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大瓷商》》 · 南飞雁 · 2026-07-25
《大瓷商》
作者:南飞雁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引子一(1)
恭亲王遇刺的那个晚上,天字号库房的太监头儿严四刚泡了脚,一个小太监殷勤地给他刮着老茧。严四舒舒服服地在躺椅上伸了伸懒腰,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劲。他转着脖子,一眼瞥见了旁边那个鼻青脸肿的老太监,便冷笑道:“老王八蛋,瞧你还显摆不?”
老太监以前是伺候曹妃的,先帝咸丰一死,懿贵妃当上了皇太后,跟着曹妃的人都倒了霉。老太监仗着原先得宠,根本不把严四放在眼里。这可叫严四气炸了肺。大清朝天字号库房在紫禁城东华门里传心殿东侧,在这里存放的都是大清历朝历代的奏折、朱批和皇室档案,说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却是紫禁城里品级最低的场所,连御马坊的人都看不起严四他们。库房呈“凸”字形,存的又都是死气沉沉的物件,嘴巴缺德的人就称这里是“棺材铺”。今天下午,老太监刚被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心情自然不好,嘴上更没了把门的,一口一个“棺材铺”地骂着。严四看管天字号库房五六年了,年年升迁无望,脾气本来就暴烈,老太监这副骄纵的模样能不让他恼火?一声令下,几个小太监把老太监按倒在地,一通胖揍,打得他呼天抢地。
想到这儿,严四得意地眯上了眼,嘴里嘟囔着:“轻点!别给老子刮出血来!”
话音没落,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的黑暗处响起来:“是严四吗?”
这声音不高不低,有着一种天潢贵胄特有的傲慢和威严。严四脖子一缩,看也不看就跪下去,光着两只脚,如同捣蒜般磕头:“恭王爷吉祥!”
恭亲王奕䜣从黑暗中慢慢走出,他穿着杏黄色四团五爪龙褂,头上戴着缨帽,几颗东珠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奕䜣一双鹰眼盯着库房大门,道:“掌灯,本王要查验库房。”
几个小太监早把老太监拉远了,严四回身喝道:“兔崽子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动作起来!”
天字号库房平时少有大官来,这里的太监们没几个见过世面的,都被突如其来的恭亲王吓住了,一个个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听见严四的呵斥才站了起来,前后张罗着。奕䜣一语不发地走进库房,一股子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奕䜣皱眉,下意识地抬手捂鼻,严四早有准备,恰到好处地递过去一块湿毛巾。奕䜣受用地哼了一声,道:“打开天字一号。”
严四见这个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心中暗自得意,便拉长了嗓子道:“遵恭亲王令旨,天字一号,开锁喽——”
三个小太监上前,将三把细长的铜钥匙插进锁眼,一起转动。锁簧跳动,居然震起了一片灰尘。严四凑近,殷勤道:“王爷,委屈您上前瞅瞅?”
天字号库房除了正门,连一个窗户都没有。十几根牛油大蜡发出的光亮透过迷雾般的尘幕,显得朦朦胧胧,每个人的脸都在这片迷离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库房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气息。奕䜣屏住呼吸,用手驱赶着弥漫的灰尘,走上前去,举起一只手打开了柜子。严四将灯烛凑近,照亮了奕䜣眼前三尺见方的空间。奕䜣顺着光线,眯缝着眼看过去。忽然,他的手一哆嗦,湿毛巾居然脱手坠地。奕䜣的眼睛瞪圆了,里面闪烁着死一般的神色。
严四和小太监们一个个面无血色,他们仿佛看见了比鬼还可怕的东西。
严四两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厚厚的灰尘里,哀号道:“天呀,这,这怎么话说的!”
奕䜣刚才的王爷气度瞬间消失不见了,他气急败坏地转身道:“来人,库房的所有太监都给我拿下,一个也不许跑了!不把主犯审出来全都砍了!”
太监们何尝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瘫软在地。大内侍卫们上前,抓小鸡似的把他们拎起来。严四猛醒过来,爬到奕䜣身边抱住他的双腿,苦苦哀求道:“王爷,您圣明!小的实在是冤枉啊!”
奕䜣冷笑道:“毁了禹王九鼎,将来皇上登基亲政的时候,拿什么给天下百姓看?你想谋反吗?”
严四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道:“小的,小的真的是冤枉啊,看守库房五年了,这个天字一号我还是头回打开啊!”
奕䜣一脚踢开他:“等死吧你!”正说着,一个小太监趁侍卫走神的瞬间,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冷不丁地刺向奕䜣。黑暗中匕首刃上迸出一道雪亮的光,像是漆黑的天幕中骤然刺穿天际的闪电。奕䜣距离小太监不过两步,仓促之间已经无法躲开,就在侍卫们惊叫的当儿,匕首已经刺进了奕䜣的肩头,鲜血顿时迸射出来。这一刺已经耗尽了小太监几乎全部的体力,久经训练的侍卫们哪里还让他有第二次机会,一个窝心脚踢来,小太监立时口吐鲜血栽倒于地。奕䜣生长在紫禁城里,自幼锦衣玉食,哪儿受过这等刀伤?顷刻之间半个身子都疼得麻木了。奕䜣抚着肩头,忍痛叫道:“留活口!”小太监吐了口血,变了腔的声音尖叫道:“奴才为郑亲王报仇!”
奕䜣的眼中闪着刀子般的寒光,一把拔出了匕首,“当啷”一声掷在地上。侍卫们手忙脚乱地给奕䜣包扎伤口,侍卫头目看见伤口不断涌出鲜血,松口气道:“好险,刀上没淬毒。”奕䜣没理会他,冷笑道:“果然是端华的人,这九鼎是你毁的吗?”
两个侍卫反剪着小太监的双臂,高高地抬起,小太监匍匐在地,不顾一切想要直起腰来。库房里忽而静寂,只有小太监浑身的骨骼咯吱作响,谁都看得出小太监是拼着骨折也要站起来。两个侍卫当然不肯示弱,用力揪住小太监的胳膊僵持着。近在咫尺的奕䜣听见一声脆响,小太监的一条左臂给生生地拉了下来。两个侍卫一时吓呆了,他们没有想到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太监居然如此刚烈,宁可骨折也不肯弯腰,两个侍卫在这一刹那竟惊得松了手。小太监顺势挣扎起来,左臂像一根枯枝般在肩头无助地晃荡着,他凄厉地叫道:“你们狼狈为奸,陷害郑亲王,你们不得好死!郑亲王遗命,九鼎神器是皇室的象征,不能落入你们手里!”
引子一(2)
两个时辰之后,奕䜣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出了西太后的寝宫,伤口处还在隐隐作痛。刚才与西太后的那场谈话仿佛秋天的一片枯叶,飘然落下,寂然腐朽,湮没于黄土之间。大清的宫廷里,这样的秘密谈话宛如紫禁城的琉璃瓦,数不胜数,但在今后的数十年间,它却的的确确地改变了一个地方以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当奕䜣迈出紫禁城的时候,一弯弦月高挂苍穹,第二天黎明的气息已经在悄然酝酿了。奕䜣心里在盘算着给河南巡抚的那封密信,他仿佛看到了遥遥千里之外,那个叫神垕的古镇。
引子二
公元1986年,历经千年的神垕古镇有了很大的变化。在窑神庙旁,一个破旧的祠堂里,来了一群衣着不同于本地人的中年男女。祠堂的主人是三户人家,在陪同来客的镇领导解释下,他们才明白这是本镇第一批返乡的台胞。领头的一个中年人自称叫卢思垕,他很有礼貌地提出,他的爷爷卢豫江一家曾经在这里居住过,这里也是他的爷爷的兄长卢豫川和卢豫海度过人生最后一段时光的地方,如今他们兄妹几个特意从世界各地赶来故地重游,不知现在的主人能不能满足他们的愿望。
三位住户的男主人们商量了一阵,他们知道这个祠堂原本就叫卢家祠堂,既然来客是这个祠堂的前住户,又不是来争房产的,当然有权利参观一下故居了,何况还有镇上领导的陪同。男主人们憨厚而热情地笑了,答应领他们在祠堂里四处走走。来客们又提出让陪同的人回避一下,他们似乎还有一些事情要做。在镇领导的劝说下,男主人们把各自的媳妇和调皮的孩子叫到一旁,让来客们随意在祠堂里参观。几个来客很快就走进了后院,很久没有出来。男主人们终于有些担心了,他们悄悄地来到后院门口,然而眼前的情景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些来客都跪倒在一堵好像被烈火燃烧过的矮墙边,抚着上面星星点点的黧黑印记,旁若无人地哭泣着……
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他们,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声响。他们不知道这些西装革履的人为何而哭,但他们能明白,这堵矮墙边,一定发生过一些让人难以忘怀的故事……
1若为庸耕,何富贵也(1)
在卢维章的记忆里,咸丰十一年的那个冬天格外清冷。
卢维章出生在道光十九年,今年刚二十挂零,方脸浓眉,个子比哥哥卢维义还高出了一头多。乡下人开他们兄弟俩的玩笑,说是红薯地里长出了南瓜。卢维义一辈子最喜欢听的就是有人说他的兄弟比他强,不但丝毫不以为意,每每听到这样损人的话还笑眯眯的,比说话的人还高兴。可要是给卢维章听见了,非得动拳头不可。卢维义此刻就走在前边,见卢维章的脚步慢了下来,回头笑道,老二,快点走,别误了董家发赏物的时辰。卢维章加快脚步,追上了哥哥。卢维义又低声说,老二,是不是为了恩科的事儿?你放心,你嫂子那儿给你攒着盘缠呢。
刚才经过老街的时候,兄弟俩看见了乡学门口张贴的告示,上面说在京城要举行新皇帝登基大典,特意赏了一次恩科,让镇上的秀才们互相转告,准时去开封府考试。要搁在以前,卢维章肯定会欢呼雀跃一番,可现在的卢维章满脑子都是媳妇和孩子。他媳妇王氏再有一个月就生产了,前些天请来一个游方郎中把脉。中午吃饭时,大嫂还特意借来两个鸡蛋炒了。那个六十多岁的老郎中目光贼亮,筷子上的功夫也很了得,不多时一盘子韭菜炒鸡蛋挑得净剩下些韭菜,把旁边的侄子卢豫川眼馋得两眼噙泪。老郎中吃得满嘴油乎乎的,摇头晃脑讲了半天谁都听不懂的医道,最后撂下一句“保不定会早产”就扬长而去了。这可吓坏了卢维章和卢维义。乡下女人最怕的就是头胎早产,媳妇身子骨本来就弱,家里也请不起大夫,真早产了怕是凶多吉少,十里八乡中一尸两命的惨事还少吗?卢维章朝着董家圆知堂走去,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种种思绪仿佛一锅煮烂的面条,捞都捞不起来。
董家圆知堂大门外,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来看热闹领赏物的。董家是神垕镇的首富,老东家董振魁今年五十岁整寿,大房太太董杨氏又怀了身孕,分娩之期就在今晚。董家双喜临门,早放出话去,凡是来道贺的乡亲们,不分男女老少,一律能领到面、肉、油各两斤,意为六六大顺。仅此一条,已足见董家圆知堂的财大气粗。刚过了戌时,圆知堂里鼓乐喧天,特意从湖南醴陵县重金买来的烟花腾空而起,什么双龙戏珠、彩霞满天、百鸟朝凤,把黑黢黢的天幕染得姹紫嫣红,虽不是过年,却比过年还热闹百倍。工夫不大,圆知堂外边就聚集了差不多半个神垕镇的人,如同沸水一般喧哗起来,三条长桌前,霎时间排起了长龙。
卢家兄弟来得早,卢维章看见卢维义直奔派发面和肉的长桌而去,想喊住他已经迟了,只得苦笑了一声,挤进排队领油的人群里。卢维章早有准备,一个自家窑里烧出来的小罐就抓在手里。董家的人个个换了身新衣装,笑容满面地张罗着派发赏物,每发出去一份,就在来人的手背上点一记朱砂。卢维章领齐了三份赏物,提着罐子离开了人堆,再想找哥哥的时候,已经觅不见他的身影了。
卢维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百无聊赖地等着,周围有不少领了赏物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董家的排场。卢维章凑在人群里听着,模样很专注,却也不插话,只是淡淡地笑着。这时,一辆黑色大马车在圆知堂门口悄悄停下,车夫的号坎上写着“开封府东关仁和车行”,一看就知道是省城来贺喜的达官贵人。领头的伙计挑起门帘,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从车里出来,满脸的喜色。伙计高声喊道:“日升昌票号汴号大掌柜李鸿才给董大东家道喜!”圆知堂门里早有人迎了出来,与李鸿才互相施礼,将他请进了圆知堂。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张大了嘴:“我的妈哟,日升昌票号的汴号大掌柜啊!我在开封府早就听说过日升昌,那可是咱大清国最大的票号,光一个汴号,本金就不下一百万两银子!不上万两银子的买卖人家根本不做!为的啥?没做头,利太少!”
“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啊?瞧他那模样,和我们家那个老不死的屠户姨夫差不多……”
“人家是大掌柜,顶着七厘的身股呢。什么是身股你知道吗?”
“那谁不知道,人家晋商都讲究身股,无论是伙计还是掌柜,都有一份!”
“算你多少懂点,可你知道吗,人家日升昌汴号大掌柜每年的红利,不下一万两银子!”
“吹吧你,我说最近几天镇里牛肉跌价了呢,原来都是给你吹死的……”
好几个人哄笑起来。卢维章轻轻一笑,继续听他们舞马长枪地吹牛。说话间两队佩刀的绿营兵快步跑来,在圆知堂门口肃立两侧,而后,一顶轿子在圆知堂门口停下。来的是个银顶黄盖皂帷的八抬官轿,抬轿的都是戴着缨帽穿兵服的绿营兵。围观的人们都不说话了,伸长脖子朝轿子那里看过去。一个五短身材、面色白皙的中年官员哈着身子钻出轿子,他穿着九蟒五爪的官袍,外边做工精致的锦鸡补子,告诉人们他是位地地道道的二品大员。一个兵丁朗声叫道:“进士及第,钦命河南布政使勒宪勒大人给董大东家道喜!”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清承明制,在豫省没有设总督,布政使在清朝专管一省财赋、民政和人事,是地位仅次于巡抚的高官。豫省不比晋省,自古以来都有重农抑商的传统,从“士农工商”的排位可知,商贾中人敬陪末座,向来被官场瞧不起。没想到不过是神垕镇一个大商之家添了个儿子,连开封府里的藩台大人都给惊动了,还来亲自道贺。圆知堂大管家老詹早得了消息,在门外候着,此刻笑容满面地迎上来,纳头跪倒在勒宪面前。勒宪上去扶起了老詹,两人像是老相识了,一路说笑着走进了圆知堂。看热闹的人们这才发出一片唏嘘之声。一个中年人叹道:“瞧见没,这就是董家的排场!任你是二品大员,接着咱神垕人的帖子,也得乖乖地来道贺……”
1若为庸耕,何富贵也(2)
“你知道什么,豫商里就一个康百万,一个怀帮,再就是咱神垕镇的瓷商了。就咱一个镇子,每年的赋税银子占了全省的四分之一!人家董家又是神垕的首富,藩台大人怎么了,不也指望着咱缴银子纳税呢,不来才怪!”
人们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吹牛的吹牛,不服的不服,热闹得像是镇上赶大集。卢维章静静地听着他们议论,两只眼睛却盯在不远处悄悄过来的一顶青布小轿上。在圆知堂外停轿场里,各式各样的轿子马车琳琅满目。清代等级制度森严,三品以上的大官可乘银顶黄盖皂帷的轿,在京城内只能用四人抬,出京方可用八人抬;四品以下的地方官只准乘锡顶四人抬的小轿;一般地主豪绅就是再有钱,也只能坐黑油齐头平顶皂帷的轿子(注:参见《清史稿·志八十·舆服四》)。停轿场里光是八抬的大轿就有四五顶,四抬的轿子更是黑压压一片。跟这些大轿相比,眼前这顶青布齐头的两抬小轿显得很寒酸了,看热闹的人也没把它放在眼里。等到一个顶多二十来岁、员外打扮的年轻人猫身钻出轿子的时候,卢维章腾地站起来,两只眼睛蓦地迸射出光芒,脱口而出道:“真来了!”
