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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指挥连》》 · 谭飞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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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连》

作者:谭飞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正文 前言

一座简陋的烈士陵园,淹没在老挝上寮地区二号公路旁的热带丛林中,这里埋葬着许久以前中国阵亡士兵的遗骸。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三十多年过去了,小树嫩枝已长成参天大树,如今早已坟丘荒芜,满目苍凉,那里住着一群永远不能回家的灵魂。今天,这些被枯草腐叶覆盖着的陵寝下具具无言的白骨,已无法向丰衣足食的人们讲述当年那段催人泪下的故事。然而正是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铸就了中国军魂,同时,书写了共和国历史上一页不朽的篇章。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美帝国主义为进一步推行其新殖民主义政策,妄图步法国人的后尘,重新奴役越南、老挝、柬埔寨印度支那三国人民。野蛮破坏一九五四年和一九六二年两次《日内瓦协议》的有关规定,大肆培植亲美的傀儡政府,在上述三国引发内战,甚至大规模派出精锐部队直接进行武装干涉并发动侵略战争,矛头直指中国,这是继朝鲜战争后再一次把战火烧到了我们的家门口。

为了发扬国际主义精神、履行国际主义义务、维护世界和平,中国共产党应老挝人民党和老挝爱国战线的要求,将一个相当于大使级的工作组派驻老挝桑怒解放区,协助老挝人民在邻近我国云南省的上寮广大地区建立巩固的根据地,进行反美救国战争。我工程兵部队在崇山峻岭、热带雨林中历经艰辛,克服了许多难以想象的困难,无偿地修筑了公路。这些用血汗和生命铺就的公路,如同条条奔流不息的战争血脉,往东与越南统一战场上的生命线“胡志明小道”相连,向南则一往无前直抵湄公河畔,与“右派政府军”隔河对峙,巩固了根据地、扩大了解放区。

我英勇善战的陆军和空军防空部队沿线布点,盘马弯弓、严阵以待,胜利地保卫了这流淌着战争血液的大动脉。于是,中国人民节衣缩食、无偿援助的物资源源而来,支撑着老挝新生不久、尚且虚弱的人民政权。

时间过得真快,一群曾经在战场上朝夕相处、同甘共苦、出生入死的年轻的共和国军人,个个都已五十开外,秃了顶、皱了脸、白了头,甚至退了休,五湖四海,天各一方。被战争的火焰牢牢焊接在一起的感情纽带,愈发撕扯不开,好像人稍微有了点年纪,就开始跟自己过不去,没完没了地想着过去,恨不得把所有能找到的战友全都找到,聊个痛快!好在现代通讯工具能暂时化解他们的思念之苦,电话里大家互相呼唤着当年的官职和“绰号”,嘻嘻哈哈地开着不俗不雅的玩笑,讲述那些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故事。见面时,一顿相互捶打喧闹之后,便默默无语地打量着对方,努力寻找记忆中那些年轻的身影。往事如烟,历历在目,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际,不免喉咙哽咽、热泪盈眶。

在艰难困苦的日日夜夜,这些满脸稚气一身是胆,普通平凡却身负使命的中国军人,在老挝这一陌生国度的热带丛林里,在环境险恶的战场上,顽强生存、英勇作战,将青春年华和血肉之躯,无怨无悔地投入一场鲜为人知的战争。

他们大多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出生,屈指算来应该是共和国的长子,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一代,是听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和“学习雷锋好榜样”的歌发育成人的。他们曾听过老一辈讲述推翻蒋家王朝的故事;幻想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童趣盎然地玩耍飞夺泸定桥的游戏。然而,从军后一场始料未及的血与火的真正考验却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他们人生的旅途上。就在轮战命令下达之后,没有鲜花和锣鼓,没有彩旗和标语,也没有群情激越、热烈送行的人群,甚至遵照命令不允许向家乡亲人告个别,就悄悄地换上老挝人民军的军服,义无反顾奔赴战场。一切都显得那么轻松、自信和简单。

这是继抗美援朝、抗美援越之后,又一次同号称世界头号军事强国的美国侵略者交手。在美军各种新式武器和优势装备面前,年轻的中国军人毫不畏惧英勇果敢、机动灵活敢打必胜,在战争中学习战争,以劣势装备力挫强敌,终于取得最后的胜利。

战争常常可以增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向心力和凝聚力。同样,在险象环生的战场上,战友之间被一种强大的、无形的亲和力紧紧联结在一起,荣辱与共生死相依,战友就是亲人!战友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兄弟。断粮时,尽管饥肠辘辘,可谁也不愿伸手去拿最后一块干粮。开辟阵地时,酷热难当、毒虫叮咬,大家无不奋勇争先,抢挑重担。甚至自己被凶险的热带恶性疟疾折磨的死去活来,仍强撑着虚弱不堪的身体替病重的战友整宿值班,以致昏迷在战斗岗位上。战斗中,炮火硝烟把一个个战友熔铸成英雄的整体,兄弟们互相鼓励着、掩护着,浴血奋战。此时,个人的生死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

三十年后的今天,每当听到那句:“满腔热血唱出青春无悔,望穿天涯不知战友何时归。你是谁?为了谁?我的战友你何时回?……”的歌词,就唤起我对离去的亲密战友的无限思念。出发时,国人不知他们去了哪里;牺牲后,亲人更不知他们葬在何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没有供享,没有祭奠,也没有泪水和呼唤。有谁曾去他们的坟前凭吊、伫立,浇上一瓶亲人的酒,点上一支家乡的烟?他们就这样静静的,不为人知的安息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也许他们太平凡了,或许他们太普通了,然而,正是这些中国军人拼死搏斗和短暂一生,连接起了历史长河,从而换来祖国今天的安宁与强盛。那时,祖国的召唤就是命令,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生与死是个人的事,可他们所做的一切却是为了我们的共和国!

祖国不会忘记他们,生活富足的人们不应该忘记他们,家中的亲人们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深深地思念着那在异域徘徊的忠魂。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笔者作为一名老兵,参加那场战争的经历是铭心刻骨的。随着岁月的流逝,记忆似乎越来越清晰,那山那水,那炮声那硝烟,那艰苦的生活和同甘共苦的兄弟们,长久地萦绕在脑海中。

挚友王永征大校与我在一个连队共同生活、战斗了八年,有袍泽之谊,彼此信任,感情甚笃。闲来小聚时常提起那段经历,他对我说:“抽空写写吧,给后人留点念想,也了却战友们一桩心事。”

在写作过程中,战友曹广清热情提供资料并给与大力支持和帮助,乔振胜、曹玉福、谢才等同志也很关注不断鼓励。经过认真思索,我笨拙地动了笔,夜以继日,遂成粗浅之作,可以说没有他们就没有这本书的问世。

但愿它能给人一点精神上的启迪,增添历史责任感。

我想念他们,最亲密的战友!请记住他们,可爱的共和国军人!

作者 于2005年春节前夕

(一)

2003年12月。

老挝共和国上寮地区南塔省的一个小镇。

随着太阳的升起,晨雾慢慢散去,气温一下子就升了上来。这是东南亚热带雨林的典型气候,夜间稍有凉意,白天则骄阳似火,十分闷热。

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中国产的摩托车、自行车来来往往。沿街一字排开的店铺陆续开门营业。别致精巧、屋顶尖尖的庙宇里传来轻轻的诵经声,身披黄色袈裟的小僧侣匆匆走过,送布施的人进进出出。掩映在一片草绿、茫茫雨林中的小镇醒来了。

这是个靠近中国云南省边境,不到两万人口的镇子。没有高大的楼房,一律东南亚风格的建筑,间或有一些小二层楼错落其间。一条南北走向的公路将它一分为二,在茂密的丛林里就像一根长长的藤蔓上结的小瓜,显得有些孤单却很别致。

自从中国实行改革开放政策,两国边境贸易渐渐活跃起来。历史上两边的边民本来就是亲戚,民族、风俗、甚至语言大多是相通的,有“学会傣族话,走遍东南亚”之说。于是这里的人们也慢慢变得富裕起来。他们充分发挥地域优势,大力开发旅游业,逐步引进外资,开始赚外国人的钱了,人民币和本国货币地上地下一起流通。随着中国游客的不断增加,一部分有眼光的中国公民也把生意直接做到了老挝,他们开设宾馆、旅店、餐厅、商店,开发景点,然后把这里的农产品和土产品运回去,在外国挣人民币,据说这叫做“肥水不流外人田”。所以在老挝即使没有翻译,要想找一个会说汉语的人十分方便。

大家和睦相处,宁静而祥和的气氛与碧水青山和美丽动人的雨林景色自然地融为一体。

“嗨!昨天晚上那顿饭吃的太恐怖了!”

在一群错落有致、充满南国情调的高脚楼下面,一个姑娘仰起脸对上面一个尚在揉着睡眼的小伙子说。“害得我一晚上做噩梦,你倒好,拳打脚踢都不带醒的。”姑娘有些愤怒。

这显然是一对情侣。

“人家旅行社和导游可是提前打了招呼的,老挝人什么都敢吃,你不是说有思想准备吗?”小伙子有些漫不经心。

“还思想准备呢!咱们广东人也吃蛇、蝎子、蚂蚱什么的,可昨天吃的什么?全是虫子!我数了一下,至少有十种!”

“虫子好哇,虫子有营养啦。”他依旧慢吞吞的。

“还有营养哪?那带翅膀的一看就是蟑螂,还有那种黑糊糊、圆圆的,不是屎壳郎是什么?臭烘烘的,恶心死了!就连那个饭馆老板,长得都十足像个大号的螳螂!看一眼就没食欲,饿着肚子回来连方便面都吃不下,我得找旅行社退钱!”她边说边下意识捂住嘴,仿佛要呕吐的样子。

小伙子忙把手巾扔了下来:“你倒想天天吃,人家就管来时第一顿和走时篝火晚会上的烤全猪。你不吃,我吃。你带的方便面够吃三天的,还是你妈有先见之明。”

“真倒霉,好在风景不错,一会儿自由活动时间,咱们到坡上的小瀑布去洗澡吧。”姑娘提出建议。

“还洗澡呢,天一亮,这身上就没干过,真热!”

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游客们陆续从自己住的小楼上走了下来,伸长脖子四下张望。有的举起小望远镜,心旷神怡地欣赏着眼前的异国风光。

“阿姐!阿姐!”一声尖叫,阿娇一只手提筒裙,一只手抡着凉鞋,赤足出现在面前。 她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你们看见张阿伯和安妈妈了吗?”

这是一个傣族小导游,像大多数傣族少女一样,圆圆的脸,娇小的身材。出境时,她向大家自我介绍说:“叫我阿娇好了,刚做导游时间不长,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请多原谅,下次再来我就是老资格了。”然后把参加旅行团的人挨着个的验明正身。嘴巴甜甜的,管有年纪的叫“阿伯、阿叔,阿妈”,年轻点儿的叫“阿哥、阿姐”,并且不知疲倦地跑前跑后。起初大家觉得由她这个小不点儿统率把握不大,可这个天真热情、勤快漂亮的小女孩很快打消了人们对旅行社的抱怨,死心塌地地跟着她出了国,而且“阿娇,阿娇”地跟在她屁股后面喊。

她成了家长。

“出什么事了?”姑娘吃惊地看着她,用手巾替她抹着睫毛上的汗珠,“慢慢讲。”

“你们看见张阿伯和安妈妈了吗?天一亮我就挨房清点人,他们的房间是空的,我以为是起早散步去了,等了一会儿,没回来,又找了好久,不见了。”阿娇急得鼻子都红了。

“我们没看见。你们看见了吗?”姑娘回头询问渐渐围拢过来的游客,人们纷纷摇头。 阿娇难过得哭了,短短的上衣已经被汗水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鼓鼓的胸脯起伏着。

“第一天就丢了人,他们俩那么大年纪,原始森林走丢人是会出事的,怎么办哪!”

人们开始议论了。有的说:“这么大年纪乱跑什么,弄得孩子着急,影响大家情绪。”有的说:“人家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这会儿可能是单蹦儿了。” 气氛有点紧张。

“别哭啦!”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劝到,“这里边一定有原因,不会丢的,也不是你的责任。这样吧,既然大家一起出来,就应该相互照应以下,分头去找一找,不要走远了,一小时后还在这里集合。阿娇,你看好不好?”

“谢谢阿叔!谢谢阿叔!”小女孩一边答应着,一边不停地鞠着躬。

人群自愿组合,往四下里散去。

原本是攒足了劲儿,出来尽情放松放松,好好玩一玩,看看这向往已久的美丽国度,领略一番不曾经历的风土人情,躲避都市的喧闹,缓解因高频率生活带来的烦恼。这倒好,旅行团改了搜索队,人们一下子倒了胃口,但还是情愿不情愿地执行找人的任务去了。不过,一个问号萦绕在每个人的心里,这老两口大包小包带了不少东西,一路上神情凝重,举手投足极富节奏感,似乎不那么欣赏这奇特的风景,倒是显得有些心事重重。遇到路口、岔道,指指点点,小声议论,似乎曾经来过这个地方。

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二)

一辆中国生产的“江菱”牌皮卡,在蜿蜒起伏的山林公路上疾驶着,时而马达轰鸣,奋力冲上陡坡;时而顺势而下一个急转弯驶进幽幽的峡谷。

这条隐蔽在深山密林中的公路,曾经被称作“二号公路”。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是由中国人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无偿援助的。它是老挝上寮地区西部纵贯南北的交通干线:往北连接“一号公路”,通往中国云南边境,向南经延长线直抵湄公河边,战争时期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价值。

战争年代在山区修筑公路,首先要从战争实际出发,服从战争的客观需要,必须具有隐蔽性好、损毁率低、利于防空、便于抢修等特点。大多是依山势而建,随坡就弯,尽量减少易于遭到破坏的桥梁和隧道,不大考虑道路取直,提高通行能力的问题,遇到不大的河流就在河床上建一座“漫水桥”。上坡下坡,盘盘旋旋,甚至一公里就有十几个弯道,专往草深林密的地方走。

许多年过去了,路依旧蜿蜒。由于年久失修,大部分路段已经残破不堪,在车轮碾压下变得坑洼不平,表层的沥青早已变成碎块,没有了模样,与下面的石子混合在一起,车轮卷过,扬起满天的红尘,落在路旁的“飞机草”上,使这些本是翠绿的植物也变成了永久的红色。

小皮卡一路颠簸着向南驶去。

司机后排的座位上端坐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妇。

张志峰,中国人民解放军防空部队一位退役师长、服役三十年的转业军人,现任北方某大城市一个颇具实力的集团公司董事局主席。中等身材、两鬓微白、肩宽体厚、十分壮实。他腰杆挺直,表情平淡,黑黑的脸膛,一双筋骨突出的大手。尽管额头汗如雨下,车身剧烈摇摆,仍然稳稳地坐在那里。

职业军人的基本功!

三十多年前他曾随部队秘密出征来到这片神秘的山林,踏上这块异国的土地。战争中,他在这条路上走过许多个来回。

随着远方景物的不断拉近和迅速向后消失,他思绪翻腾,心潮汹涌,深沉的目光随着公路在延伸。

他要寻找一个人,一个多年来令他日思夜想的兄弟,一个魂牵梦绕的战友;他要寻找旧时的战场,寻找那个使他成长难忘的地方。

这个念头几乎从当年部队撤回祖国的那一天起,就苦苦折磨着他。在以后漫长的和平年代里,从连长到营长、团长,最后到师长,他一步一个脚印地成长为一名出色的职业军人。

他认定是那场战争造就了他,是那段经历成就了他今生的一切。[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军官的服役年龄是严肃的,大校师长也有干到头的那一天,在去留问题上,张志峰那股山东人的拧劲儿又上来了。战友和朋友们劝他退休算了,儿子都是少校营长了,在家哄孙子玩儿得了。

“不干,不干,不干!”连着唾沫星子一齐飞出来。

接着用极其认真的口气对妻子说:“我要转业!在地方干点事。不需要他们给我安排工作,还得到处看那些家伙的脸子。堂堂中国军官是随便乱扔的破烂儿吗!你把位子让给我,然后在家哄孙子,也可以给我当副手、当顾问。总之,扶上马,送一程。”

妻子想了想,眯起眼睛,同样极其认真地端详他,最后用舌头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说:“我看你行!”

两个月后,张志峰坐在了这家由岳母家族控股的股份制集团公司董事局主席的办公室里,而妻子则沦为“执行董事”。

“甭管是谁执行谁,总之最后我拍板。”他大刀阔斧地干了起来。两口子齐心协力,几年下来,公司突飞猛进,一发而不可收。

钱赚得多了,生活富裕得过去难以想象。可是张志峰依然像个病人一样,内心痛苦地呻吟着。他愈来愈想念当年的战场,回忆成了平复心灵的良药,他发誓一定要回去看看,一定要找到自己的兄弟,把他带回来。

张志峰觉得自己欠了债……

“老张,我觉得好像不太远了,刚才过去的那个寨子,原来是不是一大片水稻田还有几个竹楼?我们在那条小溪里洗过绷带嘛!”安静一边紧紧抓住丈夫的大手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一边盯着窗外说。

五十多岁的人了,安静依然显得很年轻,保养得很好的手和脸、修理得一丝不苟的眉,一身休闲装束,恬静、安详,温柔当中透出坚强和智慧。

此时,她同样的汗流浃背、思绪万千。

老挝的山山水水也曾经是她战斗过的地方。作为当年野战医院的一名年轻护士,她怀着壮烈和新奇的心情,精神亢奋却又一声不响地跟随野战大军踏上这鲜为人知的战场,而且一待就是两年。

那时,身为人民解放军高级将领的父亲听说她坚决报名上前线,想了又想,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默默地拿起电话,破例为她说了情。可安静毕竟是将军的掌上明珠,从小就是他的开心果,将军的心情是复杂的。

“一个女孩子……,嗨,锻炼锻炼也好……。”将军小声地对一旁悄悄抹眼泪的老伴说。然后拿起电话接通女儿:“静静,记着写信,完成任务后,回来看看我们。”

从战场归来后,安静被组织送去上了军医大学,毕业后成了一名军医。接下来,科主任、副院长、医院政委。正当她一心一意地为组织工作,准备为部队医务工作奋斗终身的时候,命运却跟她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她唯一的、终身未娶的舅舅,在香港病逝,在内地和香港留下了一个规模不小的企业和巨额遗产。安静只有一个哥哥,是政府要员,自然无暇打理。终于有一天,年迈的母亲轻轻用手摸着她的黑发说:

“你爸爸去世时骄傲地对我说,‘咱家静静打过仗,是个成大事的孩子。’我看还是你来干吧,四十多岁,正是时候。”

母亲是在抗日战争的烽火中投奔延安的华侨学生。外公拼死拼活几十年,带着舅舅在香港打下基业,如今这蒸蒸日上的事业在一片大好形势下面临中断。

安政委从来没想过要脱下军装,装模作样地坐在大班台后面去做什么莫名其妙的生意。她一时难以做出决定,于是向张志峰征求意见。

张志峰也是那样眯起眼睛审视着她,巴叽两下嘴,然后说:“你比我有主意,这件事你定。”

安静是个做事爽快的人,苦思冥想两昼夜,拿定了主意。

打报告要求转业。

脱军装、办手续、告别宴席、欢迎酒会,在交杯换盏中,安政委变成了安董事长。

战争是男人们显身露手,一展雄才的舞台,然而战争也离不开女人。此刻,安静坐在满是尘土的车里,望着车窗外急速闪过的丛林,脑海里不时掠过战友们的音容笑貌,突然想哭,辛酸的眼泪马上就要流下来。她悄悄看了一眼端坐如钟的丈夫,感到他那只汗渍渍、热烘烘的大手更加有力地抓着她[奇/书\/网-整.理'-提=.供]。安静习惯性地用牙咬了咬下嘴唇,硬把眼泪憋了回去。

这个阅历丰富的女人当然想哭,张志峰情急心切要找的那个人,是他生死与共的战友和兄弟,更是安静的亲人。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埋葬着她的初恋。那时她虽然年轻,却曾感受了常人无法感受的摘心去肝般的痛苦和绝望,经历了死而复生般的心灵挣扎。

如今,这种感觉又来了。

多年以来,为了实现这个夙愿,张志峰和安静两人殚精竭虑地筹划着,从精神到物质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甚至像制定作战计划或演习方案一样,严肃认真地进行了案头演练,并延伸出了几套不同情况下的行动预案和应急措施。

可是一个简单的现实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起初,也就是改革开放以前,要想出国旅游简直是天方夜谈,除非你想偷越国境;接着,又因夫妻俩的身份都是军人,不能随便出国;后来,又一齐夜以继日地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奋战,忙起来恨不得一天当两天使,实在抽不出闲暇来。

结果,所有的行动计划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纸上谈兵,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下来。终于,一个雨夜,两人一齐发作了。

张志峰挥舞拳头说:“我不能再等了!再他妈等下去,就该把过去的事儿都忘干净了,干脆把老子的骨灰匣子也一起埋在那儿算了!”

安静也涨红了脸:“早就不该拖这么久,没完没了的烂生意,烦透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张志峰把写字台砸得山响:“我一想这件事,血压就高,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罪犯!”

安静眼泪汪汪的:“再不去,万一咱俩倒下一个,会抱憾终身、后悔一辈子的。”

“好!激动不如行动,说走就走!”张志峰拍板了。

“公司的事我来安排,给年轻人一个单兵教练的机会。”安静开始考虑行程了。

时间问题一解决,深思熟虑的方案马上变成了紧锣密鼓的行动。买机票直飞昆明,联系旅行社办手续,加入旅行团,沿着当年出国轮战的路线,转眼就到了老挝。三十多年的梦想变成了现实!三十多年的计划开始付诸实施了!简直跟做梦一样。

旅行团第一天住宿小镇,二人无暇顾及异域美景,大气没喘一口,放下行囊,直奔闹市,就像两只寻找猎物的鹰。凭着锐利的目光和丰富的经验,很快就物色到一个向导,并确定了交通工具。

他叫阿松,云南西双版纳勐腊县人。今年二十九岁,黝黑的脸,瘦高个儿,一双机灵的大眼睛,动作敏捷,是个不大爱说话的小伙子,在这里开了一间百货商店,做些南来北往的贸易。他有一辆小皮卡,由于生意上的原因,经常驾车往来于老挝各地,特别对上寮地区十分熟悉。

几句话攀谈下来,张志峰和安静心中暗喜,几乎同时认定:就是这小子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听说这老两口要去烈士陵园,阿松不大情愿,觉得自己耽误了生意又索然无味。“到那去干什么?又不是旅游景点,荒山野外的。”他暗自思忖着。

但是,可怜的阿松已经被死死盯住,在劫难逃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精神物质一起上,两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最终把他“拿下了”,五百元人民币一天,连人带车租了下来。

今天一早,阿松准时将车停在了旅馆对面的菠萝蜜树下。

张志峰和安静在房间里给阿娇和其他同行的伙伴留下了一封早已打印好的短信,说明原因、表示了歉意,并且确定了归队的时间和地点,一切都那么严谨。可惜由于阿娇的一时慌乱,没有发现这封信。

天刚微白的时候,压过晶莹闪亮的露珠,阿松一踏油门,“江菱”带着两位重返故地的老战士绝尘而去。

阿松减慢车速四下张望,嘴里小声嘟囔着:“阿伯,烈士陵园应该就在这附近了,去年路过这里,一个老挝朋友跟我说起过。”

二人急忙探出头去,紧张地注视着周围。

“停车!”张志峰大声喊到,用手指着路边的一个小山坡,“就是那!”

