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大瓷商》》 · 南飞雁 · 2026-07-25
光绪三年的霸盘生意让卢家声名鹊起,瓷意斋与卢家老号又是多年的老商伙,故而卢豫川刚递了帖子进去,工夫不大,瓷意斋大东家李龙斌就亲自带着马老相公、田大相公出来,将卢豫川迎了进去。瓷意斋是个大铺子,李龙斌领着他经过生意兴隆的柜台、前堂走进后院,边走边道:“鄙号早接到卢大东家的书信,说是少东家要来洛阳公干,不承想来得这么快!老汉是垂柳巷大小钧瓷铺子公推的商会总董,早知道少东家今天就来,说什么也要由商会出面,给少东家接风洗尘的。”马老相公自然也是一番寒暄的话。瓷意斋不比钧兴堂规模大,可怎么说也是个大商铺,几个领头的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如果不是看在钧兴堂卢家老号的金字招牌上,谁会对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如此礼遇?说话间众人已到了后院,卢豫川站住恭敬道:“李大东家,豫川今日来到宝号,一是要代叔父向洛阳城各位商伙拜个晚年,二是奉了叔父之命前来长长见识。豫川久居乡野,对生意上的事知之甚少,今天看瓷意斋生意这等兴隆,真是大开眼界!李大东家与我叔父相交多年,也是豫川的长辈了,还望大东家不吝赐教,多多指点豫川才是啊!”
这番话说得李龙斌心情大悦,客气道:“少东家莫要自谦,去年粮食霸盘生意,若不是少东家亲自南下买粮,卢家哪里会把董家打得无还手之力?这件事在豫省商帮中早已传为美谈了。古人云:自古英雄出少年。想当年卢大东家也是你这个年纪白手起家,创钧兴堂卢家老号,不过十几年工夫居然就能与圆知堂董家老窑分庭抗礼,卢家可谓代代有少年英才出现啊!我们做瓷器生意的也跟着沾了不少的光。”李龙斌说着,拉着卢豫川的手往回走,笑道:“既然少东家想瞧瞧瓷意斋怎么做生意的,老汉就领少东家四下里看看。”马老相公略微皱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不便坏了李龙斌炫耀一番的兴致,只好跟着他们重新回到前堂的柜台处。
瓷意斋大门临街,外边就是熙熙攘攘的垂柳巷街面了。上午时分,瓷意斋里一派热闹的情形。柜台上穿着同一式样号坎的伙计们忙忙碌碌,有的在招呼客人看货,有的在跟客人讨价还价,处处井然有序。柜台一侧,田大相公在跟一个洋人谈着生意。洋人金发碧眼,鼻梁隆起,戴着金丝眼镜,穿的却跟寻常商贾一个模样,一口流利的中国话道:“不行不行,这样的价钱我不能同意。”
田大相公一脸的谦恭,说出的话却如铁打的一样:“亨利先生,您也是老洛阳了,什么行情不懂?就这套瓷盘,大小三十六件,全是神垕镇卢家老号的正品,假一赔十!若不是去年全省大旱,卢家急着出货换银子,我们瓷意斋也拿不到八千两银子一套的!”
卢豫川微微一愣,这套瓷盘卖给瓷意斋的实价不过七千两,钧兴堂的毛利还不到两成,田大相公张口就是八千两银子,这又是多少毛利?
亨利果然摇头道:“可我刚从另一家铺子里过来,他们开出的价钱是七千六百两。”
田大相公笑道:“您要是图便宜,去别家买吧,咱们瓷意斋没次品。”
亨利脸红道:“你怎么知道别人家一定是次品?”
“正品的价买了次品,是您手段不够高;次品的价卖出了正品,那是我们瞎了眼!亨利先生,您要是真想买个次品回去,也成,贵国懂宋钧的人多了,丢人打家伙我们可不负责。”
亨利动了气,起身欲走,田大相公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反而叫道:“牛二,给亨利先生叫辆车,车钱算咱们的!”
一个小伙计应声出去了。卢豫川一惊,不解地看着李龙斌。李龙斌胸有成竹地冲他一笑,示意他继续看下去。亨利走到了大门口,又站住了,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讲些什么,又回头直奔柜台而去,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套瓷盘。田大相公依旧是笑脸相迎。亨利看了半天,终于掏出了银票。田大相公接了银票,朝账房高声喊道:“英吉利国亨利先生赏生意了,瓷盘一套三十六件,白银八千两!账房记下喽!”
12鏖战洛阳城(3)
柜台、账房各处的伙计们齐声喊道:“谢亨利先生,得劲喽!”
亨利终于露出了一脸的喜色,大步走出铺子,两个伙计抱着装箱的瓷盘尾随而出。卢豫川看得呆了,拊掌大笑道:“好手段!好手段!李大东家怎么看出那个洋人一定要买?”
李龙斌笑道:“少东家是行家,那套瓷盘本来值七千两,隔壁那些铺子里同样的宋钧能砍到七千三百两,我们瓷意斋要价八千五百两,落到最后是八千两的整数。亨利不是傻子,他早就探明了价,为什么还甘愿多出这几百两银子?不为别的,一来是卢家老号的名气,二来是咱捏准了他的心思……不瞒少东家,从这个亨利刚到洛阳城,咱们铺子里就有人盯上了。他每天都干什么,去哪儿吃的饭,在哪儿喝的茶,喜欢什么,性情如何,认识哪些人,黑白两道有没有朋友,待几天走,带了多少银子来,林林总总事无巨细,咱们田大相公心里跟明镜似的!做生意尤其是宋钧这样的生意,成十个小生意不如做一件大生意。大生意都跟谁做?一个是朝廷,一个是洋人,这都是拿钱不当钱的主儿!……”
李龙斌这些话,卢豫川一字不落全都刻在了脑子里,他啧啧称赞着。马老相公一直跟在他们身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他不放心地看着卢豫川,终于道:“少东家,还是到后院歇息一下吧,柜台上就这么点事,没啥看的。”说着,给李龙斌使了个眼色。正在兴头上的李龙斌被这个眼色打断了话头,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倏地起身道:“正是正是,少东家风尘仆仆,在前堂坐着,这岂是咱豫商的待客之道?”
卢豫川微微一笑,跟着李龙斌走向后院。众人在客厅落座之后,卢豫川兴致勃勃,还想再聊聊经商迎客之道,但李龙斌顾左右而言他,基本上是不接口了,只肯说些不搭界的闲话。这样的聊天味如嚼蜡,众人都如坐针毡,唯独卢豫川依旧谈笑风生:“这次豫川来洛阳,除了开开眼,长长学问,还有几句话想跟李大东家说。”
李龙斌有些不耐烦道:“好好好,今晚在醉春楼给卢少东家接风,到时候还望赏脸光临哟。”
卢豫川却自顾自道:“豫川初来乍到,很多事都懵懵懂懂,有件事实在不解,还望李大东家指点!”
李龙斌看着马老相公道:“卢少东家住的地方安顿好了吗?下午带他到龙门、关林各处走走,看看。都是多年的老商伙了,这点子地主之谊还是要有的。”说着,李龙斌站起来,一副送客的架势道:“唉,老汉年纪大了,多少有些难言之疾,就不陪卢少东家四处转了。”
卢豫川不得不站起来道:“谢李大东家,豫川刚才说的,大东家可能没留意,但这几句话在豫川看来,还真是非说不可。”
李龙斌没想到他居然如此执著,脸色蓦地一变,但他想了想还是道:“少东家真是年轻,好盛的气势!人都讲老不欺少,看来老汉还真是非听不可了。”李龙斌满脸冰霜地站着,并没有重新落座,客厅里的人也只好都不安地站着。卢豫川丝毫不以为意,笑道:“豫川岂敢造次?实不相瞒,豫川到洛阳已经整整十天了,十天来豫川走遍了洛阳城,垂柳巷也来了不止一回。瓷意斋不愧是城中钧瓷商铺执牛耳者,刚才我亲眼目睹柜上的手段,真是胜读十年书。不过豫川也有一个担忧,想请教李大东家。”
李龙斌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卢豫川坦然道:“垂柳巷经营玉石、古玩、金石、字画和钧瓷的商家有一百多个,专营宋钧和粗瓷的有二三十家。不知李大东家注意过没有,这些铺子里,有多少是咱们河南人开的?多少是山西人开的?不错,山西人喜欢茶叶、丝绸、布料生意,做宋钧和粗瓷生意的是少数,但大东家别忘了,如今就利润而言,哪个生意最赚钱?我问过街面上的老人,十年前做宋钧、粗瓷生意的差不多全是豫商,到了今天,晋商、徽商都有涉足于此的,瓷意斋在洛阳城最大的对手博钧堂、治钧斋就是山西人开的!照理说我们卢家老号只管制瓷,怎么卖不干我们的事,卖给豫商是卖,卖给晋商、徽商也是卖,我们卢家稳稳当当赚银子就是了,管什么店铺买卖呢?但卢家与众位豫商大东家都是多年的老商伙了,当年卢家的宋钧刚烧出来,就是靠着众位商伙给抬到了天上,如今也不能隔岸观火,看着洛阳城的钧瓷生意被别的商帮把持。”
李龙斌陡然铁青了脸,干脆坐下来,话里藏锋道:“原来豫川少东家是救咱们来了!”
卢豫川脸色微红,忙道:“李大东家言重了!豫川这次来,是想跟诸位洛阳城钧瓷店铺的大东家们合计一件事,规范整个宋钧和粗瓷的生意,让那些竞相压价讨好洋人的店铺做不下去,让正经的店铺生意越发红火起来!李大东家是洛阳城钧瓷商会的总董,还望鼎力相助!”
李龙斌默默思忖道:“相助?怎么个助法?”
卢豫川道:“规范生意的规矩不是一家两家的事,钧兴堂卢家老号要在洛阳城设立分号,专销卢家宋钧。不但在洛阳城,将来在京师,在天津,在汉口都要设立分号,把生意做到全天下去!钧兴堂洛阳分号刚刚成立,在这件事上一切唯瓷意斋马首是瞻!”
李龙斌和马老相公交换了一个眼色,冷笑道:“老汉我总算听明白了,卢家今天来人不是想拜什么晚年,长什么见识,豫川少东家是想自己进入钧瓷生意跟瓷意斋分庭抗礼吧?……老相公,把前天董克温董少东家的章程拿来,给卢少东家过目吧。”
12鏖战洛阳城(4)
马老相公黑着脸,从怀里掏出一份书信,递给卢豫川。纸上字迹龙飞凤舞,写得洋洋洒洒,言辞间颇为恭敬,主题却只有一个,就是圆知堂董家老窑要在洛阳城开设分号,邀请各大钧瓷店铺参加由圆知堂洛阳分号领衔的钧瓷商会,共同议价,同进同退,当然,作为报答,董家老窑所产的瓷器一律降价一成供应各大商家。落款是“神垕董克温”五个字。
降价一成!卢豫川顿时汗流浃背,董克温这一手来得实在突然,实在可怕。没想到自己一番苦心筹划,居然给他走到了前头。卢豫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李龙斌,只好默默站起来,将书信还给马老相公,一语不发地转身离开了。在他的背后,一阵轻笑响了起来,李龙斌的声音飘入耳中:“卢少东家,今后还望卢家不要再提什么合作建商会的事了,瓷意斋虽不大,但也不怕什么董家老窑和卢家老号的洛阳分号!生意好坏自在人为,若是来日商场上遇见,莫怪老汉手不留情!”
卢豫川心下大乱,眼前这个局面他多少料到了些,却没想到李龙斌对钧兴堂染指钧瓷生意这么反感,这么寸步不让,而且又突然杀出来个搅局的董克温。离开神垕时踌躇满志,自以为旗开得胜的心气儿现在看起来,竟像是孩童般可笑了。他出了垂柳巷,进了洛阳城,在居住的客栈里坐下,要了一壶酒,心事芜杂地喝了起来,左思右想,一点眉目都没有。这样待下去也出不了什么成效,可就这么回去无异于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叔父以“四大征”的大戏给自己壮行,不料还没走出河南就打了败仗,还奢谈什么南征北战,跟洋人叫板?
一壶酒转眼间全都灌进了肚子,卢豫川有些醉意了。刚想再要一壶,却冷不丁见一个人在他面前坐下,城府极深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波澜,目光中却带着几分惋惜和关切。
“叔叔!”卢豫川惊叫起来。
卢维章淡淡一笑道:“喝够了吗?喝够了咱爷儿俩说说话吧。”
客房里,卢维章仔细询问了卢豫川和李龙斌谈话的每一个细节。最后,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卢豫川,半是叹息半是责备道:“豫川,你这番话不但没打动李龙斌,反倒把他推到董家那边了!”
卢豫川一身冷汗,忙道:“那,那该如何补救?”
卢维章不无落寞地摇摇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繁华的洛阳城,一语不发,良久才道:“豫川,你错就错在态度不正,态度不正源于心术不正!看来我的意思你还没有真正领会啊。我们卢家在洛阳开分号,难道是同瓷意斋争夺生意吗?你的一番话,只会让李龙斌觉得大兵压境,对你深怀敌意。你的心里,怕是抱着吞并垂柳巷所有商家、自己一家独大的心思吧?临行前我再三告诫你,我们卢家是瞅准了钧瓷生意远非目前的规模,这才在天下广设分号,和众商家一起把盘子做大,把生意做大!……李龙斌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了,是何等人物,是何等老辣,你的这点见解除了惹人耻笑,还能有别的后果吗?”
卢豫川羞愧难当,深深低下头去,喃喃道:“侄儿辜负叔叔的期许了!”
卢维章黯然回头,刚才一番疾风骤雨的话,对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言或许太重了,可玉不琢不成器,但愿他心里能明白自己这番苦心。卢维章叹道:“也罢,如不出我所料,董家老窑的分号这几天就要开张了,你且下去歇息吧,我要好好想一想,如何挽回当前的局面……”
13真正的大商(1)
果然不出卢维章所料,没过十天,董家老窑洛阳分号敲锣打鼓地开张了,董克温亲自主持洛阳分号的生意,给各大钧瓷商铺送去了请帖。这请帖送到各家的时候,无论是大东家老相公还是普通伙计,都是悚然一惊。原来这请帖非比寻常,竟是用纯金打造的,一张四四方方的请帖差不多足足有半斤重,这样阔绰慷慨的出手,除了董家老窑还有哪一家?从这块金砖似的请帖上,足以看出董克温对洛阳钧瓷的生意志在必得。到了董家老窑洛阳分号挂牌的那天,差不多全部钧瓷铺子的大东家都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来到了洛阳城最大的酒店——醉春楼。
在酒宴上,董克温又提出了他的计划,这一次却是应者云集。各个商家对董家的野心洞若观火,与其硬着头皮扛下去,倒不如接受董家的条件,何况人家已经主动降价了一成,还有什么比这更实惠的?不过在这突如其来的胜利面前,董克温也有些不安,因为洛阳城里最大的钧瓷商铺瓷意斋并未来人,只是派了个管家说大东家李龙斌卧病不起,把纯金的请帖原封不动送回来了,说是东西太重,恐承受不起!这分明是巧言婉拒的意思了。董克温深知瓷意斋把持着近半的行市,如果拿不下瓷意斋,就是把今天这些小商铺全都招安了,又有何用?更让他顾虑重重的是,卢维章和卢豫川叔侄二人眼下都在洛阳,他们当然不会对自己的计划袖手旁观,一旦让他们反攻得手,自己的全盘计划立刻就会落空。
就在董克温苦思冥想如何攻下瓷意斋的时候,卢维章一人一行,青衣小帽地亲自来到了瓷意斋。几天的筹划谋略,卢维章已然是胸有成竹了。天色刚刚大亮,客人还不多。他刚走进瓷意斋,就有伙计上来殷勤道:“这位大爷,您瞧点什么?咱们瓷意斋有传世宋钧,有今人仿造的宋钧,要什么客厅。伙计们得知刚才说话的居然是钧兴堂卢家老号的大东家卢维章,一个个张口结舌,好半天没缓过神来。卢维章在神垕烧出了今人第一件宋钧,轰动了整个大清国,连朝廷烧造禹王九鼎的重任都派到了他家,正经八百的皇差!何况去年在粮食霸盘生意里大败董家圆知堂,在豫省商帮谁不知道神垕卢维章的名号?久而久之,在众口相传之下,卢维章几乎是个无所不能的商贾巨子,谁又想得到居然就是眼前这个丝毫不起眼的中年汉子呢?直到田大相公都出来吆喝了,伙计们这才回到各自的柜台上招呼客人,兀自啧啧赞叹着。
李龙斌和卢维章在客厅落座,两人虽说年纪差了二十多岁,却是忘年之交。卢维章也不隐瞒,开门见山就道明了来意。李龙斌越听越奇,到最后忍不住道:“卢大东家,你莫不是开玩笑吧?”
卢维章正色道:“有拿生意开玩笑的吗?”
李龙斌难以置信道:“你把钧兴堂洛阳分号开在瓷意斋,从此进货都走出窑的价钱,这,这真是……”
13真正的大商(2)
“太不可思议了,是吗?不过卢某的话还没说完呢。坦白地说,卢某此举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董家已经与十几家钧瓷铺子签了契约,从此专销董家钧瓷。都到董家那边去了,卢家今后吃什么?这是卢家的难处,无须对李大东家隐瞒,也瞒不过李大东家的法眼。不过,若不同卢家联手,瓷意斋今后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啊。说白了,你我两家联手,与其说是水到渠成,倒不如说是迫不得已。”
“卢大东家高抬瓷意斋了。不知大东家的意思,这红利怎么分呢?”
“二一添作五,坐地分账,有利对半分!不过有一条,瓷意斋的招牌还能再打十年,十年之后,瓷意斋就只能挂钧兴堂洛阳分号的招牌了,但李家依然是分号的大股东,李家子孙年年坐股分红!”
“成了!”李龙斌爽快地站了起来,对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的马老相公道,“还愣着干什么,笔墨伺候!”马老相公这才明白过来,喜不自胜地夺门而出,五十多岁的人跑得跟个孩子似的。
这场谈判出乎意料地顺利,连卢维章也想不到李龙斌会如此痛快地答应了所有条件。毫无疑问,卢维章抓住了李龙斌所有的弱点。一是瓷意斋在董卢两家的大战里进退维谷,正处于两难处境,稍有不慎就可能彻底崩盘。二来卢家的条件远远超过了董家,按出窑价进货,等于是把成本降到了最低,窑场跟铺子五五分利更是闻所未闻,这需要何等的大手笔大气魄!三来经过卢维章几天的明察暗访,已经探明李龙斌平生最大的憾事,就是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争气,都是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败家子,李龙斌操劳大半辈子才积累下这点产业,一想起身后事就愁眉不展。卢维章将钧兴堂洛阳分号开在瓷意斋,从此李家子孙有了铁杆庄稼,只要钧兴堂不败,李家人就能年年坐股分红,再没有“富不过三代”的担忧,这才是最终打动李龙斌的撒手锏。不过卢维章也没有吃亏,从此钧兴堂一家把持住了洛阳近半的钧瓷生意,不用钧兴堂出一兵一卒,瓷意斋上至老相公大相公,下至跑街迎客的伙计,都成了卢维章旗下的干将!十年之后更是白白得了一个大商铺,这样的生意真是合算到家了。
卢家老号和瓷意斋合股建钧兴堂分号的事,不出半天的工夫就传遍了垂柳巷。刚刚与董克温签了契约的商铺无不大惊失色,一旦这两家联手,从烧制到销售真正成了一条龙,成本降低了三成还多,远远比董家老窑降价一成来得痛快!瓷意斋本来就是洛阳钧瓷生意的翘楚,加上卢家老号的鼎力扶持,今后还怎么做生意?于是各个商铺的东家们紧急凑到一起,经过商议,集体给董克温提出了两条:要么董克温按照卢维章的条件办,要么各个商铺情愿赔钱撕毁契约,从此两不相干。董克温实在想不到,不过几天,局面竟然有了如此剧烈的逆转。若是跟风而上,也降价三成,但这些小铺子在销量上怎能跟瓷意斋相提并论?出得多赔得就越多。若是同意他们撕毁契约,这些天不就都白忙了?董克温遭此大变,多年的肺病又发作了,一天咳好几次血,最后,他一咬牙道:“成!咱也跟着降!”
卢维章知道董克温的对策后一笑置之。他已经明白,在这次大战里,卢家无疑又占了上风,董家的亡羊补牢已经太晚了。那些中小铺子出货量有限,即便是把价钱降下来,又能吸引多少买主?钧瓷生意跟别的生意不同,肯花一万两银子买钧瓷的,谁还在乎那千把两的差价?到头来还是瓷意斋,不,是钧兴堂洛阳分号的生意兴隆。在李龙斌等人的精心运筹下,一切筹备事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到了光绪四年三月初三,正是民间俗称“龙抬头”的吉日,钧兴堂洛阳分号的招牌赫然挂上了门楣,洛阳城万人空巷,都来垂柳巷里瞧热闹来了。
李龙斌换了身新袍子,外罩棕红色的马褂,一簇胡须在颏下飘着。他亲自赶到卢维章和卢豫川下榻的客栈,将卢维章迎了出来。卢豫川这几天待在客房里独饮苦酒,对叔叔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雷霆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年轻人的锐气收敛了许多,此刻跟在卢维章身后,更不敢轻举妄动了。李龙斌遥遥看见卢维章,立刻道:“来人,给卢大东家戴花,把马牵过来,我亲自给大东家牵马!”
戴花骑马是豫商待人的最高礼遇。卢维章赶忙推辞道:“李大东家见外了,今天虽是钧兴堂分号开业,其实也只是挂了个名,谁不知道还是瓷意斋的生意?这万万不可!”马老相公早已把花戴在卢维章胸前,又要扶他上马。李龙斌笑道:“老汉思前想后,如今董家老窑的分号已经开张了。可区区一个瓷意斋,在名头上就输给了董家!老汉昨天在祠堂里拜过了李家祖先牌位,从今天起,原洛阳城瓷意斋相公伙计全体入伙钧兴堂洛阳分号,再没有什么瓷意斋了,只挂钧兴堂洛阳分号这一个牌子!这事我想得急了些,事先没跟卢大东家商议,还望卢大东家不要怪罪哟。”说着,他不待卢维章说话,回头高声道:“伙计们,换新号坎!”