旁边一个年轻人奇怪道:“卢秀才,你说的是谁?”
卢维章没有答话,继续热切地追踪着那个年轻人的身影。年轻人并不着急着让手下人通报,在圆知堂外饶有兴致地踱步,看着摩肩接踵领赏物的人们,不住地点头微笑,背在身后的手里,一把洒金的竹扇轻轻摇着。有人哂笑道:“这个破落户真是好笑,大冬天儿的拿了把扇子,没什么毛病吧?”周围一阵附和的笑声。卢维章两眼中的亮光渐渐暗淡下去,他看了看手里宝贝般的一块肉和一小袋面,又看见手背上三点大红色的朱砂,脸上萌动着自惭形秽的神色。他将手里的东西随手扔在地上,长叹一声道:“若为庸耕,何富贵也!”(注:出自《史记·卷四十八·陈涉世家》: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若为庸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说话间,圆知堂正门、仪门都开了,董家大少爷董克温和老相公迟千里急匆匆迎了出来,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意。董克温老远就拱手朝年轻人施礼,高声道:“康兄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年轻人微笑还礼,还没等他说话,跟在董克温后边的老詹就高声喊道:“巩县康店康鸿猷大东家给董大东家道喜!”话音没落,一旁伺候的几个小厮就放起了迎客的烟花和鞭炮,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里,两道烟火腾空而起,在人们的头顶上绽开千万条光芒。
老詹刚才那句话在人声鼎沸的圆知堂门外并不十分响亮,可“巩县康店康鸿猷”这七个字却如同七声闷雷,震得人们耳朵里嗡嗡直响。康鸿猷跟迟千里见了礼,就携了董克温的手,一边朝圆知堂走去,一边笑道:“拿这排场迎接我一个乡野粗人,有些过了吧?叔父身子骨可好?大半年没见了,上次在康店见了一面,至今受益无穷啊。”董克温赔笑道:“劳康大东家惦记,家父身子骨还好,此刻正在书房等候。”董克温比康鸿猷看着显老,脸颊深深地凹陷进去,因为常年皱眉沉思,额头之间已经有了一道深深的皱纹。两人虽是携手并行,但董克温举止间带着恭敬,康鸿猷却是潇洒随意中透着巨商的豪气和神采。临近花甲之年的老相公迟千里含笑跟在后边,表情比董克温还要谦卑。这个排场当真非比寻常,大少爷董克温是圆知堂董家老窑的少东家,而迟千里给董家领东做老相公快三十年了,全权主持生意,地位仅在董振魁父子之下。普天之下当得起这样的排场的布衣人家,除了巩县康店的康百万,还能有谁?当时在圆知堂门外领赏物的,发赏物的,各位贵宾带来的轿夫走卒不下千人,却陡然寂静得如同子夜的深谷,众人无不一脸痴痴的表情,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圆知堂深处。
巩县康店康百万,这个名号在明清两代响彻大江南北,是豫商当之无愧的领袖家族,也是民间供奉的三大活财神之一。康家自明朝中叶开始发迹,到如今已经稳稳当当地富了快三百年了,传承了数代而不衰。大清嘉庆年间,朝廷用了十年时间,在川、鄂、陕、豫、甘五省镇压白莲教起义,耗军费达白银两亿多两,康鸿猷的祖父康应魁执掌下的康家供应了整整十年的军需物资,两三千万两银子赚到了手里。康鸿猷继承祖业几年来,把康家经营得如日中天,船行大江南北,生意做到了日本的东京、南洋的爪哇,人称“头枕泾阳西安,脚踏临沂济南,马行千里不食别家草,人行千里都是康家田”,足见康家的豪富惊人。日升昌的汴号大掌柜来道喜,董家只派了个管事的相公来迎接,就是堂堂豫省的藩台大人勒宪来了,也只是由大管家老詹接待,而康鸿猷仅仅是乘了一顶青布小轿前来,装束也是寻常员外的打扮,董家的大少爷和老相公倾巢而出,就差老爷子董振魁亲自来迎接了!卢维章身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激动得浑身哆嗦,白花花的胡须颤抖着,连道:“天大的面子,这是天大的面子!”
“老秉叔,您说这话儿是啥意思?”
“康百万是谁?整个大清国有几个康百万?他能来咱神垕,这就是咱神垕人的面子,这面子是董振魁老东家给咱挣过来的!董家老窑这三十年来干得不瓤(差),人家康百万都敬着董家三分呢,这不是天大的面子吗?”
1若为庸耕,何富贵也(3)
“这话说得对。就拿西帮晋商那些票号说吧,乾隆爷年间在咱们河南一家分号都没有,自从有了康家、董家这样的大商家,西帮的票号一个赛着一个在河南设分号。他日升昌不是有钱吗?比得过康家?慢说是日升昌,就是什么大德通、蔚丰厚、天成亨、合盛元、志成信,哪个票号不盯着康家和董家?这就是咱神垕人的面子,咱河南人的面子……”
卢维章坐在地上,周围众人沸沸扬扬的议论声一句也听不进去了,一颗心突突地跳着,再难以平静下来。跟一般读书人不同,卢维章在四书五经、八股文章之外,最喜欢的就是《商贾要略》、《银谱》、《常氏家乘》和《富家札记》之类的经商典籍,张口闭口都是古往今来商界精英人物的事迹。为了这事,卢维义没少责怪他不务正业。可卢维章天生就爱商道,读书之余还甘愿替董家跑码头送货,更是屡屡遭到镇上读书人的嘲笑和讥讽。圆知堂董家老窑以烧造日用粗瓷闻名天下,与江西景德镇白家阜安堂并称“瓷业南北两昆仑”,董家老窑一半多的瓷器都靠康家送到全国各地,卢维章也是因为这个才有机会到康店,遥遥地见过康鸿猷一面。今天能在家门口见到这位豫商领袖,而且距离如此之近,倒是卢维章没有想到的。想来那康鸿猷也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轻汉子,可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做的是什么生意?晋商叫嚷货通天下不过是本朝开国之后的事情,可人家康家明末年间就做到货通天下了,一个豫商领袖的名号稳稳坐了几百年,这才是男人干的事业!反观自己空有满腔商贾大计的抱负,却连媳妇头胎生产的补品都买不起,巴巴地来领这几斤面油的赏物救急,又是何等落魄,何等不堪!
卢维义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手里提着东西,冲卢维章欢天喜地道:“老二,我领出来了,你的呢?”
卢维章呆呆地坐在地上,听见大哥的声音,好半天才收拢起海阔天空的心绪,站起身强笑道:“早领了,在这儿。”
卢维义纳闷地看着他,奇道:“咱俩同时去领赏,你这身子骨还不如我结实,你却怎的比我还先领出来?”
卢维章随意地一笑:“这没什么,哥哥请看——”他指着人头攒动的场面,两条浓眉一抖一抖的,道,“董家的面、肉和油分三处分发,面和肉是称好的,而油则需自己拿物件盛,所以面和肉发得快,而油发得慢。咱俩来得早,那时人并不多,我就先去领油,而哥哥你先去领肉,你我几乎同时领到了东西,但我再去领肉和面时就快了许多,而哥哥你却排了半天的队才领到油,这便有快慢之分了。”
卢维义慢慢思忖,忽而笑道:“细想起来,还真是这个理儿。”
卢维章眼里放光,滔滔不绝道:“领赏而已,仔细琢磨一番,倒也合着商道。大凡生意,有时不是以大吃小,而是以快吃慢!哥哥,若你我兄弟二人去做同一桩生意,你慢而我快,饶是你身强体壮,却也输赢立现……”
卢维义脸上的表情有些呆滞了。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弟弟为什么一张嘴就是经商,就是生意,这是读书人应该关心的事儿吗?卢维义的笑容沉寂下去,他默默地捡起弟弟扔在地上的东西,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卢维章正讲得兴致勃勃,转身却发现哥哥早已走远了,当下明白了原委,满脸的兴奋像一件失手落在地上的瓷盘,顷刻间摔得粉碎。卢维章长叹一声,大踏步追了上去。
董家圆知堂就在乾鸣山北坡脚下,卢维章赶上卢维义的时候,两人已经走上了山路。一条蜿蜒的小路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圆知堂门口的喧嚣声逐渐弱了下去,耳畔只剩下风声不绝。
卢维义的脚步慢了下来,兄弟二人并肩夜行。脚下的路突然陡了,两旁低矮的树丛里一派寂静,秋虫早已绝迹,夜风穿过之处,送来一片树叶的萧瑟声。卢维章的心怦怦地跳着,放弃科举考试的念头由来已久,去年的乡试落榜,读了十几年书连个举人都没考上,仅仅是因为没银子打点主考官!眼看着一同进学的人都上了桂榜,中了举人,自己的文章学养并不落于人后,但只能看着人家趾高气扬,原本滚烫的功名心思也就冷了下来。(注:明清两代乡试每三年一次,逢子、午、卯、酉年举行。考试的试场称为贡院。考期在秋季八月,故又称秋闱。放榜之时,正值桂花飘香,故又称桂榜)几个不眠之夜的艰难抉择之后,卢维章终于下定了放弃科举的决心。可这一番肺腑之言,他却不知该如何向大哥倾吐。十几年来,大哥殚精竭虑给自己攒银子读书,说不考就不考了,大哥会答应吗?
良久,卢维义打破了沉默,道:“老二,你是不是打算不考了?”
“是。”卢维章鼓足了勇气答道。
“可是爹妈的遗愿,你忘了吗?”
“爹妈遗愿,永生不忘,不敢忘!可我这些年屡败屡战,已看透了科举,看透了官场。纵然我考上了功名,无非是做官,如今这官场里,做官就是做贪官。老百姓流传一副对联‘豫省有官皆墨吏,百姓无罪也入监’!做了官,干丧尽天良的丑事,取民脂民膏成就自家富贵,难道这就是爹妈的遗愿吗?”
卢维义站住脚步。此刻,兄弟二人已经站到了乾鸣山的山顶,翻过山,就是林里的瓷窑和工棚,也就是他们终日忙碌的地方。仅仅隔了一座乾鸣山,南坡的寂静与北坡的喧嚣对比如此鲜明,宛如昼夜之别。
1若为庸耕,何富贵也(4)
卢维义叹口气,言辞间带了悲声:“老二,我明白你的心思。”他抬头看了看弟弟,道:“老二,你若是放弃了科举,这十几年寒窗受的苦,受的委屈,不就白费了吗?”
“怎能说是白费?这些年我一面读书,一面走南闯北为董家送货,这就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哥哥,我问你一句,如今是什么年号?”
“咸丰啊。”
“再过几天呢?”
“再过几天,就是同治元年啊,衙门的告示都贴到镇里了。”
“我再问哥哥一句,当今圣上年纪多大?”
“这个,我可就不知道了。”
“可我知道!告诉哥哥,当今圣上只有六岁!我听驿站里的老伙夫讲,也看过朝廷的邸报,如今京城里,管事的是不到三十岁的恭亲王。眼下,南边几个富庶省份的督抚正全力围剿长毛,可奇$ ^书*~网!&*$收*集.整@理洋务之风已经在暗中酝酿,据我看,长毛的大势已去,不出三五年必被平定!一旦天下太平了,百废待举,朝廷里有支持办洋务的恭亲王,地方上有着手办洋务的封疆大吏,这天下大势,已经和往常迥然不同了!眼下,商帮兴起已成定局,晋商以丝茶庄起家,以票号业聚财,重钱不重官,学而优则商,从小就教孩子赚钱;徽商则依靠贩盐、绸缎生意不断做大,重官不重钱,赚钱为做官,从小就教孩子做官。唯独豫商传承千年,自成一体,官商之间纵横自如,却一直在晋商、徽商甚至粤商、浙商的风头之下。依我看,豫商兴起就在今朝,若抓不住办洋务这个机会,那才是遗憾千古的恨事!”
卢维义在神垕土生土长,烧了一辈子的窑,对洋务、生意之类的字眼儿一窍不通,直听得懵懵懂懂,道:“老二,啥是洋务?”
卢维章朗声笑了,耐心道:“举个简单的例子,一个大家子,老爷子死了,大少爷掌权,里面有各方亲戚不服,外边有仇家寻衅,你说,这大少爷该咋办?”
“这个……我不晓得。”
“那大少爷想不想过太平富贵日子?”
“那还用说?”
“如今咱大清就是这个局面,朝廷和皇上要想富起来,阔起来,民间没人造反,海外没人入侵,只有一条路,办洋务!”
卢维义还是没弄明白,就道:“那跟咱家有啥关系?”
卢维章一笑,这通天下大势和商帮兴起的论辩,和这个老实巴交的烧窑伙计实在离得太远,自己满腔与董振魁甚至康鸿猷一较长短的鸿鹄之志,他又怎能知道?又怎会明白?于是他抢过哥哥手里的东西,大步朝前走去,笑道:“哥哥放心,人不怕穷,就怕不肯变,我也不怕穷,就怕这天下大势不许我变!一旦风云际会,我总归要弄出点子名堂,让咱卢家也跟这董家一样!”
卢维义憨厚地笑了,跟上兄弟,又把那些面、油之类的东西抢了过来,自己提着,道:“好好好,你忙你的大事,我没别的念想,就是想给你、给豫川攒下来一座窑,让你做自己的生意,好吗?”
卢维章感激地看着他,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卢维义有些无奈地摇头,他仿佛也在说服自己相信眼前的事实。也罢,既然弟弟心意已决,自己再说什么也毫无用处,何况……卢维义不敢再想下去,只能仰脸看着满天的繁星闪耀,卢家列祖列宗的脸庞隐约显现在星子之间。卢维义暗想,难道,这就是天意吗?
夜正长,路也正长,月亮罩着四野。下山的路平坦异常,似乎也被这兄弟俩的话感动了。乾鸣山存在了千年,这月亮也存在了千年,这么久的时间里,总归会有那么一两个人,一两句话,让这片风水为之感慨,为之动容吧。
2官商之间(1)
圆知堂的正厅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当中的一张枣木大桌,琳琅满目地摆着各式佳肴,全是豫菜的名品,什么鲤鱼焙面、方城烧卖、炒三不沾、开封小笼包子、马豫兴桶子鸡、道口烧鸡、洛阳燕菜、固始茶菱、息县油酥、陈留豆腐棍、鹿邑狗肉、内黄灌肠、安阳燎花、商城葱烤鹌鹑、牛记空心挂面……董振魁为了这次喜宴,特意从豫省各地招来名厨主理,每道菜上都透着数十年熏陶锤炼的功夫,让人望而垂涎。厅下,洛阳府的名戏班喜天成正在唱戏助兴,一腔一句都是原汁原味的豫西调。厅里有十几个风姿绰约的丫头,在座的贵客只要稍有示意,立刻有丫头上来服侍。醇酒佳肴,美女韵腔,一时间竟仿佛天上仙境一般。
大东家董振魁此刻却不在正厅里,全是大管家老詹一人在支应。厅外,一群丫头逶迤而来,老詹大声叫道:“开封府一膳宫孔大师傅献艺喽!”
两个美貌丫头端着一个大汤盆上来,盘子正中是只首尾完整的全鸭。老詹赔笑道:“这是一膳宫掌勺大师傅孔杰的手艺,请各位贵宾品尝吧。”
在座的不是高官便是巨商,大江南北的山珍海味都吃腻了,谁会对这平淡无奇的鸭子感兴趣?无奈老詹一副恭让的神色,客人们只好纷纷动筷,却不由得一震:原来这鸭子不但皮酥肉烂,而且竟然一根骨头都没有!
