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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指挥连》》 · 谭飞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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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天臣扫了他一眼,没做声。敌机来是来了,能不能打上还很难说。

李常义:“06批临近,高度8000,小型机一架。”

敌机八十公里,全大队进入一等,距离四十至六十公里,炮瞄雷达陆续捕捉目标,距离二十五公里火炮联动,炮弹上架,跟踪正常,诸元稳定,一切都进行得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寂静的山林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大炮抬起头,指示灯时隐时现,粗犷的口令和铿锵做响的钢铁碰撞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高亢的战歌,振奋人心。

这一次,敌机没有再兜圈子,不偏不倚直接撞入了火力圈。

六个100重炮连开火!

数十门重炮齐射时发出耀眼的闪光,照得山头如同白昼!脚下大地在剧烈颤动。引信测核机有节奏地往返伸缩,为弹丸装定准确的起爆时间;自动供弹机像只不知疲倦的机械手,将体格强壮的炮弹源源送上弹槽;输弹板挥动力拔千斤的臂膀,轻轻一推,寒光闪闪的炮弹便进入炮膛。轰然一响,粗大的炮口制退器喷出烈焰,天幕上顿时显现出一道火墙,迎头拦在敌机面前。

凶猛的炮火来得如此突然,五分钟前还仿佛没有生灵、静得可怕的大地,一下子变成怒火冲天的刀山火海。敌机被包围了、被打蒙了、被击中了!机身偏斜、振颤、速度减慢,左右摇摆,急剧下降。此时,口径较小的“五七”炮连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在5000米的距离上,以精准密集的炮火又是一通猛轰。只见条条火龙直上云霄,为夜间炮战增添一道优美的战场风景线,场面宏大蔚为壮观。

“打中了!打中了!”

“掉下来啦!掉下来啦!”

了望台上传来侦察员们激越的叫喊声。

敌机着火了,座舱中充斥着浓烟,油料泄漏在夜空中燃烧。发动机动力明显下降,无法正常推动庞大的身躯继续飞行了。可它还是没有从黑暗的天空直接坠落下来,而是凭借优异的机动性能,始终控制了姿态,像个步履蹒跚的病号,一路“咳嗽”,逐渐下滑向南飘去,向湄公河飘去。群峰山峦迎面扑来,急速闪过,失去知觉的飞行员再也不能操纵这架科技领先、价格昂贵的战机,死神又一次张开双臂迎接它的到来。

F-111从雷达荧光屏上消失,黑色的航线在图板上嘎然而止。

炮声停了,战场又归于沉寂。

“目标消失!”远、近方标图员同时喊道,用惊喜的眼神相互对视。

“一号,全大队所有雷达均已失去目标。”作战参谋凑到近前小声报告。

指挥所里所有的人都把心提到嗓子眼,紧张到了极点,目不转睛望着杨天臣。真的打下来了吗?

团长习惯性地掏出一支烟,点燃,环顾众人。张志峰、周援朝咬牙攥拳立在电台旁,沈长河、佟雷弯腰躬背挤在坑道口。大家心照不宣,鸦雀无声,全都眼皮不敢眨、大气不敢喘,满脑子“?”、“!”和“……”。

他的脸上绽出笑容,坐下,用手指轻轻叩打标图桌:“怎么?不相信守株待兔能打胜仗?这就叫水到渠成、瓜熟蒂落。马上向师指报告,敌机已经击落!通知机关,组织工作组下连队总结夜战经验,残骸组连夜做好准备,明天上午出发,根据敌机坠落方位想办法找到这个家伙,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宝贝疙瘩!”

“噢——”小小的地下室掌声雷动、一片欢腾,佟雷不顾一切冲进去,抱起团长连转两圈。

“放下!放下!”杨天臣把眼一瞪,“成何体统!”

大家都笑了,笑得那样开心、那样真诚,笑声在黑夜里飘荡。

外电报道:“美国空军一架最先进的F-111战机,在上寮地区上空神秘失踪……”

失踪?多动听的字眼!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九章 静静的爱(一)

野战医院位于二号公路北端的一条大山沟里。

此沟偏南北走向,沟口朝南,外窄内宽,整条山沟树大林深,遍地翠竹。山脚一侧有条浅浅的、但水流湍急的小河,河底乱石突兀,虽然千万年来被雨水冲刷得早已没了棱角,但依然顽强地阻挡着激流,以致险滩密布,清澈的河水不断撞击出无数洁白的水花,打着旋儿向下泻去,欢快流畅。林间一排排小竹屋错落有致、干净整齐,沿山麓逐次摆开,一律四梁八柱,油毡盖顶竹篱笆做墙,上下有回廊相连,左右有扶手保驾,既安全方便又显得十分别致。

医院就是医院。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顺着森林的间隙照射进来时,刚刚睁开睡眼的小松鼠们便开始了一天的嬉戏和操劳,鸟儿们忙不迭亮起自己美妙的歌喉,高一声低一声的鸣叫起来,向广褒的大自然证实自己的存在。一声长长的哨音响过以后,人们三三两两走出病房,高高低低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和着广播体操节奏分明的音乐,开始了晨练。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安静下了夜班,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全身乏力地走回宿舍,进了门就把自己往床上一扔,不想动了。昨晚一连送来两名患恶性疟疾的重症病号,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她和李医生两个人又是打针输液、又是抽血化验、又是擦酒精降温,手脚不停的足足忙到天亮,病人总算脱离了危险,可把她们自己累得散了架。

“安静,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同屋的护士小吴梳理着短发,惊诧地问。

“是吗?有那么严重吗?”安静仰起脸,眯着眼睛,懒洋洋地从桌上摸过小圆镜举到面前照照。

小吴走过来,嘴里衔一只黑色的发夹,一手梳拢头发,一手在她脸上指指点点:“看看,眼圈都黑啦,听说昨晚又送来两个重病号,你和李医生跟上了发条似的忙了一宿,肯定是累了,赶快洗洗睡吧,一会儿我给你打早饭来。”

小吴名叫吴雪,是南方人,跟安静同岁,生得小巧纤弱白白净净,讲起话来慢声细气天生一副笑模样,平日里有些多愁善感。两个人虽然来自不同的部队医院,但相处融洽情同姐妹。由于安静性格泼辣有主见、待人诚恳说话做事比较成熟,深得领导与战友们的信赖和喜爱。在小吴眼里,她更像个姐姐,只要跟她在一起就觉得踏实,随时都能感受到关爱和鼓舞,多苦多累也心甘情愿。

安静闭上眼睛,用一根手指按了按自己的眼角:“还说呢,大卡车颠了五六个钟头才送到医院,两个病号烧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其中一个小兵烧得直抽筋,拳打脚踢不停的折腾,摁都摁不住,把吊瓶都摔碎了,满嘴大燎泡,还说胡话,挺危险的,天快亮了才稳定下来。”

小吴叹口气:“这些战士真是太苦了,生活条件那么差,自然环境又险恶,还要打仗,随时都有危险、都有可能牺牲,真是……”

“你又感慨,战场嘛,就这样,炸弹又没长眼睛,生死考验是家常便饭,这是我爸爸说的。就拿昨天那个小兵来说,我看最多十八、九岁,要是在家里病成这个样子,爸爸妈妈肯定心疼死了!咱们多尽心就是了。”

小吴深有感触地点点头,往脸盆里舀了些水:“你也别太累了,不管哪个科忙不过来都去帮忙,熬得快成小熊猫了,我看你还能撑多久,快起来洗洗吧。”

安静坐起身,脱掉外衣:“熊猫就熊猫吧,咱们外科把重伤员都送回国去了,现在伤员少,还是挺轻松的。他们内科到了老挝就开始忙,病号太多,主任对我说了,要我再多帮他们一段时间。你说我最近是不是有点憔悴啊?”

小吴把脸凑过来,故意大惊小怪地说:“岂止憔悴,皱纹都出来了!横七竖八、曲里拐弯的,像个小老太太,这叫未老先衰。再这样下去,人家佟雷该不认识咱们的院花喽!”

安静听了,又举起镜子,扭着脸左看右看:“太夸张了吧?他不认识我?只怕没到那时候,他先变成小老头了,在这个地方,人好像老得特别快。不行,这可是个原则问题,我得赶紧休息了,真成了小老太太,你就不喊姐姐,改叫阿姨了!”

一句话逗得小吴开心地笑了。

“你少在人家面前充大辈啊,叫你声姐姐就不错了。”说着,从脸盆里拧了一条热毛巾递给安静,然后戴上军帽,拿起饭碗向门外走去。

“早饭别给我打了,我要睡觉!”安静朝她的背影喊道。

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时分,安静躺在蚊帐里身上全是汗,黏巴巴的,天真热。她抓起枕边的毛巾胡乱在衣服里擦了擦,然后轻轻摇着小竹扇,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长时间缺乏睡眠,不是几个小时能够补回来的,她真想一直这么躺下去,彻底缓解疲劳直到精神完全恢复为止。

午休时分,院区里静悄悄的,树不动、叶不摇,偶尔传来一两声有气无力的蝉鸣,毒辣的日头挂在当空,仿佛要把整条山沟连同那条小河一同烤干。一只漂亮的金龟子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来,懒散地挂在蚊帐顶上,硬硬的甲壳上蒙着五颜六色的光彩。

可能是精神紧张加上睡眠质量差的缘故,最近她总是梦见佟雷,刚才她又梦见了他,梦见了孩童时代的雷子哥。

那时他们两家同住一座将军楼,楼上楼下离得很近,咳嗽一声都听得见,撒泡尿的功夫就能打个来回。两家的孩子们从小就在一起做功课、一起玩耍、一起闯祸、一起长大。吃饭的时候端起饭碗上下窜,谁家的饭好吃就在谁家吃,东一口西一口,总觉得人家的饭比自己家的香,喊都喊不回来。晚上睡觉也愿意过集体生活,在地上铺张大席子,所有的孩子挤挤叉叉躺了一地,个个圆头圆脑,分不出哪个是佟家的儿,哪个是安家的女,弄得保姆们个个“一仆二主”怨声载道。

佟叔叔会拉京胡,打了半辈子仗,不知哪来的音乐天赋,无师自通,一把老旧的京胡,宝贝似的用黄布口袋装着,大概是战争年代的战利品,反正是走到哪警卫员背到哪,有空就拉,说是便于思考问题!父亲偏又爱唱两句京戏,有时军务不忙空闲下来,老哥俩便烫壶酒,轰走“闲杂人等”,有滋有味、有板有眼地来段“西皮二黄”,琴声激越唱腔老道甚是逍遥。酒酣时,佟叔叔便把安静唤到跟前,揪着小辫说:“老兄,把你这个宝贝丫头给我当儿媳妇吧,我那三个臭小子,你看上谁给谁,随便挑、随便拣!”又问,“小静静,你喜欢哪个哥哥呀?”

“我喜欢雷子哥!”小安静一本正经地说。

“好!眼力不错,就是他了!”佟叔叔放下酒盅,嘴里酒气扑鼻,脸上红光四射。

父亲笑了,连忙摆手:“快算了吧,你们家雷子是匹野驴驹子,又淘又尥,实在不那么安分守己,我们可就这么一个闺女,还是让你老嫂子多活几年吧,人家可是知识分子,看不上那个混小子。”说完,伸手揽过掌上明珠,疼爱地哄道,,“静静,咱可不要那野小子,他会欺负你的。”

“不,雷子哥才不会欺负人呢!他会保护我,有他在就没人敢欺负我了。你们知道吗?他可利害哪,谁都打不过他,我就要雷子哥,我就要雷子哥!”安静在父亲温暖的大手掌中扭动着身子。

“哈哈哈哈……”两位老战友放声大笑,笑得她傻愣愣地呆看着他们。

佟雷在大院里调皮捣蛋颇有名气,可谓声名狼藉。爬树、上房、翻墙头,摸鱼、逮虾、掏鸟窝,昨天刚捅漏通信营的房顶,今天又砸破警卫连的玻璃,还跑到澡堂的大池子里拉屎!恨得大麻子管理员看见他就如同见到“混世魔王”,整天不错眼珠的盯着他,生怕稍一放松警惕,这嘎小子又捅出大漏子来。那段时间,大院里永远没有无头案,只要发生情况找不着主儿,没跑儿,一准儿跟他有关系,管理处大仓库里那间小黑屋,几乎成了他单独享用的“禁闭室”,随时随地接受特殊“照顾”。关禁闭也不好使,因为他不怕!自家兄弟自不必说,肯定会在父母面前百般求情、极力掩护,安家兄妹更是鼎力相救,不断搞些好吃好喝偷偷前来“慰问”。

“百折不挠”的佟雷从小就像个“英雄”,在安静的鼓舞下,变本加厉地搞出了更多的“英雄壮举”,活脱一个“江湖响马”,令人防不胜防。

安静崇拜英雄!她不喜欢自己的哥哥安祥,整天埋在书堆里,鼻梁上架副小眼镜,慢条斯理唯唯诺诺的“假斯文”,嘲笑他是孔已己。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她仍然一如既往地喜欢这个敢做敢当、处处保护自己的大男孩。

一次,大院的孩子们同一伙企图冲击军事机关的“造反派”发生冲突,“激战正酣”时,安静恰巧回家路过大门口,当即被卷了进去,推推搡搡中,脑门上狠狠挨了武装带,顿时肿起老高,打得她头昏眼花天旋地转。可在愤怒的人群中一时又挤不出去,正在慌乱,佟雷不知从什么地方大吼大叫地撞了过来,他像个冲锋陷阵杀气腾腾的“黑旋风”,一脚踢倒了那个打人者,抢过武装带,挥舞如风,分开众人挟住安静且战且走。即将脱离险境时,突然,一把黑洞洞的火药枪挡住去路,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佟雷毫不犹豫地转身,用宽厚的脊梁遮住安静。枪响了,一团黑烟,一片焦糊。佟雷紧搂住安静,向前踉跄两步,站定,回头怒视那人,吓得那家伙弃枪于地,狼狈逃窜。佟雷亦不敢恋战,在安静的帮扶下突围而去。

参加“武斗”挨了枪子儿,佟雷哪里还敢回家!更不能去门诊部就医,无奈,只得叫来安祥,三人悄悄溜到安家,趁着大人不在,取出酒精、棉球、红药水、镊子、小刀、白纱布,自力更生做起了“手术”。佟雷脱去上衣,嘴里咬一条手巾,面如土色趴在床上。平时见血就晕菜的安祥在妹妹的逼迫下,颤抖着嘴唇,颤抖着腿肚子,颤抖着双手,一颗一颗抠出镶在皮肉里的铁砂。安静泪流满面,掉转头、闭上眼,紧紧握住佟雷的大手,呼吸困难心痛欲裂。

少女的心在流血、在呻吟、在震颤,朦胧中,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弥漫了全身,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到处涌动、冲撞。安静觉得自己像万顷波涛中随时都会倾覆的一叶小舟,那样迷茫、那样把持不住。她头一次真正意识到面前的这个男人是多么强大,而自己又是多么依恋他。她感到浑身无力,快要晕过去了。

当几度企图半途而废、临阵脱逃的安祥终于笨手笨脚地完成“手术”时,安静哽咽着叫了声“雷子哥”,便俯在那个缠满了绷带的身躯上大哭起来。

所幸的是,土造火药枪威力甚小,在安家兄妹精心的护理下,佟雷很快康复。可是,从那以后,他们相互之间的关系却在潜移默化之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他有事没事都爱往安家跑,名义上是去找安祥,而心里却惦记着安静,以至于一天不见面就坐立不安、六神无主,淘小子佟雷变得感情丰富起来,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安静喜欢看书,无论古今中外,凡是能找得着的书,只要一到手便废寝忘食如醉如痴。她看过许多书:《牛虻》、《铜雀》、《安娜卡列妮娜》、《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日》、《林海雪原》、《欧阳海之歌》……书中的人物经历和情感世界让她着迷、让她兴奋、让她叹息。看到浓处,自己的心情也会同书中主人公的命运一起跌宕起伏,一起悲欢离合,一起水深火热,一起激情万丈。她虽然不是个多愁善感、过于敏感的女孩,但是,安娜的不幸和渥伦斯基的冷酷,保尔的无畏和冬妮娅的虚荣,少剑波的大智大勇和小白鸽的热情执着,都在她年轻的内心世界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她不光自己看,还揪住佟雷一起读,不让他在社会上到处乱跑、惹事生非。在那个风云变幻、乱世英雄起四方的政治年代,她由衷的希望雷子哥成为一个思想深刻聪明睿智、勇敢上进德才兼备的战士,而不是那种头脑简单目光短浅、有勇无谋不识大体的莽汉。天长日久佟雷也入了迷,整天手不释卷趴在床上抱着书本乱啃。当然,更重要的是只要能同安静在一起,他就觉得愉快、觉得充实、觉得时间过的特别快。他们在一起议论故事情节、人物遭遇,一起笑谈身边发生的事情,还一起吹口琴,一起学唱毛主席语录歌,一天到晚形影不离。尽管他们之间没有如胶似漆,没有耳鬓厮磨,更没有甜言蜜语,一切都那样自然、从容,甚至还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但两颗青春萌动的心却越发贴近了,野小子开始变了。

直到有一天,佟雷身穿崭新的绿军装,英姿焕发的站在安静面前时,他们才发觉即使是暂时的分别,对双方来说都是残酷的,那将意味着长久的思恋和牵挂。这一走不知何时才得相见,此时此刻,他们方才明白什么叫心心相印、难舍难分。

晚上,巨大的梧桐树静悄悄的树影下,两人长时间面对面站着,相对无言,甚至能听见彼此喘气的声音。半晌,佟雷憋红了脸,吐着粗气说:“静静,明天我就要走了,你可别忘了我!”

“才不会呢!那你以后会给我写信吗?”安静仰起脸,忽闪着大眼睛,真挚地问。

“当然!”

安静一脸羞怯,慢慢垂下眼帘:“雷子哥,咱们是在恋爱吗?”

“不知道,也许是。”佟雷的确闹不明白,只觉得心跳加快,手心里湿乎乎的……

安静看着那张坚毅刚强的脸,突然产生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她犹豫地往前挪动身子,慢慢伸出手围住了佟雷的腰,把脸颊在他厚实的胸前贴一贴。

“告诉你,佟雷,从今以后,不管你走到哪,我都要找到你。”说完,深情的看他一眼,便飞一样跑回家去了。

佟雷走了,安静也参了军,从此,来来往往的书信成为他们之间唯一表露心迹和寄托思念的纽带。她渴望从那质朴的字里行间感受鼓舞、体味幸福,任思绪随着那热情洋溢的话语在幻想的蓝天中遨游,她更盼望听到他不断进步的消息,哪怕一点微小的进步,都会使她感到骄傲与自豪。

经过时间的研磨、溶解和重新聚合,孩童时代的友谊,一天天演化成实实在在、灿烂多彩的爱!

小竹扇的细风使安静又睡着了,刚合眼,那该死的梦又来了,这回梦见的是炮火连天的战场,梦见了疯狂投弹扫射的敌机。她和战友们奋不顾身地拼死抢救伤员,大炮在怒吼、大地在震动、浓烟烈火中战士们在奋勇杀敌。突然,一颗重磅炸弹从天而降,巨大的阴影遮住了太阳,它翻滚着黑色的身躯,露出狰狞的面孔劈头盖脑砸了下来。“卧倒!快隐蔽!”安静不顾一切地呼唤同伴。一个无畏的战士从倒塌的掩体里钻出来,迎着死神伸出双手,轻轻接住了那颗炸弹,并且把它高高举过头,顶天立地的站在一片氤氲之中,满是灰土的脸上现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他在笑!“快!快把它扔掉!”安静趴在战壕里拼命喊叫。那罪恶的武器爆炸了,在他手上爆炸了,红光闪过,漫天腾起的烟尘遮蔽了眼前的一切。她扑上去,扒开尚在冒烟的松土,抱起那具残缺的躯体,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她洁白的医疗服。当她泪眼模糊地为他擦干净脸上的血迹与泥土时,出现在面前的竟然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是佟雷!是微笑着的佟雷!

安静醒了,吓出一身冷汗,痴痴的坐在床上虚弱地喘息着,手脚都凉冰冰的,头发也粘在了额上。她用手摁住胸口,自从第一批烈士和伤员运到医院时起,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做这样可怕的梦了。有时候她暗暗嘲笑自己胆怯、不够坚强,不能像英雄们那样从容面对死亡,特别不能面对佟雷的万一。她希望佟雷出类拔萃,希望佟雷百炼成钢,成为英雄,可又怕真的失去心上人,安静的心情矛盾极了。

“安静,你起来了?赶快吃点东西吧,中午饭早给你打来了,都凉啦。”小吴撩开蚊帐,笑眯眯的站在床前。

安静还有些恍惚,头也疼得厉害,嗓子干干的。她穿上鞋擦擦汗:“小吴,刚才我又做梦了。”

“又梦见他了?看你这副表情,肯定不是什么好梦。”

安静点点头。

“该死,你怎么尽做这种不吉利的梦?不过听老人们说,梦都是反的,越可怕越没事。”小吴往茶缸里倒点开水,走过来安慰道。

安静噘起了嘴:“这个可恨的家伙,老是弄得人家心神不定的。”

小吴用一根手指刮着脸蛋:“别没出息啦,这就是爱情,酸甜苦辣都让你尝尝。”

“你呀,站着说话不腰疼,回头叫老佟给你也介绍个男朋友,到时候也尝尝酸甜苦辣,看你还说不说风凉话!”

“我嘛,恐怕暂时还没那个福气,这叫顺其自然。”小吴白白的面庞上现出一朵红晕。

她把安静拉回床前坐下,用手摸摸她的额头,认真地说:“听李医生讲,你昨天晚上就发烧了,硬挺了一夜,我说大清早就瞧你不对劲儿,看看,现在还没退烧。哎,是不是跟主任说一下,今晚上换个班?”

她摇摇头,把湿毛巾捂在发烫的脸上:“不用换,现在已经好多了,一会儿你给我打一针,再吃点药就行了。”

“没见过你这么要强的人,要我说,你们俩有一个当英雄模范就可以啦,用不着这么比、学、赶、帮、超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懂不懂?”说着,小吴把饭盒端了过来,“吃吧。”

“你也学会伶牙俐齿的挖苦人,不理你了!”安静接过饭盒,假装生气的样子。

“好啦,好啦,不说了,好姐姐,赶快吃饭,我给你拿针去。不过,接班以前你如果还没退烧,我就报告!”