李龙斌带了十几个瓷意斋的伙计,听见他发话,一个个解开衣扣,把外边罩着的瓷意斋老号坎脱下,里面露出清一色大红的“钧兴堂”号坎。卢维章心里一动,不当家地被马老相公扶上了马,李龙斌笑呵呵地牵着马缰绳走在前边。卢豫川跟在马后,与马老相公并肩而行,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惭愧,好端端的生意给他办成那样个残局,叔叔一番作为又生生地做成了眼下这全胜之势!真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偌大的洛阳钧瓷市场竟给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一时间耳畔的鼓乐齐鸣、鞭炮震天都听不见了,卢豫川身不由己地跟着众人蜿蜒前行。还是在醉春楼,虽说没有纯金请帖的气派,但钧兴堂洛阳分号的开张喜宴一点也不输给董家老窑。这顿饭自然是无人不欢,兴尽而归。
13真正的大商(3)
洛阳分号开张之后不到三天,卢维章就把生意全权委托给了李龙斌等人,自己悄悄带着卢豫川踏上了回神垕的路。卢豫川一路上魂不守舍,整日里默不作声。卢维章心知肚明,却也没有说破他,只是催着马车赶路。等一行人出了河南府,到了开封府荥阳县,卢维章这才让马车停下来打尖歇息。荥阳县是官道要冲之地,从此往北一路平坦直达京师,往东一百多里就是省治开封府。卢维章领着卢豫川走进一个驿站旁的茶馆,要了一壶茶。叔侄二人落座,茶桌摆在室外,头上是搭起来的凉棚。时值农历三月,天气乍暖还寒,坐在露天地里还有些寒意,一壶茶不久就凉了。卢豫川有些呆滞地看着沉淀在茶杯底部的茶叶,一句话都没有。
卢维章和卢豫川对坐良久,都是一言不发。不知过了多久,卢维章忽然道:“三月天儿,小孩儿脸儿,说变就变的。你这次去开封,衣服不能脱得太快,等春天到了,天儿暖和了,我就去开封看你。”
卢豫川脸色陡然一变,脱口而出道:“叔叔要我去开封府?”
卢维章笑起来,打趣道:“一路上憋着不说话,一听去开封,就精神起来了?”
卢豫川有些不好意思,忙给卢维章倒了杯茶,见是凉的,便回头道:“店家,快上些热的来。”卢维章拦住他的手,道:“不必了,我们这就走。你我叔侄二人在此话别吧,我回我的神垕,你去你的开封。”
卢豫川终于确信无疑了,脸色通红道:“叔父还信得过我吗?”
“这是哪里话,卢家生意迟早要交到你的手里。这份家业是你爹挣下来的,我不过是替你看管几年,等你真正成了一代豫商的伟器,叔叔我就归隐山泉,过闲散的日子去了……你这次去开封,主要办两件事,一个是把钧兴堂的汴号建起来,打通通往运河的商路,这条商路一通,山东、江苏、浙江的局面就打开了,那里是洋行买办聚集之地,对卢家来说意义非同小可,这是头等大事。你去年南下买粮走的就是这条路,应该问题不大。第二个就是疏通与河南官场的关系。咱们豫商与晋商、徽商不同,晋商鄙薄官场,徽商热衷官场,这两样是一个担子的两头,走在两头都不好,进退回旋余地不大,走不好就一脚跌下去了。豫商的古训是不即不离,换句话说是若即若离。我思索了好几年,尤其是朝廷如今把重造禹王九鼎的重任交给了神垕,交给了卢家和董家……这些年我一直在琢磨,来洛阳的时候我又翻看老祖宗传下来的《陶朱公经商十八法·补遗篇》,里面有句话让我眼前顿时一亮。老祖宗卢本定公说,官之所求,商无所退。这句话我以前就读过,一直不得要领,直到真正跟官场打交道了,才明白其中的深意。豫川,你讲讲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来看,就是官场要咱们做什么,咱们不能后退推却,是这个意思吗?”
“不能推却之后的东西,你看到了吗?”见卢豫川茫然摇头,卢维章笑道,“打个比方吧。一个原本很有钱的人破落成了乞丐,来一个大户人家要饭,大户便施给他一碗饭,不料第二天那乞丐又来,大户该如何?”
“嘲笑一番,撵得远远的!”
“这是晋商。”
卢豫川有些明白了,就顺势说道:“悄悄观察乞丐,若是真的有东山再起的希望,就倾力扶持,以图共荣……”
卢维章赞许地一笑:“这是徽商。”
卢豫川“扑哧”一笑道:“那咱们豫商呢?”
“这正是我要给你讲的。如今朝廷国库空虚,又是割地又是赔款,开销巨大,去哪儿弄银子呢?就跟这乞丐一样,四处要钱。我们豫商结交官场,不能像晋商那样不屑,也不能像徽商那样孤注一掷。官之所求,商无所退,给他便给了,也可以把他当做靠山,但万不可将宝压到官场上。官场变幻无常,昔日座上客,今朝阶下囚,除了自己,谁也保不住你的生意!这就跟茶馆一样,人走茶就凉,今天你我叔侄二人在这里指点商场官场,谁又知道十几年前咱们卢家破败的模样?开封府是省治所在,官场深不可测,你此去结交官场中人,只要不伤筋动骨,朝廷开口要什么咱给他什么,银子花在这地方不亏。但你要记住一条,把官场当靠山可以,当饭碗可不成!真正的大商,把朝廷把官府玩弄于股掌之间,把自己的生意自己的心思变成官府的一纸公文发出去,这才是大商的手段,大商的气魄……本朝开国初年金人瑞先生有云:人无正者,皆因饵不足也。你要明白,只要开出的价码够高,没有不动心的生意人,也没有不动心的官僚!这是把剑,操在自己手里可以所向披靡,操在别人手里可就岌岌可危了。”
卢豫川深深点头,叹道:“这般看来,所谓不即不离真就是若即若离,何况豫商古训里就有‘留有余,不尽之禄以还朝廷’……叔叔放心,我此去一定把叔叔交代的两件事办好。”
“我已经派了总号的苗文乡大相公去开封,他是老商家了,经验丰富,手段老辣。你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多向他请教。”
“侄儿明白了。”
卢维章看着他,千万道思绪齐齐涌上心头。这番不厌其烦的教诲,这般煞费苦心的安排,除了至亲骨肉谁还能做得出来?卢维章站起身,他实在找不到更多的话来叮嘱卢豫川了,洛阳城一战即败,应该让这个年轻人成熟起来了。他看着不远处的两辆马车,一个朝南一个朝东,已经站在了不同的官道口上。卢维章长久地看着卢豫川,说出来的却只是简短的两个字:
13真正的大商(4)
“走吧。”
14官之所求,商无所退(1)
卢维章前脚刚回到神垕,禹州知州曹利成后脚跟着就来了。曹利成与卢维章年纪相仿,是湖南岳州府人氏,同治年间的进士,开始在翰林院做了几年从六品的修撰,苦熬了快十年才升到了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直到他的恩师李鸿藻平步青云,做了吏部尚书、太子少保,他才终于熬到了出头之日,平级外放到地方做官。李鸿藻在同治、光绪两朝是赫赫有名的清流派主将,与同样闻名中外的直隶总督李鸿章虽名字仅差一字,政见却彼此不合。一个老成守旧,一个倾心洋务,不可开交地斗了几十年。慈禧太后当年给年幼的同治皇帝载淳选老师,在满朝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大臣里,独独看中了李鸿藻一人。李鸿藻凭着天子之师的身份,在朝廷中的地位举足轻重,是公认的慈禧太后的一大心腹智囊,也是慈禧太后钳制洋务派的重要棋子。曹利成是李鸿藻的门生故吏,虽说不在京师做官,每一言一举都是先请示过老师后才敢付诸实施。前些年光绪皇帝继位不久,朝廷明诏河南巡抚马千山督造禹王九鼎。马千山刚接着明诏,吏部的公函就到了,点名要禹州知州曹利成具体全权督办此事。马千山是工部尚书翁同龢的门生,而翁同龢是光绪皇帝的老师,有名的帝党干将,与慈禧太后一党势同水火。眼下光绪皇帝还在孩提之年,帝党和后党的争斗尚未走到前台,但马千山从吏部这道公函上,已经隐隐约约嗅到了两党较量的意味。
刚刚接到这个差事的时候,曹利成如同捧了块烫手的山芋,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禹王九鼎是皇室的神器,象征着华夏九州,如今光绪皇帝还是个孩子,朝廷这么急着要重制九鼎,多少牵扯着皇室内部的一些瓜葛。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接了这份差事,稍有不慎误解了圣意,别说是革官削职,就是掉脑袋都有可能。曹利成把自己憋在屋里整整一天,依旧想不出什么两全之策,只好写了一封密信,派人火速送往京师李鸿藻处。
三五天后,恩师的回信来了,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说当今的朝廷是太后垂帘听政,十五年后光绪皇帝成人,太后就要还政给皇帝了,你我师徒自当报效朝廷,不负太后、皇帝圣恩云云。曹利成看了书信,觉得恩师答非所问。自己为了禹王九鼎的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恩师却讲了一通不着边际的大道理,这有何用?曹利成有些不相信似的翻来覆去看着书信,良久之后顿时豁然开朗,恩师原来是用了春秋笔法,应对之策早在字里行间了。第二天一大早,曹利成就来到了神垕镇,召集了所有窑场的东家,当众宣布了朝廷重制禹王九鼎的诏令。神垕镇能烧宋钧的只有董家老窑和卢家老号,这道诏令说白了就是发给这两家的。曹利成焉能不知董卢两家的大名?一番公议之后,曹利成将禹王九鼎重制的担子分摊到了董卢两家,董家负责烧制冀州、兖州、青州、徐州四鼎,卢家负责烧制禹州城,提笔给李鸿藻写信报功。曹利成看得真切,恩师的意思分明是让他赶在光绪皇帝亲政前把九鼎重制出来,象征着慈禧太后垂帘听政上应天命,不然从同治年间就开始重造禹王九鼎了,为何偏偏在慈禧太后垂帘听政的时候造出来?天下太平朝廷清明才有祥瑞出现,后党借着禹王九鼎的盛名打压帝党的心思,从此可见一斑。
曹利成已是神垕镇的常客了。神垕镇本就是禹州的辖区,自从全权督造禹王九鼎重制以来,每个月曹利成都要来镇上走走,到董家圆知堂和卢家钧兴堂坐坐,询问工程的进度。一晃三年过去了,加上去年全省大旱,曹利成忙完了赈灾放粮的事之后,已是光绪四年的春天。禹王九鼎一直是他心中的一块巨石,曹利成刚刚松了口气,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神垕。谁料曹利成兴高采烈而来,迎接他的却是劈头盖脸的一瓢冷水。五年之期明年就到了,董家只烧出了冀州鼎,卢家也仅烧出了一只扬州鼎,其他的七只鼎居然都是屡烧不成,至今连个眉目都没有!
曹利成沉默良久,咬着细细的牙齿冷笑道:“朝廷既有银子也有严命,前头每家四万两银子的补贴都发下去了,后边若是按期完工,朝廷的银子自然还会发下去,可一旦误了工期,朝廷下来的可不是银子了,而是明晃晃的一把大刀!”
董振魁近年来甚少出头露面,凡事都让大少爷董克温代劳。前几天董克温在洛阳心力交瘁旧病复发,回到神垕家里卧床不起,这次他只好亲自出面。曹利成虽是本地父母官,但毕竟只是个从五品的官员,董家结交的官场中人比曹利成位高权重的大有人在,董振魁从心底里并不在乎这个跟董克温差不多大的年轻官员,只是碍于面子才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见曹利成急红了眼,董振魁不慌不忙道:“银子也好,大刀也罢,反正我们董家老窑就这点子能耐了。知州大人,您也是懂宋钧的,五年烧出五只鼎,不啻痴人说梦!知州大人张口闭口朝廷的银子,您可知一只鼎烧出来要花费多少人工物力,区区两万两银子根本不堪敷用!卢大东家,你说是不是?”
卢维章微微一笑,道:“要说银子,恐怕确实不够用。但以董家圆知堂的财力底气,并不会在意这两万两吧?我们卢家既然接了皇差,自然全力以赴。眼下工期过半,咱们两家说别的都没用,把心思都放到宋钧上,少想些其他的事,或许还有按期交货的可能。”
14官之所求,商无所退(2)
董振魁脸色大变。董克温在洛阳一败涂地已经让董振魁颜面无存了,卢维章这摆明了有嘲讽之意。曹利成多少听说了些董卢两家在洛阳交手的事,对两家的恩怨纠葛也心中有数,刚想说几句缓和气氛的话,却听见董振魁冷冷一笑道:“卢大东家的言外之意,老汉领教了。去年董家遭遇大难,多亏卢大东家慷慨救济,可董家已然是元气大伤。不过请知州大人放心,重制禹王九鼎是皇差,董家当然不敢怠慢,卢家能做到的,董家肯定也能做到。告辞!”
董振魁拄着手杖远去,楼板上咚咚的敲击声逐渐消失,窑神庙花戏楼上只剩下曹利成和卢维章。曹利成气得浑身乱颤,指着董振魁的背影道:“欺人太甚!”
卢维章站起道:“曹大人息怒。话糙理不糙,董大东家虽说话糙了一些,但还是有几分道理的。重制禹王九鼎难于上青天,既没有成例可循,也没有图样可仿,全靠《尚书·禹贡》里几句语焉不详的话,在五年烧五只鼎出来,的确是强人所难啊。去年大旱,董卢两家为了买粮赈灾,银子花了不下百万两,至今还要给西帮的票号大笔的利息银子,周转起来的确不易。还望曹大人不计前嫌,替我们两家好好向朝廷讲些好话,多少延长些时日,多给些补贴才好。”
曹利成对这个弃文从商、终成大器的传奇商人一向颇为礼遇,见他也这么说,禁不住长叹一声道:“既然卢大东家也这么讲,看来这重制之事的确艰难至极,该说的话我自然会上告朝廷。但若不是朝廷在上头天天催着,我又何苦催逼你们两家?我这个小小的知州,却被朝廷委以全权操办的重任,听起来冠冕堂皇极了,背地里那些焦虑谁又明白……”曹利成慨叹起为官处世的难处来,卢维章耐着性子又陪着坐了一阵,这才告辞出去。
一走出窑神庙,卢维章的脸色就明朗起来。他并没有急着回家,反而转身朝镇上的壶笑天茶楼走去。董家大管家老詹就在门口站着,见卢维章过来,忙上前打千行礼道:“卢大东家,我们老太爷在楼上恭候。”卢维章笑了笑算是回礼,大步走进茶楼。雅座里,董振魁在饶有兴趣地摆弄着一套茶具,听见卢维章进来,头也不抬道:“白家阜安堂又出新玩意儿了。你瞧这套茶具,茶壶里加了个转心的套壶,一壶能泡出两种茶来,想喝绿茶的喝绿茶,想喝红茶的喝红茶,真是匪夷所思!”
卢维章落座道:“南方人心思机巧,这套茶具我也有,刚琢磨出来内在的玄机,已然画好了图式让窑场仿做去了。不过我又想出来个小机关,阜安堂的转心壶不免茶水相互混杂,我把一个套壶做成了两个,彼此不会渗漏,若是董大东家觉得好玩,我回头让人把图式送到府上去。”
董振魁放下茶壶,笑道:“这就不劳卢大东家费心了。这样的小聪明我们家也能琢磨出来,等克温病好了,就让他琢磨去吧。他这个人不是经商的材料,弄点宋钧什么的倒是擅长。”
“大少爷的病好些了吗?都是维章的过错,还望董大东家见谅。”
“咳,年轻人心眼太窄……哪儿有他那样做事的?一口就想吞下洛阳城所有的钧瓷铺子,结果只能是跌得更惨。他也不想想,是谁在洛阳城跟他交手。”
“董大东家言重了。若是董大东家亲自到洛阳督阵,卢某那点韬略还能斗得过董家?这话不说了,今天咱们这出戏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看来曹利成是上钩了。”
董振魁得意地一笑,给卢维章倒了杯茶道:“老汉早知道曹利成的底牌!说什么五年之期,说什么一只鼎两万两银子,不知他自己在其中打了多少埋伏!朝廷的银子,都是咱们商家缴税缴出来的,多拿一点也不算什么,总比赔款给洋人好些。光有朝廷催逼他还不成,咱们也逼他一逼,双管齐下,说不定事情就成了。”
“还是董大东家老谋深算。说实话,我们卢家已经造出了两只鼎,不知董家老窑进度如何?”
董振魁狡黠地笑道:“彼此彼此,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啊。”
卢维章大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卢维章这才告辞出来。刚才在曹利成那里,两人只不过是演了出预谋已久的戏,图的就是逼曹利成多给银子。商人经商,自然是能多赚就多赚了,在这一点上卢维章和董振魁一拍即合,演得天衣无缝。曹利成心情沮丧地回到扬州、荆州两只鼎。入夜时分,卢维章只身一人打开密室,凝望着熠熠生辉的两只鼎,不由得悲喜交集,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卢家这次接了皇差重制九鼎,靠的是当年卢维义回光返照写下的禹王九鼎图谱,卢维章睹物思人,想起了大哥大嫂相继自尽的惨状,焉能不满腹悲怆!卢维章在密室里黯然失神,不知过了多久,忽而听见门外有一串轻轻的脚步声,夹杂着窃窃私语。卢维章皱眉起身,猛地拉开房门,但见屋外三个身影鬼鬼祟祟,正朝这里窥视着。
14官之所求,商无所退(3)
卢维章没好气道:“豫海!晚上不去读书,在这里做什么?”
黑暗中,卢豫海垂着头走过来,道:“我跟司画妹妹读完了书,在院子里走走,没想到走到这儿来了。”
卢维章看着从黑暗之处走出来的两个人,一个是陈司画,另一个是她的贴身丫头关荷。卢维章见有女眷在场,只得狠狠瞪了卢豫海一眼,斥道:“还不回房睡觉去!你司画妹妹是大家闺秀,怎么能跟你似的目无王法家规!以后再到这儿来,小心你的狗腿!”
卢豫海听见这训斥如蒙大赦,忍住满脸的坏笑,一手拉着陈司画,一手拉着关荷,一溜烟地跑远了。一直跑到自己的房外,他方才停下脚步。陈司画和关荷都已是气喘吁吁了,关荷见自己的手被他紧紧握着,又羞又急道:“二少爷,你怎么能……”卢豫海放了手,故意黑着脸道:“关荷,这次都是因为你!让本少爷想想,该怎么罚你呢?”
关荷瞪大眼睛道:“怎么会是因为我?”
“要不是你说从来没去过密室的院子,我怎么会领你去?”
关荷不服道:“小姐也说了呢,你怎么不罚小姐?”
陈司画气息刚刚平静下来,听见关荷这么说,挥着粉拳连连捶她,气道:“真没王法了,一个丫头居然敢教训起来小姐!看我不打你!”
关荷笑着跑开,回头道:“来来来,你追上我我就让你打。”
卢豫海看着两个妙龄少女彼此斗嘴嬉闹,顿时心旌荡漾起来。自从陈司画到了卢家,三人便日日搅在一起玩耍读书,可谓亲密无间。卢豫海和陈司画虽是少爷、小姐的身份,但在上次卢豫海被毒蛇咬伤、幸亏关荷从容搭救之后,卢豫海对这个小自己一岁的丫头另眼相看,不再摆什么少爷架子了。陈司画尚未成年,心机不多,加上对卢豫海言听计从,也处处学着他的样子。日子一久,关荷也渐渐没大没小起来,三个人玩儿得分外投机,一时竟是谁也离不开谁了。可惜青春岁月总是匆匆即逝,过了中秋节,陈司画在卢家待了整整一年,身体已是康复无恙了,禹州城里的陈汉章夫妇耐不住思念,就派人接回了陈司画。走的那天,钧兴堂上至卢王氏,下至卢豫海和关荷,都对这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难舍难分,陈司画更是哭得泪人一般。直到陈家来的马车消失在远方,卢豫海才怅然若失地朝回走,不经意间瞥见了关荷,她的两眼早已肿得像桃子似的,不由得心思一动,道:“我这就跟母亲去说,让你留在我身边。”关荷还在暗自垂泪,听见他这么说,倏地抬头,脸上的戚容一扫而光,她急切地问:“真的吗?”
卢豫海大包大揽道:“包在我身上。若是母亲问你愿意不愿意,你怎么说?”
关荷脱口而出:“愿意!”
卢豫海闻言哈哈大笑,迈步走进了钧兴堂。关荷仿佛怀里揣了只小兔子,惴惴不安地跟上,隐约感觉到无穷无尽的欢喜,也有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忧虑。
15人不风流枉少年(1)
卢豫海在光绪四年已经年满十六周岁,到了卢家子弟进场烧窑的年纪。卢维章在钧兴堂年轻一辈里遴选一番,看中了一个叫苗象天的三十多岁的年轻相公。苗家两代人都在钧兴堂做事,苗象天的父亲苗文乡是外驻汴号的大相公,苗象天在卢家老号维世场做工多年,从烧窑伙计一步步做到了掌窑相公,在钧兴堂年轻一辈里也算是崭露头角。卢维章思前想后,把卢豫海去维世场见习烧窑的事交给了苗象天全权办理。卢王氏虽说临近分娩之期,知道了这个消息,还是按不下爱子心切,把苗象天叫到房里好生叮嘱了一番,最后道:“豫海他生性顽劣,不服管教,一天到晚净给我捅娄子,都快愁死我了。这次他父亲把他交到你手上,你务必好好管教他,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好歹让他学点真本事,也不枉他父亲和我的一番苦心。我现在身子不便,要搁在平时,一定要给你行个拜师礼的。”
苗象天哪里敢受这个礼,忙站起施礼道:“夫人言重了。二少爷的名声在下早就听说过,别说我打他骂他了,恐怕再加上一个我,合起来也不够他一个人打的!不过夫人放心,树大自然直,二少爷聪明过人,一定会学到卢家烧窑的真本事!”卢王氏又唠唠叨叨嘱咐了半天,才让苗象天告辞出去。等屋子里人都走了,关荷上来伺候她更衣就寝。卢王氏看着她忙前忙后,冷不丁道:“关荷,你先别忙,我有话对你说。”关荷一愣,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垂手站在她面前。
卢王氏看着她,缓缓地叹道:“那年春上,大少爷把你送到这儿来,说你举目无亲,活不下去了,我就说咱们卢家也是打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不能眼看着你一个孤儿家无依无靠的。想想你刚到我身边的时候,还是个多大点的小丫头,这才几年,就出落成个大姑娘了!我跟你虽说是主仆,这么多年我疼爱你,你孝顺我,跟个亲生娘儿俩也没什么差别。关荷你说,我王氏待你怎样?”
关荷开始一肚子诧异,被卢王氏几句话勾起了往事,早已是泪湿双颊。听见她这么问,关荷两腿一软跪倒在她面前,泣道:“夫人大恩大德,关荷甘愿为夫人去死!”
卢王氏和蔼地抚着她的头发,轻轻道:“哪里谈得上生死?二少爷豫海跟我说了好几次,要你去他房里伺候,我一直没答应他。如今他房里的刘妈年纪大了,伺候不动他了。明天老爷就要在祠堂给他办个成年的仪式,从明天起他就要以少东家的身份进场烧窑。我寻思着窑场的活儿辛苦,烟熏火燎的伤人着呢,董家的大少爷董克温不就落下肺病了吗?他身边没个得力的人伺候总是不成。当娘的就是这么爱惦记……我盘算几天了,准备把你派到他房里伺候。你年纪小他一岁,为人处世却比他精细,在他成婚娶媳妇之前,就全靠你照顾他了。你若是还记着我对你的好处,就全心全意伺候他,不让他染上什么毛病,全须全尾地把他交到他媳妇手上……真是这样了,我王氏对你感激不尽!”