“对!快看那两棵木棉树,它们还在!”安静激动得岔了音。

(三)

离开公路向西大约一百米,是一片朝阳的山坡。

两棵巨大的木棉树伫立坡顶,在蓝天的衬托下,十分显眼。

木棉树属亚热带植物,每年先开花后生叶,花朵很大,开放时在一片翠绿中炫耀夺目,火红一片,人称攀枝花、英雄花,木棉树也被称作“英雄树”。三十多年了,当年虽然简陋却还庄严肃穆的烈士陵园,已是面目全非了。野草丛生、树木参天,林间树藤盘绕,地上腐叶堆积,和周围的山水森林浑然一体,哪里还有旧时的模样?

张志峰和安静急速从车里跃了出来,望着眼前的一切,不由得鼻子一酸。他们用手扒开树枝野草,急急忙忙往坡上奔去。

阿松瞪大眼睛,不知所措的望着两人。片刻回过神来,跺着脚大喊:“阿伯,不能这样上去呀!草里有毒蛇,树上的蚂蚁咬人,赶快下来吧,我给你们开路!”

听到喊声,他们站住了,在阿松的及时提醒下,互相搀扶着退了下来。

热带丛林是不能随便进入的,毒虫很多,稍不留意便有危险,丝毫不能大意,这是常识。

阿松迅速打开随车携带的工具箱,“嗖”地一声抽出一把锋利的砍刀,取出一根细绳,剁成几段,又麻利地砍下两根藤棍,一齐递了过来,说:“来,先把裤脚扎上,拄着棍子走,用它在前面扒拉着,打草惊蛇嘛!”随后挥刀在前面开路,向上攀去。

“谢谢你了,小伙子!”张志峰说,感激地望着他的背影,迫不及待跟了上去。

树林里闷热难耐,没走多远,三个人早已是汗如雨下,可谁都不说话,只顾用藤棍拨开荒草,奋力寻找着那些不知是否还在的坟丘。

找着,找着,突然,走在前面的阿松叫了起来:“这有一块石头,好像是墓碑!阿伯,这有一个碑!”果然,一个小小的、粗糙的水泥墓碑,稳稳地坐在朽叶中间,露出半截碑体。

闻声,张志峰踉跄而至,蹲下身子,用手将碑的上半部扒了出来,仔细看了看,说:“对,是他们!找到他们了!阿松,快,从下往上第二排,左边数第六个,快找!”

一块,两块,三块……。啊,他们都在!

当年阵亡的中国士兵就葬在这里。

“老张,你过来看看,是不是这一个?”安静大口喘着气。

张志峰像个考古学家,小心地抠去黏结的泥块,用手轻轻地、一点点地将那块水泥碑擦干净。渐渐地,被大自然侵蚀得有些模糊的字迹显露了出来。

“中国筑路工程队,208支队,416大队,1分队,1小队副政治指导员,佟雷烈士之墓。”

此刻,张志峰突然感到有些眩晕,心脏猛烈撞击胸膛,双手紧紧抱住墓碑,觉得呼吸困难,眼前一片模糊。

“是他……是他……是雷子,是雷子啊。”他喃喃地说。

安静早已泪流满面,不顾一切把脸贴了上去。

“雷子,可找到你了!我们来了,我们来看你了!三十多年了,你过得怎么样啊?你还好吗?你想我们吗?雷子,我们想你呀……”

在这一片荒凉之地,面对日思夜想的战友,张志峰百感交集,老泪纵横。这个倔强、顽强、深沉的老兵再也忍不住了,积聚多年的满腔怀念和悲痛终于爆发了。一边用他那粗大的双手发疯般地挖掘着碑下的泥土,一边放声痛哭。

“佟雷,兄弟,你还在下面吗?还在吗?我要看看你,让我们看看你吧……当年我说过,我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来接你。我来晚了,你等急了吧?我和你的静静都来了,我们来接你回家!”

“雷子哥,咱们回家吧,我们要带你回家!咱们走,现在走,立刻就走!你答应我呀!”安静哭喊着。

“你不该躺在这里,不该躺在这里呀,这里不是你的家!三十多年,你把哥哥想死了,我心痛啊……”

两个老兵的哭声在寂静的山林中久久回荡着,仿佛在召唤那些满坡飘荡的灵魂。

阿松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同时,深深的震撼了。片刻,像想起了什么,扭过身去,挥起砍刀一阵忙乱,然后扛着一只用枝条和青草扎成的花圈走了过来。

“阿伯,别挖了,您的手流血了,当心这些烂叶子有毒。”

张志峰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依旧不顾一切地挖着,挖着。

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一阵撕心裂肺之后,感觉有点虚弱,两人喘息着,渐渐平静下来。脸上、身上分不清是泪水、汗水还是泥水,湿淋淋、水漉漉的。安静倚着丈夫,神情木然地坐在草地上,长时间一动不动、泪眼模糊地注视着面前的荒冢。

佟雷就埋在下面。

身穿老挝人民军的军服,他还是那么年轻、那么英俊、那么干练。

她产生了幻觉。

一只无名小虫挥动长腿,努力爬上墓碑,一边用头上的长须探索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前行。它是来给逝者做伴的。

太阳从两边的山峰上渐渐隐去,天开始暗了下来,酷热的暑气消散了许多。

“阿松啊,今天辛苦你了。”张志峰终于从草地上站了起来,“你到车上把我的背包拿来,今儿晚上咱们野炊,就地露营,明天中午以前赶回去,按时归队。”

年轻人答应了一声跑下了山坡。

张志峰点燃一支香烟,目光转向山顶:“老安哪,你看那两棵木棉树,这么多年了,它们还在这里,更粗壮了,怕是两个人也搂不过来啦。”他感慨地说。

安静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轻叹一声:“多亏了它们给咱们引路,像两个哨兵,并肩站在那儿,难怪大家叫它英雄树。”

张志峰动情地说:“有英雄树陪伴我们的英雄,好啊!雷子右边埋的是我们指挥连一排的三班长,参军前是个铁匠,又一个宁折不弯的硬汉子、舍生忘死的好兄弟呀。”说着,声音哽咽了。

这时,阿松手提肩扛地从车上取了一堆东西回来,三人齐心协力收拾出一片空地,支起一顶旅行帐篷,点燃一盏汽灯,铺上塑料布后便席地而坐。

起雾了,一团团乳白色的水蒸汽从山谷中涌了上来,随着微风四处扩散,很快便将山林间所有的空隙都填塞得满满的。满坡的细竹在一片混沌的世界里轻轻摇曳,如人影晃动臆语绵绵,仿佛英烈们缓缓走来,聚会开始了。

小小的水泥墓碑前摆上了祭品,三支点燃的香烟冒着缕缕青烟,三只小酒杯倒满了酒,最显眼的地方放着一枚军功章和一只已经很旧了的“国光”牌口琴。

“来吧,雷子兄弟,这是你最爱喝的白酒,哥先敬你三杯!咱哥俩三十多年没喝酒了,今天要喝好,以解你我相思之苦。”张志峰一仰脖子连饮了三杯。安静颤抖着手,往地上撒了三杯。

“三班长,铁匠兄弟,我再敬你三杯!你是海量,今天酒管够。老安,你给他倒一瓶,先垫垫底。”

张志峰完全沉浸在与老战友的重逢之中,仿佛这里不是荒山野岭的坟地,而是军营中的食堂。他一杯接一杯地跟大家对饮,心心相印地诉说自己这些年来怎样怀念过去的艰难岁月;回忆每个战友的音容笑貌、轶闻趣事;讲述一次次战斗的激烈场景;满腔热情地告诉他们现在国内发生的巨大变化,咱们部队更是今非昔比,已经现代化、正规化,更加强大了;还有自己这些年来走过的路、经历的事、取得的成绩、受到的挫折;家庭、婚姻、子女,等等、等等,都广泛涉及到了。

他从来没有一口气滔滔不绝说过这么多话。

他今天要说个够。

安静坐在一旁眼睛湿了干,干了又湿。地下长眠的是她儿时的伙伴,当年的恋人,身旁坐着的是与她生活半生的丈夫。两个亲如兄弟的战友,两个同样强大的男人,成就了她丰富的人生阅历和思想功底。

如果佟雷没有牺牲?

如果佟雷牺牲后张志峰没有那么勇猛顽强地追她?

“这就是命运。”她心中叹到,思绪有点乱。

寂静的山林里传来小虫阵阵欢快的鸣叫,草丛里不时有小蛇“悉悉”游过。

张志峰有些醉意,他已经把整整三瓶酒洒向大地,又把多半瓶倒进了嘴里。可他还是不想让自己停下来,也不想听妻子和阿松的劝阻。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哪!雷子,安静好啊,是个好女人,比我强。她跟我一样,就是想你。她真的想你,你牺牲后我娶了她,你的照片在我们家的相册里,摆在第一页,你是我们家的重要成员。”

张志峰喝口酒接着说。

“师长干到头就转业,没什么。有句话怎么说的,有容乃大,无欲则刚,无所谓。不过我还是不信那个邪,咱干什么都不是孬种,干什么都能干出个样子来,有老婆支持我,永远落不了后。看看,现在你还是军人,老哥我倒成了老百姓了。这兵我当得不后悔,当得过瘾!兄弟,你后悔吗?你当然不后悔!”

夜渐渐深了,也更静了。

阿松吃了点东西,蜷缩在帐篷里睡着了,手里仍然紧紧握着那把砍刀。

张志峰站起身,深情地注视着眼前的这片墓地,将瓶中剩酒用力挥洒向半空,一手搂住妻子,长叹一声。

“老挝之行,吾愿足矣!这次咱们可能要失信了。”

“为什么?”

“你看,这一坡的烈士,满园的中国士兵,谁没有家?谁不想家?雷子恐怕不能跟咱们回去了,他是这里的一员。他们可以一起下棋、打扑克,晚上点名的时候,少了谁也不合适。”

“可是……”

“我理解你的心情,咱们的愿望是一样的,可我们都曾经是军人,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一个优秀军人在战争中的最后归宿,光荣啊。‘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古人尚有此高风亮节,何况你我还有佟雷,我们会永远怀念他的。”

“那明天咱们给他修修坟吧,带点土回去。”安静又哭了。

张志峰点点头,弯腰拿起那把“国光”口琴,睹物思人,不禁泪水长流: “雷子,当年我还说你小资产呢,我现在好歹也能吹个曲子了,安静教的,还挺难学,哥给你吹一段吧。”

和着他的泪水,断断续续的口琴声在山谷中四散开去。

安静抓起一把坟上的泥土,紧紧贴在胸前。

高大的木棉树上传来蛤蚧那仿佛呼唤着当年的“嘎咕,嘎咕”的鸣叫声。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一章丛林怒火

(一)

老挝又叫寮国。

位于东南亚中南半岛中部,一个南北狭长的内陆国家。四周与中国、越南、柬埔寨、泰国、缅甸为邻,山林茂密,河流纵横,属热带季风气候,没有明显的四季变化,只有旱季和雨季之分。每年五月至十月,盛行西南季风,高温多雨,形成雨季,空气中湿度极大,闷热难当。十月至四月转行东北季风,干燥少雨,形成旱季。农作物一般是雨季播种,旱季收获。

因其地域狭长,北高南低,由北至南被习惯性地分为上寮、中寮和下寮,上寮与我国云南省接壤。发源于云贵高原横断山脉的澜沧江水量充沛,滩多浪急一泻而下,出境后改称“湄公河”纵贯老挝全境,流经泰国、柬埔寨,最后由越南入海。

历史上老挝与中国关系密切,老挝民族与中华民族历史渊源很深,有着传统的友谊。值得关注的是,这样一个东南亚内陆小国,却与三种不同政治和社会制度的五个国家相毗邻:北部和东北部与社会主义中国接壤;西部与东南部与泰国和越南南方接壤;南部和西北部与中立国家柬埔寨和缅甸接壤,凡有战略眼光的政治家,都不会对老挝等闲视之。

蜀汉时期,丞相诸葛亮力排众议,说服后主刘禅,以赵云、魏延为先锋大将,亲率大军南征。他采纳参军马谡“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的正确意见,与蛮王孟获大战于“山险岭恶、道路窄狭、多藏毒蛇恶蝎、瘴气密布的蛮荒之地”。在水不可饮、人马难行、虫鸟皆无的艰苦环境下,兵锋所指,所向披靡,连战连胜,七次生擒蛮王。最后孟获袒露胸膛,心悦诚服,流着泪说:“七擒七纵自古没有,我虽是化外之人,多少知道点礼数,哪能这么不知羞耻。我们永远不造反了,世世代代与内地人民友好相处。”

老挝等国家史书中记载的坤博隆,也就是后来被唐玄宗封为云南王的皮逻阁便是孟获的后裔。

皮逻阁统一洱海地区后,建立南诏国,开始向外扩张领土,势如破竹,攻无不克。很快他的大儿子建立了琅勃拉邦王国,孙子做了琅勃拉邦王。直至今日,老挝的国王还是南诏国王皮逻阁的嫡系后代,或者说是孟获的后代。琅勃拉邦也一直是老挝的王都,万象是老挝的首都。

南诏国在公元九零二年亡国之前,早已分出去了几个王国,其中最主要的是琅勃拉邦亲王和景线亲王。他们一个是现代老挝王系的祖先,另一个是泰国王系的祖先。他们都来自中国的云南地区。

老挝人口不多,大约有三百多万,由三个族系的许多民族和部落组成,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色彩和特征。这三个族系是:

印度尼西亚族系,也就是被南诏国王皮逻阁最早打败了的佧族。他们是这里的土著人,历史悠久,在老挝被称为老听族,比较落后,没有单独的文字,多住于山上,刀耕火种,生活艰苦。

泰老族系,在老挝被统称为老龙族,是南诏前后由中国的云南、贵州逐渐南迁而来。他们把当地土著老听族赶上了山,自己定居在湄公河两岸的富饶地域,繁衍生息。在历史的发展过程中逐渐成为老挝民族的主体,其文化也可以看作是老挝各民族文化的代表。

汉藏族系,包括汉、苗、瑶等民族,在老挝一般称为老松族。他们于十八世纪从中国南方迁移来,许多生活习惯同我国华南地区少数民族相似,他们的生产程度高于老听族而低于老龙族。

中老两国边界大多隐没在崇山峻岭的热带雨林之中,许多地方没有明显的标志。两边的人民往来频繁世代通婚和睦相处,称得上唇齿相依、骨肉相连。据说解放后搞土改时闹过笑话,新政权派驻深山里的土改工作队,热火朝天地干了几个月,却发现这个寨子不是中国的,而是老挝的。真是搂草打兔子,捎带脚了。就在当地人奔走相告,欢庆解放的时候,却发现工作队悄悄撤走了,弄得人家挺奇怪:翻身没几天,共产党怎么又走了?

(二)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被日本人撵走的法国重新回到印度支那,妄想继续他们的殖民统治。可惜今非昔比,现在的越南、老挝、柬埔寨三国人民经过抗日战争的洗礼,已经不那么驯服了。虽然法国政府任命了新的总督,当勒克累将军率领部队在越南的西贡(现在的胡志明市)登陆时,他原以为可以东山再起,可没想到,面临的却是越盟和老挝伊沙拉旷日持久的抵抗。

老挝伊沙拉即寮国自由民族统一战线的意思,简称伊沙拉战线。法国殖民主义者重新入侵老挝,旧的伊沙拉开始分裂解体。一九五零年成立了以苏发努冯亲王为首的新的伊沙拉,简称“巴特寮”运动。就是这个巴特寮同老挝人民党一道成为日后中国大力支持和援助的对象。他们积极开展武装斗争,并解放了紧邻中国一侧的桑怒和丰沙里省。从此,这两个省成为巴特寮战斗部队的主要根据地。

一九五四年,实力不断壮大的巴特寮部队开始向南挺进,一路攻无不克,很快老挝上、中、下寮大部分地区尽为其占领。

在越南人民军和巴特寮的有力打击下,法军节节败退,一直退到当年中国的南诏国王皮逻阁所建的古城芒滕,就是著名的奠边府的山区,才慢慢稳住阵脚。法国人认为这地方山高林密,无路可通,易守难攻,手中又有先进的武器,应该是固若金汤。

可是法国人的判断出了问题。

在越南党的请求下,中国共产党和毛泽东主席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派遣传奇大将陈赓和著名战将韦国清,亲赴越南丛林指挥作战。他们认真贯彻人民战争的思想和毛泽东的战略战术,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将中国援助的作战物资运抵前线,一举攻克奠边府,歼敌一万六千余人。这一历史性的胜利,直接导致一个月后法国埃尼拉政府穷途末路,终于倒台,"奇"书"网-Q'i's'u'u'.'C'o'm"新政府不得不在日内瓦协议上签字,宣告了法国对印度支那殖民统治的寿终正寝。

法国人走后,苏发努冯亲王与他的二哥梭发那•富马亲王合作,组成了一个联合内阁,王国政府与巴特寮武装部队达成协议,解散了巴特寮运动,广大解放区全部并入老挝统一国土,国家在外交方面保持中立。

就在一九五四年九月,日内瓦协议墨迹未干,早想踢开法国并由自己取而代之的美国人便开始行动了。首先,出面组织了“东南亚集体防务条约组织”的军事侵略集团,并且将老挝置于该组织的“保护范围”之内。接着策动老挝右派力量进攻桑怒和丰沙里解放区,并且在万象控制的十个省中进行扫荡,捕杀爱国志士和人民。

不得已,苏发努冯亲王重组爱国战线,自任主席。关于这次的爱国战线武装力量,国际国内仍习惯地称其为巴特寮。由于有原来的基础,此次揭竿而起可谓一呼百应,锐不可当,右派力量受到沉重打击,向南退缩。至一九六一年巴特寮部队与中立力量合作,已经解放并控制了从上寮到中下寮连成一片的广大地区。迫使美国不得不在一九六二年的日内瓦协议上签字,在老挝成立第二次联合政府。

美国谈判也好,签字也罢,只是缓兵之计,为赢得喘息和准备时间而已,这样背信弃义的事历史上已发生多次。这次他们改变策略,一方面维持和巩固右派军队,一方面破坏老挝爱国阵线与中立力量之间的联盟,极力拉拢和收买梭发那•富马亲王。

梭发那•富马亲王被拉拢后,认贼作父,发动政变。屡受挫折的老挝人民党中央机关和老挝爱国战线及巴特寮战斗部队再次撤离首都万象,重新进入山区丛林,回到了桑怒老根据地,开始了彻底解放老挝的武装斗争。

(三)

美国在越南和老挝进行的“特种战争”十分残酷。

初始阶段,战争主要在越南南方进行。美国通过出钱、出枪、出顾问的方式,积极扩充南越政府军,并协助其频繁进行“扫荡”,大力建立“战略村”和无人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为了抗击美国的“特种战争”,越南南方解放阵线在普遍建立游击队的基础上,扩建正规部队,坚持主力、地方、游击队和民兵相结合,开展游击战争,由小到大,由弱到强。至一九六四年,越南南方武装力量已发展到二十多万人,解放了五分之四的土地和三分之二的人口,逐步形成农村包围城市的有利态势。美国侵略者及其走狗已是穷途末路,举步维艰,难以自拔,从而宣告了美国“特种战争”的破产。

与此同时,美国把老挝作为“特种战争”的副战场,协助老挝右派组织、扩充了六万名雇佣军,大肆进攻解放区,直接把战火烧到了这个内陆小国。

到了六十年代中期,为挽救彻底失败的命运,美国决定“逐步扩大”在印度支那的战争规模,还是先从越南下手,派出大批军队,进行以美军为主体与各仆从国军队相配合的局部战争。各种新式武器纷纷亮相,甚至公然违反国际公约,丧心病狂地使用化学武器和生物武器屠杀越南军民。

随着战争的步步升级,一九六四年八月二日,美国军舰在北部湾海域与越南民主共和国的鱼雷艇发生冲突。八月五日,美国人借口“北部湾事件”,出动六十四架战机空袭越南北方,借机把战火由南越扩大到北越。

战争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一九六五年二月十三日,美国总统约翰逊批准“滚雷”行动计划,开始出动大批战机大规模轰炸越南北方。美机先是轰炸北纬二十度线以南地区,其目的是通过破坏越南北方的交通系统,阻止北方对南方的支援。然后逐步开始轰炸十七度线以北的交通运输线,和中越边境地区,拉开了历时三年零八个月的“滚雷”空中战役的序幕。从一九六六年六月底起又大规模轰炸河内、海防等大城市的工厂、居民区、机场和水利设施、铁路、公路线,越南首都变成一片废墟。随着空袭强度不断增大,以当时最先进的战斗轰炸机F-4“鬼怪”式和F-105“雷公”式为主力的机群,配合A-4、A-6、A-7舰载攻击机,由每日几十架次逐步增加到每日七百余架次,规模空前的狂轰滥炸。高强度的空袭给越南民主共和国造成巨大损失。

为配合空中轰炸,彻底分割越、老、柬三国武装斗争的联系,切断“胡志明小道”,彻底解除心腹之患,美国集中三万南越政府军和一万五千美军,分兵三路进犯老挝解放区。在地面部队的作战行动开始后,美国空军对“胡志明小道”进行了“俯视追踪”行动作战计划,主要作战手段是使用由C-130运输机改装的AC-130武装运输机,专门夜间攻击“胡志明小道”上的越南运输部队。该机是专为进行特种战争设计的,机上装备数挺高射速六管机枪,“火神”机炮,甚至配备了一门105毫米口径的榴弹炮,具有巨大的打击能力。为了彻底遮断这条钢铁运输线,美国人费尽了心思。

“胡志明小道”也称六号公路,是老挝桑怒解放区连结越南河内的唯一通道,在老挝境内全长三百多公里。它不仅是寮共中央驻地桑怒那垓村与国外联系的唯一公路,也是老挝解放区通过越南迂回到上寮的丰沙里、中寮的川圹和下寮的阿速坡的唯一公路。一旦被切断,一切外援将无法进入老挝各解放区,也无法通过老挝境内渗透到越南南方阵线的手中。更重要的是,越南南北两个战场将无法勾通物资调运及兵员互动。

