制任务一点一点进展着。

胃里又涌动了几下。

白露抬手捂住嘴,手指冰冷,不由地闭了闭眼,深深地吸气。

除了那天与那位陈副局长达成的协议,她也很想知道,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昨天的那家会所,从服务员对话可猜个大概,无非是官商勾结,做些见不得光的交易,虽然听不到谈话内容,但这个线索已经足够,具体侦查工作是那些专业人士的任务。

营救任务颇棘手,露露爬的位置不上不下,程彧小心地沿着屋脊一点点下移,时不时还被露露下滑的动作和尖叫吓一吓。

好在他心理素质过硬,平时也勤于锻炼身手够矫健,经过一番努力,他的手终于触及到露露的身体,他温和地发令:“露露,来,爬到爸爸手上来。”

露露已经吓得丢了三魂五魄,全身的毛根根竖起,狼狈十足,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探出爪子,费力地抓住他手臂,然后颤巍巍地一寸寸攀爬。

最后,伏在他肩头,死死地抱住。

程彧松了一口气,连说了两声“乖”。

然后深吸口气,沿原路返回。

仍是丝毫不能掉以轻心,否则摔下去的就不只是一只猫了。

虽说摔不死人,可是骨折的话也够丢人。

露露吓坏了。尽管已脱离危险,还是不肯从程彧身上下来,四只爪子死死地抓着他的衣服,拉都拉不开。

他好笑又心疼,“小混蛋,让你乱跑,知道怕了吧?”

“以后要少吃多运动。”

温言软语地哄了好半天,肥猫身上的白毛渐渐倒伏,爪子也略有松动。

安抚完露露,程彧洗了手,换了身衣服,路过主卧时停下,轻轻推开门。

然后看到白露站在门口一米处,脸色煞白。

他眉头一蹙,“又吐了?”

白露抖着唇,不看他,摇头,然后又点头

他握住她右手,手指冰凉,不由心疼道,“让你受苦了。”然后又低声说:“就生这一个,以后我一定注意防护。”

白露手微微一抖,没说话。

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撩动着他心头最柔软的部分,情不自禁地揽她入怀,柔声问,“饿了吧?让周姐给你做点吃的,想吃什么?”

他的声音越温柔,白露越觉得冷,止不住地全身战栗。

不由伸手环住他的腰,他的腰身精壮有韧度,仿佛蕴含着无限力量,让人感觉踏实。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只有这样才能忽略自己胸口那狂乱的搏动。

程彧讶异于她的主动,但据他所知,孕妇在激素的作用下会变得情绪化,他收紧手臂,暗暗地想,单就这一方面的变化来说,他喜欢。

两人无声地相拥了一会儿,程彧问:“要不再躺会儿?等饭做好了叫你。”

白露在他胸前点头。

他打横抱起她,轻轻放到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又忍不住亲了她额头一下,才放心地离开。

直到房门关上,白露才呼出一口气。

就差一点点。

如果他刚才拉起的是她的左手,就会发现她紧握着的一枚粉色的U盘。

如果他再早回来半分钟,就会看见她慌张地从他书房跑出。

如果他直接回书房,电脑屏保都来不及出现……

平静中过了几日。

这天下午,小天和小雪竟再次登门。

程彧也在家,正陪着白露一起看孕妇课程的录像。

肥猫窝在脚边地毯上呼呼大睡,话说自打白露怀孕,它也隔三差五地做检查,避免出现危害孕妇和胎儿的寄生虫或细菌。按照程彧的意思,干脆把它送走一段时间,可白露上网做了认真研究,觉得没必要这么不近人情。

两人身上都穿着宽松的居家服,不知有意无意,男人身上的灰色系和女人的粉色系看起来很搭调,明明年龄气质相差许多的两人,却有种难以形容的和谐。

小雪一进门便被眼前情形刺痛眼睛,随即垂下视线。

程彧神色如常,招呼他们坐,周姐送上水果茶点。

白露也很热情,自上闹翻后,她们就没通过电话,但她依然通过小天得知了小雪的近况,知道她目前在启程旗下某楼盘售楼处工作。

提到来意时,小天脸上浮现出一丝别扭。

小雪开口道:“是我的主意,咱家出事了。”

白露心中一惊,紧张地问:“家里怎么了,爸妈生病了?”

小雪凉凉地接了句:“你多久没往家里打电话了?”

白露不由心虚,自从怀孕后她还真是不太敢跟父母联络,每次都简短几句草草了事,总觉得隔着电话线他们都能看到自己的日益隆起的肚子。

小天接过,“是这样,前阵子来了一伙人,说咱家房子占了他们的祖宅地,还拿出来一份地契文书之类的东西。爸说确实有这么一说,那家人解放前是咱们那的大地主,文/革期间被批斗呆不下去了,刚好咱爷爷以前给他家做长工,拖欠了十来年的工钱,就用老宅子抵了……现在,那家人的后代在南方做生意发了财,突然回来要重建祖宅,供奉宗族牌位。”

程彧听到这里问,“他们怎么个要法儿?”

“用钱买,只给不到一万块。”白雪说,“我们家前后好几亩地呢,那点钱买个旧房子都不够,再说凭什么让我们搬走。”

白露心中同意,他们家若说还有什么好东西,也就是这片宅基地了,当初有风水先生评价过这是块宝地,大门正对着一道山脉,呈卧龙形。后来家里连出两个大学生,也有人归功于此。

她问:“村里乡里都不管吗?”

小雪哼了一声,“那些人什么时候指望得上,一心忙着搂钱,谁有钱谁是大爷。”

小天也附和:“这家人要在乡里投资建一个工厂。这种财神爷,他们溜须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小老百姓得罪他们,爸妈找了几次他们只答应给咱补贴一点。”

白露皱眉,简直欺人太甚。可是在她老家,这似乎已是常情。越是贫困地区,越是弥漫各种不公和黑暗。

程彧安静地听完,只说了一句:“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小雪眼里难掩崇拜之色,小天脸色则有些复杂,视线瞥向自家二姐。

白露不语,本/能的排斥这种所谓的援手,可她也无法坐视自家被人欺负,甚至被拆了房子让年迈的父母流离失所。

程彧则安抚地拍拍她的手,“你现在这种情况,别担心这些,这都是小事。”

让他们一家人一筹莫展的,在他这里只是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白露心中不知什么滋味,唯有沉默。

送走那对姐弟后,程彧问:“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

白露抬起头,看着他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对付这种人,讲道理肯定没用。”

“用钱吗?”白露盯着他的眼睛问。

程彧嗤笑,“用钱,只会把他们的胃口惯得更大。”

见她眼里流露出紧张神色,他安抚道:“就是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死了这条心。”他轻描淡写地说完,拿起遥控器调大音量:“来,咱继续。”

