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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漩涡》 · 刘小寐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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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独立惯了,此时有人依靠,方才觉得自己终究是个女人,还是需要一个怀抱的,只是,当男人在滚滚雷声中小心翼翼地进入她身体时,她还是悄悄流了泪。

她情不自禁地想,那个人此时在干什么?

是不是正搂紧另一个女人,给她仗胆,给她安慰,也许,他们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又过了几日,终于放晴,深秋的暖阳格外喜人,逼退了得寸进尺的寒意,也驱散了人们心头的阴霾。

程彧终于舍得刮去跟随多日的胡子,告别颓废形象。

难得好天气,白露在小童陪同下出去逛街。

路过一家孕婴专营店时,她走进去,立即被挂了一整面墙的五颜六色的小鞋子吸引住,打量片刻后,她挑了一双粉色的拿在手里。

软软嫩嫩的,像个玩具。

忍不住把手指伸进鞋子里,在柜台上移动,想象着那一双肉呼呼的小脚踩进去的样子,不由得轻笑出声。

不多时又进来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也过来看鞋子,随口赞叹:“这个不错。”

熟悉的声音让白露心头一跳。

她扭头,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卷发,脸颊有淡淡的蝴蝶斑,一双明亮的眼睛和这臃肿平庸的形象有点违和,四目相对后,女人眨了下眼。

白露收回视线。

女人看中了她手里的鞋子,仰头找了一圈后,惋惜道:“就剩一双了。”

白露心里有数,把手里的鞋子放下,“我不要了,给你吧。”

然后转身去看别的。

余光瞥见那个孕妇拿起鞋子仔细欣赏,手指从鞋子里捏出一样东西迅速地塞进口袋,然后拿着鞋去结账。

白露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玻璃门外,小童正靠着车打电话,眼睛看向别处。

店里除了还有几个顾客,各自看着手里东西无暇他顾。

她不知所谓地摆弄着手里的东西,直到那个孕妇在“丈夫”的陪同下走出店门,她才暗暗舒了口气,再看这些林林总总的可*小玩意,却完全没了兴致。可是为了不让外面等着的人起疑,只好打起精神挑了两双小鞋子去付款。

而工作了一天的程彧临正要回家时,却接到一个颇为意外的电话。

来自沉寂多时的白雪。

自那日接了程彧给的钥匙,小雪就住进那栋公寓,然后去公司报道,每天安安分分地去上班。

此时,她躺在浴缸里,一手拨着水面漂浮的玫瑰花瓣,一手握着手机半真半假道:“我想见你……你要是不来,明天这里就会多一具尸体。”

对方竟不吃这套,一言未发直接挂断。

她瞪了手机半晌,又编辑了一条短信:那我就打给我姐了,只是,她现在的情况,受了刺激可不好。然后关机。

半小时后,门铃响,小雪裹上浴巾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是他的司机,男人言简意赅地传达:“程总在楼下。”

她换好衣服下楼,看到他的车,走到近前隔着车窗看到他在里面打电话,面色温柔,她能猜到打给谁,她亲*的二姐。

等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后,那人脸上温柔褪尽,换上疏离表情,“什么事?”

小雪缓缓出声:“你利用了我。”

程彧不置可否,等她下文。

“以你的眼力,那么多天的时间,我的这点小心思恐怕早就被你洞悉了,可是你佯装不知,纵容我走到最后一步,无非是想刺激她。你们感情不稳定,就拿我当催化剂,如果我告诉她……”

“你可以试试。”程彧波澜不惊地接道。

她笑,“你以为我不敢吗,就算我跟她闹得再僵,我们终究是亲姐妹,在她心里,你的分量,”她故意一顿,“未必比得上我。这种事儿就算没实质,也会在心里留个疙瘩,想想就膈应……”

程彧打断她:“她是你亲姐,你就这么算计她?”

“谁说我算计她。”

程彧眼神一凛,“算计我?你胆子不小。”

小雪小声嘀咕,“我胆子大小,不过是根据你对她的心思来的。”

程彧听到这句,眼神暗暗变了变,随即平静地问:“你想要什么?”

小雪定了定神,清晰道:“我想出国留学。”

他无声地笑了下,“你完全可以通过你姐跟我提,如果她不同意,那我也只能尊重她的意见。至于你现在这做法,”他顿一下,“我是有这个能力,可我不是冤大头,而且……”

他目光冷冽地扫视过来,一字一顿道:“我最讨厌被人要挟。”

几分钟后,那人的车子已经不见踪影。白雪还杵在原地,一阵风吹过,后背冰凉,心中仍惊悸不已。

她知道自己不磊落,可从出生起就资源有限,哪样不是花尽心思争来的,小到菜里一块肉,大到父母的关注,她早就习惯了这种思维,只要得到想要的,方法并不重要。

此时方才感到后怕,自己这哪是投机取巧,分明是与虎谋皮,那一眼,抹杀了她之前所有的心动和邪念。上楼时她的心还突突地跳,白露到底是找了个什么男人啊,被这种人看上,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配角戏比较多,剧情需要,都集中在这了,忍耐一下,后面就好了~

明天还是这个点儿,晚八点左右,右~~~

☆、46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终于迈入冬季。

腹中宝宝将满五个月,白露已经很显怀了,开始穿孕妇专用的背带裤。呕吐等各种不良反应终于消失,吃的都能吸收,体重也噌噌上来。可是精神状态却大不如前,常常看着书就心思游离到不知何处去。

这天晚上她正心不在焉地看电视,程彧将一只厚厚的档案袋递到她眼前。

她疑惑地抬头,“这是什么?”

他在她对面坐下,“前几天你妹妹来找过我,说是想留学,这里是她需要的东西,还有支票……”

白露愕然,随即皱眉,“她找过你?她怎么能这样?”

程彧点头,“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不过,我希望这个决定由你来做。”

白露果断把档案袋推回给他,“不行。”

程彧挑挑眉,“你拒绝是因为不赞同她的做法,还是不支持她出国,”他顿一下,“还是单纯不想欠我人情?”

白露一愣,她没想那么多,想了想后正色道,“她这是在走捷径,这样纵容下去会很危险……想要出国读书可以自己争取机会,这算什么?”

程彧笑笑,“想听听我的意见吗?她是你的家人,真要有了‘危险’你能袖手旁观吗?一味纵容肯定不行,但与其让她去别处寻求捷径,不如在我们控制之内,适当时候给点教训让她醒悟,也算是尽到责任了。”

他说完将袋子推回来:“不用急着做决定,东西你先收着。”

然后伸手拉她起身,“先不说别人的事了,跟我过来一下。”

白露心事重重地跟他上楼,径直来到走廊尽头,他推门进去。

她一眼就看到那架黑得纤尘不染的钢琴,就见他从角落拖了把椅子过来,让她坐。然后自己坐在钢琴前,从容地掀开琴盖。

白露讶异,“你会弹钢琴?”

程彧好笑,“不然你以为这钢琴是留给露露弹的么?”

白露动动嘴角,她以为是那个“她”,记得他说过“她”多才多艺,她掩饰地说:“从没见你弹过。”

程彧点头,半真半假道:“我一般两年弹一次。”然后慷慨地问:“想听什么?”

白露再次讶异,“你什么都会弹吗?”

他笑,“当然不是,常见的应该没问题。”

“那就来个摇篮曲吧。”

他一怔,“这个,我还真没弹过。要不你给我哼一遍?我借机会学学。”

白露倒没扭捏,清了下嗓子开始哼唱:“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呐……”

这歌是她小时听隔壁大嫂唱给孩子的。

夏日午后,伴着各种虫鸣,嫂子清亮温婉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哼唱,仿佛暑气都被吹散了一些。她很羡慕,羡慕摇篮里那个肉嘟嘟的小家伙,偷偷地想以后自己有宝宝了也要这样……

这样一想,仿佛回到了那个夏天,耳边仿佛出现蛐蛐叫声。

白露唱完一遍,一抬头发现程彧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她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怎么了?”

他一字一句道:“你一定是个好妈妈。”

白露垂下眼,耳根有些发热。

“你听听。”他手指落在琴键上开始弹奏。

开始时节奏有点慢,到了中间就找到了感觉,旋律渐渐流畅,他得意一笑,“不错吧?”

白露点头,心里却涌起一丝不知是何滋味的滋味。

他紧接着又来一遍,还低声唱起来:“月儿明,风儿静……”

她头一次听男人唱摇篮曲,可是他低沉醇厚的嗓音听起来却带了种别样的温柔。

唱到一半,程彧嘀咕:“忘词了。”正要向她求助,忽然一愣,“怎么哭了?”

白露都不知道自己流泪了,伸手一摸,果然湿漉漉,慌忙用手背抹去。

“过来。”他招手。

同样的两个字,此时听来只有温柔。

她没动。

程彧好脾气地起身,小心抱起她,再坐回琴凳,把她围在怀里,十指按上琴键,用不太专业的姿势开始弹奏,嘴里还在哼唱。

问她歌词,白露喉咙哽咽,不肯说。他就自己发挥,胡乱唱起来,唱完亲她额头一下,“改编的还行吧?”

这样的他让白露觉得陌生,却又有种从心底而生的熟悉感。仿佛,这就是她很小时希冀的那个人……她无法抑制胸口涌动着的情绪,把头抵在他肩头,放任眼泪肆意流淌。

程彧纳闷又好笑,低声说:“你这该不会是产前抑郁症吧,明天得带你去检查一下了。”

白露哭着哭着,就听旋律忽而变得轻快,节奏鲜明,居然是耳熟能详的两只老虎,叮叮咚咚甚是可*,她不由回头去看他的手,修长的手指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优雅而灵动,有种相得益彰的美。

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怪不得他的手总是折磨得她生不如死……

立时一阵脸热,悄悄抬手捂住,怕被发现。

弹琴的人却专注至极,根本没看到她的小动作,两只老虎结束,又换了一支曲子。这一次旋律简单,却别有韵味,让人不由得倾心聆听,感受着每一个回转和停顿。

她悄悄打量他的脸,嘴角微微抿起,表情认真,却不失柔和,她发现,好久没看到凌厉之色出现在他脸上了,是因为已为人父的缘故么?

“这个叫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似水年华,我最喜欢的。你喜欢吗?”

她点头。

下一秒她忽然“呀”地叫出声,程彧立即停下,“怎么了?”

白露低头,嘟囔道:“它好像踢了我一下。”

他也惊奇万分,把手放上去,又嫌隔着几层布碍事儿,解开背带扣子,把手伸进去贴在她肚皮上,两人屏息静气地感受了半天,里面终于又小小地动了一下,两个大人同时惊呼出声,程彧低声说:“一定是听到我弹钢琴了。”

白露的肚皮圆鼓鼓,热乎乎,怀孕后胸部也丰满许多,身上飘着似有若无的馨香,程彧在产生邪念之前帮她把衣服拉好,背带扣子系好。然后一脸郑重地说:“大上个月的八号是你生日,我没给你过……”

白露心中不由一动,他居然记得这个,忙说:“我从来不过的。”

程彧握住她的手,继续道:“我没给你过,是因为那一天对我来说,有不好的回忆,所以没办法替你庆祝。”

白露脑子里闪过一个信息,来不及细想便问出来:“那一天发生什么了?”

程彧吸了一口气,低声说:“我爸就是那天去世的。”

白露身体一僵。

沉默几秒后,她才小声说:“对不起。”

程彧拍拍她的手,“过去二十多年了,没什么不能提的,只不过,”他看着她略带歉意道:“以后你的生日都要晚几天过了。”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小物件,“这个是今年的礼物。”

捏在他两指间的物件个头不大,璀璨的光芒却让人无法忽视,白露看清后又惊又骇,抬眼看向他。

程彧脸上表情柔和而郑重,看着手里的戒指缓声说:“听说男人给女人最好的礼物就是婚姻,而女人给男人最好的礼物……”他看向她,“是为他生下孩子。”

白露嘴唇微动,“我……”

他“嘘”声制止她的反驳,直视着她的眼睛说:“真实的情况我们都心里有数,但有些事,初衷并不意味着一切,它只是个开始。”

他的视线扫过她的腹部,眼神更柔和了些,“它一天天长大,你们都需要一个名分。”

见白露脸色发白,眼里涌动着复杂情绪,他深深望进她眼里,轻声说:“三年已经过去三分之一,到时候如果你执意走,我不强留,但是在这之前,咱们像个样儿地过日子行么?”

他这样平静的眼神,诚挚且毫无勉强之意的言辞,让白露喉咙间的拒意无法出口,只能眼睛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

程彧执起她右手,将钻戒套上她纤细的无名指。

白露眼光随之落在那里,发现大小刚刚好。钻石夺目,但是并不夸张,像一颗亮闪闪的星星。而她心中竟然几乎完全没有排斥的感觉。

愣神间,又见程彧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这个样式简单很多,没有镶钻,她不禁纳闷,“怎么还有一个?”

程彧笑,“这个是我的。”

白露赧然,他将戒指送进她手心,“帮我戴上。”

她像中了魔咒一样,顺从而又笨手笨脚地把那枚大一号的圈圈套上他左手无名指,经过骨节时还用力往里推了下。

一大一小两只手并列,两枚指环交相辉映,有种说不出的和谐感,白露暗暗咬了下唇,他这个样子,根本就让她无法拒绝。

他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用力攥了攥,“就这么说定了。”然后把她的头按在胸口,低头吻了下她的发顶。

白露心里空空的,又好像被填满,满的不留一丝空隙。

不由想起最初见到他时,他手上那枚戒指,看来他的确是个尊重婚姻的人,这一认知,让她觉得心里舒服些。但随后又有一些念头纷纷划过脑海,她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出声:“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说吧。”

“以后,以后不要再做伤……”她斟酌了下用词,“伤害别人的事。”

抱着她的人微微一动,没有立即应声,她一颗心悬起,像漂浮在半空中的羽毛般没有着落,没有归属,她小声说:“对孩子不好。”

程彧应声,“我答应你。”

他的手指摸到她脸上,轻轻拭去泪水,“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老哭。”他顿一顿,“对孩子不好。”

白露心头一松,带着鼻音说:“你别惹我哭。”

“好。”

其实戒指已经准备很久了,自从得知白露有孕,程彧就做了决定,他在这方面还算比较传统,更不希望自己孩子被扣个私生子的帽子。只是考虑到白露,她还整天畅想着离开他后的独立生活,怕操之过急她会反弹,如今终于哄着戴上,把人套牢,他心情骤然轻松。

然而他的好心情只维持了大半天。

次日上午,他刚到办公室不久就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语气凝重道:“你身边是不是出了不可靠的人?老陈他们刚收到了一份东西,是关于你的……”

挂断电话,程彧沉默数秒,然后拿起车钥匙出门。

一路疾驰,来到旧居,进门,上楼直奔书房,书架上整齐依旧,他移开书打开暗格,手一碰到密码箱就觉出不对,拿出来打开——

果然,空空如也。

密码是一个日期,是让他的人生从此天翻地覆、必须时刻铭记的日子。

但同时,也是她的生日。

他以为是冥冥中的缘分,殊不知是个致命巧合。

霎时间他只觉一阵戾气上涌,胸口火焰蒸腾,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为了替那个警察报仇?”

一个小时后,程彧已回到自己办公室,坐在宽大的老板台后面,以拳托腮,眼里看不出情绪。

对面老何一脸肃穆,问出这句便后了悔,老板没答话,但答案已明显。

这种情况还真是……

他眼里闪过一丝怜悯,忙匆匆掩去,转移话题:“老宋那边怎么说?”

程彧语气淡淡地接道:“指望不上他,下面的人做的小动作,东西他也没见着。”若是见着了,恐怕会血压飙升直接送医院。

“这次他们是下了大决心,非要把我搞垮不可。”他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自言自语道:“这下,倒是逼着我提前结束这盘棋了。”

老何沉吟几秒,“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做最坏的打算,最充足的准备。”

老何领命离去,程彧拿起手机打给阿森,“这几天你给她开车,盯紧了。”

那边问了句什么,他漠然道:“不用,随便她去哪都行。”

绑得住人,绑不住她的心,有什么用?

结束通话后,他起身来回踱了几步,走到摆满证书和奖杯的柜子前,看着这些记录了自己十几年努力的物件,视线逐一掠过,然后拿起一只奖杯,细致地摩挲片刻,回手猛地掼向地面。

假的,统统假的。

跟她一样,都是假的。

☆、47

奖杯落地,一声脆响,四分五裂。

他又回手抄起几样东西,看也不看就往地上砸,仿佛砸的不是死物,而是一个活人,是一颗被践踏被嘲笑的心。

才扔了四五样,竟仿佛用了他七八成力气,他重重呼吸几下,用力扯了扯领带,然后扶着膝盖缓缓蹲下,近距离看着地板上的残肢碎片。

每一块都晶莹剔透。

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像她。

她也是这般。

质地透明,坚硬易碎,轻易就能摧毁。

……

晚上,当指针渐渐逼近十二点时。

程彧在健身会所打完两个小时的壁球,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几乎要躺地不起,他扔了球拍去冲澡,换衣服时看到手机上几通未接来电。

愣神功夫,手机在他手心里再次震动。

他接通,女人迟疑中略带乏意的声音近在耳边:“你今天不回来了?”

“不回。”

“哦。”

“有事?”

“没,就是问问。”

白露坐在餐厅,桌上饭菜已彻底冷掉,几乎未动。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然后看着它直到屏幕暗下去。

她想跟他说,今天宝宝又踢了她十几下,看样子是个健康活泼的小家伙。

她想说,下午看书时还溜号孩子要取什么名字,然后就跑去翻字典,然后看到他的彧字,好巧……

现在她知道,什么都不用说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筷子,指间钻石在灯下绽放着寂寞的光。夹菜时手指有点抖,菜掉回盘子里,她用力握紧筷子重新夹起。

菜凉了,饭硬了,就在嘴里多咀嚼几下,停留一会儿再下咽。就像有些艰难,也要一口一口咀嚼,然后一个人慢慢地消化。

一连三天,程彧都没回别墅。

白露大多时间跟肥猫在一起,它有自己的房间,有一个奢华的猫窝,还有各种玩具,她看着它呼呼大睡,看它蹂躏假老鼠,终于厌烦,怕闷坏了孩子,干脆出门去。

她先去书店,在法律书籍那一排翻了良久,某些内容早已熟稔于心。接着去逛商场,在婴儿用品专柜选了两样玩具交给阿森拎着,他一如既往地沉默,沉默里还带着点戾气,引得售货员和顾客侧目,她却视而不见。

夕阳暖照,白露沿着街道缓缓步行。

不由想起陪程母游玩那次的光景,那张照片后来被程彧取回,装进相框,就摆在他们卧室的床头。自然又想到他,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这几天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正胡思乱想,视野里闪过一个人影,白露本没在意,反应过来后心里一惊。

她对跟在身后的阿森说想喝奶茶。

奶茶店的小门脸在街道拐角,她路过时看到排了很长的队,年轻女孩逛街都喜欢这东西。她答应在这里等,阿森才放心过去,待他身影拐过转角,她立即抬腿,朝马路对面走去。

这是一间酒吧。

大概是时间尚早,人不多,灯光昏暗,音乐低转缠绵。

她一眼就看到吧台前跟酒保聊天的那个背影,一头栗色长发,此时脱了外套,身穿高领衫皮短裙,那女人最后说了句:“我上去眯一会儿,客人上来了call我。”然后就扭着腰肢往里走去。

白露抬脚跟上。

那人步态慵懒,走的不快,白露跟着她穿过曲曲折折的走廊,拐上楼梯,走着走着那人脚步一顿,似有察觉。

白露叫了声,“徐丽?”

那人背影微僵一下,却未回头。

白露低低说了句,“我听出你声音了。”

半分钟后,两人坐在一间包厢里。

房门紧闭。

对面女人摸出一支烟,娴熟地点燃。

白露有些激动:“我还以为…… ”

“以为我死了?”女人吸了口烟,喷云吐雾后苦笑着说:“不过我倒是真死了一回。”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直等你电话。”

徐丽这才带了些歉意道,“刚开始我是怕连累你,没敢联系……”她叹口气,“没想到你还是被‘连累’了。”

她眼神在白露身上扫了一圈,“不过,看样子你过得还不错,这一身贵妇状,刚才我差点没认出来。”

白露知道自己变化很大,怀孕后她自觉不适合马尾,只在脑后绾了个简单的髻,额头露出来,颇显大气,脸上虽没上妆,但因保养得当而盈着健康的光泽,身上穿着A字版型白色羊绒大衣,里面是不失设计感的孕妇款及膝裙,炭黑色羊毛裤袜紧裹小腿,脚上一双棕色羊皮平底靴。

贵妇不敢说,但养尊处优的气息显而易见。

再加上手上那枚——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交握于身前的双手,正有意无意地挡住无名指上的钻戒。

徐丽的视线尖锐地扫过来,问得直截:“几个月了?”