战略意义可想而知。

此时,越南和老挝的抗美救国战争同时遇到了困难。

他们向“巩固后方”的中国老大哥张口了。以毛泽东为首的从革命战争中打出来的中国领导人震怒了,他们对家门口发生的事从来不会袖手旁观、坐视不管的。

于是他们迅速做出决定,援助越南的同时,援助老挝。

在一个海棠花开的春天,老挝人民党总书记凯山•丰威汉和老挝爱国战线主席苏发努冯亲王心情急切、一路风尘来到北京。经过认真协商,应他们的要求,由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部推荐,周恩来总理批准,秘密派出了以段苏权将军为组长的中共中央驻桑怒工作组,直接对老挝的抗美救国斗争和根据地建设进行帮助。这是个相当于大使级的工作组。随后,根据形势的发展,应老方要求,中国工程兵部队以中国筑路工程队的名义在上寮地区修建了几条无偿援建的公路。随后,中国陆军部队和空军防空高炮部队亦使用中国筑路工程队的名称涌出国门,在公路沿线的广大地区分兵布点,轮番参战,有力地加强和巩固了老挝解放区。

中国出兵了!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二章秘密参战(一)

“呜——”

沉沉的夜色中,巨大的蒸汽机车拖着满载兵员装备和作战物资的军列,在崇山峻岭中疾驶着。

几天来,这列火车穿戈壁,翻秦岭,风驰电掣,直奔云南。

新任空军高射炮兵某团指挥连无线排排长佟雷坐在铿锵作响的闷罐车厢里,借着摇摇晃晃的马灯微弱的光亮,全神贯注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枪,一支普通的“五四”式手枪。这一晚他反复把它分解结合了三遍,又一丝不苟地擦拭了三遍,直到把每个部件的细微处都弄得一尘不染,才心满意足地用红绸包好插入枪套。然后又把弹匣取出,一颗一颗退下子弹,蘸着口水挨个儿把它们蹭得铮亮。少许,他闻到了黄铜磨擦发热时所散发出的令他愉悦的气味。

这是他的偏爱。

车外漆黑一团,车厢里熟睡的战士们鼾声一片,随着列车“咣当、咣当”的摇摆,有节奏的此起彼伏。

佟雷,二十二岁,入伍四年,生得明眸皓齿,身材匀称。他心直口快、做事利落、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性格略显急躁,是个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十分帅气的青年军官。平时跟战士们“打成一片”,可玩归玩,闹归闹,脾气上来,一顿雷鸣电闪,骂得你认了错儿再哄。日常管理以身作则身体力行,执行任务则一马当先冲锋在前。

一个典型的军人胚子,因为他的血管里流淌着军人的血液,全身都遗传了军人的基因。他从小在军号嘹亮的军营里长大,随着父亲职务的升迁调动,一家人走南闯北。一直到他参军时,父亲虽已官至副军长,可家里仍然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除了大大小小的皮箱、柳条包,就是两条战争年代专门装被褥的“马搭子”。其余桌椅板凳、床铺,一律都是部队配发的营具,而且青一色的用油漆编了号。只要一声令下,全家人可以像紧急集合一般,一齐动手各负其责,保证半小时内整装待发。父亲对此十分满意,母亲倒常常觉得这似乎不大像个家的样子,倒像一群居无定所、随时准备“跑反”的难民。

他从小对枪情有独钟,只要父亲擦枪,他就一动不动地坐在一旁,神情专注地看,然后凑近鼻子去闻那铜的味道,仿佛一只嗅到了肉骨头味的小狼狗崽子,一副垂涎三尺的样子。后来枪支统一管理了,他就跑到营房里看战士们擦枪和操枪训练。

聚集一帮半大孩子玩打仗游戏是每个在部队大院长大的孩子的拿手好戏。红军对白狗子,八路军对小鬼子,解放军对国民党,甚至洪常青、南霸天、江姐、徐鹏飞一应俱全,悉数登场。一时间,手中刀光闪闪,嘴里枪声大作,直杀得昏天黑地,个个如“土行孙”一般,灰头土脸的,基本分不出谁是“好人”,谁是“坏蛋”了。每当这时,枪就成了令人沮丧的问题。起初偷偷撕了作业本,用作业纸叠,然后涂上墨汁,下面用红领巾做个穗。接着用木头做,两手被小刀削得面目全非,仍乐此不疲,一群小男子汉为枪伤透了脑筋。

“文革”开始后,学校停课了,佟雷们像一匹匹脱缰的野马,四处乱窜。一天,大院召开家属大会,老政委安伯伯对着“麦克风”说:现在外面乱得很,抄家、武斗、闹革命。咱院儿里不能乱,我要把孩子们全部集中起来,送到部队农场去过集体生活,别到处瞎跑,搞什么串联,跑丢一个怎么办?你们谁也别有意见,我看这帮小子、姑娘早晚得当兵,也是干革命嘛!当晚各家各户都开始打点行装,孩子们则个个摩拳擦掌、兴高采烈。

第二天,几辆“大解放”把这群未来的军人拉到了离城很远的部队农场,过起了集体生活。一律是父亲们穿旧的黄军装,一切按部队的作息时间执行。早晨,起床号响跑步出操,白天下地劳动,晚上开会讲评。学习军事知识,练习单兵动作,操枪瞄准,实弹打靶,甚至让他们投掷真手榴弹。佟雷觉得过瘾、够劲儿,不知不觉中,形成了雷厉风行令行禁止的好习惯,培养了他早期的军事素质,为以后步入军营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打下了基础。

那时,子承父业仿佛天经地义,军队干部子弟大多没离开军队这一行,各家的孩子几乎是大一个走一个,青一色毫无例外地参了军。于是那一年佟雷们一窝蜂地涌进陆、海、空三军的大门。

佟雷记住了父亲在他离开家时说的话:“当兵就要当个合格的军人,要不你就别去,那是我的老部队,别给我丢人!”

佟雷用力点了点头,憋着一股劲儿,心潮澎湃、踌躇满志地来到部队,在高射炮兵连当了一名普通炮兵,干起了最苦最累的行当,这显然是“老部队”的“关照”。

西北戈壁北风呼啸,天寒地冻,三九天操炮训练稍有不慎,手就粘去一块皮,头上的汗珠子转眼就变成了冰珠子,挂在头发上稀里哗啦地乱响,像挂了一脑袋玻璃球儿。吃饭时飞沙走石,“二米饭”变成了“三米饭”。

面对这一切,佟雷迎难而上毫不退缩。新兵训练结束,在装退弹的考核中,他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跟全连有名的技术尖子较上了劲。那老兵五短身材,膀大腰圆,大脚粗手,操起炮来,双目圆瞪,吼声如雷,动作凶猛。八十多斤重的炮弹,抓住弹头,一手一个,提起来就走,素有“千斤顶”之称。

炮阵地成了打擂台,在一片呐喊助威声中,“千斤顶”上来就是一个下马威,大吼一声,将一发教练弹(同真炮弹一样重量)抛向空中有两米高,一伸手稳稳接住,随后一个转身,抢上一步,“哐当”一声填入供弹机,脸不红,气不喘,赢得一片喝彩。接着,如猛虎下山,一发接一发地装填起来,直把两名协助退弹的炮手累得呼呼直喘。一口气连续装弹二百发才面红耳赤、表情狰狞地停下来。

佟雷在一旁毫无表情地看着,大家都为这个小新兵捏着一把汗。只见他胸有成竹地拱拱手:“老兵,领教了,佩服!”然后脱下棉衣,甩掉皮帽子,拉开架式,两步向前,一步后撤,左手抓弹头,右手托药筒,不慌不忙地干起来,节奏适当,动作准确。他很会平均分配体力,自始至终保持一个速度,薄薄的衬衣湿透了,冷风一吹,立即变成了铠甲,头上冒着蒸汽,像个刚出笼的馒头,拧住眉心,咬紧牙关,一直坚持到二百零一发,才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赢了!

“佟雷,有种!”新兵们一拥而上。

那老兵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新兵蛋子”,依旧面目狰狞地摇摇头,随手丢过来一件皮大衣,龇出獠牙说:“小子,你不要命了?!”

连长笑了,对一旁观战的团训练股长说:“这个兵是团长亲自给我交待的,不让他干雷达、指挥排,就当炮手。小伙子不孬,新兵训练两个月,他居然把六个炮手的操作技术都学会了,是个好苗子。”

佟雷连发三天高烧,四十度。入伍三个月,佟雷第一次受到连队嘉奖。

一年后,他被调到指挥排任无线电员,第二年入党,当了班长,连续三年“五好战士”,执行拉练打靶任务成绩显著,荣立三等功。接着顺利提干,升任排长,跨入军官行列。这一切无疑是自己干出来的,他不愿听人说沾了家庭的光。对此,父亲来信充分予以肯定,认为他“万里长征第一步走得不错,没给我丢脸!”佟雷也颇为得意.

“没费什么劲嘛!”他一身轻松的想。

不知什么时候,部队要出国轮战的消息在军营里不胫而走,悄悄传播着,跟许多人一样,佟雷顿时来了精神,揎拳捋袖、跃跃欲试。他和同时代的军人一样,生活在“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和“提高警惕、保卫祖国、要准备打仗”的年代,当面苏修“亡我之心不死”,背后美帝建立起反华包围圈。部队隔三差五地搞战备教育,频繁进行实兵演习,逢年过节加强战备,以防突然袭击。每个人的脑袋都像上了弦,绷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全力以赴,务歼入侵之敌”。那时,上级一声令下,部队立即增加了防空袭、防化学、防核武器的训练课目。又一声令下,增加了打飞机、打伞兵、打坦克的内容。骄傲得像长颈鹿一样的高射炮兵,只好把高昂的炮口压得低低的。一炮手们奋力转动方向机,从瞄准镜里去追踪阵地前面公路上一辆辆疾驰而过的汽车,把它当成敌方坦克进行瞄准练习,心中却纳闷:轮到高射炮去跟坦克一决雌雄的时候,陆军老大哥都干什么去了?

仗,始终没有打起来,战争也不曾爆发,但每个军人报效祖国的心却热得发烫,他们盼望和平,不希望发生战争,但绝不惧怕上战场。那时,朴素的爱国主义和国际主义情感在他们每一个人心里深深扎了根。只要毛主席一声令下,只要祖国人民需要,个个都会毫不犹豫地走上前线。他们不想当什么英雄,也不会豪言壮语,然而,即使普通的士兵,也会赴汤蹈火,像英雄一样去拼杀,去牺牲。

“位卑未敢忘忧国”。

若干年后,在对越自卫还击作战的战场上,许多基层军官克服了家庭生活的种种困难,甚至兜里还揣着欠账单就倒下了。于是就有了“高山下的花环”这一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故事,这就是那个时代军人的真实写照。

轮战,顾名思义就是轮流参战,始于抗美援朝战争时期。当时,为了达到保家卫国、锻炼部队的目的,中国政府决定,由正规部队组成中国人民志愿军,轮流赴朝参战。于是,一支支满怀战斗激情的生力军,斗志昂扬,源源开赴前线,狠狠打击了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的嚣张气焰,打得他们俯首贴耳,以失败告终。

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佟雷他们营被确定留守原防区,不参加轮战。“这下完啦!”佟雷心中暗暗叫苦,他不想与这难得的机会失之交臂,更不想当别人得胜还朝、凯旋而归时,自己站在敲锣打鼓的欢迎人群中,一边振臂高呼激动人心的口号,一边傻乎乎地看着人家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

他突然变得心胸狭隘,没等上前线就开始嫉妒了。

“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干什么!有屁进来放!”随着大个子连长一声断喝,佟雷正正军帽,一步跨进连部,脚后跟一碰,刚要张嘴,老连长立即把他一肚子的话堵回了肚子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能不能去由不得咱,我刚从营部挨了顿熊回来。要说打仗,我相信咱连个个都不是草包,有什么办法,服从命令,听天由命吧。”

佟雷一把抓下军帽,眼睛瞪得溜圆:“那不行!理要讲,屁也要放,凭什么别人上前线,让咱留守?我就不信那个邪,谁也不是孬种!”

原本一肚子气的连长火了:“没人说你是孬种,不信邪又怎么样?难道老子不想豁出半斤八两的干一仗去?”

佟雷满脸通红:“无能!我找团长去,他要是不同意就去找师长!否则,这个兵我不当了!”

“你敢!”

晚上,佟雷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一时性起,干脆翻身下床,一个人围着炮阵地转开了磨磨,心急火燎地想着主意。“率领战士们请战?给师首长写信表决心?还是直接找团长泡蘑菇?反正不能把我拉下!”颠三倒四,一通胡思乱想。就连哨兵一连问了几声“谁?口令?”都没听见,直到“哗啦”一声枪栓响,子弹推上膛,才一惊,忙答道:“是我,指挥排长佟雷。”避免了一场误会。

时间一天天过去,风声越来越紧。佟雷终于没敢贸然行事,就在他已经几乎绝望了的时候,事情突然出现转机,一张调令传来,任命他为指挥连无线电排排长,即刻赴任。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佟雷如愿以偿!他顿时心花怒放,亢奋得像只刚刚决胜的公鸡,胆大妄为地搓着连长的胡碴子说:“老哥,别生气嘛!好歹咱连有一个参战的,也很光荣嘛!还不给咱准备个欢送会,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连长一甩下巴:“啥?还开欢送会?现在全连每个人都红了眼了,恨不得痛打你一顿,私下里说你什么没听见吗?趁晚上没人看见,赶紧打背包走人,我让‘上士’骑自行车送你去团部报到,别找不自在!”

佟雷知道这一次真的是“仰仗”了父亲,肯定是老军长替他说了情。“管他们议论什么呢?”他想,“走后门也好,朝里有人好做官也罢,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哥们儿上前线啦!”

此时,佟雷对父亲充满了感激之情。

事不宜迟,说走就走。

当他背着背包跨出营房大门时,他惊呆了。门口黑压压站满了为他送行的战友,气氛是那样的凝重,又是那样的平静。黑影里,谁都没说话,连长、指导员远远地站在连部门口向他挥了挥手,佟雷的眼睛一下子潮湿了。长这么大他头一次流泪,甚至忘了跟战友们握握手,给他们敬个礼,哪怕说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做到。他突然莫名其妙地一把抓下头上的军帽,深深地给大家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身后一个刚入伍的小战士追着他喊道:“排长,打完仗你还回来吗?……”

“排长,又是你值班啊?”报话班的刘振海披着上衣,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踩着人缝走过来,蹲在了对面。

“该你们班长值班了,我不困,多坐会儿。你怎么起来了?”佟雷问。

“睡了一觉,让尿憋醒了。”刘振海一脸憨厚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说,“别看这车厢摇摇晃晃的,跟我家渔船差不多,早习惯了,躺下就着,我陪你坐会儿吧。”

佟雷递过去一支烟,俩人一齐点燃,慢慢吸着,你一句我一句小声聊起来。

“振海,你是老同志,又是党员,按说今年该向后转了,可是轮战命令一来,还是上前线了。”

“说哪去了,排长,咱当兵是干什么的?打仗是本份,多干两年没事。”

“听说你把婚期都定了,现在这么一拖,未婚妻那怎么解释的?”

提到未婚妻,刘振海略沉了一下,掐灭了烟头说:“部队行动有纪律,领导三令五申不准泄密。我告诉她执行任务去了,回不了家,什么时候回来也说不准,让她等着我,可她一直没回信,大概变卦了。嗨,不提这事。”

佟雷默然,拍拍刘振海的肩,没说话。

“排长,听说你父亲是高干,咱团长过去是他的警卫员,让你参加轮战部队是老人家的意思。”刘振海打破了沉寂。

“你听谁说的?”从参军那天起,佟雷就不愿意战友们用异样的眼光和口吻对待自己。他希望凭借个人的努力去赢得赞誉和成功,绝不作那种好逸恶劳、贪图享受、躺在祖宗功劳薄上睡大觉的八旗子弟!

“这事儿传的快着呢!差不多都知道,挺佩服你!”

“我刚来,弟兄们都不熟悉,以后你多支持我。”佟雷说得很诚恳。可他心里清楚,指挥连是全团的指挥中枢,兵员要求素质高、有文化、头脑反应灵活,每年新兵入伍,总是先挑人。加上整天在指挥所跟首长打交道,自然而然的有些优越感,不大看得起炮连的人。据说当年实行军衔制的时候,指挥连连长肩上比炮兵连连长要多一个“豆”,是大尉连长。在旁人看来,这是个藏龙卧虎之地。自己初来乍到,自然有人不服气,刘振海他们班长周援朝便是其中之一,此人显然又是一条硬汉子。“不过,不服气可以,早晚让你们知道哥们儿吃几碗干饭,小瞧人、故意难为咱可不行!”这是他必须死守的心理底线。

刘振海说:“谁不知道你在炮兵连是响当当的人物?当过炮手,又是报话班长出身,没问题!其实大家都挺喜欢你,就是有时一发脾气人家怵头。你刚来,别着急,相互熟悉了就好了。”

佟雷笑笑:“以后我改改脾气?”

刘振海赶快摆摆手:“别改,一改就不是佟排长了。”两人相视,小声笑了起来。

列车仍在黑夜中疾驰……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二章 秘密参战(二)

跑了一夜的列车,似乎有些累了,喘着粗气,缓缓停了下来。

这是铁路沿线一个兵站。

担任连值班员的有线排长张志峰全副武装第一个打开车门跳下站台,使劲吹响哨子,大声喊道:“兵站停车一小时四十分,各车厢留下值班人员,十分钟后携带随身装具,连部车厢前集合,准备开饭!”

一阵稀里哗啦地开门声之后,战士们陆续从闷罐车里爬下来,一边挥胳膊蹬腿地活动僵硬的身躯,一边有说有笑,四下张望。

“一排长,一排长!”连长沈长河军容严整、干净利索地站在站台上。尽管是在行军状态,闷罐车厢里坐卧都很不方便,他却依然保持平时养成的良好习惯,十分注意自己的仪表形象。

听见连长召唤,张志峰分开人群,快步跑了过来。

“五件事:一、总机班检查各车厢联络线,保持电话畅通;二、战勤组去平板车巡查车辆装备的固定情况,替换值班哨兵;三、各车厢整理内务卫生;四、注意军容风纪,开饭和自由活动时间不得乱跑,立即派出调整哨在列车两端加强警戒;五、就餐后排以上干部开碰头会。”沈长河一口气把任务交待完毕,思维严谨,表述流畅,头脑冷静,语言明确,没有半句废话,也不喜欢重复,没听清楚算你倒霉,敢问第二句准得挨批。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同时,潜移默化之中也影响着全连。

“是!”张志峰立正回答,转身去了。

沈长河身材不高,腰杆挺直,两道浓眉下是一对威严而智慧的小眼睛。平时不大爱笑,一笑准有“情况”。这个六十年代初入伍的学生兵,高中毕业的文化程度在当时的部队属于知识分子阶层,加之自我要求严格又聪明过人,平时酷爱读书,常常手不释卷,口才极佳且文笔流畅,还有很强的组织领导能力,可谓出类拔萃、足智多谋,颇受上级赏识。一鼓作气当了连长,素以规矩多、管理严格著称,口中常说:“无规矩不成方圆”。这次新婚燕尔刚两个月便率部出征,表面上心静如水,可脑子里多少有些乱,用他自己的话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尚不如得胜归来再娶妻,岂不两全其美。结婚时间虽短,可爱妻腹中已被他成功播下“革命火种”,待前线归来时,已然身为人父,当了爸爸了。

每当想起这些,沈长河便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然后又觉得酸酸的。

他认定此次参战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其意义非同一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成竹在胸,要在战场上一展身手。谁说指挥连是群只会摇唇鼓舌、眼高手低的“少爷羔子”,他确信,在自己的言传身教之下,个个都是下山猛虎,绝非等闲之辈。

“咱们战场上一见高低!”他立下了誓言,小眼睛里露出凶光。

指导员王怀忠走了过来,微笑着对沈长河说:“老沈,刚才我转了转,各排工作都抓得挺紧,二排长佟雷热情很高,抓紧这几分钟时间跟班长们碰头呢。”他比连长大几岁,体态有点胖,待人温和,一口吴侬软语听起来让人感到亲切。

“好啊,部队情绪不错,一切按部就班。不过现在处在‘动’的状态,容易发生问题,不可大意。”沈长河说着,不经意间朝远处的站台望去,突然发现了什么,“唉,老王,那是哪个行军梯队?怎么跟咱停在一个车站上了?”

顺着他的手指,王怀忠看见那边的站台上也停靠着一趟军列。绿色的伪装网覆盖着大口径的火炮和庞大的法国造越野牵引车,一辆紧靠一辆地固定在平板车上。

“看装备是一营的,应该在咱们前面。听说这条铁路线质量不算好,列车运行常常受阻,是不是晚点了?”王怀忠小声嗫嚅着,觉得有些奇怪。

“看样子停车时间不短了,不管那么多,到钟点咱们按时发车。一排长,集合部队,开饭!”

张志峰风卷残云般把碗里的饭菜吞下肚去,又从大木桶里舀了点汤,边喝边吸溜着凉气离开大食堂,心想:“四川这地方做什么菜都是麻辣的,好好的回锅肉硬是没法吃。”刚才差点没把自己麻木的舌头当回锅肉给咬下来。“妈的,见鬼了!”他暗暗骂道。

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的张志峰是个认真仔细、事必躬亲的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巡视了一圈,迅速传达落实了连长的五点指示。定定神,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刚想点燃,忽然一只手从半空中伸过来,在他眼前一晃,烟就不见了。

“排长,有好烟别自己抽啊,让广大群众也尝尝。”三班外线电话员魏立财胳肢窝里夹着空碗,大背着半自动步枪,嘻皮笑脸地站在身后¬——指挥连头号活宝,外号叫“大宝”。

“鬼头鬼脑的又是你,一个老兵,像什么样子,严肃点!”张志峰看到他有点不高兴。

“这还不严肃?全副武装的。”魏立财说着,拍了拍身上的装具,随手把烟头夹在耳朵上,又觉得不妥,赶紧取下来,点燃后美美的吸了一口。

张志峰说:“听说你昨天在车上把两个馒头掖在衣服里,扭着屁股装小媳妇,脑袋上还系条毛巾出什么洋相!挺大个子不知羞耻,好看哪?”

魏立财咧咧嘴:“哪能呢?”

张志峰提高了嗓门:“你还朝车门外撒尿,也不通知后面的同志关车窗,弄了人家一脸臊尿,还兴灾乐祸说什么洗淋浴,你们家拿尿洗淋浴?你他妈怎么这么操蛋!还有个正形没有?”

魏立财挠着后脑勺:“活跃活跃气氛嘛,一路上除了开会、学习、讨论、念语录,就是干坐着,一点业余活动都没有,难免有人胡思乱想。我这叫男扮女装,戏台上常有。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是帮领导做思想工作咧!”魏立财有一半说的是实话,那年代连象棋、扑克也成了“封、资、修”的东西,在军营里绝了种,业余生活的确单调、乏味,“三八作风”光剩下团结、紧张、严肃,唯独缺少活泼。

张志峰扔掉烟头:“算了,算了,一天到晚稀稀拉拉的不思进取,也不脸红!你跟三班长同年入伍,又是‘发小’的异姓兄弟,你看看人家,差距大啦!”