老詹继续笑道:“各位莫停,里面还有呢。”
客人们吃完酥软的鸭肉,里面赫然是一只清香全鸡,席间自然又是一番赞叹。鸡肉剥尽,里面又露出一只柔嫩润滑的全鸽。最后,在全鸽的肚子里,又是一只体态完整,腹中填满了海参、鱼翅、鲜笋的鹌鹑。客人们食用至此,方才品出这道菜肴的精奇之处,饶是那些见多识广的富商大贾,也无不拊掌赞叹。
老詹笑道:“各位见笑了,这就是豫菜里的一绝——套四宝。这道菜,绝就绝在四只层层相套的全禽,个个通体完整又皮酥肉烂;绝就绝在从小鹌鹑到大鸭子相互包裹,却吃不出一根骨头来!各位都是场面上风光的闻人,南北大菜见得多了,以鸡、鸭、鸽加工的各种块、段、条、片、丝、丁、蓉、脯之类菜肴,数不胜数。然而,像咱们豫菜‘套四宝’这样,集四禽为一体烹制菜肴的,却为数不多。套四宝味道称绝,选料要精,最为复杂的是剔除骨架。一般来说鸡鸭骨架较为好剔,鸽子鹌鹑骨头难除。剔骨时要聚精会神,手持锋利小刀,要求剔出的骨架块肉不剩,剔后的皮肉滴水不漏。‘套四宝’的‘套’是个关键,这需要鸭、鸡、鸽子、鹌鹑首尾相照,身套身,腿套腿,而后放上各种珍贵作料上火熬制。不瞒各位,这道菜从今天上午开始熬,到端上桌来,整整用了五个时辰!”
酒桌前,几个山西票号的老帮们已喝得前仰后合。祁县乔家大德通票号的汴号大掌柜孙鸣杰握着酒杯道:“亏我还在开封领庄,这等佳肴竟是头一回见!”(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日升昌票号的汴号大掌柜李鸿才笑道:“你们大德通号规严整,驻外老帮不得在青楼酒肆出入,可我们日升昌纵然没这等刻薄规矩,这道‘套四宝’我也是头一回吃上啊。”
祁县大德通和平遥日升昌、蔚字五连号,是当今山西票号响当当的领军字号。山西票号历来以资本雄厚睥睨天下,对河南商帮一直看不上眼,以为豫省全是些泥腿子农夫,自从豫商里出了康家、董家等几大商号之后,这等偏见才有所改观,各大票号也纷纷在河南开始设庄营业。票号设立初期,利润全靠汇兑银子抽取汇水,商号遍布大江南北的康家、董家自然是他们竞相争取的大客户。也难怪仅仅是董家掌门人董振魁添了个儿子,就引来了整个西帮在河南的票号老帮们。老詹一脸谦恭地站在厅口,瞥了瞥那群油光满面的票号大掌柜,自失地一笑。
康鸿猷虽是康家大东家,但今年不过二十几岁,和董家大少爷董克温年纪相仿,所以在董振魁面前立时显得嫩了许多。康鸿猷在迟千里的带领下来到董振魁书房外,遥遥看见董振魁含笑背手,伫立在书房门外迎接,立刻抢前几步,施礼道:“巩县康店康鸿猷,给董大东家道喜了!”
董振魁含笑道:“老汉家里来了康百万,蓬荜生辉啊。”
康鸿猷忙摆手道:“乡人随口叫的诨名,董大东家莫要取笑啊。”
董振魁哈哈一笑,携了康鸿猷的手,进了书房。
迟千里轻轻合上书房的门,蹑手蹑脚走出去几步,这才快步迈出小院。书房里的两个大东家,掌握了大半个豫省商帮的财势,这两个不同凡响的人坐在一起,自然是有要事商议,这样的要事,他一个领东老相公自然是不便参与的。迟千里鞍前马后伺候董振魁多年,对大东家的脾气秉性烂熟于胸,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拿捏得恰到好处,恐怕这也是他主持董家老窑二十多年屹立不倒、位置坚若磐石的缘故吧。
董振魁酷爱金石,书房里到处可见名家大师的珍品真迹。康鸿猷对金石浅尝辄止,倒也看出了几件稀罕物件。董振魁见状便笑道:“康大东家喜欢什么,拿去就是。”
“小侄岂敢夺人所爱?”
“老汉一介农夫,留这么多不顶吃不顶喝的东西也没用。”
“久闻叔父家有一幅宋徽宗的真迹《雪江归棹图》,与我前些日子收的那幅《欲借风霜二诗帖》一画一字,倒也是绝配了。”
2官商之间(2)
康鸿猷的父亲康无逸与董振魁是至交,自康无逸故去后,康鸿猷执掌康家,对董振魁一向行的是子侄之礼,董振魁对此也欣然受之。董振魁拈着胡须笑道:“康大东家在京城琉璃厂不惜三十万两银子买到了《欲借风霜二诗帖》,一时轰动京城,老汉羡慕得紧啊!要是大东家有意思,老汉自当把《雪江归棹图》送到府上。不过话说明了,只准看半年,半年之后,大东家得把一画一字两样东西送到老汉这里,让老汉也把玩把玩,如何?”
康鸿猷喷儿地笑出了声,边笑边摇头道:“还是老话说得对,十五玩儿不过二十的,老东家算盘打得不动声色,小侄实在佩服。”
一老一少不由得齐声笑了起来。康鸿猷慢慢放下一块鸡血石,道:“今晚是老东家添子之喜,您不在外边应酬宾客,却把小侄召到书房来,有何见教?”
董振魁看着他笑而不答,却自语道:“那帮老西儿们,恐怕吃得舒服了。”
正说着,河南藩台勒宪挑帘进屋,脚未落稳地,就听见他大笑道:“好你个董大东家,一个‘套四宝’,把老西儿们都吃呆了!”
勒宪是满洲贵族出身,凭着祖上的军功做到了一省藩台的高位,对赋税理财之类的事并不上心,是个典型的满洲黄带子。(注:清朝皇族从太祖努尔哈赤父亲塔世克辈分开始算起,然后按嫡旁亲疏,分作“宗室”和“觉罗”两大类。凡属塔世克本支,即努尔哈赤及嫡亲兄弟以下子孙为宗室,身系黄带子,用以显示身份的特殊)勒宪虽在任上无甚建树,却也不理会官场中根深蒂固的“士农工商”的成见,对本省的商贾大户历来照顾有加。巩县的康家、神垕的董家,都是勒宪的座上客,老熟人了,因此见面也省去了许多官民之间的礼节。勒宪落座,对董振魁道:“老董,你请我和老康来你书房,有什么说法啊?”
康鸿猷忙笑道:“在二位眼里,我可算不得什么老康!”
董振魁手里摩挲着一块玉石,道:“咸丰爷驾崩,眼下是同治爷登基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官场、商场本就分不开,这对我商家而言不是小事。我特意请了藩台勒大人前来,就是想和康大东家一道,向勒大人讨教一二。”
豫商与晋商、徽商不同,晋商对官场不屑,徽商对官场热衷,而豫商却自古有“不即不离”的古训,秉持儒家中庸之道,在商场与官场之间游刃有余。一句“官场、商场本就分不开”点明了今晚谈话的主旨。康鸿猷这才明白董振魁的真实目的,心中不由暗暗钦佩,也因他这番举动丝毫不回避自己而颇为感激,便道:“勒大人,康某洗耳恭听。”
勒宪似乎是早有预感,笑道:“你们一老一少缴的,可是豫省大半的商家赋税啊!勒某不才,管着豫省的财赋,还指望着你们两个生意兴隆,给朝廷多缴银子呢!据勒某所知,同治皇帝刚刚登基,实权并不在皇帝手里。如今恭亲王是皇上的叔叔,又是摄政王,皇上亲政之前这十年,恐怕还是恭亲王说了算。”
康鸿猷到底是年轻,城府养气上不及董振魁,脱口而出道:“可在下听说,凡是皇上的旨意,都得加盖两宫皇太后的印章,可有此事?”
勒宪道:“勒某正要说这个,恭亲王虽是摄政王,可这摄政王的帽子是两宫皇太后给的,而东太后慈安为人忠厚暗弱,不及西太后慈禧精明强势,说到底,就连恭亲王也还是要看西太后的意思行事。”
董振魁沉默了半天,道:“这么说,董某就明白了,勒大人的意思是生意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可是吗?”
勒宪笑着点头道:“可以这么说,至少目前,变数不大。”
康鸿猷一愣,皱眉,想说什么。董振魁却站起来,按住他的肩头,哈哈大笑道:“如此一来,老汉我就放心了。勒大人,我这里有些金石佳品,大人可有兴致瞧瞧?”
勒宪连连摆手,笑道:“免了免了,我只喜欢狗儿啊鹰啊鸟儿啊之类的活物,就怕到你书房看这些石头字画,你还是留着跟康老弟研究吧!前边喜天成的好戏正演着,我可不想错过了。”
康鸿猷本就对勒宪的一番话充满了问号,此刻顺水推舟道:“既如此,康某就再叨扰董大东家一阵了。”董振魁便朝外喊道:“老詹,送勒大人入席!”老詹站在门外应道:“恭请勒大人入席!”勒宪一路大笑,离去。书房里又剩下了董振魁和康鸿猷。两人重新落座,相顾无言,忽地,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董振魁道:“敢问康大东家笑什么?”
康鸿猷朗声道:“敢问董大东家又是笑什么?”
董振魁慢悠悠站起,在屋里踱步,道:“康大东家,恕老汉冒昧,听了勒大人刚才的言论,你有何感想?”
康鸿猷止住了笑声,慨然道:“小侄以为,勒大人身为二品大员,却怎的这般蒙昧!说什么变数不大,岂不知变数不大之间,却蕴涵着无穷变数!康某虽世代居住于乡野之间,却也听说过恭亲王十八岁即封亲王,如今总理外交事务。本月初一,恭亲王联合军机处上了《通筹夷务全局酌拟章程六条折》,两宫皇太后立刻恩准,成立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由恭亲王亲自领衔,掌握着外交、通商的大权。连军机处这样的中枢之地,军机大臣文祥、桂良也是恭亲王的亲信,像这样不到三十岁就总揽全国内政外交,上折子一上一个准的年轻王爷,我大清开国以来又有几个?康某不才,斗胆认为同治年间,正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之年!或许大清中兴就在此时吧。”
2官商之间(3)
董振魁看着眼前慷慨激昂的康鸿猷,心中暗道后生可畏,难怪巩县康家自明末至今,富了三百余年而不衰,原来代代都有精英出现啊!转而想起自己的儿子,不禁有些黯然,便道:“康大东家此言,与老汉不谋而合!我朝自道光年间虎门销烟,与英国开战,自此割地赔款,国疲民弱,又有洪杨一党在南方作乱至今,国库空虚,中华虽大,十个农耕行省的赋税,却还比不上一个通商的广东!朝廷是皇上的朝廷,不管谁当权,总归不愿过穷日子吧?老汉以为,重商之风已在暗中涌动,这正是我商家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啊!”
康鸿猷拊掌道:“大东家的话,说到小侄心里去了。我还听说,恭亲王倾心洋务,南方各省的督抚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等人与恭亲王遥相呼应,江南行省早就是国家的财源根本之地,洋务之风在那里已是箭在弦上了。这办洋务,开工厂,通外交,无不是开风气之先的做法,豫省商帮被徽商、晋商压得日子久了,或许……”
董振魁腾地站起,老辣的眼中迸发着豪迈,大声道:“或许,这正是我豫商的翻身之日!”
康鸿猷痴痴地看着董振魁,忽而道:“可惜这里无酒,不然就凭董大东家这一句话,就该浮一大白!”
董振魁端起茶壶,一笑:“老汉戒酒多年,今天是我添子之喜,可与康大东家一席话,却比添子之喜更来得痛快!大东家如不嫌弃,就以茶代酒,满饮了此杯吧。”
康鸿猷年轻气盛,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抹了嘴角笑道:“好茶!这茶杯,可是董家老窑所出吗?”
董振魁尚未答话,却听见门外一串零乱的脚步声,便截断了话头道:“外边是谁?”
“回父亲,我娘生了!”
董振魁缓缓落座,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口漂在水面的茶叶,道:“知道了。”
“是孩儿的弟弟!”
康鸿猷道:“贵府添丁,小侄给老东家道喜了!”
董振魁摆手,朝外边道:“老大,告诉下人,照安排好的进行吧。”
“孩儿明白!”
董振魁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康鸿猷倒有些坐立不安,便起身道:“老东家,照规矩,小侄该去见见我那兄弟了。”
董振魁起身笑道:“大东家何必多礼,老汉先谢过了。”
康鸿猷挑帘出去,老詹一直在外边伺候着,领着他走出院子,消失在夜色之中。董振魁看着外面,忽地一阵眩晕,忙扶住桌子站定,抬起头来的时候,满脸老泪像是刚淋了雨,顺着一条条深深的皱纹流下来。董振魁任泪水交错,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3同年同月同日生(1)
乾鸣山南坡,在一千多个窝棚里,卢家窝棚显得有些与众不同。所谓窝棚,乃是一种半地穴的建筑。寻一处向阳背风的地方,依山坡走势,先向地下挖三四尺深的长方形坑,空间大小视居住人口多少而定;在坑内立起一两排房柱,柱上再加椽子,外端插进坑壁的土里,房顶铺着本地特产的一种长草,再盖半尺多厚的土培实,南面留出房门和小窗,其余部分用土墙封堵。这种建筑修得容易,坏得也快,通常一番狂风暴雨之后便千疮百孔,只好重新修葺。卢家窝棚与众不同之处在于,每到艳阳高照的时候,窝棚顶上便摆出一片书籍,拿石块压着,风起吹拂,书页哗哗作响。知道的人便会笑道:“卢家老二又在晒书了。”
乾鸣山南坡住的都是烧窑伙计,目不识丁的居多,偶有几个识字的,像卢维章这样家有藏书的恐怕仅此一位,故而颇得伙计们的尊敬。昨天是腊月二十八,神垕的俗话说“二十八,贴花花”,不少窑工都来找卢维章写春联,写福字,卢维章自然是有求必应。这些年每到这几天,卢家里外都是上门求写春联的人。可今天是腊月二十九了,写春联的日子也早过了,卢家兄弟急匆匆从北坡董家领了赏物回来,离得老远,就看见自家窝棚前,竟还围着不少人,窝棚里传来妇女的嘶叫和呻吟。卢维义不由惊叫一声:“糟了,难道是弟妹早产了吗?”
卢维章的脸色早变得铁青,卢家世代贫寒,兄嫂张罗了好几年,前年才给他讨了一房媳妇,谁知第一胎就遇上了早产!卢维章的头轰的一下子大了,风一般跑向自家的窝棚。
卢家窝棚分两处,兄弟两家各居一间,山墙相连。此刻卢维章的那间窝棚房门紧闭,隔着窗户,大嫂和接生婆子的身影若隐若现,房内传出卢王氏的呻吟,声声深浅不一,仿佛已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卢维章敲着门,大声道:“娘子!娘子!”大嫂把门开了个小缝,急道:“你添什么乱!好着呢!”随手把门重重关上。
“好着呢?”
卢维章自言自语,而卢王氏的声音在长长的一声呻吟后,慢慢低了下去。卢维章心思大乱,刚转身,房门又开,接生婆子探出头道:“卢家老二!快准备着!”卢维章悚然看去,房门又闭上了。卢维义上前,扶着他道:“老二,别急,快准备吧。”
“准备什么?后事吗?”卢维章焦虑地看着他,方寸大乱。卢维义哭笑不得:“什么后事!晦气!”说着,卢维义连连朝地上吐唾沫,又道:“还不是女人坐月子的东西,快!”卢维章这才恢复了心智,一面张罗,一面心里咚咚乱跳,忽而喜忽而悲,仿佛大风卷过水面,再难以平静下来。
神垕风俗,坐月子的妇女讲究最多,分娩后,通常在产房门上挂一条红布,表示一月内忌讳生人入内。特别是孕妇、寡妇、戴孝的人不能入内,怕带来不祥,使产妇断了奶水。此外,还忌讳带铜、铁金属器皿进入产房,忌讳把产房内的东西外借。坐月子期间,产房忌阴、潮、冷,产妇忌吃生、冷食品,林林总总难以详述。好在卢家大嫂早就做了准备,但谁也没料到这个孩子会如此迫不及待,非要赶在同治元年之前来到人世。大概到了亥时,窝棚里终于传来了一声啼哭,守在门前的卢家兄弟闻声色变,卢维章拍着门大叫道:“娘子!”
窝棚里陡然静了下来,只听得人的喘息和撩水的声音。不多时,大嫂开了房门,一个新生儿就在她的怀里。大嫂笑意盈盈道:“给老二道喜了,豫川添了个兄弟!”卢维章接过儿子,冲进了窝棚。卢王氏脸色惨白,已是昏迷不醒。接生婆子熬着红糖水,絮絮叨叨道:“老二,我瞧着你媳妇真不是寻常女子!早产了个把月呢,竟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了!”