白露没作声。

徐丽脸上闪过似有所悟的神色,在烟灰缸里按灭烟头,“还是说我的事儿吧。”

“咱俩散伙不久后,我就处了个朋友,然后辞职,在地下商城给人卖衣服,后来发现怀孕,打算生下来,但他一直没个正式工作,所以钱就成了问题。他说以前给公司副总修电脑时,从硬盘上恢复了一些资料,好像很有‘价值’,于是头脑一热,就刻了盘去敲诈……”

“那天晚上,说好他一个人留在家里,等他们来一手交钱一手拿货,我在外面转悠半天也没等到他电话,放心不下就回去,走到门前发现窗帘拉着,从窗帘缝往里一看……”

徐丽闭了下眼睛,“一地的血,真是见识到了什么是‘脑袋开花’,然后就看到那两个人的脸。我扭头就跑,他们听到动静出来追,大概是一个留着善后,只有一个跟上来,刚好对面工地有个两米多深的积水坑,我就跳了进去……那人在上面守了足足一个多小时,见没有动静才走人。”

“我死里逃生,住的地方不敢回,就找了个以前的姐妹借了钱,连夜坐火车逃到南方去,半路上孩子流掉了……”说到这句她顿了一下,“到了广东那边,找个地方猫着,遇到个好心房东介绍我去服装厂做工。”

徐丽语调平平,仿佛只是复述一段《知音》上看来的离奇故事。白露却听得心惊胆战,听到孩子流掉那一句更是心中一震。

“这事儿是我俩自作自受,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可惜了你,一定是那个混蛋把你卖了,妈的,死了还拉个垫背的。”徐丽说到这里才带了些愤愤。

白露坦诚道:“那封信,我没寄出去……”

徐丽摆摆手,“算了,他们树大根深,送出去也不一定有用,没准儿还得多一个被灭口的。”

“那你这次回来是?”

徐丽拨了拨头发,这才露出一抹悲色,“虽然那混蛋又蠢又烂,毕竟他是真心想娶我的,听说他的尸体被找到了,我回来给他上个坟。”

一阵铃声突兀地响起,吓了两人一跳。徐丽看了眼手机,“我得开工了,在这儿替朋友卖酒水。”她起身整理了下短裙,开门前回过头,“你不会告诉他们我在这吧?”

白露一愣,“当然不会。”想了想又加一句:“但你最好还是尽快离开这里。”

徐丽点头,“我这两天就走。”

白露走出酒吧时,天色已暗了许多,对面商铺霓虹招牌亮起,她忽然一阵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场离奇而漫长的梦。

愣怔了一会儿,赶紧穿过马路,回到刚才的地方。

过了会儿阿森远远地跑过来,手里拎着装奶茶的袋子。

白露解释道,“我刚才等得无聊,到旁边店里转了转。”

阿森并未计较,只说:“奶茶凉了。”

“没关系。”她接过去,“回去吧,不早了。”

深夜,白露睡梦中感觉到一阵冷意。

她伸手拉了拉被子,可那冷意不减,反而越来越森然。她一个激灵醒来,看到床边一道黑影正俯向自己。

刚要惊呼,看到熟悉的面部轮廓后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就喉咙发紧。

一双大手不知何时罩住她脖颈,此时正一点一点收紧。

她心中大骇,刚发出个“程”字便失去声音,只能发出嚯嚯的喘息。

那人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地质问:“为什么要背叛?”

“为什么这样对我?”

他两手冰凉,力度却毫不含糊,她呼吸艰难,伸出手试图掰开他的桎梏,可那手指如钢铁铸成般,纹丝不动。

“为什么?”他还在追问,声音里终于出现一丝痛楚,平静的面孔似乎也出现了一道裂痕,手下却猛地一紧。

她泪水涌出来,几近窒息,心却忽地平静下来,一只手伸向他的脸,似乎想要去触摸、去抚平那道裂痕……

黑暗中,乍现一抹微光。

微弱至极,却照亮了男人的眼。

握住她脖颈的手忽地松开,她意识已涣散,许久后才感觉到重新呼吸的自由,然后看到自己右手被那人握住,指间泛着点点星光。

他举着她的手刚送到嘴边,就听身后响起脚步声。

紧接着一只黑洞洞的枪管抵在他右侧太阳穴。

白露发出一声低呼。

然后看到程彧身后站着的人,身材高瘦,一张脸却血肉模糊,五官无法辨认,她不由抬手捂嘴。

可那人一开口,声音竟熟悉得让她心颤,“姓程的,你危害社会,伤及无辜,天理难容。”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程彧却置若罔闻,微微低头,亲吻上她的手指。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是扣动扳机的声音?

白露惊叫出声:“不,不要。”

“程彧,苏辙,不……”白露含糊叫着,忽然睁开眼。

视野里一片漆黑。

她按亮床头灯,床边空空,什么都没有,空气里也没有一丁点熟悉的、或者奇怪的气息。

她呆了呆,反应过来这只是个梦。

可人仍惊悸不止,胸腔里却又异常的空洞,仿佛那颗心脏已不在那里。

她伸手从床头摸到手机,按下快捷键之前,脑海里忽地闪过一张血迹斑斑的脸,她心跳一滞,酸楚涌上心头。

然后将手机放回去。

虽然办公室没开灯,还是有华灯流彩从巨大的落地窗投射进来,电脑开着,显示器发出幽蓝的光,让这偌大的空间透着一种华丽而诡异的气氛。

在这种光线下,桌后的人影被映得越发神秘。

程彧靠着椅背上,仰着头,闭着眼。

一动不动,如睡着般。

直到桌上手机发出嗡嗡震动声,他才睁眼,眼里没有睡意,只有淡淡红丝,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直接关机。

没有烟没有酒,没有任何麻痹人心智的东西,他此刻很清醒,清醒的令人发指。所以当数月来的相处一页页翻过,一遍遍咀嚼后,他得出结论:

她的动情,是真的。

她的心软,是真的。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泪,都是真的。

她的背叛,她的欺骗,也是真的。

不,她从没骗过,她始终都是这样,真诚的做自己,真实的坚持底线,看似顺从,从未真正妥协。

妥协的是他,变的是他,他放松提防,模糊界限,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沉陷。

他从十三岁就认识到人性的冷漠和残忍,从此不再轻信。他用层层盔甲将自己包裹,将血肉之躯练就得强悍坚硬,他学会尔虞我诈学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即便二十岁那年初尝*情滋味,并深陷其中,潜意识里,他仍是有所保留的。八年后,随着那个人的逝去,他的心再次变冷,变硬,比以前更不近人情。

却不想,在自以为修炼到坚不可摧,再也没什么能伤到自己时,却在一个简单至极、毫无攻击力的女人面前,栽了个彻底。

问题在他。

这些年,财富,地位,名声,这些无数人追逐膜拜的东西,他却一边享受一边厌倦。如果没有新的成分注入,这些即将成为工地上的混凝土,一寸一存地凝固,最终困住自己。

自从有了她,有了他们,他的生活才活络起来,像大多数男人那样,所有的忙碌,都是为了妻儿打拼,每天不厌其烦地敷衍应酬,不过是为了回去时远远看到的一盏灯,和夜深人静时身边温软的陪伴……

是他贪心了。

他拿起桌上那张B超照片。

自身经历让他在某些观念上异于常人,他从没考虑过下一代的事,可他现在却时常想象着这世上有一个小男孩,继承了自己的相貌和才智,举手投足间都和自己神似。

或者一个小女孩,像她一样,乖乖巧巧,偶尔也会有点拧脾气。

最好是同时继承他们两人的特质,适当中和,脑子灵活一点,执念少一点,活得简单快乐些……

想到这里,他放下照片,抬手遮住脸。

深深地吸了下鼻子。

是他贪心了吗?

他要的多吗?

不行。程彧霍地起身,拿起手机和车钥匙就往出走,他得去问问她,她到底怎么想的,她日日看书坚持不懈地学本事,一心谋划着自己的将来,他以为她顶多狠下心把孩子丢下自己走,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她分明是要带着孩子一起奔向新生活,唯独撇下他。

那他成了什么?他又是用心又是卖力,最后竟沦落成个免费精/子库?

程彧只觉得周身血液往头上涌来,一晚上的冷静思考顷刻被淹没,去他妈的冷静,他伤得起这心,也丢不起这人!

电梯一路下行,充斥在脑际的热血渐渐退去,程彧在光可鉴人的电梯壁上看到自己的脸,虽然略有憔悴,但眼里却闪着生动的光。

到了一层,穿过空旷的大厅往出走时,休息区的座椅上竟忽地站起一个人。

程彧不由驻足。

女人穿着黑色束腰长大衣,乌发披肩,面色微白,朝着他一步步走来。

“就知道你还在这,电话也打不通,等了你将近半小时。”

程彧微微皱眉,“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12点。

☆、48

重新回到办公室,秘书昨晚就被打发走了,程彧倒了一杯水给罗飒,然后坐到对面沙发上。

“他们刚开的会,讨论要成立专案组,深入调查启程的问题……”

罗飒这几日回老宅陪父亲,昨晚无意中听到他在书房接电话,听到“启程”字眼时便留了心,等父亲睡着后她偷了钥匙去书房,从他抽屉里找到一份文件,上面列举了启程集团涉嫌走私,以及程彧本人涉嫌杀人和贿/赂政府官员等罪状。

她震惊无比,用半晚上的时间消化了这一事实,今天一早就联络自己在市委工作的朋友,因为工作性质和父亲的关系,她在体制内也积累了不可小觑的人脉资源,对方告诉她今晚市委就要召开会议,专门讨论这个。她等了一晚,得到消息后,立即来找程彧。

程彧面色平静地听她说完,问:“吓到你了吧?”

罗飒仍抱有一线希望地问:“这些,都是真的吗?”

程彧点头。

嘴角略带嘲讽道:“没错,坐在你面前的就是个走私贩,杀人犯……”

“别这样说,”罗飒打断他,“我知道你是不得已。”

“不。”程彧靠向椅背,视线偏向一旁,低声道:“你不需要为我找借口,没有任何理由足以让人去犯罪,我有其他的选择。”

选择在悔恨和遗憾中苟且偷生,选择生不如死。

这是他曾经的想法,那样的选项是他绝不会选的,如今,他竟有一丝怀疑,这样想着眼里不经意流露出一丝迷惘。

罗飒看得心里微痛,然后开口:“程彧,和我结婚吧。”

程彧看向她,眼中不无讶异。

“他们这次应该是掌握了充足的证据,声称要开展第二阶段的严打,连可能引起的经济损失都不顾,偏偏我爸还一副秉公办事的态度,只有把我跟你绑在一起,我爸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而且……”

她声音渐低,“对我有所亏欠,只要我求他,他就会手下留情,我还有两个舅舅在北京,必要时可以在上面活动,把这件事压下来……”

她的全盘托出,尤其是对自己至亲的算计,让程彧心中微微震撼。他认真地看着她,意味深长道:“知道了我是什么样的人,还要这么做?”

对面女人眼里深情涌动,已无需多言。

他叹口气,“罗飒,谢谢你的好意,我不……”

“你先别急着拒绝。”罗飒打断他,有些艰难地继续:“我知道,你在意白露是不是?”

他刚才倒水时她就眼尖地看到他手上的戒指,不是从前那枚,这个小小物件曾是她的眼中钉,因此对细微差别都格外敏感。

她自嘲地一笑,“到了现在,我已经不奢望那些了。这只是权宜之计,只要度过眼下难关。”她有些苦涩地补充,“你跟白露还可以继续。”

这大大超出她骄傲底线的言辞,让程彧喉结微动。

“在此之前,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以为我对你割舍不下只是不甘心,不服输……”罗飒自嘲般笑了下,直到昨晚,看到那份文件时,她的手在发抖,然后浑身都开始发颤,彻夜无眠。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她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他平安,只要他好好活着,她就心满意足了。

程彧却已站起来,平静道:“今天这一切,我早有心理准备,也能应对,这种勾心斗角的东西不适合你,我送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他说完率先往出走,没走几步罗飒就追上来从后面抱住他。

他身体微僵,只听她哽咽中带了委屈:“就是个虚名而已,你也不愿意吗,在你心里,我就那么不堪?”

程彧眼里涌过一丝不忍,放缓声音说:“我不能这样,这对你不公平。”

罗飒的脸贴在他后背上,带着鼻音说:“这世上从没有公平,感情的世界里更没有。”

轻飘飘的一句话,在程彧听来却如夜空中的一道闪电,撕开了浓稠的黑暗。

阴郁了数日的心情豁然开朗。

凌晨五点,徐丽收工。

她从老板那儿领了这几日的酒水提成,足够作路费,她心里算计着是直接回南方,还是先回一趟老家看一眼。

冬天夜长,这个时间除了市中心繁华地带灯火通明,其他地方都在黑暗中沉睡,寂静无声。

她暂住在姐妹那里,旧式小区路太窄,出租车只能提前下,她沿着胡同走至一半时,长期的隐匿生活练就出的敏锐直觉让她嗅出危险的气息。

她扭头,身后没人。

再走几步,猛地回头,差点叫出来,几米开外竟然站了个人。

悄无声息的,鬼魅一样。

但那张死也忘不掉的脸却让她瞳孔缩紧,扭头就跑,没跑两步就被迫停下,前面又出现一个人。

那人低笑一声,“贱人,让我们好找。”

徐丽第一念头是白露出卖了她,随即又否定。

眼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向她逼来,她心跳如雷,瑟瑟发抖,将手探向挎包。

待那两人走到近前,伸手欲将她擒下时——

“去死吧。”她猛地按下防狼喷雾,冲着两人就是一通乱喷,同时抬起膝盖撞向其中一个□,然后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愤愤咒骂,没跑几步,就就听噗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穿透肩胛骨,痛得她眼前发黑,但求生的欲/望大过一切,两条腿像拧了发条的机器般疯狂奔跑……

直到经过一道狭窄墙缝时,身体被一道大力猛地扯了过去。

她刚要呼叫,就听一声低语:“别怕,我们是警察。”

程彧终于回到海边别墅,已经下午两点多。

送走罗飒后,又接了几个电话,随后又开始处理公务,直到这会儿才得以脱身。不过才离开几日,迈进家门时心里竟有种出远门归来时的思念和安心。

有同样的想法的不只他一个,肥猫露露不知从哪个角落蹿出,已十米冲刺速度奔过来,在他脚前脚后热情地打着转。

却唯独不见那个人。

他环顾四周,最后在厨房看到她扎着围裙的背影,在切菜。

他走到门口时,她手中落刀的节奏明显一顿,却没转身。

程彧皱眉,“周姐呢?”

“她有事。”白露闷闷地答。

“我看她是不想做事了。”

白露这才半回头,“别这么说,谁没个特殊情况。”

程彧不以为意,交代了一句:“带上我的份,我中午也没吃。”然后转身离去。

白露炒菜做饭还是很有效率的。

程彧冲了个热水澡,换了一套干净衣服下来时,菜已上桌,她正在摆碗筷,三菜一汤,荤素搭配,热气飘香,看着就有食欲。

她给他盛了饭,又盛了一小碗鲫鱼汤,然后在对面坐下,整个过程中头也不抬,更别提言语交流了。

程彧发现她眼睛好像有点红,问:“眼睛怎么了?”

“辣椒辣的。”

他一瞧桌上,还真有一道青椒炒肉。

接下来两人专注吃饭,只听得碗筷相碰的声响。

白露吃完一碗,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空碗,语调平板地说:“上午罗小姐来过,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程彧收回夹菜的动作,一言未发地看着她,等她下文。

幸好如此,否则非得被她下一句噎住。

白露下一句说的是——“你跟她结婚吧。”

她说完从去拔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大小过于合适,竟然用了挺大力气才拔下来,然后从桌面递到他这边。

程彧盯着戒指,眉头拧起,“她让你这么做的?”

“不是。”罗飒只是给她分析了利弊,让她劝他,要以大局为重。

“她能帮你。”

程彧哼了声,“你这是发扬风格,还是……”他加重了语气,略带嘲讽,“求之不得?”

白露只淡淡回应,“我不想你有事。”

事情的发展超出她的预料,她枯坐冥想了几个小时后发现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程彧沉吟片刻,听不出情绪地说:“好,我会考虑。”说着拿起戒指。

白露滞留在戒指上的视线被打断,眼里忽地一暗。

余光中瞥见他将戒指揣进裤子口袋,然后起身,离开座位。

碗里还剩小半米饭。

白露洗碗时还在后悔,该等他吃完再说的,自己真是让人扫兴。再看看浸泡在水中空空的右手,心想这下好了,干活时也用不着小心翼翼地摘下来,出去时也不用担心掉下去丢掉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根本不适合自己。

她刷完了碗筷,又擦流理台,动作细致得仿佛电影里的慢动作。

看着纤尘不染的排油烟机,和崭新明亮的各式厨具,她轻轻呼了口气,她喜欢做饭,也刚刚喜欢上这个厨房,想到此她又低头拉开抽屉,把里面的的刀叉一样样摆放整齐……

直到身后响起一道略带责怪的声音:“还没收拾完?磨蹭什么呢?”

她没回头,轻轻推上抽屉。

又听他说,“该散步了,走吧。”

程彧已经穿好外衣,白露被他催促上楼去换衣服,又被提醒今天气温有点低,要多穿点,然后俩人沉默着一道出门。

外面的确有些风。

白露忙紧了紧围巾,她不能感冒。

看到她棉衣袖口露出的细白手指,程彧皱眉,语气不佳,“怎么没带手套?”

“忘了。”

她刚说完,手就被他握住,温热的掌心包裹住的仿佛不仅仅是她的手,还有她的心。

虽有风,却不足以掀起大浪,只听到一下又一下的浪花翻涌的轻响。冬天的海面沉稳而辽远,有种历尽沧桑后的包容之美。

两人步调一致,沿着海岸线越走越远。

走着走着,白露放慢步伐,抬脚踢了几下地面。

鞋底卡了石子,咯着不舒服,她正要费力地弯腰去弄。

程彧出声阻止,然后蹲下,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膀,脱下她的鞋子,又从口袋掏出手帕放在沙滩上,让她踩上去,他这一系列动作从容而霸道,她都来不及拒绝。

他专注地跟那一粒顽固的小石子作斗争,棉靴防滑底沟壑很深,石子棱角分明,其实可以有更好的方法,可他执意用手,像个笨拙的孩子,又像个实心眼儿的憨傻男人……

她看着他浓密的短发,还有后颈处整齐的发际线,有点陌生,第一次这个角度看他……眼底忽感酸胀,赶紧在他起身之前用手抹了下。

他终于成功清除入侵者,拍了拍手,给她穿上之前用手握了一下她的脚,像是确认她有没有冻着。她的脚重新踏进棉靴里,鞋底软毛给予的柔暖之感直达心脏。

程彧却没立即站起来,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白露的手被他握着,疑惑地看向他,就听他声音低缓地一句一顿道:“从咱们初次见面,到现在,快两年了。”

“在一起生活也满一年。”

“我舍不得。”

他抬眼,“白露,我舍不得这样的日子。”

她听得心中微颤。

然后见他低头从口袋拿出那枚戒指,轻轻地重新为她戴上。

而他的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男戒,仿佛是当初她笨拙地戴上去的模样。他看着她,声音轻柔,却仿佛宣誓般一脸郑重地说:“我娶的女人,只能是我孩子的母亲。”

说完他亲吻她的手背。

她如被击中心脏,全身战栗,泪水瞬间冲破眼眶。

程彧这才站起,用手指替她抹去泪水。

白露双唇微抖,“程彧,我……”

“你只需要说愿意还是不愿意,”他和缓的声音打断她,她似乎失去言语功能,只剩下泪腺在起作用,他用整个手掌包住她的脸,“你不说话,我当你愿意了。”

她的泪涌的更凶,洪水泛滥般冲刷着他的手,又一次次被他干燥的掌心吸收。

良久后,看到她泛着晶莹泪花的眼中似乎带了笑意。

他移开手,看到她嘴角漾起一对梨涡。

那么小,那么浅,却足以让他溺毙其中。

他低头吻上一侧小坑,用舌尖轻舐,然后唇舌轻移,覆上她柔软的唇瓣。

女人身体微微颤动,然后抬起手臂,用力向上,环住他脖颈。

他得到鼓舞,双手揽住她不再纤细的腰身,舌头勇猛地探进她口中,勾住她怯生生迎上来的小舌,狠狠缠住,肆意侵扰。

☆、49

徐丽后背中枪,取出子弹后,在病床上养了三天。

这期间她的手机被没收,除了医生护士谁都接触不到,到了第四天晚上,救下她的那个自称警察却穿着便衣的男人带她暂时离开医院。

她被带到一处僻静的独门院落,那人将她引到房门口示意她进去。

房间里空荡荡,一张宽大的桌子,桌前两把椅子,这情形有点像公安局里的审讯室,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支架式台灯。桌后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看那身形应该是个男人。

“坐吧。”那人开口,声音听起来挺年轻。

徐丽惴惴地走过去坐下。

台灯显然被特意调了角度,光线正好落在她身上,给人一种不适感,别说脸上表情,仿佛连心中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那人伸手推来一张照片,“认识这个人吗?”

徐丽望过去,一眼注意到他的手,修长好看,不由对它的主人产生一丝好奇,看清楚照片后却心中一酸,“认识,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

“他死了。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那人语气平淡地问。

徐丽心头一跳,立即反问:“不是已经结案了么?”