“你敢!”

小吴走了。

太阳已经偏西,一个黑白相间的高大云团,珠穆朗玛峰一样耸立在天际,天还是那样闷热,翠绿的嫩竹全都无精打采的低着头。

安静匆匆吃了几口饭,打过针,服了药,感觉轻快了不少,刚想再休息一会儿,门外一阵骚乱,山坡上有人步履匆匆地跑来跑去,有人在喊:“安护士!安护士!”

安静急忙用手拢拢头发走到门外,见五号病房门前围了一群人,值班军医从里面探出半截身子,正在向她招手。

安静心里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分开众人来到十六号病床前,是昨晚抢救的病号小罗——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战士。只见他面色惨白、呼吸微弱,病号服上沾了许多枯草和树叶,手划破了,脚上只剩下一只鞋。

“怎么回事?”安静惊讶地问。

“这小伙子解小便虚脱,滚到下面去了。”军医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焦急地说,“安护士,我那边离不开人,他需要马上输液,你能不能……”

“行,你去吧,这里我来处理。”说罢,安静取来吊瓶,熟练地接上,一扭脸看见同病房的病人,便对其中一个埋怨道,“李排长,你是老病号了,怎么忘了关照他?上厕所一定要两个人去嘛,你看,多危险!”

李排长红了脸,一边帮助照顾小罗,一边内疚地说:“一眼没看见,他就摇摇晃晃走出去,还没到厕所就摔倒了,疏忽了,疏忽了。不过安护士,我听说他三天都没解小便了,憋得难受,又尿不出来。”

“糟糕!怎么不早说?”安静皱起了眉。

“都是女同志,他不好意思讲出来。”

“这个小病号还挺封建!你先看着他,我去跟医生打个招呼,给他导尿。”安静掏出手帕,擦擦脖子上的汗珠。

“我不,我不。”小罗勉强睁开眼,挣扎着要坐起来,“我现在不想上厕所,没尿了,再说,我自己能行。”

李排长急忙把他按住,安静则一脸严肃而又委婉地说:“你这是高烧后的并发症,体内存尿太多会出危险的,诱发其它病变就麻烦了!小小年纪别胡思乱想,这是治病。告诉你,我参军的时候,你还叫阿姨呢!现在最起码也是你的大姐姐,听话,在医院也要服从命令。”

李排长忙说:“是啊,小罗,在医院要配合医生的治疗,不能任性!再说,早一天治好病,咱们早一天回前线打美国鬼子,对不对?”

一股暖流涌入小战士的心田,他觉得自己的眼眶不争气地发热了,在医院的病床上流眼泪实在太丢人,不像革命战士。尽管自己身边没有父母和家乡的亲人,可是周围那兄弟姐妹般的情谊和关爱,使他感到安慰和满足。小罗闭上眼,小声说:“大姐,谢谢你了!”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九章 静静的爱(二)

张志峰住进了野战医院。

为寻找被我击落的F-111战机残骸,他摔伤了脚踝。

“哪位是416大队指挥连的张副连长?”随着清脆的话音,安静神采飞扬地出现在病房门口。

“我就是。”张志峰答应着,从病床上欠起身。

听口气便知来者何人,他抬头飞快地打量了一下这个早就耳熟能详,却从未谋面的漂亮女兵。

“我是安静。”

“你好,安护士。是这样,原计划佟副指导员昨天要送我来野战医院,顺便看看你,结果临时有任务脱不开身,让我给你捎点东西。”张志峰伸手去摘挎包,心中暗自赞叹:都说佟雷的未婚妻才貌双全、百里挑一,果然名不虚传!

“不急,不急。”安静连忙迈到床边,低头看看他脚上厚厚的绷带,“张副连长,你是怎么负的伤?把骨头都弄错了位。”

张志峰微笑着摸摸自己红肿的小腿,漫不经心地说:“癣疥之疾,什么负伤不负伤的,前些天我们大队不是打下架飞机吗,这是拣残骸不小心摔的,没多大事,怪我运气不好。”

“拣残骸干什么?”安静有些奇怪,侧身坐在那只伤腿旁,“打下来就得了呗,找到它有什么用?这么密的原始森林,大海捞针,真是劳民伤财。”

张志峰把挎包递给安静:“这架飞机非同寻常,很先进,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国内需要它。另外,对它多一分了解就多一分对付它的办法,所以上级要求千方百计把它找到。东西你已经收到,我可以回去交差了。”

“谢谢你了。”

“谢什么?我常听佟雷念叨你,怎么,也不打开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她脸红红的,“张副连长,他……现在好吗?”

“好,当然好啦,能吃能睡、能玩能干,结实得像头牛,打了胜仗得意忘形,差点把团长抡个跟头!还有,你送他的那把口琴,宝贝似的,没事就捧着吹,小资产阶级情调,我们贫下中农不会这一套,不过还是挺好听的,解闷。”张志峰咬着牙,把伤脚往里挪挪,又说,“安护士,以后别老是‘张副连长、张副连长’的,就喊老张吧,或者干脆直呼姓名,要不我听着别扭。”

“那你以后也别‘安护士’了,也直呼姓名,怎么样?”两人相视都笑了。

在张志峰眼里,安静原本就不是外人,虽未见过面,但因为有了佟雷这层关系,他自然感觉亲近,视为知己。现在见她如此开朗、爽快、真诚,既没架子又不做作,更像个和蔼可亲的小妹妹,他感到十分愉快。

“还有。”安静故意绷起了小脸,“什么小资产?吹口琴就小资产了?你那是偏见,无产阶级的音乐也是战斗武器,而且是更高领域里的武器,不拿乐器演奏,用嘴吹口哨哇?别以为大老粗是什么光荣的事,那是落后的表现。”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高的思想水平,又是战斗武器、又是更高领域的,我还以为只会打个针、喂个药的呢。”张志峰疑惑地小声说。

“你说什么?打针喂药怎么了?你现在还不是照样跑到我这来治瘸腿?别以为自己当个连副有什么了不起,告诉你,我一天兵都没比你少当,这叫夜郎自大,懂不懂?”

“走火了,走火了,算我说错了,行不行?”张志峰很尴尬。

她把挎包抱在怀里,眼睛直视着他:“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你爸爸和佟叔叔是盟兄弟,参军前,老人家到部队来的时候我见过他,大包小包带来不少东西,又是枣又是花生的,我没少吃。吃饭的时候把我爸爸也叫去了,三个人喝了四瓶酒,老哥哥长、老哥哥短的,特别慈祥。”

张志峰的眼睛一亮,使劲儿坐起来。

“真的吗?是佟雷告诉你的?”

安静点点头:“这家伙来信说起你们俩的事,总是滔滔不绝的,一写就是几大篇纸,什么天当被、地当床、同吃一碗饭、同扛一杆枪,什么呀?直通通、干巴巴的,一点都不深刻。你们关系真那么好吗?”

“那当然!可以说是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你想,老一辈是兄弟,我们当然也是兄弟,又在一个部队当兵,一起打仗,这种友谊是牢不可破的。将来老了,会成为历史,我相信它能够永远延续下去。”张志峰的语气很肯定。

“好啦,你们这些人一说起这种事情都那么感慨,好像多重感情似的。”安静站起来,“你,张志峰,现在是我的病号,好好养伤吧,伤筋动骨一百天,短时间内你甭想走,有事找我。”

安静回到宿舍,迫不及待地打开挎包,里面是一封信、一把小梳子和一只笔筒。

静静:

你好,志峰为救战友摔伤了脚,原本打算随车送他去医院,顺便公私兼顾见你一面,以慰思念之苦,无奈临时有任务,只得作罢。我们这些基层干部平时太苦,能有这样一个休息机会也不错,希望你能把他照顾好,让他安心养伤,争取早日康复,重返前线。

近来敌机活动日益猖獗,美国佬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多钢铁和汽油,小小的老挝被他们炸得哀嚎遍地、满目疮痍,承受了太多的苦难。帝国主义真不是东西,他们表面穷凶极恶,实则外强中干,跟咱们中国人较量,还差一截子,早晚应了毛主席说的那句话:“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

我很好,不骗你,好得不能再好了,如若不信,向志峰一问便知。他是个老实人,心口如一,从不撒谎,就连打扑克也一样,刚想偷牌,手先发抖,典型的做贼心虚,“坏事”总也干不成,属于“心理素质比较差”的那种。不像我,从小就“经风雨、见世面”,脸不变色心不跳,从容出击,屡屡得手,老是赢家。

静静,我想你。

入老轮战一年半,咱们还没见过面呢。野战医院也不轻松,整天起早贪黑,是不是也变瘦了?或许还跟原来一样,跟相片上的一样,跟我梦中的一样,依然青春焕发。我猜一定有变化,因为所有的人都在变化,在这种气候环境下,熬也把人熬惨了。自己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不要以为当了几年兵就是大人了,在我眼里,你永远也长不大,依旧是那个让人牵肠挂肚、只会撒娇的小姑娘。

送你两件小礼物,小梳子是我用敌机的残骸亲手做的,只能看不能用,因为上面全是毛刺,太粗糙,会刮伤头皮、拉断头发的。笔筒是炮弹壳做的,放在桌上是个战场纪念。

不耽误你时间了,再叙。

老哥:佟雷

安静收起信笺,脸热热的:“讨厌,老用这种口气说话,好像别人永远是个小孩子。走着瞧吧,你长我也长,你老我也老,早晚大家都得变成老头儿老太太!”想着,想着,不由得笑出了声。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小吴端着脸盆,一撩帘子走进来,刚洗完澡,全身冒着热气,头发湿漉漉的,新换的衬衣紧裹在身上,愈发显得娇小,她一眼看见桌上的东西:“哟,什么宝贝?哪来的?”

“416指挥连来了个副连长。”

“那一定是佟雷让他带来的,是二号病房那个叫张志峰的吧?不哼不哈、武大三粗的。”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那只笔筒左右端详,“真好玩,亮晶晶的,上面还刻了字,‘援老抗美纪念’。还有这把小梳子,造型像架飞机,你那位佟大哥手可真巧。”

“喜欢就送你一个。”安静笑着说。

“真的?”小吴惊喜地叫起来,转念一想,“不行,这不成了夺人所爱了吗?这是心意、是情分,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死丫头,什么夺人所爱?这可是真正的战利品!见面分一半,给你,拿着!”安静将小梳子塞到她手里。

“太好啦!太好啦!安姐,多谢了!”小吴欢天喜地跑走了。

这一刻,安静感到美滋滋的,她深深知道自己在佟雷心中有着怎样不可替代的位置和份量,因为他时刻想念着她,即使在最繁忙、最艰苦的时候,也绝不会将她置于脑后。这两件弥足珍贵的小玩意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在她看来,佟雷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在他身上既有粗犷豪放的一面,又有细心温情的一面。有时像大海波涛,像狂风呼啸;有时又像细流涓涓,像月光柔柔。能与这样的男人相识相知、相厮相守,还有什么可求呢?

安静幸福极了。

参军这些年,张志峰始终在紧张忙碌的工作与生活中度过,乍一歇下来很不适应,横躺竖卧,百无聊赖,度日如年。既不打针又不吃药,三个饱一个倒,睡得昏天黑地,弄得浑身骨头节生疼,简直就是活受罪。他恨不得立刻离开这座到处都是药水味,熏得人脑浆子疼的医院,回到火热的连队去。

他甚至觉得自己像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老鹰,只能蹲在地下发呆,老鹰一但失去飞翔能力,不是同在粪堆上啄食的母鸡差不多吗?

下午,心烦意乱的张志峰拄着拐来到河边,坐下。

天刚下过雨,茂密的丛林被冲刷的湛青碧绿生机勃勃,急匆匆的流水翻卷起浪花,拍打着河床,从面前淌过,不远处有几个病员相互帮忙洗衣服,不时传来说笑声。他神思恍惚地呆坐了一阵,取出针线包,比比划划,一丝不苟地开始缝补那身在执行任务时挂破的军衣军裤。

严格的说,这套军装已经破烂得不那么容易修补了,讲得夸张点,跟渔网差不多,到处都是大窟窿小眼子,最大的破口足有一尺长,一望便知它的主人经历了怎样的辛苦磨砺,才把它们穿成这副尊容。

那是取得击落F-111胜利后的第一个黎明。

天刚亮,善于啃硬骨头的张志峰就奉命带领刘振海、金亮、齐学军、架线兵小李、小郑和炊事员老孙等人,随大队临时组成的“残骸组”出发了。任务是按照作战地图所显示的空中航迹和大致坐标方位,在茫茫林海中寻找坠机。

这支小分队由十四个人组成,副参谋长带队,军务、技术、装备等部门人员随行,携带枪支弹药、电台给养、照相器材、板金工具和野外生活用品,平均每人负重近二十五公斤。这项任务无疑是艰难和富于挑战性的,人人心里都明白,在人迹罕至的大山深处去寻找一堆似有似无的废铜烂铁,决非轻而易举。

暴日蒸腾、暑气漫野。

他们乘车沿二号公路延长线继续往南走了一段,便徒步钻进大山,既无现成路径可走,又无当地向导指引,全凭指北针判明方向,沿途寻访,其困难程度可想而知。张志峰照例攀行在队伍最前面,一行人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蚂蟥叮、蚊虫咬,坚忍不拔地穿行在烟瘴朦胧的原始雨林中。

可坠机究竟在哪呢?

他们最先遇到的是一个中国工程兵部队极其隐蔽的秘密物资转运站。据转运站的同志说,昨天晚上炮响后,确实看见一架冒着大火的飞机低空飞过,朝西南方驰去,噪声很大很难听,他们的高射机枪班甚至还追着屁股打了几十发子弹,不失时机地过了一把枪瘾。这一消息使大家倍受鼓舞信心大增,借宿一夜后,按照热情的老大哥们指示的方向继续前行。

小分队夜宿晓行,白天爬山晚上露营。只要有水,渔民出身的刘振海便能摸出几条鱼来,“小广西”齐学军更像只机警的猎狗,不断弄回些长虫、四脚蛇之类的野味,经老孙一番精工细做,荒山野岭,香气四溢。队员们一通狼吞虎咽,再喝上两口白酒,虽累,倒也其乐融融。

第三天,他们遇见两个当地猎户,经随行翻译趋前询问得知,此二人在这里巡山游猎已有月余,那天晚上也同样听见了飞机声、看到了火光,但并未在此地坠落,仍旧往西南而去。好个英勇顽强不屈不挠的飞行员,好一架烧不毁落不下的战斗机!既然又有了新的目击者,搜寻工作就必须坚定不移地进行下去。可是再往前就更不好走了,需要穿越一条大峡谷,山高水险,无路可行。

“娘的,事已至此,绝无退路,龙潭虎穴也得闯了!”副参谋长下定决心。

谢过猎户,又送他们一些盐巴、火柴之类,一行人不顾死活地向上攀去。及至近前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好条深沟大壑!上面不见天、下面不见底,凉森森、雾漫漫、阴气逼人,如同《西游记》中的妖精山、白骨洞。一座松松散散、摇摇欲坠的藤桥悬在半空,果然凶险!

张志峰哪里信邪!紧紧腰带说声:“过!”率先爬上藤桥,双膝并举手脚并用,很快到了对面山崖。在他的带动与鼓励下,原本有些胆怯的人们一个接一个顺利跨越了峡谷。

当最后一名战士小李即将爬过去的时候,意外出现了!早已腐朽的藤索忽然间断了一根,身背重负的小李猝不及防,一脚踏空向下滑去。就在这时,张志峰手急眼快飞身扑来,一把抓住他的左手,自己头朝下脚朝上身体倒挂趴在悬崖上。此刻,他的右脚恰巧卡在两棵树桩中间,巨大的扭力使他的脚踝骨严重错位,就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身旁的战友甚至都清楚的听见了骨骼扭曲时发出的“咯吱”声。张志峰立刻觉得整条腿都失去知觉变得麻木了,血液全部涌上头顶,当时他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松手!

小李得救了,张志峰却动不了了。

金亮和刘振海做成一副简易担架,执意要抬着他走。张志峰火了:“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伤兵吗?岂有此理,躺在担架上执行任务,简直是笑话!再说,自己背那么多东西,还抬着我,能走得动吗?不行!”

谁劝也不听,谁说也不行,砍了棵树杈当拐杖,用绷带缠紧脚脖子,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拔腿就走。

众皆惊骇,赞叹不止。

一步一滑、连滚带爬下得山来,是一小块平坝子,人困马乏,刚想休息片刻,空中传来“嗡嗡”的飞机马达声,由远而近。

“快隐蔽!”经验老道的副参谋长急喊。

战士们钻进树林举目望去,一架T-28沿山脊缓缓飞来,左旋右转,几番贴着树梢掠过,栽歪着翅膀不停地在头顶上盘旋,看样子好像也是在这一带寻找那架失踪的飞机,它还真是个让人惦记的玩意!

副参谋长恨得牙根儿痒痒,挥舞手杖道:“这里是解放区,是我们的地盘,想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找便宜,不行!这叫自投罗网!来,把吃饭的家伙拿出来,做好战斗准备,注意提前量,打它狗日的,先解解气再说!”

众人一听,心花怒放,齐声叫好。

嘁里咔喳,六支冲锋枪子弹上膛,抢占有利地形,各就各位,军官们也一齐拔出手枪对准天空。

T-28又一次毫无察觉地低空飞来,由于制空权始终掌握在他们手中,肆无忌惮的飞行员驾车兜风似的摆弄着这个灵巧安全的小型飞行器,放松、愉快地穿梭在雨林上空。

副参谋长狠狠盯住它,暗暗估算距离,愤怒地举起手杖,大叫:“来吧,打!”

“哒哒哒哒……”

“砰砰砰砰……”

枪声响起,暴风骤雨般的子弹冲天而上,瓢泼般撒向近在咫尺的敌机。那家伙做梦也想不到如此荒无人烟的大山深处,竟会不可思议地出现这般猛烈的地面火力。转眼间,机翼上已经被穿透了几只小孔,眼见一丝青烟泄出,吓得他顾不上朝下望一眼,连忙蹬舵拉杆,“哼”的一声钻上天去逃跑了。

望着渐渐远去的敌机,金亮射出弹匣中最后一发子弹,吹吹枪口的余烟,骂道:“你小子有种再回来,打不烂你!”

五天以后,疲惫不堪的小分队终于茫然地站在了湄公河的北岸,望着对面一望无际的山林和滔滔河水叹息不已。那架牵动人心的F-111到底没有坠落在解放区的土地上,而是继续飘向了南方,摔毁在无法逾越的大河南岸的丛林中。

“张志峰。”一声悦耳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安静和小吴踏着河滩上的乱石蹦蹦跳跳走过来,看到他手中的针线和破衣烂裤,有些惊奇。

“哟,看不出你粗手笨脚的,还会针线活哪?没把手指头扎透了吧?我说,就您那手艺,还不把衣服裤子缝一块儿去?快拿来吧,别活受罪了。”说着,两人以手背掩口,咯咯笑个不停。那笑声,花瓣一样撒落在张志峰周围,使他感觉愉悦。

张志峰红了脸:“不麻烦了,不麻烦了,我自己凑合缝缝就行。”

安静一把抢过来递给小吴:“行什么行?缝得跟麻袋似的。我们小吴是个巧手姑娘,还是让她来吧。不过,你这身行头也该进博物馆了,有碍观瞻。”

“保证明天给你缝好,我先走了。”小吴抱着衣服袅袅婷婷地离去。

“那就,那就多谢啦。”张志峰感动得直搓手。

安静找块干净石头,掏出小手绢铺在上面,坐下,近距离审视着张志峰:“嗨,张志峰,据你那佟老弟介绍,你可是个豁达乐观的人,怎么老是无精打采、愁眉苦脸的?脚还没有完全消肿就杵根棍儿到处瞎转悠,怎么回事?”

张志峰捡起一块卵石,用力抛向河心:“住院的滋味真不好受,都快把人憋疯了,无聊透顶,还不如回连队养着呢!”

“就为这个?”安静释然的出口气,“刚来几天就呆不住啦?那可不行。告诉你,你这伤啊,早哪!最起码也要个把月,经过复查没大问题才能回去休养。既来之则安之,想走?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什么?个把月?”张志峰差点跳起来,顿时成了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颓丧地点燃一支烟,默默地吸着。一缕淡淡的烟雾从他嘴里弥漫出来,慢腾腾轻飘飘若有若无地从头上滑过,散开。

“连队工作那么忙,同志们都在拼命,我可倒好,养尊处优、无所事事,跑出来躲清闲,能心安理得吗?”

“哪能这么想呢?”安静不能苟同地摇摇头,“休养是伤病员的权利。我看出来了,你跟佟雷完全是一路人,都是干活不要命的主儿!可现在瘸了巴几的,回去能干什么?这样吧,你呢,安心养伤,差不多的时候我替你跟医生说去,提前归队,怎么样?”

“那太好了!够朋友!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张志峰眼里闪烁出光芒,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个俊俏的女战士是那样亲切、那样可爱、那样善解人意,他为佟雷由衷的喜悦与满足。

安静抿着嘴往前凑凑:“哎,住院这些日子你也别无事可做,来个公私兼顾怎么样?”

“公私兼顾?”张志峰感到困惑,又有些心不在焉。

“对呀,别把大好时光给白白浪费了。”她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怎么公私兼顾?”他更不明白了。

安静忍不住笑起来:“瞧你那副德行,反应真慢!我是说,给你介绍个女朋友怎么样?”

“俺的娘哎!女朋友?什么女朋友?”张志峰像只突然受惊的兔子,拐棍落在地上。

“看把你吓的,彪形大汉至于那么胆小吗?刚才那个小吴人挺好的,跟我同岁,又温柔又灵巧,我看跟你挺合适。这可是佟雷派的任务,这家伙什么都想着你,要不我才不管那闲事呢!痛快点,行不行?不过我还没跟人家提哪。”安静很郑重其事的样子。

“罢了,罢了。”张志峰连连抱拳作缉,“金枝玉叶的城里小姐,大哥我哪养得起?实在不敢有非分之想。”

“谁要你养了?谁要你养了?人家也是堂堂女军官、共和国女卫士!你以为是你们农村小媳妇,光管给你生孩子、传宗接代哪?想不到你心还挺高的,没看上人家?”安静抢白道。

“别别别,别着急嘛,我向毛主席保证,绝对不是没看上,实在是城乡差别相去甚远。咱是老土,粗粗拉拉的,各方面都有差距,将来恐怕彼此难以适应。还是打完仗,回老家找个粗腰粗腿的农村姑娘比较现实。”

“你这个人真不上道!”安静瞪起眼睛,小脸通红,“我还以为你会乐得背过气去,找不着东南西北呢!结果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好心当驴肝肺!倒霉,佟雷怎么给我派这么个破差事,回头找他算账!幸亏我还没对小吴说,否则就弄巧成拙啦!”