魏立财一听就撅起了嘴巴:“俺爹打小就不待见咱,整天夸他好,‘铁匠’倒像他的亲儿子。俺天生就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德行,改不了啦!排长你说,咱这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国打仗,家里也不让说,要是光荣他仨俩的,可怎么交待呢?”

“听着,说话别走火,小心犯错误!怎么交待?你说怎么交待?你应该有这个觉悟!”张志峰用手指着他的脑门。

一列客车呼啸着一闪而过,空气中弥漫着烟灰和水蒸气。

三班长陈友大步流星地闯了过来,额上满是汗珠:“大宝,你又胡说八道什么呢!怎么就管不住那张臭嘴!”魏立财吐了吐舌头,赶紧把剩下的半截烟递过去:“铁匠,排长赏支烟抽,俺正给领导汇报思想哪!”

陈友用手挡开那支烟,狠巴巴地说:“待会儿再收拾你!排长,有情况,贾双林不见了。挨个车厢都找了,没有。这个操蛋兵,到关键时候就给我拉稀!”

张志峰不由一惊。这是个不求进步、作风散漫、违反纪律、思想落后的战士,党小组重点帮教对象,成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躺床板、泡病号、混吃混喝。刚宣布轮战命令时,他突然失踪了两天,明摆着开了小差。就在全连挖地三尺四处寻找的时候,这家伙又冒了出来,编了一大堆不是理由的理由来搪塞。此事甚至惊动了上级机关,后因缺少他临阵脱逃的确凿证据,加之任务紧急,便带他一同上了火车。希望能在执行战斗任务的过程中逐步教育和改变他。

“先别跟连里汇报,现在离开车时间还早。马上分头去找,一定把他给我找回来!听见没有?”张志峰口气严历地说,心里暗想:这个混蛋早晚有犯错误那天,不过现在不能声张,执行轮战任务途中有人逃亡,可是政治事故!不能让二排新来的那个佟雷看咱的笑话。

“等等,等等!”魏立财将烟头弹到铁轨上,“看把领导们急的,我还没来得及报告哪!刚才我看见贾双林往一营那边去了。怎么样,关键时刻还得看咱魏大宝的吧。”

“铁匠”气得一跺脚:“有屁你不早放!以后我就把他交给你,出了问题、拉了稀我找你算账!走,跟我来!”

没等张志峰发话,两人一路小跑,朝对面那满载大炮的列车奔去……

就餐完毕的军人们陆续回到站台,一时间这里变得熙熙攘攘。前方正在更换火车头,一身油污的铁路工人钻进车厢下面,用小锤叮叮当当敲击着车轮和大轴,全神贯注地检查车况,以保证它们安全运行。有任务的同志顺着列车行色匆匆地来回奔跑。无事可做的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着烟,有说有笑,谈论着一路上的见闻,互相开着只有他们自己能心领神会的玩笑。还有的抓紧时间洗脸洗头刷牙,大搞个人卫生。

标图员李常义,形只影单一声不响地伫立在一旁,与周围喧闹的气氛有些不协调。对这个火车站里的一切他再熟悉不过了,是的,隔着车站的铁栏杆,相距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就是他的家。他从小就跟着当铁路信号工的父亲在这里长大,跟许多铁路工人的孩子一样,整天在车站里进进出出,在铁轨上蹦蹦跳跳。那时,母亲带着他们七兄妹刚从农村来到这里跟父亲团聚,生活十分拮据,个个都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龄却常常吃不饱肚子。懂事的小常义就跟两个哥哥去铁路上拾煤核儿。每天早出晚归,背着小竹篓,弯腰驼背地在枕木间仔细搜寻着。每当小哥仨黑手黑脸,“灶王爷”般满载而归时,母亲便踮着一双小脚,一溜小跑迎出来,一边给他们打水洗脸,一边上上下下打量抚摸着几个孩子,生怕他们在外边磕着碰着。日积月累,家里烧水做饭居然用不着买煤添柴了,甚至还可以用多余的煤核儿到小杂货店去换些铅笔、橡皮、练习本之类的学习用品。为此,李常义和哥哥们对这件事始终乐此不疲。闲暇时,他喜欢跟小伙伴们坐在车站的围墙上,看着南来北往的列车,一齐幻想,然后跟着大喇叭喊:“某某次列车打点,接车组的同志请做好准备,列车进某站台。”长此以往,他们都背熟了。

由于童年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李常义的肠胃经常出毛病,加上参军后生活紧张伙食单调,长年累月战勤值班,他的胃病发作得愈加频繁。他是个老实又好强的人,为了不影响工作,一直默默地忍受着,实在疼得难以坚持,就偷偷跑到指挥所后墙根,蹲在地下大口吐一阵子酸水,然后,抹抹眼泪擦把嘴,悄悄回来往嘴里扔几片“胃舒平”了事。最后,终于被连长派卫生员把他揪到医院。医生诊断为严重的十二指肠溃疡,不由分说,住院治疗。

就在部队宣布轮战命令的当天晚上,李常义风尘仆仆、心情急切地出现在连部。连长沈长河看着他软缠硬磨得来的出院证明,一时找不出恰当的语言来表述对这个战士的赞许,心想:“好样的,这才是我们指挥连的兵!”

沈长河问:“常义,这次任务非比往常,艰难困苦、环境险恶,你有思想准备吗?”

李常义平静地说:“有!连长,你放心,我没事!”

沈长河摇摇头:“有事没事咱俩说了都不算,我对你这张出院证明没把握,部队是去打仗的,你能坚持的住吗?”

李常义满脸通红:“入伍几年,好容易等来这个机会,咱是党员,难道当逃兵吗?要是半途而废,就按临战退缩论处,我这个人你还不放心?”

沈长河十分清楚,论标图技术,这个老实巴脚又十分内秀的战士是一流的,他始终是指挥连一号战勤班子的成员,有他站在标图桌前,敌机的飞行航线就能更加清晰准确地显现出来,沉着、冷静、有极强的应变能力,就连首长指挥作战都多了几分把握。每当有重大演习,团长总是问:“今天谁标图?”只要看见李常义头戴耳机,握着一把铅笔站到标图桌前时,他就放心了。

想到这里,沈长河说:“去卫生员那里多拿点常用药,先回班里报到。不过,坚持不了别硬挺,来日方长。”

就这样,李常义跟随部队上了南下的军列。

李常义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家门,感到有些悲壮,又有些酸楚。现在他迫不急待地盼望自己年迈的老母能踮着那双终年不停的小脚,即刻出现在那里,能够让他偷偷看上一眼。老人家做梦也不会想到,近几天不断往南开的大批军列上竟有她日思夜想的儿子,更不曾料到此刻他就站在一片熙熙攘攘的红帽徽、红领章当中默默的遥盼着自己。

车站上响起急促的哨音:“全体注意,各班集合,清点人数,登车准备出发!”伴随哨音传来值星排长张志峰的喊声。

连长沈长河和侦察班长金亮来到李常义面前。

金亮生性活泼,天生的乐天派,多大的事也没见他愁过,待人热情,爱动脑子,喜欢研究分析问题,大家叫他“金参谋”,跟李常义是同乡,对他的情况了解的比别人多一些。刚才见他独自伫立良久,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于是找到连长,说:“常义在那站半天了,听说他爸爸是铁路工人,连长,我给你参谋一下,对面那栋平房可能是他家。”

沈长河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往前走了两步。

“常义,那是你家吧?”沈长河注视着那低矮破旧的平房,小声问道,“可惜不能回去看看,只有在心里跟老人家告别了。”说着用手拍了拍李常义的肩膀。

李常义轻轻地点点头,没说话,扭身跃上车去。

一声高亢的汽笛,蒸汽四射,火车徐徐开动。伴随巨大的吼声,速度逐渐加快。

李常义从小小的车窗使劲探出头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很快一个高举着信号灯的熟悉身影映入眼帘,一闪就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他再也控制不住了,朝着那背影拼足力气大喊:

“爸爸——”

贾双林耷拉着脑袋坐在背包上,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在摇摆不定的车厢里,班务会很快变成了批斗会,就连一贯从容稳重的排长张志峰,面对这个屡教不改、到处给他丢人现眼的兵,都有些怒不可遏。

一开始,贾双林在全班同志一片声讨声中,还理直气壮地说到一营去看看老乡,许久未见,好不容易在行军途中邂逅,不见一面也许就永别了,上了战场指不定还见得到、见不到呢。要是稀里糊涂地光荣了,将来怎么回去见家乡父老,云云。简直是一派胡言!

“贾双林,你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

“贾双林,你可别散布战争恐惧论,我们革命战士就是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怕死就别上这趟车!”[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老贾,你别自我感觉良好了,就你那熊样儿,咱把话搁这儿,‘光荣’了谁,也轮不上你。”

“双林,同志们都是为你好,大家这么苦口婆心地帮助你,是怕你犯大错误。”

同志们一个接一个地发言,如雷鸣电闪,如绵绵细雨。可说了半天,理屈词穷的贾双林还是嘟嘟哝哝地不想认账。

“行行行,你们都有理,就我不对,反正横竖看咱老贾不顺眼,一桩小事,何必小题大做。”

班长陈友最见不得这种明知故犯、知错不改、还强词夺理的人,红头涨脸地拔出冲锋枪上的通条,在钢盔上“当、当”敲了两下。

“贾双林,话可跟你说了不少,你用不着觉得咱‘铁匠’对你态度不好、缺少耐心。你必须承认错误,慢说是明摆着拿行军规定当儿戏,就连起码的集体荣誉感都没有,让全班跟着你丢人。你要深挖思想根源,彻底承认错误。刚才要不是我和大宝及时把你弄回来,这边火车一开,你还不定干什么去哪!等到了战场上,你要给我这么软了巴几、吊儿郎当、关键时候拉稀,我头一个带上你到飞机炸弹底下去查线。好好考虑考虑,写检查,明天认真检讨!”说着,又在钢盔上敲了两下。

此时,张志峰示意陈友冷静一点,然后不动声色地说:“大军征战,军纪要严,这是一般的军事常识。你已经是老兵了,难道真的不懂?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从入伍第一天就学,现在忘了?批评你两句就受不了、不服气,到了战场上就没这么客气了,到时候你要真成了‘二类物资’,那时才无颜见江东父老哪!”

听了排长的一番话,贾双林自知理亏,不说话了。

二类物资:凡参战部队,从原驻地出发前,首先必须轻装,将个人物品分为一类物资和二类物资。一类物资是指随身携带的生活必需品和个人装具等,此类物资随个人行动统一前送;二类物资属于暂时用不上或暂缓使用和不便携带的物品,经过包裹后填写个人姓名及家庭通信地址,若有“特殊情况”,由部队后送,发回原藉,实际上就是个人遗物。

贾双林还不想当“二类物资”,可一想到打仗,总有些忐忑不安。这使他不由自主地联想起电影里那些枪林弹雨、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场面,常常心有余悸。视死如归的李玉和,坚贞不屈的江雪琴,孤胆英雄王成,还有舍生忘死的董存瑞,在他看来距离自己是那样遥远,可望而不可及,实在想象不出这些人面临人生最后抉择时,何以如此的大义凛然、义无反顾地放弃生的希望而去慷慨赴死。当然,什么甫志高、王连举们也差劲,自己不想死,别当叛徒害别人嘛!难道就没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贾双林有点瞧不起这帮人,凭着自己一条如簧巧舌,在敌人面前一通花言巧语,肯定编得比他们生动,既保全了自己,也不伤害别人。

他认为自己有点像狐狸,狐狸有什么不好,狡猾就是聪明嘛。

其实他曾想过“开小差”,与其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还不如一走了之。可后来一琢磨,不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时候失踪绝非上策,部队非上家里拿人不可!让乡亲们戳着脊梁骨说怕死鬼,全家都见人矮三分,甭想出门了。“因病住院”倒是个好主意,可自己整天养尊处优、好逸恶劳的,全身上下也没个病。找块石头把手砸残了或者惹起车祸把腿弄断,他又下不去手。后来听指导员讲战场纪律时,说“自残”、“自伤”是要军法从事的,吓得他赶快打消了这个倒霉的念头。

思来想去,还是随机应变吧,凭着自己拈轻怕重、躲躲闪闪的功夫,哪那么巧炸弹就偏偏落在咱头上。弄不好瞎猫撞上死耗子,再干件露脸的事,立个功什么的也未可知。

于是,贾双林归队了。

今天这样的批评帮助会,他见得多了,反面教员当惯了,早就练得皮糙肉厚、刀枪不入,嘴上应付应付,过后照样我行我素。“不管怎么样,只要能活着回来,就是伟大胜利!”贾双林心里拿定了主意。

从北至南七天七夜,征途漫漫,车轮滚滚。

今天是行军的最后一天,中午时分列车将准时抵达昆明火车站。

又一个夜晚过去了,等待已久的曙光终于显现,东方天际渐渐映出一抹鱼肚白,一溜淡淡的朝霞响箭一般穿透浑沌的空间,淹没在黑暗中的天地万物开始显露出各自生机勃勃的形态。当第一声汽笛响彻山谷时,湿漉漉的空气产生了震动,受到惊吓的鸟儿振翅飞向了天空。

中国的云贵高原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在漫山遍野的绿色植被覆盖下面,是可溶性岩石。经过亿万年的地质变迁,受水的侵蚀,逐渐形成了群峰突兀、沟壑纵横、洞穴幽深、峭壁林立,十分奇特的地形地貌,并由著名的亚得里亚海岸的喀斯特高地而得名。在这种地形上修铁路,本身就是一大挑战,除去隧道,就是桥梁,火车跑起来,出了山洞就上桥,过了桥又进洞。据说当年铁道兵部队硬是啃下这块硬骨头,创造了世界铁路修建史上的奇迹。

报话班长周援朝和新兵报话员张小川从头天下午起,便挤坐在一辆牵引车的驾驶室里,担任前端平板车上的值班警戒,一整夜列车穿山越岭,轰轰隆隆地始终没停。

“叮铃铃……”周援朝怀里的电话机响了,他迅速举起话筒:“一号岗到,一切正常,完毕。”

“周班长。”电话里传来当日值星排长、自己的顶头上司佟雷的声音,“连续十六个小时没停车,你们晚饭都没吃上,辛苦了。”

“没什么。”周援朝冷冷地说。

“前方停车的具体时间,目前还没有接到通知,恐怕你们还要坚持一段时间。”听得出,佟雷的语气十分诚恳。

“没问题,领导还有什么指示?”

“援朝,张小川年龄小,淘气,你看住了他,千万别让他乱动。”

“不劳排长操心。”周援朝挂断了电话。

对这个新来乍到的排长,他有种本能的反感。在全连上下一片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中,他暗想:什么业务尖子、炮连骨干,什么军政兼优、前途无量,什么老爹亲点,派赴前线,不过花拳绣腿,镀金而已。在他看来,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排长,十足一副盛气凌人的公子哥模样,[奇`书`网`整.理'提.供]不过是夜郎自大罢了。走着瞧吧,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究竟是什么货色,大炮一响就一清二楚了。

其实周援朝不是那种嫉贤妒能的人。跟同年兵比起来,他略长两岁,思想敏锐,城府较深,行政管理和思想工作都很有一套,颇具兄长风范,士兵中无论年龄大小,均以“周兄”呼之。大家有什么心里话都愿意找他聊聊,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偷偷向他诉说。周援朝则来者不拒,一律细心倾听,耐心诠释,热心指点,诚心帮忙。在连队人缘极好,头衔也多,什么士兵委员会副主任,什么经济委员会副主任,什么团支部副书记,只要不是必须由军官担任,而是民主选举产生的,均非他莫属。党支部对他在士兵中的威信和作用亦十分重视,不断给他安排些本职工作以外的任务,周援朝对此倒也兢兢业业、毫不推辞。

关于周援朝的家庭和经历,大家知之甚少,觉得有些神秘,他对此也一直保持沉默和低调。知人善任的连长沈长河对他赏识有加,意气相投,在许多事情上一拍即合,配合默契。闲暇时则促膝长谈,关系显得不同常人,所以沈长河对他的了解也就略多一些。沈长河有时感叹道:“四班长这个人不简单,不容易呀!”别人听来有点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周援朝生长于南方一个省委副书记家庭,自幼也是红旗飘飘,歌声嘹亮,一帆风顺,茁壮成长。不料,“文革”风暴骤起!开始,他激情满怀,不顾一切地投身于这场“史无前例”的运动中,高呼着“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口号,在众多的红卫兵派别中率领一支人马左冲右突,所向无敌。最后,众望所归一统天下,成为“大联合”后的主要领导,一时声名显赫,是当地家喻户晓的“周司令”。然而那个年代,天有不测风云,历尽磨难,革命半生的父亲突然成了“叛徒”。一夜之间,父亲被捕,母亲失踪,兄弟姐妹四散逃命。顷刻之间,所有的“革命理想”、“时代抱负”全都灰飞烟灭,荡然无存。为了生存,他四处流浪,在码头上干苦力活儿,乞丐帮里混饭吃,受了很多苦。后来,经多方周折,担任省军区参谋长的舅舅才找到了他,先是把他藏在部队一个边远的军营里,总算结束了东躲西藏、衣食无着的生活。然后,又悄悄把他送去当了兵,无家可归的周援朝揣着一张咬破手指写下的“革命到底”的血书,满怀激情来到部队。

一晃三年,时至今日周援朝仍不知父母现在何处,是生是死。他必须在部队继续干下去,如果复员又将不知何去何从。

“班长,刚才谁来电话了?”新兵张小川打着哈欠,抹抹嘴边的口水,睡眼惺松地问。

“没你的事,再睡会儿吧,有情况我叫你。”周援朝说着把大衣给他往上拽了拽。

“不想睡了,这一夜光我睡了,班长,你也打个盹儿。”张小川懂事的把电话机抢在怀里,又把滑到脚下的步枪往上提提。

“行啦,天一亮我也不困了,再有几个小时就该到昆明了。”

“咱们好像是昨天中午吃的饭,我饿了,这车怎么也不停啊?”

周援朝从挎包里掏出一小块压缩干粮递过来:“吃吧,昨天特意留了一块,就防着这手呢。”

“班长,你先咬一口,咱俩一块儿吃,你也饿了。”张小川感激地说。

“你这小家伙也知道发扬风格了,有进步。你小子才十六岁,小雏鸡儿毛还没长全呢,饿坏了哪行,快吃,我还不饿。”周援朝说着笑了起来。说来有趣,张小川刚来时,恰逢部队集体组织洗澡。在水源缺乏、生活艰苦的大西北,洗澡是件令人向往的事,可他说什么也不去。好不容易被揪着后脖领子进了澡堂,趁人不注意,穿着裤衩就跳进水池子。无论怎么呵斥就是不脱,最后大家才闹明白,这孩子的“小鸡儿”上还没长毛哪,怕别人笑话。老兵们你一句我一句开着玩笑,把他扒了个精光,让大伙儿这么一闹腾,居然委曲的哭了。为此,副连长还发了脾气,晚点名时气冲冲地说:“有人欺负新兵,谁他妈不是这么过来的?韭菜还得一点点长呢,你生来就有?”

一听班长揭“短”,张小川先是红了脸,咬一口干粮,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妈说得对,部队锻炼人,小米饭、窝窝头多吃点,成长得快。没错,还不到一年,大有进步,现在已经很像回事了,跟老兵差不多。不信,我脱给你看看。”说着就伸手解皮带。

张小川几句话把周班长逗得哈哈大笑,照他脑袋就一巴掌:“你这个混小子,又开始调皮了。听着,在部队锻炼成长主要是思想上进步,工作中努力做出成绩,别动不动跟参军前一样贪玩淘气。这次上前线,你那弹弓子该扔了吧?”

“我懂,班长,咱现在进步不小了,你看站岗还带着密语本呢,嘴上不念,心里背密语哪!打仗咱也含糊不了,你只管派任务。不过弹弓不能丢,这是好东西,没准用得上。”张小川果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密语卡片,周援朝满意地点点头。

车过秦岭山脉,山川大地忽然变了一个样,再也看不见沙漠戈壁千里无人的景象,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山清水秀、郁郁葱葱的绿色世界。薄薄的晨雾覆盖着大地,点缀在山凹里的小小村落炊烟袅袅,晨曦之中朦朦胧胧,有如仙境。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饶有兴味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不时的指指点点。

突然,张小川拍拍周援朝:“班长,你听,好像有声音。”

在一片列车呼啸伴随着急速掠过的风声中,周援朝果然听到“咚、咚”的碰撞声。他们乘坐的驾驶室是面朝行车前进方向的,那声音显然是从后面传来的。

“小川,摇下玻璃,看看怎么回事!”说着,二人迅速摇下车窗,分别从两边探出半个身子,向后望去。

“班长,出事了!”张小川慌乱地说,“后面那辆车的右前轮固定铅丝断了,整个车都在摇晃,怎么办哪?”

由于这段路程全部在山区,弯道极多,忽左忽右,庞大的牵引车被巨大的离心力甩得大幅度摆动,有一侧固定铅丝不堪重负,被拉断了。车头开始向另一侧偏移,十分危险。

“沉住气!注意观察,随时报告情况!”周援朝大声喊道,并迅速镇定下来,一边紧张思考解决的方案,一边抄起电话,“一号岗哨报告,一号岗哨报告,五号车右前轮固定物绷断,车身已经移位,情况紧急!”

随着列车不断地急速转弯,失去右侧固定的五号车越来越偏离中心线,一公分一公分不断向左侧移动,最终将失去平衡从平板车上侧翻下去。

面对这一罕见的突发情况,连长沈长河和排长佟雷几乎同时意识到它的严重性。于是,通过电话紧急磋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佟雷在电话里急促地说:“连长,我认为必须当机立断,采取措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紧要关头,沈长河倒显得很镇静:“二排长,山路行车,前后无着,现在要求停车固定绝无可能,只能另想办法。”

佟雷迅速做出反应:“连长,什么办法都不用想,紧急情况紧急处置,就一个办法……”

沈长河打断了他:“命令四班长,想尽一切办法爬过去,在行进间把它固定住。”

佟雷说:“是的,连长,不能犹豫了!”

此时,平板车上的周援朝同领导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已经和张小川开始准备应急器材。随着急促的铃声,电话里传来连长冷静、干脆的声音:“四班长,五号车现在情况怎么样?”

“报告连长,五号车挪位越来越严重,左前轮距列车边缘大约还有二十多公分,随时可能发生意外。”周援朝回答道。

“听着,我们现在别无选择,爬过去,把它固定住!”

“是!我已经做好准备,两分钟后开始行动。”

“援朝,把自己捆结实点,注意安全,不可大意,告诉张小川,随时跟二排长保持联系。”沈长河的语气里流露出一丝担心。

“明白!”