对方不疾不徐道:“那只是个顶缸的,真正凶手另有其人。死者被害和你失踪是同一时间,你们又是同居关系,所以,你被列为嫌疑人之一。”

“不是我。”她急声辩解。

“那他是怎么死的?你都知道些什么?或者……”他故意停顿一下,一字一顿,“你都看到了什么?”

男人声音冷冽,咄咄逼人,有限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他大致轮廓和高挺的鼻梁,虽然看不清脸,却能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威严慑人,而整个人斜斜靠在椅子里略带慵懒的坐姿,又给人一种亦正亦邪之感。

徐丽心中忐忑,这两年的经历让她了解到人心险恶,到处都是似是而非,警察也有可能是假的,何况在这么个神秘古怪的地方。

那人没等到答话,也没再逼问,只说了一句:“先让你见一个人吧。”

房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年轻男人,身材高瘦,头发有点长,戴黑框眼镜,脸色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苍白。

徐丽看了一眼,低声说:“我不认识他。”

眼镜男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开口道:“我认识王军。我跟他是大学室友,前年冬天,他寄了一张光盘给我……”

徐丽惊诧,侧过脸看他。

眼镜男面无表情地继续,“信里说这是第二个备份,双重保险。”

徐丽顿时明白,不由愤愤骂了句,“这个王八蛋。”

桌后的男人这才不慌不忙地问:“那你为什么现在才交出来?”

“我,”眼镜男声音里带了些惭愧,“那阵子我在家编程,很忙,没接到王军的电话,也没听说这边出什么大事儿,知道另一份也没起作用,所以就……”

“就怕了?”阴影里那一声带了些不屑。

“我想观察一段再看看,后来有游戏商来找我,要签约还要改进,又开始没日没夜地忙,”他又小声补充一句,“这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机会。”

“直到得知王军被害的确切消息,你才良心发现,寄了信?”男人不客气地一语点破。

眼镜男窘迫地点头。

“不过好在,你这回吸取了教训,把收件人改了。”

说到这个眼镜男顿时来了兴致,“我分析了一下,另外一封信没起作用,可能是压根没寄出去,也可能是寄了被人中途拦截,所以,我就研究了一下你们公安局的内部情况,找了个看起来可靠的人……”

等他絮絮叨叨说完,阴影里的男人看向徐丽,语气有所缓和,“这个案子现在由我负责,只要你们答应配合警方,从现在开始启动证人保护程序,二十四小时有专人陪同。”

“现在,可以说出你知道的情况了吧。”

一个小时后,徐丽和眼镜男在便衣的陪同下离去。

阴影里的人仍坐在原处,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按下打火机,火光燃起时,他的脸也亮了一下,五官俊朗,眼神淡漠,眉宇间带了几分锐利。

然后,他就坐在那像是在思考问题,又像是心无旁骛地专注抽烟,房间寂静无声,只见一点红光忽明忽灭。

直到门外响起咯噔噔脚步声。

门再次被推开,传来一个轻快的声音,“宵夜来了。”

女孩拎着两袋东西走进来,来到桌前拿出几只餐盒,依次打开,拆筷子,嘴里也不闲着:“今晚是水晶饺,还有海鲜粥,我特意跑了老远给你买的,还热着呢。”然后又抱怨,“这黑咕隆咚的你也受得了,不怕把眼睛累坏了。”

男人低声反驳:“这样反而看得更清楚。”

女孩“切”了声,把饭盒推至他面前。

他这才掐灭烟头,拿起筷子时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只有适应了黑暗,才能体会在暗处的人的心理。”

每一次黑暗都会有新的黎明来替代。

白露一大早就出门去采购。

那日在海边拥吻良久后,程彧说:“再过两个月又要过年了,去年春节你陪我,没能回去,今年……”他看一眼她的肚子,“应该也回不成了。”他抚摸着她的头发问:“想家吗?”

她在他怀里用力点头。

“要不要回去看看?”

当晚程彧就让人定了回东北的机票,两张。

次日白露就开始准备带回去给家人的东西,无外乎是衣物,保健品,海产品,以及给小外甥的玩具。

程彧则是照常去公司,偶尔有应酬,看不出有何不妥,不像罗飒说的那般严峻。不过也说不准,他向来擅长掩饰,他不想表现出来的心思,她就是想破头也猜不出。但他说过一切有他,她就不再多想,只管照顾好自己和肚子。

一周后,白露在程彧的陪伴下,回到熟悉的这片土地。

又是冬天,但近日没下大雪,所以多了些生气。程彧在这边安排了司机,汽车开出市区,再沿着国道和乡间公路行驶三个多小时,终于到了自家院门口,听到车声,父母和大姐出来迎接。

见到家人,白露眼眶立即泛湿。

回来前打了电话,说是要带个人,二老有了心理准备,可当见到女儿身边身材高大、气度不凡的男人时,还是难掩惊诧,再看女儿的变化,尤其是明显胖了几圈的腰身,两位朴实的老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还是大姐白云先反应过来,“快进屋,外面冷。”

房子里果然很暖和,去年冬白露就寄了钱让家里装了暖气。程彧不着痕迹地打量一圈,虽然简朴了些,但干净舒适,有她的风格,让他生出到几分亲切感。

大姐端来水果和瓜子花生。三岁的小外甥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之间转悠,程彧摸摸他的头,掏出一只厚厚的红包给他,小孩子还挺“识货”,立即甜甜地叫了声“二姨夫”,听得白露脸上微红。

白母让白露往炕里坐,程彧动手帮她脱大衣,白母不由跟大女儿对视了一眼,似有欣慰。再看二女儿的身子,不禁问:“这是几个月了?”

白露脸还红着,程彧替她答:“五个半月。”

大姐在一旁打圆场询问几句,白母这才“热络”地招呼,“小程,你也往里坐。”程彧坐到白露旁边。

沉默半晌的白父这才开了腔,问起程彧的情况,他自然是殷切配合,并适时制造话题,让气氛渐渐融洽起来,白露不由暗生佩服,这个人,还真是八面玲珑,同时也为他的用心而倍觉欣慰。

说着话的功夫,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白母和大女儿开始张罗晚饭,正好大姐夫也赶来,这位是个健谈的,不愁冷场,白露便乘机溜进厨房。

母女俩正在嘀咕她的事儿,见了她又问起更多细节,白露简略作答。母亲纠结了一会儿说:“岁数差得多了点儿,不过,人品好就行。”

白露没吭声。

大姐说:“大一点儿的知道疼人。”

她点头,“他对我挺好的。”

晚饭很丰盛,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各种大盘大碗的东北特色菜。

只是大姐夫有点受打击,以前他是村里最帅的,以为这位有钱的妹夫肯定是个头发少肚子大的,没想到,比自己还高半头,尤其是那气质,望尘莫及呀,郁郁之下就拼命灌酒,程彧则表现得很谦卑,敬酒,聊天,侃时政,没多久便把这位“姐夫”给收服了。

老人们习惯早睡,饭后又聊了一会儿,大姐一家三口就回自家去。

白母在隔壁铺好了被褥,白露问程彧行吗,这可是非五星不住的主儿,他点头,“这是你生活过的地方,我求之不得。”

关上房门,白露找出小时候的照片给程彧看,又被他抱在腿上一起点评,腻歪了一会儿,她口渴出去倒水。

厨房里,土暖气的水管咕嘟嘟地响着,父亲坐在小板凳上,对着红堂堂的灶坑,“趁着火好,烤几个土豆,你小时候最*吃。”

白露眼圈一热,“爸。”血液里的亲情与泪意一起,喷涌欲出。

她找来一张小凳,在一旁坐下,然后就听父亲苍老的声音说:“爸没本事,让你小小年纪就出去受苦,以为等成家就好了,没想到这一嫁又嫁到这么远……”老人叹口气,又问:“给我治病的钱是他出的吧?”

白露心中微动,只得点头。

然后又解释:“我们不是只有钱的关系。”

“这个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不错。”白父略作迟疑,“就是有点担心。他跟咱不是一路人。”有些话他也难以表述,就是觉得这个姑爷好得过分,但木已成舟,只能交代女儿,“自己多留点心眼儿,别放弃学习,他的钱再多是他的,自己有本事才有底气。”

白露再次点头。向来木讷寡言的父亲能说出这么多,让她心中一时感动一时又有些酸楚。

土豆熟了,白父一个个挑出来,在地上摔几下,抖落掉烟灰,香味也散发出来,然后装进柳条编织的小筐里,“给他也尝尝。”

白露回屋时,程彧坐在书桌前,正在看她从前的作文本,最上面一页,标题是:我的理想。

白露不好意思地夺走,把小筐放在他面前,“给你吃这个。”

他眼里果然流露出“这是什么东东”的表情。

她在旁边坐下,拿起一个开始剥皮,“你是不是从来没吃过这个呀?”

“只吃过烤地瓜。”见她被烫得在两手来回倒个儿,他拿过去,“我来吧。”

土豆烤的焦黄酥软,闻起来挺香,一抬眼对上白露期待的小眼神儿,程彧不禁脑补出姐弟四人围坐一圈,眼巴巴地等待大人分吃食的样子……心中立即柔软得不可思议,他剥好土豆递给她,她却摇头,“你先吃。”

他笑,“一人一半。”

两人吃完“夜宵”,洗漱后熄灯上炕,程彧却对这土炕独有的“热情”难以消受,身上盖的新棉被厚实沉重,如置身于烤箱中,一会儿工夫他就翻了七八次身。

白露倒是适应良好,母亲给他们准备了两床被子,她就安静地侧躺着,看他烙饼一样来回翻面。

黑暗中,两人鼻息相闻。

程彧忍不住把手伸过来,摸索她的。

她的手软软的,手指细长,在他的大手里格外的乖巧,无名指上的钻石触感分明,他揉捏了会儿又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

白露手指动了动,然后沿着他睡衣前襟探进去。

摸到硬邦邦的肌肉,好奇之余,又带了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思,一点点向下,数着他的腹肌,滑至腹部时,感觉到手指下肌理猛地收紧,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一份克制的力量,她呆了呆便要抽回,却被他按住不放。

空气里多了暧昧的味道。

听出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她迟疑了一会儿,手渐渐向下游弋……

白露第一次做这种大胆尝试,不得章法,却足以让男人呼吸紊乱,身体紧绷。

她以为只要稍加抚慰就能平息他的那个啥火,没想到却被她撩拨得越燃越旺,手中事物越发茁壮,生机勃勃,他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能听到喉间压抑的低吟。她像是握个烙铁在手里,扔了也不是,继续更难,难为情。

与此同时,他的手也滑进她睡衣,罩住胸前一侧,随着自己呼吸频率一下下揉捏。

这下,她的体温也被点燃了。

白露心中稍加计较,便起身,掀开他身上棉被……

饶是沉着镇定如他,也差点被她这一举动吓得跳起来。

但下一秒就发出满足的闷哼。

黑暗中,他只看到她的长发落下,挡住脸,柔软发丝铺满他腹部,撩动着每一根神经,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柔软的唇,俏皮的舌尖,还有紧致的咽喉。

随着她一下下动作,他身体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像即将引爆的定时炸弹。他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头发,低声叫着她的名字,“白露,露露……”配合地向上挺动,想要触及更多,想要抵达她的深处。

白露变得被动,口中侵略性十足的胀满让她无法承受,然而这濒临窒息的感觉却引起一种怪异的亢奋,立即冲淡了她心中难以名状的郁结,她觉得此时自己已不是自己,而是被一个疯狂的、放荡的灵魂主宰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又仿佛无师自通。

让他快乐是她的使命,她因他的快乐而快乐。

终于结束时,两人已汗湿衣衫,在黑暗中剧烈喘息。

程彧伸手抚上她嘴角,抹去一点残余液体。

白露则像傻了一样,呆坐在那里不动。

直到他提醒她去漱口。

折腾了一通,身体里的躁动和疯狂随着汗水排出毛孔,继而蒸发,再躺回被子里时,热意依旧,身体和心灵却变得宁静平和。

程彧将白露揽进怀里,手掌覆上她的腹部轻轻摩挲。

睡意一寸寸覆上来,意识即将被淹没时,忽听她开口,声音极低:“我们,是不是要走了?”

☆、550

程彧一怔,睡意全无。

白露没再继续,呼吸轻浅,如睡着了一般,仿佛刚才那只是一句呓语。可他却不能不予以回应。

“这是最坏的打算。我只是习惯把所有可能都考虑在内。”他握住她的手,稍微紧了紧,“没给你选择机会,我们一家三口必须在一起。”

她平躺,他侧卧面向她,两人间只有两个拳头的空隙,刚才还热得难耐,此时竟生出些许凉意。

又过了一会儿,白露才侧过身,向程彧怀里依去。

第二天,白露早早起床跟着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北方有腊月做油炸糕的习俗,喻意为“一年比一年高”。以前都是等孩子们回来齐了再做,今年情况特殊提前了。

程彧醒来,一睁眼就对上一双大眼睛。

白露这才有些慌乱地收回视线,她手里捧着碗,里面一只金灿灿圆鼓鼓的油炸糕,她拿筷子夹起示意他吃,程彧摇头,“没刷牙呢。”

“这是第一锅第一个熟的,凉了就瘪了。”她表情执拗。

程彧接过筷子咬了一口。

咀嚼时视线粘在她脸上,白露被看得不自在,“看我干吗?”

“你脸好像有点肿。”

她立即想到昨晚,脸刷地红了,起身就走。

程彧这才笑出来,索性把整个油炸糕都吃了,很黏,还有点淡淡的甜。

整个早饭过程中,白露都没给程彧一个正眼,他稍微多看她一会儿就能发现她耳根渐渐泛红。饭后,她倒是主动提出带他四处走走,参观一下她的家乡。

走出村落,就是连绵数百亩的耕地,覆盖着未融尽的雪,两人沿着地边界儿的小路朝东边的山走去。白露边走边回忆小时候的事,她还从没这般多话过,但那遥远而琐碎的内容却让程彧听得欣然微笑。走上山路时她脚步比平地还要轻快,程彧不得不紧盯着她脚下,生怕有个磕磕绊绊。

走到半山坡,白露驻足,程彧随她一起转身,村庄全貌尽收眼中,一排排或红或灰的瓦房,每一家房顶都青烟袅袅,简单至极的画面却洋溢着平凡而安逸的小幸福。程彧不由在心中感慨,这就是人间烟火吧。

身边人却“咦”了一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松塔,嘀咕道:“这个做引柴最好了。”

看她孩子气地还要去捡,程彧忙自觉地代劳,直到两人大衣口袋被装满。

往回走时换了一条路线,经过一条结冰的小河,白露放慢脚步,望向河面。

程彧想起昨日饭桌上的听闻,问:“这是你小时候为了救你弟弟跳的那条河吗?”

她点头。

他抬手揽上她的肩,低喃道:“幸好。”幸好没事。

回到村子里时,正好看到有人推着扎满糖葫芦的车从一扇铁门出来,看样子是要去集市上卖。

程彧问:“想不想吃?”还没等白露答复,他就拉着她过去。

如今的糖葫芦也多了花样儿,除了山楂,还有橘子瓣山药猕猴桃,白露每样挑了一串,交给程彧拿着,她自己握着一串山楂的,问他要不要,他摇头。

她咬下一颗,立即皱眉,“还是那么酸。”

酸得她迸出泪花。

程彧好笑,“这么严重?”

白露点头,用手背抹了下眼睛,继续吃,走了几步又别过脸去,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出涌,真的好酸,可是这酸酸的味道也许再也吃不到了。

行程定的是三天。

对于程彧这种大忙人来说,抽离三天已属不易。

到了后两天不时有电话打来,这边信号不是很好,他有时要去院子里接听。白露就坐在窗前,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大姐在一旁打趣:“这么一会儿都舍不得?”

白露没听到,她刚看到他不经意侧过脸时,眉头紧蹙。

但愿,不是什么坏消息。

返程飞机上,白露手中摆弄着一件红彤彤的迷你小褂子,是母亲利用两晚上时间赶制的,老说法是小孩子出生后第一件衣服一定要红的,还要有几道缝,这样孩子会聪明,有好运。

程彧听着她絮絮地讲述那些老传统,好笑而又窝心。

等她抱着衣服睡着时,他脸上的柔色渐渐敛起。

昨天得到消息,市委常委又召开一次会议。

会上针对这一问题分成两派,一派认为既然有重大犯罪行为,就要彻查,严惩;另一派考虑到启程集团在本市的经济作用,如果灵魂人物被定罪判刑,对这个企业来说几乎是致命的。两派各持己见,争论不休,最后在罗书记的极力主张下,立即成立专案组,由公安局的陈副局长牵头。

虽然目前阶段的调查属于秘密进行中,但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青城市乃至省内的风云人物,甚至全国……

想及此,程彧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同一时间。

罗飒在家中书房对父亲动之以情,“爸,您就不能放他一马吗?您明明知道,他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罗长浩皱眉,“这是关乎城市建设百姓安定的大事,怎么能把你的个人感情掺和进来,真是不像话,再说,你们不是早就没关系了吗?”

罗飒闻言眼神一暗,恍若叹息道:“恐怕,我这辈子都跟他脱离不了关系了。”她一狠心,抬头迎向父亲的视线:“我已经有了他的骨肉。”

罗长浩大骇,“你说什么?”

罗飒神色决绝,低头从包里翻出病历本递过来。

只见上面笔迹略潦草地写着,“血HGG呈阳性,妊娠期五周”等字样,罗长浩怒气勃发,抬手就是一巴掌,“胡闹。”

他怒喝一声后,又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能这么不自重?”

罗飒难以置信地捂住脸,然后提高嗓音道:“我就是胡闹,谁让我有娘生没娘养,从来就没人教育过我该怎么自重。”

一提到亡妻,罗长浩眼里闪过一丝痛楚和悔意。年轻时他一心扎在工作上,远赴外省任职,妻子一天天病重,等他接到病危通知风尘仆仆赶回时,妻子已闭上眼,旁边是吓傻了的还不到五岁的女儿……

他一时浸在往事的悲恸中,忽听噗通一声,一回头,见女儿竟然跪在地上,眼里含泪。

罗飒声音发颤,“爸,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求过您什么,今天就算我求您,放过他吧。”

罗长浩叹气,“他犯了错误。”

“可他也做过好事,他为这个城市做了多少贡献……”

“这是两码事。”

罗飒苦笑,“两码事,这世上的事哪能分得那么清楚,谁没犯过错,爸这辈子就一次错都没有过吗?您就能拍着胸脯对谁都问心无愧吗?”

一句话,如一记重锤砸在罗长浩心头。

砸碎了尘封的记忆,露出埋藏于心底的一桩往事。

他痛苦地闭上眼。

“我知道您把为官的清誉看得最重,这大半生兢兢业业,可是您为此都付出了什么,是您的家庭,如果您心里还有对我妈妈的亏欠,还有对我的,就这一次偿还了吧。”

“以后,我什么都听您的。就算您不想要我这个女儿,跟我断绝关系,我也没一句怨言。”

罗长浩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你……”他痛心疾首地一甩手,“你真是无可救药。”

罗飒跪在地上凄然一笑,不知不觉中沉溺,发觉时已病入膏肓,她的确是无药可救。

和父亲不欢而散后,罗飒又疲惫地去赶赴一个约会。

高级西餐厅安静的一角,用餐至一半时,宋明亮拿出一只小小的绒布盒子推到罗飒面前,眼神熠熠道:“飒飒,嫁给我。”

罗飒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还没准备好。”

宋明亮脸色温柔,“给你考虑时间,二十四小时,还是七十二小时?”

“不,”罗飒斟酌着措辞,“现在不适合考虑这个。”

“哦?那什么时候才适合考虑我们的事?”

罗飒心下一狠,抬眼正视他,“明亮,我们之间,还不到时候,如果你不愿继续等,那就这样吧。”说罢拿起包起身就走。

回到公寓,心力交瘁的她立即奔向浴室,不多时便在熏香缭绕中靠着浴缸打起瞌睡,醒来时手脚已泡得发皱泛白。

她穿上浴袍走出来,一眼就看到床边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表情阴冷。

她蹙眉,“你怎么来了?”

宋明亮举起手中的病历和检验单,“这是什么?”

罗飒一愣,随即气恼,“你怎么随便翻我东西?”

“我看你状态不好,不放心就来看看,刚才你电话一直响,我怕吵醒你。”他冷笑着说,然后抖了抖病历,“这是谁的?孩子是谁的?”

罗飒心中骤冷。

“你因为这个所以拒绝我的求婚?”宋明亮一挑眉,“还是因为那个人,听说他要被调查了,要被搞垮了,所以又心疼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阴鸷,“还是说,这个孩子根本就是他的?”他一张白脸已经发红,镜片后一双眼里闪着怒意,还有隐隐的耻辱感。

罗飒愣怔片刻,忽地冷笑,“没错,这孩子的确不是你的,至于是谁的,跟你没关系。”

宋明亮腾地起身,像要动手,随即又点点头,“我就知道,我特意选在这个时候求婚,就是想看看你心里还有没有他,果然……”他眼圈发红,“那之前的几个月算什么?罗飒,你他妈把我当什么?”