关荷听了这一席话,禁不住又惊又喜,又是满腔依依不舍,伏在卢王氏腿上啜泣了好久,这才抬起头来,泪眼婆娑道:“关荷凡事都听夫人的。让关荷再伺候夫人一回吧。”
卢王氏抚着大肚子站起来,笑道:“什么再伺候一回,等豫海成了亲,你还是回到我身边来。说实话,这么多年让你伺候惯了,你一走,我心里还真是不舍得。”关荷闻声又落下泪来,忙悄悄擦了去,搀着卢王氏上床休息,一颗心却突突直跳,早飞到了卢豫海身边。
卢王氏的红木卧床是请了南方巧匠花了三个月工夫才雕成的,由六百零六块拼接而成,一颗钉子都没用,工艺精妙绝伦。整个大床有三进,卢王氏自然是睡在最里面,外边还有个半高窄一些的卧榻,再外边是放衣服鞋袜的踏板。关荷这样的贴身丫头就睡在卧榻上,随时听从主子的吩咐。夜深了,关荷躺在卧榻上一动不敢动,生怕惊动了卢王氏,也怕自己的心事给她看破。她实在不明白卢王氏究竟为何要把她派到卢豫海身边,若是真心要她去贴身照料,为何又要说什么“全须全尾地把他交到他媳妇手上”这样的话,这不是明摆着对她不放心吗?想来想去,直想得她再也静不下心来。卢王氏也没睡着。卢豫海在她面前讨要关荷做丫头好几次了,每次都被卢王氏一眼瞪了回去。卢王氏是过来人,焉能不知道少男少女整日耳鬓厮磨会有什么结果?可她眼下只有这一个儿子,整个心思都在卢豫海身上,一旦他果真在窑场里落下什么病来,身边又没趁手的人照顾,将来怎么办?左思右想,只有关荷去他房里照顾最合适。卢王氏原本没有对关荷不放心,只是卢豫海再三申求才让她有了点警觉,故而今天晚上特意说了些等到卢豫海成了亲后再要关荷回来之类的话,目的就是提醒关荷不要忘记了主仆的身份,二少奶奶的位置也不是她一个丫头能坐上的。卢王氏侧耳听着外边,关荷的呼吸声平静如常,倒不像是个怀春的女子,这才放下心来,安然入睡了。
少东家进场烧窑是长大成人的象征,也是卢家的大事。卢豫海正式进场的那天,卢维章在卢家祠堂办了个仪式,亲手将一件崭新的钧兴堂卢家老号的号坎穿在儿子身上。卢豫海平素里大闹天宫的胆子都有,却最怕卢维章,此刻规规矩矩地站着,一点也不敢马虎。卢维章给他系上了扣子,拍拍他的肩膀道:“豫海,从你穿上这件号坎开始,你就是个成年人了。按照咱卢家的规矩,成年的子孙要去窑场见习烧窑,从烧窑的艰辛里体会祖先创业的不易,慢慢去琢磨如何才能做好一个真正的卢家子孙!以前都是你母亲管教你,打从今天开始,我要亲自过问你的一言一行,一旦你做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轻则打骂,重则赶出家门,决不再顾及父子之情。你以前做下了不少出格的事情,那时候你年幼无知,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希望你能好自为之,不辜负为父的一番苦心。”
15人不风流枉少年(2)
卢豫海“扑通”跪倒在卢家先人牌位前,朗声道:“祖宗在上,不肖子孙卢豫海一定谨记父亲教诲,不负祖宗期望!”
话虽这么说,卢豫海一出了钧兴堂,立刻换了副模样,对身边的苗象天嬉皮笑脸道:“苗相公,咱们这就去维世场吗?不然等吃了午饭再说吧。”
苗象天心里暗暗叫苦,急道:“那可万万使不得!少东家头天进场烧窑,相公伙计都等着呢。”
卢豫海兴致来了,翻身上马道:“瞧你急得那样,我逗你玩儿呢!还等什么,快走啊!”
苗象天也上了马,没等他说话,卢豫海早扬鞭催马跑远了。苗象天苦笑一下,边赶边喊道:“少东家慢点,留神别摔着!”
卢豫海兜住马,回头笑道:“你才三十多岁,做事怎么这么拖沓!”
苗象天赶上来,答道:“少东家责怪的是,维世场是卢家的产业,少东家一进场就是最大的爷,连大相公杨建凡都得听少东家的!您得有少东家的排场,这么匆匆忙忙就去了,大东家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待不起!”
卢豫海一听说卢维章,顿时老实了起来,把马带住慢行,不耐烦道:“我就讨厌别人说什么卢家的产业,卢家产业再大,能跟皇上比吗?还有什么排场不排场的。照你的意思,非得八抬大轿抬我去,再摆几台大戏唱唱,排场就有了?我爹眼光贼着呢,他才不会在乎这些面子上的事儿,快走吧,别耽误烧窑。”
“少东家放心,您不到,没人敢开工!”
“真这么邪乎?那我还非得快马加鞭呢。”
卢豫海说着,又忘了苗象天的提醒,一鞭子下去,马儿立刻飞奔起来,眨眼间就冲上了乾鸣山。苗象天身边一个老伙计皱眉道:“苗相公,瞧见没,刚开头就管不住了!”苗象天却露出了笑容,道:“那也未必,从言语上看,咱们这位二少爷断不是凡品!”说着,也催马赶了上去。
卢家老号一共三座窑场,分别是维世场、中世场和庸世场。卢维章自幼饱读诗书,经商后又以正统豫商观念治家,给窑场命名取的也是“维、中、庸”之意。卢家老号维世场一共有四百多口窑,占了卢家老号所有窑口的一半,在神垕全镇也是数一数二的大窑场了。卢豫海骑马赶到维世场的时候,大相公杨建凡早就领着相公伙计排成两列,在维世场外恭候着了。正门处摆着个香案,供奉的自然是窑神的牌位。卢豫海说到底还是个少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场面,一时愣住了,下了马不知怎么办好。大相公杨建凡一介窑工出身,最是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对于烧窑诸事无所不精,应酬接待却是一窍不通,卢维章用他也就是看中了他忠诚厚道。杨建凡见少东家懵懵懂懂地站着,仓促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急得直搓手。幸亏苗象天尾随而至,见众人都傻乎乎地站着,便用力推着卢豫海朝前走。卢豫海越发慌了,两只脚死死地站在原地不动。苗象天急中生智道:“钧兴堂卢家老号少东家到!”
杨建凡这才意识过来,忙道:“卢家老号维世场全体在此,恭请少东家上香!”
苗象天伸手道:“少东家请!”
一千多双眼睛立刻聚集在卢豫海身上。他无法再装愣下去,只得振作精神,从杨建凡手里接过香,大踏步走到香案前,拱手跪倒,祷告道:“窑神爷在上,烧窑伙计卢豫海求窑神爷保佑卢家维世场太平吉祥!保佑全体相公伙计福寿绵长!”
这番话却是出人意料,众人都暗暗称赞。少东家才十几岁的年纪,刚来的时候是有些慌,一到正经处就显出大家少爷的风范了,到底是卢维章大东家一手调教出来的,姿态、言语、气度竟都跟他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杨建凡一挥手,旁边立刻鼓乐震天,鞭炮炸响,他和苗象天一左一右扶起了卢豫海。杨建凡冲着窑工们喊道:
“钧兴堂卢家老号少东家已到,卢家维世场开窑大吉,开窑喽!”
窑工们的吆喝声震天响起来:
“得——劲喽!”
一千多个窑工黑压压一片,拥进了维世场,一片人头攒动的场面。卢豫海看着眼前这红红火火的场面,激动得两眼放光。苗象天小声道:“少东家,瞧见没,这就是卢家的产业,这就是少东家的产业!”
苗象天可能没有意识到,他这两句简单的恭维话,在这个少年的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卢豫海正是风华初露的少年心气,以往虽然也知道卢家是大家子,却未曾想到这么大一片窑场,这上千口窑工都是卢家的产业!若不是大家众目睽睽地看着自己,自己得装出来一副庄重平静的模样,卢豫海真想跳上维世场最大的那口窑,扯着嗓子大喊几声才过瘾。
苗象天哪里会明白卢豫海的这般心事,当下陪着他在维世场各处观看了一番,笑道:“大东家的意思是让少东家见习烧窑,怎么个见习法,也有两种,不知少东家喜欢哪一种?”
卢豫海狡黠地一笑,道:“我猜猜看,头一种就是你们忙着,我在一旁看个仔细,回去跟父亲禀告,是不是?”苗象天有些意外,只好点头称是。卢豫海继续道:“这第二种,就是我亲自下窑,什么选料、造型、成型、烧成的工序,我都要亲手试上一试,与一个烧窑伙计一般无二……”苗象天挠挠后脑勺道:“正是,只是这第二种见习法苦了些,怕少东家……”
15人不风流枉少年(3)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窑场的大池边,刚刚经过池笆、澄池的土料堆得高高的。卢豫海大步走过去,抓起一把土料就抹在脸上。瓷土黏稠滑腻,顷刻间就把卢豫海染成了戏里的黑脸老包。苗象天急道:“少东家,你……”卢豫海抹完了脸,又把土料抹得全身都是,跟身旁一个普通窑工没什么两样了,这才像个顽童般回头笑道:“苗相公,你看我像不像窑工了?”
苗象天哭笑不得道:“这……少东家,瓷土黏性大,少东家皮白肉嫩的,这不糟蹋了吗?回头老爷夫人怪罪下来……”
卢豫海搓着手上的瓷土,摇头笑道:“我若是出了窑场,还是皮白肉嫩的模样,号坎上一尘不染,那才会让老爷夫人生气呢!别废话了,快点带我烧窑吧,就从这选料取土的第一关做起!”
卢豫海说着,突然从一个挑担的窑工手里抢过扁担,自己扛上了肩头,耀武扬威地走向远处的工地。这下不光是苗象天,就连一旁的窑工们都看呆了,这是哪门子少东家?谁也不敢再提什么让他在一边瞧着的话。苗象天见众窑工们都傻了眼,便喝道:“都傻愣着干什么,没看见少东家亲自下窑了!”窑工们这才啧啧议论着,各自干活去了。
远远的一口窑后边,杨建凡默默地看着他们,暗自叹了口气,一行浑黄的泪水淌了下来,他一边轻摇着头一边朝回走。杨建凡今年五十多岁,以前在董家老窑理和场跟卢维义、卢维章兄弟一起烧窑,亲眼目睹十几年来卢家老号的风生水起,是德高望重的维世场老人儿了,就连卢维章都对他十分恭敬。这次卢维章让卢豫海到维世场见习烧窑,暗中嘱托杨建凡悄悄观察他究竟是不是烧窑的材料,有没有继承卢家家业的可能。看到刚才那个场面,杨建凡心里终于一块石头落了地。难怪卢家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崛起,难怪卢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大败董家,原来卢家从卢维义、卢维章,到卢豫川、卢豫海这一代,两辈人个个都不含糊啊!他一步步蹒跚地回到工棚,擦去老泪,对手下一个小相公道:“给大东家写条子,就说少东家没有辜负大东家的苦心,卢家有望,神垕有望了!”
窑场里一天干下来,饶是精壮的窑工都扛不住,何况是一贯养尊处优的卢豫海。天一擦黑,苗象天就死活不让他再干了。好说歹说才把他扶上马,朝乾鸣山的北坡走去。卢豫海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一个劲地说:“不就是这吗?有什么累的,我看也是稀松平常。”苗象天知道少东家是硬挺着逞强,想笑又不敢,只好一路逢迎着送到镇上。还没到钧兴堂大门口,卢豫海就看见关荷孤零零站在门前,朝这里翘首望着,心里不由一暖,回头对苗象天道:“好啦,我也到家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苗象天哪里肯走,一直送到大门口才打马回家。
苗象天一走,卢豫海的模样遽然一变,咬着牙低声道:“他娘的,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关荷正扶着他朝门里走,被他冷不丁冒出来的这句话吓了一跳,“扑哧”笑出声来:“瞧你这尸从样,刚才跟苗相公怎么说的?什么不碍事,什么一点不自在都没有,原来全是骗人的!”卢豫海忍着腿脚酸疼,瞪了她一眼:“有你这么做丫头的吗?敢嘲笑本少爷,小心挨打!”关荷憋住笑,道:“想打我?你倒是打呀。”
两人说笑间已经回到了卢豫海的房内。卢豫海一头扎在床上,再不肯起来。关荷端来的晚饭他也不吃,只是一个劲地喊疼,让关荷给他捶背。关荷只好扶他起来,一双小手在他肩上轻轻揉捏,哄他道:“好了好了,我给你揉着,你好好吃饭行不行?窑场里活儿累,不吃点干的不成,伤身子呢。”
卢豫海乖乖地端起碗来狼吞虎咽,顷刻间一碗饭已经下肚了。关荷看着他的吃相,忍不住又是一番俏皮话来奚落他。卢豫海经她刚才这番揉捏,只觉得浑身疲劳去了大半,兴致也上来了,把白天在窑场见到的新鲜事一一说给她听。关荷托着下巴,一眼不眨地听他讲,一会儿吃吃娇笑,一会儿睁大了眼睛,觉得比在茶馆听人说书还有趣。中间卢王氏差人过来询问,卢豫海只好又去卢王氏的房里说了会儿话,回来继续跟关荷聊天。两人嬉闹到了三更天,关荷见夜色深了,便给他收拾好了床铺,道:“今天不许再说了,明天一大早你还得去窑场呢,没了精神头可不行。”
卢豫海有些不情愿道:“早着呢,咱俩再说会儿。”
关荷正色道:“二少爷,夫人让我照顾你,可没说让我陪你聊一晚上不睡的!再说天这么晚了,一会儿打更的过来,见你屋里灯还亮着,回头该怎么议论我?毕竟你是少爷,我是丫头,男女有别……”
卢豫海忽然一把拉着她的手,笑道:“我若讨了你做媳妇,不就可以聊一晚上了?”
关荷的脸色骤然通红,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叫道:“二少爷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卢豫海仿佛被鞭子抽了一下,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睁睁看着关荷气鼓鼓端着食盘出去,心儿兀自乱跳着。刚才那句话是脱口而出的,连他也想不到自己会说出那样的话。他和关荷相处这一年多,亲密无间,拉拉手原本是平常之举,不想今天关荷却如此敏感,如此庄重。卢豫海忽地意识到,自己穿上了卢家老号的号坎,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关荷也已不是以前那个和他亲昵玩耍的小丫头,刚才她那娇嗔的模样,那涨红的脸颊,真跟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没什么两样。
15人不风流枉少年(4)
一股倦意袭来,卢豫海倒在床上,草草拉了被子盖着,满脑子胡思乱想。到了卢豫海这样十六七岁的年纪,难免有了些朦胧的思春之情,但他平时接触的同龄女子不过是关荷和陈司画两人,而陈司画乖巧羞赧又天真无邪,关荷精明俏皮又泼辣干练,都是如此的鲜明,如此的别致,真是各有一番风致和韵味。卢豫海想着想着,忽而脸庞发热,他想,难道是自己该娶媳妇了吗?大哥卢豫川娶了陈家的大小姐,自己娶陈家二小姐陈司画似乎也顺理成章,可这么一来,关荷又怎么办呢?她伺候自己和陈司画一年多了,照顾得可谓是细致入微,从来没见过像她那样懂事活泛的丫头,一双灵巧的小手,一腔灵动的心思,一副窈窕的身段,对自己也好像情有所钟,可她刚才又为何……可惜大哥卢豫川远在开封府,若是他在,自己这点心绪多少能向他倾诉一番。卢豫海越想下去,心里越像有千万只猫爪在抓挠。不成不成,关荷再好也是个丫头,怎能做卢家的二少奶奶?就是自己愿意,母亲能同意吗?要是这么看来,陈司画倒是门当户对,两家又是世交……最好是两个都娶进来,都陪着自己,真要那样就太好了……卢豫海就这么云山雾海地遐想着,时而发愁时而傻笑,不知何时酣然入梦了。
16病虎能奈恶犬何(1)
卢豫海在神垕家里为朦胧的少年情怀而辗转反侧的时候,卢豫川在开封府最大的青楼会春馆里流连忘返。在开封府几个月来,卢豫川接连做了几件大事,全都是风光体面大有斩获的。他先是借鉴叔叔卢维章在洛阳的做法,说动了开封府最大的钧瓷铺子雅格居的大东家高维权,以按出窑价进货、坐股分红并补贴五万两白银的代价,全盘接手了雅格居。高维权拿了五万两现银后从此隐退商海,稳稳当当地享受那四成股份带来的红利。雅格居的招牌被钧兴堂汴号的名号取代,苗文乡坐镇开封领东汴号,做了汴号的大相公。其余的中小铺子闻风而动,纷纷签下契约,订购十年的卢家老号宋钧。卢豫川做成了这件大事,得意之余立刻写信告诉远在神垕的叔叔。卢维章自然是开心不已,回信大加勉励了一番。卢豫川再接再厉,又请人牵线搭桥,跟开封府走河道船运生意的康建琪结成了拜把子兄弟。康建琪字鸿轩,是巩县康店康鸿猷的堂弟。康家本就是靠船运起家,水上商路四通八达,有了康建琪这个把兄弟,卢家何愁运河商路不通,何愁江南各地的生意不旺?卢豫川不出半年就完成了卢维章交给他的第一个使命,把卢家老号的宋钧源源不断地通过水路送往各大通商口岸,换回来的,自然是白花花的银子了。
手里有了银子,卢豫川雄心勃勃地开始了卢维章的第二个计划,也就是打通与豫省官场的关系。开封府是豫省省治所在,所辖祥符、陈留、尉氏、新郑等县都是要冲之地。开封城里巡抚衙门、道台衙门、知府衙门、知县衙门四级衙门共处一城,加上河运总督的行营衙门,豫省的驻防将军衙门、学政衙门、藩司衙门、臬司衙门等,一个开封城里仅是正五品以上的衙门就有十七八处。若想全部打通这些衙门,送多少银子也跟投到水里差不多。卢豫川秉承叔叔的教诲,并不急着下手,冷眼旁观了许久,才决定直捣黄龙,一上来就盯上了豫省巡抚马千山。他不敢擅自做主,跟汴号大相公苗文乡商议了一番,亲笔写信给卢维章,信中详细分析了豫省官场的派系实力,点明了马千山抚豫以来种种施政手段,连他府里有几房夫人,几个儿子,婚嫁与否,性情如何之类,都一一列举出来。卢维章览信之后同意了他们二人的判断,又从钧兴堂总号拨出了巨银十万两,用来疏通卢家与豫省官场的关系。
卢豫川接到叔父的回信后欣喜若狂,打算立刻付诸实施,不料大相公苗文乡却对此心存疑虑。苗文乡经商四十多年了,他早年跟卢维章一样,也抱着读书入世的念头,后来屡考屡败,这才放弃了科举改行经商。苗文乡一开始在晋商的茶庄当伙计,处处受到上司的掣肘,快五十岁了还只是个账房先生。卢维章创立钧兴堂卢家老号之初,痛感手下缺乏良将,四处张贴求贤告示。恰好苗文乡正处于郁郁不得志的关头,当下便辞了号,投奔卢维章而来。卢维章求贤若渴,自然是委以重任,让他做了钧兴堂总号的大相公。汴号开张在即,卢维章又让他驰援卢豫川,领东汴号。开封府是豫省商、政两界风云际会之地,地位极其重要,汴号大相公跟总号的老相公其实也相去不远了。苗文乡二十年磨成一剑,终成大器,对卢维章感激涕零,对钧兴堂也是忠心耿耿。可这么一员独当一面的大将,却跟卢豫川坐不到一处。上次就疏通官场一事联名写信请示卢维章,苗文乡已是看在卢豫川的面子上勉强答应的。他原本以为卢维章不会允许这么明目张胆地收买朝廷命官,让他大跌眼镜的是,卢维章居然同意了卢豫川的做法,而且一出手就是十万两银子!苗文乡兢兢业业地主持汴号生意,深知这每一两银子都是辛辛苦苦挣下来的,就这么送给那些无恶不作的贪官污吏,他心里确有不甘。再加上在晋商里待的时间久了,他实在是看不惯卢豫川热衷官场的做派。故而当卢豫川拿着十万两银票兴冲冲找他合计下一步行动的时候,苗文乡积聚已久的不满终于爆发了出来,他冷冷道:“少东家有钱了,就这么扔出去吗?”
卢豫川冷不防听他来了这么一句,有些吃惊道:“怎么,大相公的意思是……”
“对官场那么热衷,那是他们徽商的做法!崽卖爷田不心疼,你这么个花法,咱汴号可消受不起!再说了,那些官老爷贪欲旺盛,全是他娘的无底洞,你这十万两能买回来什么?还不如在神垕多建几处窑才是正经。大东家也是一时糊涂了,怎么能由你这么胡来?你借口疏通官场,天天流连烟花柳巷,这是正经生意人做的事吗?不成,我得写信去总号!”
卢豫川听了半晌,已然明白了苗文乡一肚子牢骚的由来,一阵冷笑道:“看来苗大相公是看不惯豫川的做法了,也罢,这事是我叔叔定的,你不愿干,我干!有什么火冲我叔叔发去吧。不瞒大相公,我刚刚约好了马巡抚的大公子,今天晚上是又赌钱又逛窑子,我不怕你背后告我的状!告辞了!”
苗文乡在钧兴堂十几年,功勋卓著,从来没人在他面前说过这样的狠话,立刻气得瞪圆了眼睛,一颏白须哆嗦着,他盯住卢豫川拂袖而去的背影,连连叹道:“骄奢淫逸,败家之道也!”
苗文乡和卢豫川的信几乎同时送到了卢维章的书房。苗文乡在信里痛斥卢豫川行为不检,要卢维章收回成命。而卢豫川则是再三恳求叔叔召回苗文乡,说他披着张豫商的皮,长了个晋商的心,豫省千百年来士农工商的风气人心,怎么能跟唯商为重的晋省相比?两封信针锋相对,争执不下。卢维章从信里嗅到了汴号里弥漫的火药味,顿感焦灼起来。自古将帅不和是兵家大忌,也是商家大忌,汴号又是刚刚建立起来,怎么经得起这番窝里斗?苗文乡在钧兴堂劳苦功高,断不能因为跟东家的人有冲突就召他回来,不然就会让在钧兴堂领东的外姓大小相公们寒心。但卢豫川说的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疏通豫省官场是他们叔侄两个精心谋划的大计,苗文乡观念老一些,有些不理解在所难免,也绝不能因为这个就放弃了全盘的计划。卢维章思虑再三,怎么也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只得把提起的笔又放了下来。苦思冥想之后,才字斟句酌地给苗文乡写了封密信,先是对汴号的生意大加褒扬了一番,接下来委婉地让他专心经营汴号,不要操心卢豫川的行为,信的末尾,卢维章诚恳地写道:“兄为领东大相公,弟为总号大东家,兄弟二人分处两地,然心之所系,情之所牵,已非生意二字所能道也。兄且在汴号好生作为,待他日兄荣休归隐,弟当率钧兴堂全体同仁为兄树碑立传,以彰兄之丰功伟绩也。弟维章顿首。”
16病虎能奈恶犬何(2)
卢维章把信交给下人的时候,长长地吁了一声。他觉得苗文乡看到这封信后,至少不会干扰卢豫川了,而卢豫川大概也会见好就收,不再与苗文乡斗气。
卢维章万万没有想到,汴号的局面好了没几天,更大的冲突发生了。他只想到了苦口婆心地调解卢豫川和苗文乡这一帅一将之间的隔阂,却忘了钧兴堂外虎视眈眈的对手,而这次的冲突恰恰是由外而来,不期而至。董振魁在洛阳惨败,痛失一处大买卖,自然不会就这么心平气和地接受。他和卢维章都看到了洋人是今后宋钧的最大买家,又顺理成章地几乎同时把视线投向了开封府。这一次董振魁选择了静观其变,任由卢豫川在开封府里纵横捭阖,又是收购铺子又是打通船运,他一直袖手旁观,待在神垕的家中蓄势待发。董振魁看准了一点,苗文乡老派守旧,而卢豫川年少气盛,一老一少、一旧一新两个人朝夕相处,焉有不生间隙之理?事态的发展果然如他所料,就在苗文乡和卢豫川矛盾公开化的当天,董家派在开封府的眼线就把这个消息传到了神垕。董振魁拍案而起,狡黠地笑道:“老大,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董克温大病初愈,脸色还显着苍白,咳嗽了一阵道:“父亲莫不是要我去开封?”
