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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指挥连》》 · 谭飞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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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觉得周身无力,胸腔里空落落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小腹又开始剧烈绞痛。他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汗珠,望望不远处正在雨雾中大喊大叫指挥架线的陈友,艰难地立起身,跌跌撞撞朝旁边草丛走去。说来就来,又要解手!刚蹲下,便觉得脉搏加快、全身发凉、虚汗如雨,暗说:不好!没等往起站,就头昏眼花往后一仰,滚下山坡,昏死过去。张志峰因严重脱水,休克了!

雨,越下越急。

凉丝丝的水滴打在他苍白的脸上,聚成小溪流向大地母亲的怀抱,深深的渗入土壤中……

不知过了多久,张志峰渐渐苏醒过来。当发现自己头朝下、脚朝上,仰面朝天地躺在泥水中时,他笑了,笑得很惨,也很超脱。他真想就这般模样继续静静地躺下去,好好睡上一觉,歇一歇被使用得严重透支的躯干,哪怕多缓口气也好。他太需要休息了!

“排长——排长——”风雨中传来陈友焦急的呼唤。

张志峰翻转身,用足了劲儿,努力使自己从滑溜溜的烂泥里站立起来,甩甩手,一步一步迎着他走去。

“排长,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病了?”“铁匠”咽下口中的水珠问道。

“没事,刚才摔了一跤。”

……

“漫水桥”上浊浪翻卷、激流滚滚。

这是南本河的一条支流,往常只有七、八米宽、半人深,清澈见底、静静流淌。由此向东不到一华里,明亮的溪水便跌入狭窄的山涧,飞流急下,形成十多米高的瀑布,挂在悬崖绝壁上,阳光照耀之下,水雾四散、彩虹飞舞,美不胜收。有道是:急瀑之下必有深潭。向下望去,果然,谷底水面如镜,深不可测,河水打个旋儿,隐入崇山峻岭之中。

连日阴雨,山洪一泻而下,水面猛然加宽,足足有五十多米。从公路上看过去,在河底修筑的“漫水桥”早已荡然无存。涛涛洪水从桥面上覆盖而过,二号公路被一分为二,交通中断!两端排起长长的车队,望着急流中从上游翻滚下来、时起时伏的巨大树木,听着耳畔如雷的涛声,司机们无不捶胸顿足怨声载道。前送物资上不去,后运物品下不来,个个心急如火。

指挥连架线队员们也卡在这里。

这条河是通往四小队阵地的必经之路,绕是绕不过去的。该小队派来接应的电话员就站在对岸,眼巴巴望着激流旋涡、一片浑汤,就是够不着,接不上线头。

人群骚动不安。

“这场雨要这么下下去,十天八天大水也退不了。”

“可不是吗!这雨一点停的迹象都没有,车上拉的物资,部队还等着用呢,真急人!”

“急也没用,我都堵了两天两夜了,什么办法也没有。昨天有台车想硬闯过去,结果走出去不到十米就熄火了,差点让大水掀翻掉,用了两辆车才把它拖上来,悬啦!”

“是啊,没办法,只有等啦。”

张志峰焦急地来回踱步,一支接一支吸着烟,心烦意乱苦无良策。上级规定的时间已所剩无几,再耽搁下去要误大事!他恨不得长上翅膀飞过去。陈友双手叉腰伫立许久,不时朝水中抛个石块。看着看着,他猛一跺脚来到张志峰面前。

“排长,别琢磨了,必须设法过河。干脆,下吧!”

“下?”张志峰脑海里紧张思索着。

“对,下河,徒涉过去!我试了试,水不是很深,就是流急,只要站得稳绑得结实,避开飘浮物就能过去,没问题!就算冲倒了,岸上的人还能拉回来嘛,不会出事,要不然我先下去试试?”说着话,陈友已经脱得就剩一条短裤了。

张志峰心一横:“行,就这么干!两个人一组,每人一根手杖探路,间隔十米,分成三个组一起下,用电话线连在一起,再系上安全绳。不过,慎重起见,还是先探探深浅。”

陈友一拍大腿:“对头!来,把我捆上,试它一家伙。老子就不信,过不了这小河沟!”说着,自己绑上大绳,一步一步下到河里。

通过试探,水果然不很深,这是因为“漫水桥”的桥面本来就高于河床,再加上人的身高,所以下去水刚齐腰。但水势凶猛、湍急,稍有不慎滑倒冲走跌下瀑布必将尸骨无存,后果严重,决不能麻痹大意!

六名架线兵,脱剥利索准备完毕,面对险境个个临危不惧士气高昂,周围的人群看的明白,不由的议论纷纷。

有的问:“哪来的敢死队?”

有的说:“简直是拼命三郎!”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挤到张志峰面前,不无担心地说:“喂,伙计,哪个单位的?这样硬闯太危险吧?是不是等水小点儿再说呀?”

张志峰答道:“ 416大队指挥连的。”他用手一指大河两岸拥挤的车辆:老兄,你看看,如果脑瓜顶上突然转晴,敌机空袭怎么办?这么多车这么多人,难保不是火烧连营、车毁人亡啊!眼下周围山头上都是咱的高射炮,就等兄弟这电话线呢!早一分钟接通你们就多一分安全。所以,就是下油锅,今天也必须过去!”

那军官钦佩地竖起大拇指:“怪不得人家说你们416大队勇冠三军,原来都是亡命徒,名不虚传哪!来,这有老白干,每人喝两口暖暖身子壮壮胆,我再助你一臂之力!”说着哈哈大笑,一招手喊来几个汽车兵,七手八脚把电话线和安全绳的另一端牢牢固定在第一辆卡车的牵引钩上,以防不测。

“下!”在众人的赞叹声中,陈友一马当先,三个组相继下水,两岸齐声呐喊助威,架线兵们艰难地向前移动。一米,两米,三米……浑浊的浪花拍打着他们赤裸的身躯,裹挟而来的树根石块在肉体上留下道道划痕,血迹斑斑。大家手挽手肩并肩,强忍剧痛咬碎钢牙,齐心协力勇往直前。

一棵大圆木时隐时现,随着洪流飞漂下来,转眼间接近桥头,直冲前边的陈友和小李子撞去。

“危险!快闪开!”两岸的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叫。

陈友见状,知道有线绳连着,往前跑是来不及了,急得大吼一声:“啊——”使出全力用一只胳膊将不知所措的小李子挟了起来,撑开手杖连退数步。急待转身躲闪时,只差半步,那粗糙的圆木蹭着他的后背划过去,顿时皮开肉绽!陈友一个踉跄连呛几口水,他放下小李挺直腰杆,稳稳站定面不改色。

人群先是鸦雀无声,接着,欢声雷动齐声叫好。五分钟后,他们终于战胜洪水,踏上彼岸,通身上下体无完肤,瘫倒在地。

雨幕激流之间,电话线凌空飞架,迂回线路全线畅通!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六章 铁血男儿(二)

漫长的雨季给敌机活动带来了困难,只要天不放晴,就很少前来光顾,因此,敌情有所减少,防区略显平静。

指挥所里一塌糊涂!

长时间的雨水浸泡,使顶棚的防水性能大大下降,混浊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终日滴滴嗒嗒落个不停,并且顺着周围的立柱越流越多。地下、桌上摆放着接水用的盆盆罐罐,高高低低的滴水声韵律十足,有点像民乐演奏。头顶上那些发了霉的木头变得黑糊糊的,树皮膨胀起来,支愣八翘,不断脱落,弄得工作桌、收信机、交换台和标图板上一会儿就是一层,肮脏零乱,必须不住手的擦拭整理,否则,很快就成了废品收购站。原本平整的地面上污水横流,泥泞不堪,两只脚总是被胶黏的红土牢牢粘住,动弹不得。

这里也是蚊虫、小咬们的避难所,阴暗潮湿的所在成为这些夜行者们幸福的天堂。它们成帮结伙安营扎寨,长期赖着不走,甚至在这方小天地里,自然形成了相互依存的食物链!吸足人血,脑满肠肥的蚊子刚在朽木上落定,便被恭候已久的壁虎、蜥蜴一口吞掉。而心满意足的捕食者尚未来得及欢庆胜利,又被更危险的敌人盯上了,稍不留神就会乐极生悲、葬身蛇腹。

指挥所里“人丁”兴旺,危机四伏。

张小川裹一件雨衣盘腿坐在电台后面的椅子里,无精打采地打着瞌睡,重心不稳,身体东倒西歪前仰后合,几次差点掉下来。正在收听敌情的标图班长老耿乐呵呵注视着他,对一旁专心致志削铅笔的廖树林说:

“看见没有?咱们小川裹得这么严实,又要回老家见妈妈去了。”

廖树林做个鬼脸,捡块小石子丢过去:“嗨,别真睡啊!误了战备联络时间可要受处分的!你捂那么严实,热乎乎的能不困吗?”

“谁睡了?我有准儿,还上了闹表,保证不误事。”张小川在雨衣里伸个懒腰,“老班长,你说蚊子干嘛专门咬我?咬完了就流水又痒又疼,有的地方都烂了,连避蚊油都不能擦,难受得要命!晚上睡不好白天老犯困。”说着,他脱下雨衣撩起上衣和裤腿,细细的皮肤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疙瘩,不少已经感染,又红又肿。

标图班长皱起眉,心想:如此恶劣的生活环境,真难为这孩子了。

“你呀,晚上睡觉不老实,经常半个身子都在蚊帐外边。我都见过,黑黑的落那么多蚊子,睡得又死,能不挨咬吗?以后记住临睡前别嫌麻烦,把皮肤好的地方一点点都擦上避蚊油就好多了。”

廖树林还在削铅笔,头也不抬地插嘴说:“蚊子倒在其次,成天这么水淋淋、粘巴巴的咋整?雨季跟旱季差距也太大了!咱那被褥本来就不干,昨晚屋顶还漏了,整了一床水,半夜做梦还以为尿炕了呢!这下省事了,睡光铺板吧!”

张小川伸个懒腰,由盘腿打坐改为蹲式:“老廖,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你们东北不是睡火炕吗?明天你盘个炕,我负责提供劈柴,大火一烧肯定不湿了!”

“你小子损不损?大热天烧火炕,睡火焰山哪?小队长不把我当劈柴烧了才怪哪!唉,现在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凑合着吧。”廖树林稀里哈拉地说。

几个人正说笑间,外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树叶草丛稀里哗啦乱响,不知什么东西在嚎叫。张小川是天生的贼大胆儿、加幼儿心理,急着想出去看个究竟,慌忙穿鞋,脚还没落地,就见两个黑影从坑道口猛窜进来,张牙舞爪泥水飞溅。定睛一看,原来是只花尾巴松鼠被凶猛的山猫追急了,走投无路钻了进来。那猫在后面不顾一切、连连嚎叫紧紧追赶,看架式确实是饿坏了,哪能让眼看到嘴的猎物轻易走脱?

这两个小东西一个逃得惊慌,一个追得勇猛,全神贯注心无杂念,根本没发现这里还有几个大活人。它们绕着标图桌跑了一圈后,哧溜钻出门去,眨眼功夫忽拉一下又折返回来,大模大样如入无人之境,看得老几位目瞪口呆。几个回合下来,小松鼠已是精疲力竭,可它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仍旧不想坐以待毙,纵身一跃走起了上三路。这下热闹了,它爬柱山猫也爬柱,它上桌山猫也上桌,两个家伙上下翻飞,有如闪电,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指挥所成了斗兽场,盆也翻了、罐也倒了,踩得到处都是泥脚印。

“太过分了!”张小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山猫这才发现除了它俩还有其他活物,并且是几个大家伙!吓得“嗖”一下窜到坑道口外去了。可又不甘心放弃这美味,便瞪起两只绿光大眼,虎视眈眈守在那儿不走。死里逃生的小松鼠惊骇地躲在立柱上,瑟瑟发抖不敢下来。同情弱者是人类的天性,张小川毫不迟疑摸出常备兵器,手起就是一弹弓,打得那家伙“嗷”的一声惨叫,逃之夭夭。

这只漂亮的花松鼠后来在报话班工作台的抽屉里安了家,给什么吃什么,每天在桌子上、机器旁蹦蹦跳跳,甚至跑到张小川的头顶、肩膀上坐着,煞是可爱,给大家带来欢乐。

凡是在印度支那打过仗的军人都知道,在那里除了兵戎相见、互相打得你死这活的对手和无法适应的雨林气候外,还有两个敌人,就是难以抵御的热带疾病和无所不在的毒蛇猛虫。它们不但能够随心所欲地吞噬士兵们健康的肌体,还可以轻而易举动摇人的意志,在人与自然进行搏斗的精神世界占据上风。于是,法国人近九十年的殖民统治土崩瓦解;日本兵大东亚光荣圈的美梦昙花一现;只有美国人还在倚仗先进的防护装备,欲罢不能地继续遭受恶性疟疾、竹蜂战、毒蛇战的折磨和袭扰。

应该说大自然是最公平的,不会区分谁是正义之师,谁是侵略者,所有踏上这方土地的人都在同一种环境里享受同一种待遇。因此,各种物质条件都相对简陋的中国人,要面对怎样的考验就可想而知了。两年轮战下来,指挥连曾经受到毒虫叮咬的人数高于百分之八十,各种稀奇古怪的遭遇举不胜举、俯拾皆是。那些闻所未闻的小生灵们,也的确使人长了见识,也没了脾气。

有一种蚁(恐怕只有昆虫学家才能叫出名子),身长10毫米,体形较大,质硬,身体分为两种颜色,上身鲜红、下身乌黑,尾部生一毒刺,锐不可当。搏杀时不用牙啃,而是突然蜷起身体,将毒刺从头部下方向前伸出,动作非常快,十分凶猛像只微型蝎子。此蚁似乎喜净,经常三三两两爬到床铺上闲逛,这时你就别爱干净了,千万不能用手胡捋,因为当你触及它的一瞬间,就有可能被闪电般地蜇伤,疼的钻心不说,还马上肿胀起来,发红、发紫、发青,最后乒乓球大小一块发黑,中间一个小黄眼儿,天天往外流脓水,又痒又疼实难痊愈。

大蜈蚣,身长一尺左右,个儿大体肥头部长有鞭状触角,躯干由多个环节构成,每个环节有一对足,不知是天生的“大块头”,还是经过多少年才修炼成这般模样?紫红色的背,金黄色的腹,走起路来仪态万方、款款而行、美丽动人。然而这“美人”却不好惹,体内存有大量毒液,巨腭獠齿再加上身大力不亏,连野兽碰上也得退避三舍不与过招,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有失颜面。

蜈蚣见不得光亮,潜伏活动于阴暗之中,掩蔽部棚顶便成为理想的栖身之所,在头顶上窸窸窣窣、肆无忌惮地游来荡去,使人心情紧张。有时一脚踏空,从天而降,由缝隙中掉下来,若摔在地上或机器上尚无大碍。可有时偏偏掉在人身上,凉冰冰、硬梆梆的,凭你怎样身手敏捷也躲不开。轻者吓个半死,重者上医院报到,以致谈“蜈”色变毛骨悚然。这种大蜈蚣医用价值较高,可入药,抓住后塞进酒精瓶里,吐出毒素,叫做“蜈蚣酒”,再遇毒虫叮咬,可用此酒涂之,以毒攻毒效果颇佳,是个好办法。

眼镜蛇,毒蛇的一种。颈部很粗,有一对白边黑心的环状斑纹,发怒时头部昂起,颈部膨胀,颈上的斑纹像一副眼镜。此蛇毒性很大,以小动物为食,产于热带、亚热带地区。常被人们作为阴险毒辣的象征加以比喻,十分恐怖,谁碰上谁倒霉,咬着就够呛。

此蛇脾气暴躁,这不是,一条眼镜蛇因受到威胁被激怒了,竖起半截身子,从立柱的缝隙中探出头去,二目圆睁,红芯如血。它聚精会神的随着眼前那个圆圆的物体,有节奏地一冲一闪,前后摆动,随时准备给它一口。

许志宏刚刚成功抗干扰抄收了一份电报,并将内容准确无误地向值班参谋做了复述。心情愉快地放下电键,十指交叉置于脑后,翘起折叠椅的两只前腿,像坐摇椅那样,身子往后一仰一仰,悠然自得跟坐在前排的刘振海说笑起来:“嗨,知道吗?我们赵台长昨天遇险,差点牺牲了,现在还走不了路呢。”

“是吗?出什么事了?”刘振海一惊。

“让蝎子给蜇了,连蜇四下,疼得半死、满嘴白沫。”

刘振海回转身,把皮耳机挂在脖子上:“挨蝎子蜇可不是他一个人,劈竹伐木经常遇上,怎么把他蜇得这么厉害?”

“谁说不是呢!”许志宏继续摇晃着,“昨天下午为了加固宿舍,老赵带两个人下去砍木头,迷里马虎的忘了扎裤腿,被一只足有二十公分长的黑蝎子钻进去,从腿肚子开始往上,边爬边蜇连干四下,疼得他跳着脚直叫,脱裤子都来不及,最后还是别人帮着解开皮带抓出来的。整条腿连小肚子都肿了,硬绷绷真够惨的。这老兄前些日子刚被大马蜂蜇过,还没彻底消肿又摊上这事,真他妈的雪上加霜、祸不单行,难怪人说‘饿狼专咬瘸腿猪呢’!”

“赵台长可遭罪了,没个把月好不了,这地方害人的东西太多,是个虫子就咬人,千万不能大意。”刘振海话语中充满同情。

“没错,前天晚上值班,我到竹坡下面去拉屎,一条蛇冰凉地爬到脚面上来了,吓得老子裤子都没提就爬上来了,老半天心还在跳。”

“反正谁不小心谁遭殃,那天大白天跑警报,侦察班一个兵就被蝎子蜇了脖子,疼得哭爹叫娘的。蝎子怎么会跑到脖子上去?可能是钢盔上的草圈带上去的,好几天都吃不了饭。”

说着,说着,一抬头,忽然发现许志宏脑袋后面有个黑影跟着他来回摇摆,“呼、呼”直响。觉得奇怪,定睛看去,浑身一哆嗦,大吃一惊,原来是条眼镜蛇!这条愤怒的毒蛇紧盯着的“圆形物体”,正是许志宏无遮无拦、若即若离的首级!此时,它已做好充分准备,并集聚起足以致人死地的毒液,只等那人头靠近便要发动突袭!

刘振海知道,如果这时自己把险情告诉许志宏,他肯定紧张失态地回头去看,正好让眼镜蛇候个正着,咬中面门就完了!生性不爱张扬的刘振海抑制住剧烈的心跳,镇静片刻,稳住神,悄悄从工作台下取出一把绿色短把工兵锹,一边“哼哼哈哈”与许志宏搭讪,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绕到他后面。看得真、瞄得准,手起锹落,朝那蛇盘踞的圆木缝隙狠狠铲了进去。眼镜蛇猝不及防被铲为两段,黑血四射跌落在地。

许志宏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蹦起老高,耳机也掉在地下,红头涨脸、慌里慌张地连声问道:“怎么啦?怎么啦?”

刘振海用工兵锹指指死蛇:“没事了。”

许志宏朝地下望望,摸着后脖颈子倒吸一口凉气:“乖乖,悬了!悬了!我说怎么后脑勺上有股风呢?还挺凉快!这家伙够歹毒的,想取我性命,说啥来啥,太危险了!振海,今天多亏你,否则小命休矣,谢谢啦!”

刘振海脸一红:“谢啥?”顺手捡起死蛇朝门外走去。

许志宏逃过一劫!

半夜时分,临空山顶。

交接班时间到了,周援朝被唤醒,他穿着雨衣深一脚、浅一脚摸黑朝电台走去。

交接完毕,前半夜值班人员陆续离开,昏暗的马灯下,他开始对所有电台设备进行例行检查。最近一段时间,班里连续病倒几名战士,一个胃溃疡,一个寄生虫病住进医院,还有一个严重不适应热带气候,血压高得吓人,无法值夜班。原本报话班只有十二个人,还山上山下的兵分两处,这下更显得捉襟见肘人手不够了。他下了夜班值白班,经常连轴转,严重的睡眠不足,疲劳加上耳机噪声使他终日头昏脑胀四肢无力,甚至发起了低烧。可他谁也没告诉,一声不响咬牙坚持着。

他把四部电台检查了一遍,工作正常,翻看值班日志,联络畅通,放下心来,习惯性地朝天线上摸去,想试试连接插头是否牢固。无意中他的手接触到一根柔软细滑的东西,急待抽回时,动作慢了点,一阵钻心的剧痛从手腕传遍全身,从头到脚猛烈震颤,“啊呀”一声,摔倒在椅子上。

不知什么时候,一条竹叶青蛇趁着黑夜,神不知鬼不觉的缠在天线上。

竹叶青,毒蛇,身体翠绿,从眼睛下部沿着腹部两侧一直到尾端,有黄色条纹,尾红色,生活在温带和热带地区的树上。游动时曲线优美、行动迅速,因其具有天然保护色,与环境相差无几,很难发现,是个包藏祸心、隐蔽性极强的杀手!

“周班长,你怎么啦?!”坐在后排的报务员小楚,提着马灯奔过来扶住痛苦万状的报话班长。

“蛇,有蛇,被咬着了。”周援朝左手紧握右腕,满头大汗。

小楚急忙用马灯照亮,遍地寻找。可那蛇早已趁乱钻进木头缝,跑了!

“别找了,小楚,快,拿急救包和蛇药来。”

小楚答应一声,慌忙拉开抽屉取出蛇药和急救包,撕开,将止血带勒在他的小臂上端。煤油灯下,毒蛇的牙痕清晰可见,不一会儿,整个右手和小臂就肿胀起来,皮肤通红,油光锃亮,几乎同大臂一般粗细,非常可怕。按照救治程序,被毒蛇咬伤后,首先要控制毒液漫延,然后切开伤口排毒,再敷蛇药。每隔十分钟左右松开并重新扎紧止血带,以防血液不流通造成肢体坏死。可现在深更半夜下雨路滑,若是叫卫生员上山抢救最少一个小时,无异于坐以待毙,必须马上采取紧急措施进行初步处理。

强忍剧痛的周援朝看着面目全非的手臂,暗下决心,他要给自己来个关云长“刮骨疗毒”式的手术。决不能就此了结,成为他乡之鬼、异域之魂!他让小楚砍来根一尺多长的竹棍,又把铅笔刀放在煤油灯上烘烤,就算消了毒。准备就绪后,对小楚说:“来,按住我的右手,使劲按紧!”

小楚惊骇地问:“周班长,这能行吗?伤口就在动脉血管旁边,万一割破了,可就……咱们还是打电话叫卫生员吧?”

周援朝摇摇头,喘着气说:“来不及了,等他上来,老子早上西天啦!别怕,你闭上眼睛只管按住,我自己动手。”

周援朝豁出去了!他左手拿起铅笔刀,颤抖着对准伤口,闭上眼一使劲,划偏了,手腕上切出一条一寸长的口子,鲜血直流。

“不对,不对,割的不是地方。”周援朝双目紧闭。

“班长,算了吧,我,我害怕。”小楚嘴唇都白了。

“不怕,不怕,没什么大不了的,来,按紧点。”他嘴里小声嘟哝着,歇一歇,稳住劲,猛一用力,刀尖深深刺入伤口,皮翻肉卷,连毒液带血一齐涌了出来,顺着桌角滴落在泥地里。

小楚“哇”的一声哭了:“班长,别割了,你疼不疼啊?!”

“不行,小楚,别哭,别哭,多难看哪,咱还没完活儿呢!”周援朝又把竹棍儿递过去,“来,像擀面条一样,擀!”