白露坐下后,仍是心不在焉,他搂着她的肩安慰道:“别担心,我不会给你家人惹麻烦,更不会给自己惹麻烦,我让小童亲自过去一趟,他……”他顿一顿,笑笑说:“他比较擅长这个。”

可是听了这句,白露却想到另外两件事。

最初,她被绑架,被人拿着刀威胁……

还有小天,被无辜设计,受了足足四天的惊吓……

电视里医生耐心地讲解着各种注意事项,身旁那个人显然已投入进去,白露虽盯着屏幕,却久久也无法专注其中。不由暗暗叹气,他们之间,他们之间,终究是隔了太多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明晚,八点左右,左右~

☆、42

将钥匙插/进锁孔时,白露有瞬间的犹豫,可下一秒就果断地深入,扭转。

咔嚓一声轻响,门锁打开。

推门进去,这里跟上次来时一样,入目的是一片安静祥和的白。

之前冒险从那人电脑里拷贝的资料,经过她的初步排查,所有账目和合同都是近几年的,据那些人说,近几年他的公司经营还算规范,而他的违法行为主要集中在资本原始积累时期。

然后,她想到了这个公寓,他说过,他是五年前才搬离这里。

而且,这是对他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人在专注于一件事情时,往往会呈现出一种痴迷甚至偏执,而眼前这个任务,无论事件本身还是它的道德属性,更能激发人的冒险和探究欲,再加上一点孕妇独有的神经质,白露觉得自己现在俨如大侦探附体。

和上次一样,还是一眼看到墙上的照片,那个女人,她还不知道名字的温婉女人,仿佛正在静静地看着她。

白露心中说了声:“对不起。”

然后抬脚上楼。

……

几个小时过去,白露额头已沁出一层汗。

绾在脑后的头发落下几缕,挡在眼前,也顾不上理会。

凭着对那个人一知半解的揣摩,以及她自己的直觉,她一上来就直奔书房,开始了地毯式搜索。

然后,当她移走书架上三分之一的书时,在墙壁上发现一个暗格,推开后,里面有一个金属材质的箱子。

箱子漆黑,半尺宽高,一尺来长,跟她的鞋盒差不多大小。

这应该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白露捧出箱子放在地板上,下一秒又皱眉——因为看到了密码锁。

八位数的滑轮锁。

她输入他的生日,不对。

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

她叹气,跟他房里电脑一样,这两个都不对,可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些了。如果把箱子直接上缴就不用烦恼了,可这个念头立即被否决。

最后,她咬咬唇,又输入一串数字——

然后,竟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咔哒响。

白露来不及惊讶自己误打误撞的“成功”,就已被里面内容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那里面密密麻麻地码着一盒盒磁带,一张张光盘,数只牛皮纸信封,以及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她抱起箱子走到隔壁,这是一间影音室,有一套功能齐全的多媒体设备。

她从最右侧抽出一盒磁带,又见上面贴了一张小纸条,用黑笔写了一串数字和字母。数字是日期,字母,无从猜想。

她找到放磁带的位置,插/入,然后按下播放键。

磁头转动的沙沙声响起,不久后,传出一道男声……

白露几乎一动未动,听完一整盒磁带,然后默默拔出,放回原位,随即拿起一张DVD放进对应位置。

画面上先后出现一男一女,说了没几句便开始脱衣服,然后……在床上酣战,白花花的肉/体交缠翻滚,不堪入目。

接下来的部分,换了不同场景,内容大同小异,男主角不变,当出现一男两女的荒唐戏码时,白露猛地捂住嘴,奔向卫生间。

吐了个淋漓尽致后,白露仍跪坐在地上,表情呆滞,仿佛仍然无法从那个世界走出来,那个充斥着各种阴暗肮脏和罪恶的世界。

那一段段对话录音里,有她熟悉的声音,也有两个都是陌生的,谈论着或隐晦或明目张胆的交易;那些偷拍的限/制/级画面中,那个一身肥肉的男主角戴上眼镜套上西装后,就摇身一变成兢兢业业的公仆……

她不耻地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蛀虫,吸血鬼。

而那个人,在这里面扮演的角色,同样让人不耻且愤怒。

熟悉的和弦声远远传来,这才猛地将白露拉回现实中。

她扶着马桶站起来,返回那间影音室。

是她的手机在响。

她忽地紧张起来,一定是那个人,他每天都会不定时打来电话,询问她在家的情况。今天他出差,几小时都在飞机上,她才以去美容院做按摩为借口,得以来此。

白露屏气凝神了几秒钟才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不由舒口气。

是小天打来的。

接通后,听小天汇报家里的事,来抢房子的那家人灰溜溜地走了,工厂也没戏了,但有人往村小学和乡中学各捐了一笔钱。白露不禁一出神,那是她读过书的学校。

小天不无担忧道:“姐,我觉得,他的能力是不是太大了点?这毕竟是跨省,听说那家人在市里也有后台,当初救我出来时,那个小童就带点儿道上做派,他们会不会是黑……”

“不是。”白露接过,看着地板上的一箱东西,又低喃一遍,“他不是。”

小天沉默几秒,又迟疑着说:“咱妈还在电话里说,又有人给你提媒,男方家里做生意的,条件不错,人也本分厚道,妈想让你回去看看,我说你现在学习忙……”

挂掉电话,白露嘴角酿起一抹苦笑,那样的生活,她早就回不去了。

低头看向脚边黑黢黢的家伙,它代表着丑陋罪恶的过去,也意味着凶险莫测的未来。而她,已经踩进了一只脚。

拎着沉甸甸的包下楼时,白露走到那副温柔浅笑的照片前。

她看着“她”低喃出声:“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然后不觉轻笑,“一定不会这样对不对?”

那人无声地浅笑回视。

“可惜,我不是你。”

白露刚从美容院后门进去,跟已经按了好几回、还睡了一大觉的那个曾在街头骚乱中/共患难今天特意被她找来“掉包”的女同学碰了头,程彧电话就打了过来。

问她在做什么,白露揉着酸痛的肩膀说,“按摩,早上起来浑身发酸……”

他说:“好好按,等我回去,我给你按,让你体验体验我的技术……”说到最后似乎带了些别的味道。

隔着听筒,听到他似有如无的笑意,仿佛就在耳边,似乎还有温热的呼吸吹在颈上,白露刚接受了一场冰水般残酷洗礼的内心,早已结了一层霜,可此时脸上又不自觉地发热,整个通话过程中,对她来说如同一场冰火交加的折磨。

直到那边传来关车门的声响,以及别人的说话声,他才结束话题,问她:“还有别的事么?”