加足马力的火车头牵引着列车,时而穿山洞,时而跨桥梁,在弯曲的铁道上狂奔。周援朝像一只前去捕杀猎物的壁虎,钻出驾驶室,双手抠住车厢板,身体紧紧贴着卡车的车厢,沿着列车不到一尺宽的边缘,一点一点,艰难地向后面移动。大风吹得他睁不开眼、喘不上气、站不稳脚,身上背的应急固定器材上下翻飞,不停地撞击他的脊背。脚下的景物随着列车疾驰,飞快地向后掠过,耳畔轰隆作响,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车轮的巨响。

此时他感到有些头晕,手麻脚颤、嗓子眼发干,拼尽全力坚持着。

“妈的,咱‘周司令’可不能被这点小活儿难住,要是从这掉下去,肯定零碎儿了!当年铁道游击队那帮弟兄也不过如此,没打仗就阵亡了可不行。”他紧咬着下嘴唇,屏住呼吸,使出全身力气,终于爬了过去。

驾驶室里,张小川早已紧张得满头大汗,拼命抓住保险绳,一点点地往后放,同时冲着电话歇斯底里大喊大叫:“排长,排长!我们班长出去了——,开始往后爬啦——,他还在爬,越来越慢——,他,他停住了——,爬不动了,风太大!哎呀!差点甩下去,很危险!又动了,又动了——,快过去了,还差两米——还差一米——,太棒啦!班长过去了!胜利喽!成功啦!”张小川欢呼雀跃,把驾驶室跺得“咣咣”乱响,让人联想起实验室里刚被注射了兴奋剂的猴子。

“报告排长,班长爬过去了!”他抓起电话继续喊道。

随着他奋力绞紧固定索,五号车像一匹被驯服的野骡子,终于不再猛烈地晃动和移位,纹丝不动地被牢牢定在了原地。

此刻,周援朝筋疲力尽,瘫坐在地上,喘作一团,嗓子干得冒烟。他伸出一只手,竖起大拇指向张小川示意“警报解除”!然后,咧了咧嘴,算是笑容。

全连上下同时松了口气,紧张的气氛一扫而光。

王怀忠微笑着对沈长河说:“平时你对这个四班长偏爱有加,关键时候果然拿得出手,有这几员大将,纵然刀山火海,何惧之有?”

“强将手下无弱兵嘛!”沈长河颇有些得意,“指导员,这件事应该大力宣扬,鼓舞士气,对四班长个人,党支部是否考虑表彰一下?”

王怀忠:“完全同意!”

初冬季节,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南国的山川大地,雾霭散去,一派葱茏。和风徐徐,林涛阵阵,仿佛名家笔下一幅美丽的写意山水画,浓墨重彩,绚丽多姿。使人产生无限遐想和情感的升华。

前方便是铁路行军的终点——昆明。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二章秘密参战(三)

安宁——一个距春城昆明仅三十公里的小县城。

面积不大,人口不多,窄窄的用石板铺成的街道上几乎看不见楼房,一眼望去全是木结构的青瓦房,依地势起伏,灰蒙蒙的一片。当轮战大军一批批蜂拥而至的时候,彻底打破了这里往日的祥和与宁静。各式各样覆盖着绿色伪装网的火炮、车辆和辅助兵器,一下子把这里塞得满满的。法国制造的重型越野牵引车(俗称戴高乐)滚动巨大的轮胎,拖着大口径火炮“隆隆”驶过,一时间马达轰鸣,人声鼎沸。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操着南北口音、身穿寒带军服的士兵,吆吆喝喝、来来往往。小县城在震颤。

高音喇叭反复播放“向英雄的昆字某某某部队学习”、“向英雄的昆字某某某部队致敬”的口号。为保密起见,部队使用了临时代号,一律不得提及原来的番号。这里的人们好像没有见过皮帽子和带毛的大衣,更没同时见过这么多军队。好奇的姑娘和孩子们纷纷围在一旁跑来跑去,指指点点,窃笑不已,老人们则站在屋檐下疑惑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一言不发。热情的地方干部为亲人解放军的到来,马不停蹄地来回张罗,唯恐有丝毫的怠慢。

安宁县车水马龙,变的不那么安宁了。

其实安宁县原本也不那么安宁。解放战争后期,强大的人民解放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大西南。在党中央的统一指挥下,我左路迂回大军二野四兵团,三个军在陈赓将军指挥下,长途奔袭,由广东向西直插云南,配合正面四野主力,发起滇南战役。

是役,一举围歼国民党第八兵团及大量由北溃逃至云南的部队,连国军陆军副总司令汤尧也成了俘虏。只剩下“淮海战役”的败军之将李弥率部逃出国境,几经流窜,最后在泰国和缅甸的“金三角”地区站住了脚。在把上述两国更加无能的政府军打得一败涂地之后,建立起独立王国,将这人迹罕至的险恶之地营造成今天危害八方,世人无不深恶痛绝的毒品发源地。直至上世纪七十年代,共和国功率强大的广播电台对“云南境外蒋军残部”的广播一直没停过。终日不息的电磁波承载着家乡亲人的声音,召唤着境外浪子们的回归。

当时,大量国军俘虏和散兵游勇被遣散。他们有的长途跋涉回了老家;有的则就地安家落户,娶妻生子,成了当地人。解放初期,随着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发展,他们逐渐偃旗息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可是在“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年代,这部分人被当作国民党的残渣余孽,永远属于社会不安定因素,时时刻刻处于百倍警惕的革命群众严密监控之下。据安宁县社情介绍,仅县城区区一隅之地便有原国民党将校级军官百余人,士兵千余人。据说他们“人还在,心不死”、“随时准备捣乱破坏,企图颠覆无产阶级专政”、“一有风吹草动便会跳出来”,蠢蠢欲动。特别是当秘密轮战部队到来之后,对这部分人和其它“坏人”更要严防死守,只许他们老老实实,不许他们乱说乱动。甚至不知何人夜间看见山坡上有亮光升起,便大惊小怪、疑神疑鬼地到处说有特务打信号弹,弄得部队倾巢出动,进行拉网式的搜山,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阶级斗争把人全斗毛了。

其实,从始至终他们什么也没干,和每个普通公民一样,逐步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临战突训,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指挥连在一所中学里安营扎寨,迅速完成开设指挥所担负战备值班的任务。全连上下群情激昂,众志成城,多项战前准备工作全面展开。一切按战时要求执行,短短的一个月,这支养精蓄锐已久,早已蓄势待发的部队将成为能征惯战的劲旅。为此,连长沈长河一声令下,推子、剪子、刮胡刀一齐开干,一百五十条汉子顷刻间全部剃了光头,既符合作战规定又显示了决心,可谓一举两得。不过,那帮操刀手们的手艺实在不敢恭维,坑坑洼洼、沟沟坎坎,有的前后长短不齐,分不出正反面;有的上下不一致,看得出阴阳五行;有的干脆被剃刀划得千疮百孔,差点儿非战斗减员。总之,削光了再说。

动员大会上,沈长河率先亮出光头,立刻引来下面一片唏嘘,他那颗溜光锃亮的“首级”,非高手不能妙成,果然精雕细琢,不同凡响。

“好!”沈长河语气肯定地说,“有令则行,闻风而动,看着就利索。不过,还是要讲究质量,回去以后各班的‘理发员’再给加加工,收拾得漂亮点儿。”接着话锋一转,脸色阴沉道:“临战突训,非同小可,各班排务必高度重视,关键在于把平时训练课目转变为战时作战手段,真正做到从难、从严、从实战出发。不搞花架子,多设想可能出现的情况,制定防范措施和应对方案,有针对性的反复演练。还是那句老话: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字字千斤,掷地有声。

云南地处亚热带高原,一年四季气候宜人,即使初冬时节仍温暖如春。阳光和雨露毫不吝啬地给了这片红土地格外的恩惠和关照。天刚亮,薄薄的雾霭尚未散尽,侦察班长金亮就带领全班精神抖擞地来到学校后面的小山坡前。此时,能见度较差,正是锻炼眼力的好机会,金亮是个有经验的老侦察员,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侦察员主要任务是对空搜索及时发现敌机,判断机型架数、航向,向指挥员提供最直接的空中情报,同时担负勘察阵地的任务,机型识别不清就会影响首长的战斗决心。因此,眼睛的功夫至关重要。那时,只要连队杀猪宰羊,改善伙食,肝脏无一例外地落入侦察班的口中,理由很简单,肝能养眼。尽管眼馋,也没人敢说他们搞“特殊化”,谁让人家是侦察员呢!

今天的训练课目是识别机型。作战对像不同,飞机型号也就不同,部队从北到南,侦察班对现在所要识别的机型完全陌生,必须从头开始,任务颇重。训练方法很简单,由一个人举着按比例缩小的敌机模型,前后左右不停转动,变换角度。五十米开外,全班手举望远镜,一字排开,透过雾水,屏声敛气,仔细判别,然后高声报出机型。

F-4“鬼怪式”战斗轰炸机。美国六十年代主战飞机,至今仍在服役。最高时速2414公里,可在19000米的高空飞行,最大载弹量达到7吨,可以空中加油,对地攻击十分凶悍。

B-52“同温层堡垒”重型轰炸机,无法漠视的“空中巴顿”。五十年代初开始研制,五十年代末装备部队。可在10000米以上的巡航高度连续飞行10000公里以上,一次载弹达27吨。时至今日,“科索沃战争”、“海湾战争”、“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无不出现其身影,“地毯式轰炸”令人毛骨悚然。

F-111,由美国通用动力公司和格鲁门公司于1967年研制成功,当时被认为是最优秀的战斗轰炸机。作为世界上第一种实用型可变后掠翼飞机,它具有航程远、载弹量大、能全天候攻击的特点。最高时速达2340公里,航程10000公里,能够携带14-15吨炸弹。至今仍活跃在国际战争舞台上,“惩罚利比亚”、“轰炸南联盟”,都留下了它从英国空军基地起飞长途奔袭的身影。

A-6“入侵者”舰载攻击机。格鲁曼公司生产,能在恶劣天气或夜间条件下,以低空高亚音速突防,对纵深目标实施攻击,最大外挂航程1627公里。该机问世以来,参加过多次局部战争,在近年来的“海湾战争”中,美国在海湾地区6艘航空母舰上至少部署了6个中队(66-90架)A-6,被世人称作空中“长青树”。

KC-135“同温层油船”空中加油机,外形与波音707颇为相似,庞大的体积可一次载油103.29吨。巡航高度9300-13700米,续航时间达到5小时30分,可同时为三架小型飞机加油。

A-7“海盗”攻击机,最大时速1125公里,实用升限15000米,作战半径825公里,最大载弹量6-9吨,是地面目标的强力杀手,通常作为舰载机使用。

……

从望远镜里看去山峦叠嶂。勤劳的农人早早就赶着水牛在田里劳作,前边的小村庄已是雄鸡高唱、炊烟袅袅了。小溪旁几个姑娘挥舞着棒槌在洗衣服,远远传来清脆的笑声。

几个人影出现在金亮的视野中,走近看时,前面是一排长张志峰和三班长陈友,后面跟着一群全副武装,“泥猴”一般的架线兵。虽说一脸的疲惫,却个个谈笑风生、精神饱满、情绪不错。

“嗨,张排长,我还以为自己起得够早啦,你们几点出去的?现在都回来了。”说着金亮乐呵呵地迎向他们,打量着这伙人的狼狈相,有些忍俊不禁,“铁匠,你这是唱的那出戏呀?扮相惨点儿!”

张志峰摆摆手:“彼此,彼此。你也抓得够紧的,该不是立功心切吧?金亮,把烟拿出来,别小里小气的,没看见弟兄们都累坏了?”

“昨天半夜两点半,指挥所紧急通知,二营三个连队的电话同时中断,这不是活见鬼了吗?”“铁匠”扔下肩上爬杆用的“登高板”,点燃一支烟接着说,“排长命令查线,我们全班分三个小组,紧急出发,一口气跑了有二十里地,滚成这副熊样,就是找不到故障,一直查到人家炮阵地。你猜怎么着?演习情况!咱也不含糊,撤!接通电话,排除故障,掉头就走。三个小时打个来回,没什么了不起!怎么样,跟神行太保差不多吧?”

魏立财脱下粘满泥水的解放鞋,使劲在地下磕打两下:“金参谋,你给参谋参谋,这是谁下的狠手?我得穿着这身行头好好跟他拥抱拥抱,让他也沾沾光,同甘共苦嘛!”

金亮一笑:“大宝,这还用参谋,肯定是连长的意思,这是给你们一个近似实战的机会,恐怕张排长也是同谋吧?”

张志峰若无其事地接过望远镜,边看边说:“大宝,你是想跟我拥抱呢,还是回去找连长?”

魏立财吐吐舌头:“咱还是跟贾双林拥抱吧,谁让我俩是一帮一、一对红呢!”说着,斜一眼浑身泥汤、形象狼狈的贾双林,“你就不能动作利索点?怎么老是磨磨蹭蹭的?像个老太婆!”

贾双林坐在地上无精打采地翻眼看着大家:“训练就训练嘛,何必搞得紧紧张张,这不是整人吗?有什么意思!”

“怎么是整人呢?”陈友有些不高兴,“就你怪话多!”

“我怎么怪话多了?深更半夜的搞什么演习,咱还不是照样跟着你跑去跑回来,累得半死!”贾双林不服气。

大宝连忙插话:“老贾,就别提你了,不是班长俺俩像牵牲口一样牵着你,现在你还在水稻地里打滚哪!放着田埂不走,跑那儿干啥去了?”

“是鞋不跟脚,滑进去的。”

众人都笑起来。

张志峰带兵向来踏踏实实,从不急功近利,也不搞哗众取宠。为了进一步锻炼部队,提高应变能力,他同连长一道策划和导演了这次小小的战术演习。

他对昨晚的行动感到满意。接到查线命令,陈友翻身下床,以熟练的动作全身披挂,第一个冲出宿舍。接着分工明确,任务落实,不到五分钟,三个查线小组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夜间长距离跋涉十公里,穿树林、越稻田、爬山坡、趟溪流。顺利排除故障,来回仅用三个小时,实属不易。除了娴熟的查线技巧外,架线兵必须具备顽强的意志和充沛的体能。这场演练说明陈友他们具备了处理突发情况的应变能力。

战前训练效果颇佳,张志峰感到踏实。

呜——,呜——,呜——

一等战斗警报!

“指挥所一等!”

“部队全部一等!”

一场空地合练的实兵演习开始了,警报器长长的鸣叫声撼人心魄,在空气中久久回荡。指挥连全体战勤人员迅速进入作战岗位,战术动作准确熟练,有条不紊。

“电话班一等好!”全团有线通话保障良好。

“报话班一等好!”各炮兵连无线电联络全部勾通。

“标图班一等好!”远方、近方四名标图员头戴耳机,同时收到坐标指示信号。

“报务班一等好!”与上级电台通讯建立,收信机里传来“嘀嘀嗒嗒”的电报声。

“侦察班一等好!”侦察员们按照预定方位加强搜索,严阵以待。

“架线班一等好!”携带抢修器材,架线兵武装待命。

……

随着短促有力的口令一声声传来,指挥连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指挥所进入临战状态。

团长杨天臣脸色严肃,腰杆笔直,手持话筒威风凛凛地站在标图桌前。

“报告团长,全团一等好!”作战参谋立正向团长报告,“接师指挥所通报,此次演习有航空兵部队配合,共出动轰炸机两架,歼击机四架,间隔一分半到两分钟连续进袭我防区。正东方向大型机两批两架,高度8000米,距离120公里,航向正西。东北方向小型机两批四架,高度6000米,距离150公里,航向西南。分批空袭我保卫目标,命令我团做好战斗准备!”

杨团长听罢,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发现01批,大型机一架,高度8000,目标临近。”标图员李常义笔下的空中航线开始向前延伸,“发现02批,小型机两架,高度6000,目标侧行。”

杨团长四十出头,身材不高,略显削瘦,举止灵活,表情严肃。他在解放战争时期入伍,参加过抗美援朝,是一名“老高炮”,具有实战经验。他略加思索拿起话筒:“全团注意,敌机四批六架,从正东、东北两个方向进袭我保卫目标,很可能从不同高度不同方向同时攻击。现在区分火力,一、二营集中火力消灭高空目标,三营、高射机枪连转移火力消灭低空目标,注意判别佯动机群。目标指示雷达圆周搜索,连续通报敌情,所有光学器材,按敌机来袭方向加强观察,力争最远距离发现目标。”

“一连明白!”

“二连明白!”

“三营明白!”

……

“发现03批,大型机一架,高度7500。”“发现04批,小型机两架,高度4000。”李常义全神贯注将雷达站通报的“敌机”坐标绘制成四条不同颜色的航线,准确连贯,一齐逼近。

指挥所立时紧张起来。

作战参谋不断与各炮连校对目标位置。佟雷拿着电台刚刚抄收的师指电报,大声报告:“师指通报敌小型机将在我防区反复进入两次,第二次进入时模拟攻击高炮阵地,命令我团做好反空袭战斗准备。”

团长抬头扫了一眼佟雷,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

“立即通报各连,做好连续抗敌突击的战斗准备,同时上报师指,我团情报保障良好,务歼来犯之敌!”

“明白!”佟雷转身去了。

“一连炮瞄雷达捕捉01批。”

“四连炮瞄雷达发现01批。”

……

各连相继抓住“敌机”,粗大的炮口高高昂起,一齐指向天空。防空作战瞬间决定胜败,战机稍纵即逝,不允许半点迟疑。

“集中火力消灭01批,转移火力消灭02批,三营监视后续目标,高射机枪连防敌低空偷袭,射击时机自行掌握!”团长下达了战斗命令。

演习至此一切顺利,“敌机”即将临空,战斗就要打响。正在这关键时刻,“天有不测风云”,意外发生了。

三营的电话忽然不通,任凭电话员满头大汗,声嘶力竭地呼喊,电话线另一端就是鸦鹊无声。张志峰心急如焚,疾步上前亲自试机,还是不通,经验告诉他线路断了。

“报告,三营电话中断,从故障现象判断是断线。”

团长微微皱起了眉,没说话,他是轻易不发脾气的。

沈长河见状毫不迟疑上前两步道:“一排长,通知三班,查线!”张志峰听罢,转身出去。指挥所门外传来“铁匠”的大嗓门:“三营断线,一组出发!”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了。沈长河随后转向佟雷:“二排长,加强无线电联络,保证命令传达。”

“是!”

团长眉梢向上扬了扬,算是对指挥连长机断处置的稍加赞许。

紧要关头,无线电台却陷入了混乱。六部携带式超短波无线电报话机一字排开,一般在有线畅通的情况下,无线电联络属于辅助通信手段,报话员们使用密语与炮兵连勾通联系,进行上情下达。只有在电话不通的时候,方由他们唱“主角”。现在坐在与三营联络的电台前的是张小川,他头上捂着大耳机,一脑瓜子汗,拿话筒的手有些抖。演习开始时,三营的信号就不太好,比较微弱并伴有干扰声,班长周援朝为了锻炼锻炼这个小兵,就没采取相应的技术手段和人为的应对措施,为的是提高他的抗干扰能力。谁知“风云突变”,轮到该他露脸的时候,小家伙一紧张,干脆什么也听不见了。糟糕!周班长暗暗叫苦,可自己跟张小川隔着两部电台并且正跟一营联络的热火朝天,根本腾不出手,帮不上忙。

周援朝眼前有些发黑。刚因行军途中力排险情荣立三等功,新鲜劲儿还没过去,这下崴泥了,非让这小子弄得灰溜溜的不可。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见排长佟雷一把揪下张小川头上的耳机,接过话筒,从容坐定,动作娴熟地操作起来。

佟雷:“303,303,我是101,我是101,现在干扰大,请改用一号备用频率,十秒钟后联络。”

三营:“303明白。”耳机里传来微弱的应答声。

佟雷迅速调整频率,锁定:“303,303,我是101,我是101,信号怎样?听到回答。”

三营:“我是303,信号不好,还有干扰。”

佟雷:“303,请改用二号备用频率,注意校频,十秒钟后联络,明白回答。”

三营:“303明白。”对方报话员显然也是老手,动作熟练。

佟雷第二次改频完毕:“303,303,我是101,现在信号怎样?听到回答。”

三营:“信号好。”

佟雷:“303,请锁定频率,注意收听,保持联络。”

三营:“明白。”

不到两分钟解决问题,果然出手不凡,大家纷纷投去钦佩的目光。佟雷站起身,把耳机重新扣回张小川头上,说:“接着干,沉住气,勇敢点!”看着排长一阵眼花缭乱、酣畅淋漓的表演,又闻听这几句鼓励的话,张小川一下子来了精神,手忽然不抖了,咬紧牙坐回到电台前。由于隔着窗户,刚才这里发生的一切,指挥员并不清楚,演习依旧紧张地进行。

周援朝感动了。一眼瞥见旁边的刘振海,正竖起大拇指向他示意,同时把下巴颏指向佟雷,不由得点了点头。

演习结束,报话班受到了表扬。

部队出国之前,政治教育必不可少。为了不挤占包括训练在内的其他战前准备时间,各种学习和教育一般都安排在晚饭后进行,可谓分秒必争。国际主义教育;爱国主义教育;革命英雄主义教育;战场纪律、援外纪律、群众纪律教育,反复学习“老三篇”:张思德班长、白求恩大夫、愚公大爷,一次又一次被赋予新的内涵,在每个人心里树立起高大的形象。模拟战场救护;讲解热带雨林生存的注意事项,以及卫生防病知识等等;还有誓师大会、动员大会、挑应战大会,白天训练,晚上开会,安排得满满当当、轰轰烈烈。

最具有时代特色的就是通过忆苦思甜的方式启发阶级觉悟,叫做“苦水磨战刀”。

遗憾的是部队请来的那位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一口云南土语,两个小时血泪控诉下来,当真没听懂几句。不过老人家撩开上衣,褪下裤子,亮出的累累伤痕和声泪俱下的举动,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确实苦大仇深。于是,全场一齐怒火中烧,同仇敌忾,泪往一处流,劲往一处使,振臂高呼:“打倒万恶的旧社会!”“向地主阶级讨还血债!”群情激愤,所有的人都恨不得立刻离开会场,冲上战场,与反动派血战一场,拼个你死我活,不获全胜绝不收兵。

在这高度紧张的时段里,也有令人惬意的事情,比如洗温泉澡和看慰问演出。

距安宁县城不远便有一著名的温泉,据说古往今来许多大人物都曾专程来此沐浴,其中当然不乏近代国共两党的领导人,“天下第一汤”之美名流传至今。

听说要去洗温泉,众皆欢呼鹊跃,连队“诗人”,六班副班长刘文脱口吟道:“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弟兄们福份不浅哪,当年唐玄宗宠幸杨贵妃也不过如此。”可惜的是这帮“北方佬”“山猪吃不了细糠”,不适应人家的水温环境,而滚烫清澈的温泉水也的确太“滑”,反正洗了不到十分钟,就有七、八位光荣虚脱,不省人事地被抬了出来,又是冲凉水,又是抽耳光,老半天才“还阳”。气得连长勃然大怒:“就这体质还上前线?从明早开始都给我爬山练长跑去!”仙境般的雾气中回荡着他的吼声。

看慰问演出也不大露脸,登车出发前指导员王怀忠一再叮嘱:“看场演出不容易,要热情,该鼓掌就鼓掌。”

谁知,滇剧“沙家浜”刚开锣,全都傻了眼,地方曲调听着别扭,云南道白不知所云。上面演得热火朝天,下面却是一片茫然,没一会儿就有几位仁兄鼾声如雷的见周公去了。任凭台上枪声四起,雷电交加,旁人连推带搡,就是不醒。好在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沙家浜”的剧情和每一句唱腔念白均已深入人心。众人无不全神贯注地对比剧情发展,努力背诵台词,集体跟上节奏,以致有人竟然念出了声,仿佛联合国圆形大厅里的同声传译。集体沙家浜?一场戏看下来比演习还累!

