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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指挥连》》 · 谭飞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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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立财被叮在小腿处,平展展地扒在肌肉上,像一块香口胶,一拽老长,松手又弹回去。几下没揪下来“大宝”火了:“你他妈也想当国际蚂蟥,跟老子出去转一圈啊?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脱下一只鞋,轮圆了“啪、啪”就是两鞋底子,那东西应声落地,然后举着鞋说:“你们谁治不了找咱啊,不过不白干,这事不能学雷锋,一只蚂蟥换一支烟。”说着随手拣起那死虫子信手一扬扔进贾双林的钢盔里,贾双林吓得一蹦三尺高,把钢盔叽里咕噜扔出老远,气急败坏指着魏立财骂道:“混蛋!你想干什么?吃饱了撑的?真他妈操蛋!”

魏立财见他翻了脸,也火了:“你骂谁?开个玩笑急什么?一个屌虫子吓得尿裤子了!”

“开什么玩笑?以后你少跟我开玩笑!”贾双林忍无可忍。

魏立财也喊起来:“贾双林,我告诉你,别看咱大宝稀稀拉拉的,但不是孬种!我他妈最看不起你这号人!熊样!到了那边这东西有的是,还有比这更邪乎的哪!你小子要不尿了裤子我魏字倒着写!”

陈友千方百计刚从脚脖子上弄下一只,见这边吵起来了,忙走过来:“行了,行了,两个老兵为这点小事吵架也不脸红?马上出发了,整理着装,敞胸露怀的,土匪啊?”

金亮点子多,点燃一支香烟,先把自己手臂上一个大家伙连熏带烤弄了下来,然后极耐心地帮助别人一条一条往下摘,还不时提醒战士们快离开草丛到路面上去,那里一般不会有蚂蟥。这东西在热带雨林里随处可见,钻进衣裤后行动奇快,转眼之间,已经有人在后脖领子上发现了它,真是“兵贵神速”防不胜防。

张小川提着裤子惊惶失措地大喊:“班长!班长!”声音里满带哭腔。

“怎么了小川?”周援朝闻声而来。

“这儿!你看这儿!快!快!”顺着张小川手指,周援朝看见一只硕大无比的家伙,死叮在这孩子有红似白的屁股蛋子上。大概是被他不小心给坐了一下,吸了满肚子的血又被挤了出来,军裤都染红了一大片。

周援朝吃惊道:“我的乖乖,蚂蟥祖宗让咱小川赶上了!别怕。”说着,照小屁股狠狠抽了两巴掌,打得张小川一个趔趄,“行了,把裤子穿上,你要是个女孩子,人家还以为……”周援朝自觉失口,忙打住不说了。

“女孩子怎么了?啊?班长?”张小川追着问。

“没什么,赶快到车上去吧,那里安全。谁让你吃饭的时候不老实,跟那俩小狗子满处乱钻。”

一提狗,张小川又来神了:“班长,刚才我跟司务长讲好,今天晚上让大虎跟着咱们车。你看,我已经把它抱上去了。”果然,后车厢板搭着两只小爪子,“大虎”正东张西望地往下瞧哪。

周援朝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此刻他根本无暇顾及什么蚂蟥与狗,一门心思盼望马上开车,他还在为上午跟连长商量的那件事情担心呢,只要车轱辘一转,“伟大理想”就算实现了。

天地漆黑,群山如黛,深不测底的山涧里雾气蒸腾,天空与大地仿佛两片色调浓淡不匀的巨型板块,一齐倾斜着融入这片浑沌未开的朦胧夜色中。

车队缓缓启动了,车速很慢很慢,几乎是一尺一尺地往前挪动。可车上的人还是觉得它走得太快,他们不愿这么快就离开轮子下面这方土地。边检站在车灯映照下首先映入眼帘,几名身披雨衣荷枪实弹的边防战士毫无表情地站在红白相间的木栏杆下,不远处隐约可见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界碑。

车上静极了,静得能听见每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有人小声说:“看,界碑!”

大家伸长脖子瞪大眼睛注视前方,车队一辆接一辆缓缓地从高高抬起的栏杆下鱼贯而过,就在过杆的刹时间,仿佛有人发出口令,人们不约而同地扭转身躯睁大双眼,默默地朝身后望去。

望着边检站的平房,望着一动不动的哨兵,望着红白相间的栏杆,望着不断向后延伸的路……

那里是渐渐远去的祖国!

那里有暂时分别的家园和亲人!

这是一个令人永生难忘的瞬间,身后是强大的共和国,前面是战场。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不知是谁轻轻唱起了军歌。

指挥连上阵了!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四章 南本河畔(一)

老挝。

上寮地区。

群山叠障,沟壑纵横,草深林密,郁郁葱葱。

千百年来,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不知疲倦地造就了热带雨林梦幻般的奇风美景。这里平均海拔高度超过两千米,最高点达到两千八百米,是中国云贵高原南麓的自然延长,也叫“上寮高原”,有“印度支那屋脊”之称。溪流两岸翠竹成片,幽幽谷底古木参天,飞瀑之下深潭千尺,云雾之中枯藤盘绕。形态怪异的峰峦似鸟、似兽、似人、似佛,或天地间自由驰骋,或日月下仰卧端坐,山高水险,气象万千。

这是一方人类现代文明不曾打扰过的原始丛林。

适逢旱季,烈火般的日头对身子底下这片不屈的绿色莽原大发淫威,整个大地像只刚刚揭开盖子的巨大蒸笼,酷热难当。只有夜幕降临时,暑气才会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原始森林开始发威。深谷中阴霾四起,竹林里大雾弥漫,潮湿的空气又把一切变得冰凉湿滑。

孟洪县位于上寮西部,战略位置十分重要的二号公路途经此地继续往南向湄公河延伸,那里便是根据地与敌占区的分界线。

这是一块被群山环绕着的小块盆地。公路与桥梁完全暴露于空中视野之下,敌机可从东、南、西三个方向来袭,攻击航线上无明显屏障,投弹轰炸后亦可从容退出,就对空作战而言,是个易攻难守的作战地域。

两山夹峙之间有坐高高的水泥拱桥,依地名被称作“孟洪桥”。长百余米,桥下是水流湍急的南本河,在山脚下打个弯,一头钻进西南方向的群山,朝越南流去。看来在当时的条件和环境中,喝令三山五岳开路的中国工程兵也实在无法绕过它,只好有悖于战备公路修建原则,架设了这座桥。

孟洪桥是二号公路的“咽喉”,也是416 大队的保卫目标。

2312主峰,指挥连先遣队员们在艰难跋涉。

张志峰通身大汗衣衫透湿,一手拄着藤杖,一手挥舞砍刀走在前面,奋力向上攀行。几天来,他们风餐露宿不顾疲劳,走遍了防区内大小山头。与机关领导和参谋人员密切协作,基本确定了连队与指挥所的位置,勘察了道路,现在他们要为临空指挥所选择最佳位置。

临空指挥所是发扬我军勇敢战斗不怕牺牲精神和近战作风的产物,由少量精干的指挥和保障人员组成。通常置于防区制高点上,便于直接观察整个防区的火力单位和保卫目标状态、敌机攻击及我方战斗效果。实战证明,这种看似原始、缺乏现代手段的作战指挥方式,在那个年代的防空作战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小张啊,听说你也是山东人?”随行的副参谋长喘着粗气在身后问道。

“是山东人,我和首长是同乡。”张志峰手中那把漂亮锋利的砍刀上下翻飞呼呼作响,这是专门给轮战部队配备的,可用一柄牛皮刀鞘悬于腰际,非常顺手。

“咱家乡的山哪像这个样子,树是树、草是草,整整齐齐,可没这些乱七八糟绊手绊脚的树藤草丛。你在家爬过山吗?”

“我家是一马平川,偶尔去山里玩玩,可长这么大也没爬过这么多山。听说首长参加孟良崮战役,打过七十四师?”

副参谋长一听这个话头情绪高涨,提高嗓门边走边说:“打过!咱山东人在家乡打仗,不孬!只要打红了眼,没有怕死的,红旗到哪咱到哪跟着红旗只管冲。七十四师也不含糊,国民党王牌嘛!装备好,训练也不错,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贴身肉搏的时候,不光咱拉响手榴弹跟他同归于尽,急了眼他也拉。再不然,抱住你照脸上就啃,逮哪啃哪,啃下啥是啥。我这下巴颏子差点让那小子啃下去,留个大疤拉,后来找老婆差点成了问题,说我比别人少块肉,怪事!”说得一行人都跟他笑了起来。

在一个林木茂密的山脊处,队伍停下,人们纷纷打开水壶饮水解渴。副参谋长仰头望望不远处云雾缭绕的山顶,双手拄着藤杖,叹道:“好一处人间仙境!实非咱北方的荒山秃岭可比哟!可惜是来打仗的,若是参禅修行,必得正果。”说着抹抹嘴,咽口唾沫,“小张,加快速度,争取中午前登上主峰,娘的,估计这个山头错不了!”

“是!”张志峰把手枪和水壶甩到背后,紧紧皮带抬腿就走。

突然,他左脚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看时,见一根好似草蔓儿般的东西横在下面,跟荒草竹根混在一起很不显眼,若不仔细看实难分辨。这是一根锈迹斑斑的金属丝,谁能想到它竟然是地雷的绊弦!这颗不知什么年月何人埋下的阴险家伙,此刻就在张志峰脚旁,不过天长日久早被人遗忘了。

张志峰也完全没有料到在这人迹罕至的所在,竟埋设有地雷,未加思索径直朝前走去,左脚稍一用力就听“扑”的一声,这颗粘满红土浑身铁锈的防步兵雷从藏匿处跳出来,像只破皮球那样滚了两滚落在他面前。千钧一发之际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左腿往前一跨步,大吼一声:“卧倒!”旋即飞起右脚照准这颗即将爆炸的铁疙瘩狠狠踢去,“咕噜噜”地雷应声坠下山梁。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呆呆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张志峰敏捷的像只山猫,反身扑向副参谋长:“地雷——”就在大家慌乱地趴在地上的同时,坡下火光一闪,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惊魂未定的人们纷纷议论。

“怎么回事?这么高的山上哪来的地雷?”

“可能是过去打仗遗留下来的,不是日本人就是法国人干的。”

“也许是右派政府军搞的鬼,幸亏当时没响,是不是年头太长,快失效了?”

“失效倒不至于,该炸还是炸,杀伤力并未减低,反应的确慢了,不然咱们可有热闹瞧了,没等打仗先闹了个全军覆没,洋相出大了!”

被张志峰撞得人仰马翻的副参谋长坐在地上,拣起帽子,揉着碰痛的后腰说:“小张,这个功劳我给你记下了,临危不惧处置果断,不错!”然后向作战参谋交待道:“既然发现一颗,就可能还有第二颗,不能麻痹大意。上山道路两侧二十米范围内要严加搜索,部队到了以后请求工兵支援。”

一行人小心翼翼继续向上爬去……

终于来到山顶,这里地势略缓树木不多,四周长满了竹子,障碍少视野开阔。举目远眺,整个防区尽收眼底一览无余,南本河穿绕于群山之间,“孟洪桥”隐约可见,各炮连预设阵地均在面前,高是高了点但的确是个理想的指挥位置。

副参谋长用藤杖使劲戳了戳地面道:“好哇,就是它了!”

张志峰闻听此言,一屁股瘫坐在了山石上。

“妈呀!这是什么东西?”电话员廖树林吓得小腹涨满汗毛倒竖,惊出了一身白毛汗。刚刚掀起一角的被窝里,一只半米长浑身铠甲的家伙,边摇着长长的尾巴,边翻起诡谲的小圆眼儿,正居心叵测地盯着他呢!东北人哪见过这个,瞥一眼就一身鸡皮疙瘩,哪里还敢伸手去抓。可是,赶也赶不走,打还打不疼,在床上跟廖树林耍起了“坐地泡”,一副鸠占鹊巢安营扎寨的无赖嘴脸。

侦察员齐学军走了过来伸头看看,拍拍他肩膀幸灾乐祸地说:“老廖,咋呼什么?人家上你的床是对你有感情,干脆留着哥儿俩做个伴,免得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

廖树林急得面红耳赤:“你这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广西佬,还不赶快帮忙把它弄走!要做伴儿自己留着!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会不会在我床上拉屎?能不能咬人?这可咋整!”

齐学军乐呵呵地说:“别怕,这叫穿山甲,不拉屎也不咬人,长的难看味道不错,老廖,拿包烟来我给你弄走。”

走投无路的廖树林无可奈何地说:“你这是乘人之危,好,好,好,一包烟就一包烟,还不快动手!”

齐学军不慌不忙悄悄地接近那“无赖”,一把揪住尾巴倒提起来,杂耍似的在空中抡得呼呼作响,得意地说:“别说小小的穿山甲,在家的时候就是大蟒蛇也是手到擒来,学着点吧!晚上我给你们改善改善伙食,来个爆炒穿山甲,想不想尝尝?”

“呸!臭气熏天的东西,多恶心哪!自己留着吃吧!这地方怎么这么多古里古怪的东西?唉,真可惜了我这包烟。”廖树林松了口气。

“行了,行了,别搞得那么紧紧张张的,这东西以后有的是。走,干活去。”说着,齐学军一手提着穿山甲,一手拎着腿还有点儿软的廖树林走了出去。

这两天,阵地道路勘察已毕,连队住址选定,先遣队员们在张志峰带领下开始初步的土工作业。他们首先是要给每个班开辟一块平地,搭个棚子,以便临时居住,然后再一一确定掩体、坑道、饭堂、伙房甚至猪圈的位置。紧接着,铁锹大镐、钢钎铁锤、砍刀斧头齐上,“叮叮当当”陆续开工。

张志峰首先考虑到营地的隐蔽性,他要求大家不准就地取材,所有木料必须从山下采伐,以免砍了树而造成与周围环境有所差异,暴露了目标。当然,这样做的直接结果是大大增加了劳动强度,同志们更加辛苦了,为长远计也只能这样。

盖宿舍相对简单,四根柱子支起一个房架,上面用防水布一盖即可,四周全是空的,只能遮雨不能挡风,待大部队到达后,腾出人手再精雕细琢加以完善。麻烦的是修路,草深林密、山陡石硬,必须用钢钎和铁锤一点点凿出台阶,弯弯曲曲向上延伸,施工难度非常大。

超负荷的体力消耗和潮湿炎热的天气让人极不适应,战士们个个面色蜡黄,体重下降,虚弱不堪。常常有人干着干着,眼前一黑就虚脱休克过去,苏醒后喝口水又接着干,没人退缩也没人叫苦。人人心里都明白,大部队很快就到,兵力部署即将展开,时间不等人!

工地上,一条杯口粗两米长的大草蛇,显然被这群不速之客激怒了,它不容许别人侵犯自己的领地,搅乱它往日宁静的生活,更不想从此往后过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它高高昂起半截身子,机敏地吐着血红的芯子,双目怒火喷发,毫不畏惧地与张志峰对峙了许久,随时准备对“猎物”发动突然攻击,猛咬一口!

张志峰控制好情绪,努力从慌乱中镇定下来,略思索便想好了对策,决定用声东击西的战术结果这个坚守地盘、宁死不屈的家伙。只见他右手持刀,左手悄悄从腰间取下刀鞘在大草蛇眼前突然一晃,那蛇见有东西袭来,立即张开大口向上迎去。说时迟那时快,张志峰抢上一步手起刀落,只见寒光一闪鲜血四溅,大草蛇被挥作两段。

“好!”旁观者齐声喝彩。

“太棒啦!晚上有好吃的啦!”齐学军提起死蛇如获至宝。

“小意思。”张志峰洋洋得意地擦净刀锋上的血迹,重新插回刀鞘,同时,抹了抹脖子上的冷汗。

随着一棵大树被锯断,一个硕大的蚂蚁窝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地上。这种红蚂蚁在热带雨林中以凶悍好斗著称,它们通常以树叶枯草为原材料筑球形巢悬于树上,如遇侵扰则群起而攻之。现在为保护蚁王,它们重重叠叠相互攀爬,平地摞起一尺多高,红红黄黄密密麻麻一片,个个同仇敌忾,凶猛地向天上喷射有毒的唾液。

“广西佬”齐学军光想着晚上如何“料理”那条大蛇,干活时没留神,一脚踏了进去,顿时浑身上下每个角落都爬满了复仇的蚁群,它们张开巨大的颚齿,拼命撕咬那赤裸的肉体并注入毒液。齐学军一边惨叫一边在枯叶中扭动身躯不停地翻滚,可是越滚蚂蚁越多,密密匝匝齐聚拢来,情势危急!

听见叫声,战士们不约而同地奔了过来,呆呆望着面前令人胆战心惊的情景全都傻了眼,正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时,不知谁喊了一句:赶快把他拖出来呀!众人猛醒,奋不顾身一拥而上把齐学军拖离了蚁巢。有的用衣服帮助扑打,有的干脆用手乱抓,一时间红蚂蚁满天飞舞,如天女散花般纷纷落在每个人光光的身子上又叮又咬,可是大家根本顾不得这些,发疯般拼命扑救。等到战斗结束,齐学军已是体无完肤全身瘫软,就像三伏天起了一身毒痱子,口吐白沫抽搐不止,眼睛瞪得老大说不出话来了。

驻山下的工程兵部队军医闻讯赶来,立即采取急救措施。许久,齐学军才在众人焦虑的目光与等待中脱离危险,但因中毒过深引起大面积皮肤溃烂。据军医介绍说,在热带雨林中,这种蚂蚁还不是最凶险的,此间,有毒蚂蚁种类繁多且“英勇善战”,以前的轮战部队里甚至有被它们活活咬死的。众人闻之尽皆失色,出国前听说此事还将信将疑,如今方知是真!

从此以后,齐学军患上“毒虫过敏症”,凡是遇上蜂蜇虫咬,便出现晕厥、抽搐,严重时不省人事。更奇怪的是宁死不再吃茄子,见着茄子就全身发痒,连队开饭只要听说吃茄子,不论真假撒腿就跑。班务会上有人批评他骄气,说他装病,面对不明真相的指责,“广西佬”有苦难言,甚至暗自落泪。

齐学军出现了心理障碍。

原始密林深处,指挥连驻地日渐雏形。浓荫葱茏之中一个个简易竹棚分散坐落,隐约可见,一条千难万难抠出来的小路从山脚盘旋而上直通山顶。先遣队即将大功告成!

中午时分,连日过度劳累的先遣队员们顾不得酷热难耐,扒拉两口饭,倒头便睡。

廖树林没精打彩地坐在半截木头上擦拭冲锋枪,因为夜间雾大潮湿,一班岗站下来,连人带枪都滑腻腻、水叽叽的,按规定必须待枪膛干燥后才能擦拭,所以,中午保养枪支渐成习惯。

廖树林,东北汉子,方头大脸、身体强壮,脑子反应有点慢是个有名的“马大哈”,不是紧急集合一样一只穿错了鞋,就是上茅房忘了带手纸,只好找个墙角撅着屁股乱蹭,经常丢三落四。曾几何时,部队野营拉练住老乡家,他半夜叫岗走错了屋,迷迷糊糊进了房东小媳妇的门,黑灯瞎火在人家热炕头上一通乱摸,嘴里还叨咕着:“班副,班副,上岗了。”心里怪怪的:“手底下这小脸蛋怎么溜光水滑的?哪像一脸臊疙瘩的老爷们!不大对劲嘛!”好在房东大哥憨厚老实,小媳妇儿对亲人解放军的唐突冒失也就羞涩地一笑了之,否则非闹出“军民关系”和“生活作风”问题来不可。

出了这种事,连里少不了大会小会批评一通,分析原因、查找根源、上升认识,以便防微杜渐以儆效尤。可忙了半天,廖树林反倒不以为然,用他的话说:“咱从小就这么马马虎虎惯了,在家时早晨起晚了穿上俺妈的大花裤子就往学校跑,同学们笑了半天,咱还稀里糊涂哪!害得俺妈好几次追到学校换裤子,错了就改嘛,有啥大惊小怪的?”别人说什么他也不往心里去,糊涂劲儿上来,照样大脑进水。

反正不是故意的?!

廖树林擦着枪、困劲儿就上来了,不知不觉中拉动了枪栓,然后才卸下弹匣。此时,一发子弹已经顶进了枪膛他还全然不知,擦枪完毕按照程序应该击发,朦胧中他就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枪响打破山林的寂静,同时也惊醒了熟睡的人们。这颗惹事生非的子弹首先射向床下的手榴弹箱,将最上面一枚手榴弹撞开一条裂缝后又反弹出来,击穿了床板。

油机员曹向东身体倦曲、双腿重叠正侧身酣睡,这发跳弹径自钻进他的大腿。起初他只觉得身体一震,并未意识到已经中弹,还跟大家一起睡眼惺松地乱嚷:“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哪儿响枪啦?”

血!有人看见了血。“曹向东,你腿流血了,你被子弹打中啦!”曹向东紧紧抱住血如泉涌、完全麻木的左腿,一阵头晕目眩。

张志峰蹦上床铺,迅速撕开急救包,给他进行包扎。

“打穿了!打穿了!”身后又有人惊呼。

“没打穿!没打穿!打不穿的!”曹向东满手是血,顾不得疼痛,使劲挣扎着要坐起来亲自看个究竟。

张志峰忙把他按了下去:“躺好了!别动!”其实他已经看得一清二楚,这颗子弹击穿了曹向东的左腿后又钻进了右腿。

“向东,你右腿也有血!右腿也受伤了!”又有人一惊一乍地乱嚷。

“右腿没事!右腿没事!右腿是好的!”疼得死去活来的曹向东死死抱住自己的右腿。大家用力掰开他的血手,果然,一个窟窿汩汩往外冒血。张志峰一面笨手笨脚地给他包扎,一面说:“向东,沉住气,你右腿也伤着了。”

曹向东闻声两眼翻白,休克了。

“快!赶快到山下喊医生,叫车送医院!”张志峰眼前血迹斑斑,又见曹向东昏死过去,急红了眼,像只凶猛的猎豹反身扑向还拎着冲锋枪目瞪口呆的廖树林,一把揪住脖领子把他按在柱子上。

此时张志峰愤怒到了极点,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任务,全凭弟兄们坚忍不拔的毅力、吃苦耐劳的精神和拼死拼活的苦干,才基本告竣。眼看再有两天,部队一到便可缴令了,却被眼前这个“迷糊蛋”一声枪响,搞得功败垂成。强烈的责任心和荣誉感不容许在他率领的先遣组中发生这种令人沮丧的事情。

这是事故!

“为什么开枪?说!为什么开枪?”张志峰怒不可遏地吼道。

“我没……没有……不知怎么响的……检……检查过了,枪里没子弹哪。”廖树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嗫嚅着。

“胡说!没子弹怎么伤了人?我要处分你!”张志峰用力摇晃着对方。

廖树林已经完全不知所措,意识即将丧失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回忆不起来了,又像做了场噩梦,眼前发生的血淋淋的一幕使他胆战心惊。假如那发该死的子弹造成整箱手榴弹爆炸……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身子一软瘫坐在地。

曹向东被紧急送往野战医院,又一个非战斗减员,战友们都难过的哭了,作为先遣组的领导者,张志峰自觉对此事难辞其咎,心情更加沉重。初上战场,未曾开仗就发生了这种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自己,他太大意了。

送走了曹向东,人们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防空警报声。

一架美制C-47型军用运输机,像个迷失方向的醉汉,稀里糊涂地钻进防空火力网,立即遭到地面炮火的猛烈打击。隆隆炮声震天动地,兄弟部队开火啦!