她说没有。

其实她还真有问题。她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他那只神秘箱子的密码,是她的生日?这究竟只是个巧合还是另有原因?为什么要让她如此“顺利”地知悉一切?为什么她要遇上他,还要被卷进来……

她还想问,为什么他不是个好人?为什么明明十恶不赦冷酷又阴狠,却总是触动她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为什么他那些用来作恶的手段反而会成为她家危难之时的救命草?

她的世界里,向来横平竖直,黑白分明,从来没有这么多“为什么”,她知道这样很蠢很过时,可至少活得坦然。但自从认识他,她被迫着一次次扭转原则,一次次模糊界限和底色。

如今,竟面临着全面的颠覆。

白露一觉醒来,发现本该今晚才到家的男人居然在身边睡得正酣,不禁暗暗惊讶,他什么时候摸上床的?她竟然没有一点印象,习惯真可怕。

下一秒,注意力就被他脸上的新生事物吸引了去,那是一层淡青色的胡茬儿,从他的硬朗的下巴上冒出,他素来注重仪容整洁,所以,她还是头一次见识这个——雄性十足的东西,是最近雄性荷尔蒙分泌得太旺盛了么?

嘀的一声响,打断白露的遐思,忙伸手摸到床头闹钟,他每天六点起,靠生物钟。她七点,靠闹钟。把闹铃关掉,然后轻手轻脚地起床。

白露洗漱完,又喝了一杯蜂蜜水后,就去阳台上舒展肢体,做些简单的动作,这些天她情绪起伏太大,饮食和休息也难免受到影响,她自己怎么样都行,千万不能影响到腹中宝宝。这可是她现在荒漠般的生活里,唯一的一片绿洲了。

正做到一半,就听客厅里电话响,她赶紧跑过去接,是疗养院打来的,护士说:“阿姨一大早起来就念叨酒窝姐姐……”还没说完,电话就被人抢走。

“姐姐,”那边怯怯地叫,“你能来陪我玩吗?”

孩子一样的老人,让人不由心头一软,白露当即点头答应。

回到楼上卧房,那人睡得无知无觉,她在床头留了张字条,然后去换衣服,打电话叫司机备车。

程母气色没有上次好,脸颊微微瘦了些。

护士解释,“最近降温,院里有流感,阿姨也感冒了,这两天才好。”

白露问,“他知道吗?”

“程总来看过两次,阿姨还问起你,他说你现在不能感冒。”

程母在一旁慢幽幽道:“我已经好了,这里太闷,我要出去。”

得到护士允许后,老人家立即去柜子里翻衣服,拉白露做参谋,喜滋滋地收拾打扮。

白露让司机开到火车站附近的中山路,这里有众多老字号食府,一老一少坐在窗边位置,看着窗外上班族行色匆匆地经过,回过头慢条斯理地品尝桌上一盘盘精致的早点。

看着对面老人对付着牛肉灌汤包,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白露顿时明了为何程母对她一见如故,为何她对老人家无法拒绝,因为她们是相像的人。

想到此时应该还在酣睡的男人,以及前两天发现的那些东西,她不禁低叹,对于一位母亲来说,变成这个样子,未必不是种幸福。

只是,这样他就更孤单了。

当一个男人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位女性,失去世上最能让他变得柔软的两种感情……所以他才会在这条路上一意孤行,越走越远吧。

见她思绪飘移,程母不禁问:“你在想什么?”

白露一愣,有一个瞬间觉得对面的人恢复正常,可再看去那双眼里分明只有懵懂,只有眼前的食物。

她笑笑:“我在想,待会儿咱们去哪里玩。”

程母一听大乐,两三下喝光碗里的粥,“我吃完了,走吧。”

来这座城市近四年,对那些好玩的地方白露也仅仅是“听说”过,如今,和这位特殊的同伴一起,被老人周身洋溢着的童趣的感染,她居然也兴起了玩心。

在一条汇聚了各地特色小吃和小玩意的街道,一老一少逛得兴致盎然,没多久白露手上就提了一袋子东西,程母手里捏着三个颜色鲜艳的面人儿,脸上绽开花一般的笑颜。

路过一家很有怀旧的味道的照相馆时,程母驻足观望。

看她一脸向往,白露问,“想照吗?”

店门上拴着铃铛,有人进来时会发出一声脆响。

里面布置得也很仿古,照相机居然是蒙着一块布的那种。墙边各种背景板,道具,还有她小时候照相骑的小木马。

师傅问怎么拍?

程母却说等哥哥一起,白露只好给程彧打电话。

老人见到什么都新鲜,东摸摸西瞧瞧,嘴里还喊着:“白露过来看这个。”

白露惊讶,“您记得我名字?”

老人点头。

不多时,窗外一阵刹车声,白露抬头,看见熟悉的车子停在外面,程彧下车,穿着黑色风衣,扣子没系,露着里面的白衬衣,比平时多了几分疏朗和落拓。再看脸上,睡了几个小时,就又精神头十足了。

白露问程母,“您知道他名字吗?”

程母看过去,面露困惑。

叮的一声,门被推开,眼看着那人朝他们走来,白露低声说,“他叫程彧。”

“程彧。”老人重复。

程彧走近刚好听到,脚步一顿,眼里闪过惊喜,还有感动,许多复杂的情绪涌出来,又很快散去。

他两步走上前,伸开手臂拥抱住母亲,声音有些哽咽,“妈——”

老人被他勒得不舒服,不敢出声,求助地看向白露。

白露眼里已经闪了泪光,冲她点头,微笑。

老人这才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不太习惯地伸手环住这个人高马大的“儿子”,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他后背。

师傅在旁边感慨:“我还以为你们是母女,原来是婆媳,这年头儿这么孝顺的媳妇可不好找了。”

白露一怔,那边两人却像没听见般。

等程彧终于松开,师傅说:“可以开始了吗?”

他点头,小妹拉出一道画有椰林海滩的背景板,一张椅子,给程母坐,让他们两个站到身后,程彧那么大个大人物,被摄影师指挥着“左点,右点,表情自然点……”

白露暗自好笑,随即感到他投来的目光,沉沉的,落在脸上有点热。

师父已经钻到布下面,大声喊:“做好准备,一。”

“二。”她的手被包裹住,心轻轻一颤。

“三。”镁光灯刷地一闪,照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晚八点—十点,下章。

对这两天的迟更,深表歉意。

☆、43

“三天后来取照片。”师傅说。

程母着急要看,小妹扬了扬手中拍立得,变戏法儿般递过来一张,程母大喜。照相师傅直摇头,顺便吐槽,“现在的人真是浮躁得很,两三天都等不得。”

小妹吐吐舌头,“你慢你的,我快我的,顾客满意才是最重要的嘛。”

那张彩照,被程母攥在手里,像宝贝一样,指着每个人念念有词,白露姐姐,程彧哥哥……

白露也看了一眼,方才醒悟,这个,怎么看都像一张全家福……随后又忍不住偷瞥某人一眼,还挺上相。

出了照相馆,程彧看看时间,“一起吃午饭吧,我早饭还没吃呢。”然后问母亲,“妈您想吃什么?”