张志峰慌了:“安静息怒,安静息怒,这是我的问题,与佟雷无关,人家一片热心、一番诚意。还有你,实在不知怎样感谢才好,我就是山猪,就是驴肝肺,要杀要剐咱一个人顶着,行了吧?别生气,千万别生气啊。”

“佟雷把你夸得像朵花,怎么怎么好,依我看,一身毛病!”

“一身毛病,一身毛病。”

“你真的不打算考虑考虑?”

“暂时不想考虑。”

“那就算我没说。”安静感到扫兴,“常言说得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过这个村可没那个店,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不敢,不敢,这一次就领教了,哪还敢有第二回?你讲的都对,都是至理名言,可是实在对不起,非常抱歉,多谢,多谢。”张志峰连点头带哈腰,浑身是汗,一脸谦卑,十分狼狈。如此随便的拒绝别人一番好意,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偷眼看安静脸色,心中惴惴不安,有如芒刺在背,可又不知该怎样解释,坐在那里手足无措,难受得要命,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安静嫣然一笑,用细细的手指按住嘴唇:“行啦,别弄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可怜巴巴的。以后有想法再来找我吧,我走了。”说罢,白衣一闪,翩然离去。

河边只剩下心乱如麻的张志峰,失神的坐在那里。

小河还在流,仿佛从他心上流过……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九章 静静的爱(三)

护士值班室里,安静正在填写值班日志,小吴一阵风似的卷进来。

“快点!快点!”文静的她失去常态,顾不得抹去鼻尖和额上细密的汗珠,心急火燎地嚷,“赶快去看看,安静,快去看看吧!”

安静被吓了一跳,放下笔,惊愕地问:“干嘛这么慌里慌张的?出事啦?”

“没——有。”小吴端起桌上的水杯,小小的饮了一口,还在微微喘气。

“那就奇怪了,我们的小淑女怎么变成疯丫头了?让我去看什么?狗熊钻咱们宿舍去啦?”

“哎呀,瞎说什么哪?我告诉你件事,可别激动啊!”小吴眉飞色舞的脖子都红了,薄薄的医务服下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刚才路过二号病房,听见里面粗喉大嗓,聊得热火朝天,又笑又闹的,就数那个张志峰嗓门大,拍着巴掌乱喊乱叫!”

“这家伙又犯什么病了?昨天刚卸了夹板,又想出院了?他这个人就这样,这有什么好激动的?”

“你听我说嘛!等我伸头朝里一看,你猜我看见谁了?”小吴眨眨眼,咬住下唇,露出洁白的牙齿。

“谁呀?”安静还是没大理会。

“是佟雷!是你那个亲爱的战友老佟!”小吴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是吗?”安静一愣,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将信将疑,“不会吧?他怎么跑来了?你又没见过他,是不是认错了?”

“我见过相片,没错,肯定是他!否则怎么跟张志峰侃得那么热闹?别琢磨了,是不是的,赶快过去看看,先验明正身再说!”说着,小吴拽起安静朝二号病房跑去。

小吴没看错,果真是佟雷,还没走到病房门口便听到了他那熟悉的笑声。这太出乎意料了,太突如其来了,安静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心跳得厉害,血液直往上涌,脚步忽然变得有些沉重。她们蹑手蹑脚来到病房外边,透过竹篱笆的空隙往里面悄悄窥视。

“我再给你讲个笑话!”这是佟雷的声音,“前几天漏情,一架敌机穿山沟超低空突然窜出来,一家伙从脑袋顶上飞过去。当时部队正在开饭,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全连都蒙了,站在那里端着饭碗发呆。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但见小队长反应敏捷、动作迅速,猛的蹲在地下,把大家逗得大米饭喷了一地。你猜怎么着,小队长急了,这不明摆着嘲笑他胆子小吗?这还了得!结果饭也不让吃了,集合部队,红头涨脸猛剋了一顿,说:打了快两年仗,怎么一点防空意识都没有?一点隐蔽知识都不懂?木头人一样杵在那儿,扔颗炸弹下来全他妈报销了!你们还敢笑,盲目!还以为自己都是英雄、临危不惧、不怕死?这叫什么?这叫找死!到时候连追悼会都不给你开!平时都挺明白,可是一到紧急情况,别说是躲,一个个的怎么连基本的条件反射都没有哇?反应太慢、太笨、太迟钝、根本就没反应!看见了没有?我刚才的动作就叫临机处置,就叫条件反射!集中体现了一个人的军事素养,都给我学着点!简直怒不可遏,骂得全连大气不敢喘,免得自讨苦吃。”说着,两人又前仰后合大笑起来。

佟雷绘声绘色、活灵活现的表演,乐得安静和小吴同时猫下腰,用手捂住了嘴。

佟雷继续说:“还有那个贾双林,还是改不了胆小的毛病。一天晚上睡觉,蚊帐里钻进条草蛇,吓得他光着屁股就跑出来了,站在宿舍门口跳着脚喊救命。别人问他发生了什么情况,他说有蛇,全班找了半天也没找着,结果那条蛇就在这小子手里攥着哪!已经被他捏死了,自己吓糊涂了,还不知道,气得刘文给了他一脚说:看看手里拿的什么!他低头一看,吓了个半死,把蛇扔出老远,一下子就坐在泥地里了。”

安静和小吴有些支持不住了。

张志峰扔给佟雷一支烟:“还是连队热闹,过得充实、有意思。”

佟雷吸一口烟:“你住院这半个多月,空情越来越多,连队忙得不可开交,敌机又有许多反常举动,可能要打大仗了。本来这次政工干部集训是十天,现在缩短为一个星期,我提前一天到支队政治部报到,就是想来看看你、还有安静。小队长和指导员还给带来些慰问品,全是吃的东西,不知你的伤怎么样了?”

“小题大做!”张志峰提高嗓门,“这也叫伤?我早他妈呆不住了!要不是你那个小安苦口婆心地劝我,三天之内就溜回去了,简直憋死人!这样吧,等你集训结束咱俩一起走。”

“医院同意吗?”

“没问题,有安静呢,她答应替咱说情。我说伙计,你还真有眼光,这个安静确实不赖,出色、工作努力、人缘好、不怕脏不怕累、又耐心又细致,还带病坚持上班,全院上下没有不夸的!前些天熬夜熬得眼睛都红了,真不容易,你可得好好关心关心人家。”张志峰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

小吴捅捅安静:“表扬你呢。”

“嘘——”

“那是!”佟雷津津乐道、满脸堆笑,“兄弟我不但有眼光,而且还有福气,轮战归轮战,恋爱归恋爱,这叫革命生产两不误 。怎么样,我交给她的任务完成了没有?你可不能坐失良机啊!”

“你不提,我还要找你哪!”张志峰忿忿地说,“你怎么学会搞突然袭击了?也不‘安民告示’,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包办代替呀?现在是在战场上,何必多此一举?你们的好意心领了,老张我铭记不忘,不过,无论如何应该先跟老兄打个招呼。知道吗?差点出大洋相!幸亏安静办事稳妥,不然人家……”

安静一听要坏,再说下去小吴就该听明白了,非露馅不可!急忙在外面咳嗽一声,喊道:“张志峰,你又在跟谁吹牛呢?”

“安静!”佟雷大叫一声,冲出了病房……

东北方向刮来的阵阵季风,吹得满山竹叶“唰唰”作响,湛蓝的天空中,一个黑白相间的巨大云团翻滚变幻、你追我赶,不断吸取从炽热的地表蒸腾上来的水汽,它们时而分开,时而聚合,用巨大的阴影一遍又一遍地覆盖着热带雨林。此时,连高傲的太阳也渐渐失去了作为万物之主的那般神气,勉强从云缝中挣扎出来,有气无力地注视着大地。

公路上南来北往的军车疾速驶过,车轮扬起阵阵红尘,细小的颗粒悬浮在燥热的空气中四处飘荡、久久不散。路边茂密的“飞机草”被长时间裹在令人窒息的红色尘埃中,俯伏于地、痛苦万状,艰难挨过这段缺雨少水的季节。

下午,安静请了假,陪佟雷和张志峰搭顺路车来到烈士陵园。

他们沿着静悄悄的山坡缓缓向上走去。

竹绿绿、草青青,远远的便望见那两棵具有象征标志的“英雄树”。它挺身站立在陵园中央,如同两名英武的战士,不分昼夜地用它们枝繁叶茂的树冠,为安息的人们遮风挡雨、站岗放哨、相依相伴。

三个人默默地迈动脚步,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张志峰的拐杖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仿佛不忍打扰长眠地下的战友和兄弟。

纪念碑前,他们脱帽致哀伫立良久,心潮翻滚百感交集。在牺牲了的英雄们面前,活着的人总是显得那样渺小、那样单薄、那样微不足道,任何言语激越、动人心弦的悼词与祭文都无法表达对他们的崇敬和思念。寥廓长天,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人满怀深情地张开双臂、敞开胸襟,对逝者说:“中华大地养育了你们,你们为我争了光,你们是我最优秀的儿女!”她——就是祖国!

佟雷点燃三支香烟,并排放在台阶上,又取出两瓶酒,递给张志峰一瓶。沉思片刻,二人同时咬去瓶盖,高高举起转圈致意,“咕咚、咕咚、咕咚”连喝三大口,然后撒向脚下、撒向纪念碑、撒向阴间。

烈士们一排排整齐地安葬在山坡上,他们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依然像一群勇敢的战士,昂首列队,面向祖国。小小的坟丘前立着一块水泥铸成的墓碑,上刻每个人的姓名、单位和生卒年月,简单而庄严。排在后面的几座坟还没有碑,只有一块简易的小木牌埋在土堆前,看得出是新坟,未及修缮,显得有些凄凉。

半晌,佟雷扶着张志峰,自言自语道:“人生真是短暂,昨天还是五湖四海、四面八方汇集的战友,今天就有人悄无声息的埋在这里,随着岁月流逝渐渐被人淡忘。”

张志峰叹口气:“你们看,这些烈士的年龄都不大,十八、九,二十郎当岁,正值风华正茂、青春年少,没等真正体味人生、了解世界,就牺牲了,我们的祖国还有多少事等着他们去做啊。现在,家乡的亲人都不知道他们埋在了哪里,将来又怎样寄托自己的思念?”

安静眼圈红红的:“这地方将来就是想来,恐怕也不一定来得了,况且他们的家人对咱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一无所知。”

佟雷松开咬紧的嘴唇:“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是他们的精神是不可磨灭的,军魂也将永远存在,英雄二字他们当之无愧,后人应该记住他们!”

“是应该记住他们,记住所有为国捐躯的人!可是岁月无情,但愿将来子孙后代还能像祭典革命先烈那样,想起咱们这些特殊年代牺牲的战友。”张志峰抬起拐杖指着墓地,“这里是老挝的土地,不是自己的家园,无论怎样也应该让他们的灵魂得以永久的安息呀。雷子兄弟,我要是光荣了,将来你可要来看我啊。”

“你老兄怎么伤感起来了?应该化悲痛为力量嘛。”佟雷抓紧了他的手臂,“你要是光荣了,我陪你一块在这里躺着,天天做伴,省得孤单。”

“住嘴!你俩胡说八道什么哪!”安静拿手捂住佟雷的嘴巴,热泪充盈了眼眶,“又是死又是活的,说得人家心里难受。”

佟雷自觉失口,忙伸出大手给她抹抹泪花,歉意地笑笑。

“说着玩的,别当真嘛。”

“什么说着玩的?打仗嘛,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我早有思想准备,没什么了不起的。”张志峰依旧那样认真。

“你还说!”安静仰起脸,愤怒地瞪着他。

一辆挂满伪装网的卡车在陵园门口停下,车上跃下两个人,风尘仆仆,急匆匆地跑了上来。其中一个腿还微微有些跛,看样子像是刚刚伤愈,从国内归来的伤员。

他们边跑边说:“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埋在哪啦?”

他们在每座墓驻足逗留,一一辨认,心急似火、情思如潮。经过一番仔细查找,终于发现了使他们魂牵梦绕的坟茔。

“大成子!”

“班长!”

两个人扑在土丘上嚎啕大哭,哭得群峰肃穆,哭得地动山摇……

陵园归来,张志峰回了医院,安静和佟雷相携来到附近一块高地。这里原是法国军队的炮兵阵地,至今留有几门当年遗弃的重炮。它们锈迹斑斑、零件缺损,橡胶轮胎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光秃秃的轮毂,炮口全部被炸得稀烂,花瓣一般朝外翻卷。想象得出,侵略者逃跑时是何等狼狈。

日思夜想的佟雷的突然出现,使安静惊喜万分,她整整一个下午始终沉浸在朦胧之中,甚至产生了一丝慌乱,直到并肩坐在一起,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的温热、他的气息时,仍然有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们分别的日子太久了,重逢的时光太短了,她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千万不要毫无意义地悄悄溜走。她有好多话要说,也想听他说好多话,她要细细地体味和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可又不想让任何无聊的话题叨扰和冲淡了自己的心绪和感觉。

佟雷紧握着安静软软的手,安静则将头歪靠在佟雷的肩上。远处是起伏的山峦,近处是密密的树林,他们一直坐了很久。

“静静,你看,我是不是有点变了?”佟雷打破沉默,“变得有些脆弱,老是想家。”

“瞎说,想家是正常现象、人之常情,谁要说自己一点不想家,那才是假话呢!”安静轻轻合上眼,“无情未必真丈夫,你呀,越来越成熟了,感情世界也变得丰富了。”

“是吗?我还以为自己是铁石心肠呢!军人嘛,家庭观念不能太重了,更不能有太多的儿女情长,否则会影响战斗意志的。现在看来不完全是那么回事,爱情本身也是力量,对不对?”

安静抬起头,审视他:“这我可要重新认识你了,果然又进步了。知道吗?从彼得大帝到拿破仑,从孙中山到毛泽东,对成功者而言,毅志、谋略、才能和情感是缺一不可的。”

“还一套一套的呢,幸亏参军前被你逼着看了不少书,不然就要落到你后面去了。旁征博引讲起来头头是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看来这个副指导员该你来当了。”

她扬着漂亮的眉毛笑了,笑得很甜、很得意:“后来居上,小心点吧,谁让你总是用老眼光看人的?这就叫进步。爸爸来信还一再肯定我有进步呢!说我懂事了、坚强了,就你拿人家不当回事,每封信不是批评就是教育。张志峰还说你小资产阶级情调,我看一点情调都没有,就知道工作、干活,哪来的情调?”

佟雷的目光变得凝重、深沉、遥远:“一个男人、一个军人,感情是深埋在心里的。静静,这么多年,你应该能体会出来,也许这就叫情深似海。看见你现在的样子,听见战友对你的赞扬,我真高兴,同时也为自己骄傲,你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女孩子、女战士!”

“你也是,你越来越棒了!”安静的脸孔发热了,有些羞涩,而和羞涩一齐涌上心头的,还有种微妙的喜悦和满足感。(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互相吹捧!咱们在互相吹捧,太肉麻了。”佟雷侧脸看看她。

“看你这个人,说着说着就没正形了。”安静嗔怪地扭动肩膀,叹口气,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划弄他脸上的胡茬子,心跳有些快:“看看,都快成小老头儿了!雷子哥,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国啊?算起来已经有四百七十多天了。”

“你也想家了?”

“嗯,我想妈妈了。”

“我说你没长大吧,十足的孩子气,等打完仗就回去了。”佟雷在她的鼻尖上捏了一下。

“跟没说一样,世界上如果没有战争该多好,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谁也不想打仗,可是人家要打,咱就得奉陪到底!别说是吃苦受罪,就是牺牲了也是光荣的。”佟雷的语气很坚定。

桔红色的太阳像个垂暮的老人,衰弱地斜倚在西边的山凹里,大杜鹃直挺挺的立在树叶中间,伸长脖子,正在进行一天中最后一轮歌咏比赛,“布谷、布谷”。

晚风乍起,轻轻拂过,有了一丝凉意,战地显得那样平静。

许久,佟雷转过身,面对着安静,小心地拂开她额前的一绺短发,托起她的下巴,慢慢抚摸那火热的脸颊,仔细凝视着那双美丽的眼睛。

“静静,回国以后咱们就结婚!”

安静注视着佟雷深情的目光,高高的胸脯起伏着,她轻轻答应一声,没说话,情不自禁地将头深深埋进那绿色的军装里……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十章 战场轶事(一)

春节到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在异国战场上过春节,感觉和心情与国内相比,大相径庭。首先是脚踏别国土地远离家乡亲人,环境和气氛都不对,看什么都别扭。特别是北方兵,春节按说应该在隆冬季节滴水成冰,瑞雪飘飘银装素裹漫天皆白。人们顶风踏雪赶回家中,围着火炉、坐上暖炕,酒温肉香,一家人热热闹闹共度良宵。而这里却是烈日炎炎、山林孤寂,大家摇着蒲扇淌着大汗,头晕脑涨有气无力地互相作揖拜年,完全是敷衍了事,一点味道都没有,甚至有些滑稽。若不是日历终于翻到了这一天,恐怕没人想得到该过大年了。其次,是身处战场,这就意味着随时可能发生战斗,因此不可能有轻松愉快的假期,歌舞升平的享乐和彻底放松的狂欢,心情压抑可想而知。大家把激情和思念悄悄埋在心底,面朝北方,遥祝祖国亲人幸福安康,用最平常的心态,度过这极不平凡的节日!

为了过好这个彻底的革命化春节,指挥连党支部、团支部力所能及的想尽了办法,要在客观条件许可的情况下,尽量使战士们快乐、健康。士兵委员会在周援朝带领下,以主人翁的态度积极出谋划策,设计出一系列活动方案,并逐项加以落实。

除夕会餐,炊事班集思广益、想方设法绞尽脑汁搞出八菜一汤。什么“红烧肉”、“炖排骨”、“拌凉薯”、“炒鸡蛋”、“金针木耳肉丝汤”等等,一应俱全,保证大家吃饱、吃好。吃饱了不想家!

酒足饭饱之后,联欢会是必定要开的,这是传统,体现了官兵同乐亲密无间和军营文化的丰富多彩。连队文娱骨干们早早把任务布置下去,每班出一个节目,要求根据当前形势贴近战斗生活,既然是在战场上,就得有点火药味。至于形式嘛,不限,基本是老一套。

炊事班的三句半《夸夸班长大胡子》,虽有“老王卖瓜”之嫌,但句句是实。四个“老炊”各执锣鼓,一声号令,“咚咚锵——咚咚锵——”,有板有眼敲起来,连比带划念到:

老挝前线战旗扬,

革命战士斗志钢,

大炮一响敌机落,

咣!咣!咣!

炊事班长本姓梁,

饭菜做得味道香,

关心同志带头干,

棒!棒!棒!

潮湿劈柴填炉膛,

熏得班长像灶王,

迎着困难往前冲,

上!上!上!

为了战友身体强,

夜半送饭上山岗,

一个跟头摔下来,

当!当!当!

……

架线班的群口快板《查线》颇具功力,六个黑大汉往“台”上一站,“呱嗒、呱嗒”竹板声声响起来:

竹板一打乐开怀,新春佳节今天来,

欢天喜地咱不摆,单说查线速度快!

那一天,警报敲,美国飞贼来云霄,

大炮吼,机枪叫,刹时炸弹往下掉!

浓烟滚滚半天空,电话线路不畅通,

查线队员不怕死,奋不顾身往前冲!

冲得猛,冲得快,谁也没有他们帅,

一身是胆武艺高,管它“雷公”和“鬼怪”!

……

报务班的机灵鬼们别出心裁,在饭碗里倒上水,效准音律当乐器,轮到谁谁敲,齐心合力演奏了一曲《我是一个兵》。节拍准确、配合默契、清脆悦耳、情趣盎然。

佟雷的口琴独奏、张小川的魔术表演、刘文的诗朗诵、电话班的小合唱,一个接一个,诙谐幽默,引来欢声笑语。连五音不全的沈长河和王怀忠都被推上台,来了一段“二重唱”《打靶归来》。结果一张嘴就走了调,上不去也下不来,“台口”两端又被周援朝和金亮把住,无论怎样谦恭的敬礼、作揖,就是过不了关,只得在哄闹声中,荒腔走板步调不一地勉强将就完,面红耳赤、狼狈逃窜,身后响起一片“不怀好意”的欢笑和“别有用心”的掌声。

联欢会大大激发了战士们的热情。

大年初一包饺子是重头戏。

司务长豁出血本,把一头整猪统统剁成了肉馅,配以卷心菜,按照每人一斤面、一斤馅的标准分到各班。只见营地上下人影如梭,屋里屋外笑声如潮,全连每个人都兴致勃勃、全力以赴地为这顿例行饺子大忙特忙起来。

和面盛馅的家什当然是洗脸盆,它除了平时正常发挥洗脸、洗脚、洗衣服、洗澡的作用之外,逢年过节又增加了炊具功能,反正是“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谁的脸盆新、碰掉的瓷儿少、看着顺眼,抄起来洗两遍就使。擀面杖更好办,门口有现成的竹子,要多粗有多粗,要多长有多长,好歹砍两根就行。案板也不成问题,铺盖卷下面的床板就中用,在战争时期就不要穷讲究了。

包饺子是个细活儿,也是个技术活儿,看似简单,干起来可不那么容易,来不得半点马虎和轻敌。如果凑凑合合捏巴上,质量不过关,下锅一煮,闹的不好面是面、馅是馅,变成一锅猪肉丸子加片儿汤!说实在话,首先,擀饺子皮儿就是个难题。二十郎当岁的大小伙子,谁在家摸过锅台做过饭?城市兵出了校门进工厂,挟着饭盒上下班。农村兵起五更睡半夜,面朝黄土背朝天,进门也是吃现成的,完全没有实战经验。再说,若大一团软了巴几的面,先得搓成长长的条儿,再揪成小小的球,最后还要擀成圆圆的皮儿。这么多道工序,哪道也不敢偷工减料、敷衍潦草,否则吃亏的是自己,简直太复杂了!