罗飒逼退即将涌出的泪意,声音冷清:“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走之前,别忘了把钥匙留下。”

刚跟女儿大吵一架的罗书记心里也不好受,看着空荡荡的房子,不由想起多年前一家三口欢乐融融的情形,可惜早就物是人非,而那温暖的一幕幕更因为太过短暂而珍贵得不敢轻易碰触。

他叹口气,打电话让司机备车,决定今晚加个班。

想想这些年的勤恳工作,除了尽职尽心,似乎也有逃避现实的因素在里头。

他心事重重地走到办公室门前,掏出钥匙。

门却一推即开。

他狐疑地走进去,只见办公桌上台灯开启,桌后坐着一个人,那背影竟有些恍如隔世的熟悉感。

看着那人转过身,手中拿着一张黑白照片时,罗长浩心头一紧。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然后就听那人慢条斯理道:“那次在您家里没见到,原来放在这里了。”他说着扬了扬手里的照片,照片上四个身穿军装的身影在眼前一晃而过。

那人面带微笑,“罗叔叔,好久不见。”

罗长浩声音微颤,“你是谁?”

“我是俞悦。”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 后天晚八点!

☆、551

这是一个年代略久远的故事。

七十年代末,四个战友从部队转业。

他们本是同乡,又在战火中生死与共,情同手足,便以兄弟相称。回到青城市后,兄弟几个都分配了工作,虽然是从基层做起,但连死神都不畏惧的年轻人,换了个战场自然不甘落后,很快就在各自的岗位干得风生水起。

适逢八十年代初期改革开放浪潮,许多体制内的人纷纷下海,四弟王唯仁是个脑筋活泛的人,看到别人赚了大钱不由心动,也毅然辞去公职投身商海。他很快便挖到第一桶金,生意越做越大,但由于一次决策失误,让他不仅血本无归,还欠下巨额债务。

当时的青城市正进行市区规划改造,市财政拨了一笔拆迁专款,其中一部分就存入大哥俞思远所在的支行,此时他已升至副行长。所以,走投无路的王唯仁便把目光投向这笔专款。他特意拉了另外两兄弟做说客,声称一定会在款项启动之前补上缺口,保管神不知鬼不觉,然而这一提议却被素来正直的大哥严词拒绝。

几天后,俞思远接到王妻带着哭腔的电话。

他赶去时,看到四弟站在自家楼顶,一脸的绝望,楼下两个年幼孩子嘤嘤哭泣,八旬老母跪地哀求,俞思远终究不忍,决定铤而走险。

王唯仁信誓旦旦地承诺,只要给他两三个月时间就能翻身,而这笔专款要在半年后才正式启用。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一个月后上面突然下达指令,拆迁工作提前进行。事情败露,难辞其咎的俞思远被公安机关带走……

“我父亲为了保全兄弟,没有交代实情,只是让人传口信给王唯仁让他尽快还钱,当时公安局的人念在我父亲战功在身,同意网开一面宽大处理。可是姓王的却人间蒸发。找宋存义,他以出差为由迟迟不现身,而那笔钱他也从中拿了三十万,给她先天残疾的女儿治病。

我和母亲接到消息,连夜从老家赶来,还没等见到父亲的面,就听到传言,说父亲与银行一个女临时工交往过密,而这个女人最近家中有老人病重,亟需巨额手术费。在看守所与父亲见面时,母亲问起这件事,两人发生争执。

父亲被兄弟陷害,被妻子误解,可这一切却百口莫辩。

一个月后,法院判决下来,父亲被判无期。他在转送监狱的前一夜,在看守所用一根皮带把自己吊在铁架床头。”

故事戛然而止。

讲故事的人面色冷冽,眼里却难掩悲痛。

罗长浩站在门口,身体像一根木桩一般,无法动一下。

程彧冷笑,“这件事,宋王二人谁是主谋谁是从犯,或者根本是他们合谋,对我来说都一样,而罗叔叔你虽未参与其中,未分得那笔钱,但这一切你都知情。”

罗长浩脸色煞白。

程彧眼里流露出一丝困惑,“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我从十三岁起,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闭上眼想象一下父亲最后的那些日子是如何度过。他这一生,宅心仁厚,从不曾害过人,他有三个好兄弟,作为大哥,无论是谁有困难他都会出手帮助,哪怕为此违背做人原则,可是,当他身陷囹圄之际,当他需要时,他的好兄弟都去哪了?”

程彧抬眼看向罗长浩,声音极轻地问:“您又去哪了?”

罗长浩满面愧色,“我当时的确犹豫过,后来决定站出来,却没想到大哥会想不开……”

“是啊,我也没想到,父亲会这般绝望。”

程彧低叹,“更想不通的是,按照规矩进看守所之前,嫌犯身上的一切危险品都会被没收,为何我父亲身上还能留着那根腰带?”

罗长浩听到此,瞳孔一缩,“你是说?”

程彧看向他,嘴角升起一抹冷笑,“你忘了,宋存义当时就在那个区的派出所,认识看守所的人,收买一两个,绝非难事。”

罗长浩震惊不已,这,这是间接杀人!

程彧嗤笑,“不止这些。我回国后专门找过父亲当年银行的同事,调查后得知,那个谣传根本是有人故意捏造。”

母亲年轻时脾气刚烈,对这种事异常敏感,而她的误解,成为压在父亲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父亲去世后,我和母亲在收拾遗物时,发现他的一本日记,里面记录了你们找过他的事,我妈立即写了检举信,寄到有关部门。就在等待回音的日子里,又出了事。”

程彧眼神放空,仿佛回到过去。

“母亲的一个老同学听说我家里出事,带着孩子过来探望,那个小男孩,比我还小两岁,我清楚记得,他还让我教他下棋。

那天下午,母亲接到单位电话,让她去处理点急事。眼看天黑了她还没回来,我不放心,出去接应。半路上看到她,原来是又折路去市场买了菜。我们一起回家,快到家时,就见家里火光冲天……“

程彧忽地说不下去,抬手掩鼻,眼里水光泛起,许久后才继续:“我们冲进去救人,找到那对母子时,他们已经……”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对不久前还跟他说笑的母子面目全非的惨状,他当时被吓到,疯了一样去拉那个孩子,想把他唤醒,然后就听母亲发出一声尖叫,一根烧断了的房梁落下来,砸到他身上……

“母亲拼了命把我救出来,我在一家小诊所躺了半个月才醒,醒后见到她时几乎认不出,她瘦的脱了人形。我们回到乡下老家生活,没多久,母亲经人介绍,嫁给一个老头子,那人是个暴发户,赚了钱要移民美国。”

程彧暗暗舒了一口气。

那人是个十足的混蛋,自己花天酒地,对他们母子非打即骂,家底很快被败光,老东西也在一次酒醉中车祸重伤。当时他还在高三,接到电话赶去医院,亲手拔掉氧气管……他妈不用再忍气吞声,可是长期的磨难对她身心造成伤害,不到五十岁就患了老年痴呆。

“这就是当年发生的,你知道的和后来不知道的事。”

罗长浩面如死灰,抬起腿机械地挪到沙发前,无力地坐下去,像是花了好久才消化完这个事实,然后抬头,嗓音低哑地问:“所以,你回来是为了报仇?”

“没错。”

“当年那笔钱,王唯仁和宋存义分了,一个用作原始资金,在生意场辉煌腾达,一个用来疏通人脉,在官场平步青云,他们不仅活着,还活得那么好,我只要想一想,就恨得夜不能眠。”

“王唯仁,我亲手做的。”程彧看着自己的手,自语般地说,“原来那种恶人的血也是红的,原来也怕死,像个窝囊废似的求饶。”

“宋存义狡诈多疑,但他有他的弱点,他的女儿,而且,任何人都有贪念,我要做的就是开发他的贪念。而且,有了王唯仁在前,我发现,用一颗子弹结束他们的命,实在是太便宜。”

他说这话时,面色平静,平静里透着疯狂。

罗长浩心中震惊,同时也心疼,“傻孩子,你这样是玉石俱焚啊。”

程彧闻言轻笑,“都是石头罢了。”

“我不仅报了仇,还用十年时间得到别人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一辈子都追求不到的东西,自然要付出代价,这个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或许从父亲去世时,他就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而妻子的离去,更是带走他生命中最后一抹暖意,万念俱灰中,他启动了这个计划。

只是没想到,白露的出现,让他对人生又有了贪恋。

一想到她,程彧不禁感觉到暖意,仿佛一只轻柔的手抚上他冷硬的胸口……然后就听罗长浩略带迟疑地问:“你跟飒飒接触,是为了针对我?”

程彧眼神一滞,“最初的确有过这个念头。”

“可是,她是个好姑娘,我下不去手,而且,我不想把自己的感情也当作复仇的筹码。”这算是他唯一的一块净土,或许他潜意识里还抱有一丝期待,空白也意味着希望。而他八年如一日固执地戴着原来的婚戒,大概就是为了提醒自己,坚守住最后的阵地。

罗长浩心中却内疚不已,女儿今日的泥足深陷,原来竟是自己做的孽。

也罢,冤有头,债有主。

他心中很快做了计较,明明对他来说异常艰难,却又奇怪地果决,“我会想办法,帮你躲过这一劫。”

程彧波澜不惊道:“我今天不是来求你帮忙,只是单纯想跟您‘叙叙旧’。”他说着扬起手中照片,“我还有些好奇,您把这张照片放在办公桌抽屉里,是何用意?”

罗长浩面色一凝,声音干涩道:“告诫自己,再也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要坚持正义,绝不姑息任何邪念和罪恶。”

程彧闻言轻笑,语气里不无嘲讽:“原来您这个好官是这么来的。”是以他父亲的生命,他一家的幸福为代价。

几分钟后,程彧走出市政府办公楼。

视线扫过对面一排路灯时,仿佛看到二十年前的那个少年,看见他清瘦的身形,倔强的眼神,以及内心的愤懑和挣扎。

那时他刚出院,在小旅馆的镜子前揭开脸上纱布,当即崩溃,拿了刀就要去找那些人拼命,被母亲死死拦住。母亲拿着水果刀对准自己胸口,要他发誓绝不冲动。

她说,只要留得青山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用了二十年。

也许,是他的一生。

回别墅之前,程彧的车在海边停了一会儿。

他蹲在沙滩上,从口袋里拿出从罗长浩那里带回的那张黑白照片,又掏出打火机,用手掌小心当着风,点燃,看着它一角卷起,一寸寸化为灰烬,最后消失在风中。

他在心中默念,爸,妈,请安息。

程彧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白露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灯光下,她柔和的侧影看起来娴静美好,动人心魄。

她听到动静立即望过来,眼里流露出期盼实现后的满足。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站在那里看着她起身,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眼里带着似有若无的急切。

他敞开双臂,接住她,抱紧,亲下她额头。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

“我不在睡不着?”

她不说话,脑袋贴在他胸前,他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低喃:“白露。”

“嗯?”她的声音软软的,好像不是经由耳朵,而是直接传进他的心脏,再沿着血管传至大脑。

“白露。”

“小白。”

“我很想你。”

他今晚有种重新回到十三岁的感觉,然后像是跨越了三十年再回来。

很遥远的路途,所以,很想她。

他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大眼睛,那里永远黑白分明,像是一个永不被污染的世界,他低头,吻上她的唇角。

同一时间。

在夜色掩护下,一辆车停在一处院落的大门口,下来一位年逾五十头发斑白的男人,此人正是市公安局的陈副局长。

房间里,已有人恭候多时,“您来了?”

“嗯,今天有点空,来看看你。”

陈副局长打量房间四周,“在这里关了几个月,也该让你出去透透气了。”

“不急,您先看看这个。”年轻男人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叠纸,递过来。

“经过深入调查,这个静心斋的幕后老板果然是程彧。这个地方名为私人会所,实际上是一个钱权交易的场所,除了面对面的交易,还有一种新形式:这里每一间包房都陈列有各式古董,其中混杂着某些官员的私藏品,当然大多为赝品,行/贿者用真品的价钱买走假的,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见不得光的交易……他们那里管理严密,我们设法争取了一个新来的服务员的‘配合’,才得以打开缺口,这个就是她这段时间整理出来的部分‘客人’名单。”

陈局低头,视线掠过一个个名字,其中不乏熟悉的,他不由皱眉,看到最后,猛地一愣,“他也?”

年轻男人点头,“据说,他家里的每一样收藏,都对应一个赝品,一个自己留着,一个拿去‘卖’掉。”

陈副局长怔了几秒钟,语气凝重道:“这的确是个意外发现。这个程彧果然神通广大,竟然将网络铺的这么大,这么深,竟把这么多人拉下水。”

“准确说,是他们本来就在水中,他不过是顺势而为,让他们出现在同一张网里。”年轻男人接道。

陈副局长点头,“这已经不单单是启程和他个人的案子了,而是……”

他省下后面的话,两人都心知肚明,同时望向窗外。

夜空如墨,明明是漆黑一片,却仿佛能看到团团乌云在快速地翻涌。

这个城市,又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部分内容写的心情有点沉重。

下一章明晚八点,鉴于作者的修文病,可以自动延后一小时。。

完结倒计时,谢谢大家陪伴,我加油!

☆、552

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老城区某条胡同口熙熙攘攘,几家早餐店门口都热气腾腾,买早餐的队伍里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一头黄发略微显眼,他低着头在两个摊子前买了早点,提着袋子行色匆匆地拐进胡同,最后走进一户民宅。

“早点来了。”他推开门后喊了一声。

屋里拉着窗帘,空气里有残余烟味,地上横着几只啤酒瓶。沙发上躺着一个光头男人,里屋还睡着几个。

这伙人不是别人,正是几个月前打/黑行动中漏网的几名嫌犯,当初警方在全城交通要道设卡盘查,严密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本以为躲躲风头再跑路,可是照片都被挂到网上全国通缉,悬赏广告也在当地新闻隔两天播一次,搞得这几张脸人尽皆知,只怕稍一冒头就会被认出。

黄毛把早餐往茶几上一放,拎了只小凳子坐下,拿起油条就开吃。

隔了会儿,屋里屋外的几个男人相继起床,骂骂咧咧地去洗脸上厕所,光头起床气了得,冲着黄毛背后就是一脚,“就他妈知道吃,吃完去死。”

这时,院门响起叩击声。

几人顿生警觉。

一个头头儿样的男人从浴室走出,冲黄毛吩咐,“去看看。”

黄毛跑出去,趴着门缝,见外面站着个年轻男人,戴着眼镜一派斯文。

男人显然知道被偷窥,压低声音说:“放心,我不是警察,我找你们老大谈笔生意。”

男人进来后,对屋里几人的戒备和敌意视而不见,从包里拿出一只鼓鼓的信封放在茶几上,随即引起一阵吸气声,显然这是雪中送炭。

“我来请你们帮我对付一个人。”

他低声报出一个名字。

对面沙发上的头头儿皱眉,“这个时候去招惹他,我们是找死么?”

男人摇头,“今时今日的他不过是秋后蚂蚱,蹦不了几天了,何况他在明,你们在暗,事成之后,还有另一半酬劳,而且……”他打量一下房间,“你们在这儿也住了不少时日吧,不想早点离开吗?我能帮你们出城。”

在对方沉默的间隙里,他镜片后露出势在必得的笑意,然后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张照片推过去。

傍晚时分,刚下班回到家的陈副局长就把自己关进书房,拨了一个电话,接通后,他语气凝重道:“今天省里来人了。”

来人是省委林书记的秘书,这位吴秘书先了解了一下世贸大厦的进度,提及启程集团的贡献时说:“这是咱们省的一面旗帜啊。”随即话锋一转,“听说,最近他们公司出了些问题?

这个问题自然要由公安局的人来回答,宋局长两手一摊,将问题抛给他,他只好做了大致介绍,并表示还有些问题需要进一步取证。

对方略一沉吟,“有问题一定要查,但你们看,眼下这情况,能不能先以大局为重?”

所谓“大局”就是,林书记来年有望进中/央/政/治/局,如果这时候出了纰漏无疑会影响到他的政绩,再往严重了想,程彧既然能把青城市近半数官员拉下水,染指到省里也不是不可能。这样一想,便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会后他私下找到罗书记,义正言辞道:“现在正是调查的关键时期,这种事就得趁热打铁,拖一拖结局可就大不同了。”搞不好人都跑了查谁去?

罗书记却略作迟疑,然后一派官腔道:“这个案子牵扯太大,还是要慎重考虑。”听到这句,他心里就咯噔一下,本来还依仗这位一把手的的鼎力支持完成调查,没想到现在连最大的靠山也要倒戈了。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问:“现在怎么办?”

“看来我要去趟北京,去找中纪委和最高检反映情况,如果我有个什么意外,这个案子……”

“我会继续查下去。”那边果决接道。

陈副局长欣慰地点头。

同一时间,市委书记办公室里,罗长浩背着手来回地踱步,回想着白天的情形,想起老陈脸上那一瞬即逝的疑虑,多年的经验让他直觉到不安,心里一番挣扎后,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程彧接到电话时,正和白露站在一个空房间里,讨论墙要刷成什么颜色。墙角摆着一张婴儿床,里面一堆玩具和婴儿衣物,都是她平时逛街顺手买的,不知不觉中积累了许多。

他收起电话,回头看向咬着手指思索的白露,低声说:“不用考虑了。”

白露愣了一下,小声问:“要走了?”

“嗯。”

她愣怔的表情和微白的脸色让他心中不忍,伸手揽她入怀,想要表示歉意或给与安慰,却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是白露先问出:“我们去哪?”

“你想去哪?以前说过等闲下来带你出去走走。”

“我想去东非,看看大草原,还有南美热带雨林,还想去马达加斯加……”她连珠炮般数落出一串地名,可他却感受到她内心的纠结和不安,而他的心也因此而被揪起。

“好啊,把想去的地方都走一遍。”

白露有一丝兴奋,“那不就是环球旅行?”

他亲吻她的头顶,“对,环球旅行。”

白露半夜醒来,身边空着,起身下床,看到书房门透出一丝光亮,她推门进去。

只见程彧站在窗前,桌上摊开一张巨幅图纸。

她走过去大略扫了一眼,是正在建设中的世贸大厦,他一直很上心的项目,可是却看不到它落成的那一天了,这应该包含在他的“所谓的梦想”里吧?

“这个城市,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来,去看守所看望父亲。”

“第二次,是几个月后,来收父亲的骨灰和遗物。”

“第三次,时隔十年,带着满腔的愤恨,觉得每一寸土地上都带着罪恶,一草一木都面目可憎。”

程彧背对着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在这里生活了十几个年头,见证了它的每一步发展,也在这过程中添砖加瓦,习惯了这里的气候,生活节奏,喜欢上这里的海,沙滩,还有那些勤劳淳朴的普通人。”

白露听得心中泛酸,原来他也有着难以割舍。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不知不觉中有些想法就变了,我曾经回去过生活了十三年的老家,可是看着那些早已不是记忆中模样的街道,却没太大感觉……我知道有一天会离开这里,所以想在这片土地上留点什么,让它陪伴着我的家人。”他的全部的,长眠于这片地下的家人。

白露走过去,伸手从背后抱住男人的腰,感觉到他身体微微颤栗一下。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他问。

她摇头,“不是,这很正常。”

她从没有这一刻这般深切地意识到,他其实只是个普通的男人,有着所有人都会有的感情,让人动容,她却觉得这样很好,很好。

临走前,白露还要去跟一个人道别。

这一次,她记得在花店买了一束百合。

照片上那人脸上朝气依旧,是她曾经最贪恋的一抹阳光,恍惚中仿佛回到最初见到他的那一刻……从第一次,到后来的每一次,他都是在她危难之时出现,给予无私的帮助。

可她呢,顷刻间,内心就被负罪感填满。

终究是选择了自私。

她再也不是那个他最初认识的,是非分明的白露了,自己如今这样,不配做他朋友,哪怕多逗留一会儿都只会玷污了他的阳光和笑容。

想到此她心中叹息,苏辙,我要走了。

这一回是真的再见,再也不见。

如果有来世,但愿你不要遇到我。

白露转过身,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沿着过道走至一半时,迎面走来一个女子,手里也捧了一束花。

那人瞄了一下她的肚子,往旁边让了让路。

顾琳琳走到苏辙墓前,看到那束百合,回头望了眼来时方向,想起刚才瞥到那人攥着的手帕,还有泛红的眼角,不由叹气,原来她们是为同一个人伤怀。

再回头看向墓碑,看着照片上的男人,她泪如雨下。

顾琳琳在苏辙墓前缅怀了许久才起身离去。她自己开车过来的,沿途鲜有过往车辆,可是开了一段后,却见前方一辆车稍显突兀地停在路中间。她经过时,瞥见驾驶座位的司机低着头,姿势不太对。

她猛地踩了刹车。

车子停下,她小跑过来,透过车窗看到那人脸色苍白,胸口有血,她不由心惊。本/能地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一想到山上那位,竟莫名多了几分勇气。

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后,她掏出手机。

正要报警,视线被轮胎边的一物吸引了去。那是一块手帕,淡粉色,有点眼熟。她立即想到刚才遇到的那个孕妇。

后座车门没锁,她伸手拉开,里面一只女包,孤零零地放在座位上。

白露有生之年第三次被绑架。

他们的车子正开着,突然从路边的斜坡上冲下来一个人,好巧不巧地跟车子相撞,立即被撞得飞了起来。

司机大惊,下车去看,可是那跟本该不死也重伤的人却猛地跳起,当胸给了他一刀,就在俩人纠缠打斗时,又从半坡上下来两个人,把车里还没搞清状况的白露迷晕,掳走。

白露醒来后,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黑洞洞的房间,应该是一间地下室,空气中充斥着发霉的味道,她手脚被缚,躺在一张单人床上。

她忽地紧张起来,比前两次都要紧张,因为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没一会儿,角落里的小门就被推开,进来两个男人。

为首的那个,白露立即认出,“是你?”