小楚胆怯地点点头,颤栗着接过竹棍,狠狠心,从上往下在那条红肿的伤臂表面一下一下擀了起来。每擀一次都血流如注疼痛难当。周援朝牙关紧咬纹丝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楚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由于采取措施及时得法,伤臂无大碍,经治疗康复较快。

从此,周援朝得一美誉——“军营铁汉”,版权所有者当然是对他赞赏有加的沈长河。

指挥所不够安全,野外作业麻烦更多,经常是囫囵个儿出去,挂着“彩”回来。

为保障部队的基本生活,后勤部门定期从国内运来生猪。猪是运来了,饲养成了问题,哪来的饲料?炊事班泔水桶里那点稀汤寡水的玩意,根本不够这帮饿死鬼塞牙缝的。可又不能来多少消灭多少,总得有计划的改善伙食。好在前番轮战的老大哥们早有现成经验,就地取材,可以用芭蕉杆喂猪。

芭蕉,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子很大,开白色的花,果实类似香蕉,可食用。其树杆粗壮细嫩层次分明、水分充足,剁碎煮熟后味清香,猪爱吃,营养说不上,反正饿不死。

砍芭蕉杆是个苦差事,隔三差五就得来一趟。起初是在近处山洼里砍,满满一车芭蕉杆,有个十天半个月就所剩无几,吃得差不多了,可见猪肚子里也没油水,只好拼命拿它充饥。整个防区,那么多部队,你砍我也砍,近处找不到就往远处寻,结果越砍越远,大卡车一跑就是几十里。只要望见一片芭蕉林,人们就像吃了兴奋剂,管它有路没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它弄回来。赶上雨季干这活儿就更苦了,早出晚归,既要爬山又要涉水,滚得个个像泥鳅。

难得一个好天,虽阴、却没下雨,“砍伐队”又准备登车出发了。

自打张志峰病倒以后,凡公差勤务,带队的任务几乎让佟雷包下了。听说今天要砍芭蕉杆,天刚亮,他就背起手枪、提着砍刀下了山。吃罢早饭,集合人马一看,每班一个“公差”,魏立财、廖树林、张小川……指挥连的“活宝”悉数到齐。他开心地笑了,一挥手:“上车!”

马力强劲的“吉尔-157”颠簸着驶上公路。

司机姓胡,是个班长,也是熟人。驾驶技术不错,在湿滑的山路上,车开得又快又稳。驾驶室里,两人一路说些闲话。连续拐了几个急转,卡车行驶在下坡道上,只见前方一辆军车停在路旁,两个背枪的人正在招手拦车。

“是老挝兵,肯定是车抛锚了,不是修车就是搭车,咱们走,别理他。”胡班长司空见惯地说。

“还是下去看看吧,瞧这架式是想搭车,好好的车又准备扔了。”

果然不出所料,那两个老挝兵一人脚下放着个大花包袱,神情沮丧衣冠不整,就像流离失所的难民。跟前是一辆中国生产的“解放-30”牵引车,前“鬼脸”、挡泥板、发动机盖七扭八歪,木制的车厢松松垮垮,轮胎底盘满是泥污。其实一看里程表,跑了还不到两万公里,是辆新车,显然使用和保养都非常不到位。他们对待汽车的态度很简单——光开不修,坏了就丢,坏在哪就丢在哪,背起包就溜,根本无人过问。就像电影《奇袭》里“美国大老板又给了批新的,回去就换”的南朝鲜败家子那样财大气粗。眼看中国人民省吃俭用的援助物资被随意糟蹋,实在让人忿忿不平,心里窝火,可又十分无奈。

两个老挝兵二十郎当岁,黑脸、小个儿。见车停下,慌忙把包袱甩上来,然后不管不顾地往上爬,满脸堆笑,用手指着前方,嘴里叽叽呱呱说着什么,看样子等得时间不短,可算遇上好人了。

“嗨,嗨,嗨,往哪爬?往哪爬?”魏立财用脚踩住那个刚上来半截身子的肩膀,“你他妈倒不客气!”

“下去!下去!”廖树林也一脸不高兴,他刚才差点让花包袱砸个跟头,“也不看看谁的车,想上就上啊?自己修车去!”

张小川二话没说,捡起两个包袱,一股脑地扔下车去,然后幸灾乐祸地趴在车厢上瞧热闹。

那两个老挝兵见此番情景,抬起头,伸长了脖子,愣怔怔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期期艾艾,不知怎么办才是。

佟雷暗自好笑,没说什么,走过去拍拍两人的肩,用手指着“解放-30”:“走,修车去,我们帮你一起修。”知道他们听不明白,便笑容满面,一手一个揪住后脖领子来到车前。

“看什么看?学着点!”胡班长极不情愿地钻进驾驶楼,打开点火开关,在方向盘下面捣鼓了几下,踏下起动机“轰隆”一声把车发动着了。下得车来擦擦手,脸对脸、牙碰牙吼道:“饭桶!连他妈保险丝断了都不会修,祸害人!滚!”

老挝兵惊喜的爬上“死而复生”的卡车,歪歪扭扭一溜烟开跑了……

“芭蕉林!芭蕉林!”眼尖的张小川拍着驾驶楼叫起来。

顺他手指方向望去,西边山洼里青湛湛、绿油油一大片,连山坡上都长满了芭蕉,蕉杆粗壮枝叶饱满,这么茂盛的芭蕉林确实难得一见。

佟雷大喜,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连忙招呼大家下车,离开公路挥舞砍刀直奔芭蕉林。

常言道:望山跑死马!芭蕉林看似不远,走起来可费点功夫。

佟雷目不斜视,满脑子都是芭蕉杆,只顾在前边挥刀开路越走越快。可是,磕磕绊绊的行进了不到五十米,忽然之间队伍里有人惊叫:“蚂蟥!蚂蟥!”他急忙停下脚步往四下里细看,天哪!数不清的旱蚂蟥,弓起尖细的身体,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草茎、树叶、泥地、枯枝上到处都是!它们利用尾端的吸盘互相攀爬,扭成一团,让人联想起旧时厕所里的蛆虫,行动迅速,一拱一拱涌了一来,周围一片“沙沙”声。这玩意对人体的气味非常敏感,不要命地往上冲,佟雷哪里见过这般阵势,“唬”的头皮发麻,赶忙跺脚大叫:“撤!撤!快往回跑!快跑啊!上公路,上公路!”

一干人慌不择路,分开草丛,连蹦带跳跑回公路。紧接着,迫不及待地用最快速度脱得赤条条、一丝不挂,“爹呀!妈呀!”鬼哭狼嚎地从身体各个部位往下揪蚂蟥。短短五十米,来回不到五分钟,每个人身上已经爬得到处都是,可见其密度之大、动作之快。

经验老道的魏立财故伎重演,用鞋底一顿狂抽猛打,干掉了二十多条!当把叮在耳朵后面的最后一条弄下来时,累得他气喘如牛瘫坐在地。

廖树林从裤兜里取出可折叠的小旅行剪子,坐在公路正中央,不言不语、严肃认真地把牢牢吸在皮肤上的蚂蟥一条一条揪起老长,然后挨个儿拦腰剪断。剪完自己又剪别人,剪了个不亦乐乎!人多势众,给他壮了胆,廖树林觉得自己跟从前相比判若两人,像条好汉!

佟雷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打扫干净,马上拉过手忙脚乱的张小川,大巴掌一抡,扬得高、落得急,劈里啪啦,直打得张小川连连怪叫,眼泪都下来了:“排长,轻点,轻点,我又不是阶级敌人,哎哟——疼死了!你还是给我留几条吧。”

后来方知,此处是有名的蚂蟥山!不知是何原因,这个并不特别的地方聚集了大量旱蚂蟥,翻翻滚滚、密密麻麻,年复一年地繁衍生息、独霸一方。别说是人,恐怕就是野兽也不敢轻易光顾。

垂头丧气的“砍伐队”遥望那片可望不可及的芭蕉林,无可奈何扫兴而去,另谋他处天黑方归。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六章 铁血男儿(三)

“小队长,信!”

谢天谢地,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了!沈长河满心喜悦地从文书手中匆匆接过家信,妻子那娟秀的字迹立即出现在眼前。他急不可耐地扯开信封读着,脸上渐渐泛起笑容。

都说“新兵信多,老兵病多”,这些天,沈长河像个刚入伍的新战士,无时无刻不在翘首企盼家中的来信。每当团部有汽车上来,他都望穿秋水地站在连部门前远远守望,那个让人牵肠挂肚、沉甸甸的军邮袋,地地道道成了他一块心病。按照预产期推算,两个月前家中就该有喜讯传来,可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每当想起妻子馨香温暖地悄悄耳语,告诉他怀孕的消息时那满面娇羞的神情,和临别之时她那注满泪水的双眼,沈长河心中都会难以抑制地涌起感情的波澜。歉疚与感激、酸楚与自豪,长时间盘绕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作为一个军人妻子、一个将为人母的年轻女人,当她最需要丈夫守在身边的时候,那个被称作丈夫的人却远隔千山万水,[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烽火连天,秘密征战!彼此双方都需要怎样的理解、勇气和牺牲!可是,作为一连之长,他不容许自己因“家庭问题”影响情绪,哪怕在无意之中流露出丝毫焦灼、低沉与松懈。因此,每当有人问及此事,替他着急时,他总是淡然处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好事多磨嘛!”话是这么说,急不急自己知道。

轮战部队的信件邮递,原本就不够快捷通畅,须经大队、支队和军区后勤分部的军邮站,逐次转递回国,运至昆明,再通过地方邮政统一分送、投递。山高水险千里迢迢自不必说,一封平信溜跶上两个月平平常常,说不准什么时间、哪个环节遇着麻烦就更遥遥无期。信封开裂、信件残损司空见惯,能收到就心满意足了。于是,不少人改变了一来一往的通信方式,与家人约定个时间间隔,如半个月或一个月互通一封信,到日子无论是否收到对方的信,你就只管写、只管寄。结果闹得每封信内容都答非所问、驴唇不对马嘴,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根本对不上号,有时甚至成批的来、成批的走。尽管滑稽可笑,可家乡亲人的书信,仍然如阳光雨露滋润心田、调剂情趣、缓解思念、鼓舞斗志。

家书——援外战士的精神食粮!

雨季到来后,前方后方的公路运输线上阴雨绵绵,塌方滑坡接连不断,军邮不畅在所难免,书信往来更加困难了。

“哈哈——”沈长河一声怪笑,满屋人都愣住了,望着严重失态的小队长,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满头雾水,不知他受了什么刺激、中了什么邪。

“哈哈——”沈长河猛拍大腿又是一嗓子,旋即起身,解开衣扣,双手插腰,心旷神怡地长啸一声,“好哇——”

张志峰首先跳将起来,指着沈长河叫道:“生啦?嫂子生啦?”

刘文被卫生员按住擦药“受刑”完毕,疼得满脸汗珠子没顾上抹,叉开腿走到小队长跟前,恶狠狠咬牙切齿问:“生了个什么?是男是女?从实招来,快说!”

沈长河故意卖个关子,眯起小眼儿,舔舔嘴唇,把信揣进衣兜洋洋得意笑而不答。

众人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一个个喜气洋洋眉飞色舞、七嘴八舌笑逐颜开,就像自己老婆生了孩子,生男生女各执己见,争得不可开交。有的说是杨宗保,有的说是穆桂英,金亮从门外挤了进来,他是专门跑下来给山上弟兄们取信的,恰逢如此盛事,岂能错过?他双手在半空中按一按示意禁声,然后,一本正经渡到沈长河面前,慢悠悠故弄玄虚地说:“小队长,我来参谋参谋,金某不才,姑妄言之,说对了你要请客,说错了分文不取。”

指导员王怀忠在一旁笑眯眯的用鼓励的眼光看着他。

张志峰推他一把:“别跟算卦似的,快点说!”

金亮神神秘秘,眨眨眼道:“跟咱嫂子一样,是个女的,肯定是个闺女!像咱们小队长一样,漂亮!”

沈长河诙谐地摸摸自己的脸:“算你小子说对了!不过,可千万别随我,要真长成咱这副尊容可就惨了,将来如何嫁得出去?”

众皆大笑,不由分说将小队长洗劫一空,方散。金亮临上山前,沈长河又不知从哪摸出三包“红山茶”叫他带上,故做严肃地警告说:“你只有一包的支配权,想给谁抽就给谁抽,还有两包是佟雷和周援朝的,必须物归原主不准私吞!要是觉得本人有失公允,就不要勉为其难,我找别人带上去。”

金亮忙说:“公允,公允,谁说不公允?小队长向来办事公道,这个顺水人情还是我来吧。”说着,揣起香烟嘻皮笑脸地跑了。

晚上,微风徐徐,细雨沙沙。余兴未消的沈长河悄悄邀几个连队干部,就着煤油灯喝起了小酒。

第一次做父亲的感觉恍如梦境,尤其在战争环境中得知母女平安的佳音,更使他激动不已。那封承载了喜讯又寄托着思念,姗姗来迟的家书,在几个人手中传递着,让人不由得想起自家的女人和孩子。

“小队长,给嫂子寄点钱吧,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还要上班,太不容易了。”有人小声建议。

沈长河叹口气,默默地点点头。

在那个多事之秋,国内时局风云变幻,“极左”思潮到处泛滥,革命口号喊得震天价响,而人民生活水平却每况愈下。其实谁都知道,口号是不能代替大米白面的,每月五十二元雷打不动的军官薪水,扣去伙食费和党费,已所剩无几,自己留下十块八块零花,剩下的全部给家里寄回去也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那些两地分居的军人家庭无不艰难度日。家住农村贫困地区者尤甚,举债成为基层军官的普遍现象,他们省吃减用,思想压力极大。酒酣耳热之时谈及此事,心情复杂,发人深省,不免唏嘘。

沈长河喝醉了。

黑夜沉沉,群山被淹没在蒙蒙雨幕里,细碎的水滴飘落在脸上,使人感到些许的凉意。

万籁俱寂之中,古木俯首,翠竹弯腰,一同静静聆听着从山顶随风飘来的那幽婉的口琴声。琴声悠悠,如歌如诉,穿过竹篱笆,飞进枯寂的心田,融入茫茫水世界,悄悄四散开去,传得很远、很远……

伟大的苏联卫国战争英雄朱可夫元帅说:“士兵的生活就像两滴水那样相似。”一语道出军人日常生活的枯燥与乏味,周而复始地重复昨天的一切,做着相同的事,常常使人变得迟钝和缺乏激情。一个人如果长期处于单调、寂寞和紧张的生存状态,便会发生精神疾病,如各种类型的心理障碍:自闭症、忧郁症、恐惧症、间歇性狂暴症和性饥渴,严重时将影响战斗力。因此,丰富业余生活、调剂精神世界亦属治军之道。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安静捎来的那只口琴成为佟雷和战士们极大的享受,紧张繁忙之余吹上一曲,顿觉神清气爽。高兴时吹,烦闷时也吹,消遣时吹,劳累时还吹。小小口琴给置身前线的人们带来欢乐、情趣与向往,感人肺腑。琴声与笑声相伴,成为战地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重要内容。

于是,《大海航行靠舵手》、《草原红卫兵见到毛主席》、《长征组歌》、《游击队员之歌》、《山楂树》、《三套车》等等,等等。佟雷吹奏了一遍又一遍,大家的心也随着音乐,从热带丛林飞向祖国!飞向家乡!飞向亲人身边!

“排长,再吹一曲吧。”报务员小楚双手托腮,心驰神往的请求道,周围全是期待的目光。

佟雷抹抹嘴巴,说:“吹段什么呢?”略加沉思,举起口琴。

这是一支许多人听起来十分陌生的曲子,虽然不熟也不懂,但它那时而委婉哀怨,时而激越欢畅的曲调,深深打动了每个人的心,跟随那旋律和音符仿佛进入一个梦幻般的美丽世界,情愫所至,浮想联翩,催人泪下。

周援朝听出来了,这就是那首曾经脍炙人口风靡一时,后来又被明令禁止,连同作者一同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他吃惊地望着佟雷,心领神会的坐在一旁,默不做声,静静听着,听着……

音乐人的悲哀!时代的悲哀!

黑夜沉沉,细雨霏霏。

一个急匆匆的人影,在通向临空指挥所的陡峭小道上攀行,雨夜里,手电筒的光亮显得暗淡无力。他身穿雨衣,拄着藤杖,弯腰躬背“咻咻”气喘,向山顶奔去。

身体尚未完全康复的张志峰今天忽然有一个重大发现!

下午,在连部翻找信件时,无意中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地址。他先是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看错了,后来又唯恐记忆出现误差。于是,急急忙忙跑回宿舍,拿出父亲临终前留下的那个通信地址一对照,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抓过文书细问,发信人正是佟雷。张志峰马上明白了,那个曾经与父亲有着多年深情厚意的异姓结拜大哥,很可能就是佟雷的爸爸!而老人时常念及的小雷子必是佟雷无疑!如同战场上遇见亲人一般,他激动万分、难以自己,一分钟也等不下去了。可是,难道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万一弄错了岂不尴尬,当务之急是要当着佟雷的面证实这一切。

张志峰连夜上山了。

佟雷对一排长深夜造访疑惑不解,为了不打扰战士们休息,忙拉着他来到作为临时饭堂的小竹棚底下,问道:“老张,最近你身体不好,重新架设迂回线路,忙了十多天,累坏了吧?这么晚还摸黑跑上来,有什么急事?通电话不行吗?”

张志峰连连摇头,呼哧带喘地说:“不行,不行,电话讲不明白。今晚咱俩得好好聊聊,这件事关系重大,非常大!”

“关系重大?跟谁关系重大?伙计,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佟雷更奇怪了。

“慢慢来,慢慢来。”张志峰点支烟,又递给佟雷一支,“二排长,我问件事,你爸爸在山东可曾有个老朋友?解放前打鬼子就认识了,后来一直有联系。”

佟雷不假思索地点点头:“是啊,不过不是老朋友,是兄弟,我爸在他家养过伤,还一起打过了长江,多少年没断联系。我们老家没什么亲戚,就跟他走得近,我爸爸每次见到张叔叔都乐得屁颠屁颠的,又说又笑没个够。我见过好几次,老是小雷子,小雷子的叫,和蔼可亲。咦?你老兄怎么知道的?”

张志峰凑到佟雷面前,动情地说:“我怎么知道的?你不是见过那老人家吗?你再仔细瞧瞧我,难道还想不起什么吗?”

佟雷凝神注视片刻,有点明白,但又不敢肯定:“莫非你是张叔叔的……”

张志峰一把抓住佟雷:“对了!我就是他的儿子!小时候也见过你爸爸——佟伯伯呀!”

佟雷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有点发蒙,小声说:“可是家里来信说,张叔叔不久前已经过世了。我爸因工作太忙加上岁数大了,没能亲往送葬,成为终身憾事。老人家他真的……”

张志峰默默地拿出珍藏许久的家信:“就在咱们出国参战前夕,他走了,给我留下了这封信还有地址。想不到咱俩竟然就在一个连队,又在战场上相认,怎么这么巧?岂非天意?!家父若在天有灵,可以含笑九泉了。”

更深夜静,两人的眼眶都湿润了,对视良久,猛然暴发。

“志峰哥!”

“雷子兄弟!”

一对战友,两个兄弟,四只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身强力壮、生性活泼的许志宏终于病了,他得了疟疾,饱受折磨。

疟疾,俗称“打摆子”,是一种可怕的急性传染病,。

得上疟疾非常折磨人,发病时首先寒战袭来,全身剧烈颤抖,四肢抽搐、牙关碰撞、舌根僵直,腰部疼痛,那种寒冷的感觉是从心里往外冷,凭你盖上几床棉被也无济于事。寒冷过后是持续高烧,四十度、四十一度,几乎超过人体极限,患者口干舌燥昏昏沉沉、满面通红周身滚烫,如同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燥热难当,体质弱者竟致昏迷。最后水捞也似出个通身大汗,算是胜利完成任务。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两到三个小时,痛苦难挨。

此病因人而异,准时发作,有时一天,有时两天,到点准来,来得猛去得快。如蒙光顾,三天五天尚能坚持,时间一长便难以抵挡了,凭你是铁打的金刚,也得俯首称臣。

许志宏难逃厄运,被疟疾找上门来,每隔一天,傍晚七点准时光临。为了不影响战备值班、减少战友们的负担,他讳莫如深谁也不说,悄悄找卫生员要了些“奎宁”之类的药物偷偷服下,不哼不哈地支撑着。从此,夜班人员的“补觉室”变成了他的避难所,到点准时在那儿恭候,独来独往忍受折磨。一个性格爽朗生龙活虎的青年军官,很快变得精神不振状态低迷。由于大量出汗身体虚弱,以至于不敢解小便,撒尿就虚脱、昏迷。顽强的许志宏想了个土办法,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用腰带把自己捆在树上,做好准备再解手,即使休克了也摔不着。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

佟雷看着面色灰黄、日渐消瘦的许志宏起了疑心。暗想:“这家伙向来说话干脆,办事利落,平常走路都带着风,吃多大苦、为多大难,从无半个不字。怎么几天功夫就变得像个小老头?躬背驼腰、呵儿了气喘,一副举步维艰的样子,其中定有原因。”于是,便不动声色暗中观察。

晚饭后,许志宏又挟一件棉大衣出了宿舍,拖着沉重的双腿径直朝后山坡走去。佟雷见左右没人,就悄悄跟在后面,远远见他钻进了“补觉室”,更加奇怪:搞什么名堂?莫非实在太累,想休息休息?一边想一边轻手轻脚地慢慢接近那小屋,屏声敛气侧耳细听。

不一会儿,里面传出轻轻的呻吟和铺板“吱吱嘎嘎”的声响。

“不好!”佟雷一个箭步冲了进去,撩开蚊帐,他惊呆了!

只见许志宏身穿棉大衣,口中咬着一条毛巾,双目紧闭、面如土色,躺在铺上浑身痉挛急剧抖动,豆大的汗珠布满前额,疟原虫正在疯狂地吞噬他年轻的肌体!

“志宏,你这是干什么?病得这么重为什么不说呀!”佟雷喊着,伸出双臂将许志宏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火热的胸膛温暖着那个寒冷的躯体。他心里难过极了,同时也为有这样坚强无畏的战友感到骄傲和自豪!

“不要紧,不要紧,老佟,我……不要紧,一……会儿就好。”许志宏神情恍惚的喃喃道。

佟雷随着他一齐乱抖,愤怒地说:“你不想活了!这是疟疾,要死人的!”

“危言耸听,别听他们胡扯,离死还……远哪,就是难……受,还他妈挺准时,军,军用疟疾吧?”许志宏微微睁开眼,艰难的一笑。

“胡说!你再扛几天,就真没命了!老弟,听我的,咱们现在就下山,今天你必须住院,就是捆,也要把你捆下去!”事不宜迟,佟雷心急如焚不容商量地叫来周援朝,架起神志不清的许志宏,一步一步走下夜色中的崎岖小路……

许志宏住进了卫生队。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七章 孟洪岁月(一)

孟洪防区全是高山峻岭,自从指挥连进入战区,用水就成了问题。在如此炎热的地方,人一日可无粮,岂可一日无水?

上寮高原山清水秀到处是水,可指挥连缺水,原因很简单:山上没有水源。弟兄们每日为水所苦、为水所累,只要空闲便轮流到山底河边挑水。一根扁担两只水桶,赤身短裤搭条毛巾,下去一小时上来俩钟头,一步一颤步步颤颤,一个跟头摔趴下还得重来,一桶水晃到山顶只剩半桶,洗不了澡也洗不了衣服,浑身汗碱酸臭难闻。

缺水的日子真难熬!

报话班挑水的任务,差不多让任劳任怨的刘振海包了,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无论天气怎样,他都勤勤恳恳、风雨无阻地奔波在山道上。

这天下山途中他碰到李常义,远远便打起招呼:“嗨,常义,你这个老病号怎么又挑水呀?班里‘好人’不多啦?”