董振魁满意道:“正是!他们窝里斗起来了,正是咱们下手的好机会。我已经给巩县康店的康鸿猷大东家写了信,你先到巩县一趟,带着康鸿猷的亲笔信到开封去,亲手交给康建琪,咱们也不求康家别的,起码在康家的船运上,董家要跟卢家一个待遇,这是其一。”
董克温有些不解,道:“都是做生意,康家不会厚此薄彼吧?又何必屈尊写信求康鸿猷呢?”
董振魁摇头道:“卢豫川跟康建琪结了拜把子兄弟,那康建琪是个性情中人,你两手空空地去了,保不齐会碰个软钉子。康建琪平生最服的就是他大哥康建璧,也就是康鸿猷,你只有拿着他的亲笔信去,才可以制住康建琪,确保万无一失。”
董克温心悦诚服地点头道:“还是父亲考虑得周详。这其二呢?”
“第二件事,说起来也简单,你约苗文乡喝一次茶,力邀他离开钧兴堂,到咱们圆知堂来,我让他做总号二老相公!”
董克温不由得一愣:“那苗文乡与卢维章的交情十几年了,就算是父亲铁了心要挖他,只喝这么一次茶哪里就说得动?”
董振魁呵呵笑道:“我岂不知苗文乡大器晚成,现在正是对钧兴堂忠心不二的时候?我不是要你说动他,而是要你在请他喝茶的时候,一定要让卢豫川知道。”
董克温顿时明白了个中玄机,失声笑道:“好一个借刀杀人!克温明白了,这就动身赶赴巩县。”
董振魁看他还有些憔悴,便道:“你病刚好些,再等两天也不迟。”
董克温新败于洛阳,正是图谋报仇雪恨之际,哪里肯耽搁,况且商场态势瞬息万变,容不得片刻的迟缓。董克温谢过了父亲的好意,当下回房收拾了一下,即刻便起程了。有董振魁的书信在先,而且董家的要求也并不过分,康鸿猷很爽快地答应了董克温,给二弟康建琪写了封亲笔信。康鸿猷再三挽留他多住几日,董克温心急火燎地婉拒了。临别之时,康鸿猷道:“仁兄走得这么急,怕不仅仅是为了船运的事吧?”
董克温微微一笑道:“家父常年诵读佛经,佛曰……”
康鸿猷哈哈大笑道:“不可说,不可说也!”
董克温含笑告别了康鸿猷,从康家在洛河的码头上了太平船。康家不愧是靠着船运起家的,一条太平船能容纳七八百人,若是装运货物,不下十几万斤!董克温在太平船上无心流连两岸的风景,一路上顺风顺水,不出半日就到了开封府汴河码头。圆知堂董家老窑在开封也有分号,只不过名气不如钧兴堂的汴号响亮罢了。圆知堂汴号大相公马瑞宇早得了书信,就在码头恭候着。董克温与马瑞宇彼此再熟悉不过,见了面也没说别的话,直接赶奔圆知堂汴号而去。
圆知堂汴号在开封府相国寺大街上,隔不远就是有名的茶馆熙熙楼。开封府虽不比北宋年间为天下第一首府时那么风光,作为一省的都会,如今也是相当繁华,大街上往来穿梭的南北商人络绎不绝。熙熙楼始得名于北宋末年,至今不下六百年了,其间几次遭战火焚毁,如今的熙熙楼除了名字如旧,其他地方已很难找到北宋年间的韵味了。唯独四面墙壁上龛匣里陈列的一件件宋钧,还能多少带给人一些北宋的遗韵。董克温让马瑞宇约苗文乡喝茶,定的就是这个地方。马瑞宇刚听了董克温的吩咐,一时竟然不知所措,站在那儿,疑惑地看着他。董克温又道:“放心地去,不要冠冕堂皇地从正门进,也不要做得悄无声息,明白了吗?”马瑞宇到底是个精明过人的大相公,听明白了后边这几句话,赶紧点着头去办了。
不出董克温所料,苗文乡果然一个人来了。熙熙楼的雅间布置得古朴雅致,两人落座之后,旁人都识趣地退下。董克温端起茶杯,轻吹着漂在杯口的茶叶,笑道:“苗大相公,久仰大名,相见恨晚哪。”
苗文乡冷冷一笑道:“董大少爷有话就请讲到当面,老汉柜上还有些事情要忙,没工夫多待。”
董克温笑道:“苗大相公果然是爽快人!克温就开门见山吧,敢问苗大相公一句,如今钧兴堂汴号里,是苗大相公主事,还是卢豫川少爷主事?”
16病虎能奈恶犬何(3)
苗文乡一愣,随即道:“钧兴堂上下几千口,无论相公还是伙计,吃的都是卢家的饭,自然是我们大少爷主事了。老汉只是替人领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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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奇了,豫商自古都是东家出钱,相公伙计出人,哪儿有堂堂汴号不是大相公主事的?”
“大少爷若是讲这些,老汉就不耽误工夫了。告辞!”
董克温叫道:“且慢!克温还有话说!”苗文乡这才重新落座,气鼓鼓地看着他。董克温道:“大相公和我都是明白人,如今大相公在汴号被一个黄毛小子欺负,豫省商帮里早就议论纷纷了。如若大相公肯从钧兴堂辞号转到我董家来,家父许诺让大相公担任圆知堂总号二老相公,仅次于老相公迟千里!待迟老相公荣休之后,你就是圆知堂董家老窑的老相公了!”
苗文乡盯着董克温的双眸,眼睛里迸出一片火花,忽而失声大笑道:“真是可笑之极!荒谬之极!苗文乡一介书生,不得已弃文经商,二十多年默默无闻,直到卢大东家起用之后才见天日,你要我背叛卢家,背叛钧兴堂,可笑!可鄙!莫说卢家和董家有世仇恩怨,就是毫无瓜葛,老汉背主求荣,会引来多少人耻笑!就是董大少爷有脸说这些话,老汉我还没脸听这些话呢!可笑,可笑!”
苗文乡一面说着,一面腾地站起来,连招呼也不打便拂袖而去。董克温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开的房门,马瑞宇小心翼翼地进来,察言观色道:“少东家,您……”董克温淡淡一笑道:“这件事做得漂亮,茶钱记在我的头上。”说着,飘然离开了雅间。马瑞宇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嘟囔道:“这个大少爷,真是病昏了头了……”
苗文乡又可笑又可气地回到钧兴堂汴号,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账房单目,一点做事的兴致也没了。他实在捉摸不透董克温的用意。若是真的想挖卢家的墙脚,为何些许挽留的意思都没有?若是虚张声势,为何自己恶语相加他也丝毫不生气?真是奇怪透顶。不多时,有小相公来报,说是大少爷卢豫川有要事相商。苗文乡接到卢维章书信之后颇为感动,已打定主意不再过问卢豫川的所作所为。见是卢豫川派人来请,又说是什么要事,知道没有推托的借口,便只好把单目一推,起身赶赴后堂。
苗文乡走进后堂的时候,顿时一愣。原来不止是卢豫川在座,钧兴堂汴号的相公、小相公十几个人都在场,一个个神色肃穆,坐在卢豫川两侧。中央空着一个座位,自然是留给苗文乡的。卢豫川看见苗文乡到了,站起拱手笑道:“苗大相公姗姗来迟呀。”
苗文乡不愿失了礼节,一笑回礼道:“柜上生意太忙,来晚了,还请少东家不要怪罪。”他说着,走到座位旁欠身坐下。还没等他落座,卢豫川突然变了腔调,还是一副笑脸道:“既然这么忙,还有时间跟董克温在熙熙楼喝茶吗?”
苗文乡骤然一惊,一屁股坐了下去,脑门上冒出一层汗珠。他毕竟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了,商家彼此的钩心斗角无不烂熟于心,此刻他已经看出来了董克温这招阴毒的借刀杀人之计。然而卢豫川一向与自己不和,又是个得理不饶人的狠角色,而且在这件事上苗文乡多少有些理亏。顷刻间,千万条计策在他头脑里盘旋闪过,不成,为了维护钧兴堂的大局,他只有沉默对之,等以后有了机会再慢慢解释。苗文乡打定了主意,便淡淡一笑道:“老汉的确是跟董克温去了熙熙楼,不过一杯茶也没喝,话不投机,自然就回来了。怎么,少东家已经知道了?这不过是商家之间的寻常来往,老汉觉得也没什么吧。”
卢豫川今天召集汴号所有有身份的人来,为的就是一举扳倒苗文乡,哪里会让他这么简简单单一句“没什么”就一笔带过了?他“咯咯”一笑道:“好个寻常来往!若是别的商家倒也罢了,苗大相公在钧兴堂日子也不短了,董卢两家的恩恩怨怨你岂能不知?身为汴号大相公,跟仇家的人品茶聊天,咱们钧兴堂这点底子董克温已然了如指掌了吧?敢问苗大相公一句,他还许给你什么好处?是老相公还是二老相公?迟千里在董家老窑资历极深,你一个外人进去,充其量也就是个二老相公吧?这不是背主求荣吃里爬外吗?我若是这样的人,自己羞也羞死了,哪儿还有脸面在这里正襟危坐,一口一个‘也没什么’!”
这通杀人不见血的话陡然间劈头盖脸而来,不但是苗文乡本人,就是在座的各位相公都颇感吃惊。卢豫川丝毫不给苗文乡解释的机会,一个吃里爬外的罪名就稳稳当当扣在他头上了!豫商最讲究诚信,对商伙,对东家,对同僚都讲究个诚意待人,这样背叛商号的事是人人不齿的。一旦背上这个名声,在豫商里的前途也就毁了,哪个商家还敢用他?可苗文乡对卢家的忠心众人皆知,在座的人又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谁也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但苗文乡再大也不过是个领东的大相公,说白了除了地位高,其实也跟个伙计一样,都得听东家的意思。如今东家的人就坐在当场,东家说什么,下边的人谁敢不听?谁敢不信?
众目睽睽之下,苗文乡老脸涨红,一肚子委屈憋在心里,额头的青筋都凸现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连连摇头。卢豫川看着鸦雀无声的场面,心里暗暗得意,道:“人往高处走,苗大相公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大概是嫌钧兴堂的池子小了,养不了你这条大鱼吧?可圆知堂的池子就真的比钧兴堂大吗?我看也未必。钧兴堂讲究来去自由,既然苗大相公另有高就,何时让我们钧兴堂汴号的同仁们给你办个饯行的酒席,敲锣打鼓地欢送苗大相公呀?说不定董克温此刻就在门外,正准备着骑马戴花地迎接二老相公你呢!”
16病虎能奈恶犬何(4)
苗文乡被这一连串恶毒的嘲讽激得浑身哆嗦,扶着桌子站起来,霎时间感到天旋地转,忽而嗓子眼里一阵腥甜,一口血再也压不住了,随着剧烈的咳嗽喷了出来,洒满了前襟。在座的人无不大惊失色,一个个全都离了座,想上去搀扶,但都碍着卢豫川冰冷的目光没有动弹。只有一个伺候茶水的小伙计惊叫一声,扔掉茶盘扑了过去,眼里噙泪道:“大相公,您这是怎么了?”苗文乡嘴角还流着血,欣慰地看着小伙计,道:“没什么,老了,病虎能奈恶犬何!罢了,总算还有你一个人没忘了我。小潘子,扶我出去吧。”
小潘子用力搀着苗文乡离开,十几双眼睛羞愧难当地看着他们俩。苗文乡边走边叹道:“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啊!小潘子,你记下了,从今往后我不是什么大相公了,你还会跟着我吗?”
小潘子道:“我这条命都是大相公给的,不管您做什么我都跟着您!虽说我是一个小伙计,但我知道您对卢家的忠心,老天爷都看着呢!”
苗文乡摇头叹息,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像是对小潘子,也像是对所有在场的相公们说着,声音冷峻得瘆人:“一个小伙计怎么了?说书的讲得没错,仗义多是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老汉对卢家,对钧兴堂的赤胆忠心苍天可鉴,商号里的人谁不知道?可今天在座的这么多有头有脸的相公,却连一个肯为老汉说句话的都没有!我还说董克温可笑可鄙呢,照今天这样子,这天底下第一可笑的人,无疑就是我苗文乡啊!”
小潘子含泪道:“大相公您放心,今天这事,大东家不会不管!”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走出了后堂。卢豫川铁青着脸,一语不发地背手而立,脸上能垂下冰溜子。在场的人纷纷感到了无地自容,他们差不多全受过苗文乡的知遇之恩,有的还是他破格提拔起来的,眼看着他今天受到这样的奇耻大辱,谁都不忍心再保持可耻的沉默。一个小相公鼓足勇气道:“少东家,苗大相公不是那样的人,他决不会做出吃里爬外的事,还请少东家明察!”
尴尬的场面一被打破,几乎所有人都叫了起来:“对,请少东家明察!”
“苗大相公不能走啊!”
“在下敢担保,苗大相公不会背叛钧兴堂!”
卢豫川冷冷的眼神扫过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戛然而止。卢豫川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步走出了后堂。相公们静寂了片刻,又爆发出更加激烈的议论声。不管怎么说,苗文乡在钧兴堂的地位不是一天两天建立起来的,毕竟是将近二十年的苦心经营,上上下下的关系盘根错节,哪里是说扳倒就扳得倒的?且莫说汴号了,就是在总号也有不少他的心腹干将。刚才大家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不知所措,等到明白过来,无不为苗文乡鸣冤叫屈。有的相公更是提议联名上书给卢维章,给大相公讨个清白。群情激奋之下,大家一窝蜂似的来到苗文乡的住处,不料却扑了个空。门房老汉说苗文乡刚刚收拾了东西,和小潘子一起匆匆离去,看样子是回神垕的总号了。众人面面相觑,再不知如何是好。
17投鼠忌器的玄机(1)
卢豫川接到卢维章书信的时候,刚刚从马千山的府上回来。苗文乡离开汴号一月有余,卢豫川开始是惴惴不安,静待了几天之后,心情这才慢慢平复下来。看来叔叔并没有因为苗文乡的告状而对他有所不满,到底是至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一个外人的挑唆能有什么用?扳倒了苗文乡,汴号上下自然都是唯他卢豫川马首是瞻了。原本愤愤不平的相公伙计们见总号那边迟迟没有音讯,可见卢维章对汴号发生的一切都已默许,想想自己无非是卖力气挣钱养家,跟东家的人过不去总不会有好果子吃,谁还敢再去碰卢豫川的锋芒?苗文乡那么德高望重的老人,不就是因为跟他发生了抵牾,居然被一通辱骂给扫地出门了?加上卢豫川除了花钱上大手大脚,对相公伙计们还算是客气,汴号的生意倒也风平浪静,一切照旧,外人丝毫看不出内部的巨变。
没了苗文乡在一旁掣肘,卢豫川做起事来更加游刃有余了,他重新打起了河南巡抚马千山的主意。马千山一共有两个儿子,老大马垂章在外地做官,老二马垂理还没有功名,整日流连在青楼赌场,光是在城南得胜坊就欠下了五万两银子的巨债。不但如此,他还在会春馆里包了个叫钱盈盈的头牌妓女,一包就是两个月,花银子跟流水似的。马千山虽贵为一省巡抚,每年的养廉银子不过是一万多两,哪儿够马垂理这般开销?马千山早放出话去,冤有头债有主,儿子欠下的债儿子还,跟老子不相干,有种的找马垂理要去!话虽是这么说,马千山主政豫省七八年了,一个知府做上三年都有十几万两银子的积蓄,何况是堂堂一省的巡抚?马垂理的那些债主们一个个咬牙切齿,谁也不敢真去巡抚衙门里讨债。偏巧京城里跟马千山有仇的一个监察御史得了消息,一封奏折直达天听,添油加醋地告了他一状,军机处照章办事,转发给吏部考功司核查。自古为官者哪有不被弹劾的,马千山经营官场几十年,无论是京城还是河南都有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这么一点事儿他自然毫发无损,但这也是一桩提起来就皱眉头的心事,他没少拿这个痛斥马垂理。久而久之,马垂理一见老子就躲,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唯恐又被训得灰头土脸。
这件事传到卢豫川的耳朵里,居然成了天大的好消息。俗话说救急不救穷,马垂理固然说不上穷,也不是还不起,只是作威作福久了,不想花钱就是。卢豫川接近马千山的主意早已定下,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眼下正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卢豫川和马垂理是赌场上的老相识,他立刻发帖子约了马垂理出来喝酒,马垂理是个饕餮之徒,自然是欣然前来。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卢豫川故意问起了他躲债的事,马垂理顿时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卢豫川趁机拍胸脯保证,马垂理欠下的银子,全部由钧兴堂汴号代为偿还,算是交了个朋友。马垂理闻言大喜,当即就要跟卢豫川结拜为兄弟。两人像模像样地跪倒在地焚香祷告,卢豫川表面装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心里却对这个脑满肠肥的纨绔子弟鄙夷至极。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若不是为了打通他老子的关节,谁愿意花这个冤枉钱?
靠着那张五万两现银的银票,卢豫川终于迈入了梦寐以求的巡抚衙门。马千山听说有人替儿子还债,倒不像马垂理那样欢天喜地,反而细细询问了一番卢豫川的底细。再三考虑之后,马千山终于同意见上卢豫川一面,地点就放在巡抚衙门的后院花厅。踌躇满志的卢豫川在花厅里苦苦等了近两个时辰,从傍晚一直等到了深夜,这才见到了马千山。卢豫川遥遥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衣着华丽的人走过来,忙双膝跪倒,朗声道:“神垕钧兴堂卢家老号卢豫川,叩见巡抚大人!”
马千山一副愕然的神情,仿佛真的是公务繁杂,刚刚才想起来还约了这么个人。卢豫川伏在地上,听见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道:“你就是卢豫川?我听垂理讲过你,很好,很好。”
卢豫川又叩头下去,直起身子道:“钧兴堂是小字号,今后还望巡抚大人多提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巡抚一级的官员,激动得牙关哆嗦,热切的目光盯在马千山的身上。马千山撩袍坐下,早有人送了茶过来,他接过去端在手里,微微一笑道:“钧兴堂急公好义,很好,很好。”说着,把茶杯轻轻一举。
端茶送客是清末官场的风俗,卢豫川和官场中人打了那么多交道,当然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本来准备好的一套说辞看来全都是白费工夫了。他虽不甘心,却也只好站起来道:“巡抚大人过奖了,草民自当安分守己,做个巡抚大人的顺民百姓。”
马千山乜斜了一眼,一个师爷会意,迎上来笑道:“时候不早了,马大人还有许多公务要办,卢东家这边请。”
卢豫川又看了眼马千山,百般不舍地随了师爷走出花厅。直到进了钧兴堂汴号,他还如同做梦一般。五万两银子,就换了那两句话?这个买卖真是赔大了。卢豫川懊恼地回到房里,心里再难以平静下来。他胡乱翻了几本账册,心情越发烦躁,便披衣出门,对外边睡眼惺忪的车夫喝道:“备马,去马行街!”车夫揉着眼睛套车去了,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马行街夜市闻名全国,是开封府最繁华的地段。会春馆就在马行街上,看来少东家又要去找那个叫苏文娟的粉头去了。豫商里有严规,外出驻号跑码头的人,无论是大相公还是跑街伙计,一律不得带家眷、不得喝花酒、不得捧戏子、不得逛妓院,卢豫川死了老婆后还是鳏居独处,所以这几条除了带家眷,其余的却是全给破了个遍。可在钧兴堂汴号里,他就是最大的爷,谁敢说他的不是?工夫不大,车马已经备好,卢豫川心急火燎地上了车,吩咐道:“去会春馆!”
17投鼠忌器的玄机(2)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赶马,心里却连连长叹。规矩有人定,自然就有人来破,卢豫川这么肆无忌惮地败坏豫商行规,难道大东家卢维章就一点都不知道吗?
月儿弯弯,惨白地悬在天际,照得开封城里外清亮无比。相国寺大街上寂寥无人,一辆马车吱吱呀呀出了钧兴堂汴号的大门,朝着城东的马行街逶迤而去。
苗文乡回到神垕家中,一连三日闭门不出。汴号人事巨变的消息眨眼间传遍了神垕各大窑场,有幸灾乐祸的,有替他鸣怨的,也有冷眼旁观的,大家都在揣摩着卢维章的心思。苗文乡膝下有两子,大儿子苗象天在卢家老号维世场做掌窑相公,二儿子苗象林在钧兴堂总号做学徒,尚未出师,一家人吃的都是卢家的饭。苗文乡受辱辞号,家里人反应最激烈的就是老二苗象林。苗文乡回家的头天晚上,苗象林听了父亲的讲述,气得怒发冲冠,当即就要找卢维章评理。苗文乡瞪了他一眼,骂道:“就你火气大,你一个学徒,能见着大东家吗?自不量力的蠢材,要是逞匹夫之勇能办成事,哪里轮得到你?”
苗象林急道:“那也不能就这么辞号拉倒啊,你一个大相公,是大东家亲自下聘书定的,照豫商的规矩,就是辞号也得经过大东家批准,他一个卢豫川凭什么这么擅权?”
苗象天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坐着。苗文乡看着苗象林,摇摇头道:“亏你还在总号干了这么多年,豫商最讲究每临大事有静气,事情既然发生了,你着急有什么用?多学学你大哥,遇事不要慌张,所谓乱中出错,自己阵脚一乱,那就一点翻盘的希望都没了。”他斥责了一番老二,转脸看着苗象天,淡淡道:“老大,你琢磨半天了,说句话吧。”
苗象天思索良久,一直没言语,见父亲点了将,这才终于说话了。他这第一句话就出语惊人:“爹,您说得对。我看卢豫川如此待你不但不是祸事,反倒是天大的好事!”
苗象林皱眉道:“大哥越说越离谱,不明不白遭了吃里爬外的罪名,这算什么好事?”