程母想了想,“饺子。”

“那就去吃饺子。”

白露迟疑了下说,“要不我们自己做吧。”

在白露心中,饺子这东西,吃的就是个心意和气氛,外面的味道再好终究是少了些家的感觉。她没在“家”这个定义上多想,只是单纯觉得该让老人家吃一顿地道的饺子。

定好了三鲜馅儿,三人去超市买食材,老人家见到琳琅满目的商品好奇不已,兴致勃勃地流连于各种货架间,往购物车里抓了一堆堆色彩斑斓的东西。

终于回到别墅,已经十二点。

周姐有事一早就告了假,白露洗手进厨房,程彧陪母亲看了会儿电视,也溜进来要帮忙。

白露不屑,“你会什么,别越帮越忙。”

他笑笑,“别隔门缝看人。”

她有意为难,让他摘韭菜,结果他一句怨言没有,手脚麻利得很,等她这边和完面,韭菜已经洗完在控水。至于干净程度,有洁癖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她放心。

她切馅儿时不小心辣到眼睛,忍不住抬手去揉,越揉越辣,程彧自后面从她手里拿过刀,“我来吧。”

握刀姿势正确,动作娴熟,切得竟又细又匀。

白露看得惊讶不已。

等到开始包饺子,程彧再次上阵抄起擀面杖熟稔地擀面皮儿时,白露终于忍不住问:“还有你不会的吗?”

他笑了下:“当然有。”

白露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她七岁就学会包饺子,八/九岁时包的不比大人们差。可如今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为数不多的优点都被他无所不能的光芒所掩盖,唉。她只好努力地把每只饺子都包的像个工艺品,整整齐齐码成一排排。

当然速度也很重要。

不知不觉中,两人竟配合的默契十足。

程母在一旁揉面球,偷了虾仁喂露露,玩得不亦乐乎。

终于等到饺子热气腾腾端上桌,荤素搭配的四道家常菜也上齐,三人坐好,齐齐开动时,白露有种正在吃年夜饭的感觉。这才意识到,自己主张回来包饺子是因为去年除夕没吃到,潜意识里一直遗憾且想念着。

也终于明白,为何他大年三十跑去谈生意,以及他二十九那天失踪去了哪里……

吃饭过程很温馨,直到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程母吃细嚼慢咽地吃了会儿,忽然放下筷子,用手抓起两只饺子就往衣兜里揣,俩人同时愣住,“妈……”

“阿姨……”

就见程母手再次摸向盘子,嘴里嘀咕,“小悦最*吃这个……”

接着就听吧嗒一声,程彧手中筷子掉落在桌上。

白露望去,见他视线低垂,两颊肌肉微微抖动。

程彧快速呼吸两下,恢复了神色,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妈,别这样。”

程母不满地看他,对上他的视线后眼里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停下这怪异举动。

程彧亲自陪母亲去洗了手,回来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给母亲夹菜,给白露倒饮料,老人忘性极佳,注意力很快就落到食物上。

到了傍晚,程彧要送母亲回疗养院,老人家明显不舍,白露心里也挺不是滋味,明明这里才是她的家。他解释道:“我妈身体还有其他问题,那边医疗设施齐全,还有护士陪夜,更方便些。”同时跟母亲承诺下周末再接她来包饺子。

老人临出门时忽然回头,抓起白露的手腕,然后皱眉。

白露愣了一下恍然大悟,解释道:“那个太贵重,我怕弄坏,就收起来了。”

老人不语,抓着她的手不放,力道不小,指甲陷入皮肉里,场面一时微僵。

程彧袖手旁观,毫无解围的迹象。

白露想了想只好说:“我去拿,这就去。”

她上楼从梳妆台上的首饰盒里取出用绸布包裹的手镯,在程母面前戴上,老人这才面露微笑,顺从地跟儿子上了车。

晚上程彧回来,颇郑重地说:“今天谢谢你。”

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气氛又恢复到略显疏离的微妙状态,白露低声说:“我不是为了你。”

他不以为然,“不管为了谁,她老人家开心,我就感激。”

第二天一早,程彧刚起床,放在床头的手机就开始震动。

他立即回身拿起,看到屏幕上的号码不禁皱了下眉,边往出走边按了接听键,一手系着衬衣扣子,还没到门口,脚步猛地顿住。

这边白露已被刚才的震动声扰醒,迷瞪了一会儿睁开眼,一眼看到杵在门口的男人,身体呈现出明显的僵硬状,她感觉不对劲,就问:“怎么了?”

足有三秒钟,程彧才机械地转过身,看着她说:“我妈走了。”

白露没反应过来,走去哪了?

他重复一句,“我妈去世了。昨天夜里,脑梗。”

程彧身上衬衣扣子只系了上面两颗,腹肌隐约可见,他没有表情地说完那句话后,像是有瞬间的恍惚,然后朝床的方向走过来,缓缓地在床角坐下。

只见他脊背微弓,两手垂在身侧。

平日的气势荡然无存。

宛如一座沉默的雕塑。

白露许久才消化了这个噩耗,她掀起被子手脚并用地挪过来,无意中碰到男人的小臂,被他肌肉贲发的力道吓了一跳,低头看见他掌下的床单,已纠结成一团……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出声:“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又过了几秒,才听到他呼出一口气,低低地应了一声。

出门前,白露戴上手镯,想起老人昨日的执拗表情,眼里立即噙满泪水。

在那个五彩斑斓的房间里,白露看到了老人最后一面。

表情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白露难过中又不免唏嘘,生命脆弱,人生无常。

看到床头透明饭盒里她昨天装的饺子时,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捂住嘴哽咽出声。而那个人,自始至终,都冷静自若,只有足够熟悉他的人才能感觉到有一层沉默的悲伤笼罩着这具躯体。

接下来的后事,白露并没能参与,她只逗留了不到一小时便被程彧让人送回别墅。一直到晚上,他打来电话,说不回来,让她早点休息。

再次接到他的消息,是四天后。

许久不见的小童风风火火地问:“老大回去了吗?”

白露说没有。

“这两天打电话了吗?”

“也没有。”

“糟了。”

白露一愣,“怎么了?”