侦察班宿舍气氛格外庄严。

齐学军自告奋勇担任“操棍手”,端起架式居中而坐。其他人老老实实无限崇敬的围在四周,大气不出眼皮不眨,只盼他快点弄出饺子皮儿来便可开包。可事与愿违,那个小小的面球,任他左抻右擀、上揪下拽,不是粘在铺板上就是黏在指缝里,左手倒右手,右手又倒回左手,忙得心力交瘁通身臭汗。眼见好端端一个白面团渐渐变成了“黑煤球”,侦察员们彻底绝望了,对他根本不在行的表演完全没有了耐心。

“玩够了吧?还不快滚一边去!你从小连尿泥都没和好,还想擀饺子皮儿?换人!换人!”班长金亮急刺白脸,众人也跟着一齐声讨。

“诸位,诸位,别急,别急,一回生二回熟,让我再练两个就行了。”齐学军不甘心地嚷着,撂下“煤球”,伸手又去抓面。

“等你练会了,黄花菜都凉了!别罗嗦,赶快让位,要练上一边练去!”金亮忍无可忍地揪住齐学军的耳朵,把他提开。见大家均“畏缩不前”,只得硬着头皮亲自动手干起来,虽然比“前任”好不了多少,总算是大小不一、厚薄不匀、见棱见角的搞出了“成品”。甭管好赖,包进馅儿去就是饺子,煮熟了能吃就是胜利。

侦察员们总算吃上了自己亲手包的“饺子”。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相比之下,架线三班顺利多了。“铁匠”陈友人粗心细敢想敢干,提前就有妙计在手成竹在胸。他取一条毛巾往脖子上一系,指着众人说:“咱班文娱节目搞得挺露脸,指导员都表扬了,不错,吃饺子也不能含糊!不能让二排那帮小白脸子说咱是大老粗。我就不信这个‘羊上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没什么了不起的,这回来个流水作业,我和大宝负责擀皮儿,小李、小郑装馅,其他人包。都给我包结实喽,谁要是弄得乱七八糟,就让他把片汤全喝下去,撑死他!”

说罢,他让魏立财取来根一米多长的铁锨把,刮光洗净,抓过面团往上一绕抡起来就擀,身大力猛动作娴熟,看得人眼花缭乱。转眼间,铺板上出现一张硕大无比的面皮,厚薄适中、平平展展、熨熨贴贴。然后没等大家回过神,又抄起一只瓷碗,往半空中一抛,潇洒接住。说时迟那时快,他双手握定,碗底朝下,照准大面皮,“啪、啪、啪、啪”,像“冲床”似的一口气按下去。不大不小、一模一样、整齐漂亮的饺子皮儿顿时出现在眼前。

“好哇!太棒啦!”架线兵们齐声欢呼士气大振,对班长这手绝技佩服得五体投地。按照事先分工,放馅儿的放馅儿,包的包,有条有理秩序井然,无一时,大功告成。全体人马扬眉吐气浩浩荡荡直奔炊事班,吃了个头一锅。而此时其他班排还饥肠辘辘手忙脚乱的“崴泥”哪!

真痛快!

“火车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当陈友用树杈剔着牙花子,打着饱嗝挨班转悠显摆时,气得“饿狼”们差点把他四脚朝天摁在地上狠揍一顿。

扑克牌比赛,每班出两名“高手”,车轮大战“五十K”,什么破“四旧”、立“四新”,顾不得那么多了,输了钻床板!

可扑克牌怎么解决呢?

还是张小川有办法,扛来半卷油毡,嘁里咔嚓剪成五十四个长方块,用小刀刻上“黑桃”、“红桃”、“梅花”、“方块”、“大王”、“小王”,因陋就简,能用就行。

不过玩起来的确不大顺手,总结起来毛病有三:一是牌太厚,一副牌分开摞上七、八摞,否则码起来半人多高,不稳当,容易“塌方”,到时候砸着谁脑袋也不合适,可是分开一码,就使那些偷牌癖者有了可乘之机。二是实在太脏,两把牌摸下来,好端端一双手立马变得又黑又臭,擦汗时不当心再抹到面孔上就更热闹了,黑一道白一道的,就像一群刚下火车的司炉工。三是容易引发“不团结”,天热油毡就发软、发黏,刻上去的牌面很快就会发生变化,摸上来是“红桃五”,打出去就成了“红桃四”,中间那颗红心找不着啦!你说是“五”,我偏说是“四”,懒皮!闹得不可开交。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玩得兴致盎然有滋有味,一个个把铺板拍得山响,脸红脖子粗的一决雌雄。可就忘了一件事,沥青粘在手上不那么好洗,任凭你肥皂搓、地上蹭、石头磨、小刀刮,就是搞不掉!黑的还是黑的。气得司务长开饭时亲自守住大笼屉,坚决不让那些“黑猩猩”的大爪子染指白面馒头。

有得必有失!

指挥连与工程兵汽车连的春节篮球友谊赛即将开哨。

坑坑洼洼的土质球场隐蔽在小山洼里,周围长满参天大树。一看地形,就知道工程兵老大哥为开辟这片小天地下了多大功夫!当代“愚公”们把一个六十度的陡坡挖走半拉,又用土石填了二十多米长、七八米深的山沟子,营造出这难得的战地体育活动场,实在令人羡慕!

沈长河对这场比赛高度重视。征得领导同意,提前对战勤班子做了调整,把所有篮球“名将”全部替换下山,养精蓄锐准备“征战”。尽管他一再强调“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要打出水平、打出风格”,但潜意识里却是“志在必得、打则必胜”。

说公道话,指挥连在篮球运动方面,可谓人才济济实力雄厚。因为团长杨天臣有个习惯,每年新兵入伍,他总是嘱咐军务部门,把篮球尖子挑选出来分配到指挥连,以备不时之需,为的是能够“召之即来”,随时集中训练,在与地方和兄弟部队的较量中拉得上、打得赢。久而久之,新兵来、老兵走,年年“沉淀”,这支球队的主力队员基本成了团篮球队的原班人马,有的甚至是师篮球队成员,个个高大威猛颇具实力。就连队水平而言应属上乘,因此敢于夸下海口——打遍前线无敌手!

队员们蹲了快一年山头没摸篮球,早就心痒难熬跃跃欲试。队长张志峰更是急不可耐,把个崭新的篮球整天掖在铺底下,有空就拿出来把玩,拍拍打打心旷神怡。

一到球场,大家都乐了。两根立柱、几块横板钉制的简易篮球架晃晃荡荡,明显不够高度,球筐也松松垮垮朝下耷拉着,三步上篮纵身跃起可将球轻松扣入。练球时,队员们花样百出尽显身手,纵情表演各自绝技。此时此地,就别计较场地是否符合标准了,人人都轻而易举地成为“NBA”大将“迈克尔•乔丹”。

再看对手,一水儿的南方小个子,黑瘦坚硬、短小精干。身无号衣,一律赤膊,看起来都一个模样,根本分不清谁是前锋、哪个是后卫,颠颠扇扇、蹦蹦跳跳,活像一群争抢木瓜的猴子!“拉拉队”整齐划一分列场边,热情高涨吼声如雷:“向指挥连学习!”响彻云霄,使人感动。看架式也不是善茬儿,今天必定有场“恶战”!

“场外指导”沈长河面色冷峻,举着一根手指警告队员:“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按既定战术打,客场作战谁也不许轻敌,人家是轻车熟路,闭眼都能扔进去。哪个要是花拳绣腿、麻痹大意输了球,我就按临战怯阵或有意纵敌论处,懂不懂?!”众人听罢皆掩口窃笑不以为然,心想:杀鸡焉用牛刀?对付这几个人,随便上去扒拉、扒拉就行了,还用那么认真?

一声哨响,篮球友谊赛开始。

客队如猛虎下山,威风八面。传切配合动作娴熟,利用身高连投带扣,毫不手软,连得十分,把比赛变成了表演,打得主队分不清东南西北,一时晕了头,半天没进一个球。可是好景不长,五分钟过后,场上形势急转直下,所有队员就像喝多了“二锅头”的醉汉,面红耳赤步履踉跄、歪七扭八动作迟缓,一个个上气不接下气,叉手弯腰喘作一团。传球不是传到脸上就是传给了屁股,投篮常常“三不粘”,体力不支大失水准,跑不动也打不动了!而主队则越战越勇,小个子队员充分发挥“低空快速”的优势,带球乱跑满场飞奔。一窝蜂涌到前场,又一窝蜂退到后场,球到哪人到哪,根本不讲什么战术配合,别说是追,连眼珠子都快跟不上人家了,比分顿时反超。

沈长河见状慌忙叫停,场上队员干张嘴说不出话来,纷纷举手示意要求换人。不得已只好采取五上五下的“车轮大战”以支撑局面。原以为生力军上场能稳住阵脚扭转颓势,不料“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半场没打下来,就心跳加剧寸步难行,竟然接连晕倒两位。弄得汽车连领导大惑不解连连道歉,并示意自己的队员慢慢打,给客队留点面子,以免过于尴尬。

沈长河勃然大怒,堂堂“正规军”如此不堪一击,竟让“游击队”哄着玩,简直是奇耻大辱!于是,亲自脱剥上阵,定要力挽狂澜反败为胜。然而,长年累月蹲山头、驻山顶、值班熬夜,水土不服营养不良缺乏体育锻炼,再加上高原反应,同志们的体质已经严重下降。面对触手可及的篮球,显得力不从心,眼睁睁看着小司机们黑泥鳅般的身影,从腋下一次次晃过,横冲直撞,疾如脱兔,从容上篮,如入无人之境。实在是回天乏力,只得俯首认输。

指挥连惨败!

回山路上,队员们垂头丧气哭笑不得。俗话说:“败军之将不可言勇。”大家完全没有了出征前的趾高气扬,生怕别人问及战况丢人现眼,一个个用最快速度灰溜溜地逃回各自宿舍躲起来,实在无颜见“江东父老”。

欢乐的节日气氛被掺杂了一丝悲哀与无奈。

沈长河不干了,他无法容忍自己所向无敌的球队,在一群球技平平却体力充沛的“业余”选手面前,变成一触即溃的残兵败将。在与王怀忠商量过后痛下决心,就是拿牙啃,也要啃出一块属于自己的球场,无论如何要给战士们足够的体育锻炼时间,把他们锻炼成真正的钢筋铁骨。否则长此以往,不等打完仗,部队就真的要“全军覆没”了。

沈长河感到一阵阵心痛!

决定一经做出,全连立刻响应。同修筑水道一样,人人争先、个个奋勇,连日苦干,未出月余,便在连部坡下啃出半个球场。地形所限,也只能是半个了,地方虽小却很宝贵,总算有了自己的活动场地,每日跑步出操也进入正常。不过,打球的时候需非常在意,一旦将球掉进山沟,捡球就得个把钟头,有时还要登高爬树方能到手。麻烦是麻烦点,但战士们仍然兴致勃勃乐此不疲。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十章 战场轶事(二)

祖国慰问团也来了。

在艰苦的战争环境下,慰问团给远离祖国、征战前线的将士们带来了党中央、毛主席的声音,带来了各族人民亲切的问候和祝福,带来了鼓舞,带来了期望!他们看望部队、慰问伤病员、祭扫烈士墓、颁发纪念品,所到之处受到轮战部队的热情迎接。一个接一个的欢迎大会、慰问大会、誓师大会,把人们的思想境界和战斗激情,一浪高过一浪的推向高潮,每个参战人员都不同程度地受到激励,斗志倍增。

在那个“突出政治”的年代,没有什么话语能比毛主席派来的亲人那铿锵有力、极富鼓动性的致辞更激动人心的了。祖国和人民的要求就是我们的神圣职责,毛主席的话就是最高指示。于是,决心书、请战书、入党申请书,雪片般飞来,仿佛战端一起,人人都能像黄继光、董存瑞那样堵枪眼、炸碉堡、“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甘洒热血写春秋”!

慰问团又一次给子弟兵送来了不可缺少的精神食粮。

指挥连也沉浸在慷慨激昂的气氛当中,纷纷表示决不辜负祖国亲人的殷切期望,誓与空中强盗血战到底,党指向哪里就打向哪里,不获全胜决不收兵!就连“老病号”贾双林,都激动的亲自端着饭碗到饭堂去吃饭了,有好几天不赖在铺板上等别人送病号饭。

刘文不无得意地说:“谁说狗改不了吃屎?还是有进步嘛!”

赵建成则一针见血地指出:“他哪里是有进步?分明是怕慰问团走的时候提前把他捎回去!不过,知道丢人也是进步。”

连部门前硕大的墙报栏,被一篇篇心得体会、誓言决心覆盖着,言词恳切、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日月同辉。值此佳日良辰,刘文豪情激荡、冲动难抑,诗兴蔚起、灵感奇发,吟就小诗一首,起笔即盈盈而出:

白絮飞扬木棉开,春风轻拂翠竹摆。

援老战士心欢畅,笑迎祖国亲人来。

可惜有上阙无下阙,读之意犹未尽。

天高云淡,繁星点点。以云南省歌舞团为主的慰问演出即将开幕。

演出地点选择在当年被法国人遗弃的简易机场上。这是一小块群山环抱,略显平坦的洼地,东西长、南北窄,稍加平整可供小型螺旋桨飞机起降。为迎接盛事,工程兵提前将此处杂草铲去、填平坑洼打理齐整搭上戏台,入夜,各路大军车轮滚滚、马达轰鸣,浩荡而至。小小山洼立时热闹起来,披挂伪装的车辆整齐威严,荷枪实弹的部队人声鼎沸。兄弟部队互相拉歌,各不相让,声音宏亮掌声如潮、声势浩大振奋人心。

几支老挝人民军的队伍悄悄夹杂在我军行列当中,为表示友好,组织者让他们占据了最佳的观赏位置。在此起彼伏的军歌声中,他们一个个伸长脖子莫名其妙地东张西望,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在那个艺术枯萎、百花凋零的岁月,满怀激情、不远千里来到前线的文工团员们,实在拿不出像样的节目来犒劳生活在寂寞艰险之中年轻的士兵兄弟。整台晚会基本上是没完没了地重复“样板戏”的各个选段,演员们在上面卖力地纵情摹仿,战士们在下面万众一心齐声跟唱。

“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

“我们是工农子弟兵,来到深山……”

演出坚定不移地进行着,偶尔有“小合唱”、“快板书”穿插其间,疲劳的人们渐渐失去热情,远处队伍里开始传来均匀的鼾声和为驱赶蚊虫而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巴掌声。有人抱怨节目不够精彩,有人埋怨晚会时间太长。当然,这样不尊重别人的劳动是不应该的,但是,要求这些正值“花季”的年轻人,“心无杂念”地观看如此枯燥和老调重弹的节目,确实有些勉为其难。假如赶上今天这百花齐放、五彩缤纷的太平盛世,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历史的进程只能用历史的眼光去观察、去衡量、去判断。

突然,一曲女声独唱:陕北民歌《翻身道情》,集中起全场的注意力。那位不知姓名的著名女高音,激越嘹亮的嗓音和美好悠扬的唱腔,一下子摄去所有人的魂魄。

“太阳,那个一出来嗨——满山,那个红来嗨——”

随着那歌声,大家被激动、被震撼、被征服了,歌声在群山中回荡,台下寂静无声。当最后那个音符落定时,全场立刻响起雷鸣般经久不息的掌声!优雅大方的女歌手热泪盈眶,款款向前一再谢幕,可人群中依然欢呼四起掌声不断。倍受鼓舞的文工团员稳住情绪,一口气把个《翻身道情》连唱了三遍。

“再来一遍——”所有人仍动情地呼喊道。

拍红了手心,叫哑了喉咙……

一支平平常常、久违了的民间赞歌所产生的巨大反响,令人始料不及,难以想象。

慰问演出达到了高潮,圆满结束。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十章 战场轶事(三)

老挝人的故事。

上寮高原多山,住在山上的老听族生产工具落后、生产力低下、刀耕火种思想保守、与外界接触甚少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以原始部落或家族为社会形体,世世代代散居在深山老林之中,自给自足、自产自销。偶尔走向平原,用多余的粮食、土特产换取宝贵的食盐和日用品,勉强温饱艰难度日。

每逢旱季即将结束,雨季就要来临的时候,他们便像候鸟那样,拖家带口、长途跋涉,寻一块朝阳的山坡临时安顿下来。然后夜以继日不知疲倦地发扬“蚂蚁啃骨头”的精神,男女老少一齐动手,用极其落后的工具,一点点砍光密密的树,割去厚厚的草,直到把整个山坡全部剃成“秃子”。赤日炎炎之下暴晒月余,不等植物干透,便顺坡就势放火烧荒。那时节,好似冥冥之中有人发出统一号令,漫山遍野浓烟翻滚烈焰冲天、必必剥剥,闻之胆战心惊。入夜,从山顶举目望去,黑漆漆的群山游动着条条火龙,蔚为壮观,烟尘热浪随风飘来,空气中充满了呛人的焦糊味道。等到山火平息、飞灰烟灭之后,葱笼滴翠的原始雨林中便出现了一块儿一块儿极不协调的黑色斑痕,如同美人头上长了瘌痢,不堪入目。如此糟蹋大自然赐予人类赖以生存的优美环境,实在令人扼腕痛惜!

这些人烧山的目的非常简单,就是为了肥沃和酥松土壤,以利于他们原始的耕种。大火过后,余烟缭绕,尚未燃尽的树干焦黑糊臭、呲牙咧嘴、横七竖八地躺在山坡上,一年一度的“农忙”开始了。男人们手持削尖的毛竹筒走在前边,将竹尖深深扎进土壤,剜出一个个三角形的小坑。女人怀抱竹筐紧跟其后,把金灿灿的稻种三三两两丢进坑中,赤足一趟踩紧,便大功告成。遇到障碍物也不清理,越过去了事,全家人蹦蹦跳跳下完种,便隐入丛林深处,一连数月不知去向。

这就是东南亚著名的旱稻,不需管理靠天吃饭,生命力极强。成熟后颗粒饱满晶莹剔透,做出米饭色泽碧青香气扑鼻,粘度大、口感好,当地人捏成饭团食之,谓之抓饭。

稻种发芽了,整整一个雨季“雨露滋润禾苗壮”。小苗同杂草一起茁壮成长,抽穗之前根本无法分辨哪个是稻、哪个是草,山坡复又披上了绿装。这期间,它们就像一群弃儿,孤苦零丁栖身荒野无人问津。

庄稼熟了,若晚霞遍地,稻浪翻滚满目金黄。坐享其成的山民们懒懒散散陆续返回各自的“庄稼地”准备收获。为防止鸟儿啄食稻谷、保卫胜利果实,他们在山顶处搭起草棚,通常由一老者盘坐其间进行看守。另外搓些草绳,四面八方扯在“稻田”上,像张大网。一根总绳系在老者手边,发现鸟儿偷粮,立即拉动总绳,大网随之牵动,“哗啦,哗啦”,稻浪起伏,鸟不敢食,连忙飞走。既有效又有趣,真是“纲举目张”心里不慌。

收稻时,全体人马一字排开,每人怀抱竹篓,掐住稻穗一撸,谷粒到手,置于篓中。掐完撸净,万事大吉,收获便告结束,稻草遗留原地让它自生自灭。等到来年耕种时节再来看看,这块地如果还想种也就省了大事,不想种则毫不犹豫另选地点伐木除草、放火烧荒。

这也叫农民?!

山里人很穷,种点粮食只能勉强维持生计,日用品奇缺,货币似乎不那么好使,他们常常以物易物,换取商品。上寮地区未经开发,遍地是宝,原始雨林中有柚木、栗木和紫檀等大量经济价值很高的名贵木材,野生灵芝、琥珀更俯拾皆是。时常有人顺着炊烟找到炊事班,拿出兽皮、虎骨、名贵药材,要求换一点儿盐巴。由于缺盐少碘,当地人患碘缺乏症相当普遍,粗脖厚枕、项下挂个肉口袋的人随处可见,让人同情。炊事员一般有求必应、慷慨赠与,因为“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必须遵守的铁令,早已成为每个中国士兵的自觉行动,同时还严禁“买卖公平”,根本就不允许与老挝人做买卖。看见他们捧着数量不多的盐巴,欢天喜地离去时,心中充满快慰。

贫富不均是个普遍现象,差距之大令人乍舌。有趣的是,富人中华侨不少,他们勤奋睿智、能耕巧做、安居海外逐渐积累起财富,成为颇具影响力的群体。

一个家住防区附近的陈姓华侨,开一间小小服装店,前店后厂,生意兴隆,七个缝纫女工全是他的老婆,精工细做远近闻名。本人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每当见到中国士兵如遇亲人,一口一个“同志”,满嘴都是当时国内的时髦语言,客套寒暄关怀备至让人感到亲切。

为了弘扬中国文化,他甚至办了一所华侨子弟小学,上课识字一律国语,课本教材全是国货,连学习地理知识也是中国版图。走进那间简陋的教室,仿佛置身国内偏远地区的山村小学一般。黑板上方赫然书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大字,震撼人心!孩子们的姓名更是“周吴郑王”,地道中国称谓,朗读课文字正腔圆。翻开语文作业一看,竟然还有“学习英雄少年刘文学,敢于同坏人做斗争,做个好孩子”的语句。如此身在异乡,不忘祖宗,充分体现了炎黄子孙的传统美德。

伟哉,中华民族!