李常义停下脚,回头道:“那倒不是,就这么俩半人,除了值班就是挑水,够累的,咱不能老等现成的,该干还得干哪。”

刘振海同情地打量着李常义瘦削的身子,摇摇脑袋:“其实你这副肩膀也挑不动水桶,看看,磨破了吧,硬撑着不是办法。你军事技术好,在战备上多分担点也就是了,大家不会有意见。”

李常义笑笑说:“大家倒没说什么,我们耿班长还一再嘱咐不让咱干重活儿。人心都是肉长的,不好意思呗,能干多少尽力而为吧。顺便下去给大伙儿洗洗衣服。”

“常义,你真是个好心人,怪不得你们班一评先进准是你。”

“嗨,说哪去了,振海,你不也一样吗?谁让咱们都是党员呢!有了这块牌子,就算思想觉悟不高,咱也不能落后,你说是不是?”

山脚转弯处,河床很宽水流平缓,岸边有几块大青石,清清静静,是个天然的洗衣场。两人说着话下到河边,放下水桶便开始洗衣服。鱼儿在眼前欢快的游动,几只红喙绿羽的翠鸟不时从水面低低掠过,发出“叽叽”的叫声。清凉的河水令人惬意、爽快、心情舒畅,整个人都好像变得耳聪目明起来。

刘振海和李常义又是手搓、又是脚踩,正洗得带劲,冷不防从河对岸小树林里冲出一个穿军服的老挝兵,怀里抱个黑乎乎的圆家伙,连喊带叫跑到河边,奋力一掷丢入水中,就地卧倒。没等他俩反应过来,就听“轰隆”一声巨响,波涛汹涌水柱冲天。紧跟着,一群赤身裸体的汉子,用手拍打屁股,嘻嘻哈哈旁若无人地从树林中窜出来,争先恐后跳进河里,狗刨蛤蟆跩地凫水,抓起炸死震晕的鱼就往岸上抛。

“妈的,这帮家伙又在拿地雷炸鱼!”刘振海抹抹溅在脸上的水珠,气呼呼骂道。

这是老挝人民军的一个连,打没打仗不知道,刚从南部战线撤下来休整,就住在对岸村寨里,穷极无聊炸鱼改善伙食。这些兵打仗不知如何,寻欢作乐倒是干劲十足,也许跟当地习俗有关,反正是稀稀拉拉习以为常,与“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相去甚远。

果然,对面又传来清脆的笑声,几个衣着不整的女孩儿背着竹篓钻出树丛,见多不怪、兴高采烈地来到河滩上拾鱼。

李常义一看,忙说:“振海,咱们赶快走吧,不然‘手榴弹’就该来了。”话音未落,大大小小的死鱼已经鳞光闪闪雨点般飞来。“见面有份”是当地人的习惯,你不要就是看不起他们,真心实意不能推脱,甚至带有一定的强迫性。初来老挝时,魏大宝便出此洋相,查线途中见人家宰牛凑上去瞧热闹,结果被山民们一手持刀,一手举着一大块血淋淋的牛肉追回了连队,谁敢说不要。二人匆匆收拾衣物,挑起水桶冒着“枪林弹雨”转身便走,落荒而去。身后一片吼声、笑声、尖叫声,若不是那些士兵身无片纸遮羞,非得追上来理论不可!

其实由于信仰缘故,老挝人本不吃鱼,可不知为什么,这些人从前线一撤下来便跑到河边不管不顾地大开杀戒。可见在艰苦的环境中,人的生存是第一位的,没有良好的体质何以战胜敌人?

回去路上,李常义气力不支、越走越慢,两只水桶如千斤重担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头晕眼花脚底发软胸膛几乎炸裂,再坚持下去就要虚脱了。于是他让刘振海带上给同志们洗干净的衣服先行一步,自己坐在道边稍作歇息,心想:无论如何也要把水弄上去,下来一趟不容易,上面还等着呢,绝不能半途而废!看看天色已晚,李常义摸摸早已不堪重负的肩头,咬牙站起来,将扁担绑在背上,双手各提起一只水桶走走停停、摇摇晃晃,步履艰难地向上登去……

用点水可真难!

日复一日,水,成了长年驻守山顶人们极大的负担,一盆水早晨洗脸,白天擦身,晚上洗脚,用到最后简直成了泥浆。扁担挑断了一根又一根,黝黑的肩膀磨破了一层又一层,陡峭的山间小道,终日回响着“哼哟、哼哟”,让人揪心的号子声。人体的能量,究竟有多大弹性?

水是挑上来了,却不能马上用,因为有“钩端螺旋体”!那是一种急性传染病,。人在接触疫水时,病原体经皮肤粘膜侵入,通过淋巴管和小血管进入血循环,并扩散至各脏器进行繁殖。经过十天左右的潜伏期后,引起败血症,造成各脏器损害,出现肺出血、黄胆和脑膜炎等多种表现。天气越热、越潮,它存活期就越长,污染源越大,得病机率就越高,一旦染病注定凶多吉少,非常可怕!轮战各部均严令不得随意下河洗澡,更不能轻易接触未经卫生部门检验过的水源,为防万一,凡生水一律不准使用。

解决的办法也挺简单,病原体怕高温。于是,给每班都配发一口大铁锅,搭个小棚支上炉灶架起劈柴烧,烧开了再用,安全系数确实大大提高。可人挑肩扛那点水本来就少得可怜,大火烧开后连蒸发带沉淀,更是所剩无几。有时空情紧急忘了熄火,待警报结束再看,水早烧干了,把大家心疼的围着铁锅不住长吁短叹,比什么都难过。

尽管人人都把水当作琼浆玉液那样省着用,可有时想省也省不了,侦察班就赶上过这种倒霉的事……

那天深夜,一丝风都没有,浓厚的积雨云又一次压在头上,天地间几乎没有了缝隙,连小虫们都似乎因为缺氧懒得动弹,林子里静得怕人。

“噢——噢——”一阵凄厉的哀嚎声打破寂静,传进竹篱笆。

“有情况!”金亮一个鲤鱼打挺从铺上跳起来,抓起冲锋枪钻出小屋。

侦察员们纷纷起身涌到门口,懵懂中东张西望不知发生何事,众人驻足细听,那接连不断的惨叫声显然是从屋后坡下传来的,越叫越急,嗓门也越来越大。

金亮回头看看这群半梦半醒、紧紧张张的士兵:“慌什么?又不是人的叫声,肯定是动物!走,看看去。”说着,打亮手电领着大家循声找去。

小小灶房一片狼藉,洗脸盆、挑水桶东倒西歪,灶上灶下到处是水,泥污不堪。小猴“淘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捷足先登,蹲在锅台上不声不响地瞪着一双大眼,无比同情的盯着地下看——只见一只小麂子全身抽搐缩在角落里发出阵阵哀鸣,并且用无助的眼神看着每个人。它受伤了。金亮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如此粗犷的叫声居然出自这么狭小的喉咙!

麂子,小型鹿科动物,雄性有长牙和短角,腿细而有力,善于跳跃,毛棕色,皮很软,可以制革。如今,这只可以制革的小可怜,不知什么原因,黑灯瞎火中掉进侦察班预备明早洗漱用的半锅开水里,下半身被烫得皮开肉绽,实属无妄之灾、太不走运了。不是为了活命奋力挣扎出来,恐怕侦察员们能美美喝上一顿原汁原味的肉汤了,可惜那锅连毛带泥的脏水无论如何是不能用了,引来一阵叹息。

齐学军咬牙切齿地说:“干脆把它扔回锅里煮着吃了,祸国殃民的东西!”

金亮摇摇头:“你这个广西佬就知道吃!蛇还没吃够哇?捡个死猫烂狗的都往嘴里塞,不嫌恶心?!”他轻手轻脚的从地上抱起奄奄一息的小麂子,怜惜地说,“这小东西是皮外伤,五脏六腑没毛病,也许小命还有救。”

因祸得福的小麂子乖乖躺在金亮的臂弯里,被他捧回宿舍。从此,上药喂食精心调理,两个月后竟然康复了,只是身上留下大片难看的疤痕,总算大难不死。后来将它放归山林几番回返,恋恋不舍让人动容。再后来,它时去时来从不远走,侦察班成了它遮风躲雨逃灾避难的港湾,常与“淘淘”相伴玩耍,情趣盎然。取个名字叫“跳跳”。

第二天,侦察班的弟兄无水可用,只得用毛巾干搓。

水呀,还是水。

沈长河如坐针毡、寝食不安。这个问题必须彻底解决,否则长此以往,不但同志们的体质受到影响,打起仗来还有可能误大事。

沈长河是个做事较真儿的人,他暗想:若大的山头没水源,就不能另辟蹊径把水运上去吗?难道这里也成了“自古华山一条路”?他偏不信那个邪。一连几天,吃罢早饭他就带着文书全身披挂悄悄上了山,穿密林爬峭壁、攀藤附葛,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凉水,早出晚归。把个临空指挥所山头实实在在转了个遍,绘制出一副详实的地形图。他发现南坡虽然草深林密但坡度不很大,经过计算,这里完全可以修条简易山道。若使用四轮驱动的小型越野牵引车,用汽油桶装水能够直达顶峰,并且十分隐蔽。此举若能成功,可谓一劳永逸。

这一重大发现使沈长河喜出望外,连日劳顿一扫而光。他毫不迟疑地向团长做了汇报,同时表示勿需兄弟单位支援,指挥连凭借自身力量,有能力修筑这条秘密水道。指挥连长的顽强态度和主动精神使杨团长深感满意,当即批准了这个方案,并亲自会同有关人员进行实地勘察,结果无不击节称赞。

于是,这条连结水源的生命通道悄悄开工了。

为保证工程顺利进行,沈长河和王怀忠做了详细计划和周密部署,全连上下士气高昂,丛林深处人声鼎沸热火朝天,无论阴雨连绵还是酷日当空,工程施工终日不停。

烈日下,佟雷一口气打完两个炮眼,放下大锤,身体左右摇晃,心跳加剧、气力不支。扶钎的曹向东仰起脸问道:“排长,你怎么了?”

佟雷勉强笑笑:“没什么,有点热,汗出多了心里发慌。”

曹向东放下手中的钢钎,拿过水壶:“你太累了,喝口水休息会儿吧。”

佟雷拄着锤柄,一口气喝下半壶,晃晃脑袋甩掉额上的汗珠:“没事,喝点水就好多了,这条路一修通就不愁水了。来,抓紧干吧。”

曹向东站起来:“排长,咱俩换换,你扶钎,我抡两下。”说着抓过大锤。

佟雷急忙摆手:“不行,你腿上有旧伤,砸钢钎站不稳可不行,还是我来。”

“挨一枪我就成残废了吗?又不跑又不跳,站稳就是。放心,我能行!”

佟雷赞许地点点头:“那就试试,慢慢来,每十锤歇一下。”

曹向东振作精神拉开架式,抡起大锤不紧不慢地打起来。不一会儿就觉得心慌气短手脚麻木,两条伤腿酸痛难忍渐渐不听使唤。“真是废物!”他暗自骂道。心想,难道自己年纪轻轻真的成了废人?干这么点活儿就力不从心,将来可怎么办?看看眼前战友们如火如荼的劳动场面,曹向东心里惆怅不已。稍走神,一锤砸空,正中佟雷左手,两人一齐滚翻在地。

旁边的人一哄围上来。佟雷左手背肿起老高,疼得他直冒虚汗,口中尚且自语:“没关系,没关系。”

众人见状,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埋怨曹向东。

“挺大个子,连个小榔头都打不好,真没用!”

“这幸亏是砸在手上,要砸在脑袋上看你怎么交待?”

“玩不了大锤别逞能,还是下山回宿舍养着去吧!”

……

曹向东委曲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抓住佟雷的伤手,一言不发。

佟雷火了:“都给我少说两句!胡咧咧什么?向东的伤腿本来就不跟劲,天天坚持参加劳动,你们不表扬鼓励反而说三道四,像话吗?刚才是我自己没扶稳钎不能怪他。去,去,去,干活去!我还没死呢!”

众人悻悻散去。

曹向东泪眼模糊地望着佟雷:“排长,对不起,都怪我,我真没用。”

“说什么哪,向东,怎么能怪你呢?你是好样的!刚才大家是替我着急,你别往心里去。还是那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干多少干多少,来日方长不要勉强。”佟雷忍着疼痛劝慰道。

排长的肺腑之言使曹向东由衷的感激,他没说话,抄起一把铁镐走向略见雏形的路基,没命地刨起来。

一个大马蜂窝挂在木棉树高高的枝杈上。

无数马蜂密密麻麻围绕在蜂巢旁,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百倍警惕守卫着自己的家园与领地。此马蜂敏感异常,粗壮的树干哪怕有轻微震动,都会引起蜂群的骚乱。它们成群结队顺着树干飞扑下来,四下搜寻,时刻准备用锋利的毒针攻击别有用心的不速之客。

部队进入施工现场,沈长河就一再提醒,千万不要去碰那危险的树,一旦惹恼了蜂群,后果严重!战士们均谨慎小心远远躲开,避之犹恐不及,这种时候谁也犯不上给自己找麻烦。

三班的施工地段在这棵树的上方,植被稀疏怪石林立,施工难度大,是块硬骨头。“铁匠”陈友先声夺人,率领全班硬是用钢钎和铁锤一寸一寸地把它啃了下来,工程进度遥遥领先。不到二十天,钢钎被他们砸坏了三根,锤把断了五回,后脊梁晒脱一层皮,双手打满血泡,人人面庞黑瘦嗓音嘶哑。道路就在这群铁汉面前一米一米向上延伸,已近山顶。

“一、二、三——一、二、三——”陈友脖子上青筋突暴嘴唇干裂,喊着号子指挥众人将一块碍事的大石头推下了路基。那石在长满“飞机草”的山坡上疾速翻滚向下坠去。突然,它撞上了淹没在草丛里的岩石,像个乒乓球那样轻快地弹跳起来,一下子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朝挂有马蜂窝的木棉树飞去。

“糟了!”陈友大惊失色,恨不能飞身上前把它挡住。然而,如此庞大的自由落体是任何力量也无法阻止的,大家眼睁睁看着它翻转身,重重地撞在树上。

“嗡——”顷刻间,炸了窝的蜂群倾巢而出,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煽动翅膀挺起尾锥,愤怒地扑向毫无防备的人群。一时间,山坡上、草丛里、路基旁,光身赤膊的人们被蜇得争相奔逃满处打滚、惊叫四起哀嚎遍地。

沈长河见此情景,急得连连跺脚叫苦不迭,忙扭身向上奔去,同时挥舞手臂,大吼大叫:快往上风头跑!不能往下去,往上跑哇!快!快!往上!往上!常识告诉他,遇蜂群袭击,必得顶风朝上方可脱险,顺风朝下跑,定被这些前来拼命的小生灵毫不费力地追上围攻。正跑着,一只凶猛的工蜂追来,盘旋一周,狠狠将毒刺插进他未加防护的光头。疼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差点摔倒,伸手一掌把它拍死在顶上,忙不迭掏出清凉油,准备临时自救,可心急手滑怎么也抠不开。沈长河恼了,不顾一切地把清凉油盒丢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然后顾不得口麻舌木,将一整盒油脂全部抹在伤处,顿觉疼痛减轻、凉爽宜人。

几经挣扎,奋勇搏斗,同志们总算逃得性命。五十余人被蜇伤,五人紧急送往卫生队,四人当场昏迷人事不省。受伤者个个面目全非,肿涨成“茄子冬瓜”失去原形,以至于送病号饭时需要现打听姓甚名谁,否则根本不认识了。

看着眼前惨景,沈长河不由得心如刀绞、悲怆不已。

指挥连几近全军覆没!

陈友自觉“罪孽深重”羞愧难当,挨班作揖登门道歉,可这完全是个意外,根本怨不得他们。别人越客气越不是滋味,发誓要报仇雪恨“戴罪立功”,决不让那帮“凶手”逍遥法外,定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以求蒙难者们的真正谅解,为他们出气。

第二天一大早,陈友叫上魏立财,两人雨衣、雨靴、防蚊帽,“全副武装”,扛把大锯悄悄上了山。来到战友们“蒙难”现场,化悲痛为力量一口气干了三个小时锯倒了大树,浇上汽油一把大火把蜂巢烧了个干干净净!剩下的那些蜂儿马上变成无家可归的“散兵游勇”,见没了老窝也就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沈长河对陈友的“亡羊补牢”十分赏识,当即集合“残部”卷土重来,决心哪怕剩下一个人,也要把修路进行到底!结果,工程一天也没停,凡是能动的人悉数上山,用蚂蚁啃骨头的精神,胜利完成任务!

一个月后,当满载清水的越野车驶上山顶时,大家亢奋地从头到脚淋个痛痛快快,脸上分不清是河水、汗水、还是泪水……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七章 孟洪岁月(二)

不知什么原因,老挝人从来不种蔬菜,究竟是嫌麻烦还是未曾掌握这项基本技能?不得而知。不得已,一心一意为履行国际主义义务的中国大军,只好劳民伤财,长途跋涉回国采购。

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后勤部门为保障部队的蔬菜供应伤透了脑筋。汽车来回跑一趟个把星期不说,炎热的气候使新鲜菜蔬根本无法长时间保存。满满装上一车菜,互相重叠挤压密不透风,上有蓬布封盖,下有车轮颠簸,待运至连队早已所剩无几,既造成浪费又影响伙食,急得司务长们唉声叹气、叫苦连天。

实在没办法,每次回国运菜时只好尽量购买一些易于存放方便运输和抗热性较强的品种,诸如南瓜、凉薯、芋头之类,好运、好放、不好吃。即便如此也不能按需分配敞开吃,因为下一次还说不定什么时间才能运来。于是,上顿咸菜下顿干菜,煮黄豆煮干豆腐煮海带,直煮得大家头昏眼花如同嚼蜡,一点胃口都没有。痛恨之余,形象地将海带比喻成“油毡”,将干豆腐比喻为“三防布”。

由于长时间没有青菜吃,大多数人都不同程度患有“维生素缺乏症”,牙龈发黑红肿出血,每天早晨刷牙便满口流血不止,为防止感染,有的人干脆不刷牙,喝两口水漱漱了事。四肢无力、脱发、视力下降也很普遍,试想高射炮打飞机靠的就是眼睛,如果眼睛看不见哪里还有战斗力可言?

指挥连一百多号人,全是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最艰难的日子里,一顿饭二十斤大米下锅,能吃一半就不错。水土不服气候不适伙食单调,自然食欲大减,吃饭变成负担。开饭时,许多人勉强盛上一口饭,用汤一泡,边喝边往回走,走到宿舍也就用餐完毕了。急得炊事员们求爷爷告奶奶,让大家多吃点,手段无力效果甚微。做饭时大家围着锅台转磨磨,心情沉重一筹莫展。

班务会上,老炊们个个情绪低落无精打采一言不发,凭你怎样启发诱导就是没词儿。大胡子梁班长运足了气,连吸两支香烟,把烟头往地下一掼,火暴暴地说:“都哑巴啦?一群党员老战士,草鸡啦?再这么下去,同志们身体都垮了还能打仗吗?赶紧给我想办法!”

“要啥没啥的,那你说怎么办?”有人小声嘟囔着。

“我说怎么办?我要有办法,还用问你们?”梁大胡子又开始不讲理了。

一个炊事员清清嗓子,犹豫地说:“要让我说,战场嘛就这个条件,有什么做什么,做什么吃什么。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我在家观音土、槐树皮,什么没吃过?现在缓过来了,还不照样结结实实的。班长,就别太较真了。”

“你胡说!能拿现在跟那时候比吗?解放前穷人还逃荒要饭哪,咱们全连每人扛根打狗棍都要饭去?现在是军队、是战场、是打美国佬保家卫国,平时不好好学习说出这种话来,一点觉悟都没有!告诉你们啊,保证全连同志的健康是咱们本职工作、是任务,谁也不许打退堂鼓!”

另一名炊事员伸过头来:“班长,以后咱们多磨几回豆腐吧,那东西营养价值高,也含维生素,咱们累点没啥。”

“这还差不多,这算一条,还有呢?”

老孙一拍大腿:“有啦!这地方漫山遍野到处竹林,有竹就有笋,竹笋可以当菜吃,拿它改改口怎么样?”

梁班长紧跟着一拍大腿:“你怎么不早说?竹笋可是好东西,又清热又爽口,能吃!”

众人一听,立马都来了精神:“好!好办法!说干就干!”

挖竹笋可就不费劲了,山坡上随便转转就能弄回一堆,尤其是毛竹笋,又粗又长,足有一米高,长这么大也是笋、不是竹。金灿灿、水灵灵、细嫩嫩,根本不用挖不用砍,拿脚轻轻一踢,齐根处“啪”就断裂开来,剥去笋皮,白白胖胖鲜嫩无比。炒笋丝、烧笋块,连吃几天好不快活!

沈长河夸奖道:炊事班有想象力、有创造力、也有战斗力嘛!

王怀忠进一步指出:群众是真正的英雄!

全连上下则无不一言以蔽之:好!可是,赞扬之声余音未落,毛病就来了。此物本身无营养、性凉,吃多了容易闹肚子,小伙子们火力再壮,也架不住接二连三的猛吃。这下坏了,茅房厕所不分昼夜人满为患,你来我往川流不息。卫生员哭丧着脸连连抱怨,治疗跑肚拉稀的药品也一时供不应求,转眼告罄。真是物极必反!

司务长又上路了,没别的,任务还是买菜。

自从踏上异国战场,他就天天为连队的伙食奔忙,各种各样难以预料的困难,加上原本不富裕的家底,使这个克勤克俭、精打细算的人实在不堪重负,寝不安枕食不甘味愈发显得瘦小枯干。在他心目中,让同志们吃上新鲜蔬菜是本职工作的第一要素,否则就是失职!就是罪过!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他甚至走遍防区附近的山山水水,勤寻访、细观察,矢志不移,千方百计想找些类似瓜菜的代用品,以解燃眉之急,可每次都无功而返、失望而归。

于是,司务长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回国采购上,根据后勤部门的安排,他不辞辛苦地亲自随车长途往返奔忙,甚至拜托山下工程兵汽车连的战友们,只要有车回国,务必捎些青菜来。每次送菜上山,他都快乐得像个孩子,忙前忙后端茶倒水连连称谢,一会儿拍拍冬瓜,一会儿摸摸卷心菜,得了宝贝似的把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珍藏在阴凉通风的地方,严密把守,不叫他人擅动,生怕碰坏了。

此次回国,除了购买便于保存的老一套瓜菜外,他咬咬牙特意买了些鲜嫩的韭菜带回来,偏心地把它们放在最上面,生怕压坏了。那久违了的清香使他一路上兴奋不已,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宰一口猪,给全连包顿韭菜馅的大肉包子吃,到时候小伙子们还不高兴得上了天?司务长日夜兼程,恨不能一步就回到连队。

可惜时运不济,事与愿违,卡车刚驶上二号公路就再也走不动了。连日大雨冲垮了路基使道路中断,前运后送的车队已经排起了长龙,工程兵正在紧急抢修,日夜不停。

心急如火的司务长跑到前边一看,心里凉了半截。工地上人声鼎沸机器轰鸣,风钻声、吆喝声响成一片。原来的路基已经全部垮塌下去,推土机正在山体另一侧猛推猛拱,看样子要开辟一段临时通道,这么大的工程量绝非举手之劳,短时间内是走不了了。他伤心极了,拖着沉重的脚步,忧心仲仲回到车上,抚摸着一捆捆翠绿的韭菜,想想前方战友,不由得仰天长叹。

一天,两天,三天,韭菜开始腐烂,司机劝道:“司务长,扔了吧,不然别的菜也受影响。”可他舍不得全丢了,那是他的心、他的意、他的情啊!打开捆,挑了又挑,拣了又拣,扔掉烂的,留下好的,像对待婴儿那样,小心翼翼地护理着它们。

当月亮悄悄爬上山巅的时候,彻夜难眠的司务长独自喝起了闷酒。他掂掂手里早已焉巴的韭菜叶,像享受山珍海味那样一根一根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心如刀割潸然泪下。

就这样天天挑、天天拣、天天扔,直到第五天,公路终于抢通了,卡车一路飞驰赶回连队。当他捧着仅存的不到两斤韭菜出现在炊事班门前时,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

“快!快!快宰猪,蒸包子!”