事后,连王怀忠也不得不自我解嘲地说:“地方政府热情有余,心意到了,可惜咱们没长那耳朵,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哪!”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潮气袭来,有些凉意。

小山坡前,张志峰独自坐了很久,地下扔着许多烟蒂。前天,一封家书传来父亲去世的噩耗,悲痛之余,他谁也没告诉,两天来一边不露声色地忙工作,一边承受失去亲人的巨大痛苦,并连续两晚悄悄地来到这里,面对山林旷野,追思已故的老人。

张志峰自幼生长在山东农村,家境贫寒。父亲是个淳朴倔强的人,战争年代作为农协骨干、支前模范民兵队长,在当地颇有名气,解放后当了近二十年的村党支部书记。

临终前,老人交待了两件事,权当遗嘱:一是勉励儿子务必在部队长期干下去,不要惦念家乡,如半途而废则视为不孝,因为老人自己由于各种原因,参军报国的愿望终成泡影,遗憾了一辈子;二是嘱咐张志峰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替他看望“盟兄”。关于这个伯伯,他有点印象,但不知何种原因,多年来父亲不许他随便打听。只是小时候爷爷提起,抗日战争中一名八路军营长负了重伤,队伍撤退时被留在作为“堡垒户”的爷爷家养伤。父亲天天用弹弓打鸟给他补养身子,营长伤愈归队时,拉着父亲给爷爷磕了头,从此两人成了兄弟。解放战争后期,已升任团长的伯伯在南下的路上与担任支前民工大队长的父亲再度相遇,肩并肩过长江、战宁沪、席卷东南沿海。全国解放以后,他们断断续续一直保持联系,五十年代爷爷病故时,佟伯伯曾经来过一趟,张志峰那时年龄尚小,记忆已经模糊了。可是最近几年,他们之间的往来变得频繁起来,父亲几乎每年都要离家出门一些日子,每次都是一声不响地去,一声不响地回,听母亲说是去看望哥哥,想必定是此人。这回父亲给他留下了地址。

张志峰把家信和地址放进上衣口袋,决定暂时保守这个秘密。喉头一阵苦涩,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如今真的轮上他了。

离部队出国的日子越来越近,战争气氛也越来越浓,就连丛林生活必备的砍刀、板斧、大锯、避蚊帽、防蚊油、马灯、煤油、蛇药等物品均已配发到班。先遣组开拔日期已经确定,指挥连的支委会整整开了一夜,通宵达旦。为了确定先遣组的人选,年轻军官们熬红了眼,吵的不可开交。

谁都知道先遣组是个苦差事,也极富挑战性。他们必须在大部队到达之前勘察阵地、探明道路、开辟宿营点、搭建简易住房和指挥所、勾通与友邻部队的联系。这就意味着短短几天中将面临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和体能极限的挑战,夜以继日地苦干。

会上连长沈长河刚开了个头,“战斗”随之爆发。

张志峰率先挺身而出:“一、咱是农村来的,虽说书读到高中,可干起活儿来一个顶俩,身体素质好,谁都看得见;二、参军就在咱连,对预设阵地的整体布局心中有数,保证出不了错;三、先遣组人员构成以我们一排为主。所以,我去先遣组顺理成章,咱连长明察秋毫,当然有这个眼力。”

佟雷听罢毫不退让:“一排长所言极是,但也略有偏颇。身体素质好坏跟农村没有必然联系,当炮手的哪个不是钢筋铁骨?我虽然来咱连时间短,但并不陌生,炮连出身的指挥排长对勘察阵地、探明道路,是属强项,完全轻车熟路。还有,二排干部多,骨干队伍整齐,我离开几天无关大局,连长也是放心的,对不对?”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一个心眼都想当先锋官,打头阵。几个连里干部讨论了半天,毫无结果。

沈长河首先对两员爱将争任务时当仁不让的表现十分满意,心中暗喜。说实话,张、佟二人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均可担当此任,可他俩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较劲,使他一时很难取舍,做出决断。

“干脆你俩掰腕子,谁赢了谁去。”司务长不知趣地打着哈哈。

“走!”

“来!”

二人当真卷起了袖子。

“严肃点!”沈长河一声断喝,“先遣组固然重要,可是后续部队将乘汽车长途行军十一天,纵贯滇南西双版那全境,才能到达战区,据说该地区山路险恶,十分难行。如果不能安全准时抵达展开地域,是要出大问题的,先遣组也就成了一文不值的摆设。所以必须树立全局观念,不能逞一时之勇。”

众皆默然。

支委会最后敲定由张志峰执行先遣组任务。

“连长,你偏心眼儿!”佟雷临出门丢下一句话。

在一个万籁俱静的黎明,先遣组加入先头部队的行列出发了。

张志峰先行一步。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三章 滇路弯弯(一)

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部队悄悄开拔了。

喧闹一时的安宁县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谁也不清楚这支轰轰烈烈驻扎了一个多月的大军去了哪里……

烟尘滚滚,兵车辚辚。

从昆明至边境一千多公里的公路线上,奔腾着炮车的钢铁洪流。轮战部队按照预定作战计划,分成十余个梯队,拉开一天左右的行程,以摩托行车的方式相继出发。

这条路纵贯滇南的玉溪地区、思茅地区和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无论从军事还是经济角度看,均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这里山高谷深滩险流急,坡陡弯多道路拥挤,没有沥青路面,全部都是土路或砂石路面。人们形象地比喻道:晴天“扬灰路”,下雨“水泥路”,许多地段受雨水冲刷,河床侵蚀路基松软,塌方严重险象环生,十分难行。

根据上级部署,从出发之日起到进入防区占领阵地为十一天。双管“三七”炮和“五七”炮等小口径火炮营为前锋梯队,先行进入战区,展开兵器遂行掩护任务。大口径的“100”重炮部队和四联装高射机枪连为后续梯队随后跟进。每个梯队车、炮、辅助兵器及各种保障车辆达百余辆,绵延数十里,蔚为壮观。在这漫长的行军途中,始料未及的突发情况随时可能出现,因此,出发前团长杨天臣有言在先:“把行军预案搞扎实,反复演练,必须安全、准时到达指定作战地域,哪个连队若甩下一车一炮、一兵一卒,连长提头来见!”

指挥连与团司令部机关随同二营行动。全连搭乘十四辆解放牌运输车,由本团汽车连和昆明军区运输团支援的车辆混编而成。行军时所有人员一律背靠车厢,抱着枪面对面分坐两边,屁股底下则是自己的背包,中间放置班用常备物品。连长沈长河乘坐满载指挥所作战物资的一号车先行,依次顺序为:一排、二排、三排、生活物资车。一辆紧跟一辆,浩浩荡荡,风尘仆仆地踏上征途。

“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六班副班长刘文抱着冲锋枪,摇晃着细脖子上的小脑袋自得其乐地大声吟道。

“嗨,嗨,这是什么鸟叫!”正在闭目养神的电台台长赵建成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你这家伙整天摇头晃脑的,动不动瞅冷子来一句,就不能说点大家听得懂的?”

“怎么听不懂?我的大台长,这叫唐诗,李白的《蜀道难》。孤陋寡闻!”刘文抢白道。

赵建成翻他一眼:“就你有文化?中学课本里有这首诗,谁不知道?盲目地骄傲自满,好诗到你嘴里都变了味!“

“我说老赵,官不大架子不小。”刘文撇撇嘴,“别老用教训的口气说话好不好?咱这叫有感而发,看看这山、这路,好家伙,一会儿云里一会儿雾里,一阵太阳一阵雨,太悬乎了,哪个心里不敲小鼓?除非是根木头!我就不信你不害怕?”

赵建成看看车外:“有感而发?就不能说点鼓舞士气的?对!‘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或者是,‘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怎么样?毛主席的诗多有劲!你酸了巴几的还嫌别人教训你。”

卡车猛地颠了一下,枪口戳疼了刘文的下巴,“诗人”龇了龇牙:“你不懂,毛主席诗词跟唐诗是两种境界,感受不同嘛!毛主席的诗伟人风范,大气磅礴,有穿云裂石之势。唐诗则感情细腻,触景生情,可谓出神入化。跟你讲这些太深奥,简直对牛弹琴。”

“对,对,对,我们不懂,不过我告诉你,唐诗现在也属于‘四旧’,还是少在嘴上挂着好!”

“那倒是。”刘文叹了口气。

刘文,世代书香门第,祖上曾中过科举。其父原是一名为人谦和而治学严谨的中学校长,后因出身不好,被迫举家返回原藉务农。虽说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终日辛勤耕作,可对子女的教育毫不松懈,家教颇严。刘文从小就熟读唐诗、宋词,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文采极好,遗憾的是一场“文革”风暴摧毁了他上北大中文系的梦想,从此心灰意冷多少有些玩世不恭。参军以后仍酷爱读书,手不释卷十分刻苦,战友们夸他是“天文地理,拉屎放屁”无所不知。常常出口成章,能整篇、整段背颂马列主义经典著作原文,是指挥连不可多得的“小秀才”。只是有些恃才傲上,对于水平不高、能力低下的领导从不拿正眼相看,比较“刺儿头”。

电台台长赵建成,相貌平平语不惊人,业务技术一般,工作能力也一般。上至连长下至士兵,对他评价十分雷同,无不一言以蔽之“一般干部”。对此,他倒心平气和泰然处之,因为他什么都一般,就是运气不一般。轮战前夕为加强战时无线电通信力量,从编制上增加了台长一职,于是赵建成摇身一变由报务班长成了电台台长,穿上了四个口袋的干部装,撂下冲锋枪挎上了手枪。

这两位是对“冤家”,见面就“掐”,一个收信台,一个发射台,原本就是一对矛盾。当时的电台在无交流电源时,常常使用手摇马达——一种携带式手摇发电机。现如今只能在反映战争年代的影片中才能见到。只要报务员一敲电键“嘀嘀哒哒”发报,立刻要了发射台弟兄们的命,他们必须使出吃奶的劲儿,把马达摇得嗡嗡作响,并且还要用力均匀转速平稳,方可保证电压输出的稳定。如若联络顺利,很快就能结束这受累不讨好的力气活儿,要是赶上个“手潮”的报务员,一两个小时也是它,几个彪形大汉摇得天旋地转头昏眼花,任凭哭爹骂娘他就是完不了活儿。每当遇到这种情况,联络一结束,“苦力”们就会咬牙切齿地找报务员“理论”,吵得不可开交。此刻刘文一般比较识相,自知本人身不满五尺,重不过百斤,身单力薄,所以好汉不吃眼前亏,虽然恨得咬牙切齿,但对赵台长依然是笑容可掬,一团和气。常常一边诉说自家弟兄们如何劳苦功高,一边请人家“高抬贵手”,满脸的诚惶诚恐,一副以德报怨的样子。可一扭脸心中暗骂:“真他妈不是东西!”

烈日当空,热浪扑面。盘山公路曲曲折折,车轮扬起的阵阵红尘弥漫在车厢里,每个人的鼻孔和耳朵眼都变得“惨不忍睹”面目全非。起初还不时有人拿毛巾又是擤鼻涕又是掏耳朵,后来发现擦的不如落的多,索性随它去了,仿佛一群蓬头垢面的“关云长”。

一条大河挡住了去路,车速骤然慢了下来。连日大雨引发山洪,一百多米长的路基被彻底冲垮。一侧是陡峭的悬崖,另一侧是翻滚的河水,卷起混浊的浪花,雾气蒸腾深不可测。一辆不小心翻滚下去的地方卡车,六轮朝天地卡在礁石上,随着激流起伏时隐时现令人毛骨悚然。

为保证道路畅通,工程兵部队硬是在悬崖上凿了一个缝,一个只能通过一辆车的凹槽。巨大的牵引车拖着重炮,紧紧贴着崖壁缓缓前行。在轮胎碾压下,不时有乱石坠入河谷,发出巨大声响久久回荡。这就是有名的“鬼门关”一线天,凡是在这条线上跑车的司机,必须具备娴熟的技术和非凡的胆量,否则稍有疏忽,掉下去将尸骨无存。车行到此,车上的人无不双拳紧握二目圆睁,手挽手、肩并肩,大气不敢喘,更不敢往下多看一眼,万分紧张。

过了一线天,人们稍稍松口气,车上又开始活跃起来。

“台长,听参加过援越的同志说,美国飞行员都带着投降书,既然带着投降书,干嘛还来打仗?”一个小报务员打破了沉寂。

赵建成想了想:“我也听说过,这是真的,全世界都知道。美国飞行员当了俘虏以后,马上拿出随身携带的由十三国文字写好的投降书,希望得到优待。真可笑,又怕死,还得来打仗。”

“干脆直接投降算了!反正咱中国人做不出这种贪生怕死的事情来。”有人接了一句。

“听说美国飞机也很厉害,超低空不好打,要是敌机扔子母弹怎么办?”小战士又提出个既天真又严肃的问题。

“打仗还有不死人的?子母弹有什么了不起?怕死就别上前线!”

“谁怕死了?我就是问问嘛,如果有防御措施当然好了,有备无患。只有保存自己才能消灭敌人,毛主席说的,懂不懂?”

“扔子母弹?不怕!”刘文插话说,“没等它扔就让咱们给揍下来喽!真要是扔了,该谁光荣谁就得光荣。不过,你还年轻崩不着你,别紧张,这就叫‘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哪,这是毛主席的诗,对吧?”

“又来了,又来了,你就不能让我们耳根子清静点?”赵建成一听他咬文嚼字就别扭。

刘文意犹未尽:“老赵,说真的,这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不由得咱老刘激情所致诗兴大发,我改两句你听听。杜甫的《兵车行》,听着啊!‘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太悲怆了,不好,情绪低落。应该是‘车辚辚,路迢迢,战士枪弹各在腰。爷娘妻子不相送,雄风犹胜当阳桥’。”

“你还有完没完?真够呛!不伦不类的改什么改,杜甫老先生地下有知,非钻出来暴揍你一顿不可!”

车上一片笑声。

玉溪县,中国著名“烟都”,因盛产优质烤烟而蜚声海内外。

第二天傍晚,车队到达宿营地。佟雷跳下车,拍拍身上的尘土快步朝连长跑去。按照连里分工,摩托行军全过程均由他一人担任值星排长。

沈长河正弯着腰用拳头捶打着麻木的双腿,颠簸了一整天,腰酸背痛确实累了。可他心里踏实,通过观察,一路上行车队形保持良好,部队士气旺盛,不管路况如何复杂,依然安全准时抵达营地。作为基层指挥员,沈长河深感千斤重担在肩,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和懈怠,他就认准了一条,"奇"书"网-Q'i's'u'u'.'C'o'm"严格按照行军规定执行。

因此,部队出发前,沈长河在誓师大会上一口气规定了“八不准”:“一句话,每个人的言行举止必须高度统一,不得随心所欲各行其是。现在是上战场,不是游山玩水逛大街!不要给我说什么自由,规矩就是纪律,就是命令,没那么多自由!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明白吗?”

沈长河历来言出法随不放空炮,这么大的行动不立规矩、不令行禁止是绝对不行的,全连上下深知他的脾气,自然更加循规蹈矩,严格执行,不敢懈怠。

“连长,怎么安排?”佟雷已经站在连长的面前,一脸的严肃。

“雷子,”沈长河有一次无意中听团长这样称呼佟雷,方知其昵称,最近他愈发喜欢这个懂事而又干练的小军官了。所以,没有人时他也这样叫,佟雷感到亲切,觉得这个令人敬畏的连长有时像个大哥哥。

“放松点嘛!这才刚开始,越往后困难越多,每临大事有静气,要学会随时调整心态。”说着,拍拍佟雷肩上的尘土,脸上闪现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知道了。”佟雷感激地望着连长。

“你马上落实四件事:一、集合部队,分配住房,今晚卷烟厂大仓库宿营,一律打地铺。每个排一间,连部随三排住。二、清点人数检查装具、装备和车辆装载情况,抓紧开饭。三、夜间岗哨从一排开始轮换,梯队统一口令‘南线’,回令‘征途’,重点警戒停车场地。四、好好打扫一下个人卫生,一个个跟土猴儿似的。八点整准时熄灯休息,明早五点起床,六点出发。”

“是!”

“嘟——嘟嘟。”一长两短,佟雷吹响了集合哨,“指挥连集合!”

肆虐了一天的太阳终于从西边的群峰之间“咕咚”一声掉了下去。玉溪县城几条不太宽阔的街道旁整整齐齐、一辆紧挨一辆停满了炮车,昏暗的路灯下,荷枪实弹的哨兵时隐时现。

云南烤烟举世闻名,色金黄,味醇正,叶大茎细,香气扑鼻。二排住的大库房足有一个篮球场大,东边一角整齐地堆放着装满烟叶的大包,一层一层堆起足有三米多高,连地上都散落了厚厚的一层。这芬芳的烟草气息对“烟鬼”们来说,不亚于非洲大草原上的野狗忽然嗅到腐尸味道,个个翕动鼻翼,直咽唾沫。

不知哪位老兄实在按捺不住,悄悄拣点碎烟叶卷了一支“雪茄”,躺在被窝里有滋有味地吸起来,烟雾起处香气扑鼻,一时间会抽烟者争相效仿,顷刻之间大仓库里青烟缭绕雾气腾腾。黑暗之中火头闪烁如繁星点点,谁也不吭声只管“埋头苦干”,滋滋之声不绝于耳。

佟雷从停车场查完岗哨匆匆归来,只见从门窗缝隙中冒出阵阵青烟,一时愣在那里,心想:“着火了!”慌忙破门而入,打开灯一看,不免又气又急嚷道:“怎么回事?谁干的?都给我起来,不象话!”

几个老兵慢悠悠地坐起来:“排长,满地碎烟叶子,在卡车上窝了一天,抽一口解解乏。”

佟雷生气地说:“说的轻巧!这烟叶是你的吗?拿过来就抽,合适吗?看看这满库的干烟叶,你们就不怕失火?”

“扔在地下也可惜,就算慰劳解放军了。”

“火是着不了,要烧也是先烧自己的被窝,排长,别太认真了。”

“糊涂!这是违反群众纪律懂不懂。还有你们这些干部,班长、党员们怎么连这点觉悟都没有?放任自流吗?明天班务会上统统做检讨!”

周援朝站了起来:“排长,今天大家确实累了,我们也没想那么多,大意了。”说着走到佟雷面前小声道,“明天赔人家点钱,亡羊补牢吧。”

佟雷语气缓和下来:“我何尝不知弟兄们辛苦,可是,长途行军才刚刚开始,多少困难在后面等着咱们,放松要求是不行的。四班长,这件事你看着处理吧。”说着回头大喝一声,“张小川,还不快滚下来!”

高高的烟垛,张小川不知什么时候偷偷爬上去,卷了根“擀面杖”两手举着,摹仿老兵们大过烟瘾。刚才见排长进来吓得不知所措,趴在上面大气不敢喘,正惊惶失措一筹莫展呢,随着这声断喝,眼前直冒金星一个倒栽葱掉了下来。

后来得知其他班、排也有类似情况发生,不知什么原因,这回连长沈长河虽然恼火,但一言未发。第二天,指导员王怀忠带着司务长主动找到仓库管理人员,客客气气、好说歹说硬塞给人家五十元钱算作赔偿了事。

后半夜,睡意正浓的佟雷被一只手轻轻推醒。

“佟排长,连长、指导员找你,让你马上过去。”借着手电筒的光亮,看清是连部文书蹲在面前。

“有任务吗?”

“可能是。”

佟雷迅速穿衣起身,披挂停当,一眼看见沈长河和王怀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从他们异乎寻常的神情看得出有重要事情。

“二排长,刚才团长亲自来过了,明天的行军路线有变化,原道路因出现险情造成拥堵,预计下午才能通车。但部队不能在此久等,决定绕行一段支线,多行三十公里左右。这段路上有座小桥,年久失修,很长时间没有重车走过,大批炮车强行通过没有把握。团长命令我连立刻派人提前出发,在大部队到达之前加固该桥。这个任务交给你们二排。”沈长河紧盯着佟雷的脸。

“明白了!连长,我马上叫醒大家,十五分钟后出发。”佟雷精神抖擞满口答应。

“别忙。”沈长河摆摆手,“你们还是乘坐原来的三台车,司机已经准备车去了。团里另派两台车装载木料和加固器材,由工兵参谋带队,具体指导作业。记住,此事关系重大,既要分秒必争又不能蛮干。”

“是!”佟雷暗忖,这回跟张志峰扯平了。

王怀忠平静地说:“二排长,同志们长途行军固然辛苦,可是任务紧急,不容犹豫耽搁。跟大家说清楚,鼓鼓劲。”

“指导员,你放心,二排都是好样的,谁要当草包,我就把他垫到桥底下去。保证完成任务!”佟雷显得信心十足。

“不可掉以轻心。”沈长河又提醒了一句,“佟雷,准备出发!”

十五分钟后,五辆执行紧急任务的卡车大开车灯,相跟着驶上盘山公路。夜黑沉沉的,山风习习,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要下雨了。

山谷底部横亘着一座小桥,长不过十米,高约三米。桥下是一条落差很大的溪流,水虽然不深,但是旋窝飞转水流湍急,“哗、哗”的水声打破密林深处的寂静,顺着山沟传向远方。

时间紧、任务重,车队一到,立即行动。

“五班准备固定器材,六班卸车,四班跟我下水。”佟雷安排停当,浑身脱剥,只剩一条绿裤衩。几辆卡车同时打开车灯,把桥上桥下照得雪亮,也把佟雷照得雪亮。

“好一个‘浪里白跳’!”刘文用他那骨瘦如柴的小肩膀扛起一根圆木,龇牙裂嘴地看着排长筋肉暴绽的身躯,暗自称奇,又不免自惭形秽,“这老兄从小吃什么长大的?结实得像头牛!”