苗象天一笑道:“你慢慢听我说。卢豫川此举甚不明智,原因有三。第一,爹在钧兴堂劳苦功高,对钧兴堂、对大东家的知遇之恩莫齿难忘,这是尽人皆知的,傻子才相信爹会背叛钧兴堂!爹跟卢豫川一向不睦,也是尽人皆知。就算是爹私见董克温不对,大家也会觉得卢豫川多少有公报私仇的嫌疑,在情理上就说不通。其二,卢豫川凭着一个道听途说的消息,不问青红皂白就把爹赶出了汴号,丝毫不去调查,连驻外大相公打理生意、东家不得妄加干预的老规矩都不顾了,这就是违背了祖训,违背了祖训就是不孝,他又输在了道义上。第三,董克温此举摆明了是借刀杀人,利用卢豫川和爹的矛盾下了黑手,背后的主使者毫无疑问就是董振魁。卢豫川中了圈套还洋洋自得,可大东家何等的精明,董家这点把戏能瞒得过他吗?有了这三点,爹看似被动实则主动,卢豫川看似春风得意实则处处树敌,胜负之势已然是不言而喻了。”
苗文乡喟然叹道:“卢大东家也是人,一个是亲侄子,一个是老朋友,他倒向哪边都不好办啊。”
“这正是我所说的天大的好事。大东家深谙豫商之道,在突发大变之际不会忘了规矩。正如爹所言,大东家现在是左右为难,而左右为难的结局最有可能是各打五十大板,此事最终不了了之!可这次爹无疑是受了委屈,大东家为了平息众怒,维护钧兴堂本姓外姓一视同仁的信誉,自然会对爹加以抚慰。爹已经是汴号的大相公,汴号在钧兴堂地位尊崇,跟半个总号老相公也没什么差别。如今大东家自领总号老相公,而爹再升一级也是总号老相公了,所以我说,大东家很可能会辞去老相公,将爹扶上钧兴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我现在在维世场辅佐二少爷卢豫海见习烧窑,在我看来,将来钧兴堂大东家未必就是卢豫川,侄子再亲能有儿子亲吗?爹不必担忧,二弟也不必急躁,我断定卢大东家或早或晚,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苗文乡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依你之见,老汉哪儿也不去,就坐在家里等?”
苗象天笑道:“对!爹万万不能去见大东家,一见就是担上了告状的嫌疑。此事事关重大,大东家此刻心里怕是已有处置的章程了。用不了多久,汴号的生意就会被董家打得落花流水,到了那时,就是大东家想为卢豫川开脱,怕都做不到了。爹何必同一个心胸狭隘的人计较,您就待在家里好好歇上一段日子,静观其变吧。”
苗文乡哈哈大笑,盘桓在他心头整整一天的阴霾终于散尽。在回神垕的路上,他已经从最初的慌乱中理出了头绪,而苗象天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居然就把整个事件分析得井井有条,大有青出于蓝的架势!天底下最让男人得意的事情,就是自己的儿子出类拔萃,这倒是个意外的收获了。他满意地点点头:“你的这番见解跟为父一般无二,看来这几年你在窑场里历练得有长进了。象林,明天你照旧去总号上工,但凡有人问起,别的什么也不要讲,就说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在家歇着养病呢。”苗象林挠着脑袋,总算是听出了一些门道,不再嚷嚷着告状了。第二天他到了总号账房,果然有不少人旁敲侧击地打听,苗象林就按照父亲的交代,照本宣科地一一回应。众人无不感到诧异,谁都不明白苗老爷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17投鼠忌器的玄机(3)
真正明白苗文乡心思的,只有卢维章一个人。苗文乡返回神垕的当天,就有人把汴号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了他。清末豫商讲究东家出钱,相公出力,大东家名义上不管具体的生意,但在各个分号都安排的有人,不然谁放心把自家的生意一锅端地交给外人操办?小相公苏茂东就是他在汴号的眼线。苏茂东论年纪比卢维章还大,也识得几个字,算是粗通文墨,平日里又喜欢喝茶听书,一封密信写得有声有色,虽说是白字连篇,读起来竟也跟本稗官小说似的。一时间卢豫川的咄咄逼人,苗文乡的张口结舌,众位相公的敢怒不敢言,种种情形无不跃然纸上。卢维章看后呆了半晌,仿佛亲身来到了汴号的后堂,不禁也被当时惊心动魄的场面深深震撼了,好容易才从想象里抽身而出。他默默地放下书信,在书房里来回逡巡踱步,心思就像荒地里的野草般滋长着,脑海里一片混乱。他知道卢豫川年轻气盛,满脑子想做个一等一的豫商大家,也明白苗文乡在经商上太过于老成持重,但他终究没有想到以卢豫川之精明,苗文乡之忠诚,会在汴号闹出这么一出戏来,会被董振魁如此明显的一招借刀杀人弄得满城风雨。苗文乡负气还乡,等于把汴号统统交给了卢豫川,而汴号肩负着卢家老号东西南北商路的中转重任,董振魁父子对汴号又是虎视眈眈,稍有不慎就会连累到整个钧兴堂的生意。卢豫川就是再有手段,经商上毕竟还是个生手,哪里能把整个担子挑起来?还是需要像苗文乡这样德高望重的老人坐镇汴号,才能做到万无一失。可卢维章转念一想,卢豫川在洛阳办砸了差事,一颗火炭似的心都在汴号上,何况前几个月的生意经营得着实不错,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卢豫川赶走苗文乡,说白了也是嫌他观念守旧,为的是自己放开手脚大干一番,若是在这个当口上召他回来,会不会冷了他的心?年轻人的心态总归是波动不定的,一旦在春风得意的时候受到打击,难免会就此颓废下去,再想振作起来怕是难上加难了,若如此,又如何对得起为卢家死于非命的哥嫂呢?
所谓关心则乱,一边是自家生意,一边是骨肉亲情,卢维章苦思冥想了整整一夜,竟是一点对策都没有。权宜再三之后,他只好给苏茂东去了封密信,一则要他留心卢豫川的一举一动,如有意外立即来信告知;二则是注意打听汴号各位相公伙计的态度,如实回报。汴号刚刚建起来,相公伙计都是卢维章亲手从总号挑选出来的,个个都是钧兴堂得力的人才,虽然没了苗文乡坐镇指挥,只要卢豫川不太过胡闹,一时半会儿倒也不会出什么大事。这一点上卢维章还是能放心的。
卢维章送走了信使,东方已是天光大亮了。不知不觉一整夜的工夫悄然过去,卢维章感到了周身的疲惫。快二十年了,自打他首创钧兴堂卢家老号这个招牌开始,几乎每个夜晚都是在千头万绪的生意里度过的,六千多个日日夜夜一晃而过,把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操劳得身心俱疲。尤其是从去年跟董家的霸盘生意后,接连几场恶战下来,卢维章虽是全胜之师,可无论是精力还是体力都大不如从前了,种种苍老的痕迹在他身上暗暗滋生。卢维章在小院里打了一趟太极拳。他这套标准的陈氏太极是特意到怀庆府温县陈家沟学来的,一招一式都透着陈氏太极的精髓。一趟拳打完了,他这才觉得恢复了一些元气,忽然想起当年哥哥卢维义呕心沥血强记禹王九鼎图谱的往事。那时的卢维义身子骨多么精壮,不就是因为费心太过而瞬间老迈的?由人及己,卢维章感到一阵凄凉。多少人羡慕富商之家应有尽有,钱财用之不尽,可商家夙兴夜寐之间的操劳,求一宿安眠的艰难,周旋在暗涛汹涌的商海中的战战兢兢,却无人能知。纵观天下各省商帮,又有几个大商之家不是如此?又有几个大东家不是未老先衰?想到这里,卢维章再也无法把第二趟拳打完了,便收了势,默默地在院里伫立静思。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悄然进了小院,无声无息地站在卢维章背后,凝视了好久,慢悠悠道:“听说老爷又是一夜没睡,身子熬得住吗?”
卢维章睁开了眼,回头道:“你怎么来了?”
卢王氏人到中年,虽不如年轻的时候俏丽,也自有一种成年妇人的风致。她跟卢维章成亲二十年,一起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夫妻感情根深蒂固。在卢维章艰辛创业的时候,卢家还是家徒四壁,卢王氏一个人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还要处处为卢维章着想,难处可想而知,可她从没让卢维章为家事分过心,自己独力承担了下来。卢维章对此颇为感激,功成名就后便立了一条规矩,卢家子孙不得纳妾,只准娶一房夫人。这在豫商里倒是特立独行的做法,自古商家都认定多子多福,娶个三四房夫人不但自己享受,还是在众人面前夸耀的谈资,只有神垕的卢家与众不同。不过别的大家子里妻妾争风吃醋、众子争夺家产的事情,在卢家却从来没有过。再加上卢王氏持家有道,把钧兴堂里百十口人整治得各行其是,从没出过一点乱子,卢维章这才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生意里。
卢王氏深情地看着丈夫,轻手挽住了他的胳膊,笑道:“今天觉得精神还好,在家里四处走了走,听下人说老爷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怕是又没能歇息吧?”
17投鼠忌器的玄机(4)
卢维章感到阵阵暖流在心中激荡,微笑道:“也没什么,操劳的日子久了,生意再熬人,能比烧窑更累吗?夫人就要生产了,有事打发个下人来就行,何必亲自来呢?”
两人说着话,卢王氏扶他走进书房,给他倒了壶热茶,看着他喝下去,这才道:“我从没问过卢家生意上的事,今天我也不想问,不过此事牵连到豫川,我却是不能袖手旁观的。”
其实,卢维章早就看出来她是为何而来,只是一直没有说破。见卢王氏开了口,他便笑道:“就是夫人不说,这么大的事我也要跟夫人合计合计。既然夫人来了,不妨就说说吧……豫川的事情,你都听说了?”
卢王氏见他这么说,反而有些不自然了,脸红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本来不该管分外之事。但大哥大嫂是为了卢家而死的,他们就留下了豫川这一点血脉,如今豫川犯了错,也是咱们叔叔婶子教导无方,不能把罪过都算在豫川一个人头上。”
卢维章脸色凝重起来,道:“我也正是因为这个才难以决断啊……汴号发生的事情,家里的人都知道了吗?”
“神垕就这么大的地方,我想此刻不但家里人,就是全镇各大窑场都传遍了吧?”
“如此说来,这件事不容再拖,必须尽早作个了断。不瞒夫人,我昨晚想了整整一夜,什么法子都想到了,还是难以抉择。豫川不问青红皂白就赶走苗大相公,出于公心,出于生意,我都不能坐视不管,不然规矩何在?没了规矩,还拿什么做生意?但除了这件事,平心而论,他在汴号做得的确不错,贸然召回恐怕会伤了他的心气,也会让他对咱们有所不满。他毕竟是卢家的少东家,将来卢家全部家业都要交给他的。家大了,最忌讳的就是人心不齐,一旦内乱起来,难免会给外人可乘之机……”
卢王氏深深地看着他,忽然道:“豫川一心要做个比你还大的大商家,他在汴号是做大事的,咱们不妨把他召回来,也分给他个大事去做,照样能遂了他的心愿。这样不好吗?”
卢维章心思一动,看着她急促道:“夫人快快讲下去!”
卢王氏抚着肚子,笑道:“我以为眼下钧兴堂最紧要的事,一个是四处开拓生意,一个是重制禹王九鼎。豫川在汴号做的是头一件,咱们把他召回来督造禹王九鼎,不也是为卢家做大事吗?何况朝廷催得那么急,禹王九鼎的图谱又是他父亲写成的,让他回来督造顺理成章,我想他也不会想得太多。只要豫川离开了汴号,不管是派苗文乡大相公回去,还是另外选派个人去,起码在豫商里不会有人再说卢家内外有别,只顾东家不顾生意了。豫川另外有了更大的差事,也是体体面面地离开汴号,脸上也没什么丢人的……我这是妇人之见,老爷就权当听个闲话吧……”
卢维章听得眼睛发亮,腾地站起急促地走了两步,道:“这怎么是闲话!夫人一席话,我心里豁然开朗,这正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可叹我卢维章苦苦想了一夜,却没想到这样的计策!”
卢王氏赧颜道:“老爷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而已……事已至此,大可放心豫川了,但老爷不要忘了另外一个人啊。”
卢维章拍了拍头上的月亮门道:“你是说苗文乡?请夫人放心,我已经有了打算……今天晚上我就去苗家,见见苗文乡去。”卢王氏看着他兴奋的模样,吃吃笑道:“看老爷一提起生意就如此振奋,刚才是谁在院子里愁眉苦脸的,跟别人欠了几吊大钱似的,可笑死人了……”
18我要你毁了禹王九鼎,你敢吗(1)
苗文乡在汴号大半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回家。老伴苗李氏做了几十年的商家妇,对这倒是习以为常了。豫商的规矩,驻外字号里不得携带女眷,无论是大相公还是小伙计,一律得驻外整三年才能给两个月的探亲假。这次苗文乡是被少东家赶回来的,毕竟算不得光彩,但在苗李氏看来这也没什么,六十岁的人了,还能有几年干头?眼下孙子都有了,正好一家人团团圆圆,尽享天伦,再不用去掺和什么生意了。故而刚用过早饭,苗李氏就抱着小孙子来到苗文乡房里,见他兀自坐在桌前发呆,就笑道:“好啦好啦,都干了一辈子了,这回可不是我不让你干,是人家卢家的人把你撵回来的,你还有什么说的?好歹也是从大相公位置上退下来的,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看咱家淘气,跟他爹一个模样。”说着,苗李氏把小孙子递给他,嘴里道:“看咱们小淘气,爷爷回家了也不来看看,心里委屈着呢!”
苗象天得子的时候,苗文乡还在汴号张罗生意,光听说儿子生了个胖小子,乳名叫淘气,却从没见过。昨天他心情黯然地回到家里,也没顾得上去看看孙子。如今看见襁褓中的小淘气,一时间把满腹的思绪抛却脑后,接过去再也看不够了。苗文乡在生意场上操劳了大半辈子,从未享受过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跟淘气嬉闹一番,不由得喟然叹道:“也罢,卢大东家不来找我,我也不去找他。反正每个月二十两银子领着,你我老两口也就有着落了,就算是荣休了吧。”
钧兴堂十五年大庆的时候,卢维章为了答谢各位相公,特意定下了规矩:凡是在钧兴堂草创时期就在卢家老号做事的,六十岁荣休之后,每个月还能领半俸的薪水,算是钧兴堂的一番心意。新堂规宣布的那天,钧兴堂大小百十个相公无不感激涕零。众目睽睽之下,卢维章端起酒杯道:“天下四行,士农工商,人家都说上三行好干,商家最是难当,因为什么?当官的老了有俸禄,种地的老了有儿子,做工的老了有手艺。我们做生意的也是人,咱们老了,病了,也得过上人的日子。从此往后,钧兴堂是我卢家的,也是在座诸位的,大伙儿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日后养老,也得同心协力,好好干吧!”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大厅里已是欢呼雷动,简直要把房顶掀翻。回忆起那时的场面,苗文乡不免又是一阵长吁短叹:“要说我还有什么遗憾,就是没能看到钧兴堂在我手上发扬光大!……唉,辜负了卢大东家的一番苦心了。”
苗李氏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见外边有人高声说道:“苗大相公此言差矣!”
苗文乡一听见来人的声音,脸上立刻现出激动的神色,抱着淘气就往外走,跟来人正好撞个满怀。苗李氏早呆了,看着卢维章笑意盈盈地进到屋里,竟一点反应都没有。卢维章见他还抱着孩子,就笑道:“我说苗大相公回了神垕,怎么也不去我那儿说个话,原来是躲在家里抱孙子呢。几个月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块碎银子,塞给苗李氏道:“象天也是小气,这么大的好事也不知会一声,连个送礼的机会都不舍得给我!孩子取名了吗?”
苗文乡这才意识到还抱着淘气,尴尬地把孩子递给老伴,道:“只有个乳名,叫淘气。”
卢维章放声大笑道:“好名字,好名字!男孩儿不淘气,将来怎么能成才?”
苗李氏灵机一动道:“那老婆子就斗胆,请大东家给取个官名吧。”
卢维章此行就是为了打消苗文乡的顾虑,维护钧兴堂上下亲如一家的名声,当下便不推辞,仔细想了想道:“就叫苗陶钧吧。陶在钧之前,因为陶是钧的老祖宗,钧又是咱们神垕的特产,苗大相公的孙子,值得起这样的名号!”
苗文乡没想到卢维章真的给孙子起了名字,又蕴涵着那么深的期许,自己分明是被赶回家赋闲的,可卢维章一口一个“大相公”地叫着,难道大东家真的对自己还是一如既往吗?他的心急剧地跳动起来,瞪了老伴一眼道:“就你会添乱!快抱淘气下去吧,我跟大东家还有话说。”苗李氏喜不自胜地抱了孩子下去,一路上“陶钧”、“陶钧”地叫个不停。
卢维章笑着看了看苗文乡,打趣道:“原来苗家的规矩,是不请客人落座吗?”
苗文乡这才意识到两人都还站着,老脸顿时一红,忙招呼他落座,道:“大东家,我刚才……”
卢维章开门见山道:“大相公且听我一言。今天,我是替豫川请罪来了。大相公在汴号受了委屈,这我都知道,你也不要跟个年轻人一般见识。听象林说你身子骨不好,那就在家养上一些日子,等痊愈了再出来做事。我自领老相公的日子也不短了,一直寻思着找个人来分担。你在总号干了那么多年,又在汴号干得有声有色,遍观钧兴堂各路英才,这个老相公的位置非你苗大相公莫属啊……”说罢,卢维章一脸诚恳地看着苗文乡,又道:“这事就这么定了,聘书我明天就让人送过来。不过老相公还得等上几天,等我把汴号那边安置妥当……我眼下也有不少难处,不能立马就让你赴任。等时机成熟了,我自会照着豫商的规矩,给老相公荣升摆上三天的大戏庆贺,你看如何?”
苗文乡还能再说什么,只有俯首帖耳道:“老汉何德何能,竟让大东家如此看重!”
18我要你毁了禹王九鼎,你敢吗(2)
卢维章摆手笑道:“老相公莫要自谦了。刚才我听见你说什么荣休,说什么每月二十两银子,我权当什么都没听见。难道以老相公的抱负志向,仅仅是二十两银子吗?眼下我有了个章程,是跟他们晋商学的,今天正好跟老相公好好商议一下。”
苗文乡擦了擦溢出的老泪,道:“苗文乡这辈子算是都给了钧兴堂了!大东家说吧,不过若是老汉没猜错,可是学晋商的身股之制吗?”
卢维章赞许道:“老兄果然是老辣至极!这次汴号发生的事,前前后后我都了如指掌。董克温以二老相公之位虚席以待,老兄坚辞不受,这不是常人所能及的。你刚才也说,要把一辈子都交给钧兴堂,我当然求之不得了,但只有一个老兄你还不够。钧兴堂的生意要想长盛不衰,只有每个人都像老兄这样才有希望。晋商里为什么很少有人辞号?就是因为一个身股制。一辞号以前的辛苦全都白费了,只有这样才能留住人,有了人才有做事的本钱!……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毕竟每人的秉性和心胸各不相同,不是每个人都像老兄那样有坐怀不乱的气度,那种诱惑若是在别的分号大相公眼前,说不定就正中下怀了。所以我思索再三,还是得推行身股制。今后每个钧兴堂的人,上至老相公,下至每一个伙计,都在账上领一份身股,具体多少等咱们详细合计了之后再定。一旦身股制建起来了,钧兴堂人人都是东家,每年坐股分红,不但没人敢再挖卢家的人,就是其他字号的人才,还不都挤破头到钧兴堂来?”
苗文乡跌足叹道:“不愧是大东家,居然从董家借刀杀人之计想到了推行身股制!老汉没有二话,只要大东家下定了决心,老汉一定全心全力协助大东家,做成这件豫商里开天辟地的大事!”
卢维章起身笑道:“此事非同小可,我看老兄这些天是有得忙了,你就在家好好筹划此事,务必拿出个详细的章程出来。等老兄正式上任的那天,我就可以腾出手来,一面全力以赴重制禹王九鼎,一面专心推行这身股制!好了,我今天可谓不虚此行,告辞了。”
苗文乡再三挽留也没能留下卢维章,只得看着他大步离开。卢维章前后不过是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却在谈笑之间定下了建立身股制这样的大事,也彻底征服了苗文乡这员干将。有了这个豫商精英的倾心辅佐,何愁大业不成?卢维章走后良久,他的话还仿佛阵阵春雷,不但在书房中回响不绝,也将苗文乡心头的坚冰融为一池春水。
卢豫川第二次走进巡抚衙门,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他本来在苏文娟房里听她弹琴解闷,琴声如泣如诉,化解不了卢豫川的满腔心事。这些日子里因为马千山的事,他的心情实在是沮丧到了极点。思虑再三,他还是提笔给神垕家里去了封信,告诉叔叔五万两银子花得不明不白,人家仿佛并不领情,根本没起到预期的效果。好在卢维章似乎并没有怪罪,反而回信安慰他说跟官府打交道心急不得,只要钱花了出去,迟早定会有用,大鱼只有长线才钓得起来。可卢维章越是这么说,卢豫川的心里越是愧疚。为了实施打通马千山的计划,他不惜借故赶走了掣肘的苗文乡,在汴号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也破了豫商的传统。叔叔却并未因此责怪于他。这志在必得的一次出手,马千山只是不冷不热地用几句话就把他打发了,整整五万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搁在谁家不心疼?他原本以为这一次必定会引来一番责怪,可叔叔偏偏又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就是叔叔不在意,总号那么多张嘴能闲着吗?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啊。
卢豫川想到这里,再美妙的琴声也听不进去了。他怅惘地站起身,来到窗前。楼下就是熙熙攘攘的马行街,沿街叫卖的小贩,往来穿梭的行人,视线所及之处无不是一派繁华鼎盛的气象。卢豫川呆呆地看着窗外,一时满腹愁绪齐齐涌上心头,郁结成团,仿佛横在河中的一块巨石。他沉思良久,忽然感到腰际一阵温暖,低头看去,却是苏文娟的两条玉臂环扣在腰间,背后一阵娇声道:“少东家有什么心事吗?连奴家弹琴都听不得了。”卢豫川回身抓住她的手道:“还是生意上的事情,跟你不相干。来吧,再弹一曲《春江花月夜》。”苏文娟轻轻摇了摇头,道:“好曲子要配上好心情,少东家心情不好,再好的曲子听上去,也跟庙里和尚念经差不多,还有什么趣味?不如看看窗外的景致吧。”
苏文娟是江南酥胸。苏文娟嘤叫一声,挣开了他的怀抱,满面含羞笑道:“少东家,奴家可是卖艺不卖身的。”
卢豫川正是青春年华,浑身的血液已经沸腾起来,怎能甘心就这么给她逃脱,便快步追了上去道:“活冤家,你真就一点不动情吗?”苏文娟笑而不答,只是一味地躲闪。两人在房里你追我赶,卢豫川终于扯到了她的衣袖,顺势一拉,披在她身上的轻纱罩衣顿时脱落,圆润的玉肩裸露着。苏文娟惊叫一声抱住双肩,急道:“少东家莫要再追了,给妈妈听见可了不得!”
18我要你毁了禹王九鼎,你敢吗(3)
卢豫川两眼喷出火来,大声道:“不就是三千两的梳栊钱吗,我给!”
苏文娟又羞又急道:“少东家且慢!”卢豫川早把她拦腰抱起来,大踏步走向床边。苏文娟用力挣扎,道:“少东家,你能听我说句话吗?”卢豫川只顾抱着她,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把她横放在床上,两手乱扯着小衣。苏文娟拼命直起身来,叫道:“少东家!你若是再这样,奴家真的要叫了!外边就有人时刻守着,到时候真的冲进来岂不是两下里尴尬?”