包子蒸熟了,韭菜虽少,微不足道,却依旧散发着那淡淡的清香……

沈长河当着全连,深情的说:“难得司务长一片心哪!”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随着时局变化轮战期限延长了,部队首长一声令下:种菜!自己动手解决蔬菜问题!

各部立即行动起来,就跟当年南泥湾大生产一样,顺军心、合民意、一呼百应。选地址、开荒坡、建菜园,轰轰烈烈热火朝天。东西南北中,茄子辣椒西红柿,各种各样的菜籽纷纷从国内寄来,这回真的有盼头了!

指挥连也成立了生产组,一贯吃苦耐劳的刘振海被点名委以重任,当了组长,战士们踊跃报名积极参加。廖树林几次三番找到小队长,坚决要求“下菜地”锻炼,赌咒发誓要在艰苦环境中摔打自己,将功补过,“做毛主席的好战士”!几经周折终于如愿以偿。

菜园子建在河边一片地势较高的土岗上,林木稀疏土质肥沃,除去荒草,点火一烧,稍加整治便有了模样。几个人起早贪黑辛勤劳作,拿出看家本事,把个菜地收拾得横平竖直井井有条。转圈栽上篱笆防止野兽捣乱,再搭个竹棚当宿舍,倒也“世外桃源”别有情趣。撒下籽多浇水,小苗出了土,绿油油、鲜亮亮、婷婷玉立喜煞人。

可世界上哪有一帆风顺的事?栽种秧苗时问题就来了。早晨栽下的菜秧子,暴晒一天,没等太阳落山就枯萎倒伏全军覆没,浇水也不管用,大太阳底下越浇水死得越快。

刘振海心疼之余并不气馁,召集几个人合计,认为首先要解决阳光直射问题。否则上面晒下面烤,慢说菜苗,就是树苗也难以成活。再接再厉从头开始,他们砍来许多大芭蕉叶,用细竹竿架起来覆盖在菜秧上面,做成遮阳罩,浓荫之下气温顿时降低不少。这一举措的确行之有效、大获成功,通过精心伺弄,各种瓜菜长势良好。

生产组出大力流大汗埋头苦干。廖树林浇地,一天竟连续从河里挑了五十担水,压得肩头红肿两腿抽筋,晚上只能勉强侧身睡觉,但依然乐乐呵呵有说有笑,廖树林变了!

开了花就得结果,怪事又出现了。紫茄子长成了绿颜色,又小又硬像只乒乓球,西红柿一嘟噜一串红黄相间像葡萄,卷心菜可倒好,叶子挺大就是不往中心包,四面八方散手散脚摊在地上缺少“凝聚力”,豆角更看不得了,一个个像蝎虎子尾巴又细又钩,不拿放大镜都找不着。

干了半天,所有的心血都付诸东流让人懊恼,可总不能半途而废临阵脱逃吧。他们吃一堑,长一智,与兄弟连队交流才恍然大悟,毛病还是出在地理位置气候环境上,北方的菜籽怎么能拿到赤道线上来种呢?水土不同、气候两样,品种必然发生变异。难怪不得要领,种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难以言状呢,白忙活了!

找出“病根”就好办了!“菜农”们重打锣鼓另开张,托人带、请人寄,弄来适合南方生长的蔬菜品种,不到两个月,菜园里已是枝繁叶茂果实累累一派丰收景象了。茄子、辣椒、西红柿、黄瓜、豆角、洋白菜,还有南瓜、北瓜、西葫芦,品种齐全琳琅满目。这些家伙虽说不再“变异”了,可怎么看怎么觉得比国内的东西小一号,真是不可思议!或许是天太热的缘故,生长期短、成熟快,当地的人不也是这个样子吗?早熟,小小年纪个头儿不大就娶妻生子做了父母,变得小孩老脸啦!最好伺候的当属空心菜,有点像地瓜秧子,碧绿一片爬满地。拣嫩杆儿嫩叶掐下来食用,然后上足了肥,把水一浇很快又是一茬,完全不用劳心费力的又栽又种。不过长老了可不行,吃多了也不受用,被大家戏称为“无缝钢管”。

刘振海每天蹲在田间地头,除草松土浇水追肥,心中充满喜悦。隔几天就收摘一部分蔬菜,满满的装一副挑子,翻山越岭,步行十几里给连队送去,逐渐做到了自给自足,美得司务长不知说什么好。伙食改善胃口大开,同志们的体质大大好转,从此不再为吃饭发愁了。

生产组单独在外,荒山野岭,骚扰惊吓在所难免,常有野猪、野鹿和老百姓散养的水牛光顾、践踏菜地偷食胜利果实。廖树林进步不小,他自告奋勇每晚看夜,手提马灯步枪到处巡查守卫家园,慢慢的胆子也大了、心也不慌了。因其出色表现,工作总结时受到连队嘉奖,走火伤人之事再也无人提起。

“生产队员”们的生活虽然枯燥艰苦,但也常有乐趣。

一天午休,炎热难以入睡,几个人便凑在一块,摇着扇子天南海北闲聊。一头毛色发黄、长满斑点的小动物,从篱笆下面探头探脑的钻了进来。起初大家以为是只山猫,便不理会,想把它赶走了事。再细瞅瞅,不对,山猫没这么大个儿,也比它机敏灵活的多,那鬼精灵不可能大白天的钻到宿舍里来。

“豹!”刘振海压低声音断言道。

果然是只乳臭未干、步履蹒跚的小豹子。这小东西进得屋来,好奇地东张张、西望望,嗅嗅脸盆、扒扒水桶,又竖起两只毛绒绒的小前爪,把脑袋伸到床铺上视察一番,清闲自在旁若无人,完全没把这几只“呆若木鸡”放在眼里。

廖树林朝弟兄们使个眼色,用极小的声音说:“抓活的。”

几个人马上心领神会,一边用眼珠子密切跟踪那小东西,一边不动声色悄悄将手伸向雨衣、草帽、棉被等“捕猎工具”,全身攒劲蓄势待发。

小豹在铺底下转了一圈,觉得兴味索然,摇摇摆摆走了出来。刚露头,廖树林一声怪叫:“上啊!”抓起棉被,一个恶虎扑食捂了上去。其他人闻声而起相继扑来,不管手持何物,劈头盖脸往下就扣。转眼间,桌子也倒了床也翻了,所有能喘气的统统砸成一堆。摞在最上面的那位,拉开武松打虎的架式,挥舞竹竿拼命向下乱压,口中嚷道:“按住了!按紧了!别让它跑喽!”说着,伸手往人堆里就掏。

“抓住没有?快看看,抓住没有?”夹在中间的刘振海从脚趾缝中挣出嘴巴,脸憋得通红。

垫底儿的廖树林重压之下已然呼吸窘迫言语不清了。他几经挣扎,终于透过一口气,翻着白眼含糊不清地叫道:“快下来!早他妈跑啦!”

“你再好好看看,肯定没跑,你背子里捂的什么?”上面的人不信。

“那是枕头!要真是豹子也让你们砸出屎来啦!”

垂头丧气的“猎手们”从地下爬起来,瞧着尚未喘过气来的廖树林,一齐笑弯了腰。

“笑个屁!有什么好笑的?其实就差一点儿!”

他还不服,余勇可贾。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七章 孟洪岁月(三)

艰苦的生活的确锻炼人,出国刚半年多,张小川就当官了——猪倌。

指挥连不设专职饲养员,由各班派人轮流喂猪,每班喂一个月,赶上猪多就麻烦点,碰到猪少就轻松些,每月一号准时“点名”交接。既体现了公平、公正的原则,又免得把长期减员固定在某一个班而影响战备,大家都锻炼锻炼,符合“轮战”精神。

正值雨季,轮到了报话班。

班长周援朝犯了难,眼下,“大将”刘振海被长期“冻结”在菜园子献身“后勤事业”,还有一个病号因慢性胃溃疡被送回国内治疗。所剩人马两头奔忙,已是捉襟见肘,一号战勤班子又不能轻动,哪里还有富裕劳力去养猪“搞副业”?假如发动全班利用空闲时间轮流喂,既不准时又不专业,显得有一搭无一搭不够重视,恐怕领导挑理,质量也无法保证。到时候接手是肥猪,交出去是“排骨”,兄弟班排也不答应,平白无故糟蹋了班集体的荣誉得不偿失。

把这事儿推掉更是万万不能的,自尊心不允许,拈轻怕重不是他“周大哥”的性格。思来想去苦无良策,吃罢晚饭,便找到排长商量此事。

见他一脸愁容,佟雷不觉暗暗好笑,一边习惯的擦着子弹,一边说:“区区小事,何至于愁眉锁眼,周兄也有为难的时候?”

“你就别阴阳怪气的了,有什么主意赶快说,想看老周笑话呀?”

“你看,你看,谁阴阳怪气了?乱扣帽子,寻师问计一点诚意都没有,我还不说了。”佟雷惬意地闻闻铜弹壳,扭头又去擦枪。

“别,别,算我态度有问题行不行?现在都火上房了,有什么法子,麻溜往出掏,我可是跟三班长铁匠说好了,明天上午接班,到时候可别出洋相,还望不吝赐教。”说着,周援朝笑嘻嘻递过一支烟来。

佟雷正色道:“摆在你面前只有一条道,人手再紧,喂猪也必须派个专人去,马马虎虎的糊弄肯定不行,这是连队的大事。我的意见,让张小川去,这小伙子虽有些幼稚调皮,可我觉得是个好苗子,有股子虎劲。一则,刚交了入党申请书,正好考验考验他,重锤之下出好钢嘛。二来,他目前还上不了一号班,不能单独完成战斗任务,暂时离了他问题不大,平常值班大家多分担辛苦点儿。总而言之,上有你老周以身作则正确领导,下有弟兄们不辞劳苦积极努力,小小难题岂有不克之理?”

“好,就这么办!”一经点拨,周援朝笑逐颜开,“一会儿我就找小川谈,不过雷子,我还有一事相求,战斗警报万一人手不够你可要亲自上机帮我一把。”

“那是义不容辞,咱绝不作壁上观,陷周兄于水火。”

决心既定,周援朝连夜下山,把张小川拉到“馒头石”上,一五一十谈了想法。小伙子没料到领导如此看重和信任自己,有机会单独执行“急、难、险、重”的任务是属难得。心想,从前总是像个孩子似的跟在大人屁股后头干这干那,如今也要单枪匹马独当一面了,不由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倍受鼓舞,二话不说满口答应,娃娃脸上表情严肃目光坚毅,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周援朝又简明扼要交待注意事项,嘱咐他注意安全、别贪玩,张小川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猪,发誓言表决心都是多余的,完成任务喂好猪要靠行动!他憋了半天迸出一句:“班长大哥,您就瞧好吧!”

第二天,张小川走马上任。

猪圈在伙房下面三、四十米处,地势平缓树大林密,朝上看去,枝繁叶茂的树冠如同巨大的锅盖扣在头顶上,遮天蔽日难见青天非常闷热。太阳光透过林木间少有的缝隙,一缕一缕照射进来,风吹摇曳影影绰绰,给这个原本昏暗的地方平添了几分阴森与可怖。

顺着山坡,五个猪栏一字排开,巧妙利用树干和圆木做支撑,像高脚楼那样架在离地面一米多高的半空中,如同空中楼阁,上下通风可防止雨水冲刷,相对保持干燥和卫生。每根立柱表面均用罐头皮剪成锯齿状加以包裹,锋利的齿尖一律向下,再抹上黄油,滑溜溜的,能够防止毒蛇野兽攀爬。当然,要确保万无一失是不可能的,只不过“防君子不防小人”罢了,大型肉食动物根本不用费劲巴力地去爬,一窜就上去了。遇到如此“歹徒”,只能任由所为,总不能把个猪圈搁在树梢上吧?那是鸟窝!

猪是云南当地土猪,塌腰垂腹、耳长腿短。此猪个头儿虽小,速度极快,能爬善钻、弹跳力强,性子急、脾气坏,又啃又咬野性十足,完全不似北方的良种大肥猪,温顺柔和憨态可掬。它们时常不甘“囚禁”,跃出圈外,摇头晃脑四处闲逛,如遇惊吓更是蛮劲大发集体“越狱”,虽获自由并不走远,化整为零在附近林子里徘徊。

猪身在外,心系食槽,按时就餐,断不会忘。时间算得精,钟点掐得准,只要到了喂食的当口不必呼唤,拿棒子一敲木槽,“ 邦 邦、邦 邦”,所有“散兵游子”都用最快速度奔回家来,你踩我踏、连抢带夺、猛吃猛喝。“酒足饭饱”一哄而散,真是来的急、去的快,不吃白不吃。

张小川上任伊始干劲十足,清点猪头,计十四口,八头在圈里,六头在野外。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熟悉情况,把每头猪的体貌特征一一记牢,烂熟于心,什么“黑脑袋”、“短嘴巴”、“花屁股”、“烂眼边儿”,有名有姓,以便随时清点,做到“齐装满员”。这是周班长教他的,猪喂得好坏与否姑且不论,最起码不能跑了、丢了的,越养越少,因为这是连队财富、公家财产、百姓血汗!

接着,他默不做声地干了起来,伐木劈柴、担水烧火、剁芭蕉、挑泔水、煮猪食,起早睡晚,风里来雨里去一身汗一身泥,瘦小的身影整日忙碌在恶臭阴暗的猪圈旁。由于总在泥水中爬上爬下,解放鞋烂得露出脚指头,塑料凉鞋破得成了拖鞋,他索性挽起裤腿,打起赤脚来回跑。有时累得大锅里煮着猪食就在灶膛前睡着了,被炊事员老孙背回宿舍都没醒。梁大胡子心疼地说:“咱们帮他喂一顿吧,这孩子太苦了。”

一觉醒来,张小川照样生龙活虎,该唱就唱,该笑就笑,一如既往地奔忙起来,忙完自己手里的活儿,又去炊事班帮厨,撵都撵不走。不过,大家都普遍感觉到他比以前深沉了许多,还学会了思考问题,言谈话语像个小大人儿。周援朝看在眼里喜上心头,悄悄告诉佟雷:“猪倌开始成熟了,小家雀早晚会变成雄鹰!”

根据先来后到的原则,这些猪不分大小,都被他编上了号,依照这个顺序,它们将依次走向生命尽头,走上饭桌,成为美味佳肴。谁不听话乱咬乱叫,就禁食一顿,再不改,他就会大打出手,并且恶狠狠地用竹竿指着说:“你甭闹,等会儿大炮一响,老子先请你上酒席!”

“大虎”、“大妞”对张小川情深意长,从来就是他的铁杆儿帮凶,现在更是如影随行终日相伴。他恼,狗就叫,手一指,狗就咬,不分青红皂白,惟命是从。猪的智商虽低,但经过他一番恩威并重软硬兼施,确实比原先服贴了许多,“胡罗卜加大棒”效果果然显著。

从当上猪倌的第一天起,张小川就遇上一个死对头。

有一种不知名的小老鼠可恶至极,夜间行动,专门咬猪。它们长得尖牙利齿面目可憎,毛色灰暗动作敏捷,吃猪肉、喝猪血,作威作福穷凶极恶。说来也怪,每当它们狼吞虎咽的时候,被啃食者却像有人给挠痒痒似的,舒舒服服哼哼叽叽,丝毫没有痛苦的感觉,完全是种享受。据说此鼠唾液里含有麻醉成份,先打“麻药”再动“手术”,难怪不疼。不少猪被咬得残缺不齐浑身是伤,甚至任由这些阴险的家伙挖地道一般在皮肤上开个洞,钻进体内掏来掏去。时间一长,感染发炎,溃烂生蛆,惨不忍睹。

尽管每个猪圈都有防护措施,又是包铁刺又是涂黄油,别的东西是上不来了,唯独对付不了这小老鼠。它们的小爪子就像安了“风火轮”,任凭荆棘丛生溜滑如镜,走起来一概轻松自如、如履平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白天躲着睡大觉,晚上跑过来乱啃,好不自在。

据说各轮战部队都拿它没办法。

张小川对这种罪恶行径简直恨之入骨,这与打家劫舍、巧取豪夺毫无二致。我喂猪,你毁猪,我养肥了你吃肉,如此坐享其成,坏透了!必须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严加惩处!可手头上既没捕鼠工具又无毒鼠药,琢磨了半天也不知该怎样对付它们。最后,一不做二不休,还是拿出自己的惯用“武器”——弹弓。这玩意儿虽做不到百发百中,偶尔打在猪身上会伤及无辜,但也比让别人稀里糊涂咬死强。不能投鼠忌器,不能手软!

为了成功实施猎杀计划,张小川做了认真准备,抽空搓了不少小泥球,放在锅台上烘干,作为子弹。又在泥地里铺上木头形成通道,防止走动时“呱唧、呱唧”响声太大,每个圈都在不同方向上钉块踏板以便站立。

一切就绪,行动开始。

半夜,张小川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抹上避蚊油,开始蹲守。手电筒的光柱从每头“死”猪身上慢慢划过,不多时,一个黑影鬼鬼祟祟溜了上来。它爬立柱、过横杆,轻车熟路,转眼来到猪跟前。灯影里,两只小眼睛泛着白光,粉红色的小鼻头一耸一耸,不停贪婪的抽动,轻轻一跳上了猪蹄子。张小川看的真切、瞄得准确,弓如满月、弹似流星,势大力沉狠狠一击,把个小耗子打得飞出一米多远,脑浆迸裂当场毙命。真解恨!

初战告捷,张小川精神百倍兴趣大增,他像一名机警的好猎手,不断变换潜伏位置,从一个圈爬到另一个圈,时而蹲下时而站起,耐心搜寻静静等待。忘了饿、忘了困、忘了疲倦,只要发现目标,不论静止还是运动,抓住机会抬手就打,弹无虚发连连得手。一直干到天亮,战果辉煌,计猎鼠三十余头。

有了这次经验,张小川一发而不可收,几乎天天晚上“乔装打扮”巡游“狩猎”,把打老鼠当成一件正经事加以落实。天长日久摸出了门道,他不再趴在猪栏上傻等,而是安坐一旁听动静,只要哪头猪大声“哼哼”,必有耗子上身,悄悄摸过去,看清瞅准,定叫它插翅难逃!每日总有一、二十只收获。

面对如此手段高强的对手,哪个还敢轻易上门送死?半个月下来,鼠害明显减少。可猪群已是伤痕累累,有的显然伤势严重,走路都打晃,稍一用力就有大量肉蛆涌出伤口,连脓带血令人作呕。特别是那些在野地里乱跑的自由分子,整天在泥里爬、粪里滚,伤口不舒服就在树上乱蹭,溃烂现象更严重,如不及时宰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死在野地里从此消失了。

司务长找来张小川,满意地看看他,说:“干的不错,像只小老虎,从今天起增加一项任务,给我抓那些不守纪律、到处瞎跑的家伙。逮住‘好’的关起来,逮住‘烂’的杀了吃。总之,要彻底消除无政府状态,明白吗?”

张小川眨眨眼,没做声。

他又说:“至于怎么逮法,我就不知道了,你是个机灵鬼,会有办法的。”同时告诉小川,只要逮住就大声呼唤,炊事班自有人下来接应,不必担心等等。

张小川眉头都没皱,点点头扭身离去,肚子里已经有了主意,心想:这点事还不是手到擒来?只要能把任务完成好,苦点累点没啥。

他逮猪的方法简便易行,那就是——套。取来电话线,做成活套,放在食槽上,另一端远远绑在大树上,以防套住后自己势单力薄拉不住。喂食时间到了,他把热气腾腾的猪食倒进木槽,“ 邦 邦”一敲,便躲到树后偷窥。那些猪见人一走,争先恐后上来就抢,根本顾不得有无“暗器”,哪能不入套?张小川把握时机,猛然拉线,套个正着!猪遭到“暗算”拼命嚎叫奋力挣扎,岂料越挣越紧休想脱身了。

司务长的承诺还真灵验,听得人喊猪叫,一群“老炊”赤膊跣足挥刀舞棒杀气腾腾冲将下来。但见有伤按倒就宰,剔净剥光把肮脏之物一股脑丢进山沟,扛起猪肉谈笑而还,把个张小川看得目瞪口呆浑身直抖。办法虽好有些残忍,不几天,六名“脱逃分子”除一头失踪外,其余相继落套,悉数归案,在新猪送来之前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吃得全连官兵脑满肠肥、闻肉作呕。

张小川功莫大焉。

“猪倌”年轻,哪能不爱玩?何况天性如此。

有一天,芭蕉杆上了锅,柴足火旺,张小川蹲在灶旁逗“大虎”玩,无意中抬头一瞥,见前面矮树杈上好像有个东西在蠕动,瞪大眼仔细辨认,林中幽暗,还是看不清。他好奇心来了,拍拍“大虎”用手一指,嘴里说:“去!去!”

机敏的“大虎”一眼就看见了目标,狂吠着飞奔过去,绕着那树杈又扑又跳、又抓又挠,想把那东西弄下来。张小川跟过去一看,禁不住喜出望外,击掌顿足、眉飞色舞、连声称好。这是一只红褐色带灰白花的小动物,圆头、小耳、短尾巴、猴面粉鼻四肢粗短,羞羞答答迷迷糊糊动作迟缓,一对乌黑圆眼似睁非睁似闭非闭,大敌当前不懂得害怕,也不知道逃跑,还挺有性格!

分明是只小懒猴!