周援朝提一捆大绳“呱叽、呱叽”地走过来,身后是全班十二条光身赤足的汉子。

“排长,你在岸上指挥,我先下去探探底。”

佟雷瞥他一眼,接过大绳系在腰间,说:“四班长,你马上向工兵参谋请教加固方法,然后指挥桥下作业。离天亮不到两个小时,七点钟车队将从这里通过,时间要抓紧,让振海跟我下去探路。”

“好吧。”他答应一声,不情愿地朝桥头走去。

初冬的溪水冰凉刺骨,山风一吹,佟雷周身一颤,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排长,冷吧?没事,冷过劲儿就不冷了。”憨厚的刘振海满不在乎的在齐腰深的水里奋力前行,这点水对一年四季在水上飘泊的渔民儿子来说完全不在话下。

紧张的作业迅速展开,小桥上下一派繁忙,在车灯的照耀下,这群临时“工兵”扛的扛,抬的抬,钉的钉,绑的绑。“嗨哟、嗨哟”的号子声、吆喝声、马达声响成一片。汗水、泥水、河水混在一起,顺着年轻人的面颊、颈项、脊背和大腿流淌着。此时,任何动员号召、豪言壮语和激情表白都是多余的。军情就是命令,时间就是命令,每个人都豁出去了。有的扎破了脚划伤了手,有的碰肿了头蹭掉了皮,全然不顾,手提肩扛奔走如飞。

据说当人受到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时,肾上腺素会大量分泌,从而使其最大限度地发挥潜能,突破极限。于是,武松在景阳岗上“三拳两脚”打死了猛虎。佟雷他们的肾上腺素是否也在大量分泌不得而知,此时此刻斗志昂扬、奋不顾身,出大力、流大汗确实是非比往常。不过,全凭意志罢了。

他们用粗大的枕木在桥下竖起立柱,又用横木将它们钉在一起,互相叠压、咬合,构成一组坚固的桥墩,把原本不堪重负的桥梁稳稳支撑在小河上。然后,又把木料整整齐齐铺在桥面上,用大号扒钉紧紧连接在一起,增加了受力面积,使高低不平、松松散散的桥面变得平坦。

张小川从小怕水,用他的话说:“洗脸盆盛多了水都看着眼晕,这辈子见到水最多的时候就是澡堂。要说上树保证敢跟猴子较量一番,就是别提下水。”可眼前的景象容不得他犹豫了,牙一咬,心一横:“小哥我今天就交给组织了!”扛起一把大锤,顺着安全绳,歪歪扭扭地走进河里。一个浪头打来,脚下没站稳,一屁股坐进水里,顿时没了顶,被激流卷到桥洞里,连灌几口浑水。“班——”“长”字没等他喊出口,就被半空中一只大手掐住小脖子拎出水面。他边使劲咳嗽,边搂住那人的脖子,两个冰凉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

“小川,不含糊,有胆量!”是班长周援朝。

“什么有胆量?我是个胆小鬼!”张小川一口接一口地喘着粗气,“从来没下过水,现在不怕了,不过班长,以后救人不能掐脖子,你手劲太大,我刚才都翻白眼了,要是一口气憋过去,怎么跟你上前线?”

几句稚气十足的话逗的周援朝哈哈大笑:“你这浑小子,什么时候也忘不了调皮,来,咱俩绑在一起,你扶着木头,我来钉。”

一缕淡淡的曙光穿破东方天际的云霭,浓重的暗夜好像涌动的潮水一样向远处退去,山林里传来画眉鸟悠扬的啼叫声。雨终于没下来,天亮了。

佟雷和工兵参谋在加固好的桥上来回走了几趟,又上上下下地仔细检查了一遍。

“没问题,一会儿在桥头两端各加上两棵立柱就更结实了。”老参谋很感慨的样子,对施工质量和战士们的表现非常满意、赞不绝口,“太好了,小佟啊,有战斗力,回头我找团长给你们请功!”

“你还是饶了我吧,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验收合格我可收工了啊?弟兄们都累惨了。”佟雷连连摇头,搓搓手上的泥,转回头去,“赵建成,你们班再把桥头加固一下,其他同志抓紧休息,抽颗烟,大部队马上到了。”

劳累了一夜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路旁,饥饿干渴一齐袭来,谁都懒得说话。

“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刘文瘦骨嶙峋的肩膀被粗糙的圆木磨去一层皮露出红红的肉,还是忘不了吟颂两句。见没人理他,悻悻地说:“阳春白雪,和者盖寡,胸无点墨,一群文盲,可悲呀!”

盘山公路尽头传来隆隆的汽车引擎声,烟尘起处,车队滚滚而来。转眼间来到近前,炮车一辆接一辆顺利通过小桥,炮手们纷纷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这支衣冠不整的队伍,嘻嘻哈哈打着招呼。他们哪里知道昨晚惊心动魄的一幕。一辆北京吉普从佟雷面前驶过,没开多远嘎然而止停在路旁,车门开了,一个警卫员跑了过来,将一瓶茅台酒塞到佟雷手中:“佟排长,团长说你们是有功之臣,一人一口暖暖身子。”说罢转身而去。

佟雷有些激动,回头看看个个目瞪口呆的战士们:“还愣着干什么?团长犒赏受之无愧。每人喝一口谁都别含糊。各班抓紧时间洗把脸整理着装,上车准备出发!咱连马上过来了。”

望着远去的吉普车,佟雷心中一下子涌起某种亲情。

由于准时准点、干净利落地完成了这项紧急而又艰巨的任务,二排受到梯队通报表扬,一时声威大振。

行军路上,指挥连又多了两个新成员——一公一母两只活泼可爱的小狼狗,黑背尖耳,动作机敏。那是在安宁驻训时,沈长河特意给司务长交待的任务。老挝山林中常有毒虫野兽出没,每个连队无一例外地带上了狗,倒不指望它们能英勇御敌,至少可以虚张声势,起到提前预警和震慑作用。老谋深算的司务长转遍了整个县城,最后在一家土产仓库发现了这两个“宝贝”,撂下钱,不由分说抱起就走,弄得老实巴脚的仓库守夜人好一阵子长吁短叹。回来后随即更名改姓,一曰“大虎”,一曰“大妞”,一路跟定炊事班。连长指示:小狗正长身体,一定要喂好,别光给点子残羹剩饭吃。事实证明,带上这两个小家伙绝对是英明之举,夜间给哨兵撑腰壮胆,白天给炊事班看家护院。它们曾经跟凶猛的豹子奋勇搏斗光荣负伤,真是克尽职守功不可没。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三章 滇路弯弯(二)

第五天,行军路线:墨江——普洱。山高路险、气候恶劣。

从后半夜起,老天突然变了脸,浓云密布狂风呼啸,雷鸣电闪大雨滂沱。摩托行军最担心的情况终于发生了,雨中行车泥泞路滑视野模糊,极易发生事故,何况这又是一程险路。

通关,一座险峻的大山,在黑压压的积雨云层笼罩下,仿佛《西游记》中凶神恶煞的“巨灵神”挡住了去路。坡陡弯急,从山脚到山顶公路盘旋十余层,重重叠叠弯弯曲曲。抬头仰望,头晕目眩,低头俯视,心惊肉跳,急风暴雨之中山林呼啸浊水横流。

长长的车队顶风冒雨,不屈不挠地向上攀去。性能并不优越的“解放”怒吼着冲上一个又一个陡坡。发动机的温度急剧升高,雨水落在车头上立即化作热腾腾的雾气向空中散去。为了降温保持引擎的动力,有的车干脆掀开机盖,任凭雨水冲刷。加装了防滑链的轮胎仍旧不时打着空转,泥浆四射。每逢遇到倾斜路面,车辆随即发生侧滑,如同湖上泛舟一般,车头指向峭壁,车尾甩向悬崖。这时,从后车观察,前车几乎就是横着过去的,非常危险,有如现代汽车拉力赛时的惊险场面。

在一个急转弯处,报话班的车停了下来。司机急三火四地打开车门跳进雨里,连滚带爬绕着卡车跑了一圈,最后盲然地站在右后轮旁。

“喂,伙计,什么情况?抛锚啦?”坐在车尾的刘振海掀开篷布探出头问道。

“妈的,我说怎么扭起秧歌来了,不知什么时候防滑链跑掉了一个!”汽车兵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弄得一脖子泥汤,“真是越渴越加盐哪,固定得好好的,怎么会甩出去呢?真糟糕!”他有些沮丧。

善良的刘振海急忙丢过去一件雨衣:“老兄,还能走吗?后面车队让咱们堵住了。”

“走没问题,就是悬点儿。”司机抬头看看前方的路,又低头瞧瞧脚下的泥,不由自主撇撇嘴,用舌头舔舔唇上的水滴,好像把握不大。

“那就干吧!这一路上你的技术,一流!肯定行,再耽误下去就掉队啦。”刘振海着急地说。

“我操!掉队?就是拿脑袋顶也得跟上队伍,坐好了,走!”小伙子一跺脚,来脾气了。

周援朝从前面挤过来:“可别乱来啊!注意安全!路这么滑,咱是开车可不是开船哪。”

“放心吧周班长,一切正常,就是翻车我跟你们也是一盆‘馅’,好受不到哪儿去,我还要命哪,仔细点儿就是了,都坐稳。”说着窜进驾驶室,“嘭”的一声关上车门。

车,重新启动了。可是任凭油门猛踏、引擎咆哮,失去了防滑链的右轮在湿滑的路面上飞速空转,卡车非但没有前行,反而侧身滑向路旁,滑向山谷。

一米,两米……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危险!

刘振海连想都没来得及想,就一个鹞子翻身跃了下去,正巧碰到后车厢板,重重地摔在泥地上。他不顾一切地爬起来,用肩膀死死顶住尚在滑动的后轮,大声喊道:“快,拿背包来!”

车轮甩起的泥浆沙石劈头盖脸朝他打来,瞬间就糊了一身,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嘴,浑身麻木呼吸困难,但他仍拼尽全力像根木桩子那样顽强地顶在卡车后面,纹丝不动。

周援朝面对突如其来的险情头都快炸了,大声吼道:“下车!快下车!”全班战士争先恐后地跳了下来,连推带扛、七手八脚用背包和大衣塞住车轮。卡车终于停止了移动,此刻距悬崖仅有一米远。转危为安,人人惊出一身冷汗。

刘振海脸色苍白,已经站不起来了。刚才从车上摔下来时折断了左臂。这个平常不声不响,甚至有些窝囊的老实人,竟在一发千钧之际,奋不顾身用自己血肉之躯、微薄之力为控制险情争取了时间。此时,滚得浑身红泥的刘振海倚在同样裹满红泥的轮胎下,有如一座古希腊的雕塑,浑然一体。

“振海,怎么样?”同志们围拢过来,焦急地问。

“没事,不要紧,这不挺好吗?”刘振海忍着疼痛困难地笑笑,露出白白的牙齿。

张小川哭了,看着刘振海低垂的手臂,哭得很伤心,雨水泪水一齐往下淌。

“小川,像什么样子,坚强点!”周援朝一边熟练地给刘振海做紧急固定,一边低声说。可是自己的嗓子也堵得难受,鼻子发酸。他被刚才这个普通士兵舍生忘死的举动震撼了,也为有这样的战友和兄弟感到自豪和骄傲。就在瞬间,他那从小就存在某种优越感的心灵得到了净化,情感得到了升华。遗憾的是,刘振海不能随全连一起出国了,必须留下养伤。

接近山顶,路越发难行,被大雨冲刷过的路面再遭车轮反复碾压,逐渐形成一个连一个的水坑。

车队进一步减慢速度,来到一个刚刚抢修出来的垭口处,一米一米向前移动。临时开辟的路基更加松软,一个头戴柳条帽身披雨衣的养路工,举着小红旗全神贯注地指挥军车逐台通过,此时此地,他是这支大军的临时指挥官。

路面上尚未压实的碴土已经被水泡成一尺多厚的泥浆,每辆车开到这里都深陷泥潭,难以自拔。连长沈长河的一号车首先被“困”住了。对于一路上的艰难险阻他早有预料,在他看来,困难不过是对部队的一种磨练,战胜困难化险为夷的过程就是提高战斗力的过程,“慈不掌兵”是他时刻牢记的古训。

沈长河脱下鞋卷起裤腿钻出驾驶室,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推!”

“一二三——”

“一二三——”

指挥连奋勇向前吼声震天,压过风声盖过雨声在大山间回响。

“贾双林,你给我滚下来!”“铁匠”陈友浑身透湿,瞪起两眼望着躲在车棚里的贾双林,“大家都在拼命,你好意思吗?”

“班长,铁匠,我昨晚感冒了浑身没劲儿,可能发烧了,还是不下去吧。”贾双林装出一脸可怜相。

陈友不听那一套,把眼一瞪:“关键时刻拉稀的准他妈是你!早饭你一家伙吃了三碗大米饭,什么感冒了,赶快下来推车!”

贾双林就是不动窝:“我真挺难受,浑身发冷,不能淋雨。”

陈友还是不依不饶:“少罗嗦!再不动我上去把你拽下来!太不像话了!”

贾双林忙又换一副模样:“你看你,讲点儿阶级感情好不好?人家真的有病,不信你把卫生员叫来给我量体温。”

魏立财走过来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铁匠,再这么逼他,有那磨牙的功夫,咱早把车推上去了。”说罢,用手指着贾双林,“你这人真差劲!熊包!”

陈友狠狠地说:“上了战场你再这么偷奸耍滑的,看我怎么治你!”

贾双林把脖子一梗:“到时候咱也是条好汉,今天情况特殊,这点儿事你们就辛苦辛苦吧。”

“你就不配在三班当兵!”

泥水飞溅,三班的卡车缓缓向上爬去,眼看就要冲出垭口胜利在望,一部不知死活的地方卡车,任凭养路工死拦活挡暴跳如雷,仍一意孤行地硬从对面狭窄的边道挤了过来,迎面挡住去路,车头顶着车头,双方形成进退两难的局面。那个冒失鬼竟然还不顾一切地把气喇叭按得山响,简直就是“当我者死,避我者生”。

陈友火冒三丈,“哗啦、哗啦”踩着泥浆走过去,用泥掌拍打那车门:“你干啥?这边车没过完怎么就往上乱挤呀?马上给我倒回去!”

“凭啥子倒回去?我等了两个钟头了,你们啥子功夫能过完哪?”那人头上也顶着火。

“等八个钟头也得等!军事行动明白吗?误了事你负不了责任!”陈友恼怒地提高了嗓门。

那司机听了并不买账,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啥子军事行动,我见得多喽!你让开一下赶快让老子过去。”

魏立财走过来:“你嘴巴干净点儿,你是谁家的老子?我看你是缺管教,你给我下来吧!”话间未落,拽开车门,一把将他揪了下来推到路边。

“没时间跟你废话!”陈友说着一摆手,“都跟我来,把这破车推开!好狗不挡道!懂不懂?”

任凭那家伙又跳又叫,众人一鼓作气将那挡道的车推下路基,栽歪在水沟里。由于它还占着部分路面,空间狭窄,结果会车时被军车坚固的车厢板将帆布棚刮开一条大裂口。

那人这下疯了,跳起脚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你们简直是国民党!啥子狗屁解放军,国民党!国民党!”

“你说什么?简直反动透顶!”陈友脸色铁青,转身从冲锋枪上抽出通条,如同老鹰捉小鸡一般劈胸揪住那人,抡起来就要打,幸被旁人紧紧抱住,急得他用通条指着那家伙,咬牙切齿怒斥道:“不允许你侮辱解放军!要真是国民党早一枪毙了你!老实给我站着别胡闹,否则今天饶不了你。走!”

后续车辆一个跟一个与那歪在道边的倒霉车擦肩而过,眼看那道裂口越扯越大,终于“刺啦”一声被彻底撕成两半,在空中随风飘扬。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冒失鬼”落汤鸡般蹲在泥浆里捶胸顿足嚎淘大哭。活该他倒霉,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动不了啦,只有等雨过天晴再想辙了。

雨渐渐小了,肆虐一天的风雨已成强弩之末,翻越了通关便是一路下坡,道路虽然仍旧泥泞,但对于重载的汽车来说已经轻松了很多。

“巨灵神”被征服了。

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指挥连装运后勤物资的车传动轴断了!汽车兵们围着“病号车”心急如焚,先是七嘴八舌地出点子、想办法,然后轮番钻进底盘,叮叮当当的鼓捣了一阵子,最后束手无策地告诉沈长河:“连长,没治了,只能到宿营地动‘大手术’,更换传动轴。”

这可是个难题,原地修理已无可能,弃车更不行。原本不吸烟的沈长河要过一支香烟点燃,大脑开始高速运转,紧张思索对策,军官们焦虑的目光则紧盯着他那双“救世主”般的小眼睛。

佟雷走过来:“连长,你带部队先走,这里交给我。”

“你?”沈长河审视这个惯打头阵的年轻人。

“连长,其实你已经想好了,下决心拖吧,大约还有六七十公里路,应该没问题。”

“雷子,说说看。”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沈长河眼前一亮。

佟雷爽快地说:“出发前咱连已经预备了硬牵引杆,就是为拖车用的,两车连接不成问题。我带六班的车,负荷小,牵引力相对就大,完全拖得动。这段路虽是下坡,但故障车发动机能正常工作,可以保证刹车气压,两车的司机又都是老兵,虽然速度慢点,可保万无一失。”

沈长河用赞许的目光看着佟雷,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定,拖!不过雷子,又要辛苦你了。”

“连长,你怎么婆婆妈妈的,有失大将风度。”佟雷顽皮地眨眨眼。

沈长河没说话,拍拍佟雷的肩,带着车队继续赶路了。

两部车一前一后紧紧联结在一起,缓缓而行。为确保安全,每走十公里佟雷都停车检查一次,不知什么时候,一台模样怪异的牵引车悄悄挤进队伍,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们,你快它就快,你慢它也慢,你停它跟着停。负责车尾观察的刘文好生奇怪:邪了门儿了,难道还有跟咱同病相连的?乘停车检查的功夫,他信步走了过去。

这是辆南京产的“跃进”牌轻型越野车。驾驶室深深塌陷下去,风档玻璃全碎了,司机和带车的军官穿着雨衣正襟危坐满脸雨珠。车厢扭曲,牵引钩后面拖着一挺四联装14.5毫米高射机枪,但是四根枪管有三根已经弯曲。往车上望去更是惨不忍睹,五六个枪手,有的用纱布裹着头,有的拿绷带吊着手,全都受了伤,显然出了事故。

“嗨,伙计,出什么事啦?弄成这样。”刘文心里紧紧的,不大好受。

那军官隔着缺玻璃少框、七扭八歪的驾驶室,大大咧咧地说:“运气不好,掉沟里去了。看见了?全挂彩了!”

刘文:“高机连应该两天前就过去了,你们这是……”

“小车不倒只管推,上前线嘛,付出点代价无所谓,想甩下咱可不行,弟兄们也不干哪!我们争取在边境休整换装时赶上部队。机枪没毛病,换三根枪管照样参加战斗。”

如此求战心切,实属难能可贵。凭心而论,刘文对这个问题的确考虑得不多,他对参战的理解是:打仗嘛,摊上谁是谁,军令不可违,贪生怕死要不得,但也犯不上这么激情四射。

他一时语塞。急忙跑回自己车上取些压缩干粮,又从挎包里摸出两包“春城”烟,一股脑地抛了上去:“难为你们了,路上垫垫。我们是指挥连的,前边宿营过来吃顿热饭再赶路吧。”

“多谢!”

两车相跟着顽强地向前进发,半夜时分,他们安抵普洱。

风停雨住,云雾散尽,漆黑的夜空现出繁星点点,晚风轻拂,叶儿沙沙,潮湿的空气中飘散着阵阵香味。

司务长焦急地站在路旁,望眼欲穿地盯着公路尽头,炊事员们围坐在行军锅灶旁,互相依偎着已经进入梦乡。“大虎”和“大妞”也玩累了,挤在一起蜷缩在灶火边上。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几天来炊事班起早贪黑披星戴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早晨他们比大部队提前一小时起床,埋锅造饭。连队开饭后立刻“打扫战场”,刷锅清灶装车便走,马不停蹄地赶赴下一个就餐地点。一天下来,当别人吃饱喝足躺下休息时,他们还要将第二天的粮食菜蔬整好备足,才能拖着早已疲惫不堪的双腿走向住处。有的人累得连背包都不愿打开,干脆爬上车在大米口袋上和衣而卧,一觉天明。

今晨临行前,鉴于天气恶劣路途艰险,梯队通知中午饭取消,一律代之以压缩干粮充饥。所以他们只给同志们烧了一大锅开水,把每个人的水壶都灌得满满的就匆匆上路。整整一天水米未粘牙,傍晚时分才同其他单位的炊事班相继赶到了这里。

小个子司务长下了车就对“老炊”们说:“把那半扇猪肉都给我剁了,做红烧肉!两菜一汤,多放辣椒,驱驱寒气,今天得让大家吃好。”

肉炖好了香气四溢,饭做熟了热气腾腾。可是菜热了凉,汤凉了再热,一等就是五六个钟头,车队迟迟不见踪影。

司务长自己点燃一支烟,又往灶膛里加了些劈柴。红红的火焰升腾起来分外耀眼,噼噼叭叭火星四溅。

他是个办事精明、会算计、能吃苦的人。可惜的是,在“要节约闹革命”、“工作上高标准,生活中低标准”的年代,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每人每天四角二分钱的伙食费,别说如今的电脑、计算器,连算盘珠子都不用拨就能搞得一清二楚,就那么几个钱,还用得着算吗?假如晚出生他三十年、二十年,此人必定成为证券公司大户室里一掷千金的操盘手。可是这会儿却是一穷二白、两手空空。为不断改善伙食,他想方设法绞尽脑汁,取长补短巩固提高,一会儿粗粮细做,一会儿素菜荤吃,变着法的进行调剂。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凭“老炊大哥”手艺精湛技法娴熟,由于缺油少盐,萝卜、土豆、白菜老三样照样原汁原味,粗糙的高粱米也根本无法变成想象中香喷喷的白面馒头,为此,他失去了“大展宏图”的机会。

尽管贫穷落后给后勤工作带来实际困难,支委会群情激昂、心潮澎湃的场面,使他一往无前地表了态:“就是把我宰了吃,也得让全连吃饱、吃好!”这顿红烧肉便是见证之一,司务长没了退路!