张志峰和其他从未参加过战斗的人一样,首次身临其境,他们聚集在高高的山头上,怀着紧张激动的心情,亲眼目睹了防空作战的壮观场面。绵延起伏的密林里火光闪闪炮声震天,万里晴空中黑烟朵朵爆炸声不断。那架倒霉的运输机摇摆着庞大而笨重的身躯,毫无反抗的极力躲避如暴风骤雨般射来的炮弹,企图冲出火网夺路逃跑。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从炮声响起的那一刻起,不知是飞错了航线还是想铤而走险的飞行员,注定要同这架飞机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

“五七”炮准确的炮火把它拦腰截成两段,既没起火也没冒烟,就像断线的风筝,在空中打几个旋,便一头栽了下来,引来山上山下一片欢呼声。

无一时,战利品送到,全是美国香烟,“万宝路”、“希尔顿”、“骆驼”,应有尽有。慷慨的老大哥部队把整整两车美国烟全都“共了产”,所有轮战大军利益均沾,人手一支地享受着来自大洋彼岸的战利品。不过那时洋烟并不盛行,人们也没把抽洋烟当成时尚,一时难以习惯,吸过一两支后都反映说:臭烘烘的,不是味儿!

挑肥拣瘦!运输大队长也不那么好当。

先遣组的任务结束了,又一支装备精良的防空作战部队即将进入战区。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四章 南本河畔(二)

天渐渐亮了,浓浓的大雾笼罩着间间四壁皆无的竹棚。一大团一大团的水气顺着山势到处涌动,同时,也畅通无阻的弥漫在每张床板周围。一觉醒来,被褥衣物全是湿漉漉、凉冰冰的,只有被年轻军人火力旺盛的躯体烘烤一宿的被窝深处尚有一丝暖意。两米开外白茫茫一片,隔着张床便谁也看不清谁,大家仿佛一群患白内障的病人,凭借视力极度低下时仅存的微亮四处摸索着。

伴随起床哨音响起,竹林掩映的山脊像开了铁匠铺,你刚踢翻脸盆摔了茶缸子,他又碰倒步枪砸了水桶,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指挥连进入战区第一个清晨,就在这雾海里的锅碗瓢盆交响曲中来到了。

“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刘文可怜巴巴的小身板儿每个骨头节都在颤抖,嘴唇哆嗦着勉强钻出被窝,“好一个冰凉刺骨的漫漫寒夜,早知如此,应该把皮大衣带来了。”

“班副,你老人家这会儿还能有诗兴,我可一夜都没怎么睡着。”

“你不懂,当了一晚上‘团长’,还能没点体会?看看这被子,啧啧,跟水捞出来的差不多。”刘文拎起被角摇着脑袋说。

“沟下边是不是有野兽啊?怎么老是稀里哗啦的乱响?紧张得要命,又不敢下去看。”

“你呀,神精过敏!就是有野兽也没事,你手里的‘七斤半’吃素的?烧火棍子还抡一气呢!”刘文满不在乎地整理内务。

“还是小心点吧,赶上个让咱们占了窝的野猪,一家伙连铺板带我拱下山沟去,人跟野猪打架恐怕不是对手。不过,昨晚上我把枪放在被子里,压上子弹,抱着睡,踏实多了。”

“告诉你啊,有点紧张正常,不能胡来,小心走了火!咱班曹向东还在医院躺着呢,真不走运,让自己人误伤!听说是肌肉贯通伤,没碰到骨头,出师未捷身先‘伤’,教训哪!”刘文一席话引来大家一阵长吁短叹。

开过早饭,小队长沈长河立即集合全连,就开设指挥所做了简短动员,他用一贯严厉的口气说:“上级命令四十八小时做好一切战斗准备,担负防区战备值班任务,从现在起,进入临战状态。每个人按照分工严格履行职责,各班排加强协作,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争分夺秒,不吃不喝不睡,只要你还爬得动,就必须按时完成任务!战场非儿戏,军中无戏言!听明白了吗?”

随后,一声令下,紧张有序的架设作业展开了,整个驻地热火朝天,一派繁忙。到处是匆匆掠过的人影,号子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一箱箱通信设备和战备器材从卡车上卸下,军官、士兵个个赤膊上阵,连背带扛搬上山来。山道上人来人往,一步一滑,无数次的摔倒爬起,每个人的腿和膝盖全让尖利的山石磕碰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佟雷奋勇当先虎虎生风专拣大箱子扛,帮这个班搬完又替那个班抬,累得满头大汗。他虽然马不停蹄四处奔忙,心里却不平静,作为无线排长,一般的军事常识和通信理论告诉他,山区通讯不比无遮无拦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这里高高的山脉和密密的丛林形成许多天然屏障,严重阻碍电磁波的传播,特别到了夜间,空气中充满浓重的水气,原本就不十分强大的电台功率又将大打折扣,形成信号衰减,要确保战场通信畅通绝非易事。更何况这里距师部指挥所百里之遥,已接近现有通讯装备联络距离的极限,中间群山阻隔,困难可想而知。

昨晚一进防区,借着汽车灯光一看心里便没了底,就地形而言,隐蔽条件着实不错,可电台架设困难颇多,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地焦躁恍惚了一夜,最后自我安慰道:反正还有机关通信部门的领导和技术人员指导协助,也许群策群力,问题迎刃而解也未可知,总不至于束手无策吧?

天刚亮,他就摸到报务班的棚子里,把电台台长赵建成提溜起来,小声商议对策。

“排长,我正为这事犯愁呢!看看这环境,山这么高、林这么密,能行吗?”赵建成满脸愁容,“咱发射机功率太小,比当年王成背的那玩意儿大点有限,我看够呛。”

佟雷瞧他那副蔫了巴几的样子有点好笑,便正色道:“劲可鼓而不可泄,还没动真格的心理上先败下阵来哪行,不能影响情绪。建成,我可告诉你,对师联系距离这么远,根本就别指望架设电话线,你们电台责无旁贷,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说实在的,我也没把握,咱们先对准联络方向把天线架高了再说。”

“咱倒不是心虚,就是觉得把握不大,也只能先这样试试。”

佟雷抹一把脸上的雾珠,狠狠的说:“一会儿你派两个人去砍树,加上铝杆,最起码架高十五米,死活也要联络上!这鬼地方哪来这么大的潮气?”

“好吧。”赵建成答应着,心中仍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竹棚下面,几张折叠式野战工作台整齐排列,上面摆放着不同型号的短波无线电收信机。使用交流电源的“7512”型收信机和使用直流电源的“139”、“239”型收信机前,以许志宏为首的几名报务员头上捂着大耳机,左手轻拨电台旋钮,右手按动电键,屏声敛气、聚精会神地捕捉着来自远方微弱的电讯信号。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他们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五个小时,额上、背上豆大的汗珠汇成条条小溪,弯弯曲曲滴湿了地下的碎石。天线从十米升到二十米,耳机里除了“滋滋啦啦”一片噪声外,师部指挥所的电台如同被大气蒸发一般,音讯皆无。如不能迅速在指定时间内与师指建立联络,将意味着整个防区孤悬于外,得不到上级有力的情报支持和作战指挥。半日之内,杨团长已几次派人前来催问联络进展情况,机关专业技术人员也多方出谋划策心急如焚。

连一向处变不惊的沈长河也开始焦虑不安了。他走到从天线杆上爬下来,一身臭汗的佟雷面前小声问:“雷子,现在除电台通信出现意外,指挥所开设均进展顺利。你是无线排长,别光知道傻干,冷静下来琢磨琢磨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佟雷用衣袖抹抹脖子,摇着头:“电台功率小,通信距离长,地形不利,这些客观因素是明摆着的。天线也不能再升高了,晃晃悠悠看着就悬,风稍微大一点就容易折断,必须降低高度,可这样一来……”

沈长河说:“是啊,客观困难已是无法改变了,要学会临机处置,这样吧,先停下来,人太疲劳听力就会严重下降,现在就是有信号也难以分辨。把赵建成、许志宏和刘文叫来碰碰头,开个诸葛亮会,一起想办法,再规行矩步要误事,天黑以前一定要拿下来!”

“是!”佟雷转身去了。

预设指挥所旁有一块巨大的山石,上圆下方,墩墩实实像只大馒头,部队刚到便被命名为“馒头石”。石头上方是一株挺拔的木棉树,在林海中分外显眼。佟雷等一干人攀上“馒头石”举目四望,他们没心思欣赏眼前美景,个个人困马乏心事重重。经过一番观察和思考许志宏首先打破沉闷:“有什么武器打什么仗,我看还是在地形和天线上下功夫。”

佟雷一听正中下怀,忙道:“好!跟我的想法一样。有什么具体办法吗?”

许志宏用手一指:“你们看,咱连驻地虽然在半山腰,可这是一道山梁,三面环山,形成屏障。正巧北面也就是通信方向是个缺口,比较平缓,咱们应当充分利用这一点。否则在下面窝着,信号严重受阻无论如何也不行。”

赵建成满脸不高兴:“先遣组干什么吃的,张志峰简直是个外行。”

佟雷说:“别扯没用的,赶紧想办法。”

刘文眼前一亮:“可以把报台位置往南移对准这个缺口,再把天线架到上面去,天线杆不用加长,相对高度确增加了,死马当活马医,大家卖把力气,干脆重新选址,另起炉灶。”

赵建成撇撇嘴:“谈何容易,整个指挥所和电台室的位置是作战部门和团领导确定的,咱们几个算老几,就想改变部署?通了便罢,要是还不通谁负责任?算不算故意拖延时间?”

许志宏瞪起眼睛:“你别垂头丧气的,可以试试嘛!”

刘文来气了:“你他妈就怕负责任!临时改变部署,在战场上屡见不鲜,哪能死脑筋呢?这叫随机应变你懂不懂?现在当务之急是勾通联络!就你那臭手,害得我们班弟兄们已经连续摇了三个小时马达,胳膊都摇肿了,还没找你算账呢!”说着,心疼地用手抚摸着自己细细的小臂膀,“破油机也不争气!一路颠得快散架了,刚发动着,突突两下就熄火,要有曹向东在肯定手到病除,该死的廖树林又一枪把他干到医院去了,真他妈不顺当!”

赵建成也有些恼:“行啊!我甘拜下风,有本事你来!”

刘文不吃这一套:“我来还用你干什么?你是电台台长,吃的就是这碗饭!干不了就趁早让位,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你说谁?什么叫占着茅坑不拉屎?你说清楚!”赵建成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佟雷不耐烦了:“够了!什么时候还有心思扯咸淡!我看志宏的想法也许能解燃眉之急,认真选择地形和充分利用地形是唯一出路。这样,你们马上重新选择地点,我去汇报。刚才小队长下了死命令,天黑之前必须拿下来,谁误事谁兜着!格杀勿论!小心点。”

经过认真讨论和紧急勘察,综合考虑各种因素后,上级领导当机立断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将指挥所和报台位置做了重新调整,在架设天线时比照地图上的方位,用指北针和罗盘仪进行了精确定位。接着,又是一番轰轰烈烈、拼死拼活的土工作业。

两小时后,当一切就绪,疲惫已极的人们都为能否成功捏着一把汗时,奇迹终于发生了!

“师指信号!”许志宏的耳机中传来盼望已久的电讯声,他迅速调整电台,牢牢地抓住了它,并熟练按动电键与对方勾通联络,在众人充满期待与喜悦的目光中抄收了第一份战地电报。

“师指回答信号好!命令:从现在起建立长守听,如无敌情每小时联络一次。同时要求必须按规定时间完成战斗部署和战斗准备,有新情况随时报告。”许志宏激动得嗓音有些颤抖,在场的人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

沈长河满意地看一眼佟雷,又在许志宏肩头重重拍了一下。

“撼山易,撼指挥连难!”气势非凡,语惊四座。

蓝天如洗,赤日当空。

两天来,前所未有的架线作业使张志峰和他的架线兵们心力交瘁,苦不堪言。崭新的老挝军服湿了干,干了又湿,人人胸前背后一层汗碱。他们要在密不透风的雨林深处为每个炮连和机关直属分队,各架设一条电话线。架线兵们跋山涉水,忍受蚊虫叮咬,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凉水,身背几十斤重的线盘,一公里一公里联接起战场神经系统。为按时完成任务,每个人都使出最后一点气力,在烟瘴四起的腐叶败草中苦苦挣扎。

先期进入战场,张志峰因临危不惧化险为夷受到通令嘉奖,又因廖树林走火伤人挨了批评,为此感到懊恼窝了一肚子火。他原本就不是个好大喜功爱出风头的人,勇挑重担敢做先锋是这个质朴而又实心眼儿的山东汉子本能的心理反应。可是一时的疏忽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使他觉得有负领导信任和战友们的期望,有好一阵子心里别扭得茶不思饭不香。现在他要用一等的佳绩再次证明自己是个襟怀坦荡、拿得起放得下的堂堂男子汉。于是,张志峰带领他的弟兄们把体力和精力统统发挥到了极致,以坚忍不拔的毅力去完成在和平环境中几乎无法完成的任务。

张志峰豁出去了!

“铁匠”陈友眯起眼睛仰头望望天空,伸出苦涩的舌尖,试探着轻轻舔了舔干裂而布满血口的嘴唇。经过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架线作业,他的小组已经顺利接通三个炮连线路,正向第四个炮阵地敷设前进。

越来越沉重的线盘连同胸前的子弹袋和背后冲锋枪,压得他喘不上气、直不起腰。那早已伤痕累累失去知觉的腿肚子好似灌了铅,艰难地在泥沼中移动,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忽然一阵眩晕袭来,踉跄几步险些栽倒。

两名新战士见班长脸色苍白身体虚晃,赶忙跌跌撞撞地奔过来扶住:“班长,歇会儿吧,你太累了,这么重的线盘你总是一个人扛怎么行啊!”说着,硬从陈友肩头卸下线盘,寻一块山石,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坐下。

“没事,大哥我筋骨是铁打的,累不垮。你俩年轻,小嫩鸡儿似的,累出个好歹,你们爹妈还不找部队要人?”陈友强装笑脸。

这个自幼失去双亲的孤儿平常最喜欢听别人兴高采烈、津津乐道地聊父母、家庭。每当这时他总是默默坐在一旁,卷起喇叭烟静静倾听,思绪随着缕缕青烟飞向记忆中遥远的童年。

参加抗美援朝身负重伤的父亲复员回乡不久便去世了,原本体弱多病的母亲因经受不起精神上的沉重打击,支撑了不到一年,撇下不到十岁的小陈友相继西去。他家是外乡人,解放前离乡背井逃难到此,在本地没有亲戚。从此,东家给一口西家留一宿,陈友过起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流浪生活。村南大道旁,脾气暴躁心地善良的魏铁匠收留了他,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们一样,送他上学读书教他铁匠手艺告诉他做人的道理,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每天放学回家,小陈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摹仿养父的样子,脱下小褂光着小臂膊,扯动大风箱把炉火烧得通红。然后抡起大锤“叮叮当当”打下手,父子二人一直忙碌到夕阳西下,余辉落尽,夜幕降临。岁月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眼看这个倔强、懂事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成人,魏铁匠感到无比欣慰。就在村里召开征兵动员会的那天晚上,老人把陈友唤到炕沿下,磕一磕铜烟袋锅,说:“你爹是当兵打美国佬负伤后死的,是条汉子!你也参军吧,还是队伍上锻炼人,将来准有出息。把立财也带上,替俺管紧点,改改他二百五的浑脾气,不长进的东西!”

陈友眼含热泪双膝跪地,给恩重如山的养父连磕三个响头:“爹,您老多保重,俺一定给您争气!”

燃尽的喇叭烟灼痛了陈友的指尖,也拉回了他的思绪。

“班长,你说咱们这么干,家里人知道吗?”架线兵小李有气无力地忽闪着乌黑的眸子问道。

“知道,全都知道,迟早会知道的!”陈友摸摸小李圆圆的光头,目光撒向远方,他自己也不清楚应该如何回答这个单纯幼稚的士兵所能想到的简单而深刻的问题。此时,他忽然发现小李满脸通红、嘴唇发青,一摸,浑身滚烫,不由一惊,忙问:“李子,你在发烧,什么时候病的?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小李未及开口,架线兵小郑一旁抢过话头:“班长,他烧了快两天了,看见你和老同志都拼命了,就硬挺着,还不让我说。”

小李倚在陈友腿上勉强笑笑:“咱是谁?是你铁班长手下的硬骨头。不怕,我能坚持,把这路线架通,完成任务再休息不迟。”说着说着,呼吸急促全身发抖,牙咬得“咯咯”直响,“不知怎么的,一路跑着没啥事,坐下来人就软了冷得要命。”

“傻小子,任务再急再辛苦也不能把小命搭上啊!”陈友紧紧抱住他,“天这么热,活儿这么重,加上高原反应,你找死!小郑,水!”

“我俩水壶早干了,规定又不能喝生水,班长,太渴了。”小郑垂下头委曲地说。

“怎么不早说?没水喝找我要啊!”陈友搂着两个年轻战友一阵难过,忙从身上取下水壶,里面还有一直没舍得喝的小半壶水,拧开盖凑到小李口边。可他已经昏迷了,牙关紧咬,灌进去的水又溢出来,顺着脖子流到热气腾腾的大石头上。

“小李子!小李子!”小郑急切地呼喊着。

陈友全身战栗心急如火,一咬牙站起来:“别喊了,让他睡吧。小郑,你来扛线盘,到前面放线点接上线头就开始放线,拐过山脚就是八连阵地。记住,千万别走错了方向,把电话单机带上,试通线后就在原地等我。”

“班长,那你们呢?”

“我背他跟你线走,别紧张,咱仨还在一起,要坚持不住就歇会儿等等我们。但是天黑以前必须到达八连,就是爬也要爬到,准时交差,懂了吗?来,喝口水上路吧。”陈友把水壶塞到他手里,又帮他整整零乱的军服,紧一紧步枪背带,“兄弟,全靠你了!”

小郑看看老班长,又瞧瞧昏迷中的小李,抹抹脸把心一横,扛起线盘蹒跚而去。

一块厚厚的乌云从北边移了过来,渐渐遮住烈日,大地一下变得阴暗了,远方天际隐隐传来低沉的雷声,雷阵雨说来就来。陈友解下小李全身装具,连同步枪一齐挂在自己脖子上,又砍下一根木棍拄着,背起他艰难地踏上路途。

“好兄弟,坚持住,咱们回家了!”

两人重叠的背影慢慢隐入丛林深处。

当突如其来的雷阵雨瓢泼般从天而降时,风雨交加雷鸣电闪之中,几个身穿雨衣的人正蹲在公路边岩石下避雨。这是由魏立财、贾双林和另外一名架线兵组成的架线组,他们接通雷达站的线路后,正在返回途中,又大又急的雨点砸得雨帽噼啪作响,脚下泥水横流。

“操他奶奶!这鸡巴地方哪是人呆的?一会儿大太阳、一会儿大雨的,简直活受罪!”贾双林牢骚又来了。

“你他妈也够讨厌的,没完没了牢骚怪话,你还干不干?来都来了,放那闲屁给谁听?不想干回去。谁跟你一组谁倒霉,忙了两天,你除去跟着瞎跑还干什么了?不要脸!”魏立财骂完,仰起脖子用嘴接了点儿雨水,然后“咕咚咕咚”咽了下去。

“谁不要脸?本来就是嘛!天底下当兵的多了,怎么就咱们吃这份苦、受这份累?咱不跟你一般见识,大宝,也就是你骂我,换个别人试试,咱也不是软蛋、随便好欺负的。”说着,贾双林用膝盖拱拱魏立财,“来根烟抽。”

“滚蛋!一包烟让你抽一多半了,少跟我套近乎!别看我大宝不长进,还就看你这号人不顺眼。穿上这身军装别的不说,基本任务总要完成吧?不然,当兵干什么?你倒好,整天游手好闲还有脸说怪话,找块石头碰死算了!”魏立财一脸的不屑,虽说平时稀拉一点,在工作上他是不会含糊的。

“行,行,你厉害,就你横行霸道,算我怕你!快把烟掏出来,别小里小气的。”

“不给!”魏立财气呼呼地扭转身去,不再搭理他了。

贾双林闹了个没趣,怏怏地蹲在一旁。他心里明白,“铁匠”是成心把他和“大宝”分在一个小组的,因为只有魏立财能治住他,动不动连卷带骂逼着干这干那,有时候甚至动手动脚的,使得自己投机取巧的伎俩没法充分施展。按说,这两天跟在这个“亡命徒”屁股后面,已经力所能及的做了不少事,比方说递个钳子、接个线头什么的。跟以往比起来,已经是大大的进步了,还不知足!难道让我去跟党员同志们一争高下吗?其实你魏大宝也没多大“尿”,有本事你也当回先进、入把党给咱看看!

雨小了,雷声远去,一缕阳光从云缝中斜刺下来。

魏立财摘下雨帽,抬头望望临时固定在树干上的电话线:“老贾,时候不早了,你上去最后试试线,若是没问题咱就打道回府。”

“试线?不行,不行。”贾双林皱起眉头,“我还憋着泡屎呢!一爬杆子就出来了,你们上吧,我先找地方方便方便。”说着手脚并用朝山坡爬去。

“什么东西!”魏立财鄙夷地看一眼像头猪似的在草丛里乱钻乱拱的贾双林,从地上拣起登高板,纵身一跃三把两把爬了上去,接上单机,摇动手柄。

“雷达站。”

“雷达站到。”

“指挥连架线班试线。”

“试线声音好,辛苦了兄弟!”

“别客气,再见。”魏立财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换过线夹,再摇动单机手柄,“指挥所总机,架线班试雷达站线路,声音怎样?”

“指挥所总机到,声音好,雷达站线路已接通,可以返回了。”

“明白。”魏立财一身轻松地取下试线夹,吹声口哨,正准备下来,突然发现不远处竹林里有个黄乎乎、毛茸茸的大家伙,影子一闪,随后传来竹叶“哗啦,哗啦”的声音。他脑海里立马出现一个恐怖念头:“有野兽!”浑身激灵一下,“刷”地起了一身冷痱子[奇`书`网`整.理'提.供]。再定睛偷眼望去,但见一颗斗大的兽头,瞪着两只酒盅般的绿眼珠子,阴森森凶光四射,恶狠狠令人胆寒,通身上下黑色斑纹隐约可见,额上一个“王”字,正抬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哪!别的不知道,这东西从小就认识,分明是只老虎!