张小川决定把它弄回去跟“淘淘”做伴,可怎么抓它呢?总不能跟逮猪一样拿电话线套吧?那还不勒死了?直接用手抓也不行,一伸手就呲牙,看样子要咬人,拿小木棍捅一捅它就挪一挪,慢慢吞吞,够拧!张小川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他首先喝住“大虎”,不让它吆五喝六的吓唬懒猴,然后取来一根铁锹把,缓缓伸到它面前,轻轻一碰,那猴一把抱住,顺势就把它拿了下来,端着锹把就往回走。

小懒猴身体悬空并不逃跑。可是,你走它也走,瞪起大圆眼,沿着锹把一步一步朝张小川这头爬了过来,眼看就到手边了!张小川怕挨咬,慌得脚底拌蒜差点栽倒。他急中生智突然腾出一只手,用极快的动作抓住锹把另一头,把懒猴闪到了那端。刚松口气想加快步伐赶紧蹽上去,那小东西慢条斯理的又开始往回爬了,很快又到了跟前。张小川又气又恼来回倒手,一会儿这头,一会儿那头,忙得他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总算把它倒回了家。

懒猴不通人性,不易喂养,给什么都不吃,天天躲在角落里“受气包”似的打盹,谁都不理。特别不能伸手抱它,张嘴就咬,把“淘淘”的小耳朵都咬破了,气得“淘淘”拎起它的后腿,掷铁饼一般扔出老远,然后举着半拉木瓜要跟它拼命,幸被旁人拦住,懒猴才免于“中弹”。“淘淘”从此不再搭理这个养尊处优一身懒肉的“混球儿”。时间一长,张小川失去兴趣,一点都不好玩!征得大家同意,重又将其放归山林。

花猪失踪多日,张小川着急上火,领着“虎”、“妞”寻遍了周围的竹林山地、野草荒坡。(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强烈的责任感使他整天坐立不安,丢失一口猪虽说不是小事,可领导并没有过多的责备,反而给了不少鼓励。这样一来,张小川更觉得惭愧、觉得窝囊、觉得没脸见人。暗下决心非要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不可,活要见猪,死要见尸!就算它被野兽叼走吃掉,骨头总要剩几根吧?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猪圈北面一公里有条大沟,深一百多米,草深坡陡林木茂密,从上面望下去,烟瘴滚滚雾气沼沼终日不见阳光。通过仔细观察,发现沟沿岩石上有许多猪鬃和蹄印,说明当时那帮“越狱者”曾经经常来此转悠或歇息,那花猪极有可能在互相打逗和奔跑当中失足掉落下去。果真那样的话,如此深沟大壑,肯定非死即伤,凶多吉少。

张小川决定下去看个究竟。

早起,他穿戴齐整,带上绳子、短刀、手电和指北针,领着“大虎”、“大妞”偷偷出发了。不多时,来到沟边,选个树多坡缓的位置,抓树藤、踩竹根,一点点向下爬去。挂破了衣服、划伤了手全然不顾,一个小时之后来到沟底。

此山沟是南北走向,怪石突兀古木参天、漆黑一团寂静无声。脚下腐叶足有两尺厚,踩上去软绵绵,霉味刺鼻令人窒息,一条清澈的小溪淙淙流淌。张小川有点害怕,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已,他找块石头坐下,拔出短刀,紧紧搂住“虎”“妞”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接着,按亮手电,顺着小溪深一脚、浅一脚的细细搜寻。

花猪还真在这里!没费事就被狗发现了,瘸着一条腿还想跑,让身强力壮的“虎”“妞”两头夹击扑翻在地。张小川赶过去一看,差点呕吐,那猪滚下沟时不但摔断了腿,还被戳瞎一只眼,血乎乎一个红窟窿。随着它大声尖叫奋力挣扎,大团大团的白蛆翻涌而出,满头满脸乱拱乱爬,又恶心又可怕。张小川咬咬牙,掏出绳子,把它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捆绑时,人、猪、狗滚成一团,甩得到处是蛆,实难形容。

猪是找到了,怎么处理可犯了难,回去喊人不现实,自己一个人身单力薄,大老远的也弄不回去。对杀猪宰羊一窍不通的张小川把心一横,做出个大胆的决定——就地处决!把肉背回去。说干就干,他把花猪拖到溪水旁,摹仿屠夫的样子,脱下上衣露出肋条骨,在石头上磨快了短刀衔在嘴里,挽起裤腿拉开弓箭步,右膝顶住猪背,左手猛搬猪头,大吼一声,手起刀落,插入脖腔,鲜血四溅。一刀没杀死多来几刀,最后把个猪头割得就剩两根筋连着,总算没了气。

张小川疯了!

随后,切下猪首,扒去猪皮,开膛破肚,卸去四蹄,除五脏、去六腑,留下猪肝给侦察班享用,其余统统不要。连砍带剁,又切又割,手忙脚乱,一气呵成,整整忙活了两个钟头,抹的浑身是血,累得筋疲力尽。

“行凶”已毕,拾掇利索,两扇猪肉共百余斤,用绳扎紧搭在肩上,又把猪肝绑在“大虎”背上。顾不得休息,拄根棍子,满怀胜利喜悦,毅然决然踏上归途。

此时,连里也找疯了,一天不见小川踪影,猪们饿得“吱哇”乱叫。接到司务长报告,沈长河连续派出几拨人马,敲锣打鼓满山寻找,生怕这孩子迷路走失。虽说有狗跟着,但原始森林危机四伏凶险无常,很容易发生危险。他又气又急惴惴不安,不断派文书出去打探消息。天黑之前如若不归,就必须报告上级,采取措施了。

夕阳西下,全连集合正要开饭,一阵犬吠传来,顺声音望去,只见“虎”、“妞”前呼后拥、欢蹦乱跳,张小川血人一般踉踉跄跄闯上山来。他面色苍白目光呆滞,军衣、军裤全被撕磨成条状,上下飞舞。两扇猪肉粘满烂泥碎草,“大虎”嘴里叼着的猪肝兀自滴血。大家一拥而上,把他们迎进饭堂,问长问短就是不答。一碗热汤灌下去,憋了半天的张小川环顾众人,“哇”的一声,委曲地嚎淘大哭起来。

众人闻之无不心碎。

那哭声传出很远,很远……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八章 转战上寮(一)

令敌我双方都十分头疼的雨季,终于熬过去了,随着天气的逐渐好转,地面和空中的战斗也日趋激烈起来。

战争的进程同其它客观事物一样,不依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无论是发达国家还是落后民族,“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千百年来成为有头脑的政治家和军事家们普遍认同的、深层次的战争规律之一。曾几何时,不可一世的帝国主义列强,倚仗坚船利炮打开了东方古国的大门。历史仅仅过去一百年,就被那个出生在湖南韶山冲的农民儿子所领导的波澜壮阔、气吞山河的人民战争,打得一个接一个滚回了老家,从此不敢染指这块古老的文明大地。现在,华尔街的石油大亨和军火大王们又一次失算了,使他们疑惑不解的是,有无数金钱和强大国力做后盾的约翰逊、尼克松两届合众国总统,怎么就不能像“碾死个臭虫”那样征服小小的印度支那,反而弄得损兵折将、一败涂地,致使美国人骄傲的内心世界受到严重挫伤。

摆在人们面前的事实是:随着时间推移,战争的天平越来越向着正义倾斜,原本弱小的一方异军突起,愈战愈强。原来强大的一方却深陷泥潭,愈打愈弱。对侵略者而言,印度支那的形势已是危如累卵。

在北越战场上,英勇的越南军民不畏强暴,借助中国的强大支持,顶住了美军战机铺天盖地、穷凶极恶的野蛮轰炸,在瓦砾和废墟中坚持斗争、恢复生产、建设家园。他们在胡志明主席的领导下,一面与侵略者进行着殊死搏斗,一面不惜代价、倾尽全力支援南方同胞的解放斗争,为祖国、为民族的统一大业前赴后继、流血牺牲。最后胜利已经是不太遥远的事了。

在南越战场上,捷报频传、凯歌高奏。民族解放阵线领导下的游击队整编为强大的正规军,开始在正面战场上与骄横跋扈的美国陆军分庭抗礼公开较量。用灵活多变的战略战术和决战决胜的顽强斗志打击敌人,兵锋所指,势如破竹,打得“山姆大叔”溃不成军,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一再丧权失地,丢盔弃甲连连败退。解放区进一步扩大,敌后游击战争更加活跃,今天机场遭袭,一夜之间毁机数十架。明日兵营被劫,几十名美军士兵魂归故里、命丧黄泉。电影院、咖啡馆,甚至军人俱乐部都成了战场,啤酒瓶子、饮料罐,服务生往上一端就变成炸弹。每个大兵随时随地都在为性命担忧,恐惧就像是驱赶不掉的幽灵,一但跟定了你,谁还有心思去打仗、去面对面地厮杀?真个是“闻风八十里,枪响一百一”,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还是逃命要紧!

老挝战场这时倒是不温不火,让越南人这么一闹腾,老美无暇顾及作为特种战争副战场的老挝。所以,巴特寮与政府军也就没有大动干戈,只是磨磨擦擦、进进退退、小打小闹。助纣为虐的右派政府内部矛盾在不断加深,值此国际形势扑朔迷离之际,将无良策、兵无斗志,对根据地的围剿自然缺乏有力手段。

“胡志明小道”再一次成为敌我双方头面人物注视的焦点。

五角大楼认为:造成目前这种尴尬局面的突出原因之一,就是那条绵延数百公里、连结老挝、越南南北两端的运输线。特种战争也好,猎杀行动也罢,都没能从根本上阻断战争物资的供应。相反,付出巨大代价换来的,却是由中国提供的数量巨大的军援,通过汽车、牛车、自行车、人背肩扛,继续车水马龙、源源不断运往前线。若不彻底断其“粮草”,如何能战胜这些土生土长神出鬼没的对手?

于是,一个代号为“蓝山619”的作战计划开始实施。

这次,每况愈下外强中干的美军并未直接出面,只是提供强有力的空中掩护和炮火支援,等着坐收渔利。按照该计划,大批南越伪军气势汹汹对老挝解放区发动了大举进攻,横扫根据地,企图斩草除根速战速决,一举打垮巴特寮战斗部队,以地面战的形式,使如鲠在喉的“胡志明小道”彻底从地理版图上消失。

战役发起后,人多势众装备精良的南越“共和军”,立即遭到越南北方主力部队、南方正规军和老挝人民军的顽强抵抗和凶猛反击,双方都为这条举足轻重的“生命线”拼了命。未经几合,原本就趑趄不前缩手缩脚的共和军大败,匆忙撤退,“蓝山619”草草收场。此次战役共和军折损15000余人,4个旅、2个团、8个炮兵营被悉数全歼。第2骑兵旅旅长遭生擒。

下三路行不通,还走上三路,继续使出杀手锏,大量战机倾巢出动,对北越和“胡志明小道”进行疯狂的报复性轰炸。

雨季刚过,上寮高原的天空战云密布。

“当、当、当、当。”

“一等警报!”

“一等警报!”

一等警报急促的敲击声,不分昼夜震撼着每个人紧缩的心脏。

飞蝗般的美军机群,或大编队、或小编组,银光闪闪、机声隆隆,批次多、密度大,从早到晚川流不息。防区东南方圆百余公里的天空变成了中转站和加油站,巨大的KC-135“同温层油船”加油机排列整齐,有规律的长时间往来盘旋。F-4“鬼怪”式战斗轰炸机翼下挂满炸弹紧随两侧,如同接受检阅一般,神气活现、耀武扬威,十分壮观。一根细细的油管将加油机与受油机联接在一起,转瞬间,战争的血液通过高压油泵喷射进一个个空中刽子手的体内。注满燃油的“鬼怪”翅膀微微一斜,划道弧线脱离编队,或四架、或八架,重新组合,迅速跃升,向北飞去。

该加油区距416大队火力圈很近,敌机盘旋时,转弯半径稍大一点即贴近高射炮火射程。虽然敌人的意图不在我保卫目标,但战区指挥机关未雨绸缪,一再严令各部提高警惕、加强防范,做好一切战斗准备,谨防偷袭,要做到“宁跑千次空,不漏一次情”,只要敌机靠近,部队必须进入一等战备。

烈日当头,万里无云,气象条件良好,对航空兵而言,又是一个发动大规模空袭的好日子。

从上午九时起,成群结队的美军战机就一批紧跟一批,匆匆忙忙在雷达显示屏上出现了,时而靠近,时而离远,南去北返,来来回回,一直折腾到中午时分也没消停,仅三个小时,各种空情已近百批。它们大多从西南方向飞来,一看便知来自泰国的乌塔堡美国空军基地,经空中加油后直朝东北方向飞去。

临空指挥所里充满了紧张气氛。

如此众多复杂的敌情,使全体战勤人员自始至终保持着战斗状态。长时间的紧张操作,人人都感到心慌气短,汗透衣衫。李常义站在标图桌前,大颗汗珠顺耳机导线流淌下来,滴落在桌面上,纵横交错的敌机航线互相缠绕叠压伸向远方。站立时间过长,又渴又累难以支撑,他的腿有些颤抖,不由自主将左手抓住桌沿,稳住摇晃的身体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啦?小李,是不是累了?坚持不了就坐下标吧。”团长杨天臣从图板上抬起头看看李常义,关切地问。

“报告一号,一切正常,就是脚站得有点麻,没问题,我能完成任务!”李常义坚定地回答道。

杨天臣没做声,复又俯下身去,聚精会神观察敌情,对这样的士兵还能说什么呢?

“报告,91批侧行临近。大型机两架,小型机十六架,高度4500,距离50公里,转弯半径大,有可能进入我防区。”作战参谋通报。

“部队一等!”杨天臣早已注意上了这批敌机,见其靠近,时机成熟,遂厉声下令。

一等警报的钟声再次响彻防区。

此时,整整一上午被满天飞来飞去、若即若离的敌机搞得片刻不得安宁、疲于奔命的各炮兵连全体战斗人员,也始终没离开阵地一步,他们头顶烈日、端坐炮位,接到命令迅速做好了迎战准备。雷达、指挥仪严密搜索,炮弹上架,粗大的炮口齐刷刷直指敌机来袭方向。

杨天臣手持话筒,腰杆挺直,站在指挥室中央:“正东方向搜索91批,敌加油机群正在环绕飞行,转弯半径较大,注意监视。”

作战参谋根据图上显示,连续准确地与部队校对目标位置。

敌机越飞越近,这帮忘乎所以的家伙仿佛忽略了翅膀底下还隐藏着强大的防空炮火,只是一门心思进行空中加油作业,然后奔袭越南。我防区各火力单位任务明确,在40公里左右的距离上相继捕捉目标,稳定跟踪,严阵以待。

扩音器里响起从无线电室传来的佟雷的声音:“报告一号,师指命令,过航敌机数量较大,空情复杂,要全力以赴,防敌偷袭,不能松懈。对进入防区之敌,只要射击条件许可,坚决消灭!”

“上报师指,416大队坚决完成战斗任务!”杨天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明白!”许志宏手指灵活地按住电键,上下跳跃,电报随着无线电波越过崇山峻岭,飞向支队指挥所。

“报告一号,五哨、六哨同时发现敌机群,大型机两架,小型机十六架,航向孟洪。”扩音器再度响起佟雷宏亮的嗓音。

此刻,在了望台上,金亮手中绿色的指挥镜里也出现敌机密集的身影:“发现91批,大型机是KC-135加油机,小型机是F-4战斗轰炸机,队形整齐,侧行临近。”他边报告、边向身旁另外三名手持望远镜的侦察员下达口令,“1号、2号跟踪91批,监视敌机动向,3号、4号搜索后续目标。”

“明白!”侦察员们齐声应答。

金亮稳稳转动镜身,死死盯住敌机,心中默数:“一架,两架,三架,四架,五架……乖乖,不老少哇!加油机那个大肚子里面肯定油水大大的。再进来些,再进来些,再近点,再近点,差不多该收拾你们这帮狗日的了……”

恰在这时,作战参谋报告:“91批侧行继续转弯,距离渐远,航路捷径变大。”

杨天臣皱起眉心,抹把汗水,舔舔干燥的唇,拿起话筒:“各小队注意,敌机群侧行转弯,集火近战消灭91批,射击时机自行掌握。”言讫,抓一顶钢盔,戴上墨镜,猫腰钻出掩蔽室,来到露天指挥掩体,接过随行人员递来的望远镜,凝神锁目、仔细观察。暗想:狡滑的东西,又玩老花招,虚晃一枪就跑,今天你只要敢进来,靠上边老子就让你粉身碎骨片甲不回!

从山顶朝下望去,青山绿树掩映下的炮阵地上早已是怒火冲天同仇敌忾,炮口高昂直指飞贼!于寂静无声之中缓缓转动,只待时机成熟,便要鸣惊雷、喷闪电,痛痛快快地干一仗了!

此刻,无需观察器材,仅凭肉眼便可清楚地看见敌庞大的空中梯队:两架KC-135一前一后,四平八稳,两旁各分列八架“鬼怪”。各架战机间隔准确、航速一致、编队严整,显示出高超的飞行技能,看得出训练有素。喷气引擎巨大的轰鸣声由远而近,打破了天地间的沉寂,摄魂撼胆,机身在阳光反射下横空展翅,银光夺目。

然而,就在即将进入我火力圈,马上就要遭到猛烈打击的时候,敌机好像突然意识到由于转弯不及时,大大偏离了预定航线,再接着“表演”下去会弄巧成拙拿性命开玩笑了。只见为首一架向左压坡度,机身倾斜,取小半径向防区外侧飞去,接着一架跟一架同时翻转,于我前沿阵地航路捷径仅八公里处,折向东南,逐渐离远,很快就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蓝蓝的天空中只留下喷气发动机那刺耳的、愈来愈远的尖叫声……

又没打上!

杨天臣气恼的摘下钢盔摔到警卫员怀里,扭身回到指挥室,火气十足地说:“这哪里是打仗?简直是捉迷藏!命令部队恢复二等,人员不要远离阵地,随时准备投入战斗,这帮小子转一圈还得回来。现在需要积极寻找战机和捕捉战机,指望敌机偏航误入我防区恐怕不行,好好研究一下,该改变战术了。”

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在为再次失之交臂的战斗感到惋惜。

果然不出团长所料,没过十分钟,这批敌机又转了回来,并且在半小时之内盘旋了三圈,均未到达高射炮火力范围。烈日酷暑之下,一次次徒劳往返,搞得部队身心疲惫紧紧张张,不乏埋怨和急躁情绪。然而,防空作战不是攻山头、拼刺刀,它要求每个指战员必须具有极大的耐心和克制力,能够在瞬息万变的敌情面前沉得住气、稳得住神,学会把握时机,灵活果敢、随机应变,方能牢牢掌握战场主动权,有效打击敌人,立于不败之地。

杨天臣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针对战局变化,轮战部队适时调整兵力部署。416大队作为前锋部队,沿二号公路继续向前挺进,在新辟路段重点布防,将触角一直伸到战线最南端,进抵湄公河畔,与右派政府军隔河对峙。这将是一个大胆的兵力调整。

指挥连的新阵地位于刚刚修通的二号公路延长线24公里处。这里丘陵起伏地势较缓,没有高山大川,一眼望去,全是郁郁葱葱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因无高大山峦作屏障,敌机可从各个方向对保卫目标实施突击,给防空作战增加了难度。但由于防区南进,这样的部署也迫使美军战机在长途奔袭往返途中再度向东绕行,增大了航程,给敌人造成一定困难,同时又为新区地面部队提供了防空掩护。

经过一番精心准备,416大队陆续移防。

又是一个大雾沉沉的日子,孟洪及其附近区域全被罩上了蒙蒙水气,五米开外什么也看不见,天地间填满了乳白色的纱帐,连急于爬高的红日都不得不在缠手缠脚的浓雾中苦苦挣扎,而延迟了出头露面的时刻。

沈长河着装齐整,带着张志峰和佟雷,默不做声地绕着营区一口气走了三圈,看看地下室、看看宿舍、看看伙房、又看看猪栏。转移就是人走家搬,原来的阵地、营房将全部舍弃。然而这流血流汗建设起来的一切,是那样的令人留恋、令人难忘、令人不忍割舍,脚下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那样熟悉,四百多个日日夜夜,这里发生了太多的故事,这里是家!

伫立在坑洼不平的半个篮球场上,沈长河用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篮球架,透过迷雾环顾四周,停留在巨大的“馒头石”上,眼睛里流露出深邃的目光,半晌不语。

张志峰若有所失地说:“这是咱们连参战以来第一块阵地,冷不丁一走,还真有点舍不得。”

佟雷也不平静:“是啊,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回来看一看。”

“这里有我们士兵流下的血,流过的汗,度过了最初的战场生活,难忘啊。”张志峰有些激动。

佟雷抓下军帽扇扇脸:“更值得记念的是,在这里咱们打败了敌人,没给高射炮兵丢脸。”

沈长河紧闭双唇,静静听着他们谈话,使劲一跺脚,说:“走!”

告别战斗、生活了一年多的孟洪防区,怀着依依惜别的心情,指挥连转移的车队出发了……

有了第一次安营扎寨的经验,加上便于施工的地形,新阵地、新营区的建设顺利了许多。新的指挥所和无线电室合二为一,不分山上山下,统统设置于一个宽敞的地下室里。各类战勤人员济济一堂,左边是无线电台,右边是有线控制台,中间是远、近方标图桌,分门别类、秩序井然,指挥程序进一步简化,也免除了许多不必要的奔波劳碌之苦。同时,各班再也不用一分为二,顾头不顾腚的两头忙了,“合家团聚”其乐融融,一间大宿舍整日欢声笑语,彻底结束了“两地分居”的生活。

在这样的地形上构筑指挥所,也有一定风险,平坦的山顶无遮无拦,如果隐蔽得不好或是伪装不彻底,容易遭敌察觉,受到空袭。为防万一、加强对空火力,大队专门给指挥连增配了一个由三挺12.7毫米高射机枪组成的高射机枪班。机枪阵地设在指挥所东北面一百米的小高地上,圆形掩体品字排列,有交通壕互相联接,盖上伪装网,远远望去,与山色浑然一体,可对各个方向来袭敌机进行直接瞄准射击。

指挥连长的手上又添了一支生力军!

一条简易山道穿过密密的竹林,拐两个弯,绕过山脚直达营地。拉水卡车可以轻轻松松一口气爬到球场旁边,什么时候缺水什么时候来,从此不再为水劳心费神。

无独有偶,我轮战部队一动,美军侦察机就来。

SR-71“黑鸟”和U-2“黑小姐”你来我往、频频出动,对上寮地区,特别是二号公路沿线展开了高密度的侦察,从两万米高空传来的巨大嚗音,标志着敌人将针对我军部署,开始酝酿新的战争阴谋,激烈的战斗即将来临。

为了彻底遏制敌地面部队的北进企图、控制湄公河沿岸制高点、保障我地面部队安全、并给驻守前沿的巴特寮战斗部队撑腰壮胆,遵照上级命令,416大队将装备精良的二分队直接部署到了湄公河边。这条自中国境内奔腾而来的大河是解放区与敌占区的分界线,河面宽阔水量充沛,穿峡谷、越平原,滚滚东去。河北岸有个小镇名叫北本,数量不多的高脚楼零零落落撒在群山脚下,正好卡在从西南方向进入解放区的咽喉要道上,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大量武器弹药军用物资囤积于此,是个举足轻重的中转站,战略地位亦十分突出。河南岸有右派政府军重兵把守,山林中军营、碉堡隐约可见,直升机盘旋起降,人来人往一目了然。有时甚至能看见对方士兵三三两两下到河边取水,两军对垒,近在咫尺。

由于该分队前沿设防,距离主防区太远,有线通信已是鞭长莫及,指挥联络全靠报话班的无线电台,周援朝的担子更重了。

下午,骄阳似火。

周援朝和张小川寻一处阴凉地,甩掉上衣,抡起膀子,开始劈木柴,这是长年累月只要空闲就必须从事的“课外作业”。因为,除了满足本班每日烧开水的需要外,还要帮炊事班储存部分燃料,以备不时之需。就像东北人劈柈子一样,各班房前屋后都整齐堆放着大堆的劈柴。

“班长,听说你要提干当排长了,是真的吗?”张小川舔舔上唇毛绒绒的小胡子上的汗珠说。

“别瞎讲,别人传小道消息,你也跟着起哄。”周援朝举着大斧头也没抬。

“那前些天机关来人开座谈会干什么?连里点名让刘振海去参加,会上一个劲儿了解你的情况,这就是征求群众意见嘛!”张小川挺有把握。

“上级定期来连队考察工作很正常,多问两句是对老哥的关心,别听风就是雨的。”周援朝抱起劈好的木头走向柴火垛。

张小川连忙拎着斧头跟在后面:“这次不一样,动静可大啦!一排的张排长要当副连长,咱们佟排长提升副指导员,无线排长肯定是你!可我不想让你走,我跟你干惯了。”

周援朝放好劈柴,拍拍他后脑勺:“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早晚得挪窝,你现在已经是一号战勤班的成员了,将来还会进步,不要胡思乱想。怪不得人家说你是我的小尾巴、关系特殊呢,再这样下去同志们该有意见了。”

“反正我没意见。”张小川撅着嘴,狠狠劈下一斧。

其实周援朝对此事早已心中有数,论能力、论人品、论思想水平,当个基层军官自己是绰绰有余,管理部队、带兵打仗、思想工作都是把好手,继任排长是顺理成章的事。能够提干,在部队长期工作下去是他的夙愿,也是当前的唯一出路。

可是支委会上意见不统一,上级机关也犹豫不定,问题还是出在那个若明若暗的家庭问题上,它成了前进道路上难以逾越的障碍。舅舅来信对家里的事依旧是闭口不谈,想来还是没有转机。这种事情自己说不清,别人闹不明,许多心里话不能说,也不敢讲。与这样的精神负担长期相伴,的确使人痛苦和不堪忍受。

“嗨,天无绝人之路,走一步看一步吧。”周援朝心里想着,轻轻叹了口气。

张小川干了一阵子,觉得有些累,放下利斧,取来水壶,自己灌下几口,递给班长。

“班长,歇会儿吧,你抽棵烟给我讲讲湄公河,上个月你参加团里的训练考核组,不是去过二分队吗?还照了相,怎么样?好不好玩?”