孟洪县县长,具体姓名不详,人称“老马”,不知出自何处,喊起来倒也顺口。此人三十来岁,中等个儿,清瘦结实,半军半民装束,挎一把“五•四”式手枪,足登轮胎底、胡志明式的“抗战鞋”,和和气气、嘻嘻哈哈。中国话说的不错,见人三分笑,谁叫都答应。

据说老马有多年在中国学习、生活的经历,年轻时便作为“干部苗子”被派往中国学文化、学知识、学理论、学打仗,并以此为骄傲到处炫耀。据他自己说,一开始到勐腊县上学,顿觉眼界大开,以为这是中国最大的城市,那么多汽车、那么多人,熙熙攘攘繁华之极。后来升学至思茅地区就读,更不得了啦!楼房、街道、大商场、电影院,还有飞机场,真气派!激动得手足无措乐不思蜀,把自己是哪的人都快忘了。因其学习用功、做事勤勉,最后又被派到昆明进行深造,他彻底服了,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工厂矿山比比皆是,烟囱林立、机声隆隆。于是,他下定决心努力学习,将来定要打回老家去,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若干年后,愿望终于得以实现,老马荣任县长。

说是县长,名不符实。作为父母官,原本应该是明镜高悬、终日辛劳,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怎奈治下地小人稀,加之处处都有越南顾问大哥掣肘,“早请示晚汇报”不敢越雷池一步,形同虚设。不过,反正人家也是来支援咱们闹革命的,霸道就霸道点儿吧。

说起越南顾问,有必要赘述一下。

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越南、老挝和柬埔寨的革命者,便同属于那时成立的印度支那共产党,党的领导者绝大部分是越南人。在长期共同的革命斗争中,他们逐渐形成了一种特殊关系,老挝和柬埔寨的党实际上相当于印度支那共产党的两个省委。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后,老挝和柬埔寨的党独立了,但由于历史的渊源和斗争需要,他们仍不得不服从河内的领导。

越南人既需要中国对整个印度支那战争给予巨大援助,同时又不愿意中国与老挝党中央发生直接关系。包括对老挝的援助,也必须通过越南来实施,结果,援老物资经常被他们克扣截留。

越南顾问在老挝是个特殊人群,地方大小政权、军队各部各级均有越南顾问。与其说老挝人民是自己打江山,不如说是在别人控制下闹革命。这些人头戴凉盔、身穿军服、足登“抗战鞋”,挎着枪、横着膀,到处颐指气使神气活现很不友善。他们治理地方、为民造福未见显著成效,出谋划策、指导战争也没见打多大胜仗,倒是入乡随俗,找女人、玩姑娘蔚然成风。

自己不争气还看不起中国人!动辄散布流言蜚语,自吹自擂、诋毁他人。说什么中国人只会修路架桥、劳动干活,不会打仗,打仗还得看越南人的。真是班门弄斧、大言不惭、本末倒置!还说中国人不找女人,是因为他们没长那“家伙”,弄得一些好奇心重的女孩子,跑到营区附近偷看男人解手,非要验明正身、弄个明白不可。耳听是虚,眼见为实,结果真相大白,从此不再相信越南人的胡言乱语,反而到处宣扬我军是纪律严明的仁义之师,端正视听,成了义务宣传员。

无奈之下,马县长倒乐得清闲,整日以“视察工作”为主业,溜溜达达、东游西逛,有吃有喝有玩,好不惬意。

他经常“看望”驻扎在自己地盘上的中国轮战部队,面带微笑和蔼可亲,言必称“老乡”“同志”。甚至有时独自一人跑到别人菜地里“视察”,摸摸西红柿,看看空心菜,口中啧啧有声羡慕不已。因其谦和友善,大家也很喜欢他,不见外,只要县长光临驾到,定是好烟好茶招待,热热闹闹气氛融洽。留他用餐从不推辞,席间对中国“料理”大加赞赏百吃不厌,说比他们的“清水煮野猴”、“微火烤老鼠”好吃多了,全是肺腑之言、大实话。喝点酒话就多,每每回忆留学岁月,点点滴滴,如数家珍,万分留恋,不无向往地说:“中国人民真幸福,可惜我没到过北京,不能亲眼看看天安门和毛伯伯,不知革命胜利以后有没有机会。”目光深邃、感情真挚,又道,“你们中国哪都好,就是一个人只能娶一个老婆,不够用的。”风趣、自然。

老马,中老友谊的友好使者。

这里的女人们酷爱干净,洗澡时旁若无人,三五成群来到河边,不管是否有异性,脱衣便洗,撩水打逗,顽皮可爱,见军车过往挥手致意,又喊又叫,很是友好。

指挥连的水车往山上拉水,必须人工往里灌。有时你在下游打水,她们就在上游洗澡,你不来她也不来!同志们目不斜视、坚如磐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强忍不观倒也挺得住。可总不能让人喝洗澡水吧!任凭你又吼又叫,姐妹们纹丝不动,就是不走,照洗不误。更有甚者,有时耍得性起,每人揪住一头水牛的尾巴,赤条条在面前游来荡去,不停翻转、反复穿梭,是可忍,孰不可忍。直到她们冲光洗净,飘然离去时,小伙子们已是心慌气短、满身是汗了。

老挝部队则不然,既然是人民军,那就大大方方,前线作战归来便与人民“打成一片”。玩姑娘、睡女人就是最好的休息、调整和娱乐,官兵们争先恐后大显身手,女人们则习以为常乐于“奉献”。总之,就子弟兵而言,“肥水没流外人田”,于是,村村寨寨人欢马叫水乳交融热闹非常。迎进门、迎上床、管吃管住,当兵的如鱼得水,迅速溶解于老百姓的声声召唤和满腔热情之中。

指导员王怀忠不知从哪听说,有人用望远镜偷看山下姑娘洗澡,顿时火冒三丈。政工干部的矜持含蓄也没了,吴侬软语也变了,集合全连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训斥道:

“荒唐!下流!无耻!望远镜是观察敌情用的,是革命战士手中的武器!河边上有什么敌情?有什么好看的?不怕害眼病?思想出毛病就会犯错误,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必须防微杜渐,彻底消灭此类现象!咱们干什么来了?是执行国际任务,打美国鬼子来的,不是来游山玩水、寻花问柳的!今后哪个再敢这么干,我就处分他!”

疾言厉色,全连肃然。

可是,喊归喊、骂归骂,照样有人冒着“生命危险”悄悄过干瘾。常年蹲守在枯燥、单调、乏味的山头上,对异性的渴望和想往是可想而知的。用魏立财的话说:“看老母猪都是双眼皮。”更何况一丝不挂、青春年少的大姑娘了。此事成了王怀忠的一块心病。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十章 战场轶事(四)

“虎”、“妞”长大了。

在炊事班的精心喂养下,司务长“抢”来的两只小狼狗,一天天茁壮成长。不到一年便出落的黑背黄腹、耳尖口阔、高大威猛、十分漂亮。往那一蹲,昂首挺胸前爪笔直、目光犀利虎视眈眈。奔跑起来腰身舒展腿下生风,穿林越涧身轻如燕。

二犬忠于职守、爱憎分明,对指挥连全体官兵态度友好,摇头摆尾溜须拍马,极尽巴结讨好之能事。对待外人则迥然不同,态度蛮横,谁都休想擅自跨入营区半步。特别是外国同胞,衣着外形在它们眼里更属另类,不分青红皂白,横竖瞧着不顺眼,每当有不识相者悄然靠近,便呲牙咧嘴狂吠不已。如果警告无效,就会毫不留情地扑上去给以颜色,谁敢反抗,肯定在劫难逃,对待客人极不友善。虽经多次“教育”,仍执迷不悟死不悔改,继续违反纪律惹事生非。好在不咬熟人,大家对这两只可爱的小淘气,全都无可奈何,只好听之任之。

任务之一是看家护院守卫营区。白天自不必说,夜间岗哨巡逻,它们便紧随其后,东嗅嗅西瞅瞅百倍警惕寸步不离,发现“敌情”及时报警。无论怎样夜黑风高惊悚迷乱,只要有它们跟着,哨兵们顿时感觉自己心红胆壮形象高大,镇定自若所向无敌。脚步迈得轻、时间过得快,溜溜达达一班岗很快就站过去了,真个是轻松愉快,站岗不再是负担。

任务之二是“义务通信员”。由于从小就让战士们带着山上山下的跑,天长日久,走起山道来轻车熟路,经常独往独来、自由自在。文书见它们忠实可靠便打起了主意,在它们背上绑上挎包,装满报纸邮件当信差使,几趟跑下来就不需要人跟着了。有时单蹦,有时就伴,只要一背上挎包就知道干什么,准点出发按时返回,风雨无阻从不误事。

一天下雨,“大妞”上山后久久不归,打电话询问得知已下山多时了,按说四条腿总比两条腿快,最多二十分钟便可抵达,可两个小时过去了仍不见踪影,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傍晚时分,文书急了,全身披挂便要沿途上去寻找,刚要迈腿就见“大妞”满身是泥有气无力地趴在连部门口。一只前爪鲜血直流,它一边用舌头舔着伤口,一边发出低低的哀鸣。背上的挎包已不知去向,眼前地上放着一叠沾满泥水和血迹的信件。

原来,下山路滑,性子急躁的“大妞”不小心被竹刺扎伤爪子,滚下了山坡,绳子断了挎包丢了。为了不辱使命,它叼起散落的信件勇敢地爬上来,硬是用三条腿走走停停地蹦了回来。当卫生员给它疗伤时,那根可恶的竹刺仍深深扎在肉里赫然在目,纵然铁石心肠亦为所动。

好一个奋不顾身、忠于职守的“战士”!

猪圈是“虎”、“妞”重点警戒区域,它离营区相对较远,夜间无人看守,那些千辛万苦从国内运来的猪们,常常使食肉类动物留连忘返垂涎三尺。它们悄然无声地躲在附近,不断窥探伺机作案,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掠走一头,饱餐一顿。

可是,有“守护神”在,这些自然界食物链的主宰者们难以得逞,稍微靠近猎物就会受到警告。两条身强力壮的大狼狗也不是好惹的,若要食美味打牙祭,不留下“买路钱”休想过关。搞不好偷鸡不成蚀把米,抓不着狐狸惹身臊,弄个头破血流划不来,所以不敢轻易下手。

常言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亡命徒哪儿都有,一只凶猛的金钱豹不信邪、不含糊,更深夜半圈前叫阵,结果引发了一场犬豹大战。

是夜,天黑云低、闷热难耐,空气凝固,一丝风都没有。虫儿们有一声没一声轻轻呻吟着,竹林里那只潜伏许久的豹子,全神贯注地等待着攫取猎物的最佳时机,目露凶光、四爪轻移,在夜幕掩护下,腹部贴地一寸一寸向前挪动,行至距猪圈五十余米处进入攻击位置。据说猪的嗅觉要比狗灵敏许多,只要训练有素,缉毒猪比缉毒犬管用。也许就是这个原因,肉食者强烈的体味钻进了猪的鼻腔,立即引起一阵骚乱。这些猪感觉到危险在靠近,有的“吱吱哝哝”开始尖叫,有的攀上栅栏企图逃命,它们慌乱的挤成一团,变得越来越烦躁不安。

殊不知,这异常响动早已被“虎”、“妞”听得真真切切,勿需召唤,便不约而同地从炊事班门前,顺小道冲了下来。恰在此时,金钱豹也纵身跃起,急如闪电快如流星朝猪圈猛扑过来。就在猪栏脚下双方迎头碰脸狭路相逢、同时站定。六目对视、胡须倒立、全身紧绷、缓缓后退,喉咙里一齐发出低沉的恐吓声。一般说来,猫科动物与犬科动物“火并”通常占有品种上的优势,豹子显然没把两条狗放在眼里,它一边吼叫,一边张牙舞爪、威胁性地朝前扑了几扑,企图迫使对方知难而退,继续圆自己的美餐梦。

强敌面前,二犬同心协力全无惧色,围定那豹子,闪展腾挪又蹦又叫,以两面夹击的战术,你咬我脑袋,它就啃你屁股,迫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双方你来我往,爪撕口咬、犬牙交错滚在一处。一会儿豹扑倒了“虎”,一会儿“妞”啃破了豹,个个嘘嘘气喘遍体鳞伤。

炊事班被激烈的厮打声惊醒,梁大胡子抄起火钩第一个奔下山坡,众“老炊”提枪的提抢,拿煤铲的拿煤铲,跟在后面呐喊着蜂拥而下。那豹见势不妙抹头就跑,“大虎”狗仗人势斗志倍增神勇异常,上去一口叼住后腿就往回拖,任凭它怎样踢蹬尥刨,就是不撒嘴。狂怒的豹子急于脱身,大吼一声挥起利爪,只一下就将“大虎”下颌连皮带肉撕脱下来,血淋淋挂在嘴边,露出白森森的下牙床。然后,不待人群赶到,慌忙三蹦两跳遁入丛林逃跑了。

“大虎”身负重伤,缝十余针,张小川闻讯赶来,抱在怀里,伤心落泪。沈长河命令炊事班加强护理,好生调养以慰功臣,伤愈后,那狗留下残疾,下齿外露一脸凶相,更加令人望而生畏。

“猫三狗四”,足月足日,“大妞”生小狗了。

六只小狗崽儿虎头虎脑、活泼可爱。“大虎”兴高采烈跑前跑后热情洋溢。做了母亲的“大妞”却一反常态,变本加厉地恶劣凶猛。它牢牢守住自己的小宝贝片刻不离,对每个前来探望者均高度警惕视同坏人,完全“六亲不认”根本不让你靠近,就连“老公”都乐极生悲挨了咬,忍气吞声的靠边“稍息”,同志们念其劳苦功高不与计较。

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小猴“淘淘”。此猴从小与其一道玩耍,天生不怕狗,经常跟“虎”、“妞”挤在一起睡觉,抢吃抢喝,甚至动不动就揪耳朵、拽尾巴的戏弄它们。狗一翻脸它就上树,任你暴跳如雷,说不下来就不下来,有本事你使去。风平浪静之后照样是好朋友,彼此相安无事。

“淘淘”并非来看望“孩子们”,它无意中发现“大妞”的乳汁香甜可口,只要看见幼犬吃奶,就大模大样地扒开个空,一屁股坐在中间,抓住乳头乱挤乱捏,然后舔食掌中奶水,有滋有味啧啧作响。不知怎的,“大妞”虽凶,对“淘淘”的强盗行径却毫无办法,有时低声吓唬两下,见它憨皮赖脸顽固不化,也就逆来顺受了。人们看在眼里恨在心头,如此恬不知耻胡作非为哪能不激起民愤?为此,“淘淘”没少挨屁股板子,可打归打,只要无人在侧,它照样溜去享受。

“大妞”——奶牛?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十一章 血染山林(一)

黑色的弹云像滴入水中的墨汁,一团团在平静的蓝天中无声无息地消散。它们先是由浓变淡,在空气中膨胀、扩展,继而被高空气流撕扯,变成缕缕黑烟,又逐渐衔接融合在一起形成薄薄的纱幔,飘飘摇摇的笼罩在防区上空。它们的出现使得炽烈的阳光也显得有些暗淡,不知不觉地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尘埃尚未落定的红土岗上充斥着硫磺硝烟的刺鼻味道,热辣辣四处弥漫。一株株挺拔的古树垂首站立在刚刚平息下来的战场上,浑身上下裹满征尘,痛苦万状地注视着人世间钢铁与血肉之躯的碰撞和杀戮。

突如其来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团长杨天臣放下手中的望远镜,从了望台快步走回指挥所,接过警卫员递过来的茶缸,一口气喝干,面色冷峻地扫视着这个小小的指挥中心,然后把目光停留在标图桌上。

作战参谋急忙趋前一步:“一号,图上目标全部消失,暂时没有后续目标,师指询问战斗情况。”

杨天臣解开衣扣扇着风,来回走了几步,从激烈的战斗中清理出思绪。

“部队恢复二等,立即清查结果。一、检查抢修兵器、补充弹药;二、整修通信线路,恢复联络;三、了解保卫目标受损情况;四、加固工事,搞好伪装;五、通知各地监哨加强对空搜索,防敌偷袭。一小时后各小队上报战况,击落、击伤敌机和消耗弹药数字要准确,然后马上汇总,两小时以内给师指发送战斗简报。提高警惕,不可麻痹,准备再战!”

“是!”作战参谋走开去,指挥所里又忙碌起来。

“狗东西丧心病狂了,炸弹不少丢啊!不过,来者不拒,老子有的是炮弹等着你!”团长深深吸口烟,顺手拿起大蒲扇狠劲扇两下。[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一名机关干部匆匆钻进地下室,在他耳边小声说:“战损组报告,延长线十二公里处中弹五枚,路面损毁,一个材料存放点也挨了炸,那个地方比较开阔易受攻击。工程兵部队正在采取临时措施保证通车,天黑以后施工机械可以到达现场展开作业,明天全面恢复不成问题。”

“人员有伤亡吗?”

“没有。不过,现场附近发现几颗延时炸弹,是磁性还是定时,性质不明,正在设法排除。”

他舒了口气,信步来到门外,迎面碰到沈长河他们几个人,便停住脚步:

“沈长河,刚才的战斗你们保障得不错,但工作还要抓紧,特别是咱们这个大地下室,战斗频繁震动大,好多地方都松散了,一响炮就到处漏土,要设法重新加固一下可别把人捂在里面了。”

沈长河身板挺直、一脸严肃:“一号请放心!我已经做了安排,张副连长脚伤还没好利索,他负责组织对指挥所内部各战勤岗位的装备、设施进行检查,排除隐患。现在线路抢修小组已经出发,命令他们在一小时内恢复五、六小队的有线通信联系。佟副指导员马上去机枪阵地,协助他们进一步整修掩体,搞好伪装。加固地下室的事由我亲自负责,可能工程量大点,但无论如何也保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我们已经做了连夜施工的准备,指导员正在炊事班安排夜餐,改善伙食,干它一个通宵!”

“不错,抓紧实施吧。”杨天臣对此安排颇感满意,微微颔首表示嘉许。略思索又提醒说:“你们那个机枪阵地确实需要加强指导,就作战而言,位置不错,便于发扬火力覆盖面积不小,掩护指挥所安全不成问题,就是地形相对突出光秃秃的没个隐蔽物。战士们很勇敢不怕死是好的,但绝不能掉以轻心,我们的任务是消灭敌人,而不是跟敌人同归于尽。小佟啊,告诉他们,工事一定要坚固隐蔽,现在多流点汗是值得的。”

“明白!”佟雷毫不含糊地回答。

“行动!”沈长河一声令下。

“是!”众人分头去了。

杨天臣望着精明强干的部下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暗暗称赞,真是一群坚忍不拔、无坚不摧的勇敢军人,在任何困难面前从来没有踯躅畏惧、裹足不前。有这样一群钢铁战士,纵然敌机如蝗炸弹似雨,复何俱哉!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耳畔仿佛仍然轰鸣着隆隆炮声,望望远处的天际,他轻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山雨欲来风满楼哇。”

高射机枪班长韩朋山是个参军五年的老兵,五短身材其貌不扬、体魄强健,厚道、认真、话不多。入伍第一年就入了党,年年“五好战士”,是全团有名的先进分子。他当过炮手、饲养员、炊事员,干一行爱一行钻一行红一行,被誉为“军营螺丝钉”,哪里需要哪里拧,可谓名副其实,以致但凡认识他的人都戏称他“老罗”,甚至连真名实姓都给忘了。作为机关灶上的炊事班长,他手艺精人缘好深得首长和同志们的信任。轮战前夕组建直属高射机枪班,这是个又累又险的差事,领导找他一谈,他说声“中啊”便扛起背包上任了。

高机班装备了三挺单管高射机枪,每枪一名射手、两名副射手兼弹药手,全班十个人。机枪阵地所在的这个小高地是山背向东北面的自然延伸,三面临坡,无树无竹荒草遍地视野十分开阔,敌机不论从哪个方向进袭均可及时发现从容射击,能够有效地掩护指挥所低空安全,是个比较理想的作战位置。但因自身地形突出易受攻击,有利就有弊,所以杨团长的担心不无道理。

当初选择阵地时,韩朋山为此还跟连里发生过争执,凭心而论,他不是那种好大喜功哗众取宠的人,故意找个危险的地方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他讲究实实在在、兢兢业业。所以,当这个不爱红脸的人一听说小高地不利隐蔽不够安全需要调整的时候,当场就不高兴了,鼻头红红的,颧骨上的雀斑都冒了出来。

“要说隐蔽,树林子里隐蔽,要论安全,防空洞最安全,那能打仗吗?我的责任是保护指挥所,我多一分安全指挥所就多一分危险,这不明摆着吗?如果这里用不上高机班,干脆我们扛着机枪回团部去,不跟你们瞎凑热闹!”一着急,辩证法也出来了。

谁说大老粗不懂哲学?难怪毛主席下令“把哲学从哲学家的课堂上和书本里解放出来……”老实人大多执拗,理直气壮的几句话,把能言善辩的沈长河跟张志峰噎得直翻白眼,无言以对,傻傻的愣在原地。

又是一个不怕死的主儿!

看见佟雷来到阵地上,韩班长放下手中的铁锨,直起腰,搓搓手,笑着打招呼:“来啦。”话语还是那么简单,黑黝黝的脊背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怎么就你们两个人?”佟雷四处望望,“韩朋山,你的弟兄们都干什么去了?”

“我让他们割草去了。”韩朋山顺手拿起钢盔,吹吹上面的土,“日头太毒,盖在工事上的伪装不大功夫就晒得变了色。老在近处割也不行,会改变地貌,所以稍微走远点,每人一大捆就差不多够了。”

“对,是这么回事。”佟雷下到掩体里,架上机枪转了一圈,往前后左右瞄了瞄,“我说老韩,掩体是不是浅了点?半截身子露在外边,有点悬哪!”

韩朋山把上衣披在肩上,蹲在工事上面,卷起一支喇叭烟:“不浅了,咱主要是对付低空目标,坑挖得太深,枪管低不下去,碍事。”

佟雷从他嘴上取下喇叭筒吸一口。

“老韩,咱们得从实战出发,着眼于最险恶的战斗环境,保卫自己,消灭敌人。我给你提点建议:一、工事可以不往下挖了,但周围必须用松土加高一道胸墙,不能低于五十公分,厚实一点,可以挡挡子母弹的钢珠,也不影响射击;二、在旁边再搞一个掩体,作为你的指挥位置,连里派一名侦察员过来,协助你们对空搜索,便于及早发现目标。再装一部电话机,直接连到了望台传达口令,接受侦察班的目标指示,你看怎么样?”