魏立财顿时手脚麻木魂飞魄散,把嗓子的音量调到最大,破锣般怪叫一声:“有老虎!准备战斗——”便从树上掉了下来。

贾双林蹲在草丛里拉屎,正拉得惬意,闻听此声有如五雷轰顶三魂出窍,耳朵里“嗡嗡”直响,正待跳起身来,不料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自己热烘烘的排泄物上,弄得粘粘乎乎一片。他慌不择路、急中生智,根本顾不上提裤子,露着半个屁股,双手抱住头,照准了山坡下面就是一个刺猬摘蘑,几里轱辘滚将下去,弄得一身不知是泥还是屎。

三个人齐刷刷就地卧倒,拉枪栓子弹顶上膛,惊恐万状地瞄着那片竹林。可惜,翠绿欲滴摇曳婀娜的竹林里兽中之王已无影无踪。也许见他们人多势众,也许见他们手里有家伙,也许反被他们古怪的行为吓着了?看得出,无论怎样害怕,人类还是世界的主宰。

“哈,哈,哈,哈……”

看着眼前贾双林那副臭气熏天、狼狈不堪的模样,魏立财手舞足蹈笑岔了气。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四章 南本河畔(三)

开辟阵地、架设临空指挥所的战斗在2312主峰同时打响。

浓雾中,指挥连的精锐——一号战勤班和侦察班全体人马,抬起沉重的通信设备和作战指挥器材,沿先遣组临时抠出来的小道台阶,一步一喘、两步一停爬向山顶。模糊的视线中谁也看不见谁,只能听到来自每个人严重缺氧的肺部那急促的喘气声。

李常义像一只大蜥蜴,四肢着地拼尽全力向上挪动,高原反应加上负重,对这个体质弱的人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挑战与考验。上山之前,小队长曾关切地对他说:“常义,你身体不好,器材就不要扛了,能上去就是胜利,多带点胃药,记住,临空指挥开始实施以后,白天必须由你值班守听,夜间如有一等警报也要上,绝对不能遗漏情报,必须保障首战告捷!”

“小队长,放心,我能完成任务!”李常义嘴里答应,却又悄悄背起一只器材箱,跟了上去。

从基本指挥所到临空山顶有大约三百米高度落差,在负重的情况下需攀登一小时左右,路虽不远可异常难行。不一会儿李常义就心慌气短喘作一团,狂跳不已的心脏猛烈撞击胸腔,他感到阵阵恶心想吐。

“一号战勤班成员连个小山头都上不去,简直是笑话!”他心里暗想,“不怕慢,就怕站,只要手脚不停,我就不信登不了顶!又不是珠穆郎玛峰,这种时候可不能让人瞧不起!”为防止脚软打滑滚下去摔了战备器材,他把箱子紧紧捆在背上艰难地向上移动。不知名的飞蠓小虫在草丛里欢蹦乱跳不时撞击他的脸和手,痒痒的,仿佛在迎接这个中国兵的到来,又像是给他加油鼓劲。

总算接近山顶了,冷不防一条黑影连哼带唱、连蹦带跳从上面闯了下来,正绊在李常义的箱子上。“啊呀!”一声,跌跌撞撞摔下去七八米,幸亏被大树拦住才没有掉下山去。那人昏头昏脑地抱着树杆蹲在那儿,爹呀,妈呀,呻吟不止,看样子撞得不轻。

李常义措手不及,一下子被踢翻在地,待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翻转身来,忙问:“谁?是谁?谁在下面?”

“是我,哎哟!哎哟……疼死我了!你是哪位呀?”下面传来张小川稚嫩的声音。

又是这个冒失鬼!李常义啼笑皆非趴在石阶上,伸着脖子朝下面喊:“是小川哪,摔坏没有?我背着东西下不去,你自己能爬上来吗?”

“摔坏没有,摔坏没有,差点儿磕死!你下不来,还不得我自己爬上去?假惺惺的,什么人!”张小川吭吭叽叽一路抱怨来到近前,脑袋上顶个血糊糊的大疙瘩,他夸张地凑到李常义鼻子跟前瞅瞅,五官挪位地说,“李老兵,是你呀!大家都上去半天了,你在这儿趴着干什么?挡在路上当绊脚石啊?亏得咱小胳膊小腿没多大劲儿,要是三班陈铁匠,刚才那一脚早把你‘兜’山底下去了。”

“摔成这样还耍贫嘴!”李常义掏出毛巾给张小川擦擦脖子,又在那疙瘩上轻轻蘸一蘸,“走累了我歇会儿,刚想站起来你就飞下来了,你不在上面老实呆着,往回窜什么?看,都磕出血了。”

“咝——”张小川疼得把头歪到一旁,“临空指挥所是你们一号战勤班的,轮不上咱新兵蛋子,班长说我腿脚利索,让再跑一趟,把当警报器用的大炮弹壳拿上去,刚抬腿就碰上你!李老兵,你脸色不大好哎。”

李常义苦笑着说:“那也不能这么胡窜乱尥的,小家伙,你睁眼往下看看,多陡的山崖石壁,也没条正二八经的路,很危险呢!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你们班长也是,怎么让你一个人往下跑?慢慢走,不着急,安全第一听见了吗?”

张小川娃娃脸一绷,满不在乎的说:“知道啦!这话周班长都说八十遍了,你们老兵都一样,罗里巴嗦的,我看你上去有点儿费劲,先送你到山顶我再走,怎么样?”接着,捋胳膊卷袖子就来搀扶李常义。

“不用,不用。”李常义忙摆手道,“没多远就到了,这箱子不重,缓过劲儿来一口气就能上去,别管我,你自己小心走吧。”

“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

“那好,李老兵,一会儿见!”

李常义再抬头时已不见了小战士的身影,雾气中传来“扑哧——扑哧——”远去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朝山顶方向望望,不争气的胃部又在隐隐作痛,喉咙一热接连吐出几口酸液。他用衣袖擦了擦嘴和鼻子,取出两个药片放入口中,嚼烂,顾不得苦涩咽了下去,然后费力地撑起身子,又继续前进了。

周援朝把张小川打发下山后,便带两名报话员来到那块倾斜的大岩石下仔细端详。这里不像山顶那样植被稀疏、岩石裸露,必须平地凿石挖坑。这是一片生长在松厚土壤中的竹林,地势不十分陡峭,只要砍去部分竹子稍加平整即可,再盖上间小木屋,还真有点世外桃源的味道。他心中大喜:天助我也!估计一天之内架设完毕担任战备不成问题。

干!周援朝扎紧裤脚,甩去上衣穿件背心挥刀上阵。

特制的钢刀寒气逼人锋利无比。他像个古时匹马单枪独闯敌阵的彪将,拉开弓箭步,左劈右砍上下翻飞,绿竹纷纷倒下。接着,一鼓作气不到两个小时就把场地清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还在四周挖了排水沟,又用脚像压路机那样密密实实踩了几遍。

周援朝擦把脸,又从军用水壶里倒了口水喝,对两名报话员说:“你们俩休息一会儿,然后,一个人跟我架设电台,一个人到坡下面伐木盖掩蔽室。咱们是赶早不赶晚,时间很紧哪!”

“班长,这就是战场啊?除了山还是山,怎么听不见枪炮声?”一个报话员问道。

“怎么,跟想象中的不一样?你那是打仗电影看多了,战场和战场还不一样呢,咱们是防空部队,要是听见枪炮声不成陆军了?”周援朝将铁锹插进土里双手扶住锹把。

“我还以为到处炮火连天的呢,没想到这么安静。”

“安静?等美国飞机来了就不安静了!这么大的军事行动,弄不好敌机说来就来,炮声还怕听不够?”

此时,向来不甘人后的报话班长早已拿定主意:什么四十八小时完成战斗准备,咱老周二十四小时之内就得完活儿!先勾通联络再搞宿舍不迟,“先治坡,后治窝”嘛!他要力拔头筹做出榜样,这也是上山之前小队长特意交待的,老百姓拔麦子,前面还有个打头的呢!

“A211B”型超短波无线电报话机,是一种使用碱性蓄电瓶作为电源的电子管收发信机。虽说是便携式,可以背在背上,利用鞭状天线在行进间进行联络,却十分笨重。前苏联老大哥的仿制品仍旧保持“傻大笨粗”的传统形象。

联络进行得很顺利。由于临空指挥所位于整个防区的制高点上,各炮连直线通信距离又较近,所以,架起天线摆开报话机接通电源后,耳机里便传来清晰的呼叫声。

“101呼叫,101呼叫,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周援朝用全团的报话员都十分熟悉的声音开始呼叫各连。

“101,101,我是201,我是201。101信号好。”

“101,101,我是202,我是202。101信号好。”(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101,101,我是203,我是203。101信号好。”

在战场上第一次听见指挥连报话班长抑扬顿挫的声音,各连的报话员们都显得很兴奋。他长出一口气,将已建立联系网络的两部报话机相继关闭,仰脸看看天,在阳光的强烈照射下浓雾早已散去,烈日炎炎,已是中午时分,便将目光投向第三部电台。那是与地监哨联络的专用电台,是个非常重要的联络方向。就在这个时候,未及预料的问题出现了,由于通信距离远远超过了超短波报话机的性能极限,尽管心急火燎的报话员声嘶力竭呼叫了许久,耳机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地监哨石沉大海。

周援朝遇到了与报务班完全相似的困难。

地监哨,全称为“远方地面防空监视哨”。是抗美援朝期间,我志愿军地面和防空部队,与骄横不可一世的美空军斗智斗勇的产物。当时为了弥补对空观测的手段不足,能够提前预警减少损失,最初是由陆军部队在绵延起伏的朝鲜北部山区公路沿线设立了防空监视哨,用以充当耳目。他们几个人为一组,只要发现敌机或听见敌机引擎发出的声音,便立即鸣枪报警。听到防空枪声后,人员、车辆立即疏散隐蔽,躲避空袭。方法简便、效果明显,为建立那条被侵略者梦魇般诅咒的“打不烂、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做出了特殊贡献。

后来,空军防空部队正式组建了地监连,他们像一只只从防区远远伸出的神经触角,有效弥补了低空盲区。这支特殊部队以哨所为单位,长年累月分散驻守在敌机可能来袭方向的高山之巅,在经常缺水短粮极端艰苦的条件下,忍受炎热潮湿孤独寂寞,一丝不苟地坚持在战斗岗位上,以及时、准确的情报保障了一场场战斗的胜利。

日复一日,紧张单调的生活和精神压力严重摧残着哨兵们的精神和肉体,极易造成心理变态与失常。在以后的战斗岁月中,有个哨所忽然联系中断,一连二十多个小时不能恢复,万般焦虑之中,上级只好紧急派遣精干人员赶赴该哨所了解情况。原来是一名战士突然精神错乱,端起冲锋枪漫无目的四处扫射,高声呐喊“打倒美帝国主义”、“为了胜利向我开炮”等革命口号,并放火焚烧营房,砸毁电台,小小山头乱作一团。情急之中年轻哨长大叫“隐蔽”,其他人闻声四散开去各自躲藏起来,那战士一人把住山头,来回奔跑身影如飞,听见动静就开枪射击,有时枪不响嘴里还在“哒、哒、哒……”地摹仿枪声。当增援人员赶到时恰在半山腰与其迎面相遇,只见这家伙手里提着枪挑副水桶口唱山歌,像没事儿人似的,挺悠闲的样子,便问哨所发生什么事情,那人答道:“没事,挺好的,今天没有敌情。”然后满腔热情地带领来人去见哨长。直到亲眼目睹了哨所一片狼籍的景象,大家才恍然大悟,意识到此人有毛病,赶快将他控制起来。后来,他被提前护送回国,入院治疗。

地监哨如果联络不通将意味着什么,周援朝自然心知肚明,他正苦思冥想解决方法时,张小川扛着炮弹壳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后面还跟着“大虎”和“大妞”,“呼哧、呼哧”吐出长舌头摇起尾巴又蹦又跳。他无奈地看着满面通红浑身汗湿的张小川,接过弹壳埋怨道:“火快上房了还逗狗玩!你这孩子可真不知愁。”

张小川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把两只小狗揽在胸前仰起脸天真地说:“我带它俩认认上山的路,长大了好替咱们站岗,再说,有什么好愁的?”当发现他脸色不对,又问,“班长,什么情况?有任务说话,我再来一趟!”

“地监哨到现在也联络不上,可能是距离太远。这儿没你事,把弹壳给作战参谋送去赶快下山,别乱跑了,当心小队长刮你鼻子!”周班长没功夫跟他扯闲篇儿,转身朝电台桌走去。

“别忙,别忙。”张小川一叠声喊起来,“你说什么?地监哨联络不上?哈哈,佟排长料事如神!不提我还忘了,刚才他让我转告你三条:一是对准方向;二是加高和延长天线;三是扫除屏障。”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个指北针递过来。

“怎么不早说!误了大事该当何罪?还有什么?快说!”

“没啦。”张小川说完往后一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你先别下去,帮着一块干,有结果再说。”

周援朝暗想:这个佟雷,看不出人能咋呼,点子也不少,照他说的做也许还真行,细想起来,自己一直对这个新来乍到的排座有些挑剔,时常在小事上争长论短,可到节骨眼儿上,人家总是鼎力相助实属难能可贵,反倒显得咱小家子气了。现在看来,不是佟雷志大才疏而是自己小肚鸡肠,此时他有些后悔。

为争取时间,他留下一名报话员在原地继续呼叫,带两个人攀上背后的岩石,按指北针显示的方位角,手搭凉棚往西南方向顺坡一瞅,太棒了!除近处几根竹子有点碍眼,四十五度斜坡往下无明显障碍,定向天线正好发挥作用。事不宜迟,他们砍来一根不粗不细的木杆,削去枝杈剥下树皮用刀刮得光光的,打上铝制天线夹,再用绝缘胶布包好裹严,做成一个既隐蔽又实用的天线杆。

然后,拿下巴一指:“小川,上!”

张小川二话不说,脱下解放鞋像只灵巧的小松鼠几下就窜上树去,将天线杆牢牢固定在那里,三人很快便将四十米长的定向天线凌空架设起来。这招儿果然灵验,功夫不大,两个地监哨的联络相继勾通,就是信号不很稳定,忽大忽小,时断时续。正在纳闷,就听张小川盘在树杈上尖着嗓子乱嚷起来:“猴子!猴子!班长,有猴子!猴子上天线啦!”

周援朝简直哭笑不得,越急越来捣乱的,忙大声问:“什么猴子?你看清楚了吗?有几只?”

“不认识,不认识,反正就是猴子,只有一只,小个儿的,是个猴崽子,在咱们天线上荡秋千哪!”张小川继续在上头又喊又叫。

“快!快把它撵走!别把天线晃倒啦!”

张小川开始发威,他猛摇树枝、猛踹树杈,又吹胡子又瞪眼,手舞足蹈,嘴里还不时发出各种恐怖的吼叫声:“呜——依——嘎——”那小精灵根本不为所动,一面歪着头欣赏对面这个张牙舞爪的怪物,一面兴高采烈地继续自己的游戏,翻跟头越玩越欢实。

“大虎”、“大妞”在树下扬起头,愤怒地狂吠不已。

“妈的,不给你点厉害瞧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张小川肺都快气炸了,“班长,小猴头太狡滑不怕人,把枪递上来,我把它干掉,来个痛快的!”

“胡闹!能随便放枪吗?”周援朝呵斥道,突然眼前一亮,“嗨,用不着使真家伙,弹弓!你那弹弓子呢?给它一下!”

这句话提醒了张小川:“对呀!小子,不让开枪算你命大,老子今天给你来个绝的!”他不慌不忙掏出自己的“宝贝”,夹上一粒圆圆的黑石子,左手推弓,右手拉皮筋,瞄得准、看得真,一松手,不偏不倚正中猴腚,疼得它“吱”的一声蹦起老高,翻着跟头掉下去挂在竹梢上。

“好!老九好枪法!”一个报话员跳着脚连声叫好。

“绝技!绝技!”另一个伸出大拇指。

张小川骑在树杈上得意地摆动两只脏脚丫,嘻嘻哈哈地说:“免了免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后来,这只离群索居的小东西居然成了临空指挥所的常客,部队一开饭准来,吃饱喝足后便蹦蹦跳跳没了踪影。再后来干脆不走了,这间屋逛逛,那间屋坐坐。困了,不管谁的床往上一躺就睡,惹人喜爱。

报话班不到二十四小时,圆满完成电台架设任务。

就在指挥连分秒必争地进行战前准备的同时,各高炮连也陆续进入预定阵地。整个防区表面看来悄无声息,各连山头暗地里却是车水马龙一派繁忙。

在临时开辟的林间小道上,高大的牵引车怒吼着,排气管喷射出滚滚黑烟,拖着自重近十吨的大口径火炮缓缓爬上山坡。有的山坡实在太陡就用两台牵引车一起往上拽,再不行便采取人海战术,全连官兵分列两旁拉起大绳,下面用三角木垫住车轮,避免下滑,一步一步直至山顶!使人联想起旧日长江三峡终日弯腰躬背的纤夫。

轮战部队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用血肉之躯铸起了令空中强盗闻风丧胆的钢铁长城!

防区以孟洪桥为中心,在暴露的公路沿线部署了高射炮兵一个加强团,共计有100口径重炮六个连,57炮三个连,双管37炮三个连,四联装高射机枪两个连。由远而近,兵力相对集中,构成强大的交叉火力网,形成高、中、低空科学、缜密的防空体系。

英雄的高射炮兵枕戈待旦,做好迎战准备!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四章 南本河畔(四)

自从我部调整部署重新建立防区以来,美空军便开始对老挝上寮地区实施大规模空中侦察。由冲绳岛嘉手纳空军基地起飞的SR-71“黑鸟”式战略侦察机,在两万米以上的高空,以超过音速三倍的飞行速度,风驰电掣一掠而过。当它高速飞行突破音障时,会发出爆炸般的巨大声响,惊天动地。不过,在地面听到嚗音的时候,“黑鸟”早已扬长而去,远在百里之外了,的确性能卓越速度惊人。

SR-71“黑鸟”,美空军最先进的高空战略侦察机。实用升限26600米,侦察高度24000米,最大时速3392公里(3.2马赫,相当于音速的3.2倍),航程4800公里。机体由薄如易拉罐的钛合金制成,表面涂一层黑色环氧树脂材料,高速飞行时会因温度骤然升高而变绿,是世界上飞得最高、最快的侦察机。起初听到这个家伙飞过时的巨大嚗音,新来乍到的部队都比较紧张,因为毕竟敌机就在头顶上。后来,随着印度支那战争逐步扩大,空中侦察也日趋频繁,以至它天天光顾,也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反正也够不着、打不上,战斗热情再高也是无能为力,做好地面伪装就是了。

根据一般规律,大规模空中侦察过后,通常有作战行动随之而来。

近日,师、团首长不断召开军事会议,传达、分析敌情,修订作战方案,要求部队加强戒备,随时准备迎击来犯之敌。各小队都在利用这段相对平静的宝贵时间,抓紧完善阵地构筑和营区建设,如火如荼,昼夜不停。

指挥连是全团神经中枢,又在首长眼皮子底下,当然更不敢懈怠。沈长河阴沉的脸庞多日不见笑容,两眼熬得通红,排长们精明强干的表现使他满意,为了把战前准备搞得更加深入扎实,每天碰头会上,他都不厌其烦重复着相同的话。

“要时刻牢记咱们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指挥连!任务和职责就是保障首长指挥作战,从而取得战斗胜利。有道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们是排长,是基层的指挥员,也是战斗员,工作一定要想得细、做得实。这是战场,来不得半点侥幸,要做到万无一失,战场上没有亡羊补牢的机会!还有,必须反复强调战场纪律,无规矩不成方圆,虽然现在不是狠抓军容风纪的时候"奇"书"网-Q'i's'u'u'.'C'o'm",可也不能随心所欲!有的人晚上睡觉脱得一丝不挂,谁批准的?跑警报腰上围条毛巾,光着屁股就来了,以为我没看见?应该严肃批评!热是热点儿,但也不能为所欲为有失体统啊!如若不改,一经发现,我非集合全连让他亮亮相!蒙昧无知!”

张志峰和佟雷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

在沈长河严令督促和细心调度下,各班排通宵达旦、同心协力,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将各类工事搭建完成。随后,简易住房也陆续收尾。

骄阳高悬,碧空湛蓝,早晨刚砍下来的树枝竹条,转眼间就被晒得蔫头耷脑没了模样。砍伪装是每日的必修课,新鲜翠绿的树叶可将地面人为的痕迹掩盖起来,防止暴露目标。只要天气过热,每天便要砍两次伪装,也是一桩劳神费力的苦活儿。

基本指挥所里闷热难耐。半小时前,一架SR-71执行例行侦察任务,刚从上空飞过。

许志宏头戴皮耳机,脖子上搭条毛巾,大汗淋漓,正全神贯注抄收师指电报,按在电键上的手指头特别滑,有点儿不听使唤。

“操蛋!堂堂技术能手敲出的电报还不如初学乍练的新兵!这鬼天儿简直要我许某好看!”他边抄报心里边骂。

细细的铅笔在抄报纸上书写出一组组漂亮的阿拉伯数码,许志宏表情严肃,大脑急速运转。指挥密语早已背得滚瓜烂熟,抄着电报脑子里就已经译出来了,最后一组电码落笔他毫不犹豫报告:“东北方向发现敌机,师指命令指挥所一等!”

“指挥所一等!”参谋长不敢怠慢,随即下令。

闻声,内勤班电话员廖树林一跃而起,冲出掩蔽部,抄起铁棒照着弹壳一顿猛砸,惊得树梢上几个漂亮的花鹦鹉扑扑愣愣钻进林子里。廖树林此时虽没迷糊,可傻劲又上来了。因走火伤人他受了处分,情绪倒没怎么受影响,自我解嘲地说:“一个处分背着,两个处分挑着,谁让咱迷糊呢,变压力为动力吧。”还是没心没肺!

“报话班一等好!”

“报务班一等好!”

“标图班一等好!”

“电话班一等好!”

“外线班抢修组就位!”

参谋长面向许志宏:“上报师指,416大队指挥所一等好!”

“明白!”许志宏高声回答,接着继续报告,“师指命令,注意远方图上的2407批目标,小型机三架,航向西南,临近。”

与此同时,远方标图员耳机里也传来空情坐标信号:“远方2407批,小型机三架,高度3000。”

作战参谋报告:“近方发现07批,经校对目标位置,就是远方的2407批,小型机三架,高度2000,航向西南,距离85公里,侧行临近。”

参谋长紧盯标图桌上敌机航线,见敌机速度不快但意图明显,心想:好小子,果然来了,今天要开张啦!他果断拿起话筒:“部队全部一等!”

这是三架老式的螺旋桨T-28小型攻击机,虽性能欠佳,但“慢工出细活”,在大山里能钻能藏,打了就跑,对隐蔽在丛林中的小型目标颇具威胁。三架敌机成“品”字队形,大摇大摆径直闯来,好像没把地面炮火放在眼里。距防区六十公里左右,突然降低高度一头扎向丛山密林,很快就在目标指示雷达的荧光屏上消失了。

扩大器里响起临空指挥所团长杨天臣平静的声音:“各小队注意,敌机目标消失,可能已经进入低空。炮瞄雷达、光学器材注意东北、正北方向低空搜索,发现目标立即上报。”

整个防区都紧张起来,各类兵器迅速调整方位,都把注意力放在敌机可能出现的方向上,根据分工,从各种角度不同层面严加搜索。

然而,钻进山沟的T-28并未继续向防区飞来,他们转了个大弯,顺着山势,利用雷达盲区加速向一号公路兄弟团队的保卫目标扑去。好个声东击西!可惜它们无意中撞上了地监哨灵敏的触角,被高山顶上的哨兵候个正着。

“一哨小型机三架,航向西北。”

“二哨小型机三架,航向西北。”

“兔崽子,跑啦!”参谋长环视众人,自言自语道,“跑到哪也没好果子吃,看415大队的吧。”

扩音器再次响起杨团长的声音:“敌机超低空转向西北,继续搜索,防止回窜!”

此时,与孟洪防区相距数十公里的415大队三营阵地上口令声响成一片,气氛骤然紧张。炮手们头戴钢盔端坐炮盘,双管37炮昂起脖子一齐指向敌机随时可能出现的方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防空作战带有极大的突然性和偶然性,敌我双方一开始就斗智斗勇,谁都不会贸然行事或坐以待毙。

出人意料的情况果然发生了!