“玩?河对岸都是敌人,真刀真枪的,还能玩?二分队的弟兄们太苦了,那么陡的山头,火炮器材全是用人拉上去和背上去的,每个人的手上脚上都是血泡,那个罪受的就别提了,现在敌机天天都来骚扰,说不定哪天就有大动作。你是对他们联络的主要操作手,任务很重,上机后一定要集中精力,不能大意。”

“我还没正经八百的参加过战斗呢!早憋坏了,到时候决不掉链子,放心吧!”张小川往手心吐口唾沫,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正说话间,指挥所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警报声。二人全身一紧,不约而同丢下手里的工具,抓起军衣,随着急速跑过的人群朝地下室奔去。[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北本方向发现09批,小型机一架,高度1000,速度150,距离35公里,低空慢速,向二分队临近。”值班参谋报告。

“命令二分队,部队全部一等,做好战斗准备!其他分队指挥所一等,监视敌情!”杨天臣下令。

许志宏放下电键:“师指命令,前沿分队抓住战机,坚决消灭来犯之敌!”

张小川报告:“二分队报告,部队全部一等好,已做好迎战准备,请示射击任务。”不慌不忙,翻译准确读报清晰,周援朝满意地点点头。

“09批转弯临近,小型机一架,高度1000。”李常义笔下敌机航线直指北本防区。

杨天臣目不转睛盯住图上正在移动的目标,果断命令:“二分队集中火力消灭09批!不要放走它!”

“明白!”张小川大声回答,报出密语。

这是一架美制UF-2螺旋桨式炮兵校用观察机,可为地面部队和空中突击指示目标并观察效果。因其速度慢低空性能好,固常在山沟里钻来钻去,像个小偷一样试探我军炮火,寻找攻击目标。

该机先是向北飞越湄公河,大蚊子似的“嗡嗡”叫着,在我阵地后面兜了一个大圈子,跨过二号公路便再次降低高度,扎进山沟,从西面返回河北岸。然后利用一座高大山峰做掩护,突然爬高径直朝北本镇飞来,转眼间已经贴近我二分队防区。

由炮瞄雷达和指挥仪带动的57口径高射炮,火力猛、精度高,打这种慢慢悠悠的小飞机,如同靶场上对靶机进行射击练习,称得上是手拿把攥。在3000米距离上,三个小队几乎同时开炮,如同半空卷狂飙、平地起惊雷,道道火龙直冲云霄,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烟尘滚滚地动山摇。遭受猛烈的打击,敌飞行员连逃生动作都没来得及做,飞机就立刻在漫天横飞的弹雨中散了架。机翼机身脱离各分东西,冒着浓烟像只被飓风打烂的破风筝,散乱地向地面坠去,“轰”的一声掉在对岸高高的山坡上燃起熊熊大火,飞行员当场毙命。残骸落在我阵地前沿,残破的垂直尾翼墓碑一样高高翘立在烧焦的土地上。

南线告捷,牛刀小试耳。

“二分队报告,对09批开火,击落敌机一架,飞行员毙命,没有后续目标,请示任务。”张小川译完密语,激动得浑身发抖,一字一顿地念着电文。抬头一看,地下室里所有的首长和工作人员,不知什么时候都围在自己身旁,静候肃立,早等着听他的报告呢!

没等大家回过神来,他一把抓下耳机,丢掉话筒“腾”地跳起老高,举着电报纸,青筋暴突地喊道:“打下来啦!打下来啦!真的打下来啦!”忘乎所以,严重失态。

周援朝赶紧把他重新按回椅子里。指挥所里响起一片欢笑声。

杨天臣把一整包云烟撕开扔在桌上,自己点燃一支,用手轻轻抚摸张小川的光头:“好小子,有出息,干得不错!向师指上报战果,命令部队恢复二等,整顿兵器,准备再战!”

“明白!”

随着许志宏嘀嘀哒哒的发报声,胜利捷报传向远方……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八章 转战上寮(二)

入夜,狂风摧木,惊雷击石,瓢泼般的暴雨遮天盖地。咆哮的山洪像挣脱束缚的兽群,顺着陡峭的山壑飞泻而下……

经过风云变幻中的反复孕育,上寮高原进入旱季后第一场大雨,带着摧枯拉朽地动山摇的气势骤然袭来。刹那间,位于西部地区孟洪到北本一带的山地,全被白茫茫的雨幕淹没了。

孟洪往南二十公里一条幽长的山谷中,隐蔽集结的我机动设伏炮队,刚刚编好行车序列整装待发,便被突如其来的大雨阻隔在原地动弹不得。雷电交加之中,隐隐约约闪现出牵引车和火炮威武的身姿。

沉重的雨滴打在车顶棚上砰砰作响,一个炸雷落在近处,闪电照亮了迷蒙浑沌的天地。

杨天臣身穿雨衣钻出吉普车,将手掌伸到雨中感到凉森森的,又仰起脸,张开嘴,不一会儿就接满了清清的水滴。他“咚、咚”两声把它咽下去,心里暗暗叫苦:“人算不如天算,这鬼天气,说来就来,分明是想让我出师不利呀!”

一个参谋冒着大雨,从车队末尾一步一滑地跑过来,喘着粗气说:“报告一号,部队都到齐了,人员装备良好,无线电联络已经开通,各小队等候命令,随时可以出发。”

杨天臣没做声。

他又说:“今夜行车路程为75公里,完全是工程兵修公路正线时临时开辟的小道,有些地方需临时加固方可通行,非常难走。按照上级规定,我部必须在天亮前抵达第一个隐蔽待机地,可是这天……真糟糕!”

杨天臣:“慌什么?这种气象咱们走不了,敌机也不会来。估计这场大雨不会持续太久,欲速不达,现在不是兵贵神速的时候,贸然开进,途中容易发生问题。通知部队原地待命,雨小了再走。”说着,钻回吉普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是!”参谋抹把脸,转身“叽叽呱呱”跑走了。

北本战斗后,一连多日不见敌机踪影,或许是被打怕了,或许是暂时顾不上,总之,防区平静了许多。被迫向东绕行的敌过航机群,又在孟赛、孟夸一线连遭我兄弟部队地面炮火截击,顾此失彼,许多战斗轰炸机编队,没等到达预定作战区域就已中途夭折损失惨重了,但丧心病狂的敌机,仍然不顾一切地东环西绕纷至沓来。据上级通报,当前美空军对“胡志明小道”昼夜不停的空袭达到前所未有的强度,敌人老羞成怒恨不得把所有的燃烧弹、气浪弹、爆破弹和化学弹,一个不剩的丢进丛林,彻底毁灭那条不屈的运输线。甚至将大批从不轻易动用的B-52“同温层堡垒”战略轰炸机投入战场,实施“地毯式”轰炸,穷凶极恶,豁上了血本。

为了更加灵活机动地打击敌人、减少主防区的压力,杨团长建议从内线抽调部分兵力转移到外线,在敌机经常过往的预定航路上打埋伏,于机动作战之中打它措手不及,歼灭敌有生力量。这一灵活有效的战术手段和实施方案,当即得到轮战部队领导机关的批准。随后,由三个37炮连和三个57炮连组成机动设伏部队,如同一只来无影去无踪的铁拳,在莽莽雨林中与敌展开了周旋。

指挥连奉命派出一个精干的通信指挥和情报保障战勤班子,包括:架线电话员两名、内勤电话员两名、报话员两名、报务员两名、调配员两名、标图员两名、侦察员两名、带队军官一名,随同前进指挥所执行设伏任务。

消息一经公布,全连上下立刻摩拳擦掌奋勇争先,吵得面红耳赤各不相让。入选者欢天喜地气宇轩昂,落选者大失所望垂头丧气。甭问,大家都是争强好胜的后生,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当战斗任务摆到面前时,有谁还能置若罔闻无动于衷呢?当仁不让是属必然。对此,沈长河和王怀忠亦喜亦忧,连忙大会讲小会说,广泛宣传耐心解释,反复告诉大家:士气可贵、精神可嘉,同志们都是英雄好汉,谁也不是稀泥软蛋,杀敌立功的机会有的是,要正确对待战斗分工,等等,等等。循循善诱、苦口婆心。

别人倒还好办,最难缠的当属曹向东,管他什么挨没挨过枪子儿、管他负没负过伤,反正这回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否则就是另眼相看!什么关心照顾,一概是花言巧语合伙骗人,干脆把老子送回国去算了,彻底休养岂不省事!虽说腿脚不大利索,可身上有的是劲儿,不信摇回马达试试,一口气干上半个小时,保证大气不喘面不改色,要么就来掰腕子,有种的比试比试,输了咱认栽!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如是说,具体行动就是“坐地泡”,谁不同意就找谁泡,泡完班长泡排长,泡了排长泡小队长,屁股一粘铺板就不走,你想睡觉都不行,你到哪我到哪跟屁虫一样。一句话:看得起咱你就点个头,看不起就送咱回国,总之,不在这里“活受罪”。说到伤心处,“吧嗒、吧嗒”掉眼泪。

就这样,领导被感动了,同志们被感动了,副班长刘文也被感动了,他拧着曹向东的脸蛋说:“路遥知马力,烈火见真金。这回我带你去,咱们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哪个领导不同意,我老刘跟你一起泡,泡他个昏天黑地,泡他个壮烈牺牲!”

最后,曹向东入选了。

党支部决定,佟雷带队,由陈友、魏立财、许志宏、刘文、刘振海、金亮等十五人作为前进指挥所战斗成员,随设伏部队出征。

临行前,沈长河同每个人紧紧握手神情庄重,只说了一句话:

“我等你们回来!”

雨渐渐小了,狂风依然肆虐,林海还在呼啸。

杨天臣抬手看看腕上的夜光表,说:“咱们该上路了,出发!”

长长的车队如蛟龙出海驶出峡谷。按照夜间行车要求,只开小灯,关闭大灯。炮车一辆紧跟一辆爬上泥泞崎岖的山道,朝下一个隐蔽地驰去……

大钢盔底下,刘文轻声念道:“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

穿山林、跨激流,昼伏夜行,历尽辛苦。三天后,部队抵达设伏地域。

这是一条东西走向、横卧于崇山峻岭之中的低洼谷地。南乌河的一条小小支流经过很大的地形落差,“哗哗”地向南淌去,不断跌下悬崖,形成一连串的小瀑布,未到近前便闻水声,清脑静心令人神往。一些依山傍水而居、荷锄下田而做的农人,散乱地住在小河两岸,过着恬静安详的日子。然而,随着隆隆做响的炮队到来,这里的宁静被打破,要打仗了!

按照预先行动方案,六个高炮连组成两个“品”字形,顺着谷地的自然走向,由东往西依次摆放在小山包上,彼此支撑互为犄角。火力衔接紧、炮火密度大、隐蔽条件好、进出道路通。周围险峻的大山和密密的丛林,还可为战斗结束后顺利退出、从容撤走提供非常有利的隐蔽条件,果然是个打埋伏的好战场。

一张严严实实的大网在群山之间悄悄张开,未曾开打已有八成胜算。

前进指挥所位于谷地北侧一个海拔略高于炮连阵地比较平坦的小山顶上,方圆百米长满细竹和荒草,四面均无高大遮蔽物,南来北往的敌机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人背肩扛上得山来,佟雷顾不得抹把汗,就马不停蹄地察看了一圈,对地形心中有了数。略做休整,便集合全体参战人员安排架设作业。

站在队列面前,他严肃地说:“机动作战,非同一般,旨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咱们是通信指挥和情报保障分队,与战斗成败休戚相关,决不能出半点差错!各位都是战斗骨干、连队精英,希望大家互相协作紧密配合,保证战斗顺利进行,打下敌机,完成任务!”言简意赅,话语中充满期待与激情。

“明白!”十四名战士齐声回答,年轻的面庞个个坚毅刚强。

“三班长,你和魏立财迅速在南山坡设立分线箱,沿途做好标志,接应各小队架线员接通电话线路。然后协助内勤电话班保障有线通信畅通,随时做好查线准备,并担任前进指挥所警戒。”佟雷开始分配任务。

“是!”陈友两腿一并。

佟雷目光转向金亮:“八班长,立即在东侧二十米处构筑三个野战掩体,一个为侦察班观察点,两个为首长和其他辅助指挥人员的指挥位置。每个掩体相隔五米,掌握好深度和角度,视野要开阔,表土不得外露,注意伪装。然后迅速展开观察器材,对空警戒。”

“是!”金亮厉声回答。

“报话班、标图班、内勤电话班,首先在原地开辟简易指挥室,作业标准是:宽三米,长五米,下挖深度一米,覆盖三防布、伪装网,入口朝东,以交通壕与野战掩体相连接。然后架设战备器材,建立通信联络,[奇`书`网`整.理'提.供]收听敌情通报,做好战斗准备。”

“是!”众人应道。

“许志宏、刘文,你们于西侧十米处面对师指方向,开设野战电台,掩蔽室为二米乘二米五,构筑方法同指挥室一样,天线既要高架又不能暴露目标,下午两点前必须勾通联络。”佟雷说着,略顿一顿放慢语气,“志宏,你们任务很重,一定要想方设法跟师指联系上,否则,咱们眼前这‘一大坨’都成了没娘的孩子了。”

“明白!放心吧排长,保证没问题!”许志宏和刘文同时挺起胸脯。

佟雷一挥手:“任务明确,分头行动!”

天空中又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天暗云低,借助有利的气象掩护,设伏部队神不知鬼不觉悄悄进入阵地,开始了紧张有序的战前准备。

可是,尽管信心十足技术精湛,许志宏和刘文他们仍然遇上了麻烦。野战短波电台功率更小,且收、发信机同置一室,同频工作,信号弱、干扰强,通讯难度大大增加。在“铁匠”陈友的帮助下,绿色的铝制天线已经上升到极限,风一吹,颤颤巍巍摇摆不定。刘文和曹向东给发射机校准频率以后,就竭尽全力摇起了马达,一摇就是俩钟头。为了保证电流平稳输出,他们必须长时间保持相同的转速,急又急不得,慢也慢不了,如同两只上满了发条的钟摆,一刻不停做着机械运动,累得腰酸背痛。

许志宏端坐在电台跟前,汗流浃背。一场疟疾使他的身体大不如以前,热汗汇成小溪,顺着臂膀弯弯曲曲流淌下来,经过指尖滴落在电键上。耳机里没有一点电讯信号,全是“吱扭、吱扭”的噪声。随行的通信参谋心急火燎,几次三番跑来询问联络进展情况,机动部队安抵设伏地域及其战斗准备情况和请示有关问题的电报,一份接一份摆在案头,就是发不出去。

“妈的,今天又要老子好看了!”许志宏心里暗暗咒骂。

“停!停一下。”他放下电键,朝身后的刘文摆了摆手,“老刘,这样不行,这么傻干绝对没戏,干到明天也通不了。我可怜的诗人,累不累?”

“不累?不累是他妈假的!”刘文一屁股坐在地上,“志宏,赶紧想办法,咱小胳膊小腿儿的辛苦点没关系,只当哄着你玩儿了。可时间紧迫、军情急呀!要不,把老佟喊来一起商量商量?他鬼点子多。”说罢,扭头对曹向东说:“快,把排长叫来!”

不大功夫,佟雷浑身透湿带着风钻了进来,“咣当”一声把钢盔扔在桌子上,抓起水壶猛喝几口,喘着粗气道:“怎么?没招啦?我们的大技术能手、大诗人,黔驴技穷啦?”

刘文一听,裂着嘴说:“排座,火烧屁股,咱别打哈哈行不行?有咸淡话打完仗随你讲,我保证洗耳恭听,现在赶快想办法吧。”

佟雷大大咧咧点支烟:“想办法?你们是专业,我有什么办法?”

“嘿,幸灭乐祸、见死不救是不是?完不成任务你当排长的可有责任啊!”刘文两手一插腰,脖子更长了。

许志宏见状,摘下耳机咽口唾沫说:“老佟,时间不等人哪,现实摆在这里,四面环山,咱这小机器根本不好使。有什么好办法,讲出来听听,你可别成心急人啊!”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这是想让你们放松放松,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光急有什么用?告诉你们吧,出发前我就想好了一招。”佟雷故意停一停,神秘的一笑。

“什么招?”两人忙瞪圆眼睛问。

“绕!”

“绕?”

“就是迂回。”

“迂回?怎么迂回?”

“你们俩是不是累晕了?脑子这么慢!与师指直接联络已无希望,可是跟咱们大队指挥所却很容易勾通,现在就可以改变方式,调整频率,插进大队与师指的电台网络中,由大队做中继台进行接力通信。速度虽然慢了点,但保证联络畅通绝无问题,如何?”佟雷认真加以解释。

“好你佟雷子!留着锦囊妙计深藏不露,害得我们大活人差点让尿憋死!”许志宏大喜过望,兴奋得跳起来,头撞在顶棚上疼得直咧嘴,“快!就这么办!我们这里马上做准备,你赶快去请示领导,咱们回去再算账!到时候必须把护身符拿出来让大家复习复习。”他一叠声喊着。

因为战友们无一例外地知道,佟雷不管走到哪里,总是把安静的相片带在身边,紧张劳累之余时常拿出来看看,久而久之便有了“护身符”之称。那相片是他的至爱,自然也成了光棍儿们一饱眼福的想往。

“复习个屁!想得倒美,看了几十遍了,还没看够?赶快干活!”佟雷吼罢,抓起钢盔扭身走了。

杨团长冒着细雨站在山顶上,听罢佟雷的建议又征询了通信参谋的意见,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扫视群山说:“就这么干,要快!”

由于及时采取了人工接力通信的方法,联络迅速勾通,师指挥所的电报立即飞来。

下午两点,佟雷手持电文准时出现在团长身后:“报告一号,前进指挥所开设完毕,有、无线联络畅通,远、近方情报良好。师指通知,两日后天气转晴,命令我机动部队抓紧时间完善阵地,准备迎敌!”

杨天臣回转身爱惜地看看佟雷,有些动情的说:“很好,小雷子,辛苦啦!”说罢,悄悄摸出一包香烟递过去。

“首长辛苦!”佟雷一把抓过烟,做个鬼脸跑走了。

“这孩子!”

……

侦察班长金亮,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团长身旁,挺直腰杆比比划划,口中自言自语:“嗯,还差点儿。”

杨天臣回头看看他,感到奇怪:“小金,你在干什么?怎么鬼鬼祟祟的?什么还差点儿?”

金亮一边笑嘻嘻地往回走,一边心不在焉地说:“没什么,没什么。”

他跟了过去,荒草丛中一个隐蔽坚固的野战掩体出现在眼前。金亮光膀子还在往下挖,脊梁上泥水和着汗水,一条一条像爬满了小泥鳅,右手中指碰破了,绷带上浸透了鲜血。见团长走来,不好意思地擦把脸:“一号,这是您的指挥掩体,深浅一定要合适,挖浅了容易暴露有危险,挖深了遮挡视线影响指挥。我刚才跟您比比个子,好有个参照。现在还有点浅,再挖下去三十公分就安全了。”说着,举起大镐奋力向下刨去。

猛然间,一股热流涌上来,不知是雨水还是什么,杨团长触景生情觉得视线有些模糊,说声:“小金哪,谢谢你了!”便转身走开。

夜深人静,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传出战士们疲劳的鼾声。

所谓帐篷,不过是在指挥室旁平一小块草地,转圈掘出排水沟,铺上木板、雨衣,再用木头钉两个三角架支起一块防雨布而已。劳累一整天,大家连背包都懒得打开,便三五成群挤作一堆,和衣而卧进入梦乡。

山包上只有哨兵陈友高大的身影在竹林边静静地游动。“当啷”,弹匣与水壶碰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声响,他不由自主摸一摸早已磕碰得斑驳陆离的军用铝壶,忍不住拧开壶盖小小的抿了一口那辛辣香甜的液体,酒曲诱人的芬芳顿时充满苦涩的舌腔。“真美呀!”每当想起自己执行任务时,小队长一如既往的“特殊关照”,“铁匠”心里总是暖烘烘的。不过,今天这壶洋河大曲他可舍不得轻易消耗,准备打了胜仗再与弟兄们共享。嗅嗅味道,舔舔嘴唇,又小心地把盖拧上了,他舍不得多喝。

“砰、砰、砰、砰……”

北面坡下突然响起枪声,这响亮的枪声带着呼哨划破寂静的夜空,在大山里引起一连串的回音。

佟雷惊醒翻身坐起,拔出手枪推弹上膛第一个从帐篷里钻出来。

“哨兵!哨兵!”他低声呼唤,迎着急匆匆跑来的陈友问道,“铁匠,怎么回事,哪里放枪?”

陈友端着冲锋枪气喘喘地说:“佟排长,北面山下响枪,还他妈的挺密集,情况不明。”

佟雷浓眉紧锁,环视周围焦虑不安的人群,心想:天上战斗未曾开打,先来场陆战!干一仗也不错,说不定,闹个天上地下双丰收。他把袖子一卷,从容不迫地说:“不要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了不起的。志宏,你带三个人守卫指挥室和电台,别让人端了老窝。金亮,你带三个人到露天掩体去担任东侧警戒,保证首长安全。铁匠,你把剩下的人全带上,再把那两箱手榴弹扛上,跟我一起把守北坡,没有命令不许开枪!走!”分派完毕,分开众人挥枪便走。

“砰、砰、砰……”

零乱的枪声继续在山下密林中不停的鸣放,黑影里似有火把闪动,还夹杂着“呜嗷”的喊叫声,甚至还有“咣咣”的锣响。

是敌人?是特务?部落殴斗?土匪火并?部队行动被发觉了?好像都不对。一个个问号在佟雷脑海中疾速闪过。

“佟排长,发生什么情况?”杨天臣带警卫员来到身后,他压低声音问。

“报告一号,下面枪声很紧、很乱,可是光听枪响不见人来,看架式不像是冲着咱们,要不要派人下去看看?”

团长想了想:“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防止暴露我军行踪,快去快回!”