男人笑笑,“真是缘分啊,没想到又见面了,你弟弟还好吗?”

白露咬唇,“你们想怎么样?”

正是当初扣押小天跟她谈判的那个男人,此时有些落魄,胡子拉碴,但眼里的阴狠劲儿反而更胜。“知道你男人了不起,兄弟们也是为了吃饭,不得已接这么个活儿。”

可他身后的光头却面露猥琐,视线在白露身上扫了一圈,啧啧道:“大哥,这娘们长得真嫩,听说玩大肚子更爽。”

“少他妈瞎想,这个人不能碰,”男人顿了顿自言自语补充了一句,“至少现在不能。”

光头眸光一闪,那就是说以后可以?

☆、553

啪!程彧回手挥落桌上的咖啡杯。

身后的小童眼皮子抖了一下,忽见老大回过头,指着他的鼻子,厉声质问:“你手下那些人都干什么吃的?白养他们做样子看的?用到时一点作用都不起,连个大活人都找不到。”

小童无从反驳。

从上午得到消息,到现在七八个小时过去了,一点音讯都没有。那个保镖受了重伤,躺在医院里昏迷着,连点有用信息都提供不了。

程彧骂完一通,也极力地压住脾气。他向来不*迁怒于人,在他看来,对别人大呼小叫是懦夫所为。可是这次实在是控制不住。

刚接到电话时,他脑子里嗡的一下,好半天才能反应,然后咬牙道:“找,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是我的疏忽,我该多派几个人跟着她,压根就不该让她出去。”

程彧来回地走动,看到什么都不顺眼,一挥手把桌上一摞文件扫下去,若不是整天忙着这些,他就可以陪着她……

即将离开,有些事还是要处理一下,毕竟是他多年心血,终究是不愿看到它在他走后分崩离析,他猛地握拳锤了下桌子,他怎么又犯老毛病了,公司,事业,又如何,这是他的心血,可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命啊。

白露靠墙坐着,身上盖着一条破旧的毛毯。

黄毛靠在一把椅子上玩PSP,玩得正兴起,没电了,他骂了一句,一把扔了,跟她聊天。“白小天是你弟?”

“嗯。”

“你们长得挺像。不过他可倔得很,饭都不吃。”

白露没作声,她吃。虽然外面餐馆的菜油腻又咸的要死,吃了就想吐,可为了孩子必须吃。

她问,“你们认识童年?你们不是一伙的吗,为什么绑架我?”

“嗐,现在我们落魄了,被通缉,谁敢搭理我们,躲都来不及。”

“你为什么要跟他们混?”

“为了吃饭呗,以前小不懂事儿,觉得这个很酷,古惑仔不都这么演的么,后来是回不了头……”他说话间带了些玩世不恭的口气,还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回得了头的。”白露接道,“你还年轻,未满十八岁的话,只要没有严重犯罪行为,都不会让你坐牢的。”

“每个人都有从头来过的机会。”

最后一句,像是在说服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地下室里分不清白天黑夜。

只能靠生物钟作用,白露打着哈气小心地睡着。

睡梦中感觉到有什么碰自己的脸,她忽地醒来,一眼对上那个猥琐的光头,他满身酒气,眼睛发红,手在她脸上摩挲着。

“别碰我,你走开。”

换来他一声□,“往哪走,今儿非办了你不可,不用你下边那张嘴,用上面这个,帮老子弄弄。”

那人说着就开始解腰带。

白露惊惧万分,她的手还被绑在身后。

那人已经一条腿跨上床,掏出高高挺起的老/二,朝她脸上杵来,她用尽全力躲闪,胃里一阵阵恶心。那人抓住她的头发阻止她乱动,白露扑腾着厉声尖叫:“救命”。

眼看就要遭到生不如死的羞辱,黄毛推门进来,“你干嘛?大哥说了不能碰她。”

光头正眼红,“你他妈闭嘴,让她给老子泄泻火,大不了等会儿让你也来一炮。”

黄毛冲过来拉他,“这不合规矩。”

“都他妈这样了还讲究个屁规矩。这日子哪是人过的,老子出去找小姐都不行,有女人在这不用白不用。”

黄毛死命地往后拉他,“信不信我告诉大哥,看他怎么收拾你?”

那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嘴里喝道:“你他妈算老几,敢威胁我?”

但显然那句大哥对他还是有威慑作用,他顺势松开白露,把怒气都发泄在黄毛身上,冲着他就是一阵拳打脚踢,终于打过瘾了才骂骂咧咧出去。

黄毛起来,抹抹嘴角的血迹,脸已肿成猪头样。

白露靠在墙角,红了眼圈,“谢谢你。”

“我他妈早就看他不顺眼了,黑道不是这么混的。”黄毛骂了句,过来帮她松绑,“我帮你把手上解开,你别打歪主意就行。就是过了我这一关,上面还有其他人。”

白露忙道谢,可她哪还敢睡,手覆在腹部轻轻按摩,一直睁着眼。

天边泛白,又是一夜过去。

程彧从办公桌后的椅子里抬起头。竟在这个位置枯坐了大半夜。

他起身,动了动微酸的脖颈,然后拿起钥匙手机。

回到海边别墅,进门前却有些怯步。

这个房子,没有了她的踪迹时,异常的空寂,走路都带着回声。

他径直上楼,走进那间还没开始布置的婴儿房。

看着小床时,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已经做了最坏打算,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即便不能生,也没关系,只要她在。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他,他几乎无法想象下去。

昨夜他刚把老何送走。

老何本来不愿先走,又出了白露这事儿,更是不能走,强烈要求留下殿后,没个人留在这会让他们起疑心。

他说:“当然有人留下,我。你拖家带口的必须安排好。”

“您不也是……”老何猛地顿住。

他当时苦笑一说:“只要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在哪里都一样。”

在地狱里也是天堂。

剩下一个,在天堂里也是地狱。

老何迟疑着说:“也许他们的目的在你,我们走了,白露未必真有危险。”

他何尝不知。

可这种事不能侥幸半分。一个男人,如果连妻儿周全都保证不了,还有什么颜面立足于世。

他一步步走近小床,拿起一只棕色毛绒熊,小熊憨态可掬,眼睛漆黑明亮,跟她很像,他现在看什么都能想起她。

身后想起一丝细微动静,他猛地回头。

是白猫。

它慢悠悠走过来,停在他脚边。

他缓缓蹲下,抚摸它的背,它喵了一声,仿佛是一声低低的呜咽。

“你也想她了是不是?”

“喵——”

“她会回来的,她不会有事的。”

“对不对?”

“喵——”

程彧拎着毛绒熊来到钢琴房。

琴身依然一尘不染,他把小熊摆在一旁,掀起琴盖。

他要镇定,要冷静。

深呼吸,闭着眼,手指落下,弹起了一段旋律。

在心里说,白露,告诉我你在哪,给我一点提示就好。一点点就够了。

再给我一个机会,我还没专门为你学过曲子,没专门为你弹奏过。

一曲奏完,意识到这是D大调卡农,旋律动听,但这背后的故事太过凄美,不吉利。

再弹似水流年,只有与心*的人在一起才会有这种感怀,如今,音符飘满房间,一室的寂寞,每流过的一秒都带着煎熬。

弹奏完毕,他抬头对上那双黑眼睛,表情木木的,他不自觉地伸手捏它的脸,“好听吗?”却不想居然触动机关,小熊立即抖动起来,发出稚气声音,“爸爸妈妈,我是宝贝,宝贝*爸爸妈妈……”

他吓了一跳,虽然是带着电子味道的假声,他却被震撼到。

那声音就一次次重复。仿佛真是他几个月后降生的孩子在娇滴滴的撒娇,每个字都敲击着他的耳膜和心扉。

许久,他才又按了一下,那声音终于停了。

隔了会儿,他鬼使神差地捏了一下另一侧,这回响起一个轻柔的女声,“妈妈也*宝贝,宝贝要乖乖的,听爸爸妈妈话,长大了好好学习,做个好人……”熟悉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他耳边低声呢喃。

大半天时间里,除了接听几通电话,程彧一直坐在钢琴旁,一首一首地弹奏,不知疲倦。以往每逢情绪有大的波动时,他都会静静弹奏一曲,烦乱的心情就会渐渐平息。可如今,却越弹越乱,思念像是春蚕吐出的丝,绵绵不绝,也许直到生命尽头,才是它的终点。

直到脚边的露露开始打转,抓它的裤腿,喵喵叫。

他这才停下,看了它一会儿,再看了眼外面天色,然后弯腰抱起它。

来到露露的房间,他找出猫粮,倒进它的盘子里,然后在一旁坐下看着它心满意足地用餐。

夕阳从窗户透进来,落在露露身上,也落在它硕大的猫窝上,程彧忽地发现猫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疑惑地过去掀起猫窝,不由愣住。

里面除了几只被抓烂的布老鼠,还有一只银白色的箱子,他记得这好像是白露曾用来装化妆品的。

他拿出来,打开,不由震惊。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磁带、光盘和档案袋。

他随手抽出一盒带子,那上面的小标签是他的笔迹。

程彧的手抖了一下。

无限酸楚如岩浆般从心底涌上来,几乎灼伤到他的喉咙,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忽然一阵虚弱,失神地坐在地板上。

许久后,他放下磁带,抬手捂住嘴。

他自以为*得升华,*得伟大,*到可以包容她的背叛。殊不知她早已开始,却不解释,不轻易许诺。

她那样的性子,一定经历了漫长的痛苦和挣扎,才做出如此抉择。他感觉到一阵阵的心疼,是真的在疼,心绞痛一般,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她,抱紧她,告诉她,他愿意用生命来回赠她。

新的一天,白露这里却还是老样子,依旧只能靠着床头,依旧盖着那条旧毯子,只是耳朵里多了一副耳机。

是黄毛见她呆着无聊,大发善心地贡献出自己的MP3,这少年心地不错,早上买饭时还特意给她带了两只茶叶蛋,让她感激不已。

MP3里存的都是刘若英的歌。

她的歌清清淡淡的,别有一番味道,有一首却是她没听过的,喃喃自语般反复唱着:“那天的云是否都已预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因为注定那么少……”

听着听着,泪水就涌出眼角。

她想起那天早晨,吃过早餐,程彧起身要走,她说:“我今天要出去一下。”他表情一顿,然后点头:“好,让人陪你一起。”

他眼底的温柔和宠溺,此时仍印象深刻,还有那一秒的迟疑,或许,他已经猜到她要去哪,却没表示反对,他心里是不愿意的吧,毕竟,那是另外一个男人,曾经驻扎在她心底的。

这几天无事可做,她不由梳理起与他相识以来的几乎全部记忆,对比最初的阴狠残暴,现在的他简直是另一个人。可她知道,他还是那个他。

以前的,是他在外人面前的样子,现在的,是真正的他,被他用层层面具和铠甲包裹着的,经历了诸多磨难历经蜕变却始终保留的——最真实的面目。

也是只有她才有幸见到的他。

他渴望*,她又何尝不是,长这么大,她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从最初的受宠若惊,到渐渐适应,最终上了瘾。在情感与理智厮杀的那些时日里,她一次次的决心就是被脑海里涌现出的他的各种“好”给一次次地推翻,最终……她只能对苏辙更加愧疚。

他的误会没让她多难过,这是她该受的惩罚。

可他的原谅,却让她无比震撼。海边他蹲下来为她穿上鞋,为她重新戴上戒指的那一幕,每每回想都心悸不已。

想到此,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亲吻。

这一生,被这样*过,即便是死了也无憾了吧。

白露听着歌开始打瞌睡,一觉醒来,感觉到鼻子发酸,喉咙发堵,脑袋也昏沉沉的,地下室没有暖气,天越来越冷,这里也不好过。

她抬手抹了一下额头,然后冲一旁闷头打游戏的黄毛说,“我发烧了。”

黄毛抬头一看,她的脸果然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你能不能帮帮我,我能生病。”

黄毛迟疑了一下,上面那几位出去办事,只剩他一个,可是,他心一横:“我给你买药去。”

“不。”白露眼神坚定,“你放我走吧。”

白露跟着黄毛走出地下室,又走出他们所在的宅院,才意识到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这里是农村,准确说是城乡交界地带。

他们住的是农房。但是不远处就是灯火通明的城市,还有高架路。

只要走过眼下这条漫长的土路。

此时正是半夜,没有路灯,黑乎乎一片。

黄毛扶着她,提醒小心脚下。

两人磕磕绊绊才走不多远,就见前方闪现一道黑影,随即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啧啧,我看到什么了?”

昏暗中对方脑袋泛着光,两人心中同时一凛。

“吃里扒外的东西。”

黄毛难得地挡在白露身前,“三哥,她病了,我带她去看病。”

“行啊,看病之前,先让我爽一下。”男人说着就欺身过来,黄毛一把拦住他,“别这样三哥,她还带着孩子,要出人命的。”

光头啪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力道竟大得让黄毛立即翻倒在地,光头顺势踢他一脚,一把扯过白露,“病了又怎么样,死了谁管,老子还不知道活到哪天呢,快活一日是一日。”说着就低头把嘴巴往白露脸上凑。

白露用力推拒,黄毛在地上一把抱住光头的腿,大声喊:“快走,你快走。”

紧接着就响起闷闷的拳打脚踏声。

白露愣了一瞬,甩开光头的手,就朝对面大路方向跑。

这时候她也顾不上义气了。

她唯一要顾及的是肚子里的孩子。

绝不能让它出事。

光头见她要跑,大怒,脚下使劲往死里踹下去。

黄毛从怀里掏出出门时捎带的水果刀,跪起身猛地朝他肚子扎去,嘴里愤愤道:“让你欺负我,让你欺负我,老子他妈还没成年,杀死你也不用坐牢。”

身后惨叫迭起。

白露顾不上回头,很快就感觉到有人追上来,脚步凌乱,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而她跑了一段就体力不支,只能凭着一种信念,跟时间赛跑,跟自己拼命,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被追到之前跑上大路。

迎面驶来一辆车,车灯耀眼,晃得她眼前一黑,身子向一旁歪了去……

☆、554

白露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火上蒸烤,尚存有一丝意识,可是疲惫得连眼皮都掀不开,感觉到有人在眼前走来走去,光线忽明忽暗。

听见一个女声说,“她烧得挺严重。”

另一个低沉的男声说,“她现在不能吃药,物理降温吧。”

有人放了毛巾在额头,然后又有湿的毛巾擦拭她的手心,感觉到一丝丝凉意,很舒服,接着袜子被脱下,那湿湿的触感又碰她的脚心,很痒,她的手动了动,想要抓住点什么,很快就被一只手握住,能感觉到指节修长,掌心宽厚,是男人的手。

她委屈不已,泪水沿着紧闭的眼角滑落,那只手替她擦去,手的温度比她正在发热的脸要凉一些,指腹游弋在她的面颊时的触感让人留恋。

她含糊地叫了声,“程彧……”

觉察到那手指略微一顿。

她又唤了一声,“程彧。”

还是没有应答。

手心和脚心的擦拭一次次反复,那种被蒸烤的感觉渐渐消散,睡意却一层层笼罩上来。她也不再计较他的答复,只是抓着那只手,渐渐入睡。

担惊受怕了几日,这一觉睡得格外安心香甜,白露被晨曦唤醒,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环境,是个干净舒适的房间,看到在床边瞌睡的女孩,及耳的短发,似乎眼熟。

那女孩感觉到被注视,立即醒来。

一对上她的脸,白露惊讶,“是你?你们救了我?”

小叶点头,又问:“感觉好点没?”

白露嗯了一声,然后问:“今天几号?”

“九号。”

白露心中一凛,坐起身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小叶忙过来制止,“别动,你还没好呢。”

“我好了,我得回去。”

“我们会送你回去,不过不是现在。”

“不用送,我自己……”白露穿鞋动作一滞,抬头问:“什么意思? ”

小叶动了动唇,似有为难,一个声音代替她回答,“意思是你现在不能走。”

白露循声望去,卧室门被打开,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站在门口。

晨光落在他周身,点亮他的面庞,脸色微白,竟生出几分不真实。

白露呆住。

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你?”

男人笑了下,声音如以往般如沐春风:“不认识我了吗?”

“苏辙?真的是你?”白露惊讶变成惊喜。

“是我。”苏辙勾起一侧嘴角。

白露眼里溢出水光,“你还……”

“我还活着,”苏辙说着抬步走过来,“我说过,算命先生说我命硬……”他还没说完,就见白露嘴巴一瘪,哭出来的同时,猛地伸开双臂抱住他,他一愣,两手却自发地环住她。

“我以为你死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白露含糊不清地说,哭得像个小孩子,听得让人动容。

苏辙轻轻安抚她的后背,下巴蹭着她柔顺的发丝,心中一片柔软,欣慰而满足。可是欣慰满足过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却是不容忽视的,她高高隆起的腹部,让他和她无法贴近,又直白地提醒着,他们如今的立场是对立的,这样一来,他柔软下来的心立即充满苦涩。

白露哭诉了一会儿才松开手,脸上泪水连连,苏辙本/能地抬手去为她擦拭,她竟微微躲了一下,他心中一震,白露却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一细微动作,用手背随意地抹去眼泪。然后不解地问:“那为什么他们都说你死了?我还去公墓看过你,那上面还有你照片。”

苏辙闻言目光一滞,“这个,说来话长。”

白露也不追问,低喃道:“没事就好。”然后想起什么,又擦了两下脸,“我要回去了。”

“回去哪儿?”

“回家……”

白露话音未落,就见苏辙目光盯着她的左手,她恍然醒悟,把手放下,往身后掩了掩。

苏辙暗暗舒了一口气,刚才为她降温时就看到她无名指上钻戒,握在手心里时,那并不分明的棱角摩擦着掌心,也硌疼了他的心脏。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迅速收拾好心思,正色道:“我刚才说过,你现在不能走。”

白露诧异,“为什么?”

“我问你,如果现在让你回去,那明天,或者后天的这个时候,你和程彧还会在青城吗?”

白露心跳一停。

苏辙面无表情道:“调查还在进行中,只有这个办法能阻止他离开。”

“可是我没犯法,你们没权利拘留我。”白露辩解道。

“我知道,这是非常手段。”

白露急道,“不是非常,是非法。”

苏辙无奈地笑一下,“没错,等这一切结束,你可以去告我。”

白露激动道:“你们这样,跟那些坏人有什么区别?”

她也是后来才想明白,那些人之所以绑架她,只是为了牵制住程彧,让他没办法离开,所以她才不惜一切地要逃出来,却没想到……

“形式上没有区别。”苏辙看着她一字一顿道。

“白露,我知道你现在跟那个人关系不一般。但他是犯罪嫌疑人的身份,作为一名警察,我要将他缉拿归案,作为个人,我要为我师父,还有其他无辜被他杀害的人讨回公道,还有……”

他略一停顿,白露心里一痛,还有他自己。

“这样的手段的确不光明磊落,如果换做是以前的我,也是不屑的。可是经历了一些事让我明白,对付这样的人,光凭正当的程序和手段是不够的,目前的侦破情况,我也无妨跟你透露些……”

一边小叶看过来,眼里似有制止之意,苏辙冲她摆摆手。

“程彧这些年收买了大批官员,在这个时候,他们为了自身安危,也要为他撑起保护伞,拼了命保住他,这个案子进展到现在,遭到层层阻挠甚至威胁,我和我的领导,我的同事们,都把脑袋拎在手里……”

白露心中负疚不已,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你也没必要替他的行为道歉。说这些,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有我的立场,利用你我也很抱歉。”

白露抬头看他,轻声问:“你现在是警察?”