大嫂在一旁抿嘴笑道:“这下好了,豫川有伴儿了。”卢维义这才想起了什么,忙道:“豫川呢?半天了,咋不见他的影儿?”大嫂一愣:“你跟老二出门不久,他就跟去了,怎么,没见着吗?”
卢维义眼前一黑,乾鸣山虽在人烟稠密之处,却也不乏豺狼虎豹出没,一个孩子走夜路,真真是凶多吉少。卢豫川是卢家的长子,今年不过十一二岁,不像他父亲卢维义那般老实憨厚,倒跟二叔卢维章一般精明伶俐,尽管如此,也奈何不得吃人的野兽啊。卢维义心里仓皇,快步出门,四下寻找,却看见卢豫川远远地跑过来,手里提着东西,竟也是董家的赏物。卢维义上前,扬手就是一巴掌,喝道:“家里这么多事,你跑哪儿玩去了?”这一巴掌一半是气,一半是喜,故而扬得虽高,落下却是轻飘飘的。卢豫川笑嘻嘻躲过父亲这一巴掌,伸出手道:“爹,你看,这是啥?”
卢维义看去,儿子手里的赏物是董家的不假,却是双份!当下奇道:“你怎么弄了双份?”“爹,董家发东西,全以领东西的人手上的朱砂为凭,这朱砂不能抹,越抹越红,董家就靠这个朱砂点辨认。可朱砂耐磨、耐水,却不耐碱,我见你们去了,就偷拿了娘一些碱面,把记号给搓掉了。”
卢维章出了窝棚,笑道:“这倒是个好法子,我怎么没想到?”卢豫川看见二叔手里的襁褓,惊道:“二叔!二婶生了?”卢维章笑着点头,卢豫川扔了手里的东西,踮着脚朝他怀里看。叔侄俩欢天喜地,闹在一处。大嫂急匆匆跑出窝棚,叫道:“我的老天爷,这还是腊月天呢,刚下地的孩子怎么能出门?快回去!”说着,连拉带扯地将叔侄俩弄进屋里。
3同年同月同日生(2)
卢维义轻轻一摇头,捡起地上的赏物,有些心疼地拍着肉上面的灰尘。豫省民风古朴,奸诈耍滑的事一向为人所不齿,不想卢豫川这么小的年纪,居然也学会了如何钻空子,而董家的人那么精于算计,居然给他钻成了!卢维义默默地提着东西,走向自家的厨房。老二媳妇生了男孩,后天就是“洗三儿”的日子,家徒四壁,哪里有招待客人的东西?爹妈去世以来,老二一门心思在读书上,操持日子的辛苦自不待言。今年烧了一年的窑,除了日常的开销,都供老二读书了,根本没攒下几个钱。如今年关将近,又添了孩子,也幸亏有了董家的这点赏物,不然连个像样的年夜饭都备不起。
卢维义看着眼前的四份赏物,想起兄弟刚才在乾鸣山上的一席话来。看来他是铁了心不去赶考了,家里少了这份负担,或许明年会好过一点。可老二是个读书人,烧窑之事说起来头头是道,究其实,也就是纸上谈兵而已。何况他文质彬彬,根本就不是干体力活儿的身板,即便是到了窑场,谁又保证他能帮上忙呢?只可惜这十年的苦心了。家里日子艰难,眼下又多了张吃饭的口,老二媳妇虽然说本分吃苦,可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啊。卢维义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思绪涌动;心中一时哀苦,一时欣悦。想着想着,悄悄抹了把眼泪。
4祖宗衣钵(1)
圆知堂董家老窑一共有三处窑场,分别是谦和场、理和场和义和场。掌窑的称作大相公,相当于现在的经理。圆知堂大东家是董振魁,老相公迟千里是大东家聘任的,跟西帮的大掌柜一样,全权掌管着日常商事和外务。老相公以下,分别是大相公、相公、小相公、伙计和窑工。在整个董家老窑的等级体系里,窑工是最低的,可一窑一窑的瓷器又都是出自窑工之手,窑工是整个窑场的根本所在。故而董家老窑设立之初,董家的先人就立下“不打、不骂、不欺”窑工的规矩,算起来神垕镇两三千口窑,只有董家老窑的三个窑场从未发生过东家和窑工反目的事情。
一到年关,东家就要跟窑工合账,兑付这一年来的工钱。合账历年来都是乱哄哄开始,乱哄哄收场。窑工们多半是目不识丁的,东家账上记着你一年烧坏了几窑,哪能说认就认了?这可是一年的收成,家里多少张嘴等着呢。可窑工也不敢得罪东家,不然东家一翻脸,来年不许你包这座窑了,一家老小的嚼裹儿去哪儿找去?既不愿任人宰割,又不敢据理力争,窑工们能做的只有四个字:软磨硬泡。窑工是人,东家派来合账的相公也是人,眼看着就是除夕了,谁不想赶紧回家过年?窑工抱定了主意,你急我不急,也不跟你红脸,一口一个“相公”,恭敬极了,就是不在账上摁手印,任你是相公也交不了差,回不了家,自然也过不了年。两下里就这么对着干耗,直到腊月三十的下午,窑工们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多半是合账相公们实在拗不过了,只要大数差得不多,一分一厘也就马虎了起来。于是此时,各大窑场都是人声鼎沸,窑工们得胜回家,合账相公们草草了事拉倒。
日子久了,各大窑场纷纷改了规矩,改在十一月月末合账,就是想避开年关,让窑工们无计可施,倒也颇有成效。董振魁烧了三十年的窑,对窑工们这点子把戏焉能不清楚?可他就是坚持着年关合账的老规矩,从来没效法其他窑场。一来这是祖上定下来的,贸然改变总会起些波澜;二来豫商自古就有留余的理念,豫商的领袖、巩县康店康鸿猷家里就挂着一块“留余”匾,写着留耕道人《四留铭》,云:“留有余,不尽之巧以还造化;留有余,不尽之禄以还朝廷;留有余,不尽之财以还百姓;留有余,不尽之福以还子孙。”董振魁素以正统豫商自居,对“留余”二字深有感悟。圆知堂董家老窑雇用的窑工不下千人,一人多给一钱银子,不过是百两之数,对东家来说九牛一毛,对窑工而言,这一钱银子就是比天还大!窑工欢喜了,来年烧窑自然更加卖力,说到底还是东家不亏本。无奈,神垕其他窑场的东家对此就是不解,还暗中耻笑董振魁被窑工们耍了,岂不知董振魁老辣之处正在于此。一个“商”字,董振魁的确是拿捏得到家了。
董家老窑理和场里,最后一批窑工终于合完了账,一个个兴高采烈回家去了。合账的相公李秉山今年六十多岁,忙了两天一夜,两只眼都熬红了。他合了账本,叹道:“别的窑场都改了规矩,唯独老东家不改,苦的却是我们这些下边人。天都快黑了,家里饺子都烂在锅里了,儿子孙子一大堆在家等着,可就是回不去!”卢维章甩了一下辫子,搓着手笑道:“李相公说笑了,您是一家之主,您不回家,这饺子谁敢下锅?”
李秉山把一块碎银子递给他,卢维章忙恭恭敬敬地接过来。合账事杂,李秉山一个人忙不过来,每年都要让卢维章来帮忙核算,这块碎银子就算是报酬。李秉山把账本杂物放到褡裢里,笑道:“你小子倒是个八哥嘴,说什么都好听!”
卢维章小心揣好了银子,非要送李秉山回北坡家里,李秉山知道他刚得了儿子,又是除夕之夜,焉有不急着回家的道理?便摆手谢绝了。卢维章坚持把他送到山脚下,这才转身过去,一溜烟儿地朝家跑去。
今晚是除夕,有道是富人家过年,穷人家也过年,各有不同的过法。卢家窝棚里,虽没有琳琅满目的菜肴,可到了大年夜,一瓶酒,一盘肉,一盆大肉馅儿饺子还是有的。卢家往年除夕都在卢维义家的窝棚里过,可今年,卢维义知道弟妹还在坐月子,就把年夜饭挪到了二弟家。卢王氏因为早产,身子太虚,眼下还不能下地,办年货、做年夜饭全是大嫂一人张罗的,她心里感激得很。她原本准备强撑着身子去隔壁窝棚过年,没想到天刚一擦黑,大哥大嫂就端着年夜饭到了自己家里,连她下床都不许,饭也端到了跟前。目睹此情此景,卢王氏两眼里不由得全是泪花。
卢维章刚进门,就闻见饺子的香气,连声道:“大哥大嫂,怎么在这儿过年了?”
大嫂笑道:“你们兄弟俩还分什么这儿那儿的?一家人,哪里过都一样。”
卢维义一直沉默着,仿佛心里有块巨石压着,即便是过年的喜气都化解不去。卢维章在饭桌前坐下,卢维义这才有了一丝笑意,道:“一家人齐了,吃吧。”
卢家是贫寒之家,礼数却从未少过。卢豫川早把筷子举得高高的,当家的刚一发话,立刻连珠炮似的吃了起来,两个腮帮顿时鼓鼓囊囊。卢维章累了一天,此刻也是狼吞虎咽。只有卢维义夫妇怎么也吃不下,不无心酸地看着年轻的弟弟和年幼的儿子。蓦地,卢维义眼里,一行眼泪夺眶而出,他赶紧背过身去,悄悄抹去了。
4祖宗衣钵(2)
神垕的除夕之夜,有熬年的风俗。一家人团团圆圆聚在一起,桌上摆着花生糖果之类,天南海北地闲聊,直到子时已过新年伊始的时辰,才纷纷睡去。卢家也不例外,一家人聊到了亥时,卢维义起身道:“老二,该给先人上香了,咱们过去吧。”回头又对大嫂道:“弟妹还坐月子,你跟豫川照应着,外边天冷,我们兄弟俩去就行了。”大嫂看了卢维义一眼,目光里似有千言万语,却只点头说了一个字:“中。”
“中”是河南地方的土话,乃“行”、“好”之意,本是日常惯用的口语。大嫂嫁到卢家来十几年了,任劳任怨地操持家务,从未嫌弃过卢家一贫如洗,对卢维义也是言听计从,虽是目不识丁的村妇人家,却也恪守着“出嫁从夫”的纲常。但这个简简单单的“中”,在今夜,在卢维义的耳中,却隐含了无穷的深意。卢维义看了大嫂一眼,目光中饱含着说不尽的感激。世人皆知贫贱夫妻百事哀,可又有谁知道贫贱夫妻自有另一份默契与宽容?
兄弟二人来到了隔壁的窝棚,一张先祖画像就挂在窝棚山墙上,日子久了,发黄起皱,不过大嫂天天小心拂拭,倒也一尘不染。卢维章擦着火纸,点上蜡烛,不经意道:“大哥,我看你跟大嫂今天有些不对劲,是有什么心事吗?”良久,却没听见卢维义答话。卢维章点着了香,回头去看时,却看见卢维义呆呆地站着,凝视墙上的画像,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卢维章惊道:“大哥!”
卢维义没有擦眼泪,任它无声地流着,低声喝道:“不肖之子卢维章,还不跪下!”卢维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卢维义道:“卢维章,你知错吗?”
“我知道!”
“讲!”
“我已然决定放弃科举,有愧列祖列宗,有愧父母遗愿!”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你还是不肯改变心愿吗?”
“大哥,我心意已决,决不改变!”
卢维义暗中松了一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扪心自问,多少日子了,他等的不就是今天吗?卢维义直直地跪了下去,磕头。卢维章虽然不解,也跟着磕头。卢维义抬起头来,对着画像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卢维义,既受大命,多年不成,实在愧对先人。二弟卢维章,心思机敏,禀赋异常,远在卢维义之上,故今将祖宗衣钵传于卢维章,祈求列祖列宗保佑我辅佐二弟成就大命,光宗耀祖!”说罢,又磕了三个响头,而后起身从怀里摸出了两本薄薄的册子,郑重其事地递到卢维章面前。
卢维章已经被大哥这一连串的举止弄得瞠目结舌。大哥在他心里一直是个没多少学问又忠厚的人,甚至带了些迂腐,话也不多,除了烧窑,对其他的事知之甚少,可今天大哥出口成章,讲话有条有理,其学问见识似乎还在他之上!卢维章怀着一肚子疑惑,借了烛光,看着那两本册子。
一本上写着《宋钧烧造技法要略》,一本上写着《陶朱公经商十八法·补遗篇》。
卢维章惊道:“大哥!这是……”
卢维义脸上的戚容,不知何时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兴奋的潮红。卢维义道:“二弟,先接过去再说。”卢维章只得接了两本册子,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哥哥。卢维义似是卸去了一副重担,搀扶着他起来,坐在椅子上,微笑道:“你是当爹的人了,咱家的那点事,也该讲给你听了。”卢维章抱紧了两本册子,心突突地跳了起来,目光里充满了惊讶、震撼和难以置信。
卢维章看着弟弟,心里一阵温暖。他比弟弟年长将近二十岁,加上父母早逝,他实际上是亦兄亦父的身份。真是似水流年啊,那个赖在他背上不肯下来的顽童,转眼间已是高挑的汉子了。卢维义的声音绵长幽远,好像是从脚下土壤深处传出来的,又宛如乾鸣山上的小溪,蜿蜒流淌。卢维章痴痴地看着他,听着他的话,竟似木雕泥塑一般,半天一动也不动。
原来卢家先祖本是外地人,北宋初年为躲避战乱,从幽州迁徙到了神垕,落户扎根于此。有宋一代,神垕因钧瓷驰名天下,卢家受此影响,毅然弃农烧瓷,世代以钧瓷为业。到了宋徽宗年间,钧瓷烧造达到顶峰,宋钧成了钧瓷的代名词。朝廷在此设立皇家官窑,卢家先人卢本定此时已经是官窑里数一数二的能工巧匠了。卢本定聪颖过人,首创了双乳状钧瓷柴烧窑炉等诸多钧瓷之最,使得皇家官窑的产量和质量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北宋朝廷鼓励商货流通,工商业极度繁荣,卢本定自家的窑场经营得红红火火。卢本定根据自己的经商心得,又从豫商先驱、“商圣”范蠡留下的《陶朱公经商十八法》中得到不少启示,将自己对豫商的理解附于书后,是为《陶朱公经商十八法·补遗篇》,成了卢家镇宅之宝。
可惜好景不长,靖康之难以后,宋朝皇室南渡,与金国划江而治。宋金两国在河南一带冲突不断,神垕饱经战火摧残,商路断绝,窑工四散,烧造业几近绝境。为给宋钧保留一点血脉,卢本定将凝结了毕生心血写成的《宋钧烧造技法要略》一分为二,让他最看好的二儿子卢兴原带了一份抄本南渡临安,而他自己和大儿子卢兴野则留守在神垕。怎料卢家命运多舛,因在临安烧造宋钧不成,又有奸小之人暗中陷害,一代奇才卢兴原竟被朝廷问罪处斩,所携的抄本不知所终,神垕宋钧南方一脉就此灭绝,成为千古一叹。
4祖宗衣钵(3)
在动荡的时局中,神垕的卢家日渐凋零,卢本定也在贫寒交迫之中与世长辞,留下了《宋钧烧造技法要略》和《陶朱公经商十八法·补遗篇》,让卢兴野继承了宋钧衣钵,企盼天下太平后重振宋钧大业。不料卢兴野资质平平,跟着父亲烧了几十年的窑,却对宋钧知之甚浅,难以担负起传承大任。元朝初年崇尚粗犷豪迈之风,朝野上下对宋钧的死活并不在意,加上宋钧烧造花费惊人,卢家败落之后沦为一介草民,以往的皇家官窑不计成本的做法实在难以维持,宋钧的复兴就此成为空谈。
数百年沧海桑田的巨变,元、明、清三代朝廷的更迭,中原又时常处在战争频仍的艰难境地,卢家处境江河日下。即便如此,卢家人虽无法实现祖宗的大愿,却恪守住了一条,就是无论如何也要留在神垕,只要还有卢家人在这里,宋钧的复兴就有希望。卢本定留下的《宋钧烧造技法要略》和《陶朱公经商十八法·补遗篇》,在一代代的卢家子孙中秘密传承着。到了卢维义的爷爷卢士钊这一辈,卢家开始在董家老窑当伙计,冒着全家被赶出神垕的风险,在承包的窑里极其隐秘地烧造宋钧,终于有所突破。此时神垕镇钧瓷烧造只有日用粗瓷这一项,虽然各大窑场都在秘密研制宋钧烧造技法,但几十年来无一有成。为了保住家族秘密,卢士钊定下了规矩:凡是烧出来的宋钧无论成色优劣,一律砸碎后深埋,直到有自己的窑为止。卢维义的父亲卢升权英年早逝,便将衣钵传给了卢维义,临死前让他有生之年务必做到两件事:一是给自家攒一座窑,二是供老二卢维章求得功名。没有自家的窑,即便是能烧出宋钧也不是自家所有;而老二卢维章天生是读书的种子,“重家教,尚中庸,积阴德”又是豫商的治家格言,卢升权实在不忍将二儿子生生地从科举之路上拉回来。于是光复宋钧、中兴卢家这两副重担齐刷刷落在了卢维义肩头。
咸丰初年,卢维义精研祖宗留下的两本典籍,在先人积累的技法上不断摸索,宋钧的烧造技法日益成形,烧出来的成色也越来越好。苦于没有自己的窑,一切举动都要瞒着东家和窑场里的大小相公,只能在暗地里进行,故而进展极为缓慢。十年下来,卢维义耗尽心血,未老先衰,自感来日无多。偏巧此时卢维章决意放弃科举之路,卢豫川又年幼不堪重任,为了传承家族使命,卢维义这才跟妻子商量了一宿,决定在除夕之夜,在祖宗画像前,将卢家衣钵正式传给卢维章。
“一个是宋钧,一个是经商,这两条就是卢家的命根子。宋钧,眼下咱家差不多能烧出来了,成色也说得过去,这一条算是在我手里有了底子,当然还有望你发扬光大。那天晚上在乾鸣山,我听了二弟的一番胸襟抱负,二弟对天下大势,对商帮兴起的看法如此精到老辣,哥哥心中喜出望外!我读书不多,做生意不是我的长处,经商这一条就全靠二弟用心了。我这一辈子,别的都不图了,但求有生之年能攒下自己的窑,能光明正大地烧出自家的宋钧来,我死也瞑目。老二,从今往后,你就是卢家的当家人,我自然会全心全意辅佐你,帮衬你成就大业!”