不知过了多久,“大虎”和“大妞”忽然竖起耳朵,“汪汪汪”地狂吠不止。

“司务长,车队来啦!”一个炊事员兴奋地叫起来。

黑魆魆的山峦深处隐隐约约出现串串灯光,好似一条通体晶莹剔透的游龙,缓缓而来,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雨后的丛林不再沉寂。

司务长一拍巴掌:“部队上来了!准备开饭!”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三章 滇路弯弯(三)

勐腊,距中老边境最近的一个县。

该县由于地处云南边陲,地少人稀、经济落后。居民中以傣族同胞为主,他们服装简捷艳丽,民风纯朴,世代勤劳。一眼望去,稻草顶的高脚楼比比皆是,不规则地散落林间各处。一条水量充沛的小溪清澈见底,潺潺而过,唱着歌儿向南流淌,令人思绪绵长,飘然而去。

勐,是西双版纳傣族人对山林中小块平地的称呼,多用于地名。如:勐腊、勐醒、勐龙、勐遮等等。

几年来,执行各种任务的部队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大多在这里打尖休息。勐腊像个大兵站,沿公路两侧,村村寨寨、家家户户都留有空房,随时留宿过往的军人。然而,无论前方战事多紧,人们照样是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安详宁静的生活着。

这是部队出国前最后一站,遵照行动计划,将停留调整两天,一是缓解疲劳,二是换装。红领章、红帽徽和国防绿的军装将全部消失,代之以适合热带丛林作战的老挝人民军军服。当然,这些“外国”军服也是中国生产的,老挝人民军的武器装备、军需物资,大都来自中国,既然中国人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那就不必客气了,有啥要啥。

傣族同胞居住的高脚楼颇有特色,非常适合当地的气候、环境和地形。山区很少有平坦的地面用于建房,不要紧,十几根大圆木柱子往地下一戳,上面找平。底下饲养家禽、牲畜,上层住人,既凉爽透风,又防毒虫野兽侵扰。

相传高脚楼和傣族姑娘特有的筒裙与诸葛孔明有关。当年蜀汉大军征服“蛮夷”后,当地土人无不俯首称臣,凡事不敢擅越,必得丞相点头。一日,问:“房子建成什么样?”诸葛亮随手摘下顶冠置于案上,土人依其形而仿造之,便是高脚楼。又问:“女子该如何着装?”诸葛亮烦躁起来,一甩手,宽袍大袖掉下一只,土人捧袖而回,穿在身上,谓之筒裙。

指挥连就住在高脚楼上。

侦察班长金亮是个觉少而精力旺盛的人,虽然旅途劳顿,但仍改不了黎明即起的习惯。竹窗外微熹初现鸡叫头遍他就醒了,悄悄起身,在黑影里摸索着卷起一支“喇叭筒”。这座高脚楼上下三层,面积挺大,不知为什么偌大房子只有一个不会说普通话的瞎婆婆带着小孙女住。

昨天一到宿营地,连长便集合全连宣布了部队新代号:“从现在起,咱们连的全称是‘中国筑路工程队第二零八支队,四一六大队,一中队,一小队’。我,就是小队长,以后不能叫连长了,保密规定勿须重复,一律改口。”金亮站在队伍里听着差点乐了,心想:哪有拖着大炮筑路的?打仗就打仗呗,跟美国人交手又不是头一次,迟早他们会知道真正的对手是谁,何必弄得神秘兮兮的,也许这就叫“外交”吧。

金亮搓搓脸,随手取过绿军装,轻轻抚摸着红色的领章帽徽,心中充满难以割舍的留恋,甚至有些惆怅。入伍快三年,打完仗回国就该复员了,领章帽徽是军人的象征,是一生的骄傲,他热爱部队、热爱指挥连、热爱这个战斗的集体。要换装了,也许摘下来就永远也戴不上了。他轻轻撕下领章摘下帽徽,小心翼翼地用手绢包好藏进挎包,哪怕违反规定也要带着它们出国。

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瞎婆婆在小孙女的搀扶下,一路咳嗽着走下嘎吱作响的木梯,来到佛龛前。尽管当时红色风暴席卷全国,无情地荡涤着一切“旧世界”遗留下来的污泥浊水,可是笃信佛教的边民们依旧我行我素,仰仗上天神灵的保佑来支撑自己的精神世界,与李玉和、郭建光们一样,感受着来自不同空间的精神力量。

老人颤抖着接过小孙女点燃的香柱,虔诚地朝佛祖拜了三拜,那是“有求必应”的释加牟尼。又转过身来,双手合十,面向睡满一地的军人,神情凝重默默祈祷。她那干瘪深陷的眼窝里似乎有液体在涌动,早已失去光明的眼睛虽然一片漆黑,但那颗慈爱的心却深情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金亮明白了,善良的老人家在为这群即将出征的孩子们祈求保佑,为他们祝福平安。

金亮的眼圈红了。

勐腊城外一个岔路口,张小川独自一人整整站了一夜,又困又乏神情恍惚。

原来,部队到达后,刚要集合开饭,佟雷匆匆来到报话班车前,把周援朝拉到一边:“援朝,炮连的车队因下雨路滑行动困难,在后面耽搁了,恐怕半夜才能到。连里接到梯队通知,派三个同志担任调整哨,每个路口放一个,以防他们跑错路。连长安排,每个排派一个人。”

“行,我们班去吧,什么时候出发?”周援朝毫不犹豫接下了任务。

“车就在前面路边等着呢,派谁去赶快吃口饭。”

张小川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提着步枪扛着背包帽子歪在一边:“班长,你看我怎么样?”

“小川,你一个人大黑天蹲在漫洼野地里?可能够呛。”周援朝不大放心,严格地说他还是个孩子。

“嗨,没事,我不怕,咱有这个!”说着,张小川晃晃手里的步枪,“再说,杀鸡焉用牛刀,这点事用不着派老兵去,就是我啦!”

周援朝有些犹豫:“排长,你看……”

佟雷倒是挺爽快:“让他练练胆量,把我的大手电拿上,可不许打瞌睡啊,误了事回来刮鼻子!”

“放心吧,走喽!”张小川把背包丢给班长转身就跑。

周援朝急忙喊:“吃完饭再走!”

“挎包里有干粮,水壶里有水,不吃啦!”张小川连蹦带跳地跑远了。

佟雷与周援朝相视而笑:“这小子长出息了,振海这一课他没白上。”

夜,静悄悄的,除了昆虫叽叽吱吱的叫个不停外,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星星月亮全都躲了起来,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张小川双手平端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在一棵木棉树下,全身紧绷,百倍警惕地注视着黑夜。他觉得血液流速很快直冲脑门,每根血管都涨鼓鼓的,憋得心脏“咣咣”乱跳,身前背后好像都有人,脑海里不时出现鬼故事里那些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家伙,跟放电影一样无论如何都撵不走,越是不敢想就越想,弄得杯弓蛇影浑身出汗,一阵阵毛骨悚然。

情急之中他端起刺刀,鬼使神差地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跟想象中的妖魔鬼怪开始了搏斗。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有点像《地雷战》里被高家庄的民兵打得失魂落魄、抱头鼠窜的鬼子兵,没处躲没处藏的。暗暗骂道:怕死鬼!窝囊废!明明是自己抢来的任务,又害怕,没用的东西,哪来的鬼?无产阶级革命战士一身是胆,还能怕鬼?骂归骂,怕归怕,照样心惊肉跳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一个个小亮点在草丛里飞舞闪烁,是萤火虫。张小川一见来了精神,连忙掏出弹弓,拣些小石头子,对准“活动靶”玩了起来,果然“百步穿杨”小有身手。心也不虚了胆也不怯了,玩到兴头上嘴里胡乱唱道:“走向打靶场,高唱打靶歌……一枪消灭一个侵略者,嗨!消灭侵略者!”

时间过的真慢,张小川累了,乏了,困了。天上又飘起蒙蒙细雨,他走得匆忙,没带雨衣,不一会儿就淋湿了,山风一吹冷得发抖。急忙打开手电四下张望,发现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运输团的“大黄河”。天无绝人之路!张小川大喜,三步并做两步赶紧奔过去,伸头看看,空车,不管三七二十一,撩开车棚钻了进去。

坐在车上可就踏实多了。张小川感觉到有点儿饿,想吃东西,一伸手,觉得五指之间不知为何黏糊糊的,起初以为是爬车时粘的泥,手电一照,妈呀!血!张小川被吓得魂不附体,差点儿窜下车去夺路而逃。定睛一看,只见帆布顶棚上面倒挂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大狐狸,耷拉着舌头正瞪眼盯着他,嘴里的血还没干哪!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夜,黎明时分,流水淙淙的田野上起了薄薄的晨雾,四周异常寂静,连平时最不甘寂寞的青蛙也停止了聒噪。这一夜把张小川折腾得七荤八素力尽筋疲,有如死里逃生。待炮车队隆隆驶来的时候,已是雄鸡报晓黑幕隐退,天快亮了。

杨团长的吉普车走在最后,在张小川跟前停住:“哪个单位的?”

张小川挺胸收腹站定:“报告团长!指挥连报话班战士张小川。”

“不错,你们排长叫佟雷。等了一夜吧?困不困?”

“困得要命,好几次差点睡着了,总算等来了。”张小川不会撒谎。

团长一摆手:“上车,跟我走,你的任务完成了!”警卫员把张小川推上吉普车,疾驰而去。

“战斗”了一夜的张小川找到了做英雄的感觉。

清清溪水旁,欢声笑语。陈友率领全班,抓紧时间把住一段河岸开始“做卫生”。洗头、洗脸、擦身、洗军装,忙得不亦乐乎。几天来的疲劳一扫而光,亢奋得像一群终于见到水塘的鸭子。

身后山坡上传来姑娘们的清脆笑声。不远处的林间小路上,几个傣族女孩肩挑装满金黄色稻谷的箩筐,身穿筒裙,披发赤足,款扭腰枝,飘然而至。她们个个身材娇小体态健美,高高的胸,圆圆的臀,唇红齿白面目姣好,穿梭于竹林山石之间宛如天仙一般。把同志们看得人人目瞪口呆,个个呼吸急促。

“铁匠,你说傣族丫头怎么这么漂亮?一个比一个俊俏!不像咱们老家的姑娘,傻笨傻笨的。”魏立财抓回被水冲走的衣服说。

陈友一边用力搓着已被泥水染成红色的军裤,一边心不在焉答道:“咱哪知道,说不定是风水好。”

魏立财用胳膊肘捅捅他:“哎,讲评!讲评!刚才那几个女孩哪个最漂亮?”

陈友没抬头:“没看清,谁像你似的,死盯着人家看,眼珠子快掉水里了!”

魏立财兴致勃勃地说:“第二个最好看,皮肤白,大眼睛,长长的头发,还朝我笑了一下。”

陈友瞥他一眼:“做梦去吧!就你那熊样,将来有没有老婆还两说呢!咱老家也有的是漂亮女孩子,可惜人家瞧不上你。”

魏立财舔一舔干干的嘴唇:“别打击群众积极性嘛!等打完仗干脆从这带个媳妇回家也不错,也算有所收获,你说怎么样?”

陈友笑了:“想得倒美!真要是那样,咱爹不砸断你腿才怪!村东头冯大叔家二丫头还给你留着呢,老哥俩早说妥了,这辈子你也甭多想喽。”

魏立财扔下手里的衣裳,愤愤地说:“我没瞧上,长得像个柿饼子,还缺半个门牙!包办婚姻,不干!”

“你好?歪瓜裂枣的。还包办婚姻哪?人家还不一定相中你呢!你要真不同意,我给家写封信,帮你说说,推了这门亲事?”

魏立财忙说:“还是先不提吧,等复员回家再说。可惜喽,这么漂亮的傣族姑娘没咱消受的福份。这一眼看的,心里乱七八糟的,不知什么时候忘得掉。”

陈友狠狠给他一巴掌:“没出息的东西!难怪咱爹不待见你。”

这些天,刘振海是在极度痛苦中熬过来的。由于无法进行复位处理,摔断的左臂又红又肿,战友们在车上给他临时搭了一张床,可随着汽车不停颠簸,还是引起一阵阵剧烈疼痛。一路上他想尽量少给大家添麻烦,使劲咬紧牙关挺着,实在坚持不住就吃些止痛片。人明显瘦了,脸色焦黄虚弱不堪。今天野战医院临时转运站要来接他,暂时的分别使刘振海感到不是滋味。

听说野战医院来接刘振海,佟雷匆匆赶到报话班。远远看见高脚楼下停着一辆救护车,红色的十字分外醒目,旁边还围了一些人,指手划脚的说着什么。他顾不得多想,忙分开众人挤进去。

“安静!怎么会是你?”

“佟雷!你怎么也在这里?”

安静和佟雷做梦也想不到竟会在此时此地相遇,一时间都愣住了。

安静是老政委安伯伯的女儿,佟雷童年的伙伴、心中的恋人。两人同年参军,整整三年鸿雁传书,昼思夜想,不曾见面,出乎意料在边境碰上了。

此时,安静一身崭新的老挝军服,腰扎皮带挎着一支手枪,短发齐耳,红唇微启,高高的个子身材挺拔、英姿飒爽楚楚动人。佟雷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甚至体验出某种短暂的、难以抑制的骚动。要不是周围立着那么多“木头橛子”,又瞪着那么多“大灯泡”,佟雷早就“阿米尔,冲!”了。

“好哇!你这家伙出国轮战跟我也保密呀?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安静脸红红的。

“不是告诉你要执行任务吗?”佟雷兴奋得手足无措。

“这个任务不同嘛!赶情你想偷偷溜哇?怎么连佟叔叔都没告诉我爸爸?真是的。”

“你也是,写信光提有任务,我以为又是下乡医疗队哪。”

安静噘起嘴:“你呀,小看人!告诉你,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个名额,可费了不少劲。现在我在转运站接伤员,等野战医院展开后,就去外科病房。你们连的兵是第一个病号,谁是刘振海?准备走。”

一群可怜兮兮的旁观者,屏住呼吸、立起耳朵,心驰神往的站在四周。起初眼巴巴、傻呵呵地围观,然后开始小声品头论足,最后终于忍不住了。金亮率先发难:“二排长,这是谁呀?也不给兄弟们介绍介绍!”

“是嫂子吧?别光顾自己热乎了,让大伙儿也认识一下嘛!”

“人家是夫妻双双把家还,佟排长是情侣双双上战场,够劲儿!”

安静的脸更红了,有些局促不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佟雷看看大家,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瞎咋呼什么!还用介绍吗?小的叫嫂子,大的喊弟妹,当然是未来的。别在这儿装糊涂,人家哪封来信不是先被你们偷看完了才轮到我?要不是我藏得严实,连相片都找不着啦!装什么熊?来认识认识,这是安护士。”说着,把安静推到众人面前。

安静嗔怪地看一眼佟雷:“别臭美了!”一甩头发转向大家,“安静的安,安静的静,师野战医院护士,跟你们一起上战场的老兵。”

张小川蹑手蹑脚走过来,趴在佟雷耳旁一本正经地说:“报告排长!我嫂子她——真漂亮!”

“去!你懂什么?小毛娃娃。”佟雷开心地笑了。

老成持重的周援朝过来解围了:“闹够了吧?该干嘛干嘛去,咱给排长留个空说说话好不好?你们省点精神留着打鬼子吧。”一片哄闹声中,“灯泡”纷纷熄灭、散去。

小溪边,安静一往情深地注视着佟雷。清亮碧透的溪水静静流淌,鱼儿在石缝中无忧无虑地嬉戏玩耍,不时跃出水面,翻起圈圈涟漪。一只大青蛙蹲在草丛里,瞪大眼睛看着这对久别重逢的军中情侣。

“雷子哥,你瘦了。”她从小就这样称呼他,因为佟雷跟她哥哥安祥是同学。

“静静,你长成大人了。”他也从小这样叫她。

安静垂下眼帘轻声说:“这一出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雷子哥,我想家了。”

佟雷帮她整整皮带:“你看你,刚表扬完,还没出去就想家了,轮战结束咱俩一起探家。”

安静摇摆着腰枝道:“人家也就是说说嘛!其实,更多时间是想你,也不按时写信,懒!听说你们大队在最前面,肯定挺危险的,上了前线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

佟雷:“不危险那还叫前线?没事,一身钢筋铁骨,别人都趴下了咱也得站着!放心吧。”

安静指着他脑门:“你是有名的拼命三郎,小时候学习就不好,光打架!打仗不比别的,仔细点好,听见了?”

佟雷忙正色道:“是!坚决执行命令!”

安静笑了:“你正经点,哎,你说让咱们换的这身军服怎么看着这么别扭?不像解放军,有点像国军。”

佟雷赶忙把一根手指按到安静的嘴唇上:“嘘——,你自己正经点,别乱讲!什么国军、共军的?想当反革命啊?”

“去你的。”安静娇羞的看他一眼,两腮一热,“你们的人刚才说咱们是情侣双双上战场,真有意思。”

“难道不是吗?咱们互相之间瞒了半天也没瞒住,敢情干的是一件事,这才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佟雷兴高采烈的。

“谁跟你是一家人?”安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

意外的重逢使安静从见到佟雷的那一刻起就激动不已。三年里,这个恬静、倔强的女兵时刻思念着面前这个从小就对自己百般呵护的兄长。在她心目中,佟雷是那样完美和值得信赖,因为她爱佟雷。每当夜深人静铺开信笺的时候,便有一股灼热的爱情之水翻卷着浪花从心田涓涓淌出,流向笔尖,周身的血液也随着情感的激流不断撞击青春的胸膛,使人产生些许的迷乱。

现在他就奇迹般站在自己面前,安静陶醉了。

送走安静和刘振海,望着渐渐远去的救护车,手上依然留有与安静握别时的余香,相聚虽然短暂,佟雷已是心满意足。

当即将出征的人们一个个怀着好奇的心情,兴高采烈地更换新军服时,周援朝却听到一个使他心惊胆战的消息,兄弟连队两名战士因父亲的“走资派”问题没弄清楚,被强行滞留在留守处失去了参战资格。据说这两名求战心切的优秀士兵无论怎样解释、表决心,甚至写血书,痛哭流涕寻死觅活,就是无济于事。心如铁、志如钢的单位领导始终坚持原则,丝毫不为所动,甚至担心发生意外而把他们临时看管了起来,等待这两个年轻人的命运将是被遣送回去。

周援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在那个灵魂扭曲、是非混淆的年代,多少人的理想毁于一旦,堂堂七尺男儿凛凛报国之志,就这样被莫须有的恶浪吞没了!

周援朝“周司令”何许人也!别说还不到穷途末路,即使如此也不能任人宰割。他就像一个行将坠崖时老练的登山者,迅速从暂时的慌乱中镇定下来,首先冷静地把自己面临的形势彻底分析了一遍,然后刻不容缓地将连长沈长河悄悄拉到僻静处,紧急磋商起来。

周援朝再次向这个他认为靠得住的朋友加兄长,倾诉了自己坚定不移的决心和满腔悲愤,斩钉截铁地说:“小队长,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这次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否则,我怕是真要踏上不归路了。”坚定中满是苍凉。

沈长河凝视着这个命运坎坷、勇敢无畏的战士,心潮起伏忿忿不平。在他眼里,周援朝是指挥连“五虎上将”之一,是个冲锋陷阵的勇士,不可多得的“兵头”,在决定命运的时刻,决不能眼看他坐以待毙任人发落。沈长河不想趋炎附势,更不能落井下石,什么“走资派”不“走资派”,什么“特嫌”,什么“叛徒”,不是没弄清吗?就让他们弄去吧!反正也是弄不清楚。

“援朝,沉住气。你不是从原籍入伍的,你的情况基本没人知道,入伍几年地方上那帮人没来找过你麻烦,想必不知你去向。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士兵,部队政治部门对此也不十分敏感,从来不予过问,你入党时不是挺顺利吗?这说明并未东窗事发,不用紧张。反正只剩半天时间了,下午三点部队开拔,一步跨出国门便万事大吉,即使情况有变化,我也自有办法。”沈长河小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目光。

“小队长,周援朝永远忘不了你!”“周司令”眼眶涌出热流,动情的望着自己的连长。

“去吧,你现在要做的是从容镇定,准备出发!”

“是!”

[奇·书·网-整.理'提.供]正文 第三章 滇路弯弯(四)

在一个阴冷潮湿的下午,部队朝边境出发了。

越接近边境道路越狭窄,除了军车外已很少见到地方车辆。沿途村寨稀疏行人寥落。按照要求,战士们都戴上钢盔,汽车插上树枝进行伪装。大家都把怀里的枪支握得紧紧的,没一个人大声说话。这是一段寂寞万分的征程,天黑之前抵达“摩憨”边防检查站。

车队稍事休息,部队集合,暮色中指挥连队列严整。

“报告小队长!全小队集合完毕,人员装备齐全,请指示!值星排长佟雷!”

“稍息。”

“是!”

沈长河威严地站在队伍面前,用他那双令人敬畏的小眼睛仔细观察每张面孔,足有两分钟没说话。这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调教出来,马上就要走上战场的指挥连,连同负伤的刘振海,一共是一百五十名战士,沈长河要带着他们出去英勇战斗流血流汗,还要把他们平平安安地带回来,岂是儿戏?此时的指挥连长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一个没有打过仗的指挥员,率领一群同样没有打过仗的士兵,去参加一场只有精神准备而无实战经验的残酷战争,仅凭胆量和书本知识是远远不够的。要想战胜敌人,首先要战胜自我,前面的路还很遥远,也很险恶,甚至凶吉未卜,谁也无法预测在炮火硝烟的战场上会发生什么。

他深感责任重大。

“同志们!说实话,我也有点紧张,既然都是第一次出国参战,这很正常,无可非议。现在大家脚下还是祖国的土地,站在这里觉得安全,心里踏实,感情有所依恋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要记住我们是军人,受祖国派遣的军人!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前面将有更大困难和危险,每个人都应该从容不迫一往无前不辱使命。但是,进入战区后不要大惊小怪搞得草木皆兵,一切按命令执行,按作战预案实施。今晚夜行军,天亮前到达隐蔽集结地,明天白天隐蔽休息待命,天黑后继续前进,直接进入防区预设阵地。梯队指示,现在原地休息一小时,解散后各班最后检查一遍武器装备、随行物品,十分钟后开饭。”

队伍散开,情绪高昂的班、排长们立即组织逐人逐车进行最后的检查。

王怀忠在人群中找到正在忙前忙后紧固车辆的李常义。

“常义,听卫生员说,你胃病又犯了,两天都没好好吃东西,马上要出去了,还能坚持吗?”王怀忠关切地问,其实他明白,事到如今不坚持也得坚持了。

“指导员,我不碍事,医院已经治得差不多了,有点反复是路上颠的,你放心,到地方就好了。”李常义边忙着手里的活儿边说。

“要重视,该休息就休息,同志们都理解。把我的暖水瓶和这几块苏打饼干带上,今晚夜行军,没有中途加餐,饿了就吃。”王怀忠把暖瓶和一个小纸包递了过来。

李常义忙不迭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这儿还有压缩干粮。”

“那东西更不好消化,你不怕胃穿孔?拿着!”说着,王怀忠放下暖瓶转身走了。李常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热乎乎的。

“有蚂蟥!”不知谁扯着变了音的嗓子喊了一句。

第一场始料未及的战斗开始了。听到喊叫不敢怠慢,车上车下所有人一齐动作,弯腰驼背解衣挽裤,紧紧张张地翻找起来,活像一群手忙脚乱,猬集一处梳毛捉虱的猴子。路旁草地里果然有不少“吸血鬼”,在草茎上和泥地里一拱一拱地蠕动可怖的肉身,到处寻找人体的气息,伺机“作案”,不经意中许多人被它们叮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