卢豫川闻言一愣,苏文娟将散乱的衣服遮住身子,低声道:“少东家对奴家的心,奴家岂能不知道?但会春馆有会春馆的规矩,奴家此刻还是姑娘的身子,一旦给少东家梳栊了,就跟寻常娼妇一般了,难道少东家真的肯这样做吗?”
卢豫川懊恼地坐在床上,默默想着心事。苏文娟轻轻靠在他的肩头,道:“既然如此,奴家也就豁出去脸面了……实话告诉少东家,奴家赎身的银子只要一万两!奴家这几年自己的积蓄也有四五千两,少东家就是只图奴家的身子,也得三千两啊……少东家,少东家若真是对奴家有心,加上奴家的私房银子,把奴家赎身出去。就是没有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入不得厅堂,奴家也情愿跟着少东家做个使唤丫头,伺候少东家一生一世!”
卢豫川一惊道:“你真有此意?”
苏文娟正色道:“奴家若是有半句虚言,死无葬身之地!”
卢豫川心头一热,猛地抓住她的手道:“文娟,我……”
门外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偏在这个时候敲起门来。重重的敲门声打断了卢豫川的话,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在苏文娟脸上轻吻一下,回头大声道:“谁在外边?”
“少东家,是我啊!”
卢豫川听出来人是苏茂东,便为难地看了眼苏文娟,起身开了门,用身子挡住门缝道:“大白天的你乱喊什么,汴号被人抢了不成?”
苏茂东急得满脸是汗,也顾不上去擦,尴尬万分道:“少东家,是马二少爷心急火燎地找你,说是马大人有请,让你立刻去巡抚衙门!要不然,我也不会来这儿……”
卢豫川不耐烦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在楼下等着,我这就来。”说着,他把房门重重地关上。苏茂东呆呆地看着门,旁边一个龟奴笑道:“不打勤不打懒,就打不长眼。我说苏相公,人家正做着好事,你这不是自讨没趣吗?”苏茂东狠狠瞪了他一眼,嘟囔着什么,转身下楼去了。
卢豫川匆匆话别了苏文娟,马不停蹄地直奔巡抚衙门。一路上他坐在车里思绪百转,刚才在苏文娟那里的春情暖意早扔到了一旁。他怎么也猜不透马千山究竟为何这么着急让他去,难道又是马垂理惹祸了,让他赶去掏银子救火吗?这次万万不能那么爽快就答应了,汴号的生意刚刚做起来,有多少银子去填这样的无底洞?
出乎卢豫川的意料,他刚刚在巡抚衙门前下了车,上次那个师爷就迎了上来,满脸笑容道:“卢东家来了?大人就在书房恭候,请随我来吧。”卢豫川懵懵懂懂地跟着他一路穿廊越阁,来到了衙门后宅的书房。马千山果然在座,房内没有其他人,师爷将卢豫川送进房门,一施礼便退下了,轻轻地合上了门。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卢豫川慌忙跪倒叩头道:“神垕钧兴堂卢家老号卢豫川,叩见马大人!”
马千山道:“免礼免礼,卢东家不是外人了,这边坐下吧。”
卢豫川忐忐忑忑地落了座,拘谨地斜欠着身子,道:“不知马大人让草民来,是……”
马千山咳嗽了一声,道:“本官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此事事关重大,无论你能做到与否,都要老老实实回答本官,你可听明白了吗?”
卢豫川点点头,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屁股下仿佛生了盆炭火,怎么也坐不下去。马千山不动声色道:“这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办也难办。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卢家老号是不是承接了重制禹王九鼎的皇差?”
卢豫川脑子一蒙道:“是!”
马千山阴鸷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道:“你一定在想,卢家老号和董家老窑承接皇差的事,豫省谁不知道?我是一省巡抚,你是一介商家,却都是给皇上给太后做事。钧兴堂家大业大,卢家出手阔绰,这一点我已经看到了,如今我要你再为我做一件事,你可愿意吗?”
卢豫川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明着跟马千山顶撞,只得硬着头皮道:“只要卢家做得到,万死不辞!”
马千山满意地点点头:“这就是了。你也莫怪我上次疏于礼节,那时人多嘴杂,我也不便多说。只要你肯帮忙,办成了这件事,今后给皇宫大内的钧瓷贡奉,我就定在你卢家了!”
卢豫川心中一喜,皇宫大内钧瓷贡奉的专差,可不就是他们叔侄二人梦寐以求的吗?他连忙离座跪倒道:“豫川代叔父卢维章,谢过大人美意!”
马千山摆摆手道:“你起来吧。这件事只要你们卢家想做,就一定做得到。不瞒你说,两个时辰之前,董家老窑的董克温刚刚离开我的书房,同样的话我也对他说过,不过他没有立即答应下来。我也知道你并没有答应这件事的权力,你连夜赶回神垕,把这件事告诉你叔父卢维章。三天之后,我要听你们两家的答复。我答应你的,自然也会给董家,哪家能得到朝廷贡奉的专差,就看你们哪家能做到这件事了。”
18我要你毁了禹王九鼎,你敢吗(4)
卢豫川斗胆抬头道:“不知马大人所言究竟何事?”
马千山脸上浮现出鬼魅般的笑容,他紧盯着卢豫川,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毁了禹王九鼎,你敢吗?”
19皇差与后差(1)
卢维章书房里的灯光亮了整整一夜。
卢豫川回到神垕已是掌灯时分了,他一反常态地连卢王氏都没去拜见,就直接赶奔卢维章的书房。恰好卢维章在房里跟苗文乡商量推行身股制的事。两个人谈兴正浓,冷不防见卢豫川破门而入,两人都是一惊。苗文乡在汴号跟卢豫川近乎反目,猛地见了面,自然是万分尴尬,站起身道:“老汉见过少东家。”卢维章一看见卢豫川张皇失措的表情就知道汴号出了大事,但他没有惊慌,反而平静道:“豫川,还不见过老相公?”
卢豫川一愣:“老相公?”
卢豫川淡淡道:“对,我已经正式下了聘书,苗文乡现在是钧兴堂卢家老号的老相公了。按照咱们豫商的规矩,东家的子孙在老相公面前行子侄之礼,难道你不懂吗?”
卢豫川做梦也想不到被他赶走的人居然成了老相公,但从卢维章凛然的神色和严肃的话语里,他分明感觉到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只好顺从地躬身一礼道:“老相公在上,学生卢豫川这厢有礼了。”
卢豫川如此服帖倒是苗文乡没有料到的,苗文乡也算是大风大浪里走过来的,自然知道这个场合该说些什么。他连忙上前搀着卢豫川起来道:“少东家这样作为,我老汉还有何话说?以前都是老汉太执拗了,一气之下就离开了汴号,把千钧重担都撂给了少东家,要是汴号生意真的出了岔子,千错万错都在老汉一人身上,老汉先给少东家赔罪!”说着,他也是深施一礼。苗文乡也看出来汴号出了大事,不等卢豫川说就慨然将罪过都揽了下来,这就是老相公的肚量了。卢维章见二人都表明了态度,心里颇为欣慰,就笑道:“好了好了,说到底都是自家人,就一笑泯恩仇吧。豫川,你这次回来,可是汴号出了事情吗?”
卢豫川看了眼苗文乡,有些犹豫道:“这……”
卢维章斩钉截铁道:“豫商的规矩,除了家事,东家的一切都不背着老相公。你说的是家事,还是生意上的事?”
苗文乡再也站不住了,不安道:“老汉还是暂且回避一下吧。”
卢维章刀子般的目光盯在卢豫川身上,刺得卢豫川一哆嗦,只得道:“这……是家事,也是生意上的事,而且事关钧兴堂的前途……”
“那就说吧。”
卢豫川咽了口唾沫,再也不敢支吾,竹筒倒豆子般把马千山的密令讲了出来。卢豫川在路上早盘算好了措辞,刚开始因为见到苗文乡有些慌乱,到后来他越讲越快,听得卢维章和苗文乡目瞪口呆。等他讲完了,长长地松了口气,他们两个却已是汗流浃背,如坐针毡。
卢维章眉头紧锁,跟苗文乡交换了一个眼神。卢豫川道:“马大人只给了三天时间,豫川这才不等叔父发话就自行回来了,望叔父恕侄儿擅离职守之罪!”
卢维章缓缓道:“这不怪你。我说你刚才进门时那么慌张,这件事倒真是非同小可啊。豫商讲究每临大事有静气,你现在这么手足无措的样子,怎么成就大事?你先喝杯茶静一静再说。”
卢豫川面带惭愧地垂手站在一旁。卢维章看着苗文乡道:“大变在即,老相公有什么见解?”苗文乡摇头道:“事发仓促,老汉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对策。不过有一条我不明白,马千山是堂堂豫省的巡抚,督造禹王九鼎的虽说是禹州知州曹利成,但若真的出了什么乱子,难道他马千山就一点都不怕吗?这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卢维章默默点头,一语不发。书房里一时静谧异常,三个人仿佛泥胎木塑般一动不动,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心跳。这样压抑的气氛不知持续了多久,一串脚步声响起,一个人冒冒失失地推门进来,叫道:“大哥,你真回来了吗?”
进来的正是卢豫海。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维世场见习烧窑,今天刚一回家,就听关荷说大少爷卢豫川回来了,满身的疲惫顿时一扫而光,恨不能立刻见到他。卢豫海知道每次卢豫川回家都要向卢王氏请安,就匆匆扒了两口饭来到了后宅。卢王氏临盆在即,身子越发重了,话也多,唠叨个不停。卢豫海满腹儿女之情要跟卢豫川倾诉,哪儿有心情听母亲闲聊。可他左等右等却不见卢豫川来,便急不可待地出门找了个下人询问,却说是大少爷一回来就进了老爷的书房,快两个时辰了也没出来。卢豫海再也等不及了,这才不问青红皂白地闯进了书房。他还从没见过父亲、大哥和老相公苗文乡闭门议事的场面,一进来就是一愣,有些进退失措地站在门口,胆怯地看着卢维章。
卢维章直直地看着他,胸口急剧起伏着,眼看着就要发作了。苗文乡忙笑着打圆场道:“二少爷,这儿没你的事,快回房去吧。”
卢豫海听了这话转身就走,溜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心有余悸地回头看,没留神脚下绊了一跤,“扑通”摔倒,却也不喊疼,爬起来就接着跑。卢豫川看他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忍不住一笑,又连忙咳嗽了一下隐住笑声。房中压抑到了极点的气氛给卢豫海这么一搅和,倒释放了许多,三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卢豫川开口道:“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这件事万万做不得!”
卢维章脸上波澜不起,道:“说说看。”
“这还用说吗?禹王九鼎是皇差,毁了它就是跟皇上过不去!皇上一恼火,脑袋都保不住了,还奢谈什么朝廷贡奉?”
19皇差与后差(2)
卢维章道:“可你说的大祸在日后,若是不听马千山的,大祸就在眼前!”
苗文乡沉思良久,道:“我倒觉得少东家说得有理。马千山是巡抚不假,手握生杀大权也不假,但卢家老号向来是诚信经商,光绪三年大旱还给朝廷出了不少力,他总不会对此统统视而不见,胡乱给安个罪名吧?禹王九鼎是皇差,谁敢拿皇差当儿戏?”
卢维章听着他们俩说话,时而摇头时而颔首,最后才道:“你们两个说的都不错,但都没有说到要害上。”卢豫川和苗文乡都愣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一起把目光盯在卢维章身上。卢维章慢慢站了起来,在屋里缓缓踱步,边走边道:“禹王九鼎是皇差,贵就贵在一个‘皇’字上。皇自然就是皇上,是朝廷,是黎民百姓的主心骨。可你们想过没有,如今的朝廷是谁在主事?是谁说了算数?是光绪皇上吗?”这一连串的问话把卢豫川和苗文乡都问呆了,不约而同地摇头。
卢维章道:“我告诉你们,不是!如今执掌朝纲的是太后!光绪是个尚未成年的孩子,一切都得听太后的吩咐。重制禹王九鼎与其说是‘皇’差,倒不如说是‘后’差,究竟要不要毁掉它,这就要看太后愿不愿意了。豫川,你在豫省官场打听了这么久,你可知道马千山的后台是谁?”
“是工部尚书翁同龢!”
卢豫川到底是在官场里混了这么久,大把的银子也花出去了,这点官场的派系分别当然是烂熟于胸。他干脆利落地回答出来后,又忍不住乜斜了一眼苗文乡,目光中多少带着揶揄之意。苗文乡自知在这件事上是他理亏,便装作没看见,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卢维章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继续道:“那翁同龢是何许人物,你知道吗?”
“翁同龢是有名的清流,也是光绪皇帝的老师啊。”
卢维章倏地站住,两眼放出精光道:“你还不明白吗?翁同龢是帝党,马千山以翁同龢为靠山,自然也是帝党。而禹州知州曹利成的恩师是吏部尚书李鸿藻,李某人是谁?是太后钦点的先帝同治的老师,是不折不扣的后党。曹利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五品知州,却是吏部点名的全权督造禹王九鼎的专差,你想他会答应毁掉禹王九鼎吗?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如果照这么分析,那就是后党想要禹王九鼎,而帝党则千方百计要毁掉它。眼前的局面是一个巡抚跟一个知州作对,可到了京城,就是帝党跟后党在角力,是光绪皇帝跟太后在角力!……真是祸从天降啊,没想到咱们一介商人,居然会牵扯到朝廷党派纷争之中,稍有不慎,莫说是生意,就是性命都悬在一根头发丝上,杀身之祸近在咫尺!”
书房里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又一次骤然紧张起来。卢维章虽然久居乡野,对朝廷局势的看法却是明察秋毫,这番入木三分的见地说得卢豫川和苗文乡心悦诚服。他们深知卢维章的预言并非虚张声势。从接下这份皇差开始,钧兴堂的命运就不可抗拒地跟整个朝廷的局势息息相关了。在朝廷眼里,他们这些黎民百姓的性命跟一片树叶、一只蚂蚁又有什么分别?顿时一阵寒意从手脚开始蔓延,逐渐遍及全身。
卢维章看着他们,深邃的眼中涌动着大海波涛般的思绪。他慢慢地坐下,点上一袋烟,默默地吸了起来。书房里一时青烟缭绕。这捉摸不定的朝局,难以预测的帝后党争,就跟眼前虚幻的烟雾一般,看似袅袅起伏、形状鲜明,但伸手去抓却是一无所获。然而,他们必须从这片缥缈的烟雾里抓出结结实实的东西来,这东西就是整个钧兴堂的命运!而留给他们的,只有三天的时间。
卢维章突然道:“老相公,汴号里除了你和豫川,谁还能主持大局?”
苗文乡不假思索道:“小相公苏茂东!”
卢维章又把目光投向卢豫川:“你呢?”
卢豫川同样是毫不犹豫道:“我看成!”
“就这么定了。豫川你别在开封府待了,苏茂东做事精明干练,我早有提拔他的意思,老相公这就通知下去,苏茂东由小相公破格擢升为大相公,主持汴号的所有生意。老相公也多操点心,总号跟汴号的通信由三日一封改为一日一封,再乱也不能乱了汴号,这是钧兴堂将来开拓生意的本钱!豫川,如今禹王九鼎是卢家最大的事,你就留在神垕督阵吧。至于马千山那里,你就说我答应他了。”
两人都是一惊,卢豫川急切道:“叔叔真的要毁了禹王九鼎吗?”
“毁的前提是什么?是做出来。有东西才可能去毁,连东西都没有,你毁个什么?做不出禹王九鼎,谁都不会放过咱们,你能指望马千山出面保住卢家吗?我今天答应马千山,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你跟老相公一个负责督造禹王九鼎,一个坐镇总号的生意,越是局面大乱越要冷静,只有冷静才能左右住大局,而不是被局面所左右。”
苗文乡听了半天,终于插了句话道:“老汉和少东家都有差事了,那大东家你呢?”
卢维章敲了敲烟锅,第一次露出了笑意道:“我自然有我的事做。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卢豫川掏出怀表看了看,道:“叔叔,都快丑时了。”
卢维章站起道:“你们各自忙去吧,我即刻就起程。”
卢豫川和苗文乡不约而同地跟着站了起来,问道:“去哪儿?”
19皇差与后差(3)
卢维章扫了一眼这两个钧兴堂的顶梁柱。不久前他们还都是惴惴不安,一夜长谈之后,此刻他们的脸上都焕发着大战在即的激越和豪情。这才是豫商的做派!每临大事有静气,一逢恶战自壮然,卢维章心中又何尝不是激荡着一腔男儿血性?但这一切都被那张一贯波澜不惊的脸遮隐住了,他只是淡淡地一笑道:“京城。”
20儿女之情犹可待(1)
卢豫海直到早饭的时候,才听说父亲连夜起身出了远门。至于去了哪里,卢豫川却是只字不提。卢豫海有心追问,但看着大哥黑黑的眼圈,知道肯定是大事,也就没再问下去。卢豫川一夜没睡,此刻看着满桌盘盘碗碗的食物,竟一点食欲皆无。看着卢豫海在一旁狼吞虎咽,他喑哑着嗓子道:“你是在维世场见习烧窑吗?”卢豫海填了一嘴巴东西,胡乱地点着头。卢豫川笑道:“烧窑是体力活儿,我跟着你爹、你大叔进场烧窑的时候,比你还小了几岁呢!真是时光荏苒,转眼间连你一个孩子都长大成人了……烧窑辛苦得很,饭点儿不能乱了,你中午饭是回家吃还是在场里吃?”
卢豫海头也不抬道:“哪儿有工夫回家?在场里吃,家里有人送。”
“还是那个刘妈伺候你吗?”
“她早就不在我房里了,那么大的年纪,还指不定谁伺候谁呢……他娘的,这胡辣汤是越来越不地道了,油饼也欠火候,就舍不得多放些羊头肉?”
一旁侍立的管家老平忙解释了几句。卢豫川嗔怪道:“小小年纪,怎么满口的脏话?”
“大哥能不知道?窑工们全是大字不识一筐的汉子,你跟他们文绉绉的,谁待见你?要想真的跟他们打成一片,还非得学几句脏话不可!说来也怪,我这么一改口,他们听见了比夸他们还亲!”
“真是奇谈怪论,小心你爹掌嘴!……那现在是谁跟着你?”
“在家里是关荷,在窑场里是苗象天苗相公。”
卢豫川一听见“关荷”这两个字,手不由得一哆嗦,刚夹起来的一块糕点居然掉了下去。卢豫海愣道:“大哥,你……”卢豫川竭力平静着心思,却还是不禁脱口而出道:“怎么是她?是我买回来的那个小丫头吗?她不是在你娘房里吗?怎么会到你房里了?”
卢豫海被这一连串的发问弄得脸红起来,支支吾吾道:“是,是我娘让她来的,我怎么知道娘是怎么想的?……不过那个丫头着实很机灵,挺讨人喜欢的……等回头再跟你说吧。时候不早了,维世场杨建凡大相公死板着呢,误了钟点可不得了,我走了。”卢豫川欲言又止,呆呆地看着他跑远了:婶子也是糊涂,怎么能把关荷派到卢豫海房里去?二人都正值青春年月,整日朝夕相处万一出了事……唉,都怪自己一时大意,偏偏把这个丫头带进了钧兴堂,这不是造化弄人是什么?卢豫川再也吃不下去了,推开了饭碗道:“都撤了吧,夫人起床了吗?”老平忙道:“夫人已经起来了,怕是正在用早饭呢。大少爷不是要去窑上督造禹王九鼎吗?怎么……”
卢豫川心事重重地摇了摇头道:“先去给夫人请安吧,我还有些事要说。”说着,他朝门外走去,脚步沉重异常,仿佛是心有千斤巨石,压得整个身子都摇晃起来。卢豫海提起关荷时不自然的表情和吞吞吐吐的话语,让已是过来人的卢豫川瞧出了几分端倪。他实在想不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事已至此,总不能一错再错,坐视卢豫海和关荷就这么青梅竹马地发展下去,真出了事情谁能担待?但他又怎能对卢王氏挑明关荷的身份呢?若是从源头说起,这大错都是他一念之差铸成的,此时此刻真真是万难开口啊!卢豫川一路思前想后,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卢王氏的小院门前,他蓦地停下脚步。老平见状,上前便要推门。卢豫川好像是如梦初醒,低声叫道:“且慢!”老平奇怪地回头看着他。卢豫川来回踱了几步,思忖一阵,黯然道:“罢了,还是先去窑上吧。”说着转身走开,连头也不回。
卢豫川按照卢维章的布置,在第三天头上又去了巡抚衙门一次,向马千山表明了合作的态度。马千山自然是心中大快,又是设宴款待又是大加赞扬,当下就开了帽子铺,什么豫商魁首、商贾楷模之类的高帽子慷慨地送出一顶又一顶,丝毫都不吝啬。卢豫川心里叫苦连天,表面上却是谦恭得紧,把马千山吹捧得跟孔明转世般经天纬地,一个巡抚算什么,早晚得入阁拜相!酒至半酣,马千山又把朝廷贡奉的诱饵抛了出来,拍着胸脯打了保票。可卢豫川知道,这饭桌上的保票就跟嫖客跟妓女的海誓山盟一般,哪里有半分可靠之处?
从巡抚衙门出来,一轮弯月悄然跃上了西天。卢豫川心头牵挂着苏文娟,便找了个借口支开了汴号的人,独自赶奔会春馆而去。他就要离开开封府了,汴号的生意是重要,可与禹王九鼎相比,汴号又算得了什么?神垕家里还有千斤重担等着他来挑,此番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跟她见面。走到会春馆楼下,他又禁不住踌躇起来。上去见了面又能说什么?苏文娟对自己的一往情深自不待言了,她此刻肯定翘首盼望着他能赎了她的身子,从此与他形影不离白头到老。说实话,几千两银子卢豫川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苏文娟的身份。他一个堂堂少东家流连青楼妓馆已是犯了豫商的大忌,娶个做过歌妓的女人回家,更是闻所未闻的石破天惊之举。卢家的规矩是只能娶一房夫人,若是让苏文娟进门,无疑得给她大少奶奶的名分,就是自己可以不去想这些,叔叔和婶子能应允吗?总号上上下下几千张口能放过他吗?何况他一心要做出一番事业,天有多大,他的抱负就有多大,日后跟商伙见面谈生意,提起来家里有个做过歌妓的夫人,脸面还往哪儿搁?卢豫川在会春馆楼下徘徊良久,那最后的一步竟是万难迈出。正彷徨间,一个丫头悄没声地跑过来道:“是卢少东家吗?文娟姑娘有信给你。”
20儿女之情犹可待(2)
卢豫川认出她是苏文娟贴身的丫头灵儿,恍然明白了什么,忙急急展信一览。果然是苏文娟的亲笔,寥寥数语,录的是前朝诗人的名篇: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信笺有几处洇皱,想必是苏文娟的点点泪痕。卢豫川身子一凛,眼中不觉隐隐泛出泪光。此刻,会春馆楼上的一扇窗户打开了,阵阵琴声幽幽而起,仿佛远在天边,又分明是近在咫尺。卢豫川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窗儿微启,琴声绵软纯净,宛如汩汩清泉从那扇窗子里流出来,正是那曲《春江花月夜》。灵儿也是泪眼迷离,低声道:“卢少东家,文娟姑娘自你走后就不再挂牌接客了,每天都拿着私房银子交给妈妈,为的就是等着见你一面!卢少东家刚到她就看见了,见少东家一直没有上去,她让奴婢下来传个话,就说如果少东家要忙大事,她就一直等下去,今夜见不见面都行。如果少东家顾忌到上次的谈话,就千万莫要再见面了,请少东家日后自己多多保重吧。”
卢豫川急道:“文娟姑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琴声戛然而止,大概是琴弦断了,可断了的何止一根琴弦?卢豫川只觉周身上下的血脉都要随着琴弦根根碎断,他痛感刚才的徘徊逡巡是何等的怯懦,何等的可鄙!他再也无法就这么站下去,攥紧了信笺大步走上了会春馆。一进门,苏文娟便扑了上来。卢豫川见她两眼红肿,想来是刚刚哭过,不由得一阵心疼,握住她的手道:“都是我的错,让你伤心如此……”苏文娟仰头痴痴地看着他道:“少东家休要这么说。我刚才在窗口看见少东家,一开始满心欢喜,可怎么也不见你上来,便什么都明白了。奴家虽说是一介歌妓,却也读过几本书,知道些事理。你们男人,特别是你这样家大业大的男人,一到了动真格的时候,没有不犹豫不动摇的。我说过,只要少东家肯要我,什么夫人太太的我也不敢奢求,但凡能做个使唤丫头,伺候少东家一世,奴家就心满意足了……”
卢豫川被她说中了心事,不无尴尬道:“其实替你赎身也没什么,不过我们卢家家规森严,你总得给我个周旋解释的时间吧?既然如此,你从今往后就不要再挂牌了,每个月的月钱我替你交,不就是二百两银子吗?你好歹保着姑娘的身子,等我手头上的事情忙完了……”
苏文娟伸手遮了他的嘴,泪眼中萌动着笑意,道:“不消少东家使银子,奴家自己的私房钱足以应付两年了……两年,我给你两年的时间,好吗?”