那边沉默一瞬,“老大,失踪了。”

原来程彧在母亲去世那日陪了一天后,第二天一早就安排火化,下午就在小童他们的陪同下,带着母亲骨灰去与父亲合葬。返程时他要求自己走,他们以为他需要一点时间独处,可是几个小时后再打电话就关机,一直没再开过,打给他的秘书说他这两日压根就没踏进公司半步。

他这人本来就难以捉摸,遇到这种情况又突然断了联系更让人担忧,小童懊恼道:“我担心老大他受不了打击,会想不开。”

白露心中一滞,想起那日被他死死揪紧的床单,口中却说:“不会,他不会的。”

“你不知道,当年嫂子没了时,老大一冲动就跑去杀……”那边猛地打住,叹口气道:“这回可是亲妈啊。”

白露像是没听到那个字眼,只是低喃:“他不会做傻事,他那么强,那么理智的人……”

太阳一寸寸没入海平面时,白露口中那个强悍理智的男人正坐在车子里。

车窗完全降下,冷硬的海风呼啸灌进来,毫不留情地吹打在脸上,他却像没有感觉,身上风衣领子胡乱竖起,堪堪挡住些冷意。仪表台上一排空了的啤酒罐,每个都被捏得惨形惨状。

他发呆许久,伸手往口袋里摸烟,掏出的却是个空了的烟盒。

他拿起打火机,打着,看着火苗窜起,忽地关掉,再点燃,如此反复了数次后,像是厌倦了这个游戏,手探到窗外,猛地一掷,不远处的海面传来噗地一声轻响。

他收回手便开始发动车子,高级轿车的轮胎碾着海滩粗糙的沙粒和大小不一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刺耳之余,犹有一种残暴的自虐感。

终于拐上了沿海公路,他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如箭矢般冲出去。每个男人骨子里都有一点疯狂的因子,所谓的节制,自持,只是把那份疯狂暂时压抑,压缩,像制作炸弹般,所有的精心静待,只为那最后一刻的爆发。

疾驰中,他按开电台,调到最大音量,铿锵有力的钢琴曲立即灌满车厢,阳刚中又带了几分悲怆。

血管里流淌着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汹涌的潮水。

此时此刻,再没什么能阻止他。

直到前方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车头撞在路边半米高的石柱上,前方凹进去一块,左侧车灯震碎。

雄浑有力的钢琴曲依旧回响着。

车里的人伏在方向盘上,久久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程彧迷糊中听到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夜已深沉,床头手机和客厅里的电话始终寂静无声,白露心头焦虑挥之不去,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强迫自己去睡觉。直到天边泛起一道微白,她才实在扛不住地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道霹雷声惊醒。

窗外昏黑,雨点噼噼啪啪打在玻璃上。

她恍惚地想,老天也难过了么?

摸出手机一瞧,一个提示都没有,时间显示二十一点,她竟睡了一整天。

外面雨声更显得室内安静之极。

犹有几分寂寞。

白露走出卧室,经过书房时顿生警觉,隔门倾听,的确有一点动静,透过门缝似有烟草味道飘出。

她心里一松,推开门,里面黑洞洞,烟味浓重,角落沙发处似有一个黑影,还有一点红光忽明忽暗。

她一手捂鼻,另一只手挥了挥,让门大敞着,刚要摸到门边开关,就听那边出声:“别开灯。”

声音低哑,有点陌生。

白露站在门口,不知该进去还是退出的时候,听到他说,“过来。”

跟以往一样的命令式口吻,却少了命令的意味,更像是祈求。

她走过去,刚一靠近便被握住手腕,往前一带,腰身被有力的手臂环住,他的脸贴上她腹部,霸道中又似有几分依赖。

“我没有家了。”烟酒将他的嗓子浸得沙哑至极,听起来格外沧桑,还有一丝隐隐的绝望,“给我一个家吧。”

白露心中一震。

许久没等到她的答复,他仰头,轻声叫她名字,“白露……”

她终于开口:“别抽烟了,对身体不好。”

他忙掐灭,扑了扑腿上的烟灰,“好,不抽。”

又把脸贴在她腹部。

她看过他许多面目,初见时的冷漠残忍,再见时的斯文虚伪,还有各种云淡风轻,喜怒无常,却第一次见到他如此脆弱,无助的像个孩子。

“这两天你去哪了?”

他不说话。

就在她已不指望得到答案时,他低声说:“没去哪,在车里呆了两天……”

还去了一趟交警队,被认出来后又差点被送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白露想起奶奶生前常念叨的一句俗语,“七十岁有个家,八十岁有个妈。”连她生平木讷拙于表达的父亲,在奶奶去世时都禁不住嚎啕大哭。她不知该如何安慰,这等悲恸,非语言能劝解的,只有时间才能抚平,淡化。

她抬手抚上他的头,发丝似乎比以往柔顺些,她不由自主地用手指轻轻梳理,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哭出来会好点儿。”

他摇头,“哭不出来。”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他把她的手指放到自己眼角,那里是干的,没有半点湿意。

然后,他把她的手移到自己嘴边,轻轻地亲吻她的手背。

吻完似乎又觉得不够。

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好,嘴巴追索到她的唇上。

他的吻带着酒气,烟味儿,还有十足的热切和霸道,但吓了白露一跳的是他的脸,乱糟糟的直扎人,她伸手一摸,他下巴上一片荆棘。

那陌生的触感,让她的手不由驻留了一瞬。

房间蓦地一亮,一道闪电从窗外划过,紧接着响起一串炸雷,那惊心动魄的声音像是要将天空生生撕成两半。

白露受了惊吓,本/能地抱住男人健硕的腰。

然后,像是触动了某个关键的按钮。

又像是往晒久了的干柴垛上扔了一根燃着的火柴。

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发出一声惊叫的同时,她已被压倒在沙发上。

伏在她身体上方的不是个男人,而是一头豹子,刚刚失牯的满腔悲恸无处宣泄的豹子。黑暗中,只见他一双眼,黑的发亮,似乎还带着一抹血红。

她是他利爪下的俘虏。

短暂的僵持后,他并没有用利齿咬向她的喉管,但他的手指却穿越层层布帛,沿着熟悉的路径,探进她的身体。

有些粗鲁,有点刺痛。

奇怪的是,短暂惊慌过后,她并没太多的排斥,而是双腿微微分开,让自己少一点痛楚,或者是让他少一点阻碍。似乎潜意识里她也需要发泄,别无他法,只能经由这种最原始的途径。

作者有话要说:又下狠手了,真是。。。幸好故事主干部分都是在大半年前定下的,否则一旦细写就会对人物产生感情,当作者的,感情不够不行,太多了也是牵绊。

抓饺子的那个细节,借鉴了一个好像是公益广告。。

大叔长胡子了。有木有更性感一点。。

【特别鸣谢一下开文以来投雷支持的各位同学,名单按时间顺序,满满的心意已收到,老刘只能尽力好好写,回报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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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更新时间】编筐窝篓,全在收口,结局虽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已经进入节奏,不敢快了,暂定后天晚八点吧,尽量提前!!