这三架速度慢,低空性能却极佳的老式飞机,灵巧的利用地形,以一个机动飞行动作绕过保卫目标,突然出现在该营九连侧后,机翼倾斜,呼啸着俯冲下来,直接向防空阵地发起攻击。可是刚露头,就被相距不远的七连发现。该连六班首先捕住目标,眼看九连要吃亏,千钧一发之际,他们没等连长下令射击就果断开炮,紧跟着各炮一顿猛打。就在七连炮响的同时,八、九两个连队也急速调转炮口,对准鱼贯而来的后续敌机一齐开火。隆隆的炮声响成一片,阵地上硝烟滚滚,第一架敌机遭受突如其来的打击,并未立即拉升脱离险境,只见它机头一低,机腹下红光闪闪,空对地火箭拖着一溜白烟,流星赶月般朝地面射来。可敌飞行员被猛烈的炮火打得有些慌乱,击发时失去准头,火箭距离九连阵地不到两百米触地爆炸。霎那间,硝烟弥漫弹片横飞,好险!待它再想从斜刺里拉起机头逃离火网,为时已晚,早被漫天横飞的炮弹击中,先是冒出一缕白烟,接着黑烟滚滚,在另外两架战机的伴随下,醉汉般挣扎着向远方山峦飞去,越飞越慢,越来越低,终于,“轰”的一声坠落下去,一命呜呼。

415大队首战告捷!

消息传来,指挥所里先是欢呼鹊跃了一阵,接着就沉默了。大家心情格外复杂,一边为兄弟部队击落敌机感到振奋,可又觉得到嘴的肥肉落入他人之口,心有不甘。其实“手心手背都是贫下中农的肉,山前山后都是人民公社的田”,谁打都一样,反正叫它有来无回!总算开张了,甭管是谁的胜利都值得庆贺嘛!

一帮子小心眼!

入夜,天垂云暗,热风徐徐,与往日不同,没有一丝凉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味,这是雷雨即将来临的征兆。

一盏马灯摇摆着在通往临空的小道上时隐时现,炊事员老孙挑副担子,拄根棍儿小心谨慎试探着向上走着。两只小狼狗撒欢打滚前呼后拥跟着他,有时在前面跑远了,就晓事地停下来回头叫两声招呼主人。

由于担心生火做饭暴露目标,驻守山顶一号战勤班的十几个人,每天三顿饭全靠炊事班往上送。这可苦了“老炊们”,睁开眼就伐木劈柴担水做饭,忙完上顿忙下顿,忙得一塌糊涂。连队任务繁重,战士体力下降,连里一个劲儿要求改善伙食加强营养,可除了罐头和脱水食品以外什么也没有。燃料也成问题,柴火湿乎乎的干冒烟不起火,熏得炊事兵们整天灰头土脸,活像灶王爷,怎么鼓捣也不得要领,一连做了几锅夹生饭,害得全连吃干粮,司务长挨了批评心里窝火,焦头烂额的大胡子炊事班长义愤填膺地说:“干脆把哥们儿填进灶膛里烧了算啦!怎么也有二斤油水,好着!”他恨不得一枪托把大铁锅捣得稀烂。

可是急归急,恼归恼,饭得做,办法还得想,撂挑子则绝无可能。他手下这帮老炊,个个都是思想红、作风硬、能吃苦的革命老黄牛,没别的,想方设法集思广益,时间不长就找到窍门,饭菜都做熟了。

还有一件头疼的事,就是没完没了的往山顶送饭,上山一个钟头下山半个小时,加上就餐时间就是小半天。中午饭刚刚搞定,连桶还没刷干净又该送晚饭了,终日爬上爬下疲于奔命。谁也不是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神行太保,送一天饭骨头都散了架!难怪当年诸葛丞相发明“木牛流马”运送粮草,真可谓英明之举,省了大事。

送夜餐就更糟糕了。原本白天上去就跌跌撞撞,一桶汤动不动只剩半桶。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小马灯那点亮也就壮壮胆儿,只能凭感觉在黑暗中迈腿。有好几次爬到半路上不小心摔一跤,连盆带罐儿扣个底朝天,只得溜下来重做,把上面的弟兄们饿得蓝了眼,差点儿把“大虎”劈巴劈巴吃了。

两条小狗劳苦功高,它们持之以恒地坚持每晚跟着送夜餐,寸步不离左右守护食挑子,好像生怕别人夺了去,还不时跑到前边打探道路。炊事员走错了路,它就叫两声加以提醒及时纠正,俨然是指挥连的“编外战士”!

“大虎!”

“大妞!”

看见它们钻进来,地下室马上变得热闹起来,大家纷纷打着招呼,这个抱抱那个搂搂,两只小狼狗也亲热的摇着尾巴又嗅又舔。李常义知道炊事员跟在后面,忙摘下耳机迎出去,伸手要接扁担。

“老孙,怎么又是你送饭?我来吧。”

“不用,不用,三十六拜都拜了,不差这一哆嗦,别搞洒了。今天大胡子感冒发烧又逮了一天猪,不好受,所以还是我来,你帮我提马灯。”说着,一低头进了指挥室。

“怎么还逮猪哇?又要宰猪啦?”李常义问。

“不是宰猪,是后勤处又送猪来了,从国内运来的,送来就得要,反正不能再拉回去,卸车的时候一把没抓住,跑了两头,那家伙疯跑乱窜的还咬人!怨不得说‘云南十八怪,猪比兔子快’呢!好不容易才摁住,操!把擀面杖都咬断了。”

“这是猪吗?我听着怎么像狼?”

“跟狼也差不多。”老孙说着,打开饭盆,夜餐主食是米饭,菜是猪肉罐头炒干豆腐。

李常义皱起眉头:“老孙,可有日子没见蔬菜了。”

老孙随手戴上耳机,他从前也是个技术全面的标图员:“常义,你跟他们先吃饭,我替你听会儿。”他接住电话员甩过来的香烟,凑着马灯吸燃,“老挝人根本不种菜,你到哪里去买?只能回国去采购,司务长腿都跑细了,这么闷热的天,等运到咱这也烂得差球不多了,只好上顿下顿的吃海带、吃干豆腐、吃罐头。固体盐、固体酱油,连鸡蛋都是压缩蛋粉,一点味道都没有。”

匆匆吃完饭,老孙走了,他的背影随小马灯一摇一摆地消失在竹坡下。

夜深了,乌云密布,道道闪电连天接地划破夜空,远山传来隆隆雷声。

2312主峰地势高,每当云层低垂时,便与林间的雾气互相衔接,混合一处汹涌翻腾,分不清哪是云、哪是雾,从下望上去,山头完全淹没在云海里。细密的水滴中正负电荷迅速聚集,猛烈碰撞,瞬间释放出巨大能量。条条闪电眩目耀眼,阵阵霹雳振聋发聩。这时,指挥室里所有金属物体都带电,机器设备全都不能用手触摸,特别是各类天线表面,电流强大火星乱窜,噼叭作响。

李常义他们从未见过这种物理现象,心里发慌哪儿都不能碰,又不敢关闭设备。突然,电光一闪如同白昼,满山草木霎那间清清楚楚显现眼前,紧跟着一团大火球滚将进来,炸雷起处惊天动地。几个人同时被击中,周身抽搐失去知觉,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最严重的当属李常义,口吐白沫长时间昏迷不醒,因为他正戴着耳机收听无线电信号,被电流直接通过全身。没有及时切断电源的无线电收信机,电子原器件损毁严重,冒着青烟散发出焦糊味。

人们顶着倾盆大雨纷纷赶来,连杨团长都不顾一切地在警卫员搀扶下挤进地下室。

手忙脚乱一阵急救,几个人才陆续苏醒,可脑子依旧昏昏沉沉,口舌麻木言语不清。事后得知,这是热带高原雨林地区常有的自然现象,名曰“滚地雷”,威力强大,对人畜杀伤力犹甚。

杨团长披着雨衣坐在工作台前,默默地吸着烟,对通信参谋吩咐道:“明天一早检查战备时通知部队:一、认真安装避雷设施,谨防雷击;二、再遇大雷雨天,无线电设备统统关闭,有线值班守听,特别是雷达站,必须落实。告诉技术处,三天以后派人下去检查。”

清晨时分,雨停了,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青青竹叶滴落下来。上天慷慨赐予的生命之水重又回到大地,开始了新一轮蒸发、聚合、回落的过程。

“当、当、当……”临空和山下同时响起一等警报声。

各就各位,李常义虽然尚未完全恢复,但依然信心百倍地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发现01批,大型机一架,高度6000。”

值班参谋用作战标尺测量目标航线后,报告:“01批,高度6000,速度260,目标直行临近。”

“五哨,大型机嚗音!六哨,大型机嚗音!”通过电话,周援朝从电台向指挥室报告。

杨天臣抬起手腕看看表,又瞅一眼笔直临近的目标航线,胸有成竹地拿起话筒:“各小队注意,01批是过航班机,跟踪哑射,不准开火,注意搜索后续目标,防止敌机尾随偷袭。”

孟洪防区地理位置十分特殊,它一方面扼守着敌机进袭的咽喉要道,可同时又是国际班机的必经之路。定期与不定期的民航机在头顶上常来常往,夜间和多云情况下实难辨别,给作战指挥增加了很大难度,若无丰富经验和判断功底,难以为之。

“嗡——”天空中隐隐传来飞机螺旋桨的声音,熟悉的人一听便知,是苏制安-12或安22型运输机,果然不出杨团长所料,的确是架民航机。

指挥室里轻松了许多。该机将在郎勃拉邦上空折转飞往越南。这是固定航线。在越南战事最紧要的关头,苏联也伸出援助之手,给越南兄弟送去急需的作战物资。尽管当时中苏两国关系交恶,就这件事而言,倒像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

“嗵、嗵”,不知哪个小队阵地突然响起炮声,听动静是“100”重炮。

指挥室一下子炸了!蒙了!乱了!真打下民航机该当何罪?中国人哪能做亲痛仇快的事?作战参谋狂暴地跳起来抓过话筒,没等张嘴,“嗵、嗵”又是两炮。

“停火!停火!停止射击!”他咆哮着,“哪个小队开的炮?是谁擅自开炮?是谁?立即报告!”

扩音器里鸦雀无声,静得只听一片鼻息声。[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民航机飞远了,高度、速度、航向均未发生变化,看来平安无事。

杨天臣并未发作,站起来冷冷说道:“查明原因后告诉我,上报师指,通报全团,按说两军对垒,违令者当斩!不过求战心切士气可贵,大战在即锐气不可挫,我要见见这个不怕死的兵。”

后来查明是名二炮手,上前线后一心想杀敌立功,见兄弟部队打了胜仗,更加摩拳擦掌心痒难熬。今天部队一等后,听到飞机到了脑袋顶上,左等右等不见动静,以为集中射击控制系统发生故障,一时冲动就擅自断开自动控制开关转为手动,自己开了炮,当了回“孤胆英雄”。好在目标正在离远,雷达诸元滞后,幸未击中,险些酿成大祸!

上级通报,近期从泰国乌塔堡美空军基地起飞的大批F-4“鬼怪”式战斗轰炸机,对靠近“胡志明小道”的老挝东部解放区狂轰滥炸,空袭强度逐日增加。而对于西部防区却置之不理,有时甚至绕开我高炮阵地攻击侧后目标。只有“黑小姐”U-2侦察机一连几天恋恋不舍的在上空盘旋,警报次数越来越多。

有迹向表明,孟洪防区暂时的风平浪静,并不是敌人已经放弃了对这一带重要目标的企图,而是酝酿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为此,上级再次召开军事会议做出判断,要求防空部队充分做好战斗准备,地面部队也要加强防范措施,提高警惕严防敌特破坏,保卫目标一旦受损,工程兵部队应全力抢修保证道路畅通,切不可高枕无忧盲目乐观。

沈长河在干部会议上指出:安营扎寨仅仅是开头,流血牺牲还在后面,必须未雨绸缪有所准备。遵照作战会议要求,指挥连适时调整部署:将报务班分别组成命令台和机要台。命令台由许志宏带领,迁到山上与报话班合兵一处,佟雷上山负总责。机要台留在基本指挥所,保持与师部日常工作电报往来。以两个架线班为基础组成六个线路抢修组,由张志峰统一指挥,日夜巡查,确保全团线路畅通。

最后,指导员王怀忠嘱咐大家:临危不乱方显英雄本色,要充分掌握战士们的思想动态,控制情绪,用平常心来迎接战斗考验。

战局果然如上级所料,三天以后……

了望台上,金亮和三名侦察员头戴扎着草圈的钢盔,正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地朝东南方向进行搜索,地下室不断传出急促的口令声。

“雷达指挥仪向东南方向搜索目标,小型机两架,高度5000。”

“目标临近,做好战斗准备!”

“一小队炮瞄雷达发现目标!”

“二小队炮瞄雷达发现目标!”

上午九时许,四架美军F-4战机在绕行我防区时,其中两架突然机翼向左一歪,脱离编队迅速爬高,转一个弯,逆着阳光朝孟洪桥方向飞来,企图采取瞒天过海突然袭击的手段打我一个措手不及。可是,416大队情报准确反应迅速,当即进入“一等”抓住了目标。

“三小队指挥仪发现目标!”

“四小队指挥仪发现目标!”

“发现目标!”金亮高声报告,他手中的大倍数指挥镜也在远距离上牢牢盯住了敌机,激动得心脏“突突”直跳,“F-4,两架,直行临近。”

“集中火力消灭04批,射击时机自行掌握。”团长简单明确下达了战斗命令。

敌机逐渐靠近,身影越来越清晰,眼看进入火力范围的当口,狡滑的敌机突然急转弯,划一道弧线扭头朝北飞去,不到两分钟就从视野中消失了。同时,雷达显示只剩一架飞机,另一架不知去向。

大家正在纳闷。

“六哨,小型机嚗音,F-4,一架,航向正西,低空飞行!”无线电室,佟雷通过直线及时将地监哨的发现报告给团长。

原来,敌机转向后兵分两路:一架继续在高空飞行吸引我方注意力,另一架则急速下滑钻进山沟,利用地形做掩护疾速扑来。与此同时,高空那架佯动机再一个反扣,从阳光照射的方向抢占攻击位置,企图由东、北两个方向高低配合、上下夹击,一举炸毁我保卫目标。

“敌机回窜转弯临近。区分火力,一、二分队集火04批,三分队、高机连向正西方向低空搜索目标,自行掌握开火!”团长沉着冷静灵活机动,再次下达了命令。

张志峰从指挥所探出头去:“三班长,抢修组准备的怎么样?”隐蔽在馒头石下的陈友竖起大拇指示意,没说话。

“为什么只有五个人?还有一个呢?”张志峰见他们人数不对,忙跑出来。

“咦?刚才还在嘛,什么时候溜号了?”陈友回过头,看着自己的部下,有些茫然,又问魏立财,“贾双林跑哪去了?”

魏立财摇摇头,小郑接口道:“他又拉屎去了。”

“懒驴上磨屎尿多!”魏立财放下线拐说。

“草包!”张志峰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进了坑道。

低空来袭的“鬼怪”首先进入火力圈。它从东边山峰刚出现,立即被瞄准手们发现,拦住去路。双管37炮和四联高射机枪密集开火,连续射击,一串串曳光弹在阳光下更加耀眼夺目。连遭打击后,敌机无心恋战,更顾不上投弹,仓惶逃窜。一扬机头,恰从指挥室上空疾驰而过,只见机尾“扑”的冒出一股白烟,击中了!负伤的敌机朝西南方向匆忙拉升飞入高空,掉头返航,很快就逃得无影无踪。

这边炮声刚响,高空进入的那架敌机已经接近孟洪桥,恭候已久的“100”重炮连毫不迟疑,迎头痛击!一时间山摇地动炮火连天。阵地上扬起的尘土铺天盖地,空中炸点连成朵朵黑云。情急之下,惊慌失措的敌机将炸弹胡乱扔进山沟,连连做出规避动作,企图一走了之,可是,准确的炮弹爆破出数不清的弹片早把它团团围住,纵有三头六臂也走不脱了。“鬼怪”机身连续中弹,被打得七零八落,燃起大火,穷途末路,拖着浓烟、翻滚着身躯栽向地面。

无线电室被剧烈的炮声震得梁木四散,房倒屋塌,连人带电台都被埋在里边。佟雷推开竹篱笆扯碎顶棚首先挣扎出来,后脑勺被圆木砸了个大口子鲜血直流,钢盔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来不及包扎,赶快扒人!

怀里抱着报话机的周援朝也钻了出来,满身满脸的土,已分不出五官前后,嘴里兀自在嚷:“二中队报告,击落敌机一架!哈哈,击落了一架!”

“别他妈喊了!呸,呸,快把我弄出来!敌机是不是扔炸弹了?”许志宏从废墟中露出半拉脑袋和一只光脚,被几根大木头卡在那动弹不得,嘴里不住往外吐沙子,“瞧你们盖的破房子,说倒就倒,还没猪圈结实哪!”

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酣畅淋漓,击落敌机一架,击伤一架。

临空山顶一片沸腾,人人欢欣鼓舞。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五章 前线!前线!(一)

傍晚,南本河边。

灰黑色的云团已然遁去,西边天际燃烧起一片彩霞,黄黄红红、层层叠叠,随着夕阳西下,慢慢改变着颜色。两只色彩斑斓的大蝴蝶上下翻飞追逐嬉戏,最后落在粉红色的野花丛中,翅膀一开一合地依偎在一起。惯于夜间活动的小虫们开始活跃了。

“妈的,蚊子真多!”魏立财在脖子上拍死一只蚊子,看看掌心的血迹,小声骂道。

“班长,还有避蚊油吗?”新战士小李子趴在草丛里,把手伸进衣领,使劲挠着后背,“蚊子太厉害了,隔衣服都能咬透,痒死啦!”

陈友把剩下的小半瓶避蚊油扔过去,掏出烟荷包闻闻说:“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让你们把雨衣穿上,不听,知道厉害了吧?”

小李子在脸、脖子、手等暴露部分擦点避蚊油,随后把小瓶递给魏立财:“天这么热再穿上雨衣,非捂出一身痱子不可,受不了。”

“那也比咬一身疙瘩强,小心得疟疾。”陈友舔舔嘴角的汗珠,咸咸的。

“铁匠,一天一夜了,连点动静都没有,弄不好白耽误功夫。”魏立财摘下钢盔,用手当扇子往脸上扇着风。

陈友没理他,开始卷烟。小李子往前爬两步,凑了过来:“班长,特务长什么样?真会到咱潜伏区来吗?要真来了,你们掩护,我上去抓活的!你说是先掐脖子还是先搬腿?”他眉飞色舞地比划着。

魏立财斜他一眼:“特务真来了,只要不尿裤子你就是好样的。”

“小看人!有班长在,咱怕啥?”

“小看人?我问你,前天晚上没轮上你站岗,半夜三更你小子背着枪出去干什么了?还悄悄上了刺刀,以为我没听见?”

“我,我拉屎去了,厕所那么黑,周围说不定藏着什么动物、野兽的,多吓人哪!”小李子红了脸。

“哈哈,怎么样?还是胆小吧?告诉你,姜是老的辣。不过,我听说老挝特务也挺厉害,他们陆军野战医院的女护士半夜上厕所,被人用口袋一套就扛走了,弄到万象去当了压寨夫人,没受罪,倒享福了。”魏立财一本正经。

“真的?你听谁说的?”小李追问。

“山下老陆说的,他们来得早,比咱经的事多。”

“造谣!没根没据的,你可别制造紧张气氛动摇军心啊。”

陈友蹬了他一脚:“嘘——注意观察。”

近来,通往各炮连的电话线路故障频繁,查线结果令人惊讶,断线原因并非自然损坏,大多是人为破坏所致。有的地段线路集中,几条电话线同时被齐刷刷剪断,线杆被砍倒,有的路段几十米电话线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刚刚接通,转眼又不通了,一查,故障还在原地。有的甚至这边警报一响,那边就断。电话兵们日夜巡查频频出动,终日奔波苦苦跋涉,依然故障不断。这种情况给通信保障系统和作战指挥造成很大威胁,显然有人蓄意破坏!

通过现场勘查和现象分析,大家认为有两种可能:一是坏人捣乱;二是当地人无知将电话线剪走他用,因为有反映说曾亲眼目睹老挝人用电话线拴牛、凉衣服。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沈长河被紧急召到临空指挥所。

团长看一眼笔直站在面前做事干练的指挥连长,问道:“我部连战连胜,美机在孟洪防区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想方设法进行报复,通信线路接二连三出问题可能就是先兆。你身为指挥连长,面对敌情有什么对策?”

“抓!”沈长河早就经过慎重考虑,下了决心。

“抓?”团长眉梢向上一挑。

“抓!变查线组为潜伏组,沿重点路段分头蹲守,能抓住更好,抓不住也吓他一家伙,使敌人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是老百姓所为,就请机关协助告知当地政府,军用线路不得擅动,否则就是阶级敌人,严惩不贷。务必广泛宣传家喻户晓!”

“阶级敌人?”团长苦笑着,“这地方阶级关系复杂,政治界线模糊不清,基本上只有好人、坏人之分,鱼龙混杂,今天听招呼是好人,明天不听招呼就成了坏人。这样吧,地方的工作我通知机关分头去做。潜伏抓特务办法倒是可行,不过,通信分队干这行怕是欠点火候,这可是大海捞针哪,有把握吗?”

“一号放心,我们先派几个精干人员摸一下情况,掌握规律积累经验,然后再动手,不会蛮干的。搞不好真抓着个把油水大的,顺藤摸瓜连锅端了他,岂不省事?”沈长河信心十足。

杨天臣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又问:“派谁去?”

“一排长张志峰,有胆有谋,由我亲自策划指挥,应该没问题。”

“几时行动?”

“今天准备,明天集中演练,交待注意事项,后天开始行动。每组三个人,四十八小时轮换,我坐摩托车沿途巡查。潜伏地点不固定,六天为一个周期。”

杨天臣想了一下:“好!就这么定了,你抓紧准备,我让机关全力配合,所需物资立即配发。”

“是!”

沈长河下得山来,立即着手进行准备,编组潜伏人员、练习潜伏动作、学习擒敌方法、确定潜伏地点,兵贵神速,一切就绪。

第三天一早,各小组登车出发。

陈友小组就潜伏在河边一处灌木丛里。两块防雨布,地上铺一块,上面支一块,便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帐篷。再砍些树枝竹叶盖在上边,经过伪装,远远看去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分毫不差。正前方五十米就是通信线路,四个炮连八对电话线从这里经过,是线路自然故障与人为破坏的多发地段。

半夜时分,繁星满天,万籁俱寂,远处传来南本河“哗哗”的流水声。

陈友坐在帐篷外边,腿上横着冲锋枪,借着月光警惕地四下观察。小李子早已沉沉睡去,怀里仍紧紧搂着步枪,黑黑的小圆脸显得安详平静,不时吮一吮嘴唇,口边淌下细细的涎水。魏立财翻了两个身坐起来,蹭着屁股挪到陈友旁边。

陈友头也没回问:“大宝,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狗日的特务也不来,害得咱兄弟在这干耗着,简直是开国际玩笑!”说着,他掏出烟叶卷起喇叭筒,点燃后,递一支给陈友。

“你小子永远沉不住气,小队长怎么交待的?信心加耐心、机智加勇敢。这是细活儿,火烧屁股似的哪行?真要在咱手底下把电话线剪了,你我只能把脑袋扎裤裆里,还有脸见人?”