卢维义的目光里充满了慈爱。他站起身来,轻轻抚着卢维章的头顶,手过之处,一片滚烫。他知道刚才的那番话,对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意味着什么。但他又能如何?身为卢家子孙,那两本薄薄的册子就像两道突突燃烧的火苗,既照亮了前方的路,又灼烧着行者的肌肤。
这就是家族的使命。
卢维章应该担负起这样的使命,他也担负得起这样的使命。
卢维义眼中热泪滚动,却说:“老二,上过香,咱俩该回去了,你没听见隔壁,豫海在哭呢。”
5天机已泄(1)
每年的大年初一到初八,神垕镇各大窑场停火休工,这也是窑工一年里仅有的一段假期。窑工们忙了一年,平常哪有时间料理家务,都趁这几天时间,上坟的上坟,扫墓的扫墓,修葺窝棚,拆洗被褥。同治元年正月初六那天,正好是个大晴天,各家窝棚外都晾起了被子、棉衣,不能再用的就随手烧掉,算是寄给地下的逝者。远远地瞧去,乾鸣山南坡的窝棚区里,到处弥漫着一片花花绿绿的人间烟火。
卢家的两处窝棚早该修葺了,几根椽子腐朽了,得加固一番,顶上铺的茅草、麦秸日子久了,也得重新换。神垕的春季多雨,不整整怕是难过雨季。卢家兄弟一早就忙开了,干到午饭时分,兄弟俩都是浑身大汗,卢维章索性脱得只剩个小褂,身上不住地冒着白烟。卢维义有些心疼,道:“老二,差不多就行了,冻坏了身子可不中!”
卢维章擦了把汗道:“等初八窑场点了火,我就要学着烧窑了。烧窑是体力活儿,我以前没下过那么大的力,总不能干不下来给人笑话吧?”
卢维义笑道:“谁敢笑话你?你是读书人,甭想那么多!”
卢维章自言自语道:“读书人?”忽而自失地一笑,“大哥,以前那个叫卢维章的读书人已经不在了,卢家多了个叫卢维章的窑工!”卢维义一愣,倏地恍然,与兄弟相视一笑。
卢维章去窑场做工的打算早就有了,自那晚从哥哥手里接过了卢家衣钵,这个念头便愈发强烈。卢维义烧了一辈子窑,深知烧窑的艰辛。卢维章虽说也是窑工家出生的,但他奇$ ^书*~网!&*$收*集.整@理自幼便读书,家里的活很少让他干,像窑场那样的重活更是从未插手。神垕镇制瓷业自唐代萌芽开始,到同治年间已有千年了,早就形成了一套严谨的工序流程。仅选料一项,就有选矿、风化、轮碾、晾晒、冰冻、池笆、澄池、陈腐等工序,再加上造型、成型、烧成,整个流程下来足足有七十二道工艺,贯穿了春夏秋冬四季,饶是常年烧窑的伙计都扛不下来,何况自幼就念书的弟弟呢?卢维义的手不由得慢了下来,他取下腰里的葫芦,摸了摸,还没有出九,神垕镇正是滴水成冰的节气,葫芦里的水早就冰凉了。卢维义把葫芦塞进怀里,滚烫的胸膛遇上冰凉的葫芦,不由得猛地一紧,身子禁不住轻轻晃了起来。他捂了一阵,感觉水脱了凉,这才把葫芦递给卢维章:“水不热了,慢点喝,小心凉了肚子。”言毕,看着卢维章大口大口地喝了水,又抡起了榔头,便一把抢了过去,笑道:“过罢年进了窑场,有你出力的时候!”
神垕有句俗话:“三天戏,五天年,忽忽啦啦就过完。”初一到初八这几天假期说过就过去了,正月初九是窑场点火的日子。每年的这天,就由镇上各个烧窑的堂口公推一名大东家,亲自主持点火的仪式。公推的标准有两点:一个是上一年的收成,一个是出银子的多少,占着这两条的,就能在自家窑场点上头把火。自从董家圆知堂在董振魁手上崛起以来,差不多二十年中,几乎每次主持点火仪式的都是董振魁,日子一久,每年例行的公推大会也成了摆设。这也难怪,无论是论收成,论实力,论窑场,董家老窑都是神垕镇当之无愧的翘楚。今年恰逢同治元年,董振魁又老年得子,所以这次点火仪式办得格外隆重。
点火仪式的地点在窑神庙。窑神庙也叫伯灵仙翁庙,坐落在神垕镇老街上,始建于宋代,在明弘治八年和乾隆五十六年两次重建。近年来镇上钧瓷生意蒸蒸日上,窑神庙也得到了多次修缮,建得气势恢弘,成了神垕镇一景。庙内有大殿、花戏楼、道房和东西日月厅,处处设计精巧,雕工细致。窑神庙正门是花戏楼,门口两根硕大的石柱,柱下立着两尊石狮。初九这天,石狮头上顶着大红色的锦花,两挂万响的长鞭从狮子嘴里吐出来,大殿里仙火点燃后,这两挂长鞭就噼噼啪啪响起来。整个神垕镇欢天喜地,人们互相恭喜道贺,祈祷上天赐给个好年景。
窑神庙大殿里供着三尊神像,正当中的自然是窑神孙伯灵。伯灵是字,窑神的大名是孙膑,也就是战国时期那位著名的军事家。相传孙膑当年曾随师父鬼谷子在豫州山中烧炭学艺,他既是烧炭的祖师,也是瓷业的窑神,常年在此飨纳香火。左边那位是“土山大王”,也就是舜帝,相传舜曾经“陶河于滨”,后人烧瓷取土都是按照舜帝的指引,故而他被视为司土之神。右边却是个女神像,既不是帝王也不是将相,而是个平平常常的烧窑女工。相传某朝某代,皇帝在梦中见到一尊如意瓶,釉色红似朱砂、鲜如鸡血,梦醒后便命神垕的窑工们烧制。无奈窑变极难掌握,根本烧不出那样的釉色,皇帝一怒之下要将神垕的窑工们满门抄斩。一个叫艳红的窑工女儿愤而跳进瓷窑,但见窑内红光弥漫,竟烧出了晶润如玉、殷红似血的如意瓶。后人便给艳红立了神像,尊称为“金火圣母”。普天之下,像这样的大殿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你就是三皇五帝,也得在窑神一旁;你就是黎民百姓,也能跻身神位,这就是神垕人千年不改的秉性。
神像前的火炉里,常年不绝的仙火熊熊燃烧。董振魁穿着烧窑伙计的号坎,毕恭毕敬地敬了三炷香,旁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慢悠悠喊道:“窑神爷赐火了,得劲哪!”
众人无不肃然应和道:“得劲哪!”声声叠叠,从大殿传出去,老街上站的人,远处乾鸣山南坡各个窑场里跪倒在窑前的人,无不虔诚地跟着叫喊。这时,花戏楼前石狮嘴里吐出的万响长鞭乍然响起,整个神垕镇都沉浸在沸腾的气氛中,久久无法平息。
5天机已泄(2)
和“中”一样,“得劲”也是河南人的土话,用今天的话讲,就是“爽”、“顺心”的意思。神垕人做事不喜欢藏着掖着,到了兴奋的时候就爱来这么一句。日子久了,本来庄严的点火仪式上加了这么句不伦不类的土话,也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都扯破了嗓子叫。在山呼雷动的“得劲”声里,董振魁举起火把,伸向火炉。火把蘸满了清油,剧烈燃烧起来。灼烧的火焰映红了他的脸。董振魁转身,把火把交给大少爷董克温,董克温虔敬地接过火把,注目片刻,再将火把递给老相公迟千里,接下来是董家老窑的四大相公,八相公,三十二小相公,一直传递到董家谦和场、义和场和理和场,待这三处窑场近千口窑全都点上了火,这才轮到其他堂口。等到所有的窑都点上了火,已经是晌午了。神垕人过年到此为止,繁忙奔波的新的一年也从此刻开始。
据老一辈人讲,在董家老窑没有崛起之前,为争这第一把火的彩头,镇上各大窑场还得经过一番明争暗斗,比名气、比声望、比银子。董家老窑独享第一把火的日子,算来也快二十年了。神垕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了,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哪个堂口就算是不服气,也只能把这不服气压在胸口,咀嚼品味着技不如人的悲哀。
理和场是董家老窑最大的窑场,有整有零一共是三百零三口窑,领场大相公是薛文举。卢维义和卢维章承包的是理字一百二十四号,火点起来的时候,卢维章感觉到浑身的血液仿佛随着火焰升腾起来,站都站不稳了。卢维义倒显得很平静,他熟练地从窑眼里看着火苗,吩咐卢维章添柴、压火。卢维义在理和场干了快二十年,无论是出活儿的数量还是成色都是首屈一指,窑场里谁不知道卢老大的名声?眼前这座窑长九步,宽七步,正面是炉膛,背面是窑室,窑顶上一根烟囱高高耸起,窑虽不大,却跟卢维义的性命一般。卢维义轻轻拍着窑,像是在跟一个老伙计打招呼。瓷窑对于窑工而言,是吃饭的家伙,更像是不离不弃的朋友,何况这座理字一百二十四号窑上,每一寸都凝结了卢维义毕生的心血。
卢维义扶着窑,忽地感到胸口一阵疼痛。或许是那天将衣钵传给卢维章,了却了他的一桩心事,他整个人忽然松弛了下来,像是没了水分的糠萝卜,浑身上下软绵绵的,原本结实的身板迅速地衰竭下来。他本来想瞒着家人,但几天工夫,竟晕倒了两次,吓坏了卢家大嫂和卢维章。这次点火烧窑,卢维章说什么也不让卢维义再干重活,生怕加重他的病情。家里刚过了年,穷得叮当响,年前发的那点窑饷都给卢维义攒起来了,说什么也不让动,连抓药的钱都没有。说来也怪,卢家大嫂除了偷偷擦眼泪,也从来不劝丈夫找大夫看病。她知道丈夫的心气,自家的窑一天不建起来,就是病死,他也不会动用一个大子儿。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昨天卢豫川连蹦带跳地赶回家,说是在禹州城里帮人打小工,挣了几十文大钱,卢维义这才拗不过大嫂和卢维章的苦劝,去镇上抓了几服药。
可能真是穷到了极点,卢家大人谁都没有盘问卢豫川这几十个大子儿是怎么来的,或许他们也明白在禹州城里再怎么干活儿,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也挣不了这么多,但谁又顾得上刨根问底呢?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权当是老天爷可怜卢家吧,卢维义喝着那碗黑糊糊的药汤的时候,也只能拿这个劝解自己了。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此时此刻,一个精心编织的大网正在向这个毫无防备的窑工身上撒过来。这张网实在太大太密了,罩住了卢维义的每一条退路,断绝了他所有求生的念想。
所有灾难的缘起,就在一块巴掌大小的宋钧残片上。世间许多的秘密,总是在不经意间泄露出去的。秘密像一个调皮的孩子,被院墙束缚得久了,总要找个机会伸伸头,跺跺脚,瞧瞧四方形的天空之外的世界。这块宋钧残片前天从卢豫川手里卖出,此刻就在董振魁的书房里,当然,董振魁已经看出了这块残片背后的秘密。他的心急剧跳动着,不错,正是“玫瑰紫”,传世宋钧里最为著名的窑变色。董振魁精研宋钧三十多年,深知一个“玫瑰紫”意味着什么。宋钧以窑变为魂,窑变出来的钧瓷色彩繁若星辰,以玫瑰紫、朱砂红、天青、天蓝等数十种为上品。六百多年来,宋钧烧造技法绝迹民间,流传下来的被称为传世宋钧,件件都是价值连城。而眼前这块残片红中透紫,紫中泛蓝,正是传世宋钧里从“天蓝”色里演化出的“玫瑰紫”!这是董振魁最不想看到,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什么添子之喜,什么重振豫商,若是没了宋钧烧造的技法,光靠烧制些寻常的日用粗瓷,一切都是空谈而已。董振魁放下残片,慢悠悠道:“老大,你有什么说的?”
董克温张嘴想说什么,不料却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仿佛声声都牵连着肺腑,似有千万只猫爪抓挠着,一刻也不曾停下。
自从董克良呱呱坠地以后,董振魁便称董克温为老大,但他对这个老大实在不满意。父子二人秘密烧造宋钧十年了,以董振魁的财势,董克温的天赋,却是十年辛苦一无所获,至今连个像样的宋钧都烧不出来,反倒给一个平平常常的窑工赶在了前头!董振魁暗暗叹息。老天真是眷顾巩县的康家,那里仿佛历代都有堪称人杰的子孙出现,康大勇、康应魁、康无逸、康鸿猷,一代代都有精明强干的掌门人执掌家业。豫商大家都明晓一个道理,钱多少是个头?只有人,才是谁都抢不走的聚宝盆啊!而面前自己的大少爷,眼看就到而立之年,却一点城府都未曾修炼来。创业已是不易,守成更是难上加难,眼下董家在豫省商界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多少人盯着董家圆知堂不放,多少人盼着董家马失前蹄,稍有不慎就会出现兵败如山倒的局面。商场如战场,豫商自古就讲究“每临大事有静气”,被人抢先一步已是极为不利了,当家人若是慌了手脚,岂不是雪上加霜?在这点上,十个董克温都比不上一个康鸿猷!
5天机已泄(3)
书房的气氛很宁静,也很压抑。父子二人相对坐着,却一句话也没有,都在想着心事。董振魁思索至此,顿生左右无所依、无所靠之感。也罢,看来大少爷此生是继承不了董家的家业了。好在还有二少爷董克良,虽然他还在襁褓之中,只要自己再活上个二三十年,处处精心教导,将自己经商几十年悟到的道理一一传授给他,说不定也能培养出来个康应魁、康鸿猷那样的豫商伟器。只是这一番打算,对痴迷钧瓷十年不悔的董克温来说,实在是太过于残酷了。
董克温强压住剧烈的咳嗽,勉强道:“父亲,这都是孩儿愚笨,未能抢在别人前头烧出来宋钧,才让父亲身处被动之地。不过,孩儿从这件事上,也看出了两点不解,两点希望。”
两点不解?还有两点希望?这倒是董振魁意料不到的。董振魁不由得心思一动,默默地注视着他,鼓励他说下去。
“不解之一,卢家烧造钧瓷只能秘密进行,而他承包的窑口,又是理和场出活儿最多的,他哪里来的工夫应付呢?不解之二,据老詹所言,卢家祖上是皇家官窑的工匠,卢家在神垕落户几百年了,想必这烧造之事从未停止过,那么为何几百年来都没烧成,偏偏到了卢维义这一辈,就给他烧成了?”