卢豫川不由得一愣,从没听说过一个粉头拿私房银子来保住自己的名节的。面对苏文娟清澈的眼神,他还能再说什么?只有深深地抱着她,一阵耳语呢喃。二人不过小别了几天,[奇`书`网`整.理提.供]在他们心里却跟几年差不多,自是有说不尽的闺房蜜语。娼家也有娼家的规矩,苏文娟此刻还是个卖艺不卖身的姑娘家,光是梳栊的银子就得三千两,老鸨哪里肯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从手上溜走?龟奴不时在外边咳嗽提醒,偶尔还寻个借口进来窥探一番,也丝毫没有坏了二人的兴致。
房里的灯火彻夜未灭。
第二天一早,苏文娟服侍卢豫川用了早饭,含泪送他离开了会春馆,果真从此再不挂牌接客,任凭那些花花公子出再高的价钱也坚辞不受,连首曲子都不肯再弹了。惹得会春馆的老鸨暴跳如雷,却也毫无办法。一来苏文娟按规矩每月都交了月钱,更要命的是卢豫川离开开封府的时候,再三托付马垂理帮忙照应,务必保全苏文娟的贞节。马垂理自和卢豫川结拜、拿了他五万两银子之后,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慨然答应下来。马垂理是省治开封府寻花问柳的魁首,在这帮纨绔子弟里一言九鼎,他一发话,再无人敢来会春馆点苏文娟的牌子。摆平了这一头,他又仗着自己是巡抚的二少爷,欺压百姓颇有手段,对老鸨又是恐吓又是威胁,把她吓得魂不附体,再也没胆子故意刁难。苏文娟闭门谢客,苦苦等候卢豫川来赎身,把满腔相思都化作一封封信笺送到汴号,再转寄到卢豫川手上。她知道豫商的规矩,生意人不能跟青楼女子通信,只得用了这个折中的法子。仿佛老天也可怜苏文娟这番苦心,汴号新任大相公苏茂东对卢豫川临走时的暗示心领神会,处处给他们行方便。好在汴号跟神垕总号的书信往来不绝,谁也不会在意这些。
21宋钧不出田、由、申(1)
卢豫川一回到神垕,立刻大刀阔斧地整顿了维世场重制禹王九鼎的专窑,抽调了卢家老号最得力的窑工,全力以赴日夜赶造。无奈宋钧烧造极其艰难,即便是在北宋年间神垕钧瓷业最为鼎盛的时代,凭借皇家官窑不计成本的做法,烧窑尚且是“十窑九不成”,何况区区一个卢家老号?卢家现在已经烧出了扬州鼎和荆州鼎,而梁州鼎、雍州鼎还在试制中,最为头疼的就是九鼎之中的豫州鼎。钧兴堂办这件皇差,全凭卢维义遗留下的《宋钧烧造技法》和《敕造禹王九鼎图谱》,说来也似乎是天意,图谱上其余八鼎都画有图式记载,独独缺了一个豫州鼎。豫乃中原,是整个九州的心脏,地位尤其重要。卢维义在图谱中写道,豫州鼎讲究“中、庸、和、谐”四字,却没有画出具体的图式,这就更使烧造之事难上加难。仅是一个“中”字,便蕴含了“中华”、“中州”、“中原”、“中庸”等意,又和“重”、“种”、“忠”等字谐音,想在一只鼎上体现出如此众多的意蕴,无异于让一头大象去钻老鼠洞,谈何容易!又到了出窑的时候,卢豫川亲自守在维世场禹王九鼎专窑外,脸色凝重如铁。在他身后,大相公杨建凡和苗象天、卢豫海默默伫立着。所有的窑工都屏退了,里外伺候的全是些精心挑选出来的信得过的伙计。卢维章一直有严命,出窑时在场的人都要经他亲自核定,严防消息泄露出去。若不是卢豫川拗不过卢豫海的百般哀求,连堂堂二少爷也只能待在外面。
卢豫海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专窑开窑的盛况,激动得脸色潮红,心扑扑腾腾地跳着。一个窑工上前打开窑门,露出窑室里上下三层的匣钵阁子。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个匣钵打开了,映入他们眼帘的,是琳琅满目形态各异的宋钧成品。卢豫川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杨大相公,掌眼吧。”
杨建凡在窑场风风雨雨几十年了,维世场一多半的窑口都是他亲手建起来的,在宋钧的造诣上并不亚于大东家卢维章,也是唯一一个接触过卢家宋钧烧造技法的外姓人。杨建凡应了一声,当仁不让地走上前去,从匣钵里掏出一件豫州鼎,面无表情地摇摇头,递给了卢豫川。卢豫川看也不看就用力砸在地上,顷刻间,一只鼎已然化成碎片。卢豫海吐了吐舌头,轻声对苗象天道:“只要有一点瑕疵,就留不得吗?”苗象天却不敢像他那样肆无忌惮,只是点点头,一语不发。卢豫川回过头来道:“豫海,钧兴堂的宋钧里没有一件带瑕疵,这就是钧兴堂的招牌,钧兴堂的信誉!以后你在钧兴堂独当一面了,这一条根本要烙在脑子里!”
卢豫海从未见过大哥如此严肃的神情,不由得规矩起来,再不敢孟浪了。专窑前一时鸦雀无声,只有一件件宋钧与地面撞击的声响。专窑出的宋钧,一件就是一万两银子,这不大的工夫不下二十万两的银子就碎在脚下了,二十万两啊,堆起来差不多半个屋子了!卢豫海被眼前这个场面深深地震撼了,两眼里灼烧出道道火苗。杨建凡从最后一个匣钵里掏出豫州鼎来,仔细打量之后,忽然神色一变,稳健的双手也颤抖起来。卢豫川迫不及待道:“大相公,几分成色?”杨建凡颠来倒去地又端详一番,忽而脸色如死灰,叹道:“可惜,可惜!几乎是完美无缺了,就是这一处,怎么多了几个气泡出来?”言罢连连叹息。卢豫川上前一步,接过了豫州鼎看去,底座上方果真有一片气泡,大多已经碎裂,把宋钧上的纹路拦腰隔断。出现气泡是宋钧的大忌,平心而论,如果没有气泡,这件豫州鼎真的有十分成色了,可一旦有了气泡,却是一分成色皆无的下品。卢豫海凑了上去道:“大哥,白璧微瑕,自古都有的,我看先别急着毁了,等我爹回来再说,行吗?”苗象天也忍不住上前附和。卢豫川原本就带着几分犹豫,经这几个人一撺掇,更是迟疑不决,便把目光投向杨建凡道:“大相公的意思呢?”
杨建凡冷冷道:“卢家老号的规矩,大少爷刚刚说过吧?!”
卢豫川百般不舍地看了看那豫州鼎,咬了咬牙,高高地举了起来。卢豫海急中生智道:“且慢!”众人都是一惊,目光都落在这个刚刚成年的年轻人身上。卢豫海笑道:“既然一定要毁了,就是不值钱,既然是一文不值,不妨就给我带回家玩玩儿。大哥,这回你总得答应我了吧?”
杨建凡皱眉道:“二少爷差矣!瑕疵品不得流出窑场,这是钧兴堂的规矩!”
卢豫川一时没了主意。整窑的宋钧摔了个遍,他何尝愿意把这最后一件,也是成色最好的一件也摔碎了?卢维章回来就是今明两天的事,他又拿什么向叔父交代?卢豫海上前对杨建凡深施一礼道:“我爹定下的这个规矩,是为了不让瑕疵品在市面上流通,怕损钧兴堂的名号。我要这鼎只是图个好奇,又不是要做买卖,怎么会流传到市面上去呢?我在维世场这么久了,大相公一直照顾有加,这次索性就成全了我吧!”说着又是一躬到地。
杨建凡还是皱眉不肯答应,卢豫川实在不忍心,也说了不少的好话。众人七嘴八舌劝了半天,终于打动了杨建凡。最后杨建凡长叹一声道:“两个少东家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什么?不过这件豫州鼎必须登记在册,一旦出了事情与我维世场众人毫无瓜葛。”众人见他终于松了口,这才放下心来。
21宋钧不出田、由、申(2)
卢豫海欢天喜地地抱了豫州鼎回到钧兴堂,边推开房门边道:“关荷,给你瞅瞅稀奇,你见过……”话没说完,倒被眼前站的一个人惊呆了。他上下打量一番,继而喜出望外道:“司画妹妹!你怎么来了?”
陈司画离开钧兴堂快一年了,走的时候还是个动辄哭天抹泪的小丫头,不料才一年不到的时光,竟和当初判若两人。眼前的她宛如花蕾初绽,俨然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了。陈司画见他一进门就喊关荷,故意把脸色一沉道:“你眼里就一个关荷姐姐,哪里有我?早知道这样,说什么我也不可怜巴巴地等你了!”说着就要夺门而走。卢豫海忙拦住她笑道:“你还是老样子,一见面就埋怨个不停。我且问你,这一年里我给你写过信没有?你又回信了吗?”陈司画脸红道:“男女授受不亲,你我都大了,怎么能老是书信往来呢?给人知道了不笑话吗?哼,我知道好几次你都到了禹州城,连我家的门都不进一下,这才是该打呢。”
卢豫海小心翼翼地放好了鼎,笑道:“该打该打,你来打我吧。”便涎着脸凑了过去。陈司画没想到他还真让她打,一时满脸通红,又羞又气道:“天底下像你这么无赖的真是少有!你……”两人正说着话,关荷端着食盒进来,见到这个场面不禁笑出了声,道:“一个不愿打,一个却想挨,这倒是有趣了。”卢豫海回头见是关荷,立刻上去打开食盒道:“有什么好吃的?我都快饿死了。”两个姑娘见他两眼冒火的模样,登时笑成一团。
三个少男少女阔别已久,自然有说不尽的趣事,房中一时笑声不绝。卢豫海吃饱喝足,刚想把豫州鼎拿出来炫耀一番,却听见门外有人咳嗽一声道:“二少爷!老爷回来了,叫你去他书房。”
卢豫海一愣,道:“是老平吗?我知道了,这就去。”
两个女孩收住笑,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卢豫海挠了挠后脑勺道:“爹回来了,叫我去做什么?家里的大事一向不跟我说的,真是奇怪了。”陈司画忧心道:“叔叔一定是有事,你快去吧。”卢豫海应声朝门外走去,关荷略一沉思,追上他道:“老爷刚回家就找你,是不是你犯什么错了?”卢豫海懵懂地摇头:“我天天在窑场,到处都有人教导指引,能犯什么错?”关荷还是不放心道:“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家里的大事不背你也好,记得多听,少说,知道不?”卢豫海会意地一笑,推门而出。关荷看着老平在前边领着他走远了,这才心事重重地转身进屋,抬头却是一愣。陈司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关荷姐姐真是好细心,有你在豫海哥哥身边伺候,我便放心得很了。婶子还在后宅等我呢,今晚要我陪她睡。”说着娉娉婷婷地站起来冲她一笑。关荷心里蓦地一紧,再想说什么的时候,陈司画已然出门走远了。屋里的气氛顿时冰冷下来,关荷呆呆地坐在桌边,心中五味杂陈,再也难以平复。
卢维章从京城回来已是深夜了。他此行只带了一个贴身长随,主仆二人一路风餐露宿,不到两天就赶到了京城。趁着九门还没落锁,两人踏着夜色进了德胜门,在一家客栈住了下来。第二天一大早,卢维章一个人出了门,直到夜半时分才回来,脸色跟窗外的天幕一般漆黑。长随也不敢问,多加了几分小心服侍他歇息。天色刚亮,卢维章又是独自出门,临走时吩咐长随备好车马,随时起程。快晚饭的时候,卢维章回到客栈,这回脸色倒是晴朗了一些,道:“走吧。”长随在客栈睡了整整一天,精神头旺盛得很,立刻赶车出城。谁也不知道卢维章这两天都在哪儿忙活,但他一脸的疲倦却是再明显不过的,一出京城,车里就传来了如雷的鼾声。直到过了直隶保定府,卢维章才一觉醒来,问长随道:“到了哪儿了?”长随回道:“回老爷,已经过了保定府。”卢维章想了一阵,道:“掉头,回保定府,吃了早饭再走。”长随不解道:“要回去吗?前头就是个大镇子,在那儿吃也成啊。”卢维章疲惫地笑道:“保定府是直隶的省治,直隶总督就在保定,这地方比神垕热闹多了,你不想瞅瞅吗?”
卢维章治家规矩甚多,对手下的仆人长随却很和蔼,不像别的大家子里等级森严。长随见卢维章开起了玩笑,心里松快了些,一边赶着马车掉头一边道:“老爷要是想看热闹,京城里热闹多了,怎么才待了两天就走?”卢维章悠悠道:“办完了事情,该走就得走啊。”说着,长长地打了个呵欠。长随知道他疲乏到了极点,便道:“老爷再睡个回笼觉,我把车赶得稳一点。”话没讲完,车里的鼾声又响了起来。
保定府是直隶总督李鸿章的衙门所在。李鸿章自咸丰十一年出任直督以来,以“先富而求自强”为施政纲领,在直隶省内大兴“求富”之风,全省气象为之一新。保定府是直隶总督驻节所在,在李鸿章苦心经营十年之后,虽不比京城繁华,却也是个巨商大贾云集的地方。马车在一个茶馆门口停下,卢维章下了车,朝四周张望几眼,道:“就在这儿吧。”长随跟着卢维章进了茶馆,找了个空处坐下。小二上前殷勤道:“两位客官要点什么?”卢维章道:“随便上点吧。我们是赶路的,吃了就走。”小二赔笑下去,工夫不大端上来两碗茶汤,几盘点心,道了声“客官请”就要离开。卢维章拉住他道:“不忙不忙,我有个事要问问你。”说着,将一块碎银子塞到他手里。小二受宠若惊道:“大爷客气!有什么话您尽管说!”
21宋钧不出田、由、申(3)
卢维章笑道:“我是河南来的客商,想在直隶做点小买卖,不知是在京城做好,还是在天津卫、保定府做好?”
小二见茶馆里没几个人,索性坐下道:“那要看大爷想做什么生意了。”
“营造生意。”
“这可是好买卖啊!”
“唔,怎么个好法?”
“当今太后最喜欢讲排场,京城里到处在大兴土木,听说眼下太后想趁着光绪皇上没亲政,先把圆明园修起来呢!”
“哟,那可是大生意啊。”
小二一拍大腿:“可不是这话儿嘛!您甭怪我说话直,我瞧您也不像个大商家,生意盘子想必也不大,甭指望大头生意了。您就是敲敲边鼓,别人吃肉咱们喝汤,也是大把大把的银子!关键是找对人。”
卢维章看看左右,故意低声道:“你是说走通官府?”
“大爷真是一点就透,正是走官府的路子!太后想修园子,朝廷里一帮子大臣不同意,连工部尚书翁同龢都上折子请停。说得也对,咱大清国整天割地赔款,哪儿来那么多银子使唤?再说了,这些大臣都是跟皇上一心的,不愿太后把银子都花光了,想把银子留到皇上亲政后用。可跟太后一心的那些王公大臣不这么想,反正连大清国都是人家娘俩的,管他有银子没银子呢,讨好了太后才是正事!”
卢维章面露难色,道:“那这么说,究竟这园子是修,还是不修呢?”
“修!一准儿得修!您到京城瞅瞅就知道了,如今是太后比皇上大!只要太后想干什么,没她干不成的,就是皇上不同意也没办法。大清国以孝道治天下,从来都是皇上儿子听太后老娘的,有儿子不让老娘享福的道理吗?”
卢维章微微一笑道:“照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小二见他点了头,便揣了赏钱喜滋滋离去。长随听了这半天的说道,如堕五里雾中,刚想说话,却见卢维章的脸色骤然一变,便识趣地闸住了话头。卢维章默默地喝了两口茶汤,道:“付账吧,该走了。”他看了眼长随,又道:“真的该走了。”
马车出了保定府,一路上再没耽搁,披星戴月赶回了神垕。走到钧兴堂外已是快亥时了,卢维章下了车,对迎接出来的管家老平道:“叫上大少爷和老相公,即刻赶到我书房。”老平见他神色严峻,不敢怠慢,刚转过身去,却听见卢维章在背后道:“二少爷回家了吗?也叫上他。”
卢豫海赶到书房的时候,卢豫川已经在座,兄弟俩相视一愣。卢维章正喝着面条,见儿子进来,就把碗推到一旁道:“豫海年纪大了,也该学学生意了,今天就算是旁听吧。”卢豫海想起了关荷的嘱咐,忙点头道:“儿子知道,一定只听不说,好好跟大人学生意。”卢豫川笑道:“谁让你做哑巴了?有不明白的地方就问,这才是学生意呢。”说话的工夫苗文乡也行色匆匆地赶到了。卢维章淡淡道:“老相公请坐。既然人都齐了,就开始吧。豫川先说说窑上的事。”
卢豫川在心中已然盘算好了说辞,滔滔不绝道:“叔父走的这几天,专窑又出了一窑,不过豫州鼎还是没一个成色好的。我寻思还是造型的事,这一窑出了二十多件造型不一的,按理说总该有一个成形,却件件都有瑕疵。造型是烧瓷的头一关,我看这问题就出在造型上……其余各个窑场都是按部就班,有掌窑相公和大相公统领,倒也没什么大事。”
卢维章未置可否,转向苗文乡道:“各地分号的生意怎么样?”
“老汉按照大东家的吩咐去做,各地分号的生意有条不紊。从分号的来信上看,今年的生意要好于往年。汴号那边有苏茂东大相公主持,水陆商路都畅通无阻。别的也没什么了。”
三人自顾自地谈着生意,都没注意到一旁肃立的卢豫海。在座的都是他的长辈,卢豫海自然是没资格坐下的,他一边垂着手站在卢维章身后,一边竖起了耳朵听着,生怕漏掉了一个字。此刻,卢豫海心里咚咚地跳着,一团热火在腹中灼灼燃烧。苗象天不止一次告诉他,大东家决策生意是钧兴堂的最高机密,什么时候让他参加,就是大东家觉得他真正长大成人了。他一直对这个时刻朝思暮想,今晚突然变成了现实,一颗年轻的心激动得难以形容。
卢维章见两人都说完了,点头道:“没什么大事就好。眼前这些事情咱们就一件一件说吧。豫州鼎屡造不成,豫川说的有道理,问题还是在造型上。大哥留下的《敕造禹王九鼎图谱》里独独少了豫州鼎的图式,我看这不是大哥不知道,而是大哥不肯写!他是想留给卢家子孙一个想头,一个靠自己的脑子做出来豫州鼎的想头!天下宋钧工艺最难的,莫过于禹王九鼎,禹王九鼎中工艺最难的,莫过于豫州鼎。只要咱们把这只鼎烧出来,天底下还有什么能难住钧兴堂的?……说实话,我在窑场里这么多年,这个豫州鼎的难度还从未见过。咱们前前后后试了不下一百种造型,没一个成的。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咱们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苗文乡皱眉道:“天下钧瓷出神垕,这神垕镇上最高明的工匠差不多都在卢家和董家,我听说董家到现在也没做出豫州鼎来,难道是咱们两家都错了?”
卢维章一笑,岔开话题道:“豫川,老相公,我且问你们,宋钧的造型何止千种万种,说到底,究竟有没有什么万变不离其宗的所在?”
21宋钧不出田、由、申(4)
卢豫川和苗文乡互相看了一眼。苗文乡是中途转入钧瓷生意的,经商理财是行家里手,在烧瓷上却没什么造诣,不禁有些后悔刚才的贸然。卢豫川本就对苗文乡做总号老相公耿耿于怀,见他对自己的见解不无怀疑,更是心中不忿,瞥他一眼道:“我想必然是有的!我还是那句话,问题就出在造型上!”
卢维章敏锐地注意到了卢豫川的神情,便替苗文乡打圆场道:“老相公也是知无不言,有什么说什么,豫川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依着我看,宋钧造型千变万化,却离不开三个字。”
卢豫海听得心中激荡,忍不住叫道:“不错!”
三人都是一惊,卢维章沉下脸道:“你只是旁听,用不着你多嘴!”
苗文乡笑道:“二少爷这些日子烧窑辛苦,怕是有些心得了,大东家不妨听听。”
卢维章一脸不屑道:“他一个毛孩子,能有什么心得!哗众取宠而已。”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咯噔”一声,目光里多了几许惊讶和兴奋。卢豫海给父亲冷不丁几句斥责弄得尴尬不已,却再也不敢多嘴了。卢豫川笑着鼓励他道:“豫海,你就说说吧,权当是闲话。”
卢豫海见父亲也似乎默许了,这才朝三人深施一礼,道:“豫海斗胆僭越了。这些天我白天在维世场见习烧窑,晚上在家读书写字,忽然觉得这里头还真有些意思。就像父亲刚才说的,钧瓷的造型的确是林林总总,在我看来,就是三个字:田,由,申!饶是再离奇的造型,也没有出了这三个字!”
这番话真真是语出惊人了。三人听了都默不作声,细细思量起来,卢豫海说得竟是无懈可击。宋钧里瓶、樽、鼎、皿、杯、鼎等眼花缭乱的造型,哪个不是在这三个字里?卢豫川当即赞道:“豫海真是深藏不露!这般见识,就是窑场里浸润多少年的工匠也讲不出来,他还是个……”卢豫川本想说“他还是个孩子”,但面前这个茁壮的年轻人哪里还像个孩子的模样?便改口笑道:“叔父,今后再也不要把豫海当做孩子了,您就让他跟我,或是跟着老相公学生意吧。”
苗文乡也是跌足叹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二少爷说得对极了。我看这禹王九鼎重制之事,也让二少爷参与进来吧。两位少爷一起冲锋陷阵,大东家在后掌纛,没有钧兴堂办不成的事!”