苏辙面色沉静,“对,此时此刻,我只是个警察,不是你的朋友。”最后几个字说得分外艰难。

然后就见白露眼里溢出泪水,静寂无声,却如洪流般冲击着他的心,他别过脸去,“我买了早饭,趁热吃吧。”说完毅然转过身,大步走出房门。

“师兄。”小叶看了白露一眼,抬脚追了过去。

苏辙推开防盗门,回头对小叶说,“好好照顾她,麻烦你了。”

“师兄……”小叶眼里有同情,欲言又止。

“我没事,陈局打电话让我过去。”他顿了顿,“接下来我可能会很忙,这里,就交给你了。”

小叶回到卧室,见白露还怔怔地杵在原地,脸上泪痕斑斑。她不由唏嘘,这么个简单清白的女孩,竟会和那样一个十恶不赦的男人扯上关系,被卷入这么一场正义与邪恶的漩涡……

她过去拉白露的手,“先吃饭吧。”

餐桌上,小叶已经把早点摆好,除了牛奶鸡蛋,还有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和营养粥,来自不同店铺,一看就知道买的人这一大早跑了多远的路,她心里不觉有些发酸。

白露配合地坐下,接过小叶递来的筷子,却觉得咽喉被堵满,想说吃不下,可还是忍住了。

东西卖相极佳,能闻到香味儿,可她吃起来却味如嚼蜡,每一下咀嚼都跟完成任务般机械,草草吃了一点,就搁下筷子。

小叶见她吃的那么少,可也没法再劝,只好把东西收好万一等会儿她饿了再热一热。

白露简单洗漱后,就回到床上躺着。

没有睡意,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手放在腹部,没多久就感觉到里面动了两下,她不禁欣慰地扯了下嘴角。

这几天各种折腾,可肚子里的宝宝似乎没被影响到,每当安静下来时,它就会踢几下,好像是吃饱喝足的小家伙在伸胳膊踢腿做运动,又好像是特意告诉妈妈,它现在很好。

每当这时,她都会升起一种自豪感,她的孩子多坚强,同时还会涌起更强烈的责任感,她一定,要好好地保护它。

小叶忙完,走过来在床边椅子坐下。

看到白露脸上表情恬静,她这才轻声开口道:“本来师兄不让我说,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让你知道。”

白露看向她,就听她缓缓道:“车祸时我也在,他同时内伤外伤,流了好多血,送去抢救时医生说,如果再晚几分钟,就真的神仙都救不活了。”

白露暗暗吸了一口气。

“就这样他还在重症室观察了一周才脱离危险,换到普通病房时也是半昏迷地躺了好多天。那个计策是陈局在听说他脱离危险后决定的。陈局说为了这个案子,牺牲了太多人,不能再这样下去,要采取非常措施……所以,当初找你的事,苏哥是不知情的。他知道后强烈反对,但那时计划已经开始了。”

小叶顿了顿,“所以,你别怪他。”

“我没怪他。”白露平静接道,“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就好,这次为了保密,连他父母都不知道实情呢。”小叶叹了口气,“而且,这次车祸对他身体伤害很大,医生说,大概要三至五年才能完全康复……”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白露身侧的手紧紧地抓住床单。

在一个拥有八百万人口的城市里寻找一个人有多难?

这是程彧从未设想过,如今却让他挫败不已的事。

昨晚,躺在医院的保镖醒了,听他描述绑匪的外貌特征后,小童一拍大腿,知道是谁在捣鬼了,立即派人循着线索去找。半夜时终于在郊区找到那伙人的藏身处,但是白露已经不见了,看着她的马仔也没影儿了,据说那个一直觊觎她的混子也同时失踪。

在此之后的几个小时里,程彧没接到白露任何消息,可见,是又出事了。

将这些信息串联起来,他甚至不敢往深了想她遭遇到了什么。

他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出门前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抬头看向镜子里的男人,除了眼里多了红丝,眉宇间依旧冷硬,他还是他,却又不是他。

心口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

半小时后,程彧来到某会所的一间包厢。

等待他的是一位须发花白老爷子,正是上次去贺寿的薛老。

这老爷子虽为生意人,但在黑白两道都很混得开,讲义气,会做人,所以无论商海沉浮社会如何动荡,他都能独善其身,至今屹立不倒。

“省里没动静,他们估计是直接报去北京了,我找人在那边运作一下……”

“不用动作了。”程彧接过话头,“这一次已经牵扯够多的人,即便是最坏的结果,我也够本了。亏欠我的,任何一个我都不放过,但对我程彧有恩的人,我绝不会牵累。”

除了他初涉商场时得到薛老的赏识和在各界的引荐,他们之间也有过一些私下里的交易,他曾经捎带的几箱枪械,除了留着自用的,其余大部分都销给薛老,毕竟都不是单纯的生意人。所以,一旦深究起来,即便是常青树也有可能被卷进去。

“今天来找您,是有另外一事相求。”

“你尽管提。”

“是白露,如果,”程彧眼神有些游离,“我万一有什么意外,她无依无靠……”

薛老接过,“你放心,假如真有那一天,你的家眷,我定护得周全。”

两人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脾性,无需客套,这已经是得到了承诺,程彧感激地点点头,心中略松了一口气。

可老爷子终究是不忍,不禁又多了句嘴道:“其实你可以先走一步,等我找到了人,保管毫发无损地给你送出去。”

程彧淡然一笑,“我要留在这里,陪着她们。”

市公安局会议室里,陈副局长正在主持召开案侦会议。

他是两天前回来的,同来的还有中纪委派来的调查组,与此同时,宋局长接到一份去中央党校学习的通知,暂时放下手上工作。

陈副局长有些激动,脸上绽放红光,“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下面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次行动组的组长。”

众人齐刷刷看向门口,然后就见一道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立即引起一阵吸气声。

看着一张张瞠目结舌的脸,苏辙微微一笑,“见鬼了?”

大家这时才反应过来,立即沸腾,纷纷起身冲过去,有人拍肩,有人捶拳头,小黄最激动,“还真是活的苏队啊,我还给你烧过纸……”

还有人应和道:“这不是欺骗我们感情吗?我那眼泪啊哗哗地。”

苏辙咳嗽了一声,状似无意地揉了揉胸口,也跟昔日弟兄们象征性地捶打了一圈。

陈副局长也起身,笑呵呵地说:“是我的错,我骗了大家,不过这也是形势所迫啊。”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内容会有些难写,所以我要攒攒力气和感情,后天更。

还有大概五章左右吧,貌似包括所谓的番外(当然我估计这个未必准)。

没意外的话本周内完结,我现在身心状态还不错,今天在作者群里被表扬说质量和效率兼备,窃喜一下,我是不会说说这话的是个荣登长生殿的家伙的,╭(╯^╰)╮

还有就是,霸王们,你们还等什么,浮出水面透透气吧,水下氧气少,不要当无名英雄嘛。

☆、555

凌晨时分。

程彧靠在卧室床头打了个盹儿,几分钟的功夫就做了个梦。

梦里白露抱着一个粉嫩的小婴儿,逗着问,“爸爸呢?告诉妈妈爸爸在哪里。”小婴儿一双黑宝石般的大眼睛滴溜溜望过来,他顿时心悸不已,心脏仿佛要跳出来,接着就见小家伙视线掠过他,把大拇指放进嘴巴里吮吸起来。白露则是亲了它脸颊一下,“我们去找爸爸好不好?”说完就抱着孩子转过身去。

程彧不由诧异,想说我在这儿,却发不出声音。

他一着急,就醒了。

醒后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即反应过来,是枕边的手机在响。

他拿起接听,那边说完,他眉头一松,沉声道:“好,这就出发。”

床边有一只行李箱,是白露收拾了一半的,程彧拿起床头的小熊塞了进去,忽然视线一滞,扒拉开几件衣物,伸手从箱底拿出一物。

是一枚小小的松塔。

来自她的家乡。

程彧凝视了几秒,重新放回去,拉好皮箱拉链,提着下楼。

经过客厅时,他将一只厚厚的档案袋放在茶几上,走到门口时仍是忍不住回望一眼,两年来琐碎而温馨的画面一闪而过。

他长舒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这注定是一个难熬的夜晚。

小叶一早就接到队里传来的消息,这是最关键的二十四小时,成败在此一举。她这边任务还是相对容易的,因为白露没什么攻击性,一整天都安安静静,吃饭睡觉也都配合得很。眼看时针指向凌晨三点,小叶熬不住打起瞌睡。

没多久就听见一声尖叫。

她立时惊醒,看到床上空着,不由一慌,随即反应过来这里是八楼,而且听声音好像是从浴室传来的。

小叶飞奔过去的同时,守在客厅里的另一位男同事也被惊醒,人已经站在浴室门口,似乎正在为难要不要撞门。

小叶敲门,“白露?白露你还好吧?”

里面传来一声呻/吟,两人四目相对,心中大惊,男同事当机立断,开始用力撞门。三五下后,浴室门被撞开。

两人冲进去,只见白露伏在地上,脸色发白,表情痛苦而压抑,手紧紧地捂着腹部,地上有水,看样子是摔倒了。

小叶慌了神,忙弯腰去扶她。

白露虚弱地开口,“疼,肚子好疼。”

小叶心下一横,“别怕,我们这就送你去医院。”然后冲还在发愣的男同事喊,“快过来帮忙。”

对方有些犹豫,“要不给苏哥打个电话……”

小叶没好气道,“她真有个好歹,他第一个不饶你。”

两人扶起白露,抱回卧室,小叶手忙脚乱地替她穿上棉袄鞋子,然后将她扶到男刑警的后背上,背着下楼上车。

车子启动前,男刑警还是想给苏辙拨个电话,被小叶阻止,她压低声音说:“他们现在可能已经行动了,别让他分心,救人要紧。”

话音未落,引擎声响起,车子开了出去。

那句低语如一根针扎进白露心头,她暗暗抓住身下的坐垫。

同一时间。

市公安局会议室,特别行动组的队员们已经武装到位,正随时待命。

中纪委调查组在市局的配合下,经过三天七十二小时的彻查得出结论,启程集团走/私贩/私和程彧指使他人杀人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案卷已移送市检察院,只等待审核批捕。

墙上挂钟的指针一下下摆动。

仿佛拨过每个人的心头。

队员们或坐或站,沉默中又带着隐隐兴奋,多日的努力,就等这一刻。

苏辙此时倒是异常平静,坐在角落里,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自己的配枪。

忽然响起一阵嗡嗡声,众人循声望来,为了保证行动的周密性,所有人的手机在几小时前已关机上交,只有陈局和苏辙的手机出于联络需要还在手里。

苏辙从口袋摸出手机,接听,然后向陈局汇报:“目标十分钟前从海边别墅出发,驾车开往市区方向……”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急了,“他不会是要连夜出逃吧?”

“我们要不现在就行动?”

陈局似有迟疑,最终还是摆摆手。

苏辙握枪的动作紧了紧。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大力推开,一名警员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逮捕证批下来了。”

大家立即打起精神,陈局如释重负,最后交代道:“大家好好干,我等着你们好消息。”

众人纷纷点头,苏辙呼出一口气,收起配枪,低沉下令:“出发。”

程彧与小童等人会合后,就换乘了他们的车,早就料到别墅周围会布置警力,果然,他出来没多远就感觉到后面有“尾巴”。

现在一共三辆同款黑色商务车。

遇到十字路口,三两车分别开往不同方向,小童车技一流,在凌晨空旷的马路上如鱼得水,左突右拐,没多久就甩掉后面的车辆。

副驾和后排的保镖发出低声赞叹,小童自得一笑。

坐在中间的程彧不动声色。

他在回味刚才的那个梦,这似乎蕴含着某种征兆。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前面小童“操”了一声,随即响起低低的器械响,程彧不看也知道,这是后排保镖在组装狙击步枪。今晚的座驾也是防弹性能极佳的车型,一切都是按他的“做最坏打算”所准备的。

下一秒,警笛声自后方遥遥传至耳中。

程彧回头。

只见路的尽头处红灯忽闪,在夜色中分外醒目,他眉头一皱,“还有多远?”

小童语气急促:“在城东,最快也得半小时。”

这时就见斜刺里极速驶来一辆车,车身漆黑,正是另外两辆之一,经由另一条路线,来此与他们会合。

小童回头,“老大,你先走吧,我们去救嫂子。”

程彧眼睛微微眯起,“现在所有码头路口应该都已封锁。”

“那就走方案二,先藏起来……”小童极力说服他。

程彧抬手制止,“去接白露。”

无论是留还是走,都要跟她一起。

这时候若见不到她,恐怕以后就更难了。

看着前面一般无二的两辆车分别开往不同方向,小黄问:“咱们追那辆?”

苏辙稍加辨别,果决道:“左边那辆。”

左边的明显技高一筹。

夜色如墨,城市寂静,道路两旁高楼林立,如一副静止的背景,来衬托这一场急速追击。

小童面色决然,一路轰油门,下坡时车子几乎飞起来。

但仍是甩不掉后面死死咬住的警车,而且听声音越来越响,越密集,程彧侧过脸看向窗外,夜色中似乎到处都是闪烁红灯。

他的视线忽然一顿,前方不远处,正是世贸大厦的施工地。

此时楼体已成型,只差由玻璃幕墙构成的外部墙体未添加上来,就在昨天项目会上,大家还就具体操作问题展开讨论,他还根据自己的专业知识提供了几点建议……

如今想来,有些讽刺。

接着就听到刺耳的刹车声,小童狠狠骂了一句什么,车子猛地停住。

道路前方异常明亮。

除了工地惨白的高架灯,还有数道探照灯,一束束笔直的光柱射向天空,映亮了半边苍穹。

而在这下面,一圈密集的警灯在闪烁,再细看,黑压压一片,那是全副武装的特警,似乎能看得清一只只乌黑的枪管,全都对准他们。

身后响起吸气声,以及车窗半降和举枪瞄准的动作声。

“妈的,跟他们拼了,等会儿他们就能赶过来,谁死谁手还不一定。”小童咬牙切齿道,伸手从怀里抽出手枪。

程彧沉声问:“我们这些人里,无期以上的能有几个?”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只有小童回过头,一脸不甘,“老大……”

程彧摆手,“先别冲动。他们发动了武警、特警,现在这里至少集结了这个城市三分之一的警力。”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扩音后的警告,“程彧及其团伙,你们已经被包围,不要负隅顽抗……”

车厢里一片寂静。

从外面看,更是毫无反应,如一只蛰伏着准备随时发出攻击的猛兽。

扩音喇叭再次重复。

场面一时僵持。

直到外围传来一阵引擎轰鸣声,一辆黑色商务车咆哮着疯狂驶来,在封锁线处嘎吱一声刹住。

后车门打开,一个中年妇女被推搡出来,身后一人举枪抵在她太阳穴处。

形势急转直下,全场鸦雀无声。

阿森面无表情道:“让你们的人放下枪,退后,不然我打死她。”

苏辙显然也未料如此,挥手示意手下放枪,手持喇叭的警员立即喊道:“不要伤害人质,不要错上加错……”

那女人身上穿着清洁工人的黄马甲,此时吓得瑟瑟发抖,若不是阿森用力提着她的后领,几乎要跪倒在地。更让人意外的是,她被拖着走了几步,忽然开始剧烈地喘,呼吸困难得直翻白眼,看样子像是哮喘病发作。

苏辙眉头拧起,大声喊:“你们放了她,要是需要人质,让我来。”他说着将手中配枪丢在地上。

阿森冷笑,“你来?当我们是傻子么?”

苏辙直视他,“拜你所赐,我现在的攻击力未必比她强多少。”

他说完从同事手里夺过喇叭,“程彧,你不敢接受我的提议吗?我当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现在为了自保不仅把外人扯进来,还是毫无抵抗力的妇孺。”

小童骂了一句“死警察”。

待阿森挟持人质走过来,程彧降下车窗,沉声命令:“换人。”

苏辙不顾手下劝阻,举起空空的手,一步步走过来。

小童推开车门,就在阿森要放人的当口,他喊了声“等等”。走过去后似笑非笑地打量苏辙,“小子,命挺硬是吧?”说话间冷不防地抬起膝盖,顶向苏辙胃部。

苏辙没防备,被撞了个正着,他猛地一躬身,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站直后,他一言未发,只是抬手抹去血迹,眼神平静似水,没有愤怒,更没有嘲弄。

小童微怔一下,对阿森点头,阿森将枪对准苏辙,放那女人离去,逼着他往车这边走。

然而就在这时,就听噗的一声微响。

正要绕过车头的小童后背一僵。

脸上是难以置信。

程彧在车里看得分明,不假思索地推开车门,冲上前去扶小童向后仰去的身体,可他还是先一步着地。

胸口晕开血迹,子弹自身后击中要害。

“小童。”程彧蹲下,悲戚中夹杂着愤怒,他扶起小童的头,急声道:“你坚持住。”

小童脸色煞白,看着自己老板一脸悲痛,他试图笑一下,嘴角却只徒劳地扯到一半,他咳嗽了几声,带出血沫子,然后才艰难地开口,“老大,我不后悔,跟,你,这样也好,好过坐大——”

话还没说完,他脑袋一歪,再也不动。

一只手还紧紧地抓着程彧的手臂。

程彧的泪水瞬间迸出眼眶。

这个在九年前他人生中最失意的时候来到他身边、从此誓死追随的年轻人,这个向来无拘无束恶习累累、却为不给他抹黑而一再改正,甚至在他“提醒”下跟过去世界一刀两断的年轻人,他早已视为兄弟。

一时间,相识以来的画面如快镜头般一幕幕闪过。

二十不到的小童斜斜地站在他面前,漫不经心地说:“只要不坐牢,让我干什么都行,那里面真他妈不是人呆的。”

他亲手解决第一个仇人时,小童在一边好意道:“老大,这种事我来做就好,你别脏了自己的手。”

……

窝在车里等了他一夜的小童,一见面就贼兮兮地问:“老大,这久旱逢甘露的感觉还不错吧?”

一幅幅鲜活的画面,顷刻间闪现完毕。

程彧揽着小童的头的因悲恸而发颤的手也恢复了镇定,他放下小童,起身的瞬间,飞快地从小童腰间拔出他的手枪,站直身体的同时,枪口已经对准两米外的苏辙。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 明晚八点。

☆、556

“这就是你们的诚意?”程彧声音低哑,一字一顿地质问。

苏辙同时被两把枪指着,脸上倒不见慌乱。尽管也意识到场面有失控迹象,此时他只能镇定地答:“这是意外。”

程彧闻言轻笑,“意外?你确定?”

说话间他视线飞速地巡视一圈,枪口偏移少许,手指微动,不远处立即传来一声惨叫。苏辙瞳孔紧缩,他不顾太阳穴处的威胁回头望去,就见人群中一名武警队员应声倒地。

所有放下的枪立即举起,齐刷刷瞄准程彧。

苏辙抬手制止,再看向程彧时一脸怒意:“你疯了?还嫌手上人命不够多?”

程彧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刚取了一条人命的不是他,他的枪口重新瞄准苏辙脑门,慢条斯理道:“为兄弟报仇,责无旁贷。把小童送车上去。”

最后一句是吩咐阿森。

阿森这才收枪,走到小童身边,蹲下将他的尸体打横抱起送进车厢内。

一时间,场地中央只剩下两个男人在对峙。而旁边的两辆车,和四周乌压压的警务人员,似乎都沦为陪衬他们的背景。

程彧手臂平稳有力地举着枪,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觉得刚才是意外么?你确定你身后那些人的想法都跟你一样?”

苏辙不语,嘴角紧紧抿起。

程彧微微一笑,嘲讽意味十足,“不过是一群各藏祸心的乌合之众。”

苏辙这才平静反驳:“你又有什么资格说他们?”

程彧点头,“没错,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被我利用。”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今天看到你还活着,说实话我挺高兴。”

苏辙眼里流露出一丝不解。

“这样,她就不会记恨我。”

提起那个“她”,程彧的声音变得温和,而苏辙眼中也闪过一抹柔色,稍纵即逝,但还是被程彧捕捉到,他心中微微叹息,然后正色道:“现在,还是要烦劳苏警官送我们一程。”

程彧说完,往旁边让了半步,手上的枪却毫不含糊,从未偏离苏辙的要害。

后面车门已被保镖打开,苏辙抬脚从容地走过去。

然而,就他刚迈出第二步时,就听到一阵微不可闻却又无比熟悉的器械声响。

他顿觉不妙,猛地转身。

就见程彧眼神僵直,死死地盯着他,而他的拇指,正要勾动扳机——

电光火石间,就是躲也避之不及。

苏辙却压根没想躲,而是将视线投向程彧身后,在一群背景板般的警员中,一眼就刀出位于斜后方、举着手枪还未来得及放下的小黄。

“谁他妈让你开枪的?”愤怒的斥责先于意识出口。

再看程彧,在本/能地要击毙他的情况下,僵持了几秒后,勾动扳机的动作最终还是放弃。一缕鲜血从他耳后流下,没入衣领。

短短时间里变故横生,终于在这一刻抵达高/潮。

苏辙脑中轰然,胸腔却涌起强烈的愤怒,这次行动——

还未容他多想,就听人群外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程彧。”

苏辙猛地扭头望去。

此时天边已泛起一道青白微光。

黑压压的人群后,站着一抹白色温婉却并不纤细的身影。

四十分钟前,白露制造了在浴室摔倒的假象,骗过小叶和她的同事,得以离开那座公寓,他们打算带她去最近的一家妇婴医院。

车子一路疾驰,她在后座蜷着身体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吓人,这也吓坏了小叶,而她的脸色却是听到小叶那句“行动开始”所致。

也许真的存在所谓的心电感应。

途中白露忽觉一阵心悸,肚子里的孩子也开始闹腾,忽而一个重脚,竟让她疼得□出声,旁边小叶慌神地问:“怎么了?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

白露本打算到了医院再设法逃走,可她发现自己等不了那么久了。因为右眼皮又开始突突地跳,这在两年前就被验证过的确是个坏兆头。借着小叶的询问,她哼了两声,低着头捂住肚子哀求:“停车。”

孕妇大过天。

男刑警立即踩刹车。

而白露暗暗将手搭上车门,还没等车子停稳就猛地推开,人也以超出孕妇的体能状态矫健地跳下车去。

小叶和同事吓傻了眼,反应过来立即下车去追。

白露不顾后面的喊叫劝阻,借着肾上腺素的威力拔腿狂奔,从路边两栋楼之间的空隙横穿过去,跑到另一条并行马路上。

正犹豫往左还是右拐的当口,就见一辆漆黑车子呼啸经过,开出去一段后又倒回来,车门打开,有人高声喊:“嫂子,快上车。”

白露一愣。

探出头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孔,接着后面响起脚步声,小叶他们追上来了,男刑警见此情形更是拔出枪,一脸的戒备。

来不及多想,白露抬脚冲向车门,里面的人伸手接应,在男刑警开枪之前,车子已经一溜烟地开走。

坐稳后,白露才发现里面七八个男人都是五大三粗状,只有一张脸略眼熟,给她当过半天的司机,而她也眼尖地看出他们或是拿出或是即将拿出的武器,她心头一跳,脱口问出:“他在哪?程彧呢?”