☆、44

窗外不时划过一道道闪电,一次次照亮她的脸庞。

他直望进她眼里,观察着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修长灵巧的手指在她身体里独奏,无声,却有独特的韵律,通过她的呼吸体现。

时快时慢,时重时缓。

然后变细,拉长,渐渐转为呻/吟,体内发生微妙变化,润滑了他的出入,也渐渐熨帖了他狂躁不安的心。

久旷之身,但凡靠近就会被对方身上的气息吸引,稍一碰触,就能点燃身体里蛰伏许久的炙热的本/能。她诚实的回应让他心生成就感,从神经末梢捕获到的感觉细微而强烈,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渐渐推开盘亘在脑中的其他。

旋律激昂时,她身体微微弓起,扬起下巴,像是靠近,又像是远离。两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抠进皮肉里。

一曲临终,他的指尖猛地一个深跃。

她的手骤然松开,身体猛地落回沙发,紧裹着他手指的部位开始剧烈地收缩,颤抖,洋溢着涓涓热意,如涟漪般,一圈圈荡漾开。

两人同时发出喘息声,交相呼应。

白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这不仅仅是发泄,而是无法抗拒。经过刻意撩拨后,身体里的记忆渐渐复苏,也隐隐渴望被抚/慰,被填充。

迷糊中感觉到身体被抱起,又被放下,身下一片柔软,她指尖碰触到柔软的长毛,是地毯。

胸前一寸寸变凉,衣服被剥离,又猛地一热,他的唇落下,同时落下的还有浓密的胡茬,陌生的触觉让她的肌肤一寸寸颤栗。

微微的刺痛,直痒到心底。

他的手罩住她的乳,肆意揉捏,用几乎要捏爆它们的蛮力,疼得她暗暗吸气。

他的唇则一寸寸下滑,抵达高地时,像是用唇舌丈量这一表面积陡然增加的领域,带着点膜拜的意味。

感觉到两腿一凉时,她警惕地并拢双腿,却被他动作更快地掌控,托着膝弯撑到最大角度。这般放纵姿态,如果没有黑夜作掩护,她一定会殊死反抗。

下一刻温热和刺痒落到大腿内侧,这里肌肤最敏感,她发出压抑的呻/吟。感觉到他的吻一寸寸向中心移去,她伸手去推他,只摸到浓密短发,她出声哀求,“别……”

声音黏软,听着更像邀请。

当窗外雨水如注,仿佛要将世界淹没时——

那诡异的湿滑侵袭到最后领地,她欲尖叫,却瞬间失声,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超出她的承受极限,无论生理还是心理,薄弱的神经承受不住这千钧悬于一发的重磅冲击,终于崩断,无助地哭出来。

哭声旋即被雨声淹没。

男人不理会,继续忙自己的,任凭她放声哭开,又因他的动作而变得断断续续,无以为继。她在绝望的欢愉中被抛起,被淹没,沉沦得一塌糊涂,当高/潮排山倒海般袭来时,他却忽地离开。

终是难以自持,动手解皮带。

炽热而硬挺的触觉让她破碎四散的意识迅速回巢,“呀”地叫出来,“不行,孩子……”

他喘息着说:“四个月零七天,可以进去一点。”

“……”她想骂人。

可是出口的却是一声闷哼,敌军先头部队已探入。

几个月没有这般深入接触,微微动作就足够引起全身惊悸。

下一秒,入侵的部分又撤出,带着湿意在入口处坏心地打转,她动了动,腿根摩擦到他,越加勃/发坚/挺,一下下点头叩击。

“想要?”他哑声问。

她咬唇不语。

“想要就求我。”

她宁愿去死。

他却在厮磨片刻后毫无预兆地探入,幸而尚留一丝理智,只进入一半,随即开始缓缓抽动。动作幅度不大,却足以让两个人屏息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此,同时呻/吟出声,很快便大汗淋漓。

随着他刻意放缓的节奏,微凉的皮带头打在她的髋骨上,一下一下,微疼,却没人理会它。

到了动情处,他两掌托起她的臀,让她大半体重悬空,却不往自己身上压,只是大力地揉捏,粗暴至极,似乎要将这皮肉揉碎。

熟悉的强势的气息扑面而来,像重型车的轮胎,碾压着她的每一根神经,这些时日的别扭,似乎也渐渐被他凶悍的力道拉平,捋直。

白露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看到周围影影绰绰,那靠着墙的巨大书架在晃动,好像要倒下来,一本一本统统砸向她的面门。天地倾斜,她感觉到自己开始旋转,头晕目眩,某一点的知觉却清晰如斯。

……

结束后,两人侧躺在地毯上喘息。

各自默默地平息着这不同以往的、由内而外的震撼。程彧自身后贴过来,温柔地问:“冷不冷?”

回答他的是微微的颤栗。

他脱下自己身上半湿的衬衣盖住她身体,摸索到遥控器,调高了空调温度。几步之遥就是卧室,却不想动,或者是干脆忘了。

白露睡足一整日,此时虽然疲惫,在黑暗中却越来越清醒,而且能感觉到身旁的人也是同样。

高/潮的余韵渐渐散去,被暂时转移的主题再次回来,被欢*气息稀释了的悲恸一点点汇聚,最终浓稠地笼罩在两人上方。

她听到身后人因沙哑而更加低沉的声音,“你相信有天堂吗?”

她微愣,随即答:“我不是基督徒,不过,我觉得,好人去的地方不会太差。”

他自嘲般一笑,“那还好,我妈除了生了我,这辈子没做过一点坏事。”他顿一顿,又低低地说:“我爸也是个好人,可惜,在我十三岁那年就去世了。”

白露心跳一滞,十三岁?

那是个什么样的年纪?

她想到自己,那时刚上初中,晚自习归来,她爸提着手电去接她,虽然物质匮乏,但她的家始终是完整的,所以她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都过得简单而满足。

外面雨声渐小,淅淅沥沥,如泣如诉。

这样的夜晚,这一室颓靡的空气,竟让人有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望。

程彧坐起,伸手摸到烟盒,叼了烟在嘴里,点了火才想起她的身体,忙又熄灭。

她却轻声说,“想抽就抽吧。”

他心里一热,却扔了烟和打火机。

沉默了一阵,他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爸他,不是生病,也不是意外,而是被人害死的。”

“被他最信任的人,跟他出生入死、被他视如兄弟的好战友。”

“仅仅是为了一笔钱。”

“害死他一个人不够,为了杜绝后患,还来灭我们母子的口,一把火把我们家烧了个精光。”

他一句一顿,每一句都推翻前一句的震惊程度,可声音却偏偏平淡的像是讲别人的故事。

白露听得心惊,不由裹着他的衬衣坐起来。

然后看到他赤/裸的脊背,因为有汗,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咫尺的距离,却感觉到他离得很远。

也许此时,他已在回忆里。

她仿佛能看得到他后背那两条强健有力的肌肉,在说话时微微颤动。

“很长的时间里,我都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诱惑,能让人连生死情都可以罔顾,连最基本的人性都泯灭掉。”

“直到有一天,我也为了钱,为了赚到足够让自己翻身的钱,而去做一些不得已的事,这才体会到,这个东西,果然能腐蚀人的心性,让人变成魔鬼。”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由冷漠变得嘲弄。

白露心头一跳,他,他这是在承认,自己的确做过那些违法的事吗?