惯打头阵的陈友挺身而出,不待佟雷阻拦,说声“走”,带着魏立财悄悄向山下摸去。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闹腾了半个多小时,嘈杂的枪声和叫喊声渐渐离远,最终恢复平静,人们悬着的心也随之慢慢放下,可仍然端着枪趴在草丛里凝神瞩目不敢松懈。

大约一个小时后,陈友他们大背着枪,就像没事儿人一样,嘻嘻哈哈爬上山来,手里还拎着一只死猴子。

“没事,没事。”走到众人面前,陈友乐呵呵地说,“虚惊一场,是一群猴子糊里糊涂跑到埋死人的‘神山’上去了,老挝人怕冲了风水,跟它们干了一仗,打死了好几只,现在都被赶跑了。这不是,大宝还捡了一只。”

魏立财举起死猴,一脸严肃地走到杨天臣面前:“一号,这也算咱们的战利品吧?明天让炊事员给您改善伙食,煮着吃、炖着吃都行,香着呢!就是扒完皮不大好看,有点像死孩子。”

陈友见“大宝”又走了板,忙呵斥道:“怎么跟首长讲话哪?胡说八道的!一号,您别理他,这块料嘴没把门儿的。”

“别这么说嘛,我看他倒是一片好心。”杨天臣也乐了,“送到嘴的好嚼货,我倒乐意接受。小伙子,明天我请你吃猴脑。”

“猴脑?”魏立财一捂嘴做呕吐状,“俺那娘,还是算了吧。”

“哈……”

东方现出一丝鱼肚白,鸟儿开始了清晨第一声鸣叫,天快亮了。

雨过天晴,云开雾散,碧空如洗,艳阳高照。被水雾锁闭了三天的高原,重又显现出美丽葱茏的身影。座座山峦像一群刚刚出浴的少女,或坐或倚或卧,千娇百媚、婀娜多姿。绿水青山流香扑面沁人心脾,几天来焦灼压抑的心情一扫而光。

杨天臣早早来到指挥室,迎面碰上佟雷。

“杨叔叔,起这么早,有什么事吗?”佟雷望着团长未及修饰、胡子拉碴的脸问。

“不早喽,敌人那边恐怕起得还早,战场形势变幻无常,前方战事吃紧,航空兵被这恶劣气象搞得上不了阵,一定也憋急了,今天会有大行动。通知你的人提前开饭,严密伪装,全部进入战位,咱们这只秘密铁拳要出击啦!”杨天臣扫视着指挥所说。

“您放心,我已经做了安排,同志们都去砍伪装了。这几个人绝大多数是党员,责任心强不怕苦不怕累,个个精明强干不需要多嘱咐。我们有信心完成任务!”佟雷腰杆笔直地说。

杨天臣笑了,拍拍他结实的后背:“好啦,好啦,指挥连的战斗骨干全让你带来了,兵精将猛,岂有不放心之理?小雷子,最近老首长来信了吗?”

“来了,让我问您好,还让我……还让我,别跟你捣乱!我哪捣乱了?”佟雷耷拉下眼皮嘟囔着。

“哈哈哈……”他忍不住大笑起来,“这老爷子,还拿你当小孩子呢!回头打完这一仗,我给他写封信,消除影响以正视听。”接着又说,“雷子,听说了吧,你的职务要动一动,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领导和群众评价都不错,可不许骄傲自满。”

“是!”

“还有。”他眼睛里露出严厉的目光,“听说你在为周援朝的事奔走呼号鸣不平,居然擅自给政治部门打电话反映情况,谁给你的权利?作为支部委员,可以发表自己的意见,但不能固执已见一意孤行,个人要服从组织。这个兵情况特殊,党委当然要慎重,要集体负责,在这件事上勿需多言自有公道,听清楚了吗?”

“知道了。”佟雷低下头,有些惶愧。

“去吧,今天可能有仗打,尽快做好准备。”团长口气缓和了些。

“是!”佟雷脚后跟一碰,敬礼转身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杨天臣赞许地点点头:“这小子还挺仗义!”

八点刚过,伏击圈西南方向便出现了大批敌机,大雁列阵一般,轰轰隆隆朝东北方向飞去。那几架大型机作为空中加油平台,照例有节奏有规律不紧不慢地在附近转悠,为过往的战斗轰炸机添加燃料。周而复始,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秩序井然。

可他们完全没有料到,仅仅一场大雨过后,看似平静如常的空中航线下面,绵延起伏的大山之中已然伏下一支奇兵,盘马弯弓势在必发,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对空防线。

许志宏通过电话报告:“师指指示,设伏部队对敌过航机群注意把握开火时机,不要轻易暴露我军意图,集中火力,近战歼敌。”

团长冷静地望着标图板,凝神思索半晌不语,心想:此战关键在于突然,战斗发起之前,决不能让敌人发现半点蛛丝马迹,否则稍有疏忽,前功尽弃。目前,敌机大多已装备了最先进的“百舌鸟”空对地反雷达导弹,也就是说,我方雷达开机后,只要加上高压捕捉住目标,机载仪器就会发觉,并且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分辨和计算出雷达的种类、频率、方位等技术参数。然后采取反制措施,或有针对性地施放干扰致雷达迷茫,或直接发射“百舌鸟”加以摧毁。那样,我方阵地暴露无疑,还会遭受损失。常规战法绝对不行!

想到这里,他拿起话筒:“各小队注意,执行二号作战预案,光学器材严密搜索,炮瞄雷达开机按照指挥仪诸元静默跟踪,压缩开火距离,适时加高压消灭敌机!从现在起,作战人员不得离开阵地,保持一等,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话音刚落,扩音器里立即传来各小队指挥员急促而果断的“明白”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等待中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当表针指向十一点整的时候,机会来了。近方图板显示,一批四架小型机脱离加油编队后,径直朝设伏地域飞来。

“西南方向发现34批,小型机四架,高度4000,距离35公里,直行临近。”作战参谋及时报告。

杨天臣:“西南方向搜索34批,目标临近,准备战斗!”

佟雷戴上钢盔钻出指挥室,对坐在外面竹林里待命的陈友挥挥手:“铁匠,敌机来了,注意隐蔽,做好抢修线路准备!”

陈友和魏立财同时打个手势,拍拍身上的装俱工具:“放心吧,一切就绪!”

佟雷猫下腰,又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电台,探进头去朝里面的人舞动拳头,没说话。满头大汗的许志宏、刘文心领神会,同时竖起了拳头。

“发现敌机,F-4四架,航向东北,目标直行,临近。”金亮率先发现目标,亢奋得有些颤抖,望远镜里敌机的魅影越来越大。

“四小队发现34批!”

“六小队发现敌机!”

……

距离十公里,炮连全部锁定目标。阵地上所有炮管都插满了伪装,从上面望下去,就像一片片微微转动的小树林,炮口抬起稳定跟踪。

团长站在掩体里,一条腿蹬住坑壁,手拿望远镜下令:“集中火力消灭34批!先打第一架,依次转移火力,打击后续目标,不要放走一架!自行掌握射击!”

此时,执行远距离作战任务的四架“鬼怪”满载炸弹,排成整齐的飞行编队,从左往右呈梯形毫无防备地钻进伏击圈,闪亮的机身越来越清晰,整个谷地都被它们凄厉刺耳的呼啸声震动了。

“打!”

射程较远的57炮连率先开火,一座座平静的小山包突然变成烈焰喷发的火山口。伴随节奏鲜明排山倒海的炮声,一串串火球追风赶月般钻上天空直奔敌机。炮口处火光闪闪刺眼眩目,阵地上硝烟弥漫杀声震天。巨大声响盖过敌机轰鸣,在高高的群山中四处回荡经久不息,每座山峰都发出怒吼,仿佛一群站脚助威的勇士。

当头一架敌机猝不及防,被炮火击中,浓烟烈火包裹之中连翻几个跟头,像个脆弱的啤酒瓶子四分五裂爆炸开来,燃烧的金属片飞溅在半空,尾部朝下掉落下去,坠毁在西边峡谷中。第二架敌机见势不妙,不知炮弹从何而来,急忙做出机动动作,蹬左舵、压左杆,机身向左大角度侧倾机头高昂,猛加油门想从斜刺里寻条生路掉头返航。但由于飞行编队紧密,互相间距过小,它这一转弯,反而对我高射炮转移火力射击十分有利,炮口略做调整即将其抓住。一顿炮弹冲天而起紧追不舍,只见它在弹雨包围之中,机翼猛然一震,接着,窜出黑烟,左右摇摆向下滑落,眼看就要触地。可是,驾驶战机的飞行员并未放弃,他一边甩掉副油箱,一边努力稳定飞行姿态,逐渐将机头重新拉起,擦着山峰缓慢升高,像一名醉汉,趔趔趄趄,虎口余生,逃命去了。

“打得好!打得好!”在小竹林里观战的陈友和魏立财跳起脚,互相拍打着狂呼乱吼。许志宏他们也利用联络间隙“擅离职守”,钻到外边手舞足蹈看热闹,兴奋地大喊大叫。

与此同时,另外两架敌机知道中了埋伏如梦初醒,在满天横飞的弹雨中,一时无法确定高炮阵地的具体位置,求生欲望占了上风,“三十六计走为上”,惊惶失措之中连忙将副油箱和机载武器统统丢掉,向右转身疾速下降,企图沿山谷往东另寻出路脱离战场。

“注意低空!注意低空!集火低空之敌!”杨天臣撇开望远镜,一手拿话筒,一手指向低空快速、风驰电掣而来的“鬼怪”。

战地片刻的沉寂,使早就红了眼的勇士们好像经历了漫长的等待,37炮的炮手们手心攥出了汗、眼睛瞪出了血,赤膊腆胸咬牙切齿,憋得五脏六腑快要爆炸了,只等那复仇时刻的到来。

测远机手嗓音嘶哑大声测报:“3500……3000……2800……2500……”

“放——”

炮声再次响起,如同平地卷起一阵狂飙,无数颗夺命的弹丸被火药猛然一推,便轻快地跃出炮膛,呈抛物状一路欢歌钻上云霄。它们摩肩接踵你追我赶飞向敌机。同时,刚胜一阵的57炮连也扭转炮口前来助阵,瞄准侧行的目标又是一通炮弹。半空朵朵炸云里放射出许许多多密如飞蝗、横冲直撞的弹片,呼啸着四散开去。此时此刻,技术精湛的美军飞行员使出浑身解数操纵战机,左躲右闪迂回曲折拼命规避,仍旧无法冲破这密不透风、铁桶似的人间炼狱。

死神终于降临了。

一架敌机被当场切掉尾翼,机身也被打成了筛子,百孔千疮。发动机徒劳地“咯咯”呻吟剧烈震颤,火苗窜上机翼,头重脚轻直接撞到北面山峰上,轰然一响炸成碎片,浓烟滚滚飘向远方。另一架境遇稍好,虽然挨了几炮,并不致命,拖着白烟冒死俯冲,几乎贴着树梢疾速掠过落荒而去,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侥幸冲出火网的逃亡者,困难地扬起机头,循着来路越飞越远……

战斗结束,山谷中恢复宁静,习习山风吹散了阵地上空的烟团,刺鼻的火药味也渐渐淡了。

机动部队旗开得胜,参战官兵笑逐颜开。杨团长坐在掩体外面,遥望群山,取了支香烟在鼻子上闻,对围在身边的人说:“上报战果,设伏部队于十一时二十五分投入战斗,击落敌机两架,击伤两架。我方无一伤亡,按预定计划拟于今夜转移阵地。”略停顿,又说,“现在,通知参战部队全力搞好伪装,从现在起不得使用明火做饭,天黑以后撤出阵地,二十点集结,二十一点出发,我们要走喽。”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八章 转战上寮(三)

佟雷他们执行设伏任务走后,周援朝一直闷闷不乐,天天茶不思、饭不香,平时话也懒得说。值班勤务频繁加上天热休息不好,夜里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动辄被噩梦惊醒,精神头大不如前。常独自一人来到古藤缠绕的石岩上枯坐,望着远山心事重重,默默地吸着烟,许久,一动不动。每当这时,只有小猴“淘淘”在不远处爬上爬下,无忧无虑玩耍。

尽管他在人前人后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悲哀和不祥的阴影时刻笼罩在心头,从那日渐削瘦的面庞和沉默不语的背影,明眼人一望便知他思想沉重内心焦灼。

周援朝又一次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他的思绪又回到那个梦魇般的可怕夜晚。

当他在瑟瑟秋风里匆匆赶回家时,掩映在棕榈丛中的小洋楼,里里外外已是一片狼籍,花花绿绿的标语、大字报铺天盖地糊满墙壁,父亲的名字被打上红“×”,“叛徒”、“特务”、“走资派”,一串串罪恶的字眼触目惊心令人发指。那辆熟悉的黑色“吉姆”轿车不见了踪影,家里被翻箱倒柜查抄一空,只有两个妹妹和小弟,惊恐万状抱成一团藏在楼梯下的黑影里。一瞬间他就明白了,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望着眼前的一切,他仿佛见到父母被批斗、被殴打、被辱骂、被肆意践踏尊严,不由得义愤填膺心如刀绞。

“哥哥——”弟妹们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

“不怕,小弟不怕。”周援朝全身战栗,把最小的弟弟揽在怀中。

“来了好多人,拳打脚踢把爸爸妈妈捆走了,把家也抄了、砸了,还骂我们是狗崽子。我跟他们讲理就打我。”大妹妹气愤地诉说,倔强的额头上全是血,“哥,咱们怎么办哪?我跟他们拼了!”

“傻话,拼什么拼?小弟小妹扔下不管啦?”周援朝从床单上撕下布条,给大妹包好伤口,又问,“爸爸妈妈临走说什么了?”

满面泪痕的小妹凑到耳边,压低声音机警地说:“妈妈悄悄跟我说,跑!让咱们跑!”

周援朝想了想:“对,这个家不能待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现在就走!把你们安顿好,我再去打听爸爸妈妈的下落。记住,要相信他们都是好人、是革命者,绝不是坏人,更不是敌人!”

举目无亲的周援朝,把小弟小妹临时安置在跟随他家十五年的老保姆赵妈妈家里,又匆匆送大妹登上开往江西老家的列车。在一个风高夜暗的晚上,他悄然离开了这座养育了他,而又抛弃了他的城市,从此,骨肉分离各奔东西,无家可归颠沛流离的生活开始了。

在四处飘流的日子里,周援朝满腔的“革命热情”渐渐冷却下来,转而用疑惑的目光去审视周围的一切。虽然他同许多年轻人一样,无法判断这场运动带来的是是非非,更不可能“逆历史潮流而动”,倒行逆施去当革命的“绊脚石”,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红色浪潮席卷神州大地每个角落时,想方设法避开无处不在的伤害,混口饭吃,勉强生存下去。那段孤独辛酸的岁月,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创痛和难以平复的伤痕。每当回想起来,都会心惊肉跳不寒而栗。然而,噩梦并未结束,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

周援朝不怕死,他常想:部队就是我的家,战友就是我的亲人,我决不离开这个充满温暖的家!即使洒尽鲜血战死沙场也心甘情愿,也许那才是人生最好的归宿,事实将证明,一个革命者的后代有着怎样的拳拳报国之心!

其实,周援朝对提干、当军官没敢抱太大奢望,这些年的磨难使他潜意识里多少有些自卑,他觉得在“家庭包袱”没有彻底甩掉之前,什么个人前途,那只是虚无飘渺的幻想,因为政审这一关是无论如何过不去的。能留在部队继续服役,参加出国作战,已经是上苍有眼,他心满意足了。因此,尽量不去多想那些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免得心猿意马,乱了方寸。可最近发生的一切却再次无情地揭开了周援朝心灵上的疮疤,使他心神不安饱受煎熬。

背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周援朝从纷乱的回忆中拉回思绪,转过脸看时,连长沈长河拿一柄竹扇已经来到近前,他忙起身迎上去。

两人在被雨水冲刷过的洁净光滑的大石上坐定,沈长河半开玩笑地说:“怎么,当年的‘周司令’、如今指挥连的五虎上将,一个人跑到老林子里,是琢磨破敌良策,还是钻牛角尖哪?”

“什么周司令啊?”周援朝苦笑着摇摇头,“小队长,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分明是当年愚昧无知,又不是光荣的事。我这是闭门思过,正反省呢。”

沈长河假装惊奇地问:“闭门思过?思什么过?犯错误啦?”

“没有。”

“没犯错误思什么过?是不是闹情绪啦?”沈长河又问。

“也没闹情绪,不知怎么的,这些天脑子有点乱,其实你都一清二楚,就别明知故问了。”

沈长河笑了:“你看看,还是有情况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这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很多同志都看出来了,因为提干的事,你思想有波动。按说以你的能力和表现,当个排长完全能够胜任,群众威信也不错,大家都服气,觉得这个无线排长是众望所归非你莫属。可是,现在遇到些阻碍,战士中间也有议论、猜测。在这种时候,周援朝,你犯了一个错误!”沈长河表情严肃起来,“你最担心的家庭问题其实只有少数领导知道个一星半点,在任用上稍有犹豫,绝大多数人并不知晓。你的反常情绪会被误认为思想脆弱、经不起考验、不能正确对待组织决定,过多考虑个人前途!特别是在出生入死的战场上,难道允许一个共产党员用这种消极态度来对待个人命运吗?”

连长的话使周援朝受到震动。

“小队长,我知道自己最近心态调整得不好,可我并不是一心想当这个官,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这件事再度勾起你心中沉淀的往事,它让你痛苦、难过、怨天尤人。既然认定自己的父母亲人是被冤枉的,就应该坚定信念毫不动摇,振作精神从过去的阴影里勇敢地走出来,朝前看,干出个样子!不能消沉,更不能自暴自弃!那是政治思想上不成熟的表现。”沈长河一针见血。

周援朝不做声了。一番肺腑之言使他豁然开朗,清醒了许多。

沈长河缓和口气,又道:“援朝,我理解你的心情,这些年你比谁都累,轮战以来承受着肉体和心灵的双重压力,兢兢业业无所畏惧,尽了心、尽了力。战友们都看在眼里,我这个老大哥更是记在心上,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过多考虑那些不该考虑的事,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始终不渝,就会觉得一身轻松。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我相信你有这样的胸怀、胆量和智慧去面对人生道路上的一切艰难险阻!奇$%^书*(网!&*$收集整理你家老人不也正是这样的心愿吗?”

“小队长!”周援朝眼里闪着泪花。“淘淘”惊慌地跳过去望着他。

“告诉你,这件事到目前为止仍未成定局,说句不该说的牢骚话吧,政治上的是非曲直现在说不清楚,也许将来会真相大白。我所要做的是,在一个优秀士兵的任用上,凭着党性、凭着良心,必须严正立场、表明态度,纵然犯忌也要一吐为快。而你,周援朝,关键时候要打起精神、直起腰来,别没精打采的给我丢人现眼!佟雷这个愣头青竟然找到上面去替你讲理,别让关心你的战友失望!”沈长河激动了。

周援朝一下子从石头上站起来。

“放心吧小队长,今天的话我会铭记在心、没齿不忘!周援朝说不上钢筋铁骨,但决不是熊包软蛋!我会一如既往加倍努力的!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我无怨无悔!”

夕阳已接近地平线,天边堆积起五颜六色的云彩,浅蓝色的天幕像一幅洁净的丝绒毯,镶着黄色的金边。一抹晚霞升腾显耀,映红了西面的群峰,火焰般燃烧着。暑气稍稍褪去,一阵山风吹来,翠竹摇曳,有了些凉意。

沈长河是个言行一致、雷厉风行的人。

当晚即再次找指导员王怀忠商讨周援朝提干之事,口口声声要有个定论。作为连队党支部正副书记,他们两人的意见应该取得一致,如果各执己见、相去甚远,则对其他支部成员产生影响,终究议而不决。

凭心而论,性情温和处事谨慎的王怀忠对周援朝这个不可多得的思想骨干,虽不如连长那样关爱呵护倍加赏识,但内心始终觉得是个人才、是块好钢,同时也认定这个兵将来会有大出息。可是一想到他那扑朔迷离尚无结论的家庭背景就大伤脑筋。从档案里看,“家庭出身”一栏赫然填着革命干部,而家庭成员一栏,只有任“某某省军区参谋长”的舅舅。王怀忠当然知道,周援朝的父母都是地方上的大干部,可是他们过去怎样?现在怎样?将来又会怎样?如堕五里雾中,谁又能说明白呢?士兵提干,政治标准是第一位的,家庭出身尤其重要。上级机关来考察又不明确表态,非要连队先报意见,弄得基层支部书记左右为难,点了头他担心立场出问题,不点头又怕违背群众意愿“误人子弟”,因此犹豫不决。

支委会就此专门讨论过两次,每次都因缺乏统一认识而不了了之。当然,作为少数派的指导员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只是一再嗫嚅着说:“再慎重考虑考虑吧,谨慎些好。”这两天,政治机关不断来电话催问结果,正抓耳挠腮坐立不安,沈长河刚好找上门来。

“是不是上面又催了?怎么样,考虑好了吗?”王怀忠未及开口,沈长河进门就问。

“我还是有点拿不准,作为基层党组织,这种事让咱们拿主意有点勉为其难哪。”王怀忠无奈地说。

“不是拿主意,你我有多大权力,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那是上级的事。但是咱们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同意还是不同意?并且说出理由来,决不能模棱两可、矛盾上交。如果说这个同志符合提干标准,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报上去,至于能否批准,那是另外一码事。起码表现出我们对一个好战士在政治上是信任的、是负责任的。”沈长河直言不讳。

“可他的家庭情况……”

“什么情况?你了解多少?我了解多少?组织上又了解多少?革命干部家庭出身、本人工作能力强、战斗表现突出、群众基础好,这就足够了。老王,咱们做事不能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的,当断不断可不行。”沈长河更加直截了当。

王怀忠有点儿不悦,沉默了片刻说:“我并非持反对意见,既然不了解就慎重些嘛,你想想,万一问题挺严重,上级将如何看待咱们支部?”

沈长河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口水,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发黄的纸,递过去。

“老王,你还记得这个吗?”