魏立财无奈地摇摇头:“友哥,你说咱俩虽不是一个爹妈生的,可基本上是一个爹妈养大的,咋就不一样呢?我他妈这稀里马哈的德行也不知随谁?”

“随谁?随你自己!咱爹咱妈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本分人。从小你就不着吊,整天偷鸡摸狗不正经念书,挨打没了数也不知道疼,越打越往前凑,拱火儿哪?真是混到家了,有时候咱爹恨不得一锤子砸扁了你!”陈友逮着机会就数落他。

“小时候那是淘气。”魏立财满不在乎。

“长大了也够呛啊!三天不打架你就手痒,打还打不过人家,这不是欠揍吗?哪次不是我帮你解围?没用的东西!这次抓特务,有用武之地了,关键时候可别拉稀。”回想起童年的生活,陈友心驰神往。

与陈友相比,魏立财自愧不如,他一百个服气:“友哥,我也就这样了,打完仗复员回家,娶媳妇生孩子,种庄稼喂猪,养家糊口过日子,这就不错啦,还能指望啥?”

说起家乡,陈友就想起慈祥的养父养母,两位老人的养育之恩今生今世也难以报答。他目光深邃语气沉静地说:“听着,爹让我带你到部队,本来是想让咱俩锻炼锻炼,将来能有出息,没想到哥俩一起上了战场。平安回去便罢,一旦发生意外,不管剩下谁,都要好好孝敬他老人家,安度晚年,养老送终。”

魏立财鼻子一酸喉头发热,情不自禁抓住陈友的手:“友哥,说啥呢!怪难受的,咱们都好好的,将来一起回家见爹妈,你可别吓唬我。”

“战场上啥情况没有?我说的你听见了吗?你必须郑重其事地答应我!”陈友执拗地问道。

“我向你保证,听见了,也听懂了,咱不说这些了行不行?”说着,转身取过水壶,拧开盖举到陈友鼻子前,“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闻闻。”

一股浓浓的酒香扑鼻而来。

“酒?”陈友高兴了,“什么酒?哪来的?”

魏立财洋洋得意地说:“双沟大曲,怎么样?临出发前在司务处买了一瓶,酒壮熊人胆嘛。”

“放屁!不嫌丢人!这叫酒壮英雄胆!”陈友拿过自己的水壶一晃,“看看,咱这儿也有,泸州老窖,小队长悄悄给我的,特殊照顾,比你的高级。”

“好你铁匠,跟我打埋伏!我说你怎么背来俩水壶,敢情留着后手哪!”两人说笑着,拿出干粮和罐头,一边听着周围的响动一边小口啜饮起来。陈友酒量大,善豪饮,平常二斤烧酒下肚面不改色。魏立财可没这两下子,喝上几口就红头涨脸成了醉八仙,执行任务期间他更不敢多喝,便坐在旁边警戒,心满意足地看着陈友喝得舒坦。

小李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睡眼惺松望着酒壶,咽口唾沫怯生生地说:“班长,我也想喝口酒。”

魏立财瞪起眼:“去!新兵蛋子喝什么酒?老实睡觉!”

陈友拦住他,温和地说:“喝酒不是好习惯,别跟班长学。不过夜里又潮又凉,给你喝一小口暖暖身子,赶快睡觉,明天还有任务。”

凉风习习,烟瘴四起,山林静悄悄的。东方天际的曙光和朝霞久久没有踪影,浓重的暗夜好像潮水,无边无际。星星在天幕上眨着眼睛,兀立的群峰好像巨大的鬼脸,挤压着人们的心膊。

黑暗中,两个异姓兄弟紧紧靠在一起,度过战场上的漫漫长夜。

一头野猪,正在竹林里“哼哼叽叽”摇头晃脑的寻找食物。它浑身黝黑、体态强健、外表威猛,两颗大獠牙挑出唇外,钢针般的鬃毛上插满枯叶,四蹄糊着污泥。粗大的鼻孔不停抽动,喷出一股股难闻的气味,旁若无人一门心思寻找食物,发现嫩竹笋立即精神百倍,用它那无坚不摧的鼻子,三下两下拱出来大口咀嚼,白沫横飞“喀嚓”作响。

忽然,它站住不动了,抬起头,机警地竖着小耳朵,血充双目怒视前方。须庾,开始焦躁不安,在地上又刨又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吓声。原来相距不到十米,三顶钢盔下,六只慌恐不安的眼睛正在注视着它。

刘文、张小川和一名报务员奉命协助一排执行潜伏任务,他们忍饥挨饿口舌生烟地趴了两天两夜一无所获,正心烦意乱百无聊赖,这头饥肠辘辘的野猪拱了上来,张小川首先听见异常响动并发现目标。起初,他觉得挺好玩,端起步枪远远瞄着它,嘴里“啪、啪”的摹仿枪声,暗想:如果让动真家伙该多好,保证让全连来顿红烧野猪肉,解馋!也不算吃苦受罪的白来一趟。

“刘班副,立功的时候到了,你下命令,我保证一枪撂倒它,决不浪费第二发子弹,怎么样,干不干?”张小川单眼吊线,歪着嘴自告奋勇说。

“住嘴!”刘文如临大敌,大气不敢喘,“敢开枪,老子先就地正法了你!”

“可是它越来越近啦!都闻着臭味了。要是发现咱们冲过来,可就来不及了。”张小川故意大惊小怪。

“慌什么慌!一头破野猪吓成这个样子,别怕,有我呢!”说这话时,刘文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不好了!班副,这家伙真的看见咱们啦!”

“别说话了,你想惊了它呀,小祖宗!”刘文眼见野猪摇头晃脑吧叽着嘴越拱越近,真有些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了。他知道,只要枪声一响,目标暴露,潜伏计划就算泡汤了。可是如果不打,这个臭气熏天的东西决不是好惹,果真冲杀过来肯定不是闹着玩的,别说那对大獠牙,就简单用鼻子轻轻一挑也够呛。没在战斗中血染沙场气贯长虹,反倒横尸猪蹄巨齿之下,到哪里也说不通啊!他感到一股寒气透进心窝,脑子里没滋没味地胡思乱想一气。

野猪也发现了他们,二目充血口涎长流,“呼哧、呼哧”往前直纵,看样子就要发起攻击,如果让它占了先机,后果不堪设想。只有拼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刘文急中生智,叫声:“上刺刀!”“卡叭”一声,三把明晃晃的刺刀一齐对准野猪,刀尖闪烁寒气逼人。

“杀呀——”迅雷不及掩耳,张小川一跃而起,平端枪刺饿虎扑食般冲了上去,嘴里连声尖叫,“冲啊——杀啊——拼刺刀啦——!”

刘文愣了一下,随即爬起来喊声:“上!”便与报务员一齐狂吼朝前追去。竹林里杀声四起,狼奔豕突,野猪在劫难逃了!

那家伙显然被吓蒙了,蹽开四蹄掉头就跑。它快,张小川更快,抬腿便到,不管三七二十一举枪就扎,正中屁股。野猪流着血嗷嗷乱叫,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张小川怒气未消扔掉钢盔紧追不舍,一路飞奔猛跑,也不见了。

“张小川——别追啦,快回来!”刘文着急的直跺脚。他想跟下去看个究竟,就怕离开潜伏地点误了大事,不去看看又担心这小家伙毛毛躁躁发生意外,正犹豫不决,张小川提着枪分开竹丛荒草,神色慌张一溜小跑回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摔着没有?没挨咬吧?”刘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没事,没事。”张小川气还没喘匀,“四条腿就是比两条腿的快,钻到林子里就没影了。”

刘文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赞不绝口:“狭路相逢勇者胜,真是个横刀立马、敢于刺刀见红的神勇小奇侠,忠勇可嘉!忠勇可嘉!”

“刘班副,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张小川满脸惊诧,对刘文的夸奖并不在意。

“什么?”

“老挝人,公路边上有一伙老挝人。”张小川面部表情有些夸张。

刘文帮他整整零乱的衣服:“老挝人怎么啦?谁没见过?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是,”张小川急了,“他们当中有个人拿着一卷电话线!电话线!听清楚了吗?我看得清清楚楚!”

“啊?电话线?”刘文大惊失色,感到问题严重,难道真的遇上特务了?不对,如果是敌特,光天化日之下哪敢举着电话线在公路上乱晃?就不怕人赃俱获自投罗网?也太明目张胆了。若不是敌人,他们要电话线干什么?又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呢?莫非是小伙子光顾追野猪看花了眼?不行,必须弄个明白!想到这里,他一歪脖子,说:“走,看看去。”三个人顺着张小川的来路快步走去。

果然,公路边站着一伙老挝人,六女一男。女人一律穿筒裙,赤裸上身肩挑箩筐。男子三十多岁,中等个儿、黑瘦,衣着整齐,挽裤腿打赤脚,肩扛一支老式的苏制“七九”步枪,左手还真提着一捆电话线,正在那里东张西望。

报务员用胳膊肘碰碰刘文说:“班副,这个人手里那点线起码有二十米。”

刘文:“差不多,不过拖家带口的,看样子不像是坏人,你俩给我精神点,咱们上去问问。”

“可是语言不通啊。”

“跟他打手势,看我的。”刘文一挥手,三人整整衣冠,大摇大摆走过去。

看见几个中国兵来到近前,那六个女人就像有人下了口令,慌忙放下担子,整整齐齐蹲在了地上,倒把他们吓了一跳,赶忙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互相看看,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个国家也许是连年战乱男女比例失调,或是风俗习惯等等什么原因,反正想娶几个老婆就娶几个。妇女社会地位不高,穿不穿上衣无所谓,赤裸上身司空见惯,但绝非伤风败俗。男人则一般不管好赖服装齐整,衣是衣、裤是裤,否则要遭人遗笑。他们大多随身携带枪支,美式、法式、苏式还有中国式的,也不知是民兵、游击队或预备役配发的,还是自己捡来的,五花八门扛着就是。见到尊贵的男客,妇女便蹲在地上避让以示敬意,这是礼貌,久而久之成了习惯,你不走她就不起来,令人不忍。

这边女子与我国云南边民相似,大多身材不高皮肤黑亮,鼓鼓的乳房挂在胸前,圆圆的乳头有的红,有的黑,走起路来随身摇摆,颤颤悠悠、欢蹦乱跳。她们性格腼腆、表情和善。

张小川看得七窍生烟、脑子纷乱,这可是真家伙!

“往哪看?往哪看!”刘文捅了他一下。其实自己利用眼睛余光早已在人家胸脯子上偷偷巡视了一遍,此刻也是心跳加快满面赤红。

那男子怯怯地站在旁边,不知这几个荷枪实弹的中国兵想干什么,紧张慌乱地来回搓着赤足。刘文板起面孔、腆着小胸脯来到他面前,紧盯对方眼睛凝视良久,突然用手指着电话线问:“你的,这个,哪里来的?”

那人吓的一哆嗦,连退两步没敢开腔。报务员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说班副,你那是日本鬼子说中国话,他听得懂吗?”

刘文仍旧一脸严肃步步紧逼,一把从那人手中夺过电话线,在他眼前晃晃,比划着说:“这个,电话线,哪来的?”

男子全身又一激灵,看看刘文他们又看看电话线,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有点明白了。便开始大声申辩、解释,叽里呱拉半天谁也听不懂。从他不断用手指着身后那个方向的表情和动作能够大概猜得出,电话线不是他剪断的,而是从某个地方拾来的。

“你哇啦什么东西?谁听得懂?”张小川不耐烦了,上前一步夺下他肩上的步枪,“哗啦、哗啦”退出子弹,“走!走!带我看看去,瞎耽误工夫嘛!扛个破枪你唬谁?”说罢,推着那人便下了公路。没走多远就见草丛里零乱丢弃的一截一截电话线,显然是被人拖离现场后扔在这里的,看样子真不是这个人干的,他只不过途经此地想捡个洋落。刘文他们虽未抓住真凶,能发现作案物证和藏匿地点也算有所收获。

回到公路上,为巩固战果,刘文的态度变得异常和蔼,继续连比带划教训那人:“这是电话线,喂,喂,打电话明白吗?不能随便拿,更不能剪,咔嚓、咔嚓,不能剪!打仗用的,你要是破坏了,啪、啪,枪毙了你!懂了吗?枪毙!”

男子惊恐的眼珠随着他的手势在半空中来回转动、不住点头,似懂非懂“嗯,嗯”胡乱答应着。地下的女人们像一群受到惊吓的小兔子,窃窃私语挤成一团。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原始森林显得空荡荡的,公路上偶有一两辆军车驶过,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看着这伙人远去的背影,刘文心生感慨,念道:“驱来蛮女一杆枪,余辉落日两茫茫。”

张小川没头没脑地在旁边自言自语:“听人讲野猪血是咸的,我得尝尝。”说着伸出舌头就往刺刀尖上舔。

刘文让他弄得诗兴全无,照脖子拍了一掌,恼火地说:“你有病?!多脏的东西!太不讲卫生了。真要命,援朝老兄怎么带出你这么块料!”

毫无疑问,抓特务实在是件新鲜事,够刺激!这项任务使张志峰长时间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与冲动之中。首先,他急于搞清最近一段时间通信线路屡遭毁损的原因,同时通过这一行动的成功实施来证明自己的实力。他不愿意看到战士们整天为断了通、通了又断的线路故障往返徒劳、疲于奔命,起早贪黑没完没了。更不想由于电话无法保证随时畅通,而让二排在通信指挥系统中担当主角,张志峰感到耻辱。

再说,抓特务也是个检验自己综合能力的机会,自己的事自己办,不需要别人帮忙。

所以当小队长以其人手不足为由,提出让二、三排抽调兵力协助执行任务时,他虽不便当场断然拒绝,但还是客客气气婉转地表示:一排有能力单独完成本应是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任务,暂不必兴师动众,劳烦兄弟班排支援。他甚至把佟雷的满腔热情视作同情与藐视,感觉无法忍受!

小队长自然是洞若观火体察细微。他一方面充分肯定张志峰为实施这一特殊行动所做的充分准备和决心,另一方面对佟雷的积极态度殊堪嘉许。最后,不容争辩地决定:由他自己亲自挂帅,统一组织指挥,一排分成六个组,二排和三排共同组成三个组,区分地域,分别潜伏,务求有所收获。

既然领导做出决定,张志峰也就不好当面多说什么,于是,憋着股莫名的劲头率队出发了。

在人们焦急的等待中又一天过去了。转天下午,他随沈长河巡查的三轮摩托来到陈友小组,劈头就问:“怎么样?有情况吗?”

“平安无事哦——”魏立财拖着长腔、怪声怪气地说。

“你少油腔滑调的,正经点!”陈友见排长不悦,忙正色道,“报告排长,没有发现异常。”

“不能掉以轻心,你们这里是重中之重,连长让我留下,具体负责孟洪桥附近三个组。三班长,任务结束之前麻痹不得。别人今晚轮换,咱们几个多蹲一天。”说完,张志峰把带来的一包食品交给陈友。

“明白!”执行命令陈友从无二话,魏立财撇撇嘴,无精打采地爬到一旁。

一片云彩飘过来,缓缓遮住烈日,群山隐入巨大的阴影中。大自然哪怕是瞬间的变化,都会带来万物生灵及时的回应。灌木丛里,小虫们欢声四起,树梢上,画眉鸟引吭高歌,南本河水声依旧,孟洪桥车行如梭。

忽然,一种与自然界音符不大和谐的响声,轻轻传进陈友耳鼓。他唯恐耳朵听走了板儿,侧脸仔细辨别一下,说:“排长,好像有声音。”

“注意,有情况!”张志峰也听见了。

果然,密林里隐约传来“刷、刷”令人心悸的脚步声。几个人同时放慢呼吸,伸长脖子侧耳细听,汗湿的手掌紧紧握住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李子嗓子颤抖地问:“会不会是野兽?魏老兵,你不就碰到老虎吗?还吓得贾双林拉了裤兜子。”

陈友往后摆摆手:“别出声,听动静像是两条腿的。”

张志峰闭目凝神,精力高度集中,微微点下头说:“有可能,隐蔽好,别暴露,要真的是个人,咱们见机行事。”

时间不长,一个身穿黑衣黑裤的人影影绰绰出现在约一百米处的山坡上。只见他瘦高个儿,长发披肩,光脚板,生得獐头鼠目,身后背只竹篓,肩扛一支美式卡宾枪,竹杖探路匆匆而来。上坡下坡连蹦带跳,身手敏捷步态轻盈,一看就是个在荒山野岭跑惯的人,很像常见的当地猎手。由于始终在专心低头行路,他并未发觉不远处灌木丛中有人在监视自己,拐个弯径直走下河滩。来到河边,放下身上的东西,捧起河水猛灌几口,洗把脸坐在一块石头上,划火柴点根烟抽,四下张望。

见状,张志峰感到蹊跷,贫困山区,当地人生活方式原始,刀耕火种为生,日常生活用品严重匮乏,火柴极其珍贵从不随意使用,更不用说吸卷烟了。这小子不简单,像个有钱的主儿,实属形迹可疑,大概有问题!

陈友甩掉睫毛上的汗珠,揉一揉杀痛了的眼,说:“排长,这个人不大对头,看,他在吸卷烟,够阔气的!管他是不是要抓的人,我先过去盘问盘问。如果是,当场拿下,不是就撵走,省得碍手碍脚。”

张志峰眼睛盯着前方,摇摇头:“不行,距离太远,没等你到跟前他就跑了。这个人手里有枪,不能轻举妄动。他暂时还没发现咱们,等等再说。”

过了一会儿,只见那人扔掉烟头,拾起地上的东西,低着头慢慢走上来,一直走到离潜伏点十来步远的地方站下。环顾左右无人,慢慢从背篓里抽出一把砍柴刀,猛然几步窜到线杆下,照准一束束固定整齐的电话线挥刀就砍。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张志峰他们吓了一跳,没等反应过来,有几根线已被锋利的柴刀砍断,无力地垂落地面。

“糟糕!”当他再次举起刀时,张志峰和陈友不约而同吼道,“不许动!”一跃而起,扑了上去。

紧跟着,魏立财和小李子也一窜老高,大声嚎叫紧随其后。

那家伙闻声回头看时,见四个披着伪装浑身汗渍、横眉立目吼声如雷的中国兵端着枪朝自己飞奔而来。吓得张皇失措丢掉柴刀背篓,提起卡宾枪把腰一猫钻进树丛抱头鼠窜。他东躲西闪慌不择路,动作十分灵活、怪异,像只受惊的野狗,专捡草深林密的地方去,而且上窜下跳越跑越快,眼看拉开了距离。

张志峰挥舞手枪咬住背影闷头猛追。尖利的竹杈划破面颊,挂烂了军裤都毫无觉察,心想:狗日的,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让你跑了,算老子白活!可再往前跑就是山沟,那里边地形复杂,原始雨林遮天蔽日,真要钻进去可就不好办了。于是,他边追边招呼后面的人:“魏立财,你们从左边包抄过去,堵住他下山的路,铁匠,抓活的!”

陈友猛吸口气憋住,甩开大步,稀里哗拉一阵风似的冲到前面,离那家伙越来越近,伸手可及。猛然间他大叫一声:“站住!不站住开枪啦!”同时拉动枪栓。那人听得脑后吼声如雷,心胆俱裂,略一回头冷不防被竹根绊住,向前闯了两步摔倒在地。眼见两个红了眼的中国兵杀气腾腾近在咫尺,他困兽犹斗凶相毕露,翻身坐起抬手就是一枪。可是,心慌意乱出枪不稳,子弹射偏了。清脆的枪声打破山林的沉闷,振动山谷。

他一看没打着,再次击发已经来不及了,忙就地打了个滚儿跳起来,反身还想跑。陈友怒不可遏:“打不死的赖皮狗!还敢开枪!你找死!”一把抹下钢盔,抡圆了劈头盖脸扔过去,不偏不倚正砸在腿肚子上,把那家伙砸的“哇呀”摔个嘴啃泥。

张志峰和陈友同时赶到,腾空而起,把他连人带枪扑在身子底下。一个掐脖子一个摁腿,那家伙依旧不老实,又踢又咬、狂呼乱叫、拼命挣扎。陈友火冒三丈,拾起钢盔照着后背狠狠擂了几下:“再闹,再闹砸断你脊梁骨!看不出你这黑猩猩还有点战斗力,不服是不是?”

三个人筋疲力尽,喘作一团。

抓了个活的!收获不小。

沈长河闻讯大喜,当即报告团长,并连夜派人押往团部。经审讯得知,此人的确是敌特分子。这个右派军队里的亡命之徒,受上峰指派,偷渡湄公河进入解放区,刺探军情伺机破坏。最近,通信线路连遭破坏大多是其所为。他自以为身经百战熟悉地形,夜宿晓行、飘忽不定,因而屡屡得手。正想回去交差领赏,没想到被一群不要命的中国人逮个现案。

指挥连此次设伏算得上功德圆满。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五章 前线!前线!(二)

有战争就有前线,就有战火硝烟,就有血肉横飞、尸横遍野。不管哪一方军人,都面临肉体折磨、精神刺激和死亡威胁,每个人都毫无例外地经历生与死的考验。有过亲身经历的人,最终会把前线带给他们的全部感受归结为两个字——紧张!

指挥连的官兵对“紧张”有切身体会。前线嘛,岂有不紧张的?

战斗行动是一种紧张,因为有伤亡、会死人。还有一种紧张则来自于心理上的某种胆怯,也就是害怕!没有人是天生的虎胆英雄,无论愿不愿意承认,这个阴影都程度不同地存在每个人心里,并时刻影响他们的行为举止。比方说夜间站岗,当一个人孤孤单单在阴森可怕、伸手不见五指的原始雨林中游荡时,内心深处会不自觉地产生各种吓人的念头,其中感受为常人所难以理解。

廖树林独自一人站在黑黢黢的馒头石下,紧紧张张往四下里偷眼睃视,额上直冒冷汗。有道是:当官不当司务长,站岗不站第二岗。因为司务长充其量是个大号的伙头军,终究没多大出息。夜间轮上第二班岗最为尴尬,刚迷迷登登似睡非睡就被提溜起来,等站完岗再回到铺上翻腾一阵子,小半夜算白瞎了,少睡好几个钟头。

他偏偏赶上了第二岗!