董克温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胸口猛地一耸,又是几声咳嗽。董振魁压着突突乱跳的心,递给他一杯水,关切道:“慢慢说,别急坏了身子。”
董克温感激地看了眼父亲,饮了一口茶,略为定了定神,继续道:“孩儿这身子越来越差了,愧对父亲的期许!”
董振魁淡淡一笑,道:“父子之间,说这个做什么?你的两点希望呢?”
“孩儿这两点希望,其实也是由两点不解而来的。当前卢家烧造出宋钧,已是不争的事实了,那么孩儿以为,卢家最大的弱点就是没有自家的窑口!按照神垕的规矩,东家出窑,伙计出工,产的东西都是东家的,卢家就算烧出来宋钧,也是咱们董家老窑的!这是第一个希望之处。第二,卢家既然祖上是皇家官窑的工匠,在宋钧烧造技法失传数百年后,又能有所成就,想必卢维义手里有秘籍、要略之类的传承之物。孩儿十年辛劳虽未能成功,其实距离成功也仅仅是一步之遥,如能将这些东西弄到手,无异于如虎添翼,咱们董家老窑烧出宋钧,也就指日可待了!”
董振魁只字不落地听着,心中惊喜交加。大少爷虽然开始慌乱了一些,但这番丝丝入扣的分析,无异于拨云见日,将当下一团乱麻的局面梳理得井井有条,就像一副似乎败局已定的残局,竟生生给他看出了败中取胜的玄机!如此的娴熟干练,以往竟是深藏不露,连当爹的都没有察觉。平心而论,大少爷这般心思实际上与自己的想法如出一辙,有的甚至还在自己之上,好一个两点不解、两点希望!看来十年辛苦的确不寻常,把个书呆子都历练出来了,今后圆知堂的生意不妨多交给大少爷一些,放手让他去历练,待二少爷也长大成人之后,董家有了这两个人才,何愁不能重振豫商?何愁不能与康家并驾齐驱?
董克温仿佛看出了父亲瞬息万转的心思,咳嗽一声,强笑道:“孩儿这点微末之见,想必父亲都预料到了。如今当务之急,就是想方设法弄明白,卢家究竟走了多远?究竟到了哪一步?才好作出下一步的决断。孩儿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不过三十岁的年纪就衰老如斯,又一直没有子嗣,孩儿此生并无他求,只求能在有生之年,烧出董家老窑第一口宋钧来,就是死……”
董振魁高声叫道:“我不许你说那不吉利的话!”
董家家风历来是举止有序,温文尔雅,董克温服侍父亲多年,从未见他如此高声言语过,自是一惊,愕然地看着父亲。董振魁缓缓站起,走到董克温身前,语气分外柔和,道:“老大,眼下为父已然老迈了,而你正当年。大敌当前,你怎能自暴自弃?你说得不错,咱们父子距离宋钧只有一步之遥!你放心,爹就是想方设法,也要弄清楚卢家的底细,若是真有秘籍之类,爹一定帮你弄过来。爹深信不疑,董家老窑的第一口宋钧,必定出自你手!”
董克温两眼满是热泪。自懂事开始,父亲在他面前还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探求宋钧烧造技法的十年中,他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最后只落得个顽疾在身,心病难去,连个子嗣都没能传下来。他一直以为父亲对他只有怀疑,只有不满,只有失望,焉知父亲对他尚有如此信任,如此重托,如此期许!董家老窑的第一口宋钧,这是董家子孙难以企及的荣耀啊!这是真的吗?可从父亲的目光里,又实在找不出任何可疑之处。董克温屈膝跪倒,将脸埋在父亲的衣襟里,他多想抱着父亲的双腿痛哭一场,哭这十年的艰辛,哭这十年的磨炼。他甚至想摘掉帽子,让父亲看看自己这十年间积攒下来的缕缕白发,他才是个不到三十的青年汉子啊。但董克温只是强忍住泪水,仰头对父亲道:“孩儿一定不负父亲,不负董家,无论如何也要烧出这第一口宋钧来!”
6万劫不复一念间(1)
卢维章踏进圆知堂的那一瞬间,他隐约预感到了什么。没进理和场做工之前,他在董家老窑的总号打零工,帮总号的人四处送货,圆知堂也来过几次,不过每次都是到了仪门就停下了。他顶多算个帮忙的伙计,既不是在圆知堂入股的董姓本家,也不是来拜访的达官贵人,连仪门都进不去。若不是前几天薛文举大相公让人来到他家,说圆知堂藏书阁要翻修,每个窑场都摊了出工的人头,他哪有机会走进这片大宅院?卢维章和一群窑工跟在老詹的身后,走进了这座宅院。他当然想不到,卢家已经走上了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脚下青石板路看起来平平整整,却步步凶险,仿佛时刻都会迸裂开来,露出黑黢黢的陷阱。
圆知堂是神垕镇里最气派的宅子。藏书阁在后院,是个两层高的楼房,房顶有间阁楼,站在阁楼上可以俯瞰全镇的风貌,这在同治年间算是相当有气势了。藏书阁里全是董家历代流传下来的书籍,装了满满的两层楼。董家银子多,书籍也多,其中不少是有关烧瓷的图谱、技法的专著,来帮忙的窑工没几个识字的,搬运书籍跟搬运矿料差不多。不少窑工都暗暗感慨,董家就是有钱,这么漂亮的藏书阁,哪儿用得着翻修?真是钱多了烧得慌!不过窑工们心里这么想,面上可没表露出来,开工之前老詹放出话来,来出工翻修藏书阁的窑工一天有十个铜板的工钱,一天一结,谁会跟钱过不去呢?天晚的时候,得了工钱的窑工们个个笑逐颜开。给董家出工,窑场里的活儿不算,还能有额外的工钱,这样的好事到哪儿找去?有老婆孩子的窑工指望着这笔外快养家糊口,没成家的窑工想法就更多了,禹州城麻六巷子里的窑姐儿虽说都是过了气的,比不上那些头牌姑娘,可人家价钱也便宜啊,照这么干下去,十几天的工钱就能去逛一回了。所以窑工们走出圆知堂的时候,全是一脸的兴奋。
卢家头天来出工的是卢维义,回家的时候他把十个铜板交给卢家大嫂,简单地吃了俩棒子面窝头,喝了碗黑糊糊的中药,便一头扎进了自家的窝棚。第二天也是这样。到了第三天越发出奇,连饭也不吃了,匆匆看了看酣睡中的卢豫海,转身便走,隔壁窝棚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半夜。到了第四天夜里,卢维义依旧是匆匆过来又匆匆离去,连卢维章也看出不对劲了,和卢王氏不禁都是一怔。卢王氏还坐着月子,这个月里卢家的一日三餐都是在她家的窝棚里。卢王氏娘家也是贫苦人家,她十七岁嫁到卢家来就备受哥嫂照顾,月子里大嫂更是寸步不离,格外上心,让卢王氏感动不已,对兄嫂的尊敬日深一日。卢家大嫂收拾了饭碗刚一离开,卢王氏就小声对卢维章道:“他爹,你看出来没有,大哥好像有心事。”
卢维章在理和场这些天,天天累得都快散架了,每天回家只想倒头就睡,饭都懒得吃。尽管如此,听了媳妇的话,卢维章还是披上了棉衣,道:“这几天大哥在董家出工,怕是累着了,我去瞧瞧,你先哄着豫海睡吧。”卢维章看了看襁褓中的卢豫海,一双小眼睛圆圆地睁着,嘴角眉梢都透着灵气和笑意。父子四目相对,卢豫海竟发出一声轻轻的笑,那笑声虽短暂,在卢维章耳朵里却如同天籁一般。他叹了口气,自己没明没夜地做工烧窑,为的不就是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孩吗?卢维章拍拍儿子的小脸,裹紧了棉衣,推门出去。
卢维章走到卢维义身后的时候,卢维义居然一点都未曾察觉。一旁的大炕上,大嫂搂着卢豫川早睡了,窝棚里寂静异常,只有油灯的火苗嗞嗞叫着。卢维章的目光掠过卢维义的肩头,悄悄落在一张草纸上,顿时发出一声惊呼。卢维义手一抖,毛笔跌在纸上。笔尖的墨汁星星点点,洇集成团。这片墨痕宛如窗外的夜色,再难以化解。
卢维章屏住了呼吸,唯恐惊动了炕上的母子,低声道:“大哥,你这是……”
卢维义搓了搓冰凉的手,苍白的脸上泛出了笑意,他有些颤巍巍地起身,从祖先画像下的神龛里取出一沓草纸,递给卢维章,小声笑道:“这几天给董家翻盖藏书阁,给我瞧见一样宝贝,你瞧——”卢维章顺势看去,卢维义手指处,赫然写着“禹王九鼎图谱”六个大字。
禹王九鼎!
卢维章的脑袋“嗡”了一声,目光再也聚不拢了,他连忙使劲揉了揉眼睛,定神看去。一张一张草纸上,画着各个鼎的图式,正面、反面、底口、旁边密密麻麻的全是蝇头小字,注释得非常细密。卢维义研着墨,滔滔不绝道:“禹王九鼎传自宋代,自古是中华版图的象征,也是皇族的象征。禹王治水功垂千载,又是家天下的第一位,皇家气度若上溯起来,非禹王莫属。这九字,乃数之极限,也蕴涵了九州之意。鼎乃传国重器,禹王曾收九牧之金铸九鼎于荆山之下,以象征九州。国灭则鼎迁,夏朝灭,商朝兴,九鼎迁于商都亳京;商朝灭,周朝兴,九鼎又迁于周都镐京。历代历朝兴替之际,便称作定鼎,足可见禹王九鼎之尊贵。这九鼎原为青铜所铸,秦末天下大乱,九鼎不知所终。宋代钧瓷鼎盛,制成了九鼎,象征九州,被宋仁宗定为传国神器,永世不许再造。宋末钧瓷业凋敝,宋钧烧造技法就此失传,经元、明两代数百年,费了无数国力财力也未能恢复宋钧神技,这九鼎也越发显得神乎其神了。”
6万劫不复一念间(2)
卢维章忘乎所以地翻着手稿,卢维义继续道:“《尚书·禹贡》篇里记载了冀、兖、青、徐、扬、荆、梁、雍、豫,从北到东,到东南,到南,到西,到西北,最后回到中原,一共是九州。九鼎便是九州,九州即为九鼎。老二,你知道这禹王九鼎是谁家做出来的吗?”
卢维章自得了家传衣钵,早将《宋钧烧造技法要略》背得烂熟,焉能不知祖上这段辉煌绝伦的往事?他握紧了手稿,目光炯炯地看着大哥。
“是咱们老卢家!这份《禹王九鼎图谱》本来就是咱们老卢家的,九鼎制成后,这图谱便被官府强收了去,几百年了不见踪影,偏偏在董家藏书阁里给我瞧见了!我不敢拿回来,只能白天拼命记在心里,晚上照样誊写出来,即便如此,也是挂一漏万……”
卢维义说着说着,一口气没接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忽然,一股鲜血毫无先兆地从他口里喷出,洒落在手稿上,点点滴滴宛如落下一片红雨。卢维章慌忙上前搀扶,卢维义看了看炕上,大嫂和卢豫川还在熟睡,就放心地抹去了嘴角的血沫子,笑道:“不妨事,窑场的人哪儿有肺上没毛病的?眼下九鼎的图谱还差荆州、梁州、雍州和豫州鼎,再干上几天,九鼎之数就凑齐了。等到有了咱家自己的窑,咱们兄弟俩头一窑就烧这禹王九鼎!你想想,那是啥出息?”
卢维章眼中不知何时已是泪水盈盈。古人云“呕心沥血”,大哥为了强记《禹王九鼎图谱》,耗费的心智和精血又何止是一番心血能概括的?不过几天工夫,大哥已经是形容枯槁,发丝斑白,与以前那个粗壮结实的烧窑汉子判若两人了。卢维章感觉到手里的图谱霎时变得沉重无比,仿佛大哥整个生命的重量都凝结在上面了,又有谁能握住这生命的重量呢?
到了第五天上工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卢维章就拿了把大锁,锁住了大哥家的窝棚。在卢王氏又惊又怕的目光里,卢维章简单地收拾好了上工的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直奔圆知堂而去。
远远的,卢维章看见了那群簇拥在门口的窑工们,老詹拿着名册在点卯,窑工们纷纷报着自家的名号:“理和场一百号马贵!”“理和场一百一十号黄在天!……”
“咦,你兄弟怎么没来,换成你了?”
“黄老二昨天晚上去禹州城麻六巷子快活去了,还没回来呢!”
“今天上了工,该黄老大你快活了吧?”
“瞧人家兄弟俩,一个上工一个快活,商量得多周到!”
黄在天一脸通红,低着头不说话。窑工们中间爆发出一阵哄笑。卢维章的脚步丝毫没有停顿,他义无反顾地走进人群。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老詹看到他的时候居然一笑,仿佛是跟老熟人打招呼似的,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竟一点都没派上用场。卢维章顾不上体味这笑容中的深意,大声道:“理和场一百二十四号卢维章!”老詹诡秘的笑容如同昙花一现,他重重地在花名册上涂了个圈,道:“人都到齐了,开工吧。”卢维章仰头看了看那块亚金色的“圆知堂”牌匾,随着干活的人走进深深的庭院。
一个上午的工夫,卢维章一边装出卖力干活儿的架势,一边抓住一切机会寻找那本图谱。按照大哥的说法,那本图谱在编号为“壬”的箱子里,可他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那口要命的箱子。卢维章变得焦躁起来。翻修的工程再有两天就完工了,如果到时候不能把图谱完整地记下来,这辈子怕都没有机会再见到了。然而这又谈何容易,圆知堂大小房屋不下几百间,到处都有虎视眈眈的家丁来回逡巡看守,要想找到那个箱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时光过得飞快,卢维章的耐心也越来越少,他的脑子里除了图谱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杂念。挨到中午饭的时候,老詹领着他们到了一个小院,一口大锅早已是热气腾腾,一片片肥肉漂在锅面上。不知谁叫了一嗓子“猪肉熬粉条”!窑工们便争先恐后地朝大锅围过去,各式各样的碗伸向掌勺的师傅。卢维章近乎麻木地跟着窑工们朝前挤去,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堆在墙角的一排箱子,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他的眼睛一亮。一个普普通通的柳条箱子上,贴着一张红纸,一个隶书的“壬”字分外醒目。卢维章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死死盯着那个箱子。图谱一定在那里!
掌勺的师傅不耐烦道:“该你了,到底吃不吃?”
卢维章身子一耸,他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去,送过去自己的碗。师傅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一勺滚烫的饭一半倒进了碗中,一半结结实实地浇在卢维章手背上。旁边一个窑工替他惊叫了一声,卢维章却像是根本没有感觉。他端着饭碗走到一旁,隔了好久,才发现手背上已经红肿了一大片。他顾不上疼痛,两只眼睛不由自主地朝箱子那里瞟过去,他在等待着出手的机会。旁边几个窑工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又涎着脸去缠磨师傅打第二碗。场面乱纷纷的,小院门口的几个家丁不无鄙夷地看着他们,指指点点地说笑,而窑工们交错的身影又正好挡住了家丁们的视线。
机会!转瞬即逝的机会!
卢维章不容自己再有丝毫的犹豫,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悄悄朝箱子那里移动过去。箱子盖没上锁,他轻轻掀开了一条缝,一本线装的古书安静地躺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封面上赫然写着《敕造禹王九鼎图谱》。卢维章的心骤然缩成了一团。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怎么办?眼下这种局面,想要消消停停地强记图谱已是不可能了,可是,难道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大哥口吐鲜血的场面又浮现在他眼前……后天就完工了,那就意味着他再也不能见到这本图谱,也意味着卢家彻底失去了重造禹王九鼎的机会,这会要了大哥的命!在那个瞬间,冲动终于战胜了理智。卢维章来不及多想,趁着窑工们和掌勺师傅的争执声越来越大,他轻手抓住了图谱,飞快地揣进胸口,滚烫的前胸倏地冰冷起来。得手了!卢维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下意识地转过身子,准备长长地喘一口气。
6万劫不复一念间(3)
或许是刚才的心情太过于紧张,他竟然没有发觉原本乱哄哄的小院里忽地安静下来了,所有的窑工、家丁都像是被人施了魔法一样呆呆地站着,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立刻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压迫力,这压力将他的五脏六腑挤榨成了薄薄的一张纸。而其中的一双眼睛喷射出的目光,更像是两道灼灼燃烧的火焰,顷刻之间烧得他体无完肤。
老詹冷冷地看着他,龟裂的嘴唇之间掠过几个简单的字:“拿下,给我搜!”