“我们这就去跟老板会合。”

可是,当他们的车子开到工地,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

人群中间的空地上,那个日夜思念的挺拔身影向后晃了晃,就在听到那一声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就出口的呼唤时,他似乎要扭头望过来。

白露心中一急,又大声叫一遍:“程彧。”

然后眼见着他向后仰去,轰然倒地。

身后车子已经被持枪武警包围。

护着她下车的两个男人和车里其余几人同时举枪回应。

然而这一切与白露无关。

她眼里只有程彧倒下去的慢动作,那重重的闷响,敲击在她心头,震碎了她的耳膜,然后,她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使出有生以来最蛮横的力道,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墙,有人伸手拦她,有硬邦邦的枪管撞到她的脸,她毫不理会,拼了命般为自己开出一条路。

终于来到近前,有人迎上来,白露看也不看,挥手打开,然后就见程彧的身体还在抽搐,她上前一步,噗通跪坐在地上。

他双眼空洞地望着天空方向,似乎感应到她,却怎么也转动不了眼球。

后颈处,已被鲜血染红。

白露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他的头揽在怀里,轻轻地唤出声:“程彧,我来了。”她抓住他痉挛般的手,紧紧握住,“我来了,程彧。”

他的视线终于与她对视,眼里似乎闪过一抹笑意,又或者那只是她的错觉。

白露视线立即模糊。

她抬手抹去泪水,再看程彧,竟然已合上双眼。

那手也停止抖动。

她张了张口,只有气流出入,好几秒后,才声如蚊呐:“不要走,不要走……”渐渐带了哭腔,“求你不要走,程彧,程彧,程彧……”最后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他的脸上还温热,他的手还和她的交握,他怎么能走了呢。

他答应她的那些事,还没有做到。

他还没见到自己的孩子……

他怎么能扔下她……

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刻。

一片肃杀的寂静中,女人的哭声悲悲戚戚,竟比警笛还要有穿透力,撕破夜空,刺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刚刚赶到的小叶也在人群中悄悄抹起眼泪。

在一声声哭号中,自东方升起第一缕晨光。

仿佛只是一瞬间,就从黑暗过渡到了黎明。

白露太过悲恸,有人靠近也没察觉。直到那人伸手探向程彧鼻息,然后手指一顿,低喃一句,“他还有呼吸。”

她听不懂一般,茫然抬头。

满脸的泪水。

苏辙看得心头一颤,一字一句道:“他还活着。”然后也不等她反应,他站起身,扬声命令,“叫救护车。”

白露做了好多梦,梦境里各种光线交错,各种刺耳声响轮番轰炸她的耳朵,还有很多人在眼前晃动,一张张陌生的脸注视着自己……一幕幕混乱场景揉合在一起,让人在梦里都感觉到极度的疲惫,累得如此真实,周身每一块骨骼都酸痛不已。

终于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室青白,还有奇怪的味道萦绕鼻端,陌生的环境让她一时茫然发怔。

“你可算醒了。”旁边有人说话。

白露侧过脸,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是徐丽。

她不禁一愣,声音黯哑地问:“你怎么来了?你没走?”

徐丽脸上闪过一抹歉意,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明明是做了该做的事,口中含糊地答:“没走成。”

白露却已收回视线,眼珠转动几下后,终于想起之前发生的事,心立即揪起,声音发颤地问:“他呢?程彧怎么样了?”

“他还在手术室。”

白露这才呼了一口气,这对她来说就是个好消息。

第一次觉得手术室这个词那么好听。

然后向下看去,心跳骤然一停,身上盖着白被子,腹部平坦……她惊叫出声,抓住徐丽的手,带了哭腔,“我的孩子呢?”

徐丽一愣,手被她抓得生疼,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白露一脸惶恐,这时感觉到下/身撕裂般的痛,泪水汩汩流出……

徐丽恍然明白,忙拍拍她的手背,“孩子没事,你刚才亲自把她生了下来,你怎么忘了?”

白露一头雾水,徐丽伸手在她湿漉漉的脸上擦了一把,柔声解释道:“可能是精神过度紧张了,刚才接生时你还配合医生用力来着,医生还夸你表现好呢。”

“你没骗我?”

“骗你干嘛,这事儿能骗得住吗?”

“孩那子在哪?”

“六个月的早产儿,在特殊护理室,装在保温箱里。”

白露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又问:“男孩女孩?”

“女孩。”

“健康吗?”她再次紧张起来。

徐丽温柔的笑着说,“除了不足月有点弱,医生说没其他问题,个头小小的,可是哭声却响亮得很。”

白露也虚弱地笑起来,下一秒泪水就冲出眼眶,呜呜哭出声。

徐丽忙劝阻:“别哭啊,女人坐月子掉眼泪会落毛病的。”

白露闻言,哭声戛然而止,极力逼回即将涌出的泪水,抽噎数下后,才作保证一般喃喃道:“我不哭,不哭。”

听得徐丽一阵心酸,只能暗暗握住她的手,给予安慰和鼓励。

同一间医院的急诊手术室。

门口提示灯已经熄灭。

长达八个小时的开颅手术刚刚结束。

子弹已取出,护士收拾完手术器具离开,只剩下主刀医生和这间医院的院长,以及几名警务人员。

手术床上的人悄无声息,床头各种仪器滴滴轻响,脑电图呈现出一些杂散的波形……

“子弹卡在颅盖骨中,未进入颅腔,所以才能幸存,但还是损伤到神经系统,患者目前处于大脑去皮质状态……”

听完医生的解释,苏辙皱眉,“去皮质状态?”

“就是植物人。”

苏辙沉默了一几秒问,“醒来的几率多大?”

“植物人苏醒的概率还是相当小的,个别案例可以视为奇迹,时间上更说不准,可能几个月,也可能一二十年。”

苏辙看向床上的人,双目紧闭,因为手术头发已被剃光,插满了管子,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可依然带着一种沉稳从容的气度。

也许,是这个人平时一贯强势的印象所致。

连这个样子都让人觉得他只是处于某种蛰伏状态。

苏辙自语般说:“这个是重犯,他还没接受审判。”

一旁的院长忙接过:“我们院方会尽最大努力救醒病人,配合警方的工作。”

苏辙点头致谢。

医院大楼天台,风声呼啸。

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打电话,“……真是命大,头部中弹居然没死,不过也是植物人了,一时半会儿没威胁……嗯,您放心。”

挂了电话,小黄做了个深呼吸,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真不敢相信,那个昔日声名显赫、从今天起更是要轰动全国的风云人物,竟差点被自己击毙。当时那场面,现在回想一下仍会心跳加速。

待他平复好情绪,转过身,却傻了眼。

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是苏队,他面无表情,眼里似乎又带着明显失望,低声道:“原来如此。”

小黄慌了几秒,急声辩解:“那人死有余辜,他差点害死你……”

“他做过什么自然有法律制裁,轮不到你我动手。”

苏辙说完转身欲走,小黄见事情败露,声音里带了惶恐:“苏队,我是不得已的。”

苏辙头也不回地摆下手,“那些话,等着录口供时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这里多说几句,最近不少朋友表示不敢看,被虐到,甚至要组团揍作者→ →

其实这个故事一开始,从老程亦正亦邪的出场,就注定了它道德上会有“问题”,这一点我没想过回避。复仇是主观动机,但犯罪行为是客观事实;坏人有坏人的魅力,但也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这才是一个男人的担当,也是老程这个人物的全部。而我对他的*,也是深沉的很,如果避开这些环节,个人认为有点肤浅。

关于剧情:

头部中弹,分情况,看距离,枪支类型,口径。。。总之能活下来,是技术活,也是运气。。前半生各种倒霉的人也许会积累了很多幸运。。。(后半句属唯心论)

小黄前面提过,被取笑射不准那位。。。

推荐一首歌,黄耀明和彭玲版的漩涡,很有味道的对唱,写文后才被小歌推荐去听的,发现歌词跟这个文内容蛮搭,很惊喜。“来拥抱着我 形成漩涡 扭曲那 万有引力 倒海翻波”这句就挺切题。

【明晚十点,更新下一章】

☆、557

苏辙来到病房时,白露已经再次入睡,守在床边的徐丽起身相迎,低声介绍了几句这里的情况后以打电话为由退出房间。

苏辙在她刚才的位置坐下,解开领口纽扣,略微松了口气。

床上的人长发铺满枕头,乌黑油亮的发丝衬得脸色苍白,脸上有疲色,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有什么是她连梦里都深深挂牵的。饶是如此,整个人还是散发出一种安宁而温暖的气息,也许这就是传说中母性的光辉吧。

他以前就说过,和她在一起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产生倾诉心事的欲/望。如今,有些东西郁结在心头,无法言说,可是和她静静处于一室,也能感到由内而外的舒展。

房间太过安静。

只有身边人轻轻的呼吸声,规律的,悠长的,渐渐冲散了他心头的思绪。苏辙连日来睡眠不足,此时伸开长腿,揉了揉额角,不知不觉也靠着椅背打起盹儿来。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苏辙猛地一个激灵,第一反应就是掏手机,看清后又按掉,是陈局打来的。

他叹口气,回头望床上,对上白露的眼睛。

没有惊讶,没有怨尤,只有如水般的平静。

他略带歉意道:“吵醒你了?”

“他怎么样了?”白露声音极低,但还是泄露出一丝紧张。

苏辙立即明白,她没有惊讶没有怨尤,是因为满心满脑念的都是那个人。 他心中失落一闪而过,正色道,“白露,你要有心理准备……”

白露脸色立即凝重起来,声音发颤,“他……”像是不敢说出那个字。

“他还活着,只是,陷入深度昏迷。”看着她略迷茫的表情,苏辙解释道:“就是植物人。”

然后,就见白露表情像是被定格,保持着茫然与吃惊混杂的状态,许久后才“哦”了一声,松了一口气。

苏辙却蹙起眉头,郑重道:“现场出现这种纰漏,是我的失职,在这一点上,我要跟你道歉。”

白露对此没什么表示,只是问:“他现在人在哪?”

“还在这家医院。正在办相关手续,不出意外的话,近期都是在这里。”

白露闻言再次松了一口气。

就是说,他和她在一起,他们一家三口,虽然在不同的楼层,不同的科室,但起码在一栋大楼里,还是在“一起”的。这样想着,不禁感觉到些许的欣慰,而这时候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欣慰,都足以给她撑下去的勇气。

苏辙默默地注视着她的表情变化,见她并未因忽逢变故而崩溃,反而又轻易地燃起希望,他的心中也因她的坚强而涌起淡淡的感动。

沉默了一会儿,就听白露轻声说,“苏辙,我能给你讲个故事吗?”

“好,你说吧。”

一九八X年秋,那天正好是一个节气。

在东北某县城的一户农家,一个女婴呱呱坠地。

就在她用一双视力尚有限的大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时,殊不知在同一天,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城市里,有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正迎来最残酷的命运……

当她被父亲小心翼翼抱起时,他手捧父亲的骨灰盒步履沉重地走出殡仪馆;

当她跟小伙伴无忧无虑地玩闹时,他因为半边被大火烧坏的脸而不愿迈出家门;

当她一家人团团围坐吃着粗茶淡饭时,他奔忙于学业和打工之间,深夜陪伴他回家的只有长长的影子;

当她在初中课堂上为一道复杂的证明题苦恼时,他已经举起枪对准害自己家破人亡的仇人。她想他在亲手杀人的时候,心里除了复仇的痛快,肯定还有别的感觉,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恶心,也许是后悔……

苏辙听得暗暗心惊。

所有人只知道这是个海外求学归来的创业青年,却不曾想还有这般凄惨的遭遇。他不由联想到自己的十三岁,那时候,他在跑步跳绳一心减掉体重,家里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可是父母再忙都不会忽视对他的关*。

“如果他能通过正常的途径为父亲伸冤,他不会选择这种极端手段。如果不是那么小的年纪就遭遇这些,他现在可能跟你一样,是个善良正直的人。”

白露说完,抬头看向苏辙,“我只是想为他对你师父,”她顿了顿,“还有你做过的事,替他说句对不起。”

“如果是从前,我是没脸跟你说这些的,可是现在,他已经死过……”她吸了一口气,声音里略带哽咽,“至少在我心里,他已经死了一次了。”

“你可不可以,哪怕稍微原谅他一点儿?”

她眼里的真诚和歉意都不容忽视,苏辙沉寂几秒,却答非所问地叹息一句,“你已经这么*他。”

苏辙离开后,白露仍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上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看到他流血时,她感觉那血是从自己心头流出来的,他的血越流越多,她的心脏一点点被抽空,直至萎缩。

刚刚走出医院大楼的苏辙掏出手机,回拨刚才那个号码。

陈局在那边语气沉重道,“是我考虑不周,低估了贪/腐集团的疯狂程度,还把你也推到危险境地,他们现在红了眼开始反扑,接下来的任务更加紧迫……”

收起电话后,苏辙仰头,青天白日之下,仿佛容不下一丝污垢,可这世间却无处不存在着罪恶,以及各种无能为力。

晚上,徐丽陪白露去特护病房看女儿。

隔着玻璃墙,徐丽指着靠近她们这一侧的保温箱,“就是这个。”

白露看过去,不由惊叹,“好小。”

透明箱体里的小家伙还没睁眼,看不出丑俊,小小一团像只猫。

“医生说要在这里呆两个月,等出来时能长大一些。”徐丽在一旁安慰。

白露手指隔着玻璃,描绘着女儿的小小轮廓,“好想抱抱她。”

刚巧护士过来喂奶,早产儿肺部还未发育完全,不能自主吸奶,护士喂完拔掉奶瓶时,小家伙居然不愿松口,好像是没吃够。护士离开后,她的小嘴咂巴了一会儿就再次入睡,睡相恬静而可*。

白露眼里泛起湿意,热意盈满胸膛。她的女儿,在她身体里孕育了还不到两百天,就提早来到这个世界上,独当一面,她这个做母亲的,更没有理由不坚强。他也是一样,因为孩子的顽强基因,一半来自他。

直到女儿睡着许久,白露才低喃出声,“徐丽姐,你能帮我买点猪蹄吗,我想让她早点喝上母乳。”

“好,我明天就去买,买完我给你炖上送过来。”看着小小婴儿,徐丽不由联想到自己流掉的孩子,一时唏嘘,然后问:“有名字了么?”

“他提过一次,是女孩就叫程遥,男孩叫程远。”

白露脸上漾满温柔,“就叫她遥遥吧。”

深夜十点多。

小叶独自打车来到市区深处的一处小院落。

苏辙果然呆在这个独自生活了几个月的地方,此时正坐在门口石凳上抽着烟。

小叶走过去,提醒道:“天这么冷,坐外面当心着凉。”

“凉点儿好,清醒。”

小叶劝不住,只好在一旁坐下,汇报下午的审讯结果,“小黄都交代了。那通电话是打给宋局的,说是宋以前帮过他们家。武警队里的那个,跟前任海关关长有远亲关系,应该是授命于他,故意激怒程彧,以便当场灭口。”

苏辙久久才开口,“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他枪法准头儿不够,再差一毫,可能就直接毙命了。”

小叶侧脸看他,“小黄的事,你是不是很难过?”

“从这个案子开始,就遭到各种阻挠,来自最上面的倒还扛得住,可是关键时刻,一向最信任的队友来了个釜底抽薪……”而且根本不顾及尚在敌人枪口下的他,苏辙叹口气,“说实话,有点寒心。”

小叶想了想说,“我爸常说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警察也是人。这个职业的性质决定了要面临各种诱惑和威胁,不是每个人都经得起考验的。”她顿了顿,“但是,我们不能因为个别的现象,而动摇了自己的信念。”

苏辙有些诧异,看向她半开玩笑道:“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坚定的战士。”

小叶笑笑,心中说,我的坚定来自于你啊。

战斗还未结束。

或者说,另一场更激烈严峻的战斗刚刚开始。

这个冬天,青城市政坛暗流涌动。某些人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狂躁不安,为了保命而张牙舞爪,丑态毕露。

三天后,宋存义在自家书房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声音凄惶,“……宋局,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凉拌。”

向来保养得当的一张脸不复以往红润,白得跟桌上摊开的信纸一般,那封信寥寥几行字,最后落款——俞悦。

宋明亮一进门,就看到父亲站在博古架前,手握一只青瓷花瓶用软布轻轻擦拭。“爸,您什么时候去北京啊?”

宋的手一顿,“恐怕去不成了。”

宋明亮不解,忽然又听父亲问道:“一年前揭发启程集团不法行为的匿名信,是你做的吧?”

宋明亮一愣,心知父亲可是个老公安,糊弄不得,点头承认。

“愚蠢。”宋存义语气不佳,“那么个捕风捉影的东西除了膈应人能有多大作用?被他查出来还会招致报复。”

“不是没查出来么。”

宋存义眼睛一瞪,“你以为姓程的没本事查出来?”他说着把花瓶往地上一摔,吓得宋明亮往后躲了两步。

“那是你老子在背后罩着你。”他越说越气,“我以为你也就是为了儿女私情志口气,没想到最后,还来个大动作。”

宋存义发完火,粗喘几下,然后语重心长道:“如果我不在了,还指望你能撑起这个家,照顾你姐姐,可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心。”

宋明亮没想到自己的小伎俩都被父亲知悉,听到最后一句,忽然间想到最近几日的各种谣传,不禁带了几分担忧:“爸,启程的事,难道……您也有份?”

宋存义脸上挂不住,气呼呼地转过身面向窗户,许久后才低声道:“你以为你出国留学、你姐姐三番五次的高昂手术费是谁出的?”

宋明亮心里咯噔一下,仍是心存侥幸道:“咱家不是还有个小工厂?”

多年前宋存义就通过工作便利,以亲戚名义承包了一间工艺品制造厂。听儿子提起这个他不由嗤笑,“那家工厂早就入不敷出,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空架子,这些年供养你们的都是程彧给我的干股分红。”

宋明亮脸色当即煞白。

而更深层次的恩怨,宋存义自是无颜对儿子坦白。

父子俩各怀心思,一时间书房里寂静得可怕。

直到十几分钟后,楼下响起门铃声,保姆去开门,有陌生声音传上来,“我们是检察院的……”

宋存义叹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经过白着脸傻愣站着的儿子,走出书房下楼去。

门口站着两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一脸严肃道:“宋局长,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一些问题。”

宋明亮追过来,红了眼圈,“爸……”

宋存义脚步一顿,沉声叮嘱道:“你姐还没康复,家里的事,就先不要让她分心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

雕花木门在眼前合上。

宋明亮站在客厅中央,面如死灰。

罗飒找上门时,宋明亮刚喝了酒,一副颓唐状蜷缩在沙发里。

面前女人脸色苍白,身材瘦削,他眯着眼瞧了半天才看清竟然是他的女神,忙喃喃起身,“飒飒,你来了。”

然后见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他疑惑地接过,辨认出“人工流产”字样……

“这是你的孩子。”

罗飒声音异常平静,“这半年来,我从没有过别的男人。”

看着男人惊愕中似有几分受伤的表情,她心中不无酸楚,守候多年,无怨无悔,一旦得到,越来越多的渴望奢求随之而来。

这就是人性,也是*情的真实面目。

宋明亮的醉意被惊吓冲散,质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

“这已经无需纠结了,反正孩子已经拿掉了。”

他忽地跪地抱住她的腿,痛心道:“飒飒,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是你做事不留余地。”罗飒压下心头苦涩,“你不信我也就罢了,程彧他根本没妨碍到你,你何必只他于死地?”