“中,就按你说的办!”韩朋山丢掉烟头,高兴地说,“副指导员,还是你想得周到。告诉金亮,把那个小广西给我派来,我就看他机灵,人又小巧不占地方,挖个小坑俺俩全都能站得下。”

“不过也不用紧张,真轮到你们开火的时候,这个仗不知要打到什么程度了,这叫有备无患。来,咱们一块干,今天晚上必须解决战斗。”说罢,佟雷挽起袖子,抄起一把十字镐朝前走去……

公路上人头攒动、来来往往,显得很混乱。

一辆空袭时躲避不及时的卡车歪在沟里,烧得只剩一副乌黑焦臭、残烟缭绕的骨架,两名愁眉苦脸自认倒霉的汽车兵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地蹲在一旁发呆。

敌机投掷的重磅炸弹有两枚落在公路附近,一枚在路基下爆炸,造成一个巨大的弹坑,部分路基随之崩塌,原本坚实的路面仅剩二分之一,松松垮垮、坑坑洼洼,勉强可以通过一辆汽车。另一枚炸弹落在前方三十米远的土坡上,强大的冲击波掀起大量碎石烂土,掩埋了右侧部分路面,形成三米多高的路障。工程兵正在用最原始的方法紧张地清理左侧道路,以便过往车辆能够绕一个“之”字形,躲开弹坑和路障保证临时畅通。工程兵的弟兄个个全身脱剥挥汗成雨,震天吼声不绝于耳,犹如一群下山猛虎,挥舞铁锨左右生风,推起小车奔走如飞,好一派紧张繁忙的景象。

远处山洼里,一个小型物资站被炸弹击中,浓烟滚滚燃起大火,焦头烂额的人群像拼命捍卫巢穴的蚂蚁,正在奋力扑救。

距离施工现场约二百米的山坡上,陆军边防部队临时设置了警戒线,地下插着小红旗,每隔几米便有一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如临大敌般伏在草丛里不让旁人靠近。

416大队被敌机炸断的电话线路就在警戒圈内,而此时,线路附近却静静的躺着两颗罪恶凶险的延时炸弹!

陈友率领指挥连查线组与炮连电话班的查线员,几乎同时到达断线点,面对如此险情一筹莫展,急得搓手跺脚直转磨磨。毫无疑问,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的知道,敌机空袭向来具有连续性,只要吃亏必然报复。军情紧急迫在眉睫,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容不得半点犹豫和耽搁,再等下去,极有可能造成更大的损失,后果难料,军法不容!

心急火燎的陈友撩起半边衣襟擦擦胸前的汗水,几步来到负责警戒的军官面前,三言两语说明情况,口气强硬态度坚决,执意要进去查线。

那军官身材魁梧,高额头红脸膛,除一身正常戎装外,腰间一柄漂亮的带鞘弯刀十分抢眼,一望便知是我国云贵少数民族地区的同胞。他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陈友和跟在身后的那群士兵,摇摇头,转过身去没做声。

“哎,你倒是说话呀!”陈友忙又转到他面前,“我们必须进去查线,听见没有?”

那军官还是摇头,紧闭的嘴唇不容置疑地迸出两个字:“不行。”

“不行?再晚就来不及了,我在执行任务!”陈友喊道。

那军官见他激动有些不悦,朝前逼了一步斩钉截铁地说:“你乍呼什么?我也在执行任务,里面有危险,我要对你们负责!”

“可我们要对整个防区负责,电话接不通,危险更大,敌机再来轰炸,遭受损失谁负责?你简直就是不讲理!”

“你不用对我讲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是副连长,在这里我说了算,你必须服从命令,不许胡搅蛮缠!带上你的人后撤二十米,不得靠近!”那军官毫不让步。

“什么狗屁副连长!”他完全失了态,“连点常识都不懂,那是定时炸弹,时间拖得越久爆炸的可能性越大!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查我的线,你站你的岗,你再不同意老子就闯进去!我就不信你敢毙了我!”火爆性格加上查线心切,使他有些失去理智,完全不把面前这个强悍的少数民族军官放在眼里。

“你敢!嘴巴干净点,谁要是在这里胡闹,擅闯禁区,可别怪我不客气!”说着,他脸色阴沉,右手握住了刀把,几个陆军士兵也端起枪朝这边靠拢过来。

“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你还想动刀子?我陈铁匠从小到大,打造过多少刀叉,难道怕你不成?有本事朝这来,没本事闪开道让我进去!”陈友把赤裸的胸膛拍得山响。

两人脸红脖子粗,吵得难解难分越凑越近。众人见势不妙急忙上来劝解,连扯带拽把怒不可遏的铁匠弄到旁边好言劝慰。

那军官也气冲冲地跟过来,分开人群忍无可忍地怒视着陈友,牙咬得咯咯直响:“你当真不怕死?”

“不怕死!怕死就不跟你叫这个板!”荡气回肠!陈友胸脯挺得老高,眼珠瞪得溜圆,一副慷慨赴死的英雄形象。

“好!我看你像条汉子,但不知是否货真价实?现在,咱们俩一起进去,给你五分钟时间接好你的电话线,超过五分钟我就把你提溜出来,如果不服从命令,我就执行战场纪律!”那军官的红脸膛已经变成了紫色,看得出他是尽了最大克制才说这番话的。

“够朋友!三分钟之内完不了活儿,你拿刀劈了我!”浑身是胆的陈友用手使劲拍着自己青筋蹦起的脖梗。

事已至此,谁劝也没用了,两人像斗红了眼的公牛,全身拽扎齐整,头也不回地扑入没膝深的荒草丛中,飞快地朝断线点匍匐而去。

转眼之间来到一个弹坑前,浓烈的火药味迎面扑来,陈友被呛得连打几个喷嚏。他抹一把眼泪鼻涕定眼一看,电线杆早已炸得无影无踪,几股电话线像被人随手丢弃的烂绳子,七长八短散乱地耷拉在坑沿上。他迅速抓起断线头叼在嘴里,奋力朝前爬去,那副连长也帮忙拖着电话线紧随其后。只见陈友手撕牙咬连拉带拧,以极娴熟的动作接好了线,回头使个眼色,两人一齐鹞子翻身滚入弹坑。

副连长朝前方一努嘴:“看!”

十米开外,两个黑乎乎的定时炸弹阴险地斜插在草丛里,弹尾高耸,“U.S.A”清晰可辨。

陈友正待上前瞧个仔细,被他一把按住,低吼一声:“撤!”

回到安全地带,陈友集合队伍,整理军容,端端正正敬个军礼:“副连长同志,416大队指挥连架线班长陈友向您道歉,感谢您的支持!”

“少来这一套!”副连长不耐烦地挥挥手,“小小的班长如此犯上,胆子不小,小和尚戴草帽,无法无天!这是战场,公然违禁按律当斩!你不要脑袋啦?我手下的兵没一个敢这么说话的,不像话!”

理屈词穷的陈友垂首肃立,连连称是,为刚才的蛮横无理感到不安。而面前这个雄赳赳气昂昂的老大哥的容忍与勇气更使他敬佩。

“还站着干什么?任务完成了,带着你的人,滚!”副连长宽宏大量地下了特赦令。

“是!”陈友做个鬼脸,忙不迭把脖子一缩,朝自己的电话兵们歪歪脑袋,转身要走。

“回来!”副连长又是一声断喝,把他们吓了一跳,“还真想走啊?你这个班长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猛张飞,脑子是不是缺根弦哪?”

“怎么啦?”陈友刚清醒过来的又被吼了个稀里糊涂。

“怎么啦?你们前脚走,那两个铁家伙后脚爆炸,你那命根子电话线怎么办?等着我给你们接线头吗?就这么回去交差领导能饶了你?光勇敢不行,拼命谁不会呀?要动脑子嘛。”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脑子一热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原本不是太高的智商又大打了折扣,难怪别人能进步,“铁匠”总也进步不了。

陈友听罢恍然大悟,一拍后脑勺,暗暗骂道:“真他妈该死!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想到,还火冒三丈的跟人家又吵又闹,差点动了手,丢人!”

现在他彻底服了,口服心服!别看人家是少数民族干部,那是枪林弹雨、九死一生、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是个响当当、硬梆梆的陆军军官!居然还出言不逊,骂别人狗屁副连长,自己算什么东西?简直是狗眼看人低!一向光明磊落知错就改的“铁匠”后悔死了。

“报告副连长,从现在开始,我们听你指挥,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那军官显然也消了气,脸上露出笑容,晃荡过来拍拍陈友的肩膀:“我喜欢你这样的兵,痛快!咱们既往不咎,现在你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排弹技术组的同志马上就到。那两个家伙不响,你们打道回府,要是响了,再接线头不迟。不过,应该先跟你们领导通个电话,把这里的情况报告一下,免得他们担心。”

陈友不住点头,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回过头对大家喊道:“都别愣着了,立即散开,协助警戒,注意安全,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警戒区!”

……

负责排除炸弹的技术员来了,最令人担心的事终于没有发生,那两枚定时炸弹被顺利拆卸,运走了。临行前,陈友紧紧握住副连长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战场就是这样奇特,原本陌生的人,只要有过一次性命相连的共同经历,便在心中结下永久的生死之交,刻骨铭心、终身难忘,这种情感是那么长久,又是那么感人肺腑!

“铁匠”的眼眶里热乎乎的……

天渐渐黑了,来无影去无踪的薄雾不知从哪儿陆续冒出来,一如既往地涌上了山岗,一轮弯月立刻暗淡下来,世界变得混沌了。

营区静悄悄的,只有指挥所仍然像个沸腾的工地,气灯耀眼人声鼎沸干得正欢。沈长河提着一把钢钎,从地下室里钻出来,他在黑暗中呆久了,张大的瞳孔像蝙蝠一样,不能立刻适应气灯的照耀,只好眯起眼睛,等瞳孔重新适应强光之后,才开始心情复杂地注视眼前的一切。

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指挥所危漏问题,防止倒塌伤人事件发生,在他的命令下,地下室四周被全部扒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但在屡次剧烈震动中业已松散的圆木。战士们摸着黑,像盲人一样跌跌撞撞从山下扛来新伐的木料,横向摞起,在外面重新加固了一层。这虽然是个不小的工程,可按照要求,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完工,并做好迎战的准备——这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大敌当前,作为小队长、一个基层指挥员,沈长河希望自己的士兵个个都是吃得苦、受得累、不怕死,冲锋陷阵英勇善战的精锐,希望看到下级对自己普遍敬畏和一呼百应的威严场面。然而,眼前这些白天战斗晚上劳动、体力透支全身乏力,但仍在努力支撑的战士,实在让他觉得心痛,他们是自己的兄弟!使沈长河聊以自慰的是,没有一个人打退堂鼓。

战场就是这样残酷!

张志峰拖着一只尚未痊愈的伤脚在密林中伐木,佟雷带人踏着崎岖的山路将它们一根一根扛上山来。周援朝脱得只剩一条短裤,抡动大锤卖力地加固工事,还有许志宏、刘振海、金亮……

心事重重的沈长河迈着略显沉重的脚步,围工地转了一圈,对工程进度和质量感到满意。

“明天,明天将怎样呢?也许还有新的、更大的战斗。”

他放下手中的钢钎,默默地走向电话机:“接炊事班。”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十一章 血染山林(二)

紧张、劳累的一夜过去了。吃罢早饭稍事休息,佟雷和张志峰来到经过重新修筑焕然一新的指挥所。粗壮的圆木一根根紧紧靠在一起,相互咬合、支撑,纹丝不动,显得十分坚固。通过精心伪装,在青山绿树掩映下有如一座自然形成的土坎,深藏于群山环抱的山岗上,天衣无缝,未至近前实难发觉。他们感到满意。

两人没话找话地闲聊了一阵,生性顽皮的佟雷半关心、半开玩笑,转弯抹角又把话题后扯到张志峰的个人问题上来了:“我说老兄,你究竟是真的准备同贫下中农彻底打成一片哪,还是等着天上掉更大的馅饼?脑子有点不开窍嘛!”

“什么意思?”张志峰一时没弄明白。

“你说什么意思?人家小吴护士多好的一个女孩子,品貌具佳,打着灯笼都不好找。安静费心巴力地要给你牵线搭桥,你倒好,一推六二五,为什么?”佟雷歪着头,眼时里流露出疑问和关怀。

“咱不行,不合适。”向来颇为自负的张志峰不知怎么,在这件事上显得底气不足,甚至有些慌乱,“你想想,娶老婆过日子,先别说什么门当户对志同道合,两口子总得讲究个感觉差不多、生活上合的来吧。吴护士是不错,我当然知道,可咱是个粗人,毛手毛脚,关键时候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恐怕不是一个路子。到时候既给人家添麻烦,自己也不自在,何必呢?我可不想作茧自缚,还是回家以后再说吧。”

“你有点缺乏自信。”佟雷一针见血地说。

“缺乏自信?”

“对!”佟雷直视着他,“而且还守旧,或者叫传统观念。什么门当户对?什么感觉差不多?那都是借口!不接触哪来的感觉?不互相了解怎么能合的来?即使有些差距也很正常,人人都会变的,在改变对方的同时也在改变自己。你以为自己一辈子就爱吃煎饼卷大葱?就不会变?我就不信白面馒头奶油蛋糕你会吃不惯!告诉你吧,有了感情这东西做基础,久而久之,任何差别都将不复存在。”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张志峰还是不服气,“咱俩的基础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当然也有出入,可是……”

“别可是了。”佟雷拍拍他肩膀,“我来替你说吧,其一、你老张对城市兵和干部子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偏见,说白了是小农意识狭隘心理作祟。城市兵怎么啦?哥们儿比你少干了吗?农村兵又怎么啦?贾双林不照样一副油腔滑调好逸恶劳的熊样吗?不能一概而论。其二、你也想找个条件好的城市姑娘作老婆,因为娶个农村媳妇将来涉及随军、落户、工作等一系列实际问题,严重牵扯精力甚至影响工作,可是又怕找不好弄巧成拙反而成了拖累,所以才嘴硬。你呀,不实在!”

“妈的,完了,我算让你看透了。”一语道破,张志峰被说得垂头丧气。

“忠言逆耳,有道是: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你老兄是个成大事的人,可别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你小子挖苦我!”张志峰红了脸,“就这么点烦心事,被你弄了个碗底朝天!快快快,哪有地缝?赶快找,我好钻进去,让你称心如意。”可怜的副连长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甚至不清楚自己何以垮得如此迅速。

看到张志峰狼狈的样子,佟雷发扬“痛打落水狗”的精神,笑嘻嘻又说:“不用找地缝,等你光荣了,自然有你的地方。不过说老实话,我就不明白,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在个小女子面前怎么就拉不开栓、提不起气?胆小得像只耗子,光剩抱头鼠窜了。啧啧啧,有失英雄本色嘛。”

面对“得寸进尺”的佟雷,张志峰实在不堪忍受这般折磨:“有失英雄本色?小看人,我这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其实怵头归怵头,想通了也没什么,不就是找个城里姑娘作老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在你回答我两个问题:第一,你们真的觉着我跟那个小吴挺合适?”

“合适!珠联璧合!”

“先别夸张,第二,小吴真的会同意跟我谈对象?”

“不知道,但是可以追呀!追得她无处可逃,追得她举手投降。再说还有安静哪,时不时来个‘计送情报’、‘深山问苦’什么的,时间一长自然水到渠成。”

“就这么定了!不过,用不着那么复杂。”张志峰士气大振,把心一横,“咱直截了当找她聊聊,行就行,不行拉倒!”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说你不开窍吧,还不服,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就是开诚布公切入主题也得有个程序、有个过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么干还不彻底砸锅?人家就是有想法也让你吓回去了。只要你有这个意思就好办了,剩下的前期工作我来做,凭兄弟这三寸不烂之舌,再加上安静的工作能力,管叫她俯首就擒,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张志峰轻叹一声:“知我者非佟雷莫属,真兄弟也!”

红日当头,天气晴朗,在高空气流的驱逐下,一团团洁白的云朵你追我赶往南飘去。蓝天上,一只兀鹰像剪纸一样贴在上面一动不动。微风习习热浪滚滚,山林间无处不在地涌动潮湿的暑气,夜间聚集起来的露珠很快就被高温烤得一滴不剩,消失在空气中,让小风一吹,无影无踪。

已近收获时节,田间山坡稻浪滚滚、谷穗飘香满目金黄。

这片古老富庶的山林是上天赐于老挝人的风水宝地,社会虽落后却祥和,人们虽不富有却生活得平静。假如没有太多现代文明的兴妖作怪、假如没有受到物质利益诱惑而引发的各种纷争、假如没有战争,这里将是一方无忧无虑、悠闲平淡的人间天堂。可惜,那只能是假如。事实是文明来了,由此引发的罪恶也来了,朋友来了,敌人也来了。于是,原本滞后的社会细胞,就在这你争我斗流血流泪中不停的分裂、更新、再重新组合,并迈向更高的形态,从而步履蹒跚地向前发展、进步。

有幸耶?不幸耶?

战争就是这样一种危险的游戏:丧失战机就意味着丧失优势,丧失优势就有可能丧失一切。问题在于,能否抓紧战机往往并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战场上又往往存在极大的偶然性,这种偶然性就像神秘的上帝之手,谁都无法预测奇迹何时发生。于是,人们常说的规律便被这种难以预测的力量彻底打乱了。

为了胜利,敌我双方都挖空心思、不遗余力地花费大量时间研究对手的一举一动,以便做到“知已知彼,百战不殆”,可战争并不是一厢情愿的事,当你千方百计要置敌人于死地时,敌人会遵从你的意志乖乖就范吗?于是,那些绞尽脑汁、费尽心血得出的结论,却在各种各样的不确定因素面前转眼间变得毫无用处,战场形势变得愈发错综复杂。这样一来,诸多兵书和军事家们异口同声推崇的“敌变我变”、“随机应变”就成了有战争以来亘古不变的普遍真理和灵丹妙药。

防空作战的复杂性、艰巨性和危险性就在于此。

试想,一个训练有素、反应敏捷、活生生的空军飞行员,能随随便便地驾驶一架价值不菲、性能先进的飞机,轻而易举地前来送死吗?当他们飞临高炮如林、弹雨满天的既定攻击目标上空时,除了具有一定的勇敢精神和烂熟于心的攻击手段外,剩下的就是打破常规、灵活机动、出人意料地把炸弹扔到对手的脑袋上,迅速将其置于死地,[奇/书\/网-整.理'-提=.供]而自己则能活着回去。

十时许,一轮侦察过后,远方出现大批敌机的魅影。孟夸以南竞日激战的各个防区旋即进入高度戒备,新的战斗即将开始。整个公路沿线长时间传递着报警的钟声和急促的防空哨音。施工停止、人群疏散、车辆隐蔽,连清闲了半年,正忙于收获庄稼的山民们,也像受了惊的野鹿一样,跑得没了影子。

郁郁葱葱的旷野死一般的寂静。

“报告一号,全大队一等好,图上共发现六批目标,其中04、05批航向正北,临近我防区。04批小型机十二架,高度6000,距离55公里;05批小型机八架,高度6500,距离70公里。目前,环视雷达已经发现干扰,今天天气良好,能见度高,有利于我光学器材搜索目标。”

杨天臣端坐在标图桌前,目光凝重,颌首不语。

作为指挥员,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这两批穷凶极恶的敌机攻击的目标果然是本防区,毫无疑问,今天必将有场恶战。既然来者不善,那就沉着冷静勇敢迎敌,彻底打败它们!

他的手伸向话筒:“各小队注意!敌机临近,很快将到达我火力范围,你们要勇敢、坚定、沉着,发扬不怕牺牲、连续战斗的作风,树立敢打必胜的信心,消灭一切敢于来犯之敌!”语气铿锵,人心震撼!

“敌机分批!”标图员李常义紧急报告。

敌先头机群为十二架F-105“雷公式”攻击机,是我轮战部队的老冤家,因其低空性能优异而成为空袭保卫目标和防空阵地的主力机型。当机群接近攻击地域时,突然化整为零,解散大编队,改变为四架一组的三个小编队。它们拉开一定间隔,降低高度,顺着阳光一齐向左盘旋,从东、南、西三个方向陆续折转,进入攻击航线。

416大队三面受敌!

几秒钟后,凝固的空气中不易觉察地出现一丝振动,经验丰富的指挥员们立刻敏锐地意识到,那是喷气发动机射出的强大气流与空气磨擦的结果。敌机已经迫近!全大队均已发现目标。

战斗开始了!