一连几天都是上半夜阴天,后半夜下雨,天黑的像一口大铁锅倒扣在地上,严丝合缝一点儿亮光都没有。气压低得令人窒息,溽暑酷热中,无数的蚊虫小咬密密匝匝上下飞舞,围着人又叮又咬。廖树林只觉得眼前魑魅晃动、魍魉憧憧,一阵阵心慌意乱,脑海里不时出现焦糊烂臭、狰狞可怖的美机飞行员,凸头凹眼龇牙裂嘴的敌军特务,绿目阴光浑身臊味的斑斓猛虎,尖喙立耳“咯、咯”奸笑的猫头鹰。还听说狗熊专门在背后拍肩膀勒脖子,就是惹恼了猴子,也会一拥而上,把你当俘虏抓走,折腾个半死。

他觉得头皮发紧,后脊梁沟直冒凉气,手颤脚麻重心不稳,紧贴在馒头石上,一动也不敢动。

“废物!胆小鬼!没用的东西!”他恶毒地咒骂自己,企图知耻而后勇壮壮可怜的胆量。可是做不到,骂了半天反倒更加垂头丧气,竟连最后一丝勇气也骂没了,同时把营区警戒巡逻忘到了九霄云外,光剩下拄着步枪倚住石壁,勉强站在黑影里虚弱地喘息。

“吱呀——”,指挥所的门打开了,坑道口出现微弱的光亮,有人急匆匆跑出来,钻到旁边林子里“哗哗”地解小便。廖树林精神一振,像见到了救星,按捺不住想奔过去拦住他,哪怕搭讪几句,消耗点时间也好。可是他没有挪动脚步,因为从接岗时起,由于紧张害怕,已经连续三次借口找水喝溜进了掩蔽部。[奇/书\/网-整.理'-提=.供]实在不好意思再去搅扰别人,只好眼巴巴看着“救星”边系皮带边关上门,一切便又回复如初了。

天还是那么黑,四周还是那样静、那样吓人。

正恍惚间,不远处传来小型发电机启动的“突突”声,廖树林一直搁在嗓子眼的心顿时有了着落,他循着机器有力的运转声,沿崎岖小路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下去。

刘文和一名油机员满身汗水油污,正连夜检修发电机。白天跑警报时,这台该死的发电机连续熄火,弄得指挥所里一团漆黑,凡使用交流电的设备一概停止了工作,气得参谋长当场大发雷霆。若不是标图员们平时练成一手硬工夫,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哪里还有敌机的影子?险些造成作战指挥上的严重失误。事后,沈长河带着佟雷,气势汹汹地来到油机房,恶狠狠地用小眼睛瞪着由于长时间摇马达,早已累得瘫软在地的刘文半晌不语,一句话都没说,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而佟雷则跳着脚把所有在场的人指名道姓地狠批了一顿,骂得刘文眼泪都快下来了,最后他猛的从地下爬起来,枯瘦的胸脯急剧起伏,吼道:

“以后再发生这种问题,你枪毙了我!”

这会儿,他望着恢复正常运转的机器,心满意足地抓起棉纱,连胳膊带手胡乱擦擦,取出香烟走到竹栅栏门口,刚想点火,一抬头猛然发现黑影里站个人,吓得连连倒退差点跳起来。

“谁!什么人!”他厉声喝问。油机员也吓了一跳,迅速端起冲锋枪靠上来。

“是我,刘班副,廖树林,站岗的。”

刘文鄙视地望望手足无措的电话员:“站岗跑这儿来干什么?哨位应该在哪里,不明确吗?提个烧火棍子到处乱晃,还想走火伤人哪?”一看见这个马大哈他就来气,不由自主地想起曹向东这个操作和维护发电机的高手,若是他在,今天何至于受此羞辱。

听见别人揭短,廖树林特别伤心,按说事过境迁,不应该老挂在嘴上,批也批了,处分也背了,检讨也做了,还要怎样?难道就不许人家犯了错误改正错误吗?迷途知返还是好同志嘛,再说也不是故意的。想着眼圈就红了:“刘班副,我已经承认错误,也受了处分,你咋还揪着不放?我不该来,我走。”

刘文一听,立马后悔了。是啊,能上战场就是好兵,就是同一条战壕的战友,万不可随意伤人自尊,自己挨了批,哪能迁怒于人呢?他一把拉住廖树林,帮他抹去泪珠,点支烟插在他嘴边,拍拍肩膀诚心诚意地说:“小廖,是我言重了,不该说这话,你别往心里去,以后做事仔细点,可别再马马虎虎的了,回哨位去吧。”

廖树林满心感激地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刘文一拍自己的后脑勺:“该死!”

“砰——”

响亮的枪声打破黎明前的黑暗,回荡在山背上。

人们从睡梦中惊醒,顾不上提裤穿衣,纷纷从床头抓起枪光着身子冲出房门。营区上下兵荒马乱人声嘈杂,枪栓拉得卡卡直响,可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连部门前小队长沈长河只穿条军绿裤衩,右手提着手枪,挥动左手高声断喝:“镇静!镇静!谁开的枪?是谁开的枪?!”

老半天,高大的木棉树后传出心力不济的魏大宝颤抖的声音:“小队长,是我,不小心走火了。”

魏立财今晚运气不错,轮上站最后一班岗。睡意正浓时被人叫醒浑身都不自在,口苦眼涩步履蹒跚、仿佛是个梦游患者,跌跌撞撞地在黑夜里毫无知觉的游荡。他先是按照习惯路线,围着主要警戒目标:指挥所——油机房——报台——仓库——炊事班——连部转了一圈,才来到木棉树下。刚刚站定,就听脚下“哗——”一片声响,唬得他闪身躲到树的另一侧险些栽倒,连忙掏出子弹推上膛,把步枪紧紧靠在胸前,如临大敌、怦怦心跳。

“哗——”又是一阵。

侧耳细听,这可怕的声响虽然近在咫尺,可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搞得满山遍野都是回音,每隔分把钟就来一次,愈演愈烈经久不息。魏立财倚在树后直犯嘀咕:什么东西?他咽咽干燥的喉咙,极力控制住发软的双腿,慢慢探出头去,什么都没有?!

“活见鬼了!”他又往前挪挪定睛仔细观察,树上、地下、前后左右,还是空空如也。难道是耳朵故障了,出现幻听?拿手指狠狠掏了两下,耳朵眼儿里一切正常。莫不是在做梦?一掐大腿根,疼得给了自己一记耳光:使他妈那么大劲儿干嘛!啥都不是、又啥都没有,然而那声音不远不近分明就来自身边,岂非咄咄怪事?

魏立财狠狠心,围着树蹑手蹑脚绕到刚才站立的地方,弯下腰打开手电。天哪!无数只小虫整整齐齐首尾相连,排列成几十条行军纵队,形成一条足有一尺多宽的虫带,无边无际、浩浩荡荡奔向远方!

这便是热带雨林中的奇观之一——白蚁搬家,虚惊一场!

白蚁,昆虫类,形状像蚂蚁,群居,喜食木材,对森林、建筑物、桥梁、铁路等破坏性极大。目前我国城乡木结构房屋日益减少,此类害虫已不多见。

轮战部队经常遭其侵扰,苦不堪言。有时清晨起床,屋子中央一夜之间就平地隆起个半米多高的大蚁巢,数不清的白蚁正在忙忙碌碌、兴高采烈铺天盖地的大兴土木。它们选择在能遮挡风雨的房间安家落户,真是聪明绝顶,就是地盘占得太大,让同志们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看着就肉麻!要想彻底清除它们十分麻烦,连挖带铲,又是开水浇,又是汽油烧,很难根除,实在对付不了,只得搬家给它腾地方。有的时候,成群结队的白蚁三更半夜爬上床铺,满身满脸乱爬。酣睡中,你如果乱拍乱打触怒了它们,这些小生灵就会立即反抗,用巨大的颚钳咬住肌肤死也不放,即使揪掉屁股,脑袋还在你身上,视死如归!使人寡不敌众、遍体鳞伤。

此物胃口极好,随时随地都在啃吃所有能吃下去的东西。放进猫耳洞的钢盔,稍不留意,转眼就变成了铁锅,里面的皮圈、绳带一律被吃得精光,化为乌有!

更让人难以招架的是,忽然有一天它们竟然生出了翅膀,从巢穴中鱼贯而出“陆军”变成“空军”,密密麻麻飞向自由的蓝天,好似平地升起一股黑烟漫天飞舞。炊事班做夜餐,但见光亮它们便灯蛾扑火般纷至沓来,奋不顾身地朝锅里钻,弄得好好一锅汤浮萍飘零、尸横遍野。好在蚂蚁虽小也是肉,用大笊篱一捞,照喝!

为了填饱肚子,白蚁经常搬家,搬迁途中分工明确队形严整、规模宏大场面壮观,如遇危险便一齐猛烈抖动身体,发出巨大声响恐吓对方,使其知难而退。这一奇观碰巧让魏立财赶上,算是开了眼,不过还是看得浑身发冷直起鸡皮疙瘩。但凡玩心重的人,遇见有趣的事都不会轻易错过,他一时心血来潮,蹲在地下用刺刀远远地与蚁群耍逗起来。正在兴头上,没留神扣响了扳机。

乐极生悲!自认倒霉。大会小会点名挨批不说,气得陈友一星期没搭理他。

贾双林被调到无线排当了油机员,用他自己的话说,叫做“三伏天打摆子——抖起来了”。从此以后再也用不着钻到老林子里餐风露宿去查线了,也免得今天害怕碰见虎,明天担心遇着狼,担惊受怕的。再说,油机员好歹是门手艺,内燃机和电工学的原理学问不大却很实用,备不住复员回家还能用得上。越想越来情绪,简直是喜出望外。

其实,关于贾双林的工作调动是件挺棘手的事。从打到了国外,他就“一病不起”,整天小病大养、无病呻吟,躺铺板、吃病号饭、白天不出勤、晚上不站岗。动不动就装疯卖傻、胡言乱语,说是受了惊吓,精神受到刺激。一听见集合哨响,不是这疼就是那痒,反正不好受。实在没了辙找不到借口,就用纱布把眼睛蒙上一只,谎称眼珠子疼,挖空心思不择手段地逃避所有公差勤务和集体活动。只要团部有车来,他就趁机会往卫生队跑,死活非要要住院,人家不收就又吵又闹。

为此,陈友和张志峰都伤透了脑筋。个别谈心说服教育、班务会集体开会批评、甚至全连多次召开军人大会指名道姓分析帮助,贾双林还是油头滑脑屡教不改。

滚刀肉!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可这样顽固不化、油盐不进的兵真是少见。时间一长大家都有意见,认为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简直是害群之马,应该让他回国、让他滚蛋!一个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摆明了影响士气。还有人背地里埋怨领导心慈手软,不该姑息迁就,对这种人早该执行战场纪律以绝后患。贾双林的种种表现把个班长陈友气的几次三番要对他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咬牙切齿地说:宁愿跟这不知廉耻的东西同归于尽,也不想再继续看着他随心所欲、玷污集体荣誉!怒火冲天地要动粗,不是旁人下死力拦住劝解,早就用刺刀送他回姥姥家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解决是不行了,长此下去矛盾会激化,要出大事!

党支部反复进行了分析研究,本着治病救人、给出路的精神,指导员王怀忠力主继续采用艰苦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使其翻然悔悟洗心革面做个好兵。连长沈长河则觉得全连一百五十人激昂出征,为此事少了一个,不能善始善终,心有不甘,也显得手段不高教育无方。为防止矛盾激化,最后决定给他换个环境,调整工作,试试再说。

可谁要他呢?

张志峰原本是主张从重、从快处理他回国的,既然两个一把手表了态,也就不便多说什么。可又担心这样一个“蒸不熟、煮不烂”的东西无人“认领”,就默默坐在一边埋头吸烟等待结果,不免有些难堪。

佟雷对待这件事,一开始“思想觉悟”也不高。若在平时,调来个把后进战士不足为奇,可现在是在战场上,多个人少个人倒是小事,万一影响了作战,造成后果,责任谁负?可是当他看到沈长河和王怀忠期待的眼神时,就把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给我吧,放在六班,交给刘文试试。”佟雷淡淡地说。

六班?沈长河有点顾虑。一是六班白天晚上都要单独值班;二是刘文本身并不出色。可全连统共就这些班排,掰着手指头数过来,放在哪都不大合适。技术复杂的,他一时半会儿学不会,更乐得清闲自在。操作简单的,露天作业日晒雨淋,他又吃不了那份苦,又得装病。给炊事班?更得吃得喝、好吃懒做、什么也不用干了。

佟雷看出了小队长的心思,便说:“就给六班吧,刘文虽然有点散,但是个有心计的人,轮战以来变化不小,以身作则积极要求进步,比从前好多了,就让他带。”

张志峰松了口气,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他开始重新观察和品味这个高干子弟——二排长了。

不过,这只是一心一意勇挑重担的佟排长的一厢情愿。

“不要!不要!我不要!就是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刘文一听就不干了,细脖子上青筋暴绽,好像世界末日就要来临,跺起脚,把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排长,老佟,佟雷,我的佟排座。”他一时找不出恰当的称谓,“你就行行好吧!兄弟这副身架子,万万承担不起如此千斤重负!咱自己还稀松二五眼的,哪能管住那个祖宗?朽木不可雕也!您还是另请高明吧。不过您也是,捡这冤大头干嘛?”

佟雷忍俊不禁地瞧着刘文,故意激他一下,一字一句地说:“你听着刘文,平常看你摇唇鼓舌、满腹经纶的样子,还真以为是条好汉,有两把刷子,原来色厉内荏,也是草包!来个后进战士至于吓得屁滚尿流?算我佟雷看走了眼!”

“你说什么?”派将不如激将,刘文的自尊心受不了这份刺激,一听这话果然急了,“你当排长的就这么看待部下?我刘某算不上英雄好汉,但决不是稀泥软蛋!秤砣虽小压千斤,不就是个捣蛋兵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

最终,刘文点头同意,佟雷却忧心仲仲,贾双林倒是得意了。

又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狂风大作,林涛怒吼。

油机房被刮得“嘎吱嘎吱”东摇西晃,油毡顶几次三番掀起又落下,挂在立柱上的马灯急剧摆动,昏暗的光亮下,黑影憧憧,时长时短。

贾双林蜷缩在工具箱上,两只手紧紧抱住膝盖,汗流满面忐忑不安。竹篱笆外传来的各种声响,在他听来是那样的阴森恐怖,似鬼哭、似狼嚎、似山呼海啸、又似狮吼狐笑。为了不使自己瘫软下去,他极力克制紧张的心情,不停念叨着:没情况,没情况……

忽然,一阵大风着地卷进屋来,飞沙走石之中小马灯“啪”的落在地上,玻璃罩摔得粉碎,油机房刹那间一团漆黑。贾双林彻底崩溃,原本脆弱的神经立即被大风轻而易举的刮断了。他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摸过冲锋枪架在油机上,顾不得是单发还是连射,对篱笆外面漆黑空旷的野山坡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 他面目狰狞全身发抖,一口气打光了弹匣里整整三十发子弹。

密集的枪声惊动了整个营区。敌特偷袭?不祥的念头在人们脑海里闪过。

沈长河带着一群半裸的彪形大汉,一阵风似的持枪冲进指挥所,问道:“发生什么情况?哪个方向响枪?”

许志宏说:“好像是下面报台方向。”

“赶快摇电话询问!”

许志宏抄起直线电话一阵猛摇:“报台,报台吗?是刘文吗?哪里响枪?你也听见啦?什么?什么?是上面开的枪?!”

再摇:“油机房!油机房!”

电话里传来断断续续、微弱的声音:“我是,油,油,油机……房。”“咔嗒”断了。

沈长河眼前一黑。报台与指挥所同在一面斜坡上,中间便是油机房。上下同时听见枪声,肯定是油机房出事了!油机房被特务端了?

“快问问,油机员谁当班?”。

“是贾双林!”

“要命!快走,跟我来!”沈长河一拍光头,奔出门去。

一行人马沿着小道,心急火燎来到距离油机房两米远的一个拐弯处停下,一个挨一个紧贴石崖站定。他伸出头朝黑糊糊、静悄悄的小屋子瞅瞅,没动静,不像发生过战斗。低声道:“铁匠,上!”“是!”光膀子的陈友应声而出,挥挥手,带两个人靠住石壁悄悄摸下去,来到房前,拉开架式,一脚踹开门抢将入去,齐声大叫:“贾双林!贾双林!”

交叉的手电光下,贾双林面如死灰、喘着粗气躲在角落里,冲锋枪丢在脚下,满屋子硫磺味,篱笆上被子弹打出一个大洞,黑黮黮地呲着牙。他魂不守舍、有气无力地指指外边:“报,报告小队长,有,有情况。”

“混蛋!简直不可救药!”沈长河恶狠狠地骂道。

贾双林受到严厉的纪律处分。尽管如此,他还是被留在了前线,直至班师回国。

说句公道话,在如此险恶的自然环境和战场气氛中,胆怯属于正常的心理状态。徜徉于繁华大都市灯红酒绿、五光十色的大街上,酒足饭饱、享受太平的人们,当然体会不到一个人独处原始密林深处时的恐怖,更无法知晓,紧张到了极限会出现怎样失去自我控制的举动。参与了那场战争的同志回忆起当年的情景,至今感到心有余悸,贾双林实在不是唯一的一位。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五章 前线!前线!(三)

雨季来临之前,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在越南北方和中国政府的有力支援下,连续发动强大攻势,将侵越美军及其傀儡政权的军队陆续逐出山林,压缩到了平原与丘陵地区,使解放区土地面积日益扩大,解放区人口与日俱增。与此同时,巴特寮战斗部队也乘势扭转战局,一举突破万象政府军的封锁,把战线推向敌占区,在不断开辟新区的基础上,根据地进一步得到巩固。美帝国主义发动的印度支那战争风雨飘摇,江河日下。

战事一日紧似一日,空情越来越多。“SR-71”每天数次侦察,百余批战机南下北返,对越南北方和老挝上寮地区重要目标实施猛烈轰炸,企图以饱和式的空中突击,迟滞和削弱对方的地面进攻势头,以便熬到雨季再稳住阵脚,挽回败局。

团长杨天臣在临空指挥所一呆就是四个月,每天起早贪黑率领作战人员分析敌情、总结规律、研究战法,以便全面掌握敌我态势,对战局做到了如指掌。他是个既严肃又喜欢热闹的人,有事没事都愿意钻进低矮的指挥室,习惯地蹲在通向了望台的石阶上,一边摇着大竹扇,一边谈笑风生跟大家神聊。有时也会独自一人信步走到电台,没话找话地坐上一阵,摸摸这个头,拍拍那个肩,在紧张的战斗环境中使人感到亲切、放松。

他烟瘾很大,一支接一支地吸,手指焦黄、满嘴烟味。一包烟放在桌上,谁想抽谁抽,即使是普通士兵也不要紧。你不动手他就挨个发,临走时也不拿,留给大家享用,完全是共产主义。这些日子,过度的劳累使他日渐消瘦,可依然精神百倍毫无倦意。

傍晚,红霞满天,余辉遍地,溽热的空气中嗅得出腐叶气息。杨团长和佟雷坐在电台后边的石崖上,聊得带劲,不时传来笑声。

“杨叔叔,你怎么跟我爸爸感情那么深?我从小到大,不管家搬到哪,你总能找到,然后就来看他。”佟雷望着儿时经常抱他玩耍的团长问道。

杨天臣深深吸口烟,说:“小雷子,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军官了,应该能体味到,战争年代建立的友谊是牢不可破的!对我来说,老首长既是领导、兄长,又是恩师,还是救命恩人,能随便忘了吗?”

“救命?救命恩人?”佟雷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四四年反扫荡,那时我刚参军,才十六岁。老首长伤愈归队当了团长,我是他警卫员。一天夜里突然被鬼子包围了,那仗打的,半个村子都打着了,一片火海呀!突围时,我跑得慢,让个戴眼镜的小日本一刺刀捅在腿上,就摔倒了。没等他再给我第二下,老团长回身就是一枪,鬼子的脑袋当时就开了瓢。他架起我就往地瓜地里跑,你知道吗,地瓜秧子爬满时,根本分不清哪是沟哪是垄,一绊一个跟头,是咱八路军对付鬼子的土办法。老团长提口大刀,后面追来的敌人摔趴下一个他砍一个,连砍两人,这才背起我一路飞奔脱了险。那番情景啊,犹在眼前!小雷子,让你说,能不铭心刻骨、念念不忘吗?”

杨天臣情真意切地凝视着远方。

佟雷感慨道:“杨叔叔,你们那个年代打仗真不容易。”

杨天臣笑了:“打仗还有什么容易不容易的,都一个样!不都是杀敌报国、流血牺牲吗?这就是咱们军人所要做的。说句家里的话,我都没想到咱爷俩能一起上战场,老首长深明大义难能可贵呀!”

佟雷心里波澜起伏,感情激流冲击着心室的堤岸,他已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他想,老一辈之间的友谊是那样纯朴、那样真诚、那样牢不可破。战争如同一条特殊的纽带,用一种无形的力量把同一战壕的战友从思想上、感情上和肉体上紧紧联结在了一起,彼此心心相印血肉相连,想分都分不开。即使若干年后,时光流逝、往事如烟,依然心向往之,久久难忘。如今我们新一代军人的所作所为,不正是他们亲身感受的又一个轮回吗?

佟雷想得很远,很远……

就在这时,山顶传来弹壳急促的敲击声。

佟雷跳起身,说声:“警报!我去了!”顾不得绕行,从三米多高的石崖上纵身跳下,钻进无线电室。

杨天臣一把没拉住,感叹道:“虎父无犬子啊!”

两架F-105“雷公”式战斗轰炸机照旧没有进入防区。它们显然精确计算过地面各种防空火炮的最大射程,以6000 米高度,沿着最便捷的攻击航路,摆出一副长驱直入、单刀赴会的架式,径直冲向保卫目标,很有点当年日军“神风特攻队”的味道。飞到防区边缘后,没等下面开炮,马上一个侧身筋斗,像空中特技表演似的,斜着机身,凭借飞机优异的机动性能,小转弯切半径迅速脱离扬长而去。面对这种情况,我现有装备因性能有限鞭长莫及,只能眼瞅敌机虚晃一枪从容走脱。

这种现象几天来屡有发生,敌人对我防区如此知根知底,无疑是“SR-71”和“U-2”的功劳。他们想利用骚扰战术和疲劳战术先麻痹我军,不断重复“狼来啦”的古老寓言,待我失去警惕后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地发动偷袭。

敌机环绕火力圈外围飞来飞去,其险恶用心早被久经沙场、经验丰富的杨团长识破。只要你没胆量进来,老子就不动手,来了就不客气。不打便罢,打则必胜,叫你有来无回!他命令部队高度戒备,时刻警惕敌机动向,准确把握开火时机,既不能轻易上当,也不能坐失良机。

经过一段时间的侦察与试探,眼见我军处惊不乱稳如泰山,二号公路照旧车水马龙畅通无阻,敌人终于沉不住气了。痛下决心要摧毁大桥,掐断这条运输通道的咽喉,同时将我军守桥护路部队一举荡平。

是日,晴空万里,烈日当头,毒辣的太阳也抢在雨季到来之前大施淫威,仿佛要把地上万物统统烘干、烤焦。白天气温高达四十二度,人人口干舌燥呼吸困难,连落户于报话班的小猴“淘淘”也无心玩耍,四仰八叉躺在周援朝脚边,无精打采地冲着盹儿。

上午十时许,从乌塔堡空军基地起飞的敌战斗轰炸机群,两批十六架直扑防区,八架F-105“雷公”分两个飞行编队为先导,八架F-4“鬼怪”随后跟进。气势汹汹,杀气腾腾!

“呜——”桥头警报长鸣。

守桥陆军部队接警后,全副武装,迅速进入战斗岗位。过往车辆一律停驶,它们在调整哨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驶入隐蔽地域,来不及离开公路的就停靠在路边山岩旁就地伪装,人员疏散隐入丛林。整个防区一片寂静,笼罩在大战前的紧张气氛当中。连河边洗澡、劳作的山民也跑得一干二净踪影皆无。只有几头野外放养无人看管的水牛,把半截身子浸在水中,满嘴白沫悠然自得地研磨反刍食物,尚不知死神即将降临。

指挥所紧张热烈,人人精神饱满斗志昂扬。

美军机群一改往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做法,直截了当取捷径直奔目标,李常义笔下两条航线急速逼近。

“05批,小型机八架,高度5500。06批小型机八架,高度8000。目标直行临近!”