那本古老的图谱刚刚沾染了卢维章的体温,又裸露在了干冷的空气中,重新变得钢铁般冰冷。卢维章不知有多少双手、多少只脚踩踏在了自己身上,他拼命地抬起头,努力地想再看一眼那本图谱,然而他看到的却是老詹那张诡谲的脸,以及那似曾相识的笑容。
7窑工二指不可断(1)
卢维义在圆知堂门外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消息传到窑场的时候,卢维义还在矿料堆前砸着矿石。神垕烧瓷第一道工序就是选料,老话儿说“南山的煤,西山的釉,东山的瓷土处处有”,这制瓷的釉料从西山上拉回来的时候,还是一块块巨大的矿石,要经历春暖软化、夏日暴晒、秋雨浸润和冬寒冰冻后,才能细细碾碎,放在大池里沉淀笆洗。卢维义才抡了几下大锤,就觉得胸口紧抽,嗓子眼里一阵腥甜,一口血已经逼上来了。卢维义咬紧了牙关,躲过了窑工们好奇的目光,悄悄来到自己那口窑前,趁着四周没人注意,俯身刚一张嘴,一股鲜血便喷了出来。血是热的,甚至带着沸水般的温度,一遇见窑下白花花的残雪,立时冒起了一阵白烟。卢维义靠着窑壁慢慢坐在地上,胸口急剧地收缩着。他半闭着眼,一颗心早飞到了圆知堂。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兄弟了,年轻气盛,做事不计后果,那本图谱对于卢维章而言就像是一碗烈酒,刚喝一半已是不顾一切了,一旦真给他找到了……
卢维章出事的消息,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传过来的。卢维义如同遭到了晴天霹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翻过乾鸣山,赶到圆知堂的。他顾不上颜面,当街跪倒在大门外。整整两个时辰了,圆知堂里没有一个人出来,只有两个家丁面无表情地站在卢维义眼前,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在家丁刀子般的目光下,街面上也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问个究竟,都远远地避开了。卢维义就这么跪着,开始是双膝,渐渐地整个身子都冰凉了起来,就像圆知堂门前的青石台阶一般。最后,这彻骨的寒意终于侵蚀到了他的心里,他从里到外无一处不是冷若坚冰。
大雪不知何时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天幕低垂,大片大片的雪花集聚成团,转眼间将神垕全镇盖了个严丝合缝。卢维义身上披满了雪花,远远看去就像披了一身洁白的孝服,只有两只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提醒着人们他最后的一丝希望还没有泯灭。卢维义固执地跪着,他似乎已然看懂了董振魁的心思,继而看穿了整个阴谋。董振魁的这一招太险,也太毒辣了!他拼着禹王九鼎的图谱被卢家窃走的危险而设下的这个圈套,显然是任何一个卢家子孙都避不开的。但是卢维义不解的是,董振魁用了什么手段打探出了卢家的秘密?
圆知堂的门终于打开了。披着大氅的老詹像是个悄然夜行的饿狼,不动声色地来到卢维义的面前。他冷峻地看着眼前这个被冰雪包裹的人,略一点头,旁边两个家丁上前,将已经冻僵的卢维义架了起来。圆知堂的门又关上了,门前那块裸露着青色条石的街面转瞬之间又被大雪覆盖住,仿佛有一只来自天际的手,有意把世间的一切秘密、一切心机和一切希望都遮掩起来,化作一片洁白。
尽管有所预感,当卢维义看到那块“玫瑰紫”的钧瓷残片后,刚刚回暖的身子又掉进了冰窟窿。除了卢维义,书房里只有董振魁、董克温和老相公迟千里。董振魁居中坐着,董克温和迟千里坐在两侧,而那块残片就在董振魁手里,他缓缓地摩挲着,像是轻抚着一只温驯的波斯猫。董振魁轻咳了一声,道:“维义兄弟,为什么请你来,大概就不用我说了吧。”
卢维义跪在地上,游散的目光聚拢起来,最后停留在董振魁的手里。董振魁道:“这块东西出自你手,我想你用不着多费口舌了,实话告诉你,这是迟老相公用五两银子,从你的儿子卢豫川手里买来的。你儿子是个孝顺的孩子,为了给你治病,他居然大模大样地在禹州集市上叫卖宋钧残片!不错,玫瑰紫,我知道迟早有人会烧出传世宋钧才有的玫瑰紫来,可是我还是没想到,这个人居然会是你……迟老相公,要说的话还是你来对他讲吧。老大,给维义兄弟看个座。”
这显然是在谈条件了。虽然都是坐着,但迟千里的话依然仿佛是从高高的地方滚落下来的巨石,一次次地将卢维义脆弱的防线砸得千疮百孔。迟千里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将现有的烧造技法毫无保留地交给圆知堂。
第二句,把卢家祖传的典籍献出来。
第三句,卢家全家必须在一月之内离开神垕镇,子子孙孙永世不得再踏入神垕镇半步。当然,作为回报,董家会给他们一笔可观的银子,至于多少没说,自然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如果这三条中有一条卢维义不答应,卢维章就会被以“盗窃私产”的罪名押送官府,充军宁古塔,终身给披甲人为奴。莫说宁古塔是关外极北苦寒之地,就是能活着走到宁古塔的囚犯都不多见,也就是说,卢维章必死无疑。最后,迟千里又补充了一句:“如果维义兄弟这几条都做不到,又不愿你兄弟死在冰天雪地的关外,还有一条路可走。”
卢维义冰冷的脸颊上,隐约有了一丝颤抖。
“你和你兄弟俩交出两根食指,大东家就放了你们。”
卢维义的呼吸急促起来。交出两根食指对窑工而言,是除了死之外最高的惩罚,甚至比死亡更加恐怖。窑工拉坯、上釉、烧造各项精密至极的工艺全凭十根手指,祖师爷传下来的饭碗,只有十指齐全的人才能吃得上,少了一根手指便做不成窑工。董家的意思,分明是叫卢维义要么交出卢家所有的秘密,要么就此断了卢家烧造钧瓷的根本!
7窑工二指不可断(2)
好一个阴险的计策!
董振魁似乎看穿了卢维义的心思,缓缓叹道:“维义兄弟,你莫怪我的心肠太黑,太毒了。人苦就苦在不甘心上啊!你烧宋钧,是你不甘心卢家继续败落下去,我要你的烧造技法,是我不甘心董家输给你们卢家!人就是这么个样子……你若愿意,我们董家圆知堂情愿养活你一辈子。你想继续烧瓷也好,不想继续烧瓷整天吃喝玩乐也罢,只要你们卢家从此往后一切听从我们董家的吩咐,我这一辈,我儿子这一辈,董家的子子孙孙都养着你们卢家,你看行吗?”
卢维义苍白似雪的脸上,竟然迸出一丝笑意,这笑意实在太古怪了,像是大势已去的凄楚,又像是反败为胜的诡异。卢维义同样是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居然道:“我想再看一眼《禹王九鼎图谱》。”
这倒是三个人谁都猜测不到的回答。董振魁略一沉思,便道:“也罢,看一眼也无妨。”说着,让董克温把图谱从密匣中取出,递到卢维义面前。卢维义颤手翻着图谱,古老的纸页脆薄如蝉翼,隐约带着跨越时空的沧桑和神秘。慢慢地,他完全投入到了那一个个巧夺天工的图样中,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一人,一谱,再没有别的人和物了。良久,卢维义合上了图谱,默默地抚摸了一下,还给了董克温,悠悠道:“我只愿跟董大东家一人说话。”
这等于卢维义承认了董家所有的推测,也情愿接受董家的条件了。不待董振魁发话,董克温与迟千里互相看了一眼,一同站了起来,快步走出了书房。传世宋钧的烧造技法失传了六百多年,就要在这个晚上,在这个书房里大白于天下了。无论董克温还是迟千里,他们都清楚这件事的分量,从一个神垕人,一个钧瓷人的角度来看,卢维义的要求并不苛刻。他们两个人又是惊讶,又是得意,没想到这么一个简单的请君入瓮的计策,居然套出了这么石破天惊的秘密。
紧闭的书房门外,董克温与迟千里袖着手,面对面站着。两人互相看着,禁不住一起微笑起来。不管怎么说,卢家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较量中一败涂地了。董克温道:“迟老相公立下了头功啊。”
迟千里摆手道:“老汉以前真是小看了大少爷。我在董家领东做老相公快三十年了,一直以为大少爷是个纸上谈兵的书虫儿而已,没想到大少爷这招请君入瓮居然如此灵光!看来董老东家十年的苦心没有白费,董家后继有人啊。”
迟千里在圆知堂董家老窑功勋卓著,即使在董克温面前也是口无遮拦。董克温眼看着大功告成,何尝在意这些话,只不过刚从暖意融融的书房里出来,被风雪劈头盖脸地吹打着,除了心思滚烫之外,顿时周身寒彻,肺上的老毛病又在蠢蠢欲动了……他刚想说话,忽听见书房内传来董振魁一声惊叫,那叫声惨烈得如同突见鬼魅。
“不好!”
董克温和迟千里同时意识到了危机。等他们冲进书房的时候,却看见董振魁好端端地坐在原位,只是面如死灰,双目中满是惊惧和难以置信。而卢维义满口鲜血,两只手上更是血肉模糊,两根掉在地上的食指像是两只狰狞的眼睛,血淋淋地瞪着董克温和迟千里。
卢维义口齿不清地说道:“董大东家是生意人,豫商最讲究诚信二字,您莫要忘了!”
眼前的情形再明白不过了,卢维义的的确确做到了董家提出的一条,卢家兄弟交出了两根食指,只不过这两根食指是卢维义一个人的,而且是他活生生从自己手上咬下来的!董振魁、董克温和迟千里谁都不会想到,一个视烧窑为生命的人竟然会干出如此决绝的事情,他们注定会为了这一时的疏忽后悔终生。他们或许应该想到,一个把宋钧当做生命的人,为了宋钧死都在所不惜,何况是失去区区两根手指?眼看就是大获全胜的局面,居然就在这两根残指前完全改变了,他们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卢维义又嘟囔出了两个字,这次几个人都听清楚了,这两个字就像是两道闪电呼啸而过,把他们看似坚固的堡垒劈成了片片瓦砾。
卢维义说的是:“得劲!”
这句土话从卢维义那张鲜血淋漓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傲然和居高临下。是的,卢维义胜利了,他用最原始、最简单,也最有效、最极端的办法,把三个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打得进退失据,无力还手。卢维义颤巍巍站起来,他的身子摇摇晃晃,用一只残缺的手推开书房的门,走出去几步,忽地回头看着呆若木鸡的三个人,道:“我兄弟呢?”
不等他们回答,卢维义像是一块轰然倒下的石碑,直挺挺地砸在了雪地上。大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厚厚的雪被沉重的身躯压出了一个坑。卢维义残存的意识里,双手所及之处都是黏稠的感觉,不知是血,还是被血融化的雪。
整整二十年之后,已然是临近耄耋之年的迟千里终于得到了董振魁的许可,告老还乡了。他是圆知堂董家老窑历史上最成功的一个领东老相公。在圆知堂为他准备的盛大的荣休酒宴之后,迟千里像往常那样最后一次来到董振魁的书房。迟千里和董振魁的交情延续了四十多年,当年满腔宏图伟业的热血青年都已是白发苍苍了。两个老人一起回忆起往事种种,从圆知堂草创时的惨淡,一直谈到鼎盛时期的辉煌,他们自然都提到了卢维义咬掉自己两根手指的那个夜晚。
7窑工二指不可断(3)
二十年后的迟千里已经可以平静地看待过往的岁月了,他想了片刻,不由得笑道:“无论如何,我还是佩服那个人的,自噬两指无异于自毁前程,不能再拉坯烧瓷,跟死了有什么两样?看来他胜就胜在他不惜一死,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奈何以死惧之?”
董振魁却没有笑,他凝望着跳跃的烛光,沉吟道:“你说得或许有道理,但我以为,不是卢家胜了,而是我们董家败了。老二,你知道咱们败在何处吗?”
刚刚在弱冠之年的董克良微微一笑,道:“孩儿如果没有猜错,董家败就败在董家是商人上了。”
董振魁故意奇道:“此话怎讲?董家既然是商人,在商言商,图的就是奇货可居,为父为何又放了卢家兄弟呢?”迟千里先是愕然,倏地明白了董振魁这是在考验董克良的应急之策,便轻轻一笑,目光炯炯地看着董克良。
“父亲说的,其实是小商的行径,哪里是大商家所为?既然父亲已经答应了他,只要他们兄弟二人能交出两根食指,就放了他们,既往不咎,卢维义做到了,父亲自然就要守信践诺。卢维义的惨烈之举不出几日就会震动整个豫省商帮,董家若是出尔反尔,则信誉何存?就算是夺到了宋钧烧造的机密,又有谁敢跟一个不择手段又不讲信誉的人做生意?那才是自毁长城的做法,以父亲的操守,断然不会那么做的。所以说,董家败就败在董家是商人,是大商人。”
迟千里入神地听着他讲完,拈须叹道:“老东家,说句不中听的话,你我都老朽了,该享福就享福,该闭眼就闭眼吧。儿孙都成才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董振魁哈哈大笑起来,两只眼睛掠过一丝得意,他摇着手笑道:“你们都错了。那天晚上,我已经让老詹领着人在书房外设了埋伏,原本是要取了卢维义性命的,你们想不到吧?”
这倒真是出语惊人了。迟千里和董克良不禁愕然。董振魁老迈的眸子里闪烁着精光,娓娓而谈道:“我们董家固然是商人,老二说得不错,是大商人。可董家是商人,更是瓷商。那天晚上我安排人秘密埋伏,就是因为我实在不能、也不愿放走一个天大的秘密,尤其是这个连我都不知道的秘密。”董克良似乎有些懂了,眼光波动,紧紧盯着父亲的脸。
董振魁道:“可我为什么又放手让他走了呢?刚才老二说对了一半,不错,我把董家的信誉看得比天还大,但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
董克良脱口而出道:“是卢维义这个人!”