首先到达西边折转点的敌机刚掉头,即遭到六个重炮连的猛烈轰击,飞行编队立刻被打散。等到第一架战机迟钝地从黑雾般的烟云里费力地钻出来时,已是弹痕累累无法操纵了。就在它随着惯性连打几个滚,急剧下落时,又一发大口径炮弹钻了上来,座舱下面顿时崩开一个巨大的“天窗”,在高温和弹片的作用下,机翼上挂载的炸弹和油箱中的航空燃料一齐爆炸,整架战机迸裂成无数个碎片,向四面八方伞射而去,大大小小的铝合金残骸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就像夜空中落下一阵天外来的流星雨,纷纷扬扬撒向大地。

紧随其后的敌僚机,此时虽然没有上演“空中开花”的悲剧,但也机身摇摆燃起大火不停地往下坠落。顽强的飞行员在最后关头,稳住即将失控的飞机,按动电钮,机翼下猛然闪出耀眼的红光,两溜白烟风驰电掣向三小队阵地飞来。“百舌鸟”!垂死挣扎的敌机发射了反雷达导弹。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沉着冷静的雷达号手早有准备,只见他轻打手轮,急摆天线,“百舌鸟”顿时失去目标,弹体偏转,被甩离正常攻击线,喷着烈焰一头扎进阵地旁的水沟里,碎石满天泥浆飞溅。攻击失败!与此同时,它的主人下场也不理想,无论渴望活命的飞行员怎样徒劳地采取措施,失控的“雷公”仍然像一架破旧的老式牛车“咯吱”作响,不听使唤。最可悲的是弹射系统也不失时机地耍起了个性,出了毛病,连逃生的最后希望都彻底破灭了。可怜的飞行员带着对这个罪恶世界的诅咒与绝望,连同坐骑一起坠入深深的河谷,化为一缕烟尘。

另外两架“雷公”虽然早已进入俯冲航线,但在枪林弹雨面前岂能不惧?显然乱了方寸,还没有到达投弹点便将机头重新拉起,慌慌张张、漫无目标地甩掉炸弹落荒而去,很快消失在视线模糊的烟雾中。

就在首批目标战斗打响的同时,向东、南两面迂回的敌机,以很小的间隔分别从不同高度呼啸着一齐冲了下来。在杨天臣的果断指挥下,各小队从容调转方向,从左往右依次转移火力,逐批射击,对主要目标均集中四个以上的重炮连集火齐射。对那些敢于冒死俯冲低空突防的目标,则由小口径火炮和高射机枪灵活机动地卡住其攻击航线,以密集的近战火力予以杀伤。

一时间,十几公里的狭长地域内炮声隆隆杀声震天、弹如雨下浓烟四起。

正北方向,两架“雷公”一前一后冲破火阵,疯狂地向二小队阵地扑去。机翼裹着疾风猛然一抖,四颗重磅炸弹脱离挂具,呈抛物状面目狰狞一路咆哮着狠狠砸了下来。它们先是深深地扎进土层,然后爆裂身躯释放出巨大能量,随着惊天动地的几声巨响,二小队被淹没在浓烟烈火中,连同山脚下的公路一同遭到重创。

“二小队受攻击!有线中断!”张小川的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该小队报话员吃力的密语。

“一组查线!”“铁匠”陈友一声吼叫,三名电话兵飞身上车向断线点奔去。

“保持无线联络,通知救护所抢救伤员,集中火力消灭后续目标!”杨天臣处惊不乱的嗓音盖过闷雷般的炮声,通过扩音器响彻地下室,使每颗震颤的心脏迅速平静下来。

至此,公路沿线主要防御地段均遭到不同程度的空中突击。敌机鱼贯而来,不顾地面炮火的凶猛阻击、拦截,一次次不惜一切代价地玩命俯冲下来。显而易见,作为另一个大国的军人[奇`书`网`整.理'提.供],他们所领受的任务也是必须完成的。于是,大量高效能爆破弹从天而降,浓烟烈火包围了两分钟前还无声无息的山林。红色的土壤被高高抛起弹片横飞,气浪所到之处,树木倾倒寸草不留,小沟小坎统统被夷为平地。不幸的是,攻击效率并不高,原因在于,面对随时都可能发生的危险甚至死亡,刽子手们紧张了、慌乱了、走形了。那些威力无比的爆炸物并没有按照想象中的角度、线条,准确而优美地落在弹着点上,而是东一颗西一颗,乱七八糟地抛向了美丽的热带雨林,就像一群瞎子毫无目标地玩着丢石子的游戏。

值得一提的是高射机枪小队,九挺四管高机共计三十六根高射速的枪筒,齐射时有如平地卷起一阵火的旋风,数不清的小弹丸一经碰撞,便像倾巢而出的成年白蚊,密密麻麻振翅飞向蓝天,交错构成一道难以逾越的火墙。胆大妄为者只要进入射程,无异于飞蛾扑火,轻者伤,重者亡,无一幸免。

“冤家路窄”,一架昏头涨脑的“雷公”显然忽略了这种老式兵器的潜在威力,加大油门以极低的高度驰来,未及投弹就被一连串迎面飞来的子弹啄得遍体贯通,拖起令人心悸的黑烟,带着悔恨的心情脱离了战场。紧接着,另一架“雷公”满怀复仇的怒火,侧着机身再一次朝机枪阵地猛扑,为了避免重蹈前者的覆辙,它打破常规一改故辙没有直行瞄准攻击,而是在环绕侧飞时下降高度,概略瞄准后,借助飞机的巨大离心力,咬牙切齿地将整整四箱子母弹一颗不剩地全部撒了下去。当然,这种自作聪明违背规律的玩儿法是不可能取得战果的,只能给自己顺顺气、壮壮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机枪阵地安然无恙,倒把丰收在望的稻田炸得白烟四起遍地狼籍,“噼噼叭叭”响了足有半个钟头。原本“靠天吃饭”不那么辛劳的农民们损失惨重,捶胸顿足嚎啕不已。

首轮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未及清查战果,更来不及回顾那惨烈的经过,敌后续机群已经迫近即将临空。连续恶战的416大队迅速调转炮口,再接再厉、严阵以待!

八架F-4“鬼怪”呈楔形编队,如狼似虎、杀气腾腾径奔防区。距离二十余公里再度分批,四架保持高度向东绕行,做佯动飞行,还有四架作为首攻机群,利用阳光做掩护,随后跟近,向西偏转、折返、下滑,进入攻击位置。

隆隆的炮声再度响起,蓝天上原已零散了的白云又一次被大口径炮弹强烈的弹道风吹得七零八落,一丝一缕地同黑色弹云混合一处,渐渐形成一层战斗中常见的灰色帏幕,严严实实地覆盖在战场上空,能见度骤然下降,远山也变得朦胧起来。

中国军队准确而又不屈不挠的炮火,在美军飞行员中引发了极大恐慌,但同时也激起了另一种心理反应,那就是仇恨。同伴的死亡使他们当中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无法继续对强有力的对手毫不留情的杀伤熟视无睹、置若罔闻。他们岂能善罢甘休?在战场上装聋作哑、躲躲闪闪、胆小怕死是每个军人的耻辱。

胆大艺高强,从折返点呼啸而来的两架“鬼怪”兄弟,有恃无恐地连续做了几个漂亮的规避动作,成功躲开高射炮最初几个齐射,稳稳地把在上轮空袭中遭到攻击,而又重新投入战斗的英雄二小队再次套入瞄准具。他们决心要彻底毁灭这个宁死不屈的防空阵地,恨不得把所有能喘气的全都打得仰面朝天、翻滚着再也爬不起来,让他们血肉横飞粉身碎骨,一发斩草除根!1500米,1000米,800米……飞行员狠狠按下投弹按钮,机身轻轻一颤,两箱子母弹双双脱离机翼,随着弹体下落与空气磨擦发出的刺耳尖啸,“鬼怪”猛拉机头,从尚在喷射着火焰的炮阵地上方一掠而过。

几秒钟后,暴雨般倾泻下来的子母弹终于如愿以偿地落满了这个使侵略者胆战心惊、望而生畏的阵地,立即造成重大伤亡。人的生命同钢铁和TNT比起来,显得如此脆弱和不堪一击。

美国人报了一箭之仇。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没那么幸运了。后面那架如影随形的“鬼怪”,效法前者的姿态和航路,企图利用自己挂载的重磅炸弹,再给这个该死的阵地致命的最后一击,不料却被迎面飞来的一发滚烫滚烫急速旋转的高射炮弹准确命中!风华正茂的飞行员只来得及看见眼前突然升起一团耀眼的火球。随着一声沉闷的钝响,他觉得手中那柄灵巧的电控操纵杆骤然变重、变硬、变得不听使唤,熟悉的马达轰鸣一下子安静下来。此时,他忽然感到很累,仿佛刚刚跋涉了长长的山路,他觉得自己甚至连抬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在军人使命感和荣誉感的驱使下,他拼足了最后一点精神,按下投弹按钮。座舱盖上出现一片殷红的颜色,是鲜血!于是,不幸的年轻人深深叹了口气,就无声无息地滑进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重的浑沌中……

两枚完全失去目标的重磅炸弹,依靠惯性在空气中滑落,竟然歪打正着地直接向指挥所方向飞来,落在距机枪阵地不足500米的山坡下,人人惊出一身冷汗。

“敌机投弹!”了望台上金亮话音未落,巨大的爆炸便发生了!地动山摇、浓烟翻卷,呛人的热气流把他连同指挥镜一齐掀翻在地,头部重重撞在铁制的三角架上,血肉模糊昏迷不醒。一旁待命的卫生员火速冲上来紧急施救,沈长河迅速扶起指挥镜,亲自操作,高声报读。

强烈的震动使地下室如同一只受到突如其来的激流冲撞即将倾覆的小舟,剧烈颠簸摇摆,所幸的是刚刚得到良好加固,在发出一阵“嘎嘎吱吱”的痛苦呻吟后,便巍然不动地平复下来。

赵建成一把揪下耳机,惊异地望着排长:“信号消失,联络中断!”

周援朝一听马上明白了,他毫不迟疑拉起许志宏:“走,看看去!”两人扣上钢盔钻出地下室。

果然,天线杆被巨大的冲击波断为两截,金属天线无助的垂落在竹梢上。战斗尚未结束,临时加高固定修复无论如何是来不及了。周援朝飞身来到天线杆下,朝地上一蹲拍着自己的肩膀毅然决然地喊道:“志宏,上!”

许志宏甩掉钢盔勒紧皮带,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纵身一跃蹬上周援朝厚实的肩头,两人同时运口气:“一、二、三、啊——”大吼一声,拼尽全力将半截天线杆向上推去。

硝烟里,天线又恢复了从前的状态。联络重新勾通了,人却不能下来,因为一松手天线就倒。

“援朝,怎么样?”许志宏朝下问道。

“一切正常,志宏,挺住!”周援朝被上面的两条腿夹得脸色发青、口眼歪斜透不过气来。

当全身麻木的人梯终于垮下来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沈长河扶着头上缠满绷带的金亮矗立在了望台上,凝视着刚才还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现已恢复平静的战场,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们有如两座雕像,久久的站在制高点上。

英雄,同大自然比较起来显得十分渺小,而在人们心中却是如此的高大……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十一章 血染山林(三)

上午的激战刚结束,爆炸腾起的满天烟云尚未完全散尽,天空归于沉寂,防区却又热闹起来。

各种运送作战物资的卡车抓紧时机、争分夺秒涌上各个山头,给连日浴血奋战的高炮连队及时补充急需的弹药和给养。战救车喇叭长鸣、车轮飞转往北疾驰,救护队员们用最快速度把伤员送往附近的救护所和野战医院。紧急抢修公路的大队人马和施工机械从隐藏处神奇地冒出来,脚下生风、马达轰鸣朝着施工地点奔去。各部队憋足了劲,早已蓄势待发的残骸组、排弹组、战损组、兵器抢修组等特勤分队纷纷出动,乘车的乘车、步行的步行,一刻不停地投入到战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中去。

战争机器仍在高速运转着。

当佟雷协助报务班修复了天线,怀着胜利的喜悦说说笑笑走回营区时,看见炊事班长梁大胡子独自一人、一脸愁容地坐在饭堂草棚下生闷气,不禁有些奇怪,打了胜仗理所当然应该高兴,也不知哪位这么不开眼,又把“灶王爷”得罪了。

来到跟前,许志宏饥肠辘辘地掀开菜盆,把鼻子伸进去闻闻,没心没肺地说:“大胡子,有什么好吃的?饿坏了!”

“自己看!”炊事班长叼着卷烟,头也没抬,“爱吃不吃,不吃拉倒!你们还知道饿?”

“脾气不小,情绪不对嘛。”周援朝蹲在他面前,“兄弟们刚打完仗,正需要补充‘弹药’呢。”

“就是嘛,打了胜仗应该慰劳慰劳我们,你这老家伙怎么跟吃了枪药似的?”许志宏颇为不满。

“就你们打仗,我们老炊都闲着没事干?”老梁耷拉着脸,气鼓鼓地说,“又杀猪又炖肉累得臭死,上边扔炸弹底下做饭,悬悬乎乎好容易弄了四菜一汤,结果一顿饭开两个小时,到现在还有三十多人没吃!你们都是干部,自己看看,都几点钟了?好歹让大伙儿吃饱了再干嘛。一会儿来两个,一会儿来两个,还有完没完哪?指挥所里那点事我撒泡尿的功夫就办了,拖拖拉拉,不能利索点儿?看见没有,都招蚂蚁了!”说着,伸出手在案子上“啪啪”地拍打小虫们。

佟雷笑了:“梁班长,炊事班从来不含糊,都是好样的,你们的心意全连都领啦。我马上通知各班把饭菜打回去,这么多好菜,保证给你消灭得干干净净!打了胜仗,炊事班功不可没。”

“打仗哪能那么按部就班?吃饭没钟点很正常。大胡子,我可没功夫跟你磨牙,先喂饱肚子再说,搞不好下午还得干一仗。老同志嘛,别那么多牢骚好不好?”许志宏满满盛了两大碗饭菜,蹲在地上埋头苦干。

周援朝一边招呼大家吃饭,一边对炊事班长说:“别看平时见饭就饱,一打仗胃口就来了,加上你们伙食搞得好,这些天哪顿不是给你吃得盆干碗净?大家要给你们请功呢!座山雕讲话,怎么耍起小孩子脾气来了?三爷不会亏待你。”

几句话逗得大胡子多云转晴,重新系上围裙,抄起大铁勺忙活起来。

张小川端着饭碗走到他身后,悄悄耳语:“老班长,今天的红烧肉肯定你做的,香!好吃!再给我盛点儿,我跟他们不一样,还长身体哪!”

“别跟我甜嘴巴舌的套近乎,属你小子嘎,肉管够,随便吃。怎么样小老兵,今天指挥所里够热闹吧?”

“热闹,太热闹了!可惜光听见外面轰隆、轰隆响,什么也看不见。美国佬也够邪乎的,好像有颗炸弹离咱们还挺近。哎,外边到底好不好看?”张小川眉飞色舞地问。

“太好看了,过瘾!”炊事班长来了精神,“那炮打得震天动地,响成一个点,咱们旁边那两个小队几乎就没停过。高机连那帮小子打低空,暴风骤雨一般,子弹就从我们脑袋上飞过去,吓得你那个‘大妞’带着一群小狗子钻到我的铺底下不敢出来。我亲眼看见两架‘105’冒着烟掉山那边去了,第一轮齐射干掉那架最漂亮,零件满天飞,天女散花!”

“老班长,你没抓个俘虏,弄个活的回来露把脸?”一个战士打趣道。

“那样的话,老班长可就更加称心如意喽!”

“去,拿老哥开涮是不是?”老梁斜他一眼,“你还别说,打了半天没见一个跳伞的,我早跟弟兄们说了,只要落在咱们地盘上,当仁不让,谁也不许含糊,一根扁担、一把杀猪刀,非弄个美国大鼻子回来给你们看看,根本用不着拿枪。”

“人家就是怕你的扁担和杀猪刀,所以跳伞都跳到别的地方去了。”

“哈哈哈哈……”

饭堂刚消停,侦察班的宿舍里又响起激烈的争吵声。

“你把指导员叫来也没用,我不去!”金亮脑袋上裹着白纱布,梗着脖子,盘腿坐在铺上。

“金班长,你头部表面外伤虽然不很重,但有可能是轻度脑震荡,你刚才不是又呕吐了吗?这就是脑震荡的特征,需要到卫生队观察一下,免得发生意外。”文质彬彬的卫生员依然很耐心。

“头长在我肩膀上,有没有毛病我自己还不清楚?摔个跟头也要去住院,也太不结实了,又不是鸡蛋,磕一下就散黄了?”

王怀忠拿把马扎坐在他对面:“八班长,轻伤不下火线,精神很值得提倡,可是,既然负了伤就应该治疗,到底有没有问题,咱们让医生看看,免得耽误了。”

“指导员,轻伤不下火线可是你说的,我这算什么伤?连轻伤都算不上,擦破点皮就坐战救车去医院装洋蒜,让别人笑话,我不干!”金亮理直气壮。

作为政工干部,王怀忠也很为难,他既要抓住一切机会慷慨陈词,用最富于鼓动性的语言,去激发每个士兵对敌人的仇恨和自我牺牲精神。同时,又要时时刻刻像个慈祥的、爱管闲事的老妈妈那样,尽心竭力关心和爱护下属,使他们时时感到温暖和体贴。从而使全连紧紧团结在党支部周围,增加动力形成合力、同心同德战胜困难迎得胜利。他希望他们不怕死,可又不愿看到他们受罪。因此,跟沈长河一样,他不可避免地时常处于矛盾和无能为力的尴尬境地之中。

“你看这样好不好?”王怀忠还是和颜悦色、耐心归劝,“让卫生员陪你到卫生队检查一下,有问题留下,没问题回来,咱们快去快回,怎么样?”

“多此一举。”金亮就是不让步,也许是让那个跟头摔得神经搭错了线?“有什么好观察的?你们不是观察半天了吗?语言流畅发音准确、思路清晰条理明白,这么半天哪句是胡话?看,胳膊腿儿协调一致,中午吃了半碗炖肉,里外都很正常。还脑震荡呢,脑地震我也不怕!就别瞎耽误功夫了,大卡车颠来颠去,没毛病也颠出毛病了。”

“多垫两床棉被就不颠了。”齐学军抓住机会,不合时宜自找没趣地赶紧插话。

“去,一边呆着去,少跟这儿凑热闹!”

“可是我已经向救护所报告了,战救车马上就来。”卫生员感觉受到奚落,脸色也不大好看。

金亮用手指点着他:“你让我说什么好,人家正在全力抢救伤员,忙得一塌糊涂,咱们就别去添乱啦!指导员,你也别费嘴皮子了,我哪也不去,就在这儿观察吧。”

“金亮,你太固执。”王怀忠终于无可奈何。

“指导员,你怎么批评都行,你看吧,照上午那个打法,搞不好一会儿还得干起来,吃这么大亏,老美肯定不干。这样,下午有没有战斗我晚上都去卫生队,按照卫生员的要求再观察一宿,如果有情况我心甘情愿住院,好不好?”

望着一再讨价还价的侦察班长,王怀忠不做声了。

果真被他不幸言中,就在这时,钟声突然响起,脚步匆匆,条条飞快的人影从门前闪过。

“警报!”金亮大喊一声,翻身下床,随众人一起冲了出去。

敌人真的来报复了!上午的战斗损兵折将一败涂地,此仇不报难消心头之恨!

三十余架战机摆开阵势,拉开距离,如同决了堤的洪水,一个攻击波接着一个攻击波联翩而至,从四面八方对整个防区发动猛烈突击。火光闪闪炮声隆隆,炮弹向天上打、炸弹往地下扔,敌我双方进行着血与火的拼杀,天上地下同时展现出一副地狱般的立体战争画卷。

一个向北绕行的小型佯动机群,趁我正与当面大批敌机打得难解难分之机,突然从背后俯冲下来,穿过一条幽深的峡谷,又翻过一道高耸的山梁,目标明确地向指挥所凶猛扑来。满载炸弹的“F-4”在疯狂的飞行员驾驭下,像匹脱缰的野马。两台高速运转的大功率喷气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和尖叫,高度仪指针迅速回落,烟尘四起的大地好像一堵灰蒙蒙的高墙,一下子在他面前清楚地竖了起来。老练的空军少校听到自己心脏在飞机俯冲的巨大轰鸣中快乐地呻吟。

“低些,再低些,瞄准,投弹!见鬼去吧!”随着机头悠然翘起,烧红的尾喷口窜出强大气流,“鬼怪”以极大的仰角向上提升。一串小黑点坠落云端,向指挥连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哒哒哒哒……”枪机阵地响起密集的枪声,韩朋山他们开火了!

12.7毫米高射机枪清脆的枪声,有如颇具规模的交响乐团中一架优雅的竖琴,在乐队指挥熟练的手势指点下,弹奏出一连串悦耳的音符,迅速融入那波澜壮阔、气势恢宏的战场交响乐中。尽管它在众多的大口径火炮雷鸣般的轰响中显得十分单薄,甚至稍不留意便被忽略了,以致无人知晓它们的存在。可是,就在最危急的关头,它们打响了,奏响了!这无疑是面对即将降临的死亡,奏响了一曲充满自信迎接胜利的战歌!

几声剧烈的爆炸从机枪阵地传来,紧接着就沉寂了,“竖琴”停止演奏,机枪不响了。

这一切被了望台上的沈长河和金亮看得清清楚楚。

“机枪阵地中弹,联系中断!”金亮瞪着被烟熏得通红的双眼,举着电话听筒嘶哑地喊道。

沈长河望着远处不断翻滚的浓烟和火苗,心脏一下子缩紧了,怒火中烧脸色铁青,他一把抓住侦察班长:“继续战斗,搜索后续目标,不要饶了这帮狗东西!”说罢,飞身跃下了望台,抬腿就往机枪阵地跑。

一双有力的大手拦腰抱住了他,是张志峰:“小队长,你留在这里指挥部队。三班长,跟我来,查线!增援机枪班!”话音未落,早已按捺不住的“铁匠”陈友临危不惧,像头勇猛的狮子,带领一个战斗小组已经扑了上去。

“小队长,快看,有人已经上了机枪阵地!”一个电话兵激动地叫起来。

张志峰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佟雷!这家伙动作真快!”

当狡滑的敌机出其不意对临空指挥所发动偷袭的时候,佟雷吸取上午战斗的教训,为防不测,正在山头上仔细观察所有无线电天线的状态。就在爆炸发生的一瞬间,他清醒意识到指挥所位置已然暴露无遗,机枪阵地首当其冲。而且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它的有效反击也是至关重要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指挥所受到极大威胁!他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叫人,顶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和呛人的硝烟,连蹦带跳不顾一切地朝着已经听不见枪声的阵地跑去。

敌人投掷的炸弹并不十分精准,只有一枚落在阵地上,其余的都顺着山势掉进山沟。这颗威力强大的爆破弹,在距机枪掩体二十多米远的地方造成一个大弹坑,雾腾腾冒着热气,三挺机枪全部被掀翻并掩埋。不过,大部分机枪手并没有被朝上散射的弹片伤及,而是被气浪和声浪震得口鼻出血,昏死过去。

佟雷跳进距爆炸点最近的那个掩体,手刨脚蹬把处于重度昏厥中的三名战士扒了出来,仔细看看,没大伤,人还活着,他放心了。可是,一些小的伤口却流血不止,手头没有急救包无法包扎,正在着急。不远处,机枪班长韩朋山满脸是血,握着小旗吃力地从土里拱出来,大声喊:“副指导员,赶快把机枪架起来,敌机又来了!”拖着一条断腿就往这边爬。

佟雷大惊,忙放下伤员,一边竭尽全力搬起沉重的机枪,一边高声制止他:“别过来!别过来!就在原地指挥,给我指示目标。”

“敌机!敌机临近!”被碎石砸的头破血流的齐学军,半截身子埋在土里,手中的望远镜被崩得只剩下一个镜片,兀自举着,另一只手指向视野开阔、没有任何屏障的正北方向。

又一架企图偷袭的敌机正在对面山梁上转弯。

“打呀!打狗日的!不能让它投弹!”韩朋山嘴角流出了血。

这是一架“雷公”。滑头的飞行员在抵达战场上空的那一刻起,就抱定了必须毫发无伤地返回基地的坚定信念,他还不想在这种自己看来目的并不明确的肆意绞杀中轻易丧命。因此,开打以后,他一直无所事事地在火力范围以外较为安全的区域里轻松地兜着圈子,胆战心惊同时又幸灾乐祸地欣赏着同伴们一次次冒着生命危险,徒劳地冲向炮火连天的可怕地面。当然,即使心有余悸,他也不准备将满身的炸弹完好无损带回巢穴,那样做将为上司和其他参战者所不齿。于是,他就像个小偷一样,耐心地寻找机会,寻找一个既参战又安全、两全其美的机会。当他发现战场的一角被同伴击中并冒起浓烟的时候,马上认定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块平坦的高地平静得仿佛置身于激烈的战场之外,但有迹象表明,它与那些准确的、漫天飞舞的炮弹有着某种神秘联系。他无法立刻断定它的属性,抱着“有枣没枣打三杆”的侥幸心理,一推机头开始攻击!