“05批与06批间隔两分钟,05批先到!”

“注意校对目标位置,高度5500,速度600,距离45公里,临近!”

“炮瞄雷达、光学器材西南方向搜索目标,环视雷达连续通报敌情,做好战斗准备!发现目标上报!”

周援朝:“四哨,西南方向小型机嚗音,F-105八架,航向东北。”

许志宏放下铅笔:“师指命令,05批、06批航向孟洪,轰炸意图明显,416大队全力以赴,集火歼敌!”

杨团长双眉紧锁怒目圆睁、沉着冷静威风八面。他目不转睛紧紧盯住标图桌上继续延伸的敌机航线,心中暗想:兔崽子,来吧,老子早已等候多时了!看看到底是你的炸弹凶,还是我的炮弹狠!脑子里将敌机型、架数、批次、间隔、高度、速度、距离、方向精确计算一遍,迅速定下决心:

“集中火力消灭05批,转移火力消灭06批,按一号作战预案执行,射击时机自行掌握,务歼来犯之敌,干掉它们!”说罢,拿起望远镜,取过钢盔转身钻出掩蔽部来到露天掩体,面朝敌机来袭方向举目远眺,从容不迫毫无惧色。

敌机到达我火力范围后,八架“雷公”故伎重演,一边兵分两路环绕飞行,一边急剧降低高度抢占攻击位置,进入俯冲航线,该敌置我保卫目标于不顾,直接对防空阵地实施突击。

前沿重炮连首先打响,随后各连相继开炮,顿时炮火连天地动山摇,炮声、枪声、敌机刺耳的轰鸣声响成一片,振聋发聩经久不息!

敌机也不含糊!首先发动攻击的四架“雷公”,喷气发动机发出刺耳的尖叫,机头低垂尾翼高耸,冒着枪林弹雨以大角度冲向地面,可未及投弹,带队长机便被飞蝗般的高射炮弹直接命中。剧烈的空中撞击使漂亮的机体上出现了几个可怕的大洞,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轰”的一声巨响,凌空开花!残骸碎片天女散花似的飘落下来,引来一阵喝彩。三架后续机慌忙拉起,炸弹失准落入河谷,浓烟起处火光冲天。

这时,另外四架“雷公”于侧飞中,见地面炮火先发制人、占得先机,不甘示弱,一推机头,锁定目标,穷凶极恶地朝六小队阵地连续猛扑。在整个防御体系中,该小队位置举足轻重,正卡在敌机俯冲航路当面。“五七”炮猛烈而准确的炮火,劈头盖脑打得美机飞行员无法对攻击目标进行投弹瞄准,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于是接二连三地发动攻击。

战斗中又一架“雷公”被击中,可它并没有仓惶逃逸,而是拖着黑烟仍旧顽强地冲向高炮阵地。只见两个黑影脱离机翼,急速下落、张开,被机身往前一带,“刷——”绿油油一片小黑点呈带状撒向地面。六小队阵地刹时间白烟四起,炸声不断。攻击得手!

“子母弹!”临空了望台上传出金亮的惊叫声。

子母弹,美军专门研制用于杀伤地面有生力量的武器。母弹接近地面自动张开,将三百六十颗湛青碧绿、垒球模样的小炸弹撒向地面,它们触地时又爆射出三百六十颗小钢珠,漫天横飞。因其覆盖面积广、密度大,对人员杀伤力极强。

六小队阵地沉寂片刻,旋即又响起隆隆炮声,愈挫愈勇、越炸越打,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叫痛,炊事员、卫生员、文书一齐上阵接替炮位,杀声震天,他们还在战斗!

眼看六小队阵地中弹受损,团长心如刀绞怒火中烧,跺着脚对话筒连连高喊:“注意后续目标,坚决消灭06批!”

这边硝烟未散,八架“鬼怪”已至当空。见首轮攻击压制地面炮火未果,还闹了个一死一伤,不由恼羞成怒,当即解散队形,每架战机认准目标,各自为战,上下翻飞,反复进入,有的冲向高炮阵地,有的直扑大桥。呼啸声中弹如雨下,南本河上水柱冲天,那几条大水牛没等逃走就被炸得开膛破肚惨不忍睹。

大地颤抖,山林震荡,满天黑烟遮云断日。

两架“鬼怪”避开炮火追踪,超低空向桥头驰来,企图利用高空打得难解难分之际偷袭得逞,不料刚刚进入河谷就被双管“三•七”炮和四联高射机枪堵住。密集的炮火劈面打来,躲避不及双双中弹,转瞬之间遍体鳞伤,浓烟烈火中艰难地向上爬去。其中一架忽然空中停车失去动力,机身倾斜,另一架规避不迭,两机相撞,蓝天之上一声巨响,旋即出现一个大火球,飞迸出敌机残片,飘飘摇摇,一同坠落下去。死亡之吻!

贾双林被剧烈的爆炸声吓得如惊弓之鸟,抱着头满山乱窜。

“我的娘啊,还真打起来了!”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战斗职责,只管逃命,先是钻进指挥所,浑身颤抖到处踅摸,不知该往哪儿躲,被张志峰连推带搡地轰了出去。接着又跑到馒头石旁,见有个石缝能够容身,可怎么也挤不进去。最后一头扎进从来没人用过的防空掩体,抓起一顶放置已久、锈迹斑斑的钢盔就往脑袋上扣,弄得满头满脸都是白蚁。

这回他总算安全了!

猛烈的震动使放大器上的接线柱忽然脱落,“啪”的掉在地上,扬声器立时没了声音,命令线中断!这将意味着在战斗紧要关头,首长命令不能直接下达,炮连的作战行动无法立即上报。在这分秒必争的时刻,万万不可出错!张志峰手急眼快,飞身上前一把抓起接线柱就往回安装,可是瓷制的绝缘体已经断成两截无法对接了。他毫不犹豫将线路两端紧紧握在手心里,接通了电路,任凭强大的直流电通过全身,火星直冒滋滋作响,就是不松手。扩音器里重又响起团长的声音,张志峰全身发麻头晕目眩,但不露声色,一直坚持到战斗结束!

这一仗打得昏天黑地,激烈空前。三架敌机命丧黄泉,一架带伤而返,416大队斩获颇丰。六小队阵地遭劫,伤亡惨重,保卫目标则安然无恙。指挥连情报保障良好,通讯指挥畅通,各类战勤人员均有上佳表现,完成了任务!

战斗结束,支队马上来了命令,要求清查战果、上报战况、抢救伤员、加固阵地、补充弹药,不能有丝毫松懈、麻痹,严防敌机报复,再次做好迎战准备。

沈长河及时利用战斗间隙,把班排长召集到指挥所门前,按捺住内心的喜悦,板起面孔说:“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敌人实施报复的可能性非常大,更激烈的战斗还在后面!兄弟部队已有伤亡,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再次做好战斗准备,决不能疏忽大意。三班长!”

“到!”陈友面色铁青,跨前一步。

“立即乘坐三轮摩托火速赶往六小队,接通命令线,不得迟误!”

“是!”陈友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一排长。”沈长河转向张志峰。

“到!”

“基本指挥所由你负责,将所有战备器材务必认真检查一遍,不能有任何疏漏,查线组原地待命,以防不测。”

“是!”张志峰刚抬腿要走,被指导员王怀忠一把拉住。

“等等,把手上的伤口包扎好再去。”

沈长河关切地看看张志峰焦糊的掌心,对王怀忠说:“老王,这里交给你了,我马上到山上临空指挥所去看看。在我到达之前,你先用电话通知二排长,立即搞好伪装,做好再战准备。”

果然,战斗并未就此结束,时隔不到一小时大批敌机接踵而至,很快,新的战斗又爆发了。八架F-4“鬼怪”、四架F-105“雷公”排列成密集的战斗队形,像输红眼的赌徒,沿原航路一窝蜂涌了上来。孟洪防区又一次硝烟弥漫、弹片横飞、炮声震天!爆炸腾起的浓烟和气浪如同灼热的雨雾,久久笼罩大地。

担当压制地面炮火任务的“雷公”,率先发射火箭,继而“子母弹”、“气浪弹”如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炸得方圆几公里山崩地裂燃起大火,“鬼怪”则一架接一架不顾一切地冲向我保卫目标。然而,在凶猛的高射炮火打击下,它们每次都被迫盲目投弹,无功而返,反而付出两架战机遭到重创的代价。

416大队同仇敌忾浴血奋战,连续转移火力死死咬住敌机,枪炮齐鸣。两架“雷公”投下炸弹转弯脱离后,发现效果不佳,迅速拉升回返卷土重来。他们衔尾相随,再次抢占攻击位置,加大油门,不知死活地俯冲过来,一头撞进由大大小小的炮弹及其破片组成的天罗地网。为首一架未及做出动作便被削掉半边机翼,火光闪闪,机身倒扣掉进山涧,紧随那架尾部“突”的喷出烈焰,拖一股浓烟,抖落掉负载后,拼命向上拉去,渐渐失去平衡。高射炮不依不饶,跟屁股又一顿穷追猛打,把它打得支离破碎。

一个小黑点从“雷公”即将毁灭的残躯中分离出来,弹丸般射向天空,瞬间,绽放出一顶降落伞,缓缓飘向远方的山峦,死里逃生的飞行员听从生命本能的召唤,他弃机跳伞了。美军飞行员使用的降落伞,依官阶不同分为白、红、花等颜色,尉官为白伞,校官为红伞,将官为花伞。他们随身携带许多生存、自救和逃生器材,各类物品一应俱全,当然也包括那个用十三国文字书写的《投降书》。表明一个美国公民要求享受《日内瓦公约》所规定的战俘待遇方面的“正当理由”,希望得到食品和安全保障,云云。后来,这个生死未卜的家伙始终未被发现,不知是被成功解救,还是一命呜呼?原始雨林中的野兽大概看不懂他的《投降书》。

炮火最激烈时,掩蔽室又一次被震得东晃西摆摇摇欲坠,重新搭建后它还是不够结实。起先是“哗哗”的往下掉土,无线电员们一边用嘴吹,一边全神贯注抄收电报。时间一长,佟雷发现两根严重错位的圆木已经离开横梁,眼看就要掉下来,周援朝正襟危坐,在下边操作电台,大声传达命令丝毫没有觉察。他抢上一步用身子护住报话班长,同时伸手想把它托住,可是来不及了,塌下来的圆木重重砸在背上,血透衣衫,把两人紧紧压在电台桌上。炮声中,佟雷用手撑住对面的立柱,拼尽全力慢慢挺直腰杆,硬是将部分塌陷的屋顶托了起来。忍着疼喊道:

“援朝,继续!”

周援朝回头往上看一眼满头大汗浑身是土、泥塑金刚般的佟雷,摘下自己的钢盔给他戴上,狠狠心反身继续投入战斗。

佟雷咬紧牙关,一直熬到炮火平息。

战斗刚打响,张小川就奉命往山上送电瓶。他二话没说背起八块电瓶就上了山,一路飞奔猛跑像只小鹿,嘴里不住狂呼乱喊:又打起来喽!好哇!好哇!咚!咚!打败美帝野心狼啊——摔倒了爬起来,不知哪来的邪劲,手脚并用一股脑地向上蹽。待他衣衫褴褛登上山顶,战场上已是风平浪静了,这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右脚掌心被竹签扎透,鲜血早把解放鞋染成红色。他坐在电台门口,抱着血肉模糊的右脚,眼泪汪汪,咬住嘴唇抬头看着班长,周援朝心头一酸泪水夺眶而出。他心疼地背起张小川,架着已经站立不稳的佟雷,踉跄着、艰难地向山下走去……

硝烟散尽,夕阳如血。一天两场激战,共击落敌机五架,击伤三架,战果不凡!

大桥完好无损,雄峙于两山之间。

庆功宴上,沈长河神情庄重,以水代酒,高高举起洒向大地,祭奠烈士在天之灵。

刘文轻声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五章 前线!前线!(四)

“嘎咕、嘎咕……”

两只蛤蚧在高高的木棉树上兴高采烈地寻找食物。它们摆动灵活的四肢,拖着长长的尾巴,从一个树枝跃向另一个树枝,动作敏捷、反应迅速。飞蠓小虫一经发现便闪电般冲过去,一口咬住吞进肚里,然后发出胜利者的欢叫声。

蛤蚧,爬行动物,形似壁虎又似蜥蜴,头部较大,背部灰色有红色斑点,喜吃蚊蝇等小虫。老挝热带雨林中的野生蛤蚧,个儿大体肥,长近一尺,属名贵中药,常用做强壮剂。它们雌雄成对活动,各有领地,互不相扰。如果在一棵树上已经有两只,一般不会发现第三只。

此物捕获后,可浸泡于酒中,饮之。

东方天际出现一点光亮,灰蒙蒙的低云覆盖大地,空气热乎乎、湿漉漉的,像是凝固了,令人窒息,原本密不透风的雨林更加闷热。植物表面聚集的水蒸气早已饱和,形成条条细流,从枝条和嫩叶上滴落下来。鸟儿苏醒了,唱起悦耳动听的歌,迎接又一个黎明!

周援朝坐在了望台下的石阶上,看看趴在自己腿上的“淘淘”,抬起头说:“这小东西真有意思,不知怎么就离不开我,整天在屁股后头跟着,早上起来还知道给你拿鞋,真好玩儿。”

“因为你喜欢它,老给好吃的,日久生情,把你当妈了。”了望台上,金亮眼睛贴紧指挥镜,随口说道。

周援朝一根指头挠着“淘淘”的脖颈说:“一只野猴子,能跟人相处得如此融洽,难道不是缘分?”

“什么缘分?你比别人有耐心就是了,那天我见它从树上抓来只大绿虫子,肉鼓囊囊的。这小东西狼吞虎咽,嚼得满嘴冒绿水,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恶心不恶心!它怎么什么都吃?”金亮说着舌头根后面就直流酸水,“周兄,我真佩服你,跟猴子都能和睦相处。”

周低下头,略有所思地说:“人有时候还不如猴子呢。”

金亮放下指挥镜,扒着栏杆朝下说:“话里有话,是不是?我来参谋参谋,如果没讲错,你这是说跟佟排长的关系,前阵子你对人家的态度实在不敢恭维,有失大度吧?”

周苦笑:“岂止有失大度,简直小肚鸡肠!上次战斗佟排长冒死相救,造成右肩骨裂,还硬是不去住院。想起来就不是滋味,按说咱老周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哪。”

金亮笑了:“旁观者清,我来告诉你吧,你们俩都太要强,他不过比你含蓄罢了,要不怎么当排长呢,现在怎么样?”

“冰消瓦解、亲密无间,成了兄弟!”周援朝的心里暖洋洋的。

“嗨,不打不相识嘛!你也别往心里去了。”

一天又过去了,天暗云低,已是傍晚时分。

金亮回到指挥镜前继续观察:“周兄,你说怪不怪,一下午咱们已经跑了十几次警报,外边那架飞机磨磨蹭蹭,既不进来也不走远,怎么回事呢?团长不在指挥所,大家心里还真没底。”

“说不清,这种事还头回遇上,你是有名的金参谋,分析分析看,是哪路神仙?”

“我?开开玩笑还行,这个问题太严肃,可不敢胡猜乱讲。不过反正这家伙不简单。”金亮颇有自知之明。

同东南亚各国一样,老挝人笃信佛教,大大小小的庙宇比比皆是,即使在最穷困的山寨,哪怕搭个棚子也要供起神灵,焚香祈祷顶礼膜拜。这里的男人童年时一般都有出家当和尚的经历,就像上学读书识字受教育一样,诵经学法成为每日的必修课。小沙弥们剃度后,身披袈裟乐善好施,模样可爱受人尊敬。一旦成年便纷纷还俗回归乡里。当然也有终身皈依佛门成为僧侣的。

为了表示对佛的虔诚与崇拜,他们每逢大事或节日便举行敬神仪式,诵经做道场,然后燃放“天灯”,将自己的心愿和祝福上达天听。

“天灯”依其活动方式,亦可称作“空飘灯”,可大可小,在我国许多地方也常见。用纸糊个筒子,倒扣,下面绑上容器放些可燃物点燃,热气流往上一顶,便忽忽悠悠飘上了天,夜间燃放更加妙趣横生。

就是这种“空飘灯”,却在老挝前线惹了祸。

此灯直径近四米,高约七米,浑身贴满五颜六色的锡铂纸,精工细做、光怪陆离、独具匠心,与一般小灯相比简直是个庞然大物。大,飞得就高,飘得就远,它竟然跑到低垂的云层上方飞行,滞空数小时之久,行程数百公里之遥。我地面警戒雷达例行开机搜索空情,电磁波反射回来,荧光屏上显示得真真切切!

一架“大型机”!敌机没出动它倒来了,原本大家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开打,真假难辨真是越忙越添乱!

由此引出一场轩然大波!

这架“大型机”不间断地在防区附近徘徊了三个小时,航迹弯弯曲曲时远时近。适逢阴天,气象条件差能见度低,云底高仅八百米,它又在云上飞行,雷达看得见肉眼瞧不着,一时无法准确判定其性质。可又不能不予理睬,以至防区上下一再响起警报,时而奔上阵地,时而徒劳而返,搞得人人身心疲惫焦躁不安。

要开晚饭了,忽然东北风乍起,刮得树梢“刷刷”响个不停。“大型机”一下子加快速度,真个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七拐八拐,被“吹”进了火力圈。

各小队炮瞄雷达早早捕住目标,并采取雷达诸元射击方式,稳定跟踪,联动火炮,粗大的炮口指向天空,在最远射击距离上一再请示开火。

指挥所里紧张了!

这种特殊情况既无战斗资料记载,又无实际战例可依。说它不是飞机,那么还有什么玩意儿能在半空中一呆就是几个钟头?放风筝也该收摊打道回府了,何况雷达自始至终认定其回波图形非“大型机”莫属,这总该是科学吧?说它是飞机,速度却如此缓慢,一下午驻足不前,几乎就在原地打转不说,怎么连点声音都没有?它从哪来?又有何贵干呢?各种自相矛盾的判断使当日指挥员心乱如麻、举棋不定。

“各小队注意!敌机很狡滑,低空慢速机动飞行,可能是直升机。压缩开火距离,没有命令不许射击!”望着标图桌上照旧是曲里拐弯的飞行航迹,他定定神下达了命令。然后略加思索回头问道:“地监哨为什么没有发现目标?敌机应该距离他们不远,有可能听见声音,立即询问!”这倒是第一手资料。

在周援朝的严厉追问下,报话机里传来“请稍等”的回答后便没了下文。人们焦急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炮阵地上已是如临大敌、忍无可忍了。

就在这时,报话机里响起地监哨犹疑的声音:“六哨,大型机嚗音。”

“请再重复一遍!”这可是关键时刻,周班长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六哨,东北方向大型机嚗音!”对方又一次重复。

事后查明,在紧要关头,该哨所有人的耳朵都听走了板,误将远山脚下公路上过往的汽车声当成了飞机。这也难怪,谁让你们不停的误导又拼命追问呢?

这下妥啦!证据确凿,连引擎声都听见了,定是敌机无疑!既已验明正身就该就地正法,指挥员如释重负,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其实他在潜意识中早有个想法:不管你是什么家伙,肯定是个飞行器。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既然来者不善,那就先揍下来再说!事不宜迟,他举起话筒:“集中火力消灭07批!射……”没等说完,“轰隆隆”一阵巨响,几个重炮连已经炮弹出膛,争先恐后轰轰烈烈地干上了。

在防空作战中,空中目标运动速度都非常快,从进到出,由打到停,时间很短,正常情况下,高射炮一次只能打四至六个齐射。敌机不是被击落击伤就是毫发无损的飞走了,没有赖在天上等挨打的!这回邪了门,所有火炮在高低角和方位角统统没有变化的情况下,几乎原地不动,连打二十多个齐射,炮火之猛烈、持续时间之长前所未有。再定睛一看,它大摇大摆,依然健在。

怪哉!

强大的震动将火炮掩体全部夷为平地,硝烟弥漫尘土飞扬。炮手们差不多是在废墟中翻找炮弹,连扒带挖,只要能找到就把它打出去。此时此刻在他们眼里,什么都长得像炮弹,就差把木头橛子填进炮膛了,歇斯底里、几近疯狂!个个如泥塑的金刚,大呼过瘾!

指挥员一见势头不对,如梦初醒,连声叫“停”,为时晚矣!

重炮连好容易偃旗息鼓,小炮连又急不可待地“发了言”。一串串曳光弹如急火流星射向天空,排山倒海气势恢宏。原来,“空飘灯”被大口径炮弹强烈的弹道风吹得变了形,七扭八歪逐渐坠落下来。当时天色虽暗,云层缝隙中尚有一线光亮,它恰巧挂在那个缝隙中,幽灵般的影子随风飘荡,炮手们火眼金睛,早已看得真真切切。

“飞行员跳伞啦!打呀!”一片惊呼。

更加壮烈的战场奇观出现了。

双管“三•七”炮打仗不像“100”重炮,首先受到中央配电箱和开火装置控制,再由雷达指挥仪带动瞄准,连长统一掌握射击,自动化程度较高。而它们则是由各炮借助光学瞄准镜,自行跟踪目标,人工接电,再由连长控制开火。所以,各炮班要想自行其事各打各的,你是一点辙也没有。当然,“开火容易停火难”,也从某种意义上反映了指战员勇敢战斗、不怕牺牲的顽强作风和奉献精神。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完全失控难以收场了。

在能见度不好的条件下射击,炮口发出强烈火光,非常刺眼,通常稳定瞄准目标后,每次打三至五发短点射,然后利用停火间隙再度瞄准目标,继续开炮。可炮手们不这么干,什么要领不要领、规范不规范,他们一脚踩下发火踏板就死也不抬,有多少炮弹打多少炮弹。装填手成了流水线上的“卓别林”,机器人一样没完没了地往炮膛里压炮弹,急得军官们气冲牛斗、暴跳如雷,无可奈何地挨着个儿从炮位上往下拽人。有的班刚停下来,你一扭脸他又打上了!副指导员疯狂地把炮手的脚从踏板上搬下来三次,顽固不化的炮手又踩上去三回,战斗决心可见一斑。

副连长奋不顾身站在阵地中央,挥舞双手高呼:“别打了!停火!别打了!”一阵弹道风把他吹进交通沟,摔得鼻青脸肿。炮手们见状以为中弹牺牲了,齐声怒吼:“为副连长报仇——”前赴后继、越战越勇。炮管打红了,连专用工具都不使,脱下军装往上一裹就拧,青烟四散,皮肉焦糊,换上根新的炮管接着干,面不改色。正常情况下,应将空弹箱随手扔出掩体,以免妨碍操炮,这会儿更是力拔千斤,连整箱的炮弹都被轻松提起,呈抛物线扔出老远,以至于实在找不到炮弹可打,才意犹未尽地勉强作罢。

五班最先开火,打顺了手、打红了眼,任凭排长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决心“战斗到最后一刻”。如此不听招呼,气得他眼珠暴突,从掩体上抠下个大土坷垃离四、五米扔了过去,准确无误正砸在班长脑袋上!钢盔也飞了,脑子更糊涂。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他晕头转向地叫道:敌机投弹!狠狠打呀!

全班每个人都把平时练就的硬功夫发挥得淋漓尽致,直打得宿舍房顶揭了盖。悲愤交加的排长一头窜过去,双手并举,连班长带士兵一抡一个跟头,从炮盘上扯下来,吼道:我让你再打!我让你再打!