接着又听他笑了下,声音渐低:“告诉你一个秘密……”

白露一颗心提至咽喉,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要听这个,可他的声音却径自继续,说出的内容更是让她深感意外——

“我现在的这张脸,不是我原来的样子。”

程彧说完缓缓回过头,看着她,尽管没有光亮,还是能看到她眼里的水光,能想象出她那不染尘埃的眼睛此时何等的惊骇,或者还有别的。

他转过头去,缓缓继续:“当年那场大火,我和我妈死里逃生,代价之一,就是我的半张脸……

我顶着那样一张能吓哭小孩子的脸过了好几年,那段日子里,我愤世嫉俗,心态极端,觉得做好人就是任人欺凌,拼命想当坏人,坏人可以为所欲为,不受条条框框约束,有仇报仇。”

他戛然而止,双手向后,撑着地板,仰起头。

白露看到,在他太阳穴到鬓角处有一道晶莹。

原来他并非语气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动于衷。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一条晶莹源源不断地流动,如一条涓涓溪流淌过她的心畔,她轻声问:“那,你报了仇了么?”

程彧沉默一瞬,平静道:“报了一半。”

她不太明白,一半是个什么概念,见他似乎不愿多说,她也不追问,隔了会儿忽然想起:“这就是你说的‘心里装的太多的东西’吗?”

他似乎回忆了一下,这句话的出处,然后答:“是。”

“不过我那时之所以会忽略静姝,”他顿一下,解释道:“就是‘她’,在我当时的认知里,是因为一心复仇,但后来想想,不止这个。

那时太年轻,有遭遇挫折时的浮躁,也有面对挑战时的跃跃欲试,随后的一点成功又激起更大的征服欲。除了要报仇,我也有着大多年轻人的所谓梦想,渴望在事业上有所建树,渴望站在财富和权力的顶端……”

他轻轻叹口气,“被越来越多的欲/望所驱使,在新的角色面前的迷失,一时间在诸多选项上失去平衡。”

程彧说完看向她,“很枯燥是不是?”

白露听得入神,认真解读着每一句话,此时摇摇头,虽然这都是她从未接触甚至想象过的,但她能理解,男人女人的追求本就不同,何况这样一个聪明而又强悍的男人,自然不会满足于随随便便庸碌无为的人生。

只是,她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那,剩下的一半,你还要继续吗?”

程彧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问题,随即了然,她一向如此,看似懵懂含蓄,但对于自己上心的东西,素来直接得毫无顾忌。

在他刚刚看似繁杂庞大的话题里,若用时间划分,只分为过去和未来,而她的关注点很理性,尤其是在刚经历了一番意乱情迷后仍能够如此——这是一种智慧,正因如此,他从未小觑过她。

可此时,这个问题却让他有些许的踟蹰。略一沉吟后他答道:“任何事,都要有始有终。”

白露心中一沉。

何时升起的期望,自己竟没意识到。

“如果,如果还要付出代价……”她试探地问。

他不以为意道:“任何事都要有代价。”

她看向他,犹不死心,“那如果,会伤害到别人……”

他倏地望过来,在黑暗中直视着她,“你指的别人是谁?”

白露语意一滞,垂下视线。

程彧拉起她置于膝头的手,轻轻握于掌心,“我跟你说这些,就是让你知道,过去犯的错误,只要是我意识到的,反思过的,就不会再犯。

至于以后,该如何取舍,我会有新的考量。

你不用担心。”

他手心的温度让人安心,这一番独白真诚、坦率,让人感动,同时也让她忧心。

他还是放不下。

恍惚中白露想透一个道理,性格决定命运。

中止这一沉重话题的是一声咕噜叫,来自于某人的胃。

白露回过神,作势起身,嘴里说:“我去做饭。”

被他握着的手却没放开,反而因她的抽离而握得更紧,她跪坐在他身边,语气放缓:“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程彧想了想说:“最近的一次,好像是两天前。”

听到她微不可闻的吸气,他轻轻松手。

白露从冰箱里拿出一块牛肉,放在砧板上,然后执起刀,从边缘开始,一刀挨着一刀落下,切出均匀细致的肉丝。

然后再切成碎末。

手上动作飞快,一不留神,切到一小块指甲。

她放下刀,开始溜号。

上一次做这些,是几天前,为他的母亲包饺子……

再往前一次,却一时记不起,至少有一年多了。

她不禁翻手看向掌心,然后微怔:从小就做惯各种粗活,她的手心一直有着薄薄的茧,如今却不见踪迹。十指纤细如削葱根,指甲圆润有型,手背柔滑细腻的触感更是让她愣神。

她的手变得矜贵了。

矜贵的又何止是一双手。

优渥的生活像上好的牛奶,从内到外的滋养了她的人,甚至她的人生。

尽管她有意抵制,可就如她对那个人的抵制般,在抵制中渐渐适应,最后欣然接纳,此时方才明白,有些给予,就像雨露之于干涸龟裂的土地,除了吸收,只能吸收。

腿间似有一阵凉意。

她赶紧收回心神,继续手上的动作。

程彧冲了澡换了睡袍,然后循着香味儿走向餐厅。

经过厨房时脚步一顿,橙黄暖光下,他的女人正在清理灶台,手里动作麻利,细致,对卫生的要求不啻于他。她忙完转过身,看到门边的他,目光里有一瞬的不自在,两手在衣摆上抓了下。

他当没看到,转身率先走向餐厅。

餐桌上摆着两碗——程彧微愣,这是疙瘩汤?