佟雷迅速调转枪口指向正北,网状的瞄准具中,“雷公”的身影逐渐清晰。他冷峻的面庞上全是汗珠,拉动枪机推上子弹,这时却发现机枪摇摇晃晃怎么也站不稳。原来,机枪三条腿的支架有一条已经弯曲,只要开火随时都可能失去重心,重新歪倒。

飞扑而来的敌机耀眼的身影已经占据了整个瞄准具,没时间啦!

黑影一闪,一个人连滚带爬翻进掩体,双膝跪地紧紧抱住那根弯曲的枪架,毫不犹豫吼道:“副指导员,打!”是陈友。

佟雷猛然扣动扳机,随着枪身不停的抖动,一串串愤怒的子弹射向飞贼。他牙关紧咬面目痉挛,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陈友浑身战栗,死死抱定枪架,像个铁橛子稳稳钉在下面,始终保持着平衡。

面对急风暴雨般突如其来的子弹,原想乘虚而入捞一把就走的飞行员先是一愣,接着如梦方醒,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平静得像加利福尼亚庄园一般的小高地,怎么会劈头盖脑射来夺命的弹丸。看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三十六计走为上”。匆忙中,他投下炸弹拉起机头,斜刺里向高空钻去,没飞多远便被准确的炮火击中,一片灼热的巨浪蒸腾而起,整架飞机连连翻滚掉进深山。这个事与愿违的可怜虫只觉得眼前一黑,轻飘飘的身体仿佛被一股强大的浮力托住,像小鸟那样张开双臂,离开座舱,七零八落飞向空中……

炸弹带着呼啸直奔机枪阵地。

“快隐蔽!赶快隐蔽!”沈长河和张志峰看得真切,几近歇斯底里的大声疾呼,恨不能一步跨过去,把那两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按倒在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烈火和浓烟再次遮住了整个小高地,枪声骤停,人影全无,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当战场上的炮声像大潮般退去的时候,烟消云散,山林又恢复了往常神秘的模样。战友们呼喊着,朝那块饱受战火洗礼的不屈的机枪阵地涌去……

佟雷牺牲了!

陈友也牺牲了!

他们同时倒在了自己的阵地上,倒在了老挝的土地上,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轰轰烈烈又无声无息地走了。

“副指导员!副指导员!”

“铁匠!班长!”

张志峰两眼冒火,发疯般抱住佟雷渐渐冷却的躯体,不知所措地用手胡乱堵着仍在喷涌鲜血的伤口:“佟雷!佟雷!雷子兄弟,好兄弟,你不能走啊,你不能死啊,你不能啊!”张志峰五官扭曲、面色苍白,心都碎了。

就在短短的几分钟里,世界竟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刚才还谈笑风生、欢蹦乱跳的佟雷,转眼间就血肉模糊、毫无生气地躺在自己怀里。难道死就是这样简单吗?他不相信,简直就像做了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沈长河掏出手绢,轻轻擦去烈士脸上的血迹和烟尘,心痛欲裂,颤抖着说:“佟雷呀佟雷,你不该走哇,你是指挥连的骄傲,是祖国的骄傲,是我们的英雄!”两行热泪夺眶而出,这个从未见过他流泪的汉子终于无声的哭了。

杨团长分开悲痛的人群疾步闯了进来,紧紧抓住老首长的爱子尚有余温的双手,久久握着,握着。他半信半疑地试试脉搏,一句话都没说,缓缓起身,仰天长叹。

张小川伏在周排长肩头,早已哭成了泪人。

小猴“淘淘”躲进刘振海怀里,惊恐地四下张望。

刘文强忍住眼泪,一字一顿地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副指导员,你没走远,我们永远想念你啊!”

然而,佟雷已经永远听不见战友的呼唤和哭声了,他的的确确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而且走得那样从容,那样壮烈!

魏立财几度昏厥,陈友的牺牲使他痛不欲生,他扑在兄长的遗体上,谁都扯不开,滚得全身都是血,失神的目光呆呆望着“铁匠”那张依旧带着笑容的脸,口中喃喃自语:“回去怎么跟咱爹咱妈交待,怎么跟咱爹咱妈交待呀——”

许志宏取来自己崭新的军装,他们要为永别的战友尽最后一点心意。

战救车来了,伤员上了车,死者也将同车被运往野战医院临时停放,张志峰代表全连亲往送灵。

王怀忠集合列队,率领全连庄严宣誓:“打败美国佬,为死难的烈士报仇!”

“等一等!”随着嘶哑的喊声,金亮头扎绷带踉跄而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捧着一个小纸包,高高举过头顶,“张副连长,把这个给副指导员带去吧,他永远是我们中国军人!是我们中国人民解放军中的一员!”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纸包被打开了,里面是他珍藏已久的那副鲜艳的红领章和红帽徽。

啊!祖国!

啊!中国军魂!

战救车开动了。

沈长河大喝一声:“敬礼——”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十一章 血染山林(四)

快要落山的那轮红日把西边天际涂抹成一片血红,远方隐隐传来隆隆的雷声,一层厚厚的乌云渐渐挤了上来,使晴朗的天空慢慢向后退去。

安静从手术室走出来,把脸仰得高高的,习惯性地眯起眼睛望着头顶上的天空。从上午到现在整整八个小时,她没离开过这个抢救中心。长时间低头工作使她脖子酸痛,两肩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磨盘,又涨又沉。这个姿势可以缓解局部疲劳。

陆续送来的伤员经过紧急分类、包扎,手术后得到有效的救治,有的保全了肢体,有的挽回了生命。野战医院在残酷的战争环境中高效运转。

李军医从病房那边走过来,一眼看见安静。

“小安哪,累了一天,手术结束可以歇会儿了,看看,小脸儿都绿啦。”

“李大姐,你也够辛苦的,一天没拾闲儿,晚上又是夜班吧?”

“我是铁打的,没事。”天性爽朗的李军医满不在乎一摆手,“哎,对了,刚才我在办公室那边看见一个人挺面熟,好像是你们小佟连队的张志峰。当时送伤员送烈士的车挺多、人挺乱,没看清,听说今天416仗打得很残酷,你是不是过去问问?”

“真的吗?”安静激灵打个冷战,“我赶快看看去!”

李大姐的话使安静心头一沉,马上产生一种不祥的预兆,暗忖:前面打得这么热闹,他跑来干什么?会不会看错了?也许是真的,送伤员?送烈士?可是危重手术名单里没有指挥连的人哪,不管怎么样先找到张志峰再说。

“安静。”经过院部前的小路,老院长站在办公室门口向她招手。

安静答应一声,有些紧张,满腹狐疑地走过去。静悄悄的,医院黄政委也在屋里,还有一个人抱着脑袋坐在一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果然是张志峰。她心“怦怦”跳得厉害,血液直往上涌,脑子里“嗡嗡”作响:难道真的出事了?不会吧?不会的!安静预感到凶多吉少。

她抢上一步,抓住张志峰的肩膀:“张志峰,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干什么来啦?”

张志峰眼圈红红的,注视她一下,痛苦地合上眼,又把头深深低下去。

“说话呀!说话呀!”她用力摇晃他,“到底怎么啦?出什么事啦?”

老院长一步一步走过来,两手扶住她的肩,又抚摸她的头发:“安静啊,孩子,你要坚强些。”

安静惊恐地推开慈祥的老院长,连连后退:“你说什么呢?什么坚强些?为什么?”

“佟雷同志牺牲了。”黄政委的声音很低沉、很难过,小得只能自己听得见。

“什么?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安静原本发涨的脑子全乱了,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有种天塌地陷的感觉,仿佛一下子掉进冰冷的、暗无天日的黑窟窿里,脚底凉嗖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好像没听清,又像是听错了,或者黄政委根本就没说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完全是自己耳朵里的自鸣!牺牲?牺牲是什么意思?就是死了,就是从此以后再也见不着了,就是永别了吗?!这怎么可能呢。安静的脑袋快要炸裂了。

“佟雷是牺牲了,很英勇、很壮烈!”老院长上前两步,复又搂住她,“勇敢点,孩子,你应该感到骄傲!”

安静再一次挣脱开,转身揪住张志峰,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你说!你说!佟雷在哪里?到底怎么回事,他不会死的,对不对?”

张志峰再也抑制不住了,泪流满面嗓音颤抖:“安静,你冷静点,我那好兄弟,雷子兄弟,他、他在今天下午的战斗中壮烈牺牲了,他已经不在了!”

安静跌坐在椅子里,她哭了,哭得那么悲、那么痛、那么伤心、那么可怜。现在她终于相信了,她那青梅竹马、日思夜想、牵肠挂肚、时常梦中相见的雷子哥,真的离开了人世、离开了她。

得到消息,办公室门口很快挤满了人,有医护人员,也有伤病员。小吴早已泣不成声难以自恃,几番想冲进去同安静抱头痛哭一场,以发泄自己的悲痛,表达对挚友失去亲人后最真挚的情感。可是,战友们拦住了她,此刻,大家都非常理解安静的心情,不愿看到更加使人心痛的场景。人人都在暗暗落泪。

过了许久,安静停止了抽泣,仰起脸,把头发甩到脑后,茫然地问:“他在哪?”

“在太平间,还没有整理遗容,想征求你的意见。”黄政委小声说。

“我来吧。”安静摇晃着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我跟你一起去。”张志峰迈着沉重的脚步跟了出去。

一场大雨把山林洗刷得格外清爽,艳阳高照、蓝天如洗。

烈士陵园。

树不动,竹不摇。

安静和张志峰默默地坐在那座新起的坟前,久久不愿离去。公路旁停着一辆吉普车,黄政委和司机耐心等候着这两个创巨痛深、感情一时难以平复的年轻人。

佟雷的突然离去,无疑给他们精神上留下了巨大创伤。就在刚才,没有哀乐、没有悼词、没有任何仪式,他们用颤抖的双手捧起一把把泥土,亲手埋葬了自己情同手足的亲人。当那口简易的棺木被最后一把红色土壤完全掩盖的时候,佟雷便从所有人的视线中、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他将长久的安息在这块战斗了五百多个日夜的土地上。对他来说,这土地是那样陌生,又是那样熟悉,现在又是如此贴近而密不可分。最终他们将完全融化、融合在一起,在另一个没有生命的物质世界里无声无息地运动、轮回。

在血腥杀戮的战场上,一个士兵的阵亡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因为战争本身就意味着生离死别,没有死亡就没有战争的胜利。古来便有“一将功成万骨枯”之说,于是,在枪林弹雨中人们感觉麻木、习以为常地看待那一个个灵魂的消逝。就这个意义而言,佟雷和陈友的牺牲不过是那些成千上万的献身者中普通的一员。然而,当不幸降临到某个具体个人和家庭头上时,情况就不同了。

从安静得知这一可怕的消息那一刻起,整整四十八个小时都在极端悲惨的心境中度过,精神恍惚水米不进。她仿佛觉得自己的灵魂在短暂瞬间便离开了自己的躯壳,轻飘飘、没着没落地游荡在虚无飘渺的空间,像荒无人烟的沙漠,又像没有生命迹象的太空。即使是给佟雷擦拭他血迹斑斑的遗体、整理遗容时,仍然如同置身另外一个世界一般毫无知觉,她柔软细嫩的手指第一次真正触摸着自己心爱的男人那冰冷、赤裸的躯干,不由心潮翻卷浮想联翩。一整夜,她喋喋不休语无伦次地说完了所有要说的话,同时也淌完了所有的眼泪。潜意识里、她仍执拗地希望这是梦,就像平时做梦一样,当一觉醒来时,一切都过去了,雷子哥还是那样充满活力、朝气蓬勃地站在她面前。

可惜,事实是残酷的,她的的确确告别了佟雷,现在他就安详地、面带微笑地躺在面前这座微微隆起的土丘下。此时此刻,姑娘那难以忍受的痛苦心情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

张志峰同样机械地抓起湿润松软的泥土,一捧又一捧,不断把它们添在新坟上,像制作一件艺术品那样,修了又修、拍了又拍。盖的多了他怕份量太重压得兄弟喘不上气。盖得少了又怕太薄,天凉时把兄弟冻着,圆锥形的土堆上印满了他粗大的手印。

这里将是佟雷永久的家!

不知过了多久,张志峰从挎包里取出那只作为烈士遗物的“国光”口琴,双手递给安静。

人亡物在,睹物思人。安静原已干枯的眼眶里顿时泪如泉涌,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接过口琴,哽咽着说:“我拿回来是物归原主,你留着是个永久的纪念,你好好珍藏吧。”

“谢谢你。”张志峰悄悄扭过头,在脸上抹了一把。

“人死了不能复生,佟雷就这样走了,张志峰,你告诉我,将来咱们还能回来吗?还能见到他吗?”

“能,一定能!”张志峰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接着,一口咬破手指,举过头顶:“我发誓,我张志峰一定要回来,回来看望雷子兄弟,还要把他带回祖国,带回家去!”血顺着手掌淌下来,一滴滴落入坟丘,渗进土壤,流向佟雷。

安静感动了:“谢谢你,张志峰。记住,将来不管什么时候、你在哪里,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回来,带上我,好吗?”

张志峰坚决地点点头,然后把口琴放在安静手里:“再吹一支曲子吧,他能听见,他知道我们跟他在一起。”

安静任凭泪水在面颊上流淌:“雷子哥,你听我吹得有进步吗?”

断断续续的口琴声在寂寞的陵园中响起,周围的一切都凝固了。满园飘荡的英烈灵魂纷纷驻足,侧耳倾听着这来自人间优美的中国乐曲……

泪飞顿作倾盆雨。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十二章 尾声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

一辆黑色的“红旗世纪星”在张家的二层小楼门口停下来,周援朝少将和妻子吴雪按响了门铃。

“老伙计,你可来了!”张志峰兴奋得像只刚下完蛋的母鸡,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跟不常见面的亲家两口子热情握手。

“爸爸,妈妈,你们来啦,两百公里路,够快的!”女儿周晓雪从厨房探出头,圆圆的脸上酒窝一闪。

丈夫张雷随部队参加演习去了,今天一早她就跟婆婆一起钻进厨房开忙。如今的条件虽然早已是今非昔比,平常待客一般都是去酒楼,唯独自己的父母是个例外,必得家宴伺候。因为每次都必须毫无例外地喝趴下一、两个,到外边喝不痛快、不尽兴,也出不起那个洋相!老爸们也知道丢人?

“你这个儿媳妇当得怎么样啊?可不许偷懒!”周援朝满面春风,边问边帮妻子脱下大衣。吴雪还是那么温柔、那么顺从,娇小的身子有些发福,每次见到安静都有说不完的话。

“强将手下无弱兵,我妹妹的宝贝丫头还能错得了?”安静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拉住小吴,“走,帮我安排安排中午的伙食,让他们胡侃吧。”

宽敞的客厅里笔直站着一名大校军官,见周援朝进来,脚跟一碰,敬礼:“报告老班长,职张小川恭候已久!”

“小川,兄弟!”周援朝疾步上前,紧紧抱住,意外得眼圈都红了,“张志峰,你这个老东西!张师长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一会要罚你酒!”

“错怪好人!这是你闺女的主意,说是你心脏功能保养得不错,经得起摔打,一定要给你个惊喜。”张志峰一副无辜的样子。

“还有谁?赶快说!免得一惊一乍的,你粗粗拉拉什么时候变秀气了?”

“老许,许志宏,他住得近,自己有车,腿也快,一会儿就到,汇报完毕!这家伙,官当大了,脾气也见长。”

老挝之旅归来,张志峰便迫不及待地将有关情况向老战友们逐个进行了通报。说者感情悲哀几番语塞,听者热泪盈眶唏嘘不已。大家一致认为他俩做了一件大好事,了却了一桩几十年的心愿,并纷纷表示,一但有机会,没机会要创造机会,拼上老命也要重往昔日战场一游。周援朝更是急切地想知道所有细节,于是便有了今天的小聚。

门铃再次响起,许志宏进门,又是一阵喧闹。

“周兄好气色,咱们这伙人里,如今只有你还在部队继续革命,功成名就,有没有想过何时解甲归田,享受天伦之乐?”许志宏依旧快人快语。

周援朝正色道:“不曾想,自从当年写下血书、立下誓言,便绝了一切念头,部队救了我、养育了我、教育了我,知恩图报,我绝不离开它!直到有一天动不了了,部队也不再需要了,我还要厚着老脸力所能及为它服务,此善终也。”

“好一副耿耿忠心、铁石心肠!”张志峰赞叹,“不过,你家晓雪说了,你老兄动不动把血书拿出来忆苦思甜,弄得全家气氛压抑,缺乏时代感。难得当年小队长情深意长,使你得以保存至今。”

“你张师长、小川老弟就不同了。”许志宏继续指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最高学府深造归来,必有一番施展天地,后生可畏呀!”

“跟着你们老几位屁股后面学,手把手地教,照葫芦画瓢,也该学个差不多啦,岂有不进步之理?若老是原地踏步不思进取,老领导的颜面何在?还不如回家拿我的弹弓子打鸟玩呢!”小川一席话,说得大家放声大笑。

周援朝又问:“小川,你那岳父、我们的老团长身体可好?”

“好,年近八旬耳聪目明,在干休所住着,自得其乐。他时常问起你们,说到佟大哥便半晌不语、老泪纵横,总觉得愧对老首长。佟妈妈身体怎样?”

张志峰道:“上周我跟你嫂子还去探望,并将雷子坟上的新土给她留下一把。老人家身子骨挺硬朗,能活一百岁。”

门铃又响。张志峰纳闷,不知来者何人?

打开门,见一人大包小包、直眉瞪眼闯进来,逐人巡睃,后面跟一个学生装束的俊俏姑娘,大伙儿不由一愣。

张小川眼尖,脱口道:“这不是魏大宝吗!魏立财,你怎么找到这儿来啦?”

众人大惊、大喜。

魏立财转一圈,逐个辨认,泪水长流:“张副连长、周老兄、老许、小川兄弟,你们都在!总算找到了,总算见到你们了!前些日子我听说张副连长跟嫂子去看了俺哥,就在家呆不住了,无论如何也要来看看你们。正好,老姑娘在城里念大学,就让她领俺来啦。”

落座后,张志峰取来一个瓷罐:“大宝,这是铁匠坟上的土,见土如见人,你带回去吧。”

魏立财跪在地上,接过瓷罐,紧紧抱在怀里,大叫一声:“哥——”放声大哭。

半晌,方才劝住。

许志宏问:“大宝,你现在咋样?”

“好,太好了!种粮能手,五百亩地的家庭农场,住洋楼、坐洋车、儿孙满堂,小日子过得舒坦。给你们说个人吧,还记得贾双林吗?现在还他妈那个熊样!好吃懒做,越腻歪他越往跟前凑,成天往我那蹭酒喝,穷得叮当响,也怪可怜的。他家大小子不孬,农大毕业,是政府资助的贫困生,回了老家要给他爸挣面子,现在跟我干哪,有出息,还跟我这个老丫头搞对象,孩子是不错,双方都愿意奇$%^书*(网!&*$收集整理,咱能说个啥?你们说,我这倒的是哪辈子的霉,怎么摊上这么个操蛋战友?甩都甩不掉,还得做亲家,娘哎,这可能就是命。”

姑娘红了脸,推他一把:“爸,当着叔叔、大爷的面,少说两句吧,让人笑话。”

笑声中,酒菜齐备,上桌、坐定。

张志峰端起酒杯:“援朝,志宏,小川,立财,小吴,安静,今天战友重逢,高兴!从现在起,暂且不提伤心的事,否则罚酒一瓶。有道是:酒逢知已千杯少。咱们一醉方休!”

满座齐声响应:“干——”

……

沈长河,官至团长转业,任某大城市副局长、局长、政协副主席、主席,退休。

王怀忠,转业后国营企业支部书记、党委书记,退休。

许志宏,服役三十四年,上校军衔,退役后独闯商海,几经沉浮打下一片天地。公司发展很快,独家品牌已成全国连锁之势,前景不可限量。

赵建成,回国后不幸患肝癌,英年早逝。

金亮,回国后复员当了警察,本地区著名神探、公安局长,退休。

刘文,恢复高考后如愿以偿考上大学,硕士毕业,子承父业任中学校长,治校严谨、工作出色,颇有乃父风范。

李常义,回国后复员,铁路工人、劳模、站长,患胃癌去世。

廖树林,回乡务农,一日喝多了酒偷骑其子的摩托车,摔进高粱地,半身不遂。

齐学军,回乡务农,养殖大户,蛇、龟、鸽、野鸡,凡可食之野味俱养,远近闻名。

刘振海,回乡务农,党支部书记、致富带头人,全村奔小康,媒体有报道。

曹向东,回乡务农,贫困地区,因腿伤残疾,靠民政部门救济度日。

……

正文 史载

1969年至1973年,为支援老挝人民抗美救国战争,根据老挝人民党(1972年改称老挝人民革命党)和老挝爱国阵线的请求,中国人民解放军先后派出第702大队和第302、第303、第304支队等共2.1万人。在老挝孟赛、孟夸、孟本、孟洪等地区,担任援老筑路中的防空作战任务,对入侵老挝的美军飞机进行防空作战。在援老高炮部队打击下,美机逐渐减少对筑路部队的攻击。在四年多的时间内,中国援老高炮部队共作战95次,击落美机35架,击伤24架,援老高炮部队阵亡269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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