最不走运的是自食其果的地监哨,纹丝不动的爆炸点恰巧在他们头顶上。“战斗”一开始便有无数滚烫的弹片从天而降,劈头盖脑砸了下来。起初,几个新战士不知何物,只觉得钢盔叮当乱响。

“哨长,下雹子啦!”

“住口!哪来的雹子?冰雹有热乎的吗?”哨长一边护住脑袋继续观察射击效果,一边哭笑不得的吼道。

原以为倒霉的时间不会太长,挺一挺就过去了,没想到“战斗”进行得空前激烈没完没了。随着闷雷般的爆炸声不断从空中传来,“铁雹子”也愈发密集起来。自由落体的重力加速度掉在地上,发出令人恐怖的“噗噗”声,砸得人没处躲没处藏。身中数弹疼痛难当的哨长只得“鸣金收兵”,率领全体人马钻进宿舍。殊不知“软弱无能”的油毡屋顶早被打成了“漏勺”,抬眼望去,大大小小的窟窿眼儿如繁星点点,有的部位干脆整块塌了下来,坐在马扎上便可清楚观察“射击效果”。无奈,他只得委曲地跟大家一起拱进床铺底下,在“枪林弹雨”中熬到“战斗”结束。美好的家园几乎荡然无存。

妈的,什么东西这么扛打?

指挥所里空无一人,大家都兴高采烈地跑到外边观战。指挥员望着远处此起彼伏、络绎不绝的“烟花美景”,对着话筒绝望地喊道:“不要打啦!停火啊!”

这样大规模、长时间的盲目射击、无效战斗,真是史无前例!事后,杨天臣拍着标图桌说:“你们睁开眼看看,动动脑筋想想!一个速度连百米赛跑运动员都不如的东西,能是飞机吗?接受教训吧!”

事实上,发生这种事实在不能怪罪谁,因为就战争的普遍规律而言,任何一场具体战斗都存在着特殊性,许多特殊环境中出现的特殊情况,只能通过体验去认知,否则这种奇怪的“飞行物”可能是个永远难以破解的谜。也许这就叫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或者是实践出真知。

总之,渴望战斗、求战心切、死打硬拼、不怕牺牲是每个军人应当具备的基本素质,敢打就是好样的。

难道英雄主义有什么不对吗?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五章 前线!前线!(五)

刘振海伤愈归队,从野战医院回来了。像久别的亲人一样,被全班战友团团围住,问长问短。眼前一张张黑瘦焦黄的面庞、一双双伤痕累累的大手和一件件汗迹斑斑的军衣,使他热泪盈眶、激动不已。同志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就在他们出生入死、英勇战斗,打出国威、打出军威、一胜再胜的时候,自己却躺在舒适的病床上,百无聊赖地吹牛、扯闲天,坐在竹林里数星星玩。

刘振海从内心感到愧疚。

第一批伤员和烈士运抵野战医院时,他曾亲眼目睹了那一幕幕感人肺腑、永生难忘的悲壮场面。有的重伤员全身几乎被子母弹的钢珠穿成了筛子,血肉模糊,昏迷中仍高声喊“打”!有的轻伤号死死抓住车厢板不肯下车,哭叫着要回阵地替战友报仇!一个失去左手的年轻士兵,把沾满血迹的绷带挥得满天飞舞,不顾劝阻地冲向灵车,瞪着失神的双眼,声嘶力竭呼喊:他没有死!他不会死啊!那灵车上躺着他的老乡、他的兄弟。

随车来的指导员两眼通红,一动不动呆坐在地,一字一句、反反复复念叨每个烈士的名字。给烈士整理遗容擦拭遗体时,在场的医护人员无不伤心落泪痛哭失声。

当天晚上便有几个病号“违反院规”,不辞而别,返回部队。强烈的感官刺激和心灵震撼使他们热血沸腾难以自恃,实在无法继续静养下去了。刘振海也在后半夜悄悄溜出医院,没想到刚巧碰上院长带人四处寻找“开小差”的人,不由分说“押”了回来。他苦苦哀求道:行个方便,让我走吧。老院长含着泪凝视良久,说:不行!一挥手,两名医生便把他架了回去。

刘振海绝望了,只好规规矩矩等到完全康复,方得以“脱身”。

佟雷闻讯一溜小跑来到报话班,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安静的情况。胖了?瘦了?工作怎么样?每封信都收到了吗?想不想他?总之一切的一切,百爪挠心躁动不已。可是见宿舍里欢声笑语,就止住脚步,犹豫地站在门外。

周援朝忙把他拉进来:“排长,振海回来了,还给你带来不少东西,大家等着‘打土豪’哪!”

刘振海一见,赶快拿过一只手提包双腿一并:“报告排长,刘振海归队!这是俺嫂子给你带的东西,挺沉!我完成任务了!”

战士们“嗷”的围拢来,打开拉锁伸手就掏。

周援朝急忙拦住:“慢,慢,急什么?就算‘打土豪、分田地’,也得让人家先过过目,免得稀里糊涂当冤死鬼。”说着,把包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放在铺上。

“速溶奶粉两袋、红山茶两条、洋河大曲两瓶、水果罐头四瓶……慰问品不少嘛!”铺上林林总总摆了一堆,看得众人直咽唾沫,“咦?还有只口琴?一封信,佟雷同志收……大家要不要听听?”

“噢——”有嘴长牙的一齐起哄。

佟雷再也忍不住了,迅雷不及掩耳猛地抢上前去,一把把信握在手里,得意地说:“好你个老周!分东西也就罢了,还想宣读我的信,居心不良,休想!”

周援朝乐了:“有你这句话就行,咱也不给你分光吃尽,来个二一添做五。报话班近水楼台先得月,别人就不管喽!”

“拿去,拿去。”佟雷无奈地摇摇头来到刘振海面前坐下,“振海,怎么样?好利索了吗?”

“没问题,排长,全好了,跟原来一样!”刘振海憨厚的满脸笑纹,“嫂子埋怨你不常给她写信,还让俺跟你说,悠着点儿。什么意思?咱不懂,反正带到了。”他告诉佟雷,安静是全院最漂亮的女兵,爽快利落、没架子、心眼好、群众关系也好。常到外科病房来看他和曹向东,别的病号羡慕的够呛,满处胡打听,有个副政委还想给她介绍对象。

刘振海忿忿地说:“我找到那个老家伙,对他讲‘你他妈想什么哪!安护士是俺将来的嫂子、俺排长的未婚妻!再乱点鸳鸯谱,我找院长告你!’他一听紧忙说对不住、不知道。排长,你可别往心里去啊。咱们团每次打胜仗,她都高兴的不得了,走到哪笑到哪,还买东西来慰问,怪不好意思的。那句老话怎么说的?对,无功不受禄,真不象话。俺要是推辞,她真不高兴,脸都白了,真心实意的是个好人!”

有人递过一杯水,刘振海喝了接着说:“伤员下来以后,血浆不够用,医生护士主动排队献血,好些是女兵,那能行吗?我叫上几个快出院的病号,找院里好顿闹,每人抽了四百cc,打不上仗,献点血应当应分。开追悼会的时候,人人落泪,安护士哭得可伤心,现在想起来还难受。牺牲的同志都掩埋在二号公路的烈士陵园,我去看了,公路边上一个小山坡,两棵英雄树挺明显,好找。工程兵和陆军部队的烈士也有不少,奇$%^书*(网!&*$收集整理墓碑朝北,面向祖国。”刘振海说不下去,泪如泉涌。他哽咽了。

宿舍里静悄悄的……

夜深人静,晚风轻拂,皎洁的月光撒满山林。

佟雷独自坐在石崖上,借着手电筒光一心一意地看着安静的来信。

雷子哥:

你好。

刘振海明天出院,给你带点东西去。最近一定很忙、很累、很苦吧?悠着点儿,别太拼命了。入老轮战,一别数月,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人们常说辛劳累,如今方知思念苦,想人的滋味真不好受。你有这种感觉吗?

你们团连打胜仗,真让人欢欣鼓舞。每次野战医院都跟过节一样,张灯结彩,开联欢会、摆庆功酒,好热闹!大家都跑来跟我握手祝贺,连老院长都拉着我半天不撒手,脸上的皱纹乐开了花。莫名其妙,安静又没参战,又不是战斗英雄,敢情是冲你来的,我为你们骄傲!

看见负伤和牺牲的战友,大家都非常难过,哭了又哭,哭哑了嗓子,哭湿了衣襟。我好几天都没吃下饭,满脑子都是战斗场面(当然是想象中的),看见他们就想起你,你可千万别……我会难过死的。呸!呸!真不吉利!可恶的美国佬!

我们科军医李大姐跟师部黄参谋谈恋爱,两人都是二十八岁,挺合适。可是有一天来了几个老挝人看病,其中有小两口儿抱个孩子,一问,人家全家加一块儿才二十八岁!这么早就结婚生小孩,懂什么呀!把李大姐鼻子都气歪了,大叫老天不公!你说好玩不好玩?

把我的口琴给你带去,让它替我陪伴在你身边。想必有几年没吹了吧,还会吗?当初我还是跟你学的,嘴角都磨破了。就用它在战斗间隙、辛苦之余调整一下心情,你会感到愉快的。

随信附上近照一张,收好啦,别让你那帮弟兄妄加评论。

想着写信,别老让人家盼呀、等的。

该查房了。搁笔。

一切顺利

静静匆草

读罢信,佟雷在黑影里偷偷乐了,心想:“小丫头有进步嘛!信越写越顺溜了,还挺有水平。”他拿出那只“国光”牌口琴,翻过来掉过去仔细看,口琴虽然已经不那么新了,却保养得不错,依然亮晶晶的。绿色的格栅上仿佛还残留着姑娘那清馨醉人的芳香气息。佟雷把口琴放在鼻子下面轻轻闻着,一股热流填满胸膛。他由衷的感激安静的细心关爱,这在枯燥、寂寞、残酷的前线显得那样及时和弥足珍贵,照片上的安静依然那么挺拔、那么漂亮、那么呼之欲出……

周援朝下岗,背着冲锋枪来到佟雷身后,小声说:“排长,还没睡哪?”

“援朝,来,坐会儿吧。一个人怪闷的,咱俩聊聊。”佟雷说着随手拿过一瓶“洋河大曲”,顽皮地眨眨眼,“趁没人,喝两口怎么样?”

“好啊!不过这点玩意儿,也就够咱俩塞牙缝的,干!”

两人就着瓶嘴对饮起来。佟雷“扑哧”一笑:“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还真是三个人,在这里,你看。”他把安静的来信递了过去,“援朝,论年龄你比我还大一岁,旁边没人就别老是排长、排长的了,多大的官?听着别扭,你也喊雷子吧,我习惯这称呼,亲切!”

佟雷不把自己当外人,上下级之间能够亲如手足,周援朝当然求之不得,便不推辞:“没问题!”答应着接过信看起来。

许久,感慨万千叹道:“难得姑娘通情达理、一片挚爱,真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哪!雷子,我真羡慕你。”

佟雷“咕咚”灌下口酒,抹抹嘴:“小队长对我说过一些你的家庭情况,这些年可真不容易。我参军前也跟着闹腾过一阵子,妈的,简直是人妖颠倒黑白不分!援朝,别太难过,时间会证明一切,总有真相大白的那天!”

周援朝望着激愤不平的年轻排长,点了点头,憋口气一扬脖喝光瓶中残酒,丢下空瓶面北而立不觉潸然泪下。这个正在为国当兵效力的倔强汉子,竟在烽火狼烟的前线,流下了酸楚的泪水。

许久,他喃喃自语道:“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呀?”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六章 铁血男儿(一)

上寮高原的雨季来到了。

莽莽丛林终日笼罩在雨雾之中,天像个昏昏沉沉、萎靡不振的老者,灰一阵、黑一阵,打不起精神。云层低垂,与地表水雾混合一处,挤压得人透不过气。绵绵淫雨淅淅沥沥、不紧不慢下着,空气浑浊,充满霉腐气味。雨滴聚起涓涓细流,淌下树干,归入大地,由山顶到山脚潺潺而下,汇成波涛汹涌的大川大河向东奔去,消失在一片混沌的世界中。

如同沙漠里的人盼望雨水甘露一样,长时间生活在水世界里的人也盼望旭日东升。雨季偶尔也有出太阳的时候,变魔术似的,雨过天晴蓝天如洗光辉灿烂,大地复又充满生机,枝儿叶儿、生灵万物们忙不迭绽开笑脸,迎接大自然这短暂的恩赐。

闷热潮湿之中,每个人整天被汗水、雨水浸泡着,到处泥泞不堪,军衣脏了难以洗涤,洗了也晾不干。汗碱连片,硬得像铠甲,散发出酸臭味,如同一伙走街串巷的掏粪工,大家都是一个味儿,谁也别嫌弃谁。遗憾的是,人类的皮肤,对大自然的抵御能力毕竟有限,不像其它物种那样皮糙肉厚,经得起风雨、见得了世面。

时间一长,毛病就来了。

先是出现星星点点、芝麻粒大小的褐色汗斑,只要处理不及时,马上就星火燎原,有增无减地连成片,前胸后背、两肩双臂,高高低低、斑驳陆离。每当洗澡擦身脱剥下来,哪里还是什么革命战士,分明一群河边饮水的斑马!若遭蚊虫叮咬,抓伤挠破后,便会发生大面积溃烂,结浓痂、流黄水,痛苦万状。因治疗皮肤病的特效药严重不足,束手无策的卫生员只能咬牙切齿、“丧心病狂”地用酒精和碘酒反复涂抹,惨叫之声不绝于耳!这哪里是救死扶伤,俨然进了日本鬼子的宪兵队!把同志们折腾得死去活来。

同样环境中,“湿疹”也是必生必长之物,几乎人人难以幸免,不过多寡而已。它们通常长在肢体折弯、皮肤褶皱和不利通风透气之处,红色的小疱一经出现,必须抓紧采取措施,将其消灭在萌芽状态,否则长多了就没法弄了。除了上述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治疗方式外,最多再上点子凡士林药膏,剩下的就是病号自己的活儿了。你就是用嘴吹、用扇子煽,也一定要保持患处相对干燥,不然,一旦溃疡糜烂,就是神仙也爱莫能助了,只能任人宰割,长时间忍受折磨。

最可怕的是阴囊湿疹,被当兵的通俗地称为“烂裤裆”或“烂蛋皮”,得病简单治愈难。届时,表面皮肤层层剥落,整个大腿内侧和裆下,就像刚被剥了皮的青蛙,水渍渍、光亮亮、赤条条,不能碰也不能摸。走路时叉开腿、猫下腰,鸭行鹅步、小心翼翼。为了能更好的通风散热,短裤从连裆处剪开,像穿了条超短裙,随风飘扬,痛苦难熬!

后来浸泡在中越边界,老山、法卡山猫耳洞里的年轻后生们也同样被迫采取了这种方法。人急了什么招儿都有!

怕什么来什么!

刘文患上严重的阴囊湿疹。按说瘦人肉少骨头多,像个篦子,衣裤宽大,通风条件好,有过堂风,不易得此顽症,可他不知怎的偏偏中了头彩。自打进入雨季,气候一变,他身上疖子、浓疮、舌头疔、麦粒肿,一个疙瘩跟着一个疙瘩,接二连三此消彼长的没完没了,怎么治也不行。万般无奈之下,他自我调侃地说:“我刘某今生今世也算真刀真枪地上了一回战场,留不下伤疤,留点儿‘病疤’也行,索性让它们长个痛快!多留几块疤,将来也是纪念,谁能说不是在战场上落下的?这也是奖章!苦了咱一个,幸福十亿人嘛!”千真万确的革命乐观主义。话虽说的轻松,痛不痛、苦不苦,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每天上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整宿的扇扇子,实在躺不住就到报台或油机房替战士值班,耗钟点。

刘文严重水土不服!

“副班长,你又不睡了?是不是难受得睡不着啊?”刚伤愈归队的曹向东见刘文穿着“裙子”披着雨衣步履蹒跚地走进来,忙站起身充满敬意和关怀地问。

“真糟糕!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你回宿舍睡一觉,我替你。”刘文咧着嘴,分开细细的双腿,艰难地蹲在折叠椅上。

曹向东望着面前愈发骨瘦如柴的副班长,心里不好受:“天快亮了,下班再补觉,我陪你坐坐吧。你老这么替班不是办法,应该到野战医院去看看,那里条件好,也许很快就能治愈。”

刘文苦笑:“你不懂,这叫内不治喘,外不治癣。这东西本身不算什么大病,不挡吃不挡喝的,但治起来挺麻烦。它跟气候有关系,咱连哪个人身上没长点儿?都去野战医院行吗?再说,女医生、女护士一大帮,把人家吓着不说,咱自己脸皮也没那么厚哇。使不得,使不得!”

曹向东一脸的同情,摇摇头:“那可苦了你了。”

“没法子,人吃五谷杂粮,生个灾闹个病的,正常,爱长就长吧,反正也死不了人。你呢?阴天下雨的腿怎么样?”

“有些酸胀,老天有眼,没伤着骨头,问题不大。听说连里要给我评残,要那玩意儿干嘛?又不是战斗中负的伤,说出去也没意思。”曹向东抚摸着腿上的疤痕不屑地说。他一想起在野战医院时,别人都是战伤,自己是误伤就觉得沮丧。

“不能这么讲,归根结底是在战场上负的伤,怎么没意思?还不是拿命换来的?思想有问题啊!”刘文安慰他,少顷,又自言自语道,“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但愿咱们的罪没白受哇。”

天渐渐亮了,雨还在下……

苦与累是由战争本身孕育出来的又一对孪生兄弟,自从人类发生有组织的流血冲突那一刻起,它们便幽灵般形影不离地伴随在每个参与者身边。不管愿意不愿意,谁都无法逃脱从精神到肉体的无情折磨,以至于相对伤亡而言,非战斗减员毫无例外地成为所有战场上的大敌。从未听说哪场战争是在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和安静祥和、轻松愉快的情况下迎来胜利曙光的,那不是战争!

从中国古时“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的大规模西征,到近代“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河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的英雄壮举。从面对坚壁清野后的莫斯科城一筹莫展的拿破仑大军,到天寒地冻一片废墟的斯大林格勒为纳粹军人准备的人间地狱。军人们在极其险恶的自然条件和生存环境中风餐露宿、忍饥挨饿、苦苦挣扎。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暴发的海湾战争,硝烟虽早已散尽,可它却给获胜的美国人留下了鲜为人知的后遗症。数以万计有幸从战场上归来的退伍军人,数年后皮肤出现斑疹、眼睛红肿、胸部和关节疼痛、行动困难。他们时常感到疲劳乏力、头痛恶心、失眠盗汗、记忆力减退,患上了一种被称为“海湾战争综合症”的怪病。尽管目前尚未有权威性的结论,但军方研究人员认为:这是一种在恶劣的战场环境压力下所产生的心理、生理反应——慢性疲劳症。

众所周知,在这场一边倒的战争中,物质条件极为优越的美国大兵,他们一边漫不经心地在战场上玩着“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一边轮流撤回后方度假歇息,甚至在淡水极其匮乏的情况下,浸泡在橡皮制造的充气游泳池里享受阳光。如此奢华,居然也能患上什么疲劳症?可见战场上给人们带来的艰苦磨砺和精神重压,并非落后民族的专利!自古以来,越是极端艰苦,人性的光彩就越能显现出伟大。战争,是国家或集团之间利益冲突的极端表现形式,参战的士兵之间并不一定有刻骨仇恨,相反,许多人倒更愿意离开战场、恢复和平。不幸的是,他们无权决定自己的命运,必须为各自的国家和信仰吃苦受累。

大雨滂沱,山洪暴发,河水猛涨。

通信线路遭到严重损毁。电线杆被冲得七零八落,电话线一段、一段地泡在泥水里。断线、混线到处发生,半数以上的炮连有线通讯处于时断时续的状态,作战指挥不畅通,防区安全受到威胁!

上级命令立即采取紧急措施——重新架设迂回线路。

沈长河把张志峰叫到连部,坐定,小眼睛流露出不常见的慈祥。他先没提架线的事,倒一茶缸热水递过去:“一排长,出国前你父亲不幸去世,自己含悲忍痛隐瞒不报,还请缨出战打头阵,为指挥连立下汗马功劳。不是老乡告发[奇`书`网`整.理'提.供],党支部到现在还一无所知,严重失察呀!”

“小队长,这种事在非常时期只能非常处理,况且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不必再提。昨天指导员还找我谈心,感谢领导挂念。”

沈长河长出口气:“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应在你身上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现在只能遥空一拜,以慰老人在天之灵了。”说罢,在张志峰肩头拍了拍。他从心底里喜欢这个沉稳、强干又颇有心计的部下,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深藏不露,一如既往地踏实工作,实属不易。是条汉子,更是个人才!

“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什么问题?”他又关切地问道。

“有点拉肚子,多跑几趟厕所,没事。小队长,有任务你就交待,怎么拖泥带水的?这可不是你一贯作风。”张志峰故作轻松地说。

沈长河果然把脸沉下来,来回踱了几步,说:“最近通信线路故障增多,主要原因是初上战场,经验少盲目性大,为了隐蔽,咱们的电话线路架设不是依山就是傍水,缺乏合理性,没有从长远考虑,结果,雨季一到全泡汤了。团里命令立即改架线路,宁可绕点远也要力保畅通!只给了十天时间,雨大路滑,任务很重,不知……”

张志峰“霍”地站起身:“小队长放心!任务就是任务,没什么重不重的。咱有线排干的就是这活儿,保证按时架设完毕!”

“好!”沈长河也站起来,他心里非常清楚,这是一个宁折不弯的汉子,认准的事是一定要干到底的,只要有任务,哪怕把命搭上,嘴里也绝不会有半个不字,为此,他感到欣慰和踏实,又有些不忍。

盯着张志峰那明显消瘦的面庞,沈长河接着说:“给你两天时间做准备,后天开始作业。我和指导员亲自动员,一鼓作气把它拿下来!”

“明白!”

天昏云暗,细雨茫茫。

张志峰虚弱地坐在一棵倒伏的树干上,手脚打颤,脖子上直出虚汗。他带领架线班的弟兄们已经连续苦干八天,拼尽了全力。为了按时完成任务,战士们一步一滑奔跑在丛林里,浑身透湿滚满泥浆。陈友一时性起,干脆扒掉上衣赤膊上阵,挖坑洞、埋线杆,登高固定,爬上爬下,扛起线盘在雨地里不要命地飞跑。人的体力究竟有多大潜力?张志峰看在眼里,心生酸楚、感慨万分。

一个多月前,张志峰得了慢性肠炎,吃的不如拉的多,每天数次如厕,跑慢了都不行。虽说不是什么大病,可俗话说:好汉经不住三泡稀。张志峰很快就垮了,原本肩宽背厚膀大腰圆的壮汉,变得面色蜡黄弱不禁风。卫生员三番两次要送他到医院或卫生队就诊,磨破嘴皮他也不动,弄点跑肚拉稀的药,胡乱吃下去,照常满不在乎的工作出勤,并一再警告卫生员,不要多嘴多舌乱打小报告。

张志峰从小能吃能睡,身强力壮,虽说是个学生,可干起农活来毫不示弱,犁、耧、锄、耙,无有不会,深受乡亲们喜爱。在学校里也是品学兼优,德、智、体全面发展,篮球、排球、长奔短跑无所不能,长这么大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生病,简直是个刀枪不入的铁汉!

铁汉也扛不住三泡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