白露在对面坐好,拿起勺子轻轻搅动,谦虚道:“不知道和不和你胃口,凑合一下吧,明天周姐就该回来了。”

程彧没说话。

碗里的面疙瘩拉成棉絮状,泛着碎肉末和青菜丝,还有星星点点的小葱末。他尝了一口,细细咀嚼,下咽时暖意浸透食道。

抬头对上她略带期待的眼神,他笑下,点点头。

白露这才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低声说:“这个养胃。”

程彧心头一暖。

被虐待了几天的胃似乎在小声应和。

又听她似随意道:“你要不要开下手机?小童和你秘书都在找你。”

他慢条斯理地吃了两口,看向窗外,夜幕漆黑,如丝细雨轻轻落在窗上,这夜色和雨声衬得室内更加安逸,温暖,奢侈。

他淡淡道:“等天亮再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撒花留言的朋友,(特别感谢几位挨章打分的小盆友,辛苦辛苦)我不是中国好作者,却有你们这些中国好读者热心支持,何其荣幸!

明天晚八点,

衷心建议大家把我说的时间往后拨半小时到一小时,免得刷新费流量,食言我也很无奈,但是最佳状态这个小妖精,总是踩着点来,我斗不过她。。至少在这个文完结前我俩只能如此这般相*相杀了%>_

☆、45

一场秋雨一场寒。

缠绵数日的连雨天似乎憋足了劲儿要让这座城市提前入冬。

宋明亮放下行李箱,上楼,敲响书房门,听到里面一声低沉回应后推门进去。

书房十分宽敞,是家里最阔气最奢华的一处。奢华的不是它的摆设,而且靠墙一排的博古架,那里收纳了他父亲毕生的藏品。

宋父站在窗前。年近六旬的老人,体格硬朗,没有一根白发,保养极佳的手背在身后,只是此时身上似乎带着一股淡淡的愁绪。

“回来了?”

“是,刚下飞机,手术很成功,您可以放心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的姐姐宋明兰,先天性脊椎疾病,从小到大饱受病痛,这次经人引荐,接受了世界顶尖专家亲自操刀的矫正手术。

宋父长吁了一口气,“那就好,等到了下面见着你妈,我也有个交代了。”

宋明亮眉头一挑,“爸,好好的怎么说起这个了,这次体检没问题吧?”

“没事,只是到了时候阎王就收人,我们这一茬,这些年陆陆续续的,已经被收走大半了。”

宋明亮不知父亲为何忽然如此消极,视线扫向一旁的桌子时,看到一张黑白照,四个年轻男人,身上军装半旧,脸上笑容明朗。

“您又在看这个了?”

“今天是你王叔的忌日。”

宋明亮撇撇嘴,“他那是死于非命,算不得数的。”他对这个财大气粗的叔叔印象并不佳,听说是什么钱都赚手段颇狠辣,横死在自家豪宅,至今都没查到凶手。

宋父叹气,“不管怎样,人是没了,我们这四个老战友,也就是剩下两个了,昨晚我还梦见我们在中/越边境的丛林里并肩战斗……”

那段战火弥漫的峥嵘岁月,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对那时年轻面容下淳朴的心灵的缅怀。他发完感慨,一回头,正好看见儿子脸上的踟蹰之色,不禁问:“还有什么事?”

“爸,我想和飒飒结婚。”

“哦?”宋父扬眉,“她同意了?”

“暂时还没,我想请您出面,跟罗叔叔谈谈。”

“飒飒可不是那种能听从长辈安排的孩子,你不是等了她这么多年,怎么沉不住气了?”

宋明亮眉头轻蹙,以前她是心里有别人,现在那个人跟她已不可能,可她还是不肯接纳他,人生苦短,他不想再做无意义的等待了。

知子莫若父,宋父略一沉吟道:“有空我会跟你罗叔叔提一提,不过这种事还得靠你自己努力。”

“我知道。”

机会说来就来。

宋明亮的忠诚守候让他在第一时间得知罗飒生病。

急性盲肠炎,不算严重的病,但也足以在短期内剥夺病人的自理能力。

罗飒躺在病床上,看着男人忙前忙后,衬衫皱巴巴,脸上也带着憔悴,跟平日斯文整洁的形象判若两人,她忍不住问:“我对你那么差,你怎么从来都不记仇?”

宋明亮苦笑,“我这辈子永远都做不到的两件事,一个是记你的仇……”

“另一个呢?”她问。

他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不*你。”

罗飒一时无言。

“好了,不说这个烦你了,你养好身体最重要,我回去给你炖点汤。”

他说完就往出走,清瘦的背影略显孤单,罗飒心底忽地一酸。

这个人,从十几岁就一直追随左右,长大后,她的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他身边总是空着,有老同学甚至打趣他取向有问题。她习惯性地忽视他,可是当自己在另一个人那里被忽视后,她才意识到,这份情有多可贵。

她叫住他,“宋明亮,你愿意给我点时间吗?”

男人惊喜过望,点头道:“我有的就是时间,一辈子。”

宽敞的高干病房里摆满同事朋友送的礼品,次日程彧也派人来探望。看着硕大的花束和果篮,罗飒在短暂的悸动后,心里一寸寸变凉。

他竟连看都不愿来看她一眼。

这段感情,自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从来都是隔岸观火,从未入戏过。

然后,她竟庆幸在意识到这个前,就答应给宋明亮机会,这样还不算输得太狼狈。

罗飒不知道,她心存怨念的那个人,刚经历了丧母之痛,正在默默地舔舐伤口。

程母“三七”前一日,白露买了各色彩纸,按照从电脑查出的方法,折了一堆小玩意,彩色的沙发,床,电视机,花花绿绿摆在地板上,俨然一个房间的模型。

程彧看到,感动之余问:“这个能收到么?”

“心诚则灵。”她拿起一张纸递给他,“你也做几个表表心意,我教你,不难的。”

程彧学她的样子盘腿坐在地板上,略微笨拙地折了一朵花后,踟蹰道:“我妈下葬的地方,离这里很远。”

白露却不以为意,“在十字路口也可以,只要方向对就行,烧纸时记得解释一下。”

看她深信不疑的样子,程彧心头掠过一层暖意,又拿起一张纸,随着她的动作专注地折叠。

一周后罗飒出院,宋明亮每天到她公寓给她做饭。

住院几天,她的胃被他养叼了,外面的东西还真吃不惯。谁能想到,这个养尊处优的官/二代,不仅是个宅男,还一手好厨艺,她是不是该给他加点分?

饭后他又自觉去洗碗,打扫房间,像个尽职的小媳妇,全部忙完后他收拾要走。外面正下着雨,罗飒从窗边收回视线说,“别走了。”

晚上自然睡到一张床上。

宋明亮规规矩矩躺好,轻快地叹息一声,仿佛这样就很满足,让人听了有点心酸。

到了后半夜,开始打雷,罗飒往他怀里依偎,他笑:“你还怕这个?”

她答:“小时候怕。”妈妈去世早,爸爸常年出差,家里只有她跟保姆,她怕打雷跟保姆睡,却被呼噜声吵得更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