“是他不放过我,他阴魂不散,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占据你的心,只要他不死,我就无法彻底得到你……”他歇斯底里地大吼。

罗飒震惊后摇头,声音冷清道:“宋明亮,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对我好,你执着,你体贴周到,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法*上你吗?因为你太狭隘,我罗飒也没多好,但至少活得坦荡,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去夺得自己想要的,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房门再次关上。

几个小时之前,他还为自己终于清除障碍而欣喜,几个小时之后,父亲被带走,凶多吉少,他又被告知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失去毕生追求的*人……

顷刻间一无所有。

而这一切,竟是他一手促成。

宋明亮无力地陷在沙发里,抱头痛哭。

作者有话要说:【致读者】

关于昨天那个留言,我认真反思了下。

有些事初衷是初衷,结果是结果,结果就是你说到没做到,让人浪费时间刷新。还不止一次。

所以如果还有被冒犯到、感觉到被欺骗被不尊重、而且有机会看到这个的读者,请接受作者最真诚的道歉。

出在我这里的问题,我接受,作者也是普通人一个,会犯错,也想变好。

对于欺骗之类的概念,可能是每个人的感知底线不同。就好比自认还算皮实的我,昨晚看到那个评论时还是当场飙泪,打字回复时手都是抖的。因为我昨天状态也不太好,容易受伤。更悲催的是,回完那个后我的无线网卡就欠费停掉了,找人充钱时连电话都打不通……

其实作者跟读者的关系,很重要一点是,一对多,所以还是尽量避免误会误伤。

但还是想解释一下,在我主观上,没有轻视任何人的意思,从第一篇文第一章到现在,我珍视每一个读者,每一句留言,不会因为人数留言多了点就傲娇。只是我以为对读者的尊重,首先是对作品尊重,起码要经过自己这一关,现在看来是我太偏执了,而我的偏执是我的事,不能让读者为此买单。

故事外的东西,还是该理智点,钉是钉铆是铆。信用值对作者很重要,对我这种稍有点洁癖的人来说更看重。这一点我深刻反省,也谢谢这位读者,放弃我之前还能一语点醒我。

同时谢谢在楼下各位亲人的支持,也不用说那位读者什么了,这个ID好像还是邂逅跟过来的,而且经常留言,属于比较支持作者的读者。我只是觉得,一个作者不是因为文写的不好,而是因为“态度”失去读者,有点小遗憾。总之,尽量自我完善提升,以和为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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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几点:

1.结局肯定是HE,就因为这会儿这么虐更要和,否则没意义。觉得看情形不太可能的话,咳咳就当作者开金手指吧,网文这东西,金手指是避免不了的,就看在什么位置,次数多少。

2.不敢看的同学可以等完结一起看,番外里会有点小甜。

3.周五全部完成不太可能了,没意外的话明天还会有一章。番外我可能要花点时间琢磨下。

4.下一章更新完微博通知(忍不住要刷一刷的同学,建议晚上再刷,22点没有就是没有了。)

☆、558

一晃半个月过去。

白露本可以出院回去休养,可孩子和程彧都在这里,即便见不到他一眼,她仍是固执地觉得住在一栋楼里就是“一家团聚”。

遥遥出生第二天,周姐就拎着保温饭盒来到病房。白露这才得知自她“失踪”后家里的情况,程彧中枪当日,别墅就被查封。周姐搬进程彧事先安排一套公寓里,照顾着露露,这里生活用品一应齐全,还有布置好的婴儿房。

白露听后震撼不已,这个人,真是把什么都考虑到了。

周到得让人心疼。

白露住院期间接受过一次长达半日的传讯,鉴于她情况特殊,地点设在病房,对方的一系列问题她都是沉默以对,因为没有证据指向她与程彧的事有关联,而且他们尚未办理正式登记手续,所以最终结论是她与本案无关。

只是在问询过程中,那个一脸严肃的女警官的视线不时掠过她无名指的戒指,白露没有像以往般躲闪隐藏,两手始终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出门前,四十多岁的女警官还是忍不住问了句,“看你也是个不错的姑娘,怎么会跟那种人搅在一起?”语气间带了怒其不争。

白露抬眼与她对视,缓慢而清晰地开口:“这个问题,我拒绝回答。”

即便不出门,不看电视不看报纸,白露也知道,启程的事现在已经沸沸扬扬,由此引发的众多高官落马,更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话题,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在这里,程彧扮演的不是什么好角色。

她每天去看望女儿往返途中,都有护士在背后指指点点,她对此没什么反应,这次问话过后,她也只是隔着玻璃对女儿低喃,“不用理他们,他们不懂。”

他们什么都不懂。

所以,也无须解释。

当天下午,白露的病房又迎来三位特殊访客。

闻讯后风尘仆仆赶来的母亲和大姐,还有去车站接她们一道来的小天。

二十多个小时的行程,加上忧心忡忡,让母亲看起来比一个多月前苍老许多,对于别人的质疑非议,白露可以置之不理,可是面对自己家人,她还是心怀歉意,自责不已。

淳朴的个性让白母并没斥责怒骂,也没痛哭流涕,只说了一句,“跟妈回家,孩子带回去我跟你爸帮你养。”

白露扑通跪下,“妈,我对不起你们。”

她仰头时眼里含泪,“我不能走,他也是我的家人,是我孩子的父亲,我不能离开他。”

母亲终于带了怒气,还有不解,“他把你害成这样,你还舍不得他?”

白露摇头,“他没有害我。”

如果非要说,还是她害得他走不成。

而且,他们之间牵绊太多,身陷彼此,早就没法分得清谁害谁谁欠谁了。

最后,在小天和徐丽还有大姐的劝说下,白母才作罢,临走前还是去儿科看了眼外孙女,老太太眼圈泛红地感慨道:“这么小能活下来也是老天开眼。”

然后又让大姐从提包里取出一条簇新的小花被子,本打算用这个包裹孩子回老家,现在留下给外孙女用。

白露死死咬住下唇,才阻止自己哭出来。

满月当天,白露办理出院。

回到程彧为她安排的新住处,一个多月不见露露竟苗条许多,换了新环境,它也跟着面貌一新。

婴儿房里的小床和玩具都很眼熟,正是她当初挑选的那些。书房里的东西多数是她的,他的只有些重要文件。

住院期间,按规定她不得探视程彧,在苏辙的帮忙下,才匆匆看了他一眼。几分钟里她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并在守卫武警的炯炯目光下,伸手抚向床上人的脸颊,确认他的温度后才得以安心。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只能靠记忆,靠这寥寥几件与他有关的东西来回味。

次日,白露给三妹打了个电话,小雪在一个月前就回学校写论文,白露开门见山,“你还想出国念书吗?”

那边没想到她还会提起这个,一时愣住,白露径自继续,“我过两天给你寄件东西,留学需要的。但是我有个条件,大姐自顾不暇,父母晚年生活就交给你和小天了。”

小雪关注点却在另一处,“你,你真打算跟他耗一辈子?他说不定哪天就……”

白露打断她,“我的选择不需要你认同,你要是想去,就尽快给我个答复。我知道你不想欠我情,把这当成个交易就行,我用一个机会,换自己一个安心。”

“我真不明白,他什么都有时你心不甘情不愿,现在他这样了,你却死心塌地守着他……”

白露一字一句道:“你知道什么叫一家人么?”

次日起,白露就开始为家人而奋斗。

奶水已经下来,还算充足,她每天早晨用吸奶器吸出满满一瓶,送到医院给女儿当一天口粮。然后又在周姐陪同下,搭乘专线汽车赶往本地香火最旺的一座寺庙——慈恩寺。

周姐说这里很灵,她儿子高中三年她每个初一十五都要来拜一拜,结果儿子超常发挥考了个一本。白露欣然相信,照着周姐有样学样,虔诚地点香叩拜捐功德。

接下来的数日都是如此度过,直到女儿出院。

小家伙已经发生质的变化,头发浓黑,皮肤白净娇嫩,眉眼跟她小时候一般无二,虽然身型还很袖珍,但已是婴儿组的小美女了。穿上姥姥做的小红褂子后,更是活灵活现,宛如年画上的小童子。

从自己身上掉的肉,硬是隔了两个月才能团聚,白露抱着女儿亲不够的亲。小家伙能吃能睡,不哭不闹,最喜欢被妈妈抱着挨个房间走,每当看到肥猫时,她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都会好奇地一路追随。

苏辙来过一次,送来一个“礼物”。他走后白露拿着小熊来到女儿床边,按了一下开关,小熊开始抖动跳舞,成功吸引了小家伙的视线。

在她那一段录音后,响起音乐声……

是钢琴。

熟悉的前奏让白露瞬间泪如泉涌,很快又听到熟悉的醇厚嗓音,低低地唱起:“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

比第一次唱时纯熟许多,白露捂着嘴转过身,只看得到单薄的肩膀一下下耸动。女儿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安静地一直听到完。

这一场震惊全国的黑色漩涡,吞没了青城市大批官员的仕途甚至性命,公安税务海关等系统涉嫌人员共计近百人,省里那位林书记更上一层楼的美梦也因此破碎。

直到大半年后,新上任的官员经过磨合后才进入状态,而在这场风波中主持大局促进新旧班子融合的市委书记罗长浩则以身体为由主动卸任。

在一个不错的秋日,他独自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来到省内另一座城市。

打车来到郊区的一处公墓。

墓地面积不大,看起来很不起眼,但是打理的整洁干净,四周栽种的不是青松翠柏,而是一排排挺拔的白杨,树干笔直枝叶繁茂,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罗长浩来到一座墓碑前。

这是合葬墓穴,碑上刻着“慈父俞思远、慈母程敏芝之墓”。

没有多余赘述,很符合墓中人简洁大气的性格。

忆起这位兄长生前的种种,罗长浩顷刻间便老泪纵横,哽咽道:“大哥大嫂,我来看你们了,我来晚了……”

回应他的只有阵阵秋风,和沙沙的树叶响动。

如果有来世,还要做兄弟。

那时,定不负你。

几片枯黄的树叶飘落在脚边,那一天,不远了。

小孩子的成长就是一场奇迹。

八个月的程遥小盆友已经白白胖胖,能爬会笑,一笑起来嘴边两只小梨涡,甚是讨喜。虽然活泼好动,但并不黏人,常常能自娱自乐地玩上半天。

白露现在的生活重心自然是女儿,但每个月还是会抽出两天去烧香拜佛。周姐对此大力支持,反复强调,心诚则灵。

这一天是农历初一,白露如往常般请了香,上香时默念,“誓断一切恶,誓修一切善,誓度一切众生……”这句口诀只听周姐说了一遍,她就牢记在心。

上完香,她跪在蒲团上,开始一丝不苟地叩拜。

白露在大殿里驻留许久,走出寺院大门时见到一辆高高大大的吉普车,车身漆黑簇新,她隐隐有种预感,待车门打开,下来的果然是多日不见的苏辙。

“你也来拜佛?”白露纳闷地问。

苏辙摇摇头,“我是来找你的。听说你这每个月都要来这……”

“听说?”白露眼里闪过一丝戒备。

苏辙无奈笑笑,“你知道的,工作需要。”

因为程彧本人昏迷不醒,犯罪集团的另一重要成员何守城案发前就潜逃境外,真正落网的都是一些小罗罗,所以警方一直对白露进行暗中监控。她已有察觉,外出时常常感觉到被人盯着,她怀疑连住处也被安了窃听器,不过,她一直本本分分,也没什么可怕的。

上车后,苏辙说:“今天找你是有个好消息。”

他顿了顿,“你申请的探视权批准了。”

白露眼里立即绽放光彩,“真的?”

“谢谢你。”

苏辙凭借这次行动又立新功,得到晋升,时常会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利用职位便利帮她一些“小忙”。

“但是,”她的执着和期待让苏辙心生不忍,不得不出言提醒,“我跟医生沟通过,他们说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点复苏的迹象……”

白露却不以为然,“对我来说,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她舒了一口气,低喃道:“这就意味着有希望,我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句台词说‘希望是个好东西。’”

苏辙侧脸看她,“肖申克的救赎?”

“你也看过?”

苏辙笑笑,“对了,世贸大厦落成仪式就在这周六举行,你要去看吗?”

周日这一天。

白露带着女儿来到程彧所在病房。

门口有持枪警卫。遥遥对什么都好奇,伸着小手就要去摸人家的枪,白露赶紧挡住。小坏蛋,胆子不小,第一次来就这么不客气,当心剥夺你的探视权。

病房里,检测仪器滴滴作响。

看到病床上的人时,白露泪水瞬间滚落。见他面色平静,眉头舒展,她不由想,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平静的日子了吧。

女儿肉嘟嘟的小手伸过来,为她抹去泪水。

时间只有半小时,得好好利用。白露抱着女儿走上前,温柔道:“遥遥,这就是爸爸。”

这可比照片上的爸爸生动多了,女儿一脸好奇,嘴里咿咿呀呀,身子往前似乎要跟爸爸亲近点。

白露抱她靠近,她立即摸向爸爸的大手。

看着一大一小两只手连在一处,白露心潮翻涌,轻声道:“你感觉到了吗?这就是你期待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然后就见小家伙低下头,她最近正在长牙,什么东西都想尝一尝,白露没立即阻止,眼看着她在爸爸食指上咬出四颗小小印记,留下口水,然后冲妈妈一脸贼笑,露出小梨涡……

几天后,白露接到一个电话,来自许久不见的罗飒。

罗飒约她见个面,地点是世贸大厦一层新开的咖啡厅。

见面落座后,罗飒说:“这个地方是他一直想看到的。”

白露点头,“我去探视时给他带了照片。”

罗飒闻言神色微滞,然后释然地笑笑,“我今天是来跟你告别的。”

白露惊讶,“你要去哪?

“出国,出国旅行,陪我爸一起。”她说着叹口气,“他这辈子一心扑在工作上,过得很枯燥,我希望在他在生命的最后时日能多看些风景。”

白露听出不对劲,就见罗飒红了眼圈低声说:“癌症,晚期。”

谈话最后,罗飒坦诚道:“第一次见面时,我觉得你一无是处,后来始终认为你太弱,配不上他,现在看,你比我强很多,这里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出门时她问:“送你回去?”

白露摇头,“我坐公交。”

罗飒也不客套,爽朗道,“咱们两个女人就别拥抱了,握个手吧。”

看着她戴上遮去半边脸的墨镜,开着那辆招摇的红色车子略带嚣张地离去,白露不由想起两年前的情形,心中感慨一番,这才朝公交车站走去。

直到上了车,走到最后一排找空位坐下,白露才缓缓展开一直握着的右手。

掌心一个揉皱的小小纸团。

展开后,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像是电话号码。

末尾一个汉字——何。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有个恶趣味,在悬念处戛然而止,来个极具想象空间的开放式。

所以,可以把这个当成形式上的结局。

内容上的结局还有两或三章(其实不难猜出了吧,有伏笔哦)

不想叫番外了,叫后传吧→ →

后传一,初步打算以小苏视角,一周内更新,最迟下周六。

周末愉快~

☆、5传9后传之苏辙篇

三年后。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苏辙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杂志,对面试衣间里传来女人嘀嘀咕咕的交谈声,及时不时的嬉笑。

没多久,门打开,眼前乍现一道白光。

苏辙抬眼,眼里闪过惊艳。

相当的惊——艳。

试想一个从未穿过、至少在你面前从未穿过裙子的女人,忽然穿了裙子,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裙子,而且效果还那么的出人意料……苏辙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的眩晕。

“恋*故事?”

“对啊。”

两分钟后,苏辙坐回沙发,旁边堂妹苏小萌大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催促道:“快说来听听嘛,反正婚礼上司仪也会让你讲的。”

苏辙扬眉,“那你就等着跟大家一起听呗。”

“不行。”小萌伸手抓他胳膊,“我是你妹妹,就得比别人先知道。”

这个堂妹自小就是他忠实的小尾巴,现在国外读书,这次特意回来当伴娘。苏辙被她缠得没法,想了想说,“好吧,是这样,这不是看我都三十了吗,你大伯母怕我打光棍开始逼婚,我用雷达一扫,你也知道我们单位的情况,方圆几里地,就这么一个……”

话还没说完,啪,一个不明物砸过来。

苏辙本/能伸手接住,是一只布艺小熊,几米之外,扔东西的人一脸娇嗔,一手提着婚纱下摆……

下一秒面带微笑,朝这边招手,“小萌过来,帮我看看挑哪个。”

苏小萌应了声,冲自己老哥做了个鄙视的表情,乐颠颠儿地跑过去帮忙。

苏辙看看手里穿着礼服打领结的小熊,憨傻又正经的样子,失笑出声,借着刚才堂妹的追问,倒是开始认真地回忆起来——

最初,她在他眼中是同事,是朋友,是个围前围后的小师妹,但关系始终停留在那一层,直到那场车祸。

最后一次从漫长昏迷中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守在床边的她,他永远也忘不掉她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惊愕,欣喜,热泪盈眶……

从那以后,她每天一下班就过来,风雨无阻。他说这里有护工,她说那不一样。的确不一样。他当时情况特殊,除了医护人员能见到的熟人就只有陈局和她,身体上的无力和病房生活的憋闷让他对家人的思念日益蔓延,而她每天的陪伴则让他体验到了介于友情和亲情之间的温暖。

而真正发生质变,则是一年前。

队里接了一个比较棘手的案子,短短两月内,本市相继有三名年轻女性遇害。凶手作案手法残忍变态,根据尸检报告,三名受害者死因不同,共同点是,在死后数小时内均遭到性/侵。受害者身份都是普通白领,年龄二十到二十五之间,姿色中上,而且都是——短发。

这一系列案件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一时间全城都在讨论“变态杀人案”。

同时也惊动了省厅,严令尽快侦破。

可是查案线索本就有限,就在刑侦队制定了部署,开始在凶手可能出现的数间酒吧撒网布控后,凶手像是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忽然销声匿迹。

省厅给的最后期限渐渐逼近,案件却没有一点突破,舆论压力也很大,苏辙和队友都倍感焦急。

然而就在最后期限的前一晚,正在局里开会的苏辙接到一条短信。

内容只有一个地址。发信人是小叶。

他心头一紧,联想了这两日小叶有些反常的举止,立即猜到什么。叫上两个同事,驱车赶往那个地址。

等他们找到短信中的小区,找到那间一楼住户撞开门冲进去后,在地下室里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搏斗。

三人冲过去迅速将那个体格强悍一脸凶相的男人制服。

再看小叶,头发凌乱,嘴角还有淤青,身上吊带背心断了一根带子,苏辙立即脱了外套扔给她,回身冲地上男人腹部就是一脚,立即被另外两位同事拉住。

再看到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以及缠绕着的花花绿绿的电线时,苏辙已经无法言语了。小叶却从牛仔裤口袋掏出一直开着的录音笔递过来……

嫌犯被带回去彻夜审讯。

小叶验伤完毕,出来时一眼就看到等在走廊的苏辙,嘴里叼着烟,脸色极差。

她心虚地开口:“对不起。”

他扔了烟走过来,语气恶劣:“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我,我就是想尽快破案。”

“尽快破案?”苏辙一听就恼了,“队里这么多人,完不成任务挨批受罚也轮不到你头上,你知不知道你这做法有多蠢?那是个变态,我们要是再晚到一会儿,你就被电死了……”

“我当然知道。”小叶也提高嗓门,“我是看你每天着急心里难受,我不想看你那个样子,我心疼。”

苏辙被她震住。

“我想让你看见我。认识这么久,在你眼里我只是个小师妹,小跟班,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个警察看。”小叶声嘶力竭喊完,开始呜呜哭。

这一晚,对她来说绝对是胆战心惊,从警这么多年来,她还是头一次单独执行任务,而且是私自行动,如果苏辙没及时收到短信,如果路上有耽搁,他说得对,她现在也感到后怕……

苏辙见她嘤嘤地哭起来,也没了脾气,拍拍她肩膀,“别哭了,我不是不把你当警察,你是咱队里唯一的女孩子,不是怕你受伤吗……”

小叶委屈地反驳,“你从没把我当个女人看。”

苏辙一愣,随即揽住她的肩,“好了不哭了,以后把你当女人看行了吧。”

另一边的审讯室里,那个男人承认了自己的犯罪事实。

因为相恋多年的女友劈腿,跟了一个富二代,等他发觉时人家已经双宿双飞出国定居了,这人心里憋着一口气,越想越不是滋味,生生把自己逼成变态,只要看到与女友身形背影相似者,就怨念丛生起杀机。审讯过程中,这个疯子竟然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杀人的细节。

看完审讯视频,小叶脸上没一丝血色。

一边的苏辙不由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冰凉,他叹口气,暗暗握紧。

一切结束时,天也快亮了。

小叶脸上有伤,不敢回家。

苏辙带她回自己住处,给她收拾了客房,她冲了澡倒头就睡。一觉醒来,日上三竿,走出卧室时,苏辙已在客厅恭候。

他示意她坐下,然后不慌不忙地开口:“昨晚我想了很久,这件事我也有一定责任。作为你的直线领导,对你‘关注’不够,导致你心理失衡,急于表现证明自己。这次有惊无险,就这样。以后不管什么事都记得和我商量,你说你不想看到我为案子着急,可是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

他说到这里略作停顿,小叶猛地抬头看来。

就见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也会心疼。好在你没事,否则,就算不要这身警服,我也得亲手宰了那个杂种。”

苏辙说到最后不自觉地咬了牙,一抬眼,就见小叶眼里泪光盈动。

一时间两人都怔住,然后同时听到某种细微声响,那是类似于窗户纸被捅破的声音……

还是苏辙先恢复正常,用和往常一样的调侃的语气说:“行了叶小女子,赶紧洗脸换衣服,带你出去吃饭。”

片刻后,小叶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镜子里又哭又笑的自己,像个傻子。

四年前,她从警校毕业,到市刑警队报道第一天,接待他们几个新人的是一个长得高高帅帅的年轻警察,就见他靠着桌子,手拿一份不知谁写的名单扫了一眼,慢悠悠地念道:“叶小女子?”

同来几人哄笑,她脸颊泛红,清晰纠正道,“是好。我叫叶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