“血书?!周援朝入伍时带来的血书,你还留着哪?”王怀忠惊诧了。

“不错,我一直留着它。”沈长河看着由于天长日久,早已变成褐色的“革命到底”四个血淋淋的字,激动地说,“这是一个人的历史、一个人的决心和信仰,怎么能丢了呢?就凭这纸血书和他入伍后的表现,我坚信,周援朝决不会出自一个思想阴暗、仇视党和人民、不爱祖国的那种反动家庭!这个看法也许不全面,但这四个字却是他用鲜血写成的,这很能说明问题。老王,如果你实在下不了决心也不要勉强,可以把两种意见都原封不动地如实汇报上去,我对我个人的意见负全责。”

王怀忠再一次沉默了。

在他眼里,连长沈长河是个思想深刻工作勤勉敢于负责值得依赖的合作者,此人眼里有活儿、喜欢管事又颇能服众,凡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干到底绝不半途而废。因此,连队大事小情基本上由他做主,勿需自己多言便将连队日常工作打理得有条有理十分出色。久而久之,习惯成了自然,做个“甩手掌柜”倒也相安无事。眼下,他又为了一个士兵的前途和政治生命不避风险仗义执言,句句在理语重心长,甚至拿出了珍藏已久的血书,可谓无私无畏,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那又何必呢?”王怀忠叹口气,“既然一定要做决定,就不能搞两种意见,更不能让你个人负责,好歹我还是指挥连的支部书记,同舟共济责无旁贷。就这么办吧,上报机关,推荐周援朝担任无线排排长,行与不行,看他的命运啦。”

设伏部队连战皆捷,二十天后胜利归来。

又过了半个月,新的军官任命正式下达。

张志峰任指挥连副连长;佟雷任指挥连副指导员;周援朝任无线排排长;报话班长一职由刘振海继任;有线排长一职由三班长陈友暂时代理。

上任伊始,有些人不知眉眼高低,吵吵嚷嚷让陈友请客,“铁匠”故意板起面孔、瞪圆眼睛说:“请什么客?说下大天也是个代理排长,军装还是两个兜,不过多出力多受累罢了。你们谁想干?我马上让位!没找你们征集辛苦费就不错了。下月发津贴费,每人给我买包烟,好孬不限,否则,不管你们了!”吓得众人吐着舌头一哄而散。

风闻此言,张志峰担心陈友对职务升迁有意见,便想同他谈谈。谁知刚照面,陈友就真心诚意乐呵呵地说:“副连长,咱这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了解?文化低、脾气大、工作方法简单、年龄也超了,提干当军官不够材料。等打完仗部队还用得上,咱超期服役再干两年,用不上就卸甲归田回家打铁去。请领导放心,新排长到任之前,我一定把排里的工作干好,保证落不了后、出不了错!”披肝沥胆、言之凿凿。

张志峰默然。

任命宣布的当晚,周援朝悄悄来到大山岩上,把整整一瓶酒灌进肚子里,仰望满天星斗,把几年积攒下来的满腔悲愤、酸楚、感怀和激情统统宣泄了出来。他边饮、边泣、边诉说,过电影般回忆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一切,幸福的童年、流浪的日子、火热的连队、炮火硝烟的战场、肝胆相照的战友,沈长河、佟雷、许志宏、刘振海、张小川,还有许多、许多……

他醉了。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八章 转战上寮(四)

夜深了,浓浓的大雾像一床厚棉被覆盖了群山,从峡谷中翻滚上来的雾团,照例互相拥挤着滑过山梁,弥漫在原始雨林里,无处不在的水滴把一切都弄得湿漉漉的。两只惯于夜间觅食的猫头鹰,站在木棉树粗大的丫杈上,抖动着被雾气打湿的羽毛,机警地四下打望,试图透过迷雾搜寻守候已久的猎物。可惜无论怎样努力,它们锐利的目光终究无法穿透这片混沌的世界,只能绝望地站在黑暗中发出凄厉的尖叫。

警报刚刚解除,人们陆续离去,指挥所里马灯昏暗。

赵建成把耳机挂在脖子上,从电台后面站起来,两手朝上举,抻一抻发酸的腰眼,对端坐在图板前的标图班长说:“老耿,这几天敌情是不是有点反常啊?白天忙乎,晚上也不消停,这种现象过去可没有。”

“可不,黑灯瞎火的,这帮美国佬真能折腾人,一晚上跑四回一等,够咱们兄弟们受的。”标图班长就着油灯点支烟,慢悠悠地说。

“上个月打伏击揍得他们够呛,吃了大亏,现在白天晚上一起来,搞不好又有什么鬼把戏,走着瞧吧。”赵建成捶捶腰,又坐回折叠椅上。

“无非是狗急跳墙,随他怎么着吧,白天来白天打,晚上来晚上干,大炮不是吃干饭的,他小鬼子占不了便宜!不过,最近咱们一号脾气可有点暴,都仔细点,小心挨剋。”

“敌情有变化,首长肯定也在分析判断,敌机明目张胆过来过去的,打不上,能不急吗?刚才张副连长还跟援朝说要提高警惕加强值班多留点神呢。我呀,阎老西拉二胡——自顾自!不操那些闲心,只要报务班的弟兄不出差错就行啦。我已经对他们说了,谁出问题谁兜着,我可保不了你,军中无戏言,节骨眼儿上别找不自在!都说咱因循守旧不思进取,这就叫‘不当尾、不争头、做个中游随大流’。没错吧?”

听完赵建成明哲保身的一番“高论”,老耿撇撇嘴,摇摇头。

张小川从桌子后面冒出半拉脑袋,冷不丁说:“我们排长讲了,照这样下去,搞不好就有场夜战,让值夜班的都精神点!夜战多有意思,肯定特别好玩,满天炮火五颜六色,跟过年一样。”

“你小子,多大事到你这都是玩,打仗是闹着玩的?”老耿微笑着看看张小川,“半天没见你露头,蹲在桌子底下捣鼓什么哪?”

“遥控线,我把遥控线整理整理。”张小川嘴上说着话,手还在下面干着活,“太乱了,万一夜里真打起来,人多脚杂趟掉了线,连插头都找不到,那可抓瞎了。”

“这还差不多,有点小老兵的样子。”耿班长赞许道,又掰着手指头说,“喂猪有功嘉奖一次、湄公河战斗完成任务出色又嘉奖一次,行啊,出国一年多大有进步表现很突出嘛,离立功不远了。不过,我说小老兵,咱把那贪玩爱闹的小毛病再改改好不好?干点儿什么不行,非去扒人家裤子,搞什么名堂?!你可真有邪的,挨撸了吧?”

“我那是闹着玩,不是成心欺负人。再说了,看看有什么了不起的?谁想看,我马上脱了裤子让他随便参观。今非昔比,老兄弟也是鸟枪换炮喽!”张小川满不在乎地说。

“你这个二皮脸!”一屋子人都被逗乐了。

“算了,算了,以后少开玩笑就是了。好家伙,昨天周排长把我和曹向东叫到球场旁边好顿修理,粗喉大嗓骂了个够,说‘你们这是违犯援外纪律!是大国沙文主义!下流!不要脸!’我从来没见他发那么大火,吓坏了,以后可不敢了。”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别毛毛躁躁的。”

“知道了。”

张小川边说边重新钻回桌下,嘴里还在小声念叨:

“沙文?谁是沙文?还主义?”

……

事情发生在两天前。

这天上午,张小川和曹向东奉命乘三轮摩托给各炮连报话班送电瓶,例行公事完毕返回途中,把车停在山脚下歇息。驾驶员是名敦厚的老兵,见石壁上挂着一缕清泉,底下一汪水潭碧波荡漾清澈见底,便笑呵呵地对二人说:“小战友,帮个忙洗洗车吧,看,电驴子快成土驴子了。”

“没问题,老同志,你歇着,一上午也跑累了,这点事儿交给我们哥儿俩,保证给你洗得干干净净。”两人边答应、边解下子弹袋放好枪,接着脱军装挽裤腿把摩托车推到石壁下,打来溪水兴致勃勃地冲洗起来。

洗着,洗着,远处公路上走过来一个老挝小兵,十二、三岁光景,黑黑的一张圆脸,大眼睛、厚嘴唇、不到一米五的个头儿。冲锋枪、子弹袋分左右斜挎两侧,肥大的军服里装着瘦小的身躯,一条巨大的武装带上挂满“零碎”,军用水壶、军用饭盒、短刀、手榴弹、急救包,琳琅满目,叮叮当当,分门别类吊在腰间。脚蹬一双翻毛大皮鞋,手里举着半个木薯,“卡哧、卡哧”啃得正香,披坚执锐、晃晃荡荡、踢踢踏踏而来,一副逍遥自在的样子。

张小川一看暗暗叫好,放下手里的帆布水桶,朝曹向东努嘴:“瞧见没有?巴特寮的小英雄来了,你说说,这么小的孩子都要去流血牺牲解放祖国,啧、啧、啧,哪个不是爹妈生、父母养?于心何忍哪!”

曹向东抬头望望:“很正常嘛,你小子刚来时还没他大呢,爹妈不是照样送到部队来锻炼、成长、打鬼子?”

“胡说!我参军的时候肯定比他大,瞧他这小窝囊样,毛还没长全呢!”张小川不服气地嚷道。

“你才长全几天?告诉你吧,这地方人就这样,早熟。别看个子不高,人家可能老早就娶老婆当爸爸了,哪跟咱们似的,胡子一大把还没对象呢!”

“我不信,这小东西不像爸爸,哪有这么小的爸爸?一定没长毛,是个孩子,不信咱俩打赌!”张小川火眼金睛,认准了。

“赌就赌!”曹向东扔下抹布,对驾驶员说,“老兵,你给当裁判,谁输了谁买两包烟,有你一包。走!”

“走!”

张小川和曹向东推推搡搡上了公路,假装漫不经心的样子迎着那小士兵走去。

“哎,你俩可别乱来啊!”驾驶员忙喊,未及拦阻,二人已自去了。

来至近前不动声色,分开左右面带微笑,不等人家反应过来,一边一个架起胳膊脚不沾地往回就走。小兵不知何事,被夹在二人中间心惊肉跳又不敢挣扎,扑闪大眼睛左顾右盼嘴里“叽哩呱啦”喊叫,浑身“叮当”乱响、荡着“秋千”来到摩托车旁,大皮鞋也甩掉一只。

“别害怕,别害怕,解放军叔叔不打你,也不骂你。”张小川他们一边嘻皮笑脸地哄着那个小兵,一边从他身上摘“道具”,“看看,看看,这么大的枪、这么重的弹匣,哪背得动啊?压得不长个儿了嘛!还有这条大皮带,哎呀呀,东西太多了,都是中国造的,我们都没有,先给你装备上了,太可惜喽!早知道你们这么袖珍,弄几把玩具枪玩玩就得了,看把孩子累的!”

老兵坐在一边用手捂住嘴,想乐又不敢乐地望着他们。

曹向东又开始给他解上衣扣子:“军装也太大了,中国给你们做的军服质量好,不缩水,用不着领大号的,多浪费布!农民伯伯种点棉花容易吗?再说穿在身上不利索,哪像个巴特寮勇士啊?回家让妈妈给改改,不对,是让小媳妇给改改,省下来的布给娃娃做小褂。”

小战士被他俩摆弄的不知所措,打也打不过、挣又挣不脱、话还听不懂,愣了一愣,突然,惊慌地抽出手来在地下抓枪抓刀乱抢一气。

张小川吓得赶忙摁住他:“小心,小心,别乱抓乱挠,不要你的,真的不要,一会儿原封不动都还给你。好家伙,你这小黑手再把‘香瓜’弄响了,咱们全得上西天!来来,把衣服裤子都脱了,让叔叔看看。”说完,腾出手就去解他的腰带。

小战士不干了,大声喊了两句,用手死死抓住裤腰咬着嘴唇,大眼睛一眨两行热泪顺颊而下,哭了。

“完蛋了,完蛋了。”曹向东登时傻了眼,连声埋怨,“都他妈怪你!非说人家没长毛,吓哭了吧!吓哭了吧!别哭,别哭,咱们闹着玩的。对不起,对不起,不看了,我们给你赔礼道歉啊!”

“全怪你!非拿他跟我比,还说人家小小年纪就当爸爸,有这么爱哭的爸爸吗?胡诌八咧!”张小川气呼呼地守住地上那堆带响的家伙,生怕这孩子恼羞成怒铤而走险。可越哄他哭得越伤心。

正手忙脚乱尴尬万分时,驾驶员过来解围。他先给小兵擦擦眼泪,然后心平气和一脸慈祥地说:“惹完祸下不来台了吧?玩笑不能开得太过分。这样,他现在还不明白你们想干什么,我看这周围也没什么人,反正你俩也一身汗了,干脆自己先脱光了邀请他一块儿洗个澡。该看的也看了,还能把他逗乐了,缓和一下气氛,怎么样?”

“高!实在是高!”办法太妙了,二人同时竖起大拇指。夜长梦多,他们互相递个眼色,三下五除二先将自己脱个精光,一个人猛的抱起小兵,一个人顺势扯掉裤子,一齐跃入水中。又是帮着洗脸,又是忙着搓背,清澈的水潭传出“咯咯”的笑声。渐渐的,那小兵转悲为喜露出笑脸,接着又同中国大哥们打起了水仗,一时间,幽静的山凹里欢声笑语水花飞溅。

驾驶员悄悄走过去,把他们酸臭汗湿的衣裤抱到水边,洗净拧干,晾在摩托车上……

此事结局总算还可以,虽说不上皆大欢喜,可终究不曾引发更大矛盾。回连后,二人不敢隐瞒,如实汇报,自然招来一顿痛斥,方知问题严重,后悔不迭,成为笑柄。

名符其实的“国际玩笑”!

已经是后半夜了,指挥所寂静无声,只有闹钟“嘀嗒、嘀嗒”走着,顶棚上偶尔有大蜈蚣“沙沙”游过。细密的水珠从缝隙中渗透进来,聚集在木梁上,逐渐堆积膨胀,最后变成一颗大水滴,“吧嗒”一声落入墙角那只早被白蚁啃食一空的钢盔里。

张小川揉揉枯涩的眼角,来到标图桌前:“班长,给支烟吧。”

老耿有些奇怪:“不会吸烟,你要它干什么?”

“太困了,光打哈欠,白天那么热根本补不了觉,我怕睡着了,弄支烟熏熏。”

老耿取出一支“金沙江”给他点上:“只怕拿烟熏也不是办法,擦点清凉油清醒清醒,送夜餐的该来了,吃饱肚子就有精神了。”

赵建成一旁答话:“已经过钟点了,今天夜餐怎么这么晚?”

张小川说:“我刚才还奇怪呢,肚子早叽里咕噜乱叫了。”

老耿道:“今天是大胡子做饭,他有准,可能是前几天下雨,柴火湿,不好烧,晚点就晚点吧。”

几个人正说话间,门外忽然一阵乱响,由远而近传来“吱吱”的尖叫,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黑影箭一般冲了进来。先是跃上工作台,没等大家看明白又一头扎在老耿怀里,劈胸揪住猛推猛搡。随后又扑向张小川,坐在肩膀上抓住头发又蹦又跳。

“淘淘!你干什么?”耿班长拾起被拽掉的纽扣,“半夜三更撒癔症啊!把老子胸口都挠破了,看我不揍你!”

“这小猴崽子是不是疯了?跑到这儿大闹天宫来了,赶紧给它吃安眠药!”赵建成紧张地说。

张小川用力掰开猴爪子,夺回自己的头发,把撒泼打滚的“淘淘”按在膝盖上,看着它奇怪的举动,说:“好像有什么情况,上回那条蟒蛇袭击金班长,它就这么犯浑来着。”说罢将小猴放在地上,它呲牙咧嘴撒腿就往外跑,至门口见无人跟随马上又返回来,继续上窜下跳闹个不停。

“出事啦!”众人紧张起来。

张小川把耳机丢给赵建成,抓过步枪和手电筒:“我去看看!”拎起“淘淘”飞身钻出门外。

“小心点!别蛮干!有情况赶快回来叫人!”耿班长追着屁股喊道。

上山的小路中央,大胡子炊事班长手持扁担,已经同一头硕大的野猪对峙了半个钟头。一盏马灯和两只盛满饭菜的铝盆放在脚下,还在冒热气。他浑身紧张汗如雨下,怒目圆睁七窍生烟。看着身强力壮凶神恶煞的野猪,心想:可惜没带枪来,不然全连又有野味吃了。现在无论如何不能后退,后退野猪准保冲上来,也不能惊吓它,一旦兽性大发更不好办。奶奶的,老子今天跟你耗了。他觉得自己不大像武松,既没有盖世武功,又没有十八碗酒垫底,进退两难不说腿肚子还在哆嗦。后悔刚才没叫上“虎”“妞”,原以为这两步路抬腿就到,肯定太平无事哪,没成想“半路杀出程咬金”,体重二百多斤的野猪往前面一站,真是一猪当关,万夫莫开!

相比之下,那野猪倒显得镇定自若,对眼前这位横刀立马寸土不让的大汉并没在意,一心一意垂涎欲滴地瞄着地上的饭盆,抽动鼻腔狠命嗅着那扑面而来的香味。朝前凑凑,往后退退,想吃又不敢吃,主要是对那条油光铮亮的扁担有所顾虑,否则,老早就奋不顾身吃个底儿朝天了。

其实,大胡子早就看出它的真正意图,你不就是想吃老子做的饭吗?还就不给你吃!浪费点粮食倒不打紧,可回头传出去,说炊事班长送夜餐中了野猪埋伏,吓得屁滚尿流不说,饭菜还被野猪洗劫一空,这像什么话?颜面何在?实在丢不起这人!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什么“好汉不吃眼前亏”?今天非跟你拼个鱼死网破不可!想到这儿,大胡子慢慢镇静下来,汗也不流了,腿也不抖了,昂首挺立大义凛然纹丝不动。

时间确实过得太慢,他分分秒秒在焦虑中挨过。

突然间,脚步急、吼声大,旋风起处,张小川平端刺刀杀到面前。“淘淘”从旁助阵骁勇异常,人未动手它先上,纵身跃上野猪后背,揪住猪耳朵张嘴就是一口!原来猴子打架不但爪子上面武艺高强,发作起来牙齿功夫却也了得。那野猪见腹背受敌,脑袋顶上又遭“拼命三郎”突然袭击,三面夹击之下,唬得“吼吼”乱叫一头钻进草丛落荒而去。

“老班长,怎么样?没伤着吧?”张小川没去追赶,收起枪跑过来关切地问。

“没有,没有。好家伙,真是神兵天降!不含糊,有种!小川子,你怎么忽然冒出来了?”大胡子的心脏还在突突乱跳。

“是淘淘跑指挥所报告的,刚下坡我就看见你了。嘿,真威风!有点儿像当阳桥上的张翼德。”

“嘿,这个小猴头!勇敢、懂事、机灵,明天给它弄好吃的犒劳犒劳。”大胡子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又说,“就别提我了,刚开始也吓得够呛!小川,那么大的野猪,你不怕吗?”

张小川一挺胸脯:“不怕!猪倌还能怕猪?管它家养的还是野生的,咱是克星,不在话下!”

炊事班长笑出了眼泪,挑起担子说:“快走吧,饭菜都凉了,伙计们都饿坏了吧?”

小猴在前面蹦蹦跳跳引路,两人借着手电光亮朝山上走去。

四周还是那样静……

F-111,美空军最新式的重型战斗轰炸机,也是世界上第一种实用型可变后掠翼战机。速度快、航程远、载弹多,机上各种各样现代化的电子设备应有尽有,性能非常优越。既有战斗机小巧、灵活的特点,又有轰炸机挂载大量武器的能力,可在夜间和复杂气象条件下单独执行长距离作战任务。作为新式武器的试验场,[奇/书\/网-整.理'-提=.供]美国人又一次将刚装备部队的几架宝贝疙瘩投入到印度支那战场。

该机从起飞后,不经中途加油即可直接飞赴越南遂行轰炸任务,然后按原路轻松返航,独往独来飘忽不定像个幽灵,具有极强的隐蔽性和突然性,给地面部队和保卫目标造成很大伤害。当时我军对该敌具体情况尚一无所知,上级要求各防区针锋相对、捕捉战机,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穷凶极恶诡计多端的家伙,以除心腹之患。

战场上两军对垒,敌我双方就兵器而言,归根结底是矛与盾的较量。你来我往,此消彼长,没有所向无敌的矛,也没有刀枪不入的盾,永恒的优势是不存在的。上世纪的防空作战也是这样,高射炮的性能虽不十分优越,但要想攻击地面目标达成战斗最佳效果,再先进的飞机你总得飞到头顶上来,这就要冒风险,就有可能被不长眼睛的炮弹送去见上帝。不然在小小的印支一隅,连年战乱,怎么会有数千架飞机被击落、数百名飞行员被俘的事实呢?

损失大了去了!

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现在的情况已是大相径庭。在超视距作战理念的指导下,双方可以不再面对面地性命相扑,有了全球卫星定位系统和精确的制导手段,远在数百公里之外便可发射巡航导弹,或者距离数十公里投掷联合直接攻击弹药,均可准确命中。与此同时,战区防御系统、长程防空导弹、空中预警、远程截击机、火力强大的要地防空体系应运而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于是,军备竞赛不断升级,纳税人含辛茹苦挣来的血汗钱全被糟蹋了。

吃罢夜餐,大胡子刚走,标图班长的耳机便传来急促的电码信号。

“说曹操,曹操到,这个狗东西还没个完了!”他一边在远方图板上标下敌机航迹,一边自言自语。

敌机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飞”上了近方图板,如同匆匆忙忙、例行公事的邮差,只要到地方丢下炸弹就可以回营交差继续睡大觉,或者跑到军官俱乐部去喝啤酒了。

“指挥所一等!”赵建成那边传来师指命令。

“我来!”张小川一个箭步窜到门外,敲起了警报。钟声嘹亮,响彻山林。疲惫的人们又一次从睡梦中惊醒,指挥连营地人影憧憧脚步纷乱,穿过球场沿着小径朝战位奔去。

“报告一号,指挥所一等好!有、无线联络畅通。”张志峰喘息未定,边系扣子边说。

杨天臣看着图板,接过参谋递过来的折叠椅坐定:“命令三号雷达开机,搜索西南方向,发现敌机连续通报,距离八十公里,部队全部一等。检查兵器、器材,实行灯火管制,做好夜战准备!”

李常义报告:“近方发现05批,小型机一架,高度8000,距离95公里,临近。”

“一号,根据数据分析,是同一种机型,今晚已经按照这条航线跑了两个来回了,每次都不慌不忙、不远不近的,好像对咱们的火力配置不甚了解。”作战参谋小声说。

“初来乍到,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还没领教炮弹的厉害。不过,它嚣张不了多久,只要撞上咱们的炮口就不客气,看我怎么收拾它!”杨天臣狠狠地说。

一架F-111重型战斗轰炸机满载重磅炸弹,以两千多公里的时速在黑沉沉的夜空中飞驰。老练的飞行员打开自动驾驶仪,使战机依照预定程序飞赴目标区,以减轻长时间操纵飞机造成的疲劳。透过椭圆形的座舱盖向外望去,眼前一团漆黑,满天星斗也失去了光泽,面前星罗棋布的仪表盘荧光闪烁,各种参数表现稳定,一切正常。战机朝预定目标疾速前进,再有二十分钟即可抵达越南首都河内上空。

“05批距离40公里,侧行临近。全大队炮瞄雷达捕捉目标。”

“四哨,西南方向小型机嚗音。”刘振海报告。

张志峰轻手轻脚爬上了望台,来到金亮身后:“嗨,八班长,敌机来了,看见没有?”

金亮从指挥镜上直起腰:“我的张副连长,黑灯瞎火的,咱这千里眼成近视眼了,什么也看不见。”

张志峰奇怪地问:“飞机上不是有夜航灯吗?应该能发现,天上的星星哪个在移动,哪个就是敌机,对不对?”

“不对,执行战斗任务的飞机通常是不开夜航灯的,开着灯满天飞,找死哪!副连长,新官上任,业务还不熟嘛。”

张志峰拍拍他的肩:“对,说的对,不愧是侦察班长!以后跟你学,还望不吝赐教。”

“那是,我是谁?金参谋嘛!”金亮顽皮地做个鬼脸,复又伏在指挥镜上。

指挥所里,杨团长紧锁眉头专心致志盯着标图桌。当他又一次发现敌机航线渐渐偏离本大队火力范围时,非常失望又很恼火。

“一号,敌机航路捷径较大,射击条件不好,是不是——”作战参谋谨慎地问。

“继续跟踪哑射,没有命令不许开火!”他用拳头轻轻一砸桌面。

敌机还是从防区东面一滑而过很快就飞远了,指挥所里安静极了,连喘气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团长点燃一支香烟猛吸了几口,浓浓的烟雾在脸前缭绕,他深思了片刻抬起头:“命令部队恢复二等,主要号测手不要离开阵地。张副连长,你把主要战勤人员留下,其余先回宿舍。从这几天的活动规律看,这架飞机很快就会回来,必然还走原路。不管它进不进火力圈,来而无往非礼也,咱们等着它!”

“一号,您这是要——守株待兔?”张志峰困惑地问。

“对,守株待兔!这个小兔崽子,咱们等定他了!”团长这几句话说得大家都会心的笑了,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扫。

起风了,东北风吹散浓雾,复现出灿烂星空,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遍地翻滚。简陋的篮球架发出“啪啦、啪啦”的响声,摇摆不定。指挥连的营地被淹没在声势浩大的阵阵林涛之中。

四十分钟后,返航的F-111在东北方向出现。由于投掷完炸弹减轻了负荷,随身携带的燃油也有所减少,机身显得格外轻盈。得意忘形的飞行员一心一意想尽快赶回基地去,他轻轻一按电钮,机翼立即变换角度向后掠去,整架战机如同一只三角型的箭镞,风驰电掣、射奔前来,对眼前的危险则全然不知。

“团长,来了!”作战参谋兴奋的说走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