卢豫海见这一番话居然撞了头彩,立刻心潮起伏,傻乎乎笑出了声。卢维章回头喝道:“得意忘形!还不给我退下!”卢豫海涨红了脸,大气不敢出地给三人施了礼,乖乖地离开了书房。卢豫川和苗文乡见他走了,不由得都是一笑,连卢维章也不觉莞尔,对苗文乡笑道:“算是他学了些机灵,是跟着你儿子苗象天吗?”
“正是犬子。”
卢维章道:“给苗象天记上一功!豫海今后就跟着杨大相公和豫川学烧窑吧。烧窑是瓷商的根本所在,他年纪还小,打些基础总是好的。”
三人又是一阵说笑,卢维章沉吟道:“所谓大巧不工,既然前头试了那么多造型都没成功,不妨让工匠们换个思路,不要在‘新’和‘奇’上费心劲了……豫州是中原,咱们中原民风淳朴,弄那么多奇技淫巧的也是不伦不类。这件事就让豫川去办,只是时间要抓紧了。”
苗文乡见此事已有定论,便试探道:“大东家千里迢迢往返于神垕和京城,不知那件事可有结论?”
卢维章知道这件事才是今晚议论的正题,他之所以刚才支走卢豫海,实际上也是因为自己见惯了商海的波诡云谲,不愿让儿子这么早就身陷其中。他当下敛住了笑意,幽幽一叹道:“久闻京城是天子脚下,首善之都,可只有身临其境,才知道京城深不可测啊!我这次去京城,拜访了几位以前有来往的京官,也在民间打听来了不少消息。不瞒老相公说,打点京官比打点地方官价钱海了去了!我这次带的二十万两银票,花得干干净净!”
苗文乡脱口而出道:“这么多!”
卢豫川大手大脚惯了,听见这个数字也不禁咋舌。卢维章道:“银子花到哪儿哪儿顺畅,这银子花得不冤枉。我见的这几个京官,有帝党也有后党,跟咱们合计的不错,两党各执一词。他们一听见神垕来人就惊奇万分,反复追问进度,一听说困难重重、进度缓慢,帝党的人便欢天喜地,后党的人则是面沉似铁……”
苗文乡道:“那大东家的意思是……”
卢维章冷冷一笑道:“依着我看,这鼎万不可毁!原因有二,第一是如今后党的势力远远高于帝党,尽管帝党翘首以盼皇上早日亲政,但我以为即便是皇上亲政了,这朝中实权还是在太后手里。第二,重制禹王九鼎是我大哥的遗愿,如果做不成,或是做成了又毁掉,将来我有何面目见大哥于九泉之下?”
卢豫川忧心道:“那马千山那里怎么办?”
“还是豫商的古训:虚与委蛇,不即不离。不是还有董家吗?如果不出我所料,董家也在为此事绞尽脑汁。董振魁与豫省藩台勒宪交情莫逆,而勒宪是马千山的死党,我看董家难免会把宝押在马千山身上。对手之所取即是我之所弃。就算咱们跟董家一样都答应了马千山,难道他会把朝廷贡奉交给咱们吗?两害相权取其轻,咱们只有老老实实把皇差办好了,走到哪儿都踏实!”
21宋钧不出田、由、申(5)
卢维章和董振魁交手多年,的确是走到他心里去了。就在卢维章回到神垕那天,勒宪的轿子刚刚从圆知堂后门出来,董振魁父子三人一直送到了门外。看见轿子远去了,董克温疑惑道:“父亲,真的就答应他了吗?”
董振魁诡谲地一笑,转脸向着董克良道:“老二,你说呢?”
年纪轻轻的董克良还是头一次参与家族生意。作为董家二少爷,他一向都是按照父亲兄长的安排,读书写字,研习各类钧瓷、商业典籍,从来没有打听过生意上的事情。不知道老爷子今天哪里来的兴致,点名要董克温和董克良一起陪他与勒宪会面。董克良尽管是初出茅庐,但他一向秉承中庸守缺之道,谨言慎行,抱定了“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主意。此刻他也没想到父亲会问到自己头上,仓促间思索了片刻,道:“孩儿觉得父亲并没有答应他什么呀?”
董克温笑道:“父亲刚才分明说了‘一定协助马大人把事情做好’,这还不是答应吗?”
董克良斟酌着词句道:“勒大人所指的事情,是毁掉禹王九鼎,或者是拖延工期,不按时交货。而父亲答应他的那句话,既可能是如马千山和勒宪所指,也可能是如朝廷所愿,好好把禹王九鼎给做出来。答应得模棱两可,跟没答应有什么分别?”
董振魁哈哈笑道:“你们兄弟俩说得都对。豫商跟官府打交道,古训讲究个‘不即不离’,为父如是答应了勒宪,便是‘即’了,如是不答应他,便是‘离’了,妙就妙在看似答应了他,实则什么都没答应。古人说得好啊,欲先取之,必先予之。董家觊觎朝廷贡奉这么多年了,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怎能就此错过呢?”
董克温兄弟俩相视一眼,深深地点头。宋钧朝廷贡奉的专差每年都要二三十万两银子,抛却银子不说,光这个“朝廷贡奉”的名号一打出去,立时能招徕多少生意?这才是拿多少两银子都换不来的。尽管如此,董克温还是担心道:“若无法按期交货,曹利成能饶得了咱家吗?”
董克良精明过人,已然看出来刚才的回答深得父亲的赏识,心情一时大悦,便笑道:“哥,爹说过不让咱按时交货了吗?”董克温恍然大悟道:“爹的意思我明白了。马千山逼得再紧,咱们也得按期完工。只要禹王九鼎是囫囵个儿交到官府的,谁都怪不了咱。至于这九只鼎能不能安全送到京城,可就不是咱操心的事了。”
董振魁快意地看着他们俩,转身朝圆知堂里走去,边走边道:“曹利成定的期限差不多到了,你们兄弟二人拿出十分的力气,说什么也得在勘验大会之前,把鼎做出来!”
22古朴之至与奇异之巅(1)
光绪五年的七月,是一年之中最为酷热难耐的时节。禹王九鼎勘验大会就是在这个时候,在神垕镇窑神庙花戏楼上如期举行了。上午巳时刚过,花戏楼下人头攒动,镇上的人差不多都是靠烧瓷为生的,谁不想来看看失传了六百年的九鼎神器重现世间的盛况?
勘验大会的确规格颇高,不但是督造专差、禹州知州曹利成,就连省城里巡抚马千山、藩台勒宪等人都来了。窑神庙里外站满了顶盔贯甲的绿营兵,一个个手握刀枪,神情肃穆,把看热闹的人远远挡在外边。花戏楼紧挨着大街,楼下人声鼎沸的嘈杂不绝于耳,曹利成顾不得天气炎热,命人关上了所有门窗,正厅里这才安静了许多。四处的几口大缸里装满了冰块,是特意从禹州乔家冰行买来的,“咝咝”冒着白气,不久就融化成一缸清水了。即便如此,曹利成还是满头的汗。一切张罗停当后,曹利成向马千山和勒宪施礼道:“请大人示下,这就开始吗?”
马千山窝了一肚子的火。他没想到董卢两家答应起来一个比一个痛快,到今天居然是谁都没听他的,全都如期交了差,真是一群奸商王八蛋!这事要是报到京城恩师翁同龢那里,少不了又是一番训斥,也难免影响到自己的前程仕途。他听见曹利成问自己,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你是全权督造专差,自然你说了算,我跟老勒都是看客而已。”
曹利成对马千山的心思了如指掌,暗中冷笑一声,回头对堂下的董振魁和卢维章道:“二位大东家,把东西呈上来吧。”
卢维章谦恭地对董振魁道:“董大东家,按照九鼎的次序,请圆知堂先来。”
董振魁笑着说了句“承让了”便挥手示意,几个家丁抬着五只木箱上来,摆在正厅当中,复又退下。董振魁亲手打开箱子,依次取出了冀州、兖州、青州、徐州四鼎,每件鼎上都是黄缎覆盖着。董振魁向堂上道:“马大人,勒大人,曹大人,草民不才,这几件都是千里挑一选出来的,全都在这儿了。”马千山转着眼珠子道:“不是还有一个箱子吗?是豫州鼎吧?”董振魁笑道:“马大人圣明,这只豫州鼎却还不能亮出来,得跟卢大东家的豫州鼎放在一处,才有趣味。”
曹利成便道:“卢大东家,你还藏着掖着做什么?快亮宝吧!”
卢维章让几个手下也抬上了五只箱子,跟董振魁一样亲手取出扬州、荆州、梁州、雍州四鼎,跟董家的四鼎并排放着,同样也是黄缎覆盖。两人相互做了个请让的姿势,一起抽去了黄缎。正厅里顿时仿佛霞光万道,瑞彩千条,八只鼎形态各异,窑变色精彩纷呈,一时间无人不屏息静静地端详,继而是哄然而起的赞叹声。卢家以家传宋钧“玫瑰紫”独步天下,而董家父子不甘人后,闭门磨砺十五年,自创宋钧“天青”一色,在烧造技法上与卢家可谓旗鼓相当。可若论起造型、工艺,到底还是董家老窑开窑近百年,人脉气度积淀得久了,略微占了些上风。大江南北瓷业同侪所谓“玫瑰紫盛,卧虎藏龙,谁与争锋,唯有天青”之语,便是钧瓷业内对董卢两家极高的评价。正厅里早屏退了闲杂人等,除了官府和董卢两家的人,只有几个神垕各大窑场公推的代表,是曹利成特意请来做判官的。饶是他们泡在窑场里日子久了,见惯了各种形态各异的上等钧瓷,此时此刻也是看得呆若木鸡。
曹利成拊掌叹道:“天底下竟有如此神物!真是苍生有福,社稷有福!”
马千山冷冷一笑道:“曹专差看仔细了,这八只鼎都完美无缺吗?”
曹利成道:“大人英明,以下官的愚见,这八只鼎足以送入紫禁城了!当然,下官对钧瓷一窍不通,还得看各位判官的意思。”曹利成是京城官场里出来的,是豫省官场有名的“京油子”,为官最是油滑老练。他见马千山话中藏着无穷的机锋,不动声色便将皮球踢给了众位大东家。致生场大东家雷生雨是公推出来的判官之一,此刻他实在压不住兴奋,头一个放炮道:“我看成!也就是董家和卢家,换了别的窑场,门儿都没有!”其余几个窑场的大东家也是众口一词。曹利成放下心来,笑道:“两位大东家别再藏宝了,把豫州鼎拿出来吧!”
董振魁和卢维章相视一笑,卢维章道:“还是请董大东家先亮吧。”
董振魁也不推辞,俯身取出了豫州鼎。大厅里短暂的平静之后,立时响起一阵惊呼。董家的豫州鼎造型精妙绝伦,取的是传统蟠龙鼎的样式,八条游龙盘踞鼎上,龙身隐没在云涛之中,龙头昂扬向上直冲云霄。若是仔细观瞧,八条游龙身上居然是鳞甲分明,宋钧最著名的“蚯蚓走泥纹”和“龙开片”用得恰到好处,八条龙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分明是盘在鼎上,又仿佛随时都会飞腾起来。尤其是云涛上隐隐透着蓝光,正如一片碧空如洗,这正是董家独有的“天青”之色了。雷生雨极为挑剔地看了个够,时而摇头时而叹息,两只眼睛里竟恍如有了泪光,喃喃道:“好,好宋钧,好手段!”
董振魁拈须微笑,不无自负道:“雷大东家过奖了。为了这一件豫州鼎,老汉亲自掌窑勘火,烧了整整一百多窑,砸碎了多少件才得了这么一件。出窑之际,神垕镇大雨倾盆,电闪雷鸣,许多人都隐隐听到了龙吟之声!”
几个大东家附和道:“天降祥瑞,这是天降祥瑞啊!”
22古朴之至与奇异之巅(2)
“我说前些天怎么忽然下了大雨,原来是董家老窑出了宝贝,老天都惊动了!”
马千山为官日久,见惯了所谓的祥瑞异象,对这类讨上司欢心的话并不在意,但眼前这个鼎的确称得上是神品,连他也忍不住“噫”了一声。而那勒宪本来就是个直性子的人,当下合了扇子叫道:“乖乖!不得了,真是神了!老子在皇宫大内也没见过!”
董振魁得意地一笑,乜着眼瞅着卢维章。一派赞叹声中,卢维章弯腰轻轻取出了卢家豫州鼎,跟董家豫州鼎放在一起。原本热烈的场面霎时冷清下来,几个大东家面面相觑,面露疑色,就连是宋钧门外汉的马千山都是一愣。眼前这两只鼎虽然都是豫州鼎,却是大相径庭。卢家这只除了圆腹三足还像个鼎的模样,其余俱是平平常常,这哪里是个九鼎神器?分明是口寻常人家粗鄙不堪的大锅而已。其余九只鼎无不是造型新奇脱俗,让人眼前一亮,唯独卢家这只分量最重的豫州鼎却其貌不扬,简直有些不伦不类了。判官们低头窃语了一阵,齐刷刷把目光锁在卢维章身上。董振魁开始也是莫名其妙,但他越看表情越严峻,看到最后竟忍不住连连颔首,复杂地摇了摇头。
曹利成依旧是满腹狐疑,迟疑道:“卢大东家,你是不是……”
众目睽睽之下,卢维章的脸上却是波澜不起,平静地朝四下拱手道:“曹大人,各位同仁,卢家的豫州鼎看起来并无独到之处,但其奥妙,却也正是在这平常无奇之间。此物名为豫州鼎,豫州者,中原也。中原者,华夏之中也。这只鼎腹圆于中,圆者天也;方足在下,方者地也,天为乾地为坤,此为上乾下坤、天道有序之意。鼎口为圆,意为太极,两耳高耸,意为两仪,《易经》有云‘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自然万物’,这只鼎也合着易理。大人,诸位同侪,钧瓷以釉厚浑活为本,以出现景观为绝,以开片为奇。该鼎釉色整体呈红色,正是卢家独有的‘玫瑰紫’,这红中有紫,紫中泛绿,古朴中透着大气。诸位不妨细细看一看,釉色泛绿之处,纹路平缓,正是豫省中原沃野千里之景观;釉色金黄之处,纹路奇异耸立,正是山川起伏之韵味;而釉色红紫之处,隐约有龙行之象,正是皇恩浩荡之征兆!最奇的还是这里——”卢维章指着一处道,“这里分明有龙头的意味,可巧的是龙头崛起之处,有一片气泡,恰似龙口吞云吐雾而成。众位都是行家,宋钧最忌讳的就是窑变之后的气泡,一旦破裂则成色尽失,偏偏这一片气泡大小一十六个,没一个破裂的,全都是自然窑变而成!”
众人被卢维章这番侃侃而谈弄得张口结舌,继而是啧啧赞叹,叫好声如雷四起。卢维章一番旁征博引说得入情入理,连董振魁也默默叹服。卢家豫州鼎无论是釉色、意境和开片,都是上乘之作,尤其是那一片反其道而行之的气泡,真个是浑然天成,大拙即是大雅,让人禁不住扼腕嗟叹造化的伟力。卢家豫州鼎与董家豫州鼎并排一放,却又是各有千秋。古朴的古朴到了极致,可谓是大巧不工、大象无形;而奇异的也奇异到了巅峰,堪称神工鬼斧、石破天惊!按理说大家都是在窑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孰高孰低看上一眼便心中有数,可谁又能想到同是一个豫州鼎,董卢两家却做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模样出来,又都是独一无二的神品!要想在这两只鼎之间选出一个佼佼者来,怕是难似登天了。七八个大东家瞩目良久,全都是摇头叹息,难以作出个决断。
曹利成皱眉道:“两位大东家以为如何?”
董振魁看了眼卢维章,慨然道:“草民以为,不妨将两只豫州鼎一起送到京城,让皇上乾纲独断吧。”卢维章颔首道:“既然如此,草民也同意。”曹利成没想到两人竟是如此看法,便向马千山作揖道:“马大人,您看……”
马千山跟勒宪附耳说了几句,这才道:“事已至此,本抚台就允了二位大东家所言。既然九鼎之数已然凑齐,就不要再耽搁了。马参将何在?”一个浑身戎装的将军从厅外走进来,厚重的马靴踩得地板震颤,汗水湿透了层层衣甲,拱手道:“标下在!”马千山指了指厅里的木箱道:“即刻封存这十只鼎,马上送到开封府去,择吉日启程运往京城,不得有丝毫的闪失!”马参将领命,指挥士兵封好了木箱,抬到楼下。马千山冷冷地扫了眼董振魁和卢维章,道:“大功告成,两位大东家心里都踏实了吧?曹大人,带队进京的事情有劳大人了,董卢两家各出一人随行看护。衙门里事情太多,本抚台就不随大队开拔了,一路上全靠诸位多多费心,务必把禹王九鼎全须全尾地送到皇宫大内才是!”
曹利成和董振魁、卢维章一起跪倒听差,其余的大东家们艳羡地看着他们几个,押送贡品进京,这是多大的荣耀!皇上和太后老佛爷一高兴,白花花的银子不就赏下来了?何况从今以后,朝廷贡奉的专差就在人家窑场落地生根,这又是何等的尊崇!一旦“专供大内御用”的名号打出去,那些洋鬼子当然慕名而来,那洋鬼子手里的银子怕是比皇上还多呢。马千山这几句话在旁人听来无非是官腔了,然而听者有意,董振魁被他最后那句话激得身子一颤,抬头之际,竟发现马千山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他不由得暗自叫苦,忙又深深地低下头去。他细细品味了一番,也罢,俗话说“时也运也命也”,好歹把禹王九鼎做出来了,至于今后的事,就让这些官场中人、帝后两党彼此倾轧去吧!
23昆仑崩绝壁,烈风扫寰宇(1)
卢豫川上路之前,卢维章把他单独叫到书房再三叮嘱了一番。即便如此,他还是心神不宁了好几天,暗自后悔没有亲自护送禹王九鼎。数日之后,汴号大相公苏茂东的密信到了,说大少爷已于今日随大队起程赴京,他从开封府临走时,瞒着旁人到会春馆里接走了一个叫苏文娟的歌妓,可能是一路相伴进京去了。卢维章览信后不禁大惊失色。卢豫川和苏文娟书信往来的事,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之所以一直没有说破,就是因为看在卢豫川丧妻日久,又正值盛年,哪儿有不偷食的道理?何况只是鸿雁传书而已,没什么更出格的事情,卢维章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讲到当面。可这趟进京的差事非比寻常,一旦出了什么闪失就是欺君罔上、株连九族之罪!卢豫川哪能如此儿戏,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狎妓冶游,把皇差当做游玩了!
卢维章思索再三,复信给苏茂东,重重申斥了他一顿,让他即刻起身追赶押送队伍,务必把卢豫川替换下来。又反复告诫他将此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万万不能让官府的人知道,就算没出事,一条怠慢皇差的罪过卢家也承受不起。信发出去了,卢维章终究难以平静,强忍了不到半天,实在是放心不下,便匆匆安排了总号的事宜,驱车直奔进京官道而去。他刚刚到彰德府境内,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消息就传了过来:大队人马在直隶河间府夜里遭了大火,禹王九鼎全部告毁。直隶总督李鸿章大为震惊,派人勘察原因,最先起火的竟是卢豫川的房间,而隔壁就是放着贡品的仓房。不但如此,从他的房间里还搜出了一名女扮男装的歌妓!李鸿章盛怒之下,当即以狎妓放火的罪名将卢豫川锁拿进京,即日问斩。而前来给卢维章报信的,不是别人,正是趁乱逃出来的苏文娟。
卢维章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男装,发髻散乱的女子,恨不能立刻扑上去一手扼死她。如果不是她,卢豫川也不会如此神魂颠倒,卢家又怎会在如日中天之际突然遭此大难?他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对早已魂飞魄散的长随道:“立刻回神垕!”长随呆了呆,道:“那,这个女子……”他胆怯地伸手指了指苏文娟,卢维章终于按捺不住了,恶狠狠道:“让她去死!”说罢大步走向马车。苏文娟看着远去的卢维章,凄然苦笑,踟蹰了半晌,方才茫无目的地走开。
官府的人一天之后才赶到神垕,不容分说便封了钧兴堂所有的窑场。在这短短的一天里,卢维章做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通知各地的分号立即以最低的价格倾销所有的库存,把所有的现银全部换成银票,秘密送到总号。第二件就是亲自到神垕镇各大窑场大东家府上,以八折的价钱卖出了所有的股份。大东家们本来就对卢家在光绪三年的入股之事耿耿于怀,见卢维章主动撤股,无不喜出望外,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卢家撤股的事眨眼间传遍了全镇,大家都在揣测卢维章的用意。卢家办成了皇差,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难道卢家也缺银子了?等如狼似虎的官差们封了钧兴堂,把卢家全家赶到卢家祠堂暂居,神垕人这才明白,原来卢家吃了官司了,而且惹恼的是朝廷,是远在京城的皇上,看来卢家这次真的是大祸临头了!
卢维章领着全家人在卢家祠堂住了下来。官司还没了断,钧兴堂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全都挤在了狭小的祠堂里,原本清净肃穆的祠堂一下子拥挤不堪,竟跟闹市差不多了。卢王氏刚生下孪生兄妹卢豫江和卢玉婉,还没出月子,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亲自下地张罗着安顿一家人。卢维章站在祠堂外,面无表情地看着惶惶不安的家人,长叹了一声,对旁边的苗文乡道:“老相公,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就是这个场面吧?”
苗文乡凄凉一笑道:“大东家常说豫商之道是‘每临大事有静气’,当前风云突变,钧兴堂被封,各个窑场停火,大少爷生死未卜,大东家可千万慌乱不得!只可惜咱们商议好的推行身股制的章程,怕是不得不暂且搁置了。也罢,”说着,他从袖筒里抽出一张银票,递给卢维章道,“大东家,这是我在钧兴堂快二十年攒下的一点银子,都是大东家给的。眼下大东家有难,正是需要钱的关口,老汉也帮不上什么忙,这点银子务必请大东家收下!”
卢维章瞥了眼银票,摇头道:“若是我沦落到动用老相公养老银子的地步,钧兴堂怕是一点指望都没了。你还是收起来吧。”他满脸真挚地看着苗文乡,道:“老相公的心意,维章自然明白。不错,如今‘昆仑崩绝壁,烈风扫寰宇’,钧兴堂被封了,豫川还在大牢里,的确是危机重重。但我前些天已经做了布置,想必钧兴堂还不至于就此一败涂地……各地分号的银子到了吗?”苗文乡忙道:“大部分都到了,按照大东家的吩咐,全都在我家存着,一共是四十万两。加上在各窑场退股的银子,足有七十万两。只要驻外的那些人不落井下石,十日之内还会有二十万两送到!”“这笔银子是钧兴堂最后的底子了,有了银子就还有一线生机!你先给我提出来五十万两,我今晚就要进京。”
苗文乡一愣:“还是打点官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