董振魁赞许地颔首道:“这就对了。商道其实就是人道,卢维义身上那股子劲儿打动了我。卢维章舍命盗书,卢维义舍命护弟,这两个人既然都有这股劲,又都大难不死,今后必成大器,这就是天数。人怎能奈何得了老天呢?我那时只要稍微说句话,卢家兄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第二天一早全镇都会知道卢家兄弟是偷窃被抓而羞愧自尽,谁会怪罪到董家头上?……豫商最推崇‘留余’二字,‘留余’有四个境界,不尽之巧还给造化,不尽之禄还给朝廷,不尽之财还给百姓,这三条都做到了,才有不尽之福还给子孙啊!光绪三年那场大旱,若不是卢维章……唉,说到底,就是人不能违抗天道,什么是天道?天道就是事不能做满。管子曰:斗斛满则人概之,人满则天概之。咱们豫商有两句话:自不概之人概之,人不概之天概之。那天我若是杀了卢家兄弟,就是把事情做满了,即便今后没有卢家的崛起,也会有赵家、钱家、孙家起来,就算没有赵家、钱家、孙家起来,头顶上还有个老天呢,一家一户不可能把生意做绝了……”
董振魁慢条斯理地说着,像一个上了年纪的寻常老汉在烛光下给子孙讲闲话,可他说的话又分明是给自己一生的商道心得作着总结,借以训导后人。纵观这番海阔天空的坐而论道,说的无非是“商”和“人”,一个是功成身退的领东大相公,一个是深谙商道的大东家,另一个是初出茅庐的豫商少年英才,一番谈话却高低立现。迟千里一生奔波在商界,一眼就看出卢家人身上特有的资质,可谓“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董克良年少聪颖,禀赋异乎常人,由人道悟到了商道,可谓“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董振魁精研了一辈子的豫商之道,又从商道悟到了人道乃至天道,殊可谓已达“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的最高境界了。
这番属于大清光绪八年的谈话是整整二十年后的事情了。同治元年的董克良还是个刚刚诞生的婴孩,那个属于他、属于另外一个婴孩卢豫海的时代还远远没有到来。
卢维义在圆知堂外跪了两个时辰,这对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卢维义心悸吐血的毛病最忌讳的就是寒,在整整两个时辰的冰雪砭伐之下,他耗尽了最后一点残存的精气。卢维章背着卢维义离开了董家圆知堂,在走夜路过乾鸣山的时候不知摔了多少跟头,卢维章脸上、手上都是冰碴儿划出的血痕。等兄弟二人回到自家窝棚,已过了子时了。不过是半晌工夫,卢维章盗书被抓的事早传遍了整个南坡,卢王氏忧心过度数次昏倒,幸亏大嫂在一旁照应才没出岔子。当两个女人看见自己的丈夫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出现在家门口时,两颗近乎衰竭的心才陡然平静下来。
7窑工二指不可断(4)
卢维义在床上昏迷了三天,不停地说着胡话,似在跟什么人争执。请来的几个郎中把脉之后都是摇头,连方子都不肯开了。卢家窝棚里整日哭声不绝,死亡的气息弥漫在屋里屋外。谁都没有想到,到了第四天头上,卢维义自己醒了过来,仿佛老天爷真的可怜他,又给了他短暂的几天光阴,好完成他未竟的心愿。周围的邻居都私下里议论说卢维义的命硬,虽说谁都知道他要死了,可他就这么一直硬挺着不肯死,敢跟老天爷拍桌子叫板,最后连老天都没办法,难道他真的要干出几件惊天动地的事才肯闭眼吗?
或许邻居们的疯话真的应验了。卢维义下了床第一件事,就是非要大嫂弄来纸笔给他。卢维义自断两指,笔是拿不住了,就用残手抓着笔杆,一笔一画地涂写。这件事只有卢家人自己知道,而卢家人里也只有卢维章知道大哥写的是什么。卢维义不吃不睡,整整写了两天,终于掏空了所有的记忆,也几乎掏空了老天赏给他的这点时光。卢维义写完最后一笔,精神反倒像是好了起来,居然要吃饭。大嫂含泪给他下了碗面条,看着丈夫一口一口地吃完,自己早已是泪水成行了。
卢维义擦了擦嘴角,对大嫂道:“你出去吧,我有事跟老二说。”
卢维章语不成声道:“哥,到这时候了,还有什么要瞒着大嫂吗?”
卢维义强笑道:“也罢,我活不了几天了,这些话就算是遗嘱吧。”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大嫂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她终于掩面哭出了声。卢维义道:“哭个球,我这不还没死吗?豫川在隔壁吧?”大嫂已说不出话了,哽咽地点点头,卢维义继续道:“我这辈子,有三件事干得漂亮,头一件就是烧出了宋钧。第二件,是我在董家救出了老二,救了老二,就保住卢家中兴的希望,这件事也干得漂亮。第三件,是我不肯死,硬是从阎王爷那儿夺了几天的性命,把我毕生烧造钧瓷的心得都写下来了,把禹王九鼎的图谱也记下来了。前几个鼎还成,后来的就太马虎了,老二你将来得自己琢磨,也不要全信我写的……我快不中啦,老二,今后你大嫂和豫川就交给你了。豫川慢慢就大了,这孩子我看得清楚,虽然聪明,可心浮气躁,烧瓷是细致活儿,他怕是干不了了,你就在经商上多教教他。今后日子长了,他要是犯了错,你务必要看在哥嫂抚养你成人的份儿上,多多宽恕他;若真的是背叛列祖列宗的大错,你就把他赶出家门,留他一条生路吧……”说着,卢维义的嘴角不知不觉地流出几缕血来,他却浑然不觉。
卢维章跪倒在地道:“大哥,我若是辜负了大哥的托付,叫我天诛地灭!”
卢维义一脸的慈爱,道:“快起来,快起来,别冰了膝盖……你别着急,我算着呢,还有几天的活头,眼下你帮我办一件事。”
卢维章诧异地看着大哥。他简直不敢确定眼前这个人是活人还是鬼魂了,天底下就算是真有回光返照这一说,难道还能跟常人一样如此镇定自若吗?卢维义没有给他任何怀疑的机会,一字一句道:“你去一趟董家,告诉董振魁,明天中午,我要在理和场跟他见面,虽说禹王九鼎的图谱是卢家的,可你毕竟是不告而取,是你做的理亏,我要在全镇人面前给你挽回这个面子。不然我就是死了,也放心不下。今后卢家就靠你了,我不能让你背着个‘贼’字过一辈子啊……”
卢维章痛彻心肺,眼中再哭不出一滴眼泪。他听着听着,竟听到一阵均匀的鼾声,抬头看时,卢维义的头歪着,已然是进入了梦境。卢维章惊惧地站起来,茫然无助地看着大嫂:“这……”
大嫂轻轻把卢维义放平在床上,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平静地看着卢维章道:“你大哥安排你的事,还不快去?”
8一口自家的窑(1)
到了第二天中午,董振魁果然如期而至。大东家来了,大少爷和老相公自然一左一右陪着,董家老窑几乎所有的大小相公更是不敢怠慢,一个个都来到了理和场。卢维章背着卢维义来到一百二十四号窑前的时候,理和场早已是人山人海。卢维义从弟弟的肩头下来,站到董振魁面前。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谁都看得出来这个虚弱到极点的人随时都可能死去,但卢维义仍然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只是说话声若游丝:“董大东家,卢某给您行礼了。”
董振魁是理和场的东家,卢维义是理和场的窑工,窑工见了东家要行礼,这是再普通不过了。尽管如此,当卢维义弯腰施礼之际,人群里又是一阵惊呼。董振魁受了礼,阴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淡淡道:“你要我来,我便来了,恐怕维义兄弟不是只想行个礼吧?”
“大东家言重了。我兄弟卢维章少不更事,一时糊涂铸成大错,不惩罚他是不中的。按镇上的老规矩,请失主家鞭打我兄弟三十下,生死由天,自此两清。大东家的意思呢?”
董振魁淡淡一笑,道:“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是愿意,董家可以养活卢家子子孙孙。”
卢维义向前走了几步,来到董振魁面前。董克温和迟千里同时抢在董振魁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卢维义笑道:“我愿意对大东家讲,你们反倒不许吗?”
董振魁神色一变。传世宋钧的烧造秘法实在太诱人了,他即便是多少看出了卢维义暗藏的诡谲心机,也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示意两人让开。
卢家同意了!虽然没有人知道董振魁和卢维义所指何事,但这件事的重要性已经不言而喻了。卢维章拼命想要冲过来,却被老詹和几个家丁死死拦住。卢维义朝两人拱拱手,颤着身子凑到董振魁耳边,低声耳语说的却是:
“我若是不愿意呢?”
董振魁还是面无表情,也低声耳语道:“我既然答应放了你们俩,自然不会自食其言。我也不会打你兄弟,可镇上的父老乡亲众口铄金,你兄弟今后还能做人吗?卢家还有希望吗?我劝你还是答应了吧,至少可以死得瞑目。”
卢维义还是低低的声音:“人都是活个名声,大东家要什么有什么,为何偏偏要将卢家赶尽杀绝?也罢,既然大东家不允,我也就不强逼了。大东家是明白人,强逼人可不是好名声啊。”
所有在场的人都紧张地看着他们两个人,谁都不知道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只看见卢维义一脸谦恭地乞求着什么,而董振魁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冰冷的面容。
卢维义看了看这个强大的对手,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只有两个字:
得劲。
董振魁一愣。短短的几天里,这是他第二次从卢维义的口中听到这两个字。刹那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卢维义已经转过身去,一头撞向了那座窑。谁都猜测不到卢维义在与死亡抗争了几天之后,会选择这里、会选择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理和场一百二十四号窑是卢维义亲手修起来的,似乎在他修成这座窑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和它融为一体了,死在窑前竟像是一个同老朋友事先定下的约会,今天正是约好的日子。
一抹红云遽然绽现了。不过这抹红云不是在天际,而是在理和场那座熊熊燃烧的窑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当死亡骤然降临的时候,人群里一片哗然,久久不能消散。不少人对着董家的人指指点点,言语神色间带着浓浓的义愤和鄙夷。
董振魁心里暗暗叫了声:“好手段!”
眼下的局面再清楚不过了。所有人都以为卢维义已经答应了董振魁的条件,说出了那个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可董振魁依旧没有答应他鞭打卢维章,恢复其名誉的要求。换句话说,是董振魁言而无信,活活逼死了卢维义!真是一招鱼死网破的求死之术啊。卢维义不惜一死,却在刹那间改变了整个战局。董家失掉了人心,而卢家得到的恰恰正是人心。人心向背之下,攻守双方已然是逆转了。董振魁的思路飞速地运转着,怎么办?是拂袖而去,继而丧失掉圆知堂董家老窑的名望,还是站在这里,为了一个根本没有得到的秘密而成全卢维义的遗愿?
形势已经不容许董振魁静静地思索对策了,他必须立刻作出抉择。此刻,卢维章挣脱了老詹和家丁的阻拦,扑在卢维义身上放声痛哭,声声如刀,刀刀见血地切割着董振魁的肌肤。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在不断传过来的责难声中,董家人感到了强大的压力和不安。神垕人千百年来积淀锤炼的秉性开始显露出来,为了替死者讨一个公道,权势算得了什么?富贵又算得了什么?人家不过是为了给兄弟一个做人的机会,连自家的秘密都不要了,人都被你董家逼死了,你董家凭什么还站得住脚?良心都叫狗吃了吗?
一个镇上德高望重的老者擦了把泪,来到董振魁身旁,一揖到地。
董振魁一向对乡绅耆宿礼敬有加,慌忙搀住老者。老者拱手颤声道:“按照镇上的老规矩,谁家男人被东家逼死在窑前,这座窑就是谁家的!要是卢维章被鞭打三十而不死,这座窑理应归他所有,东家窑工就此两不相欠!”董振魁紧咬牙关,那最后的抉择仍旧万难出口。老者咄咄逼人道:“董大东家还不发话动鞭子吗?要真是如此,来年董家若是再有红白喜事,老汉是万万不敢再登门了!不但老汉我,恐怕全镇上下的人,自此再不敢在董家老窑做工,再不敢踏进你董家圆知堂的大门半步!”
8一口自家的窑(2)
理和场内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差不多半个神垕镇的人都拥进了理和场,看这桩自有神垕镇以来最惨烈的恩怨。董振魁来不及多想了,他清楚每多犹豫一刻,圆知堂董家老窑的名声就败坏一分。这件事一旦传扬开去,老者的话虽有些危言耸听,却不是没有发生的可能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丢了民心皇帝都坐不住金銮殿,何况一个普普通通的商家?董振魁默默长叹一声,他仿佛亲眼看见了卢维义的魂魄升腾起来,就在不远的半空中飘游,而那魂魄的眼睛就在半闭半睁之间,用胜利者的姿态乜斜着他。罢了,这一仗依然是没有斗过卢家!谁叫自己一时贪念胜过了理智,谁叫卢维义竟不惜一死?
董振魁闭上眼睛,轻轻说了三个字:“动手吧。”
鞭子与皮肉噼噼啪啪的撞击声响起的时候,董振魁在众人的簇拥下黯然离开了理和场。在书房那场交手他输在了卢维义手里,这次在理和场的交锋他仍是一败涂地。他的身后,乱哄哄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董振魁默默地想,应该没有人再指责董家了,或许他们还会赞叹董家惊人的宽容和雅量。民心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东西。董振魁扪心自问,自己刚才无非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成全卢维章,从此放虎归山养成大患;要么置卢家于死地,成为千夫所指的小人。细细思索,竟是哪条路都会让董家元气大伤,损失惨重。世事难料,也罢,董卢两家的恩怨世仇已然铸成,今后的日子留给今后再说吧。
董振魁一行走得远了,理和场上的皮鞭声还在响着。每一鞭子下去,卢维章的背上都会绽开一道新的、深深的伤痕。这一声声鞭子、肌肤、血肉之间交错的声响,似乎穿越了生死,穿越了时空,穿越了人世间一切啼笑与感慨,一直回响在理和场,回响在神垕镇的上空,久久未曾平息。恍惚之间,时光已是十五年后,大清光绪三年了。
9光绪三年,饿死一半(1)
大清光绪三年是农历丁丑年。自从同治元年卢维义撞死在窑前,董卢两家结怨之后,神垕镇在这十五年间倒也算是平平安安,再没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当然,所谓的大事都是尽人皆知的,像卢家钧兴堂的悄然崛起,董家老窑终于烧出了第一口宋钧这样的事情,神垕镇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而掩盖在深深庭院之间的各家秘事倒是层出不穷,董家大小姐董定云离奇失踪的事,就算是其中一件了。
董定云是庶出,在十岁那年,她的生母董齐氏,也就是董振魁的二房太太病故,可谓幼年命运多蹇,虽说顶了个大小姐的名分,却从来不曾受过大房太太董杨氏的垂青。董振魁一心忙于制瓷和经商,家里大小事务全部交给了董杨氏,董定云自然没什么好日子过。董杨氏出身名门,还不至于对二房太太的小姐横加责难,只是着实管得严厉。董克温自幼熟读纲常五伦,对父母言听计从,慢慢地也不待见这位庶出的妹妹。久而久之,连婆子丫头都不把董定云放在眼里,董家宅院虽大,能和董定云说上话的,竟连一个人都没有。
到了同治二年,董定云已经二十五岁了,仍是待字闺中。按豫省的风俗,似董家这样大户人家的小姐,“十五六跟人走,十七八抱娃娃”才是正理,像董定云这样二十多了还没出阁的,多少有些不平常。这年春上,董杨氏远赴福建厦门南普陀寺进香还愿,一去就是好几个月。董克温研制宋钧的事业正如火如荼,董振魁一心在生意上,两人根本顾不上家务琐事。这么一来,偌大个圆知堂竟成了无人主事的局面。
事情就出在这年的九月。董家历来是董振魁主外,董杨氏理家,三十多年来风平浪静,可巧就在董杨氏离家这几个月,董定云却给董家做下一件丑事。董杨氏千里迢迢从福建进香返家,也不知哪个多嘴的婆子告的密,说董定云与人有了私情,两三个月没来癸水,怕是珠胎暗结了!董杨氏惊得再坐不住,当下把董定云叫来准备好生审问。不料没等她发话,董定云自己全都招了,不但承认怀孕已有四个多月,而且男方就是禹州城开药行的梁家少爷梁少宁!董杨氏闻言如同五雷轰顶,梁少宁是禹州城有名的花花公子、寻花问柳的行家里手,光是妻妾就有两三房,董定云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招惹上他?
董杨氏没有想到,罪魁祸首却是不到三岁的董克良。董杨氏离开神垕不久,董克良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一月有余,全靠董定云在身边照料,而来送药治伤的就是梁少宁。董克良卧床的这一个多月,梁少宁隔三差五地来送药,董定云青春寂寞,梁少宁采花有术,这两个人整天待在一起焉有不出事的道理?有眼明脑快的婆子丫头察觉了蛛丝马迹,有心向董振魁和董克温禀告,却谁也不敢在他们面前说破此事。董杨氏眼前的董定云腹部已微微显形,就是想遮掩也不好办了。董杨氏思前想后,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向董振魁如实禀报。董振魁呆了半晌,派老詹到禹州城探听梁家的底细,谁知那梁少宁的大房太太竟是河南臬台庄敦敏的亲侄女儿,平日娇纵蛮横,是禹州城有名的母老虎,与梁少宁的两个小妾斗得昏天黑地,别说是不能平平安安把董定云嫁过去,就是嫁过去董定云也只能算是四房太太,堂堂董家能丢这个人吗?
董振魁苦苦思索了一天,终于下定了决心,把董定云关在后院一个小屋子里,对外宣称大小姐得了眼病,不能见日头。董振魁的主意是既然嫁不出去了,索性就把孩子生下来,待日子久了再想对策。半年之后的一个深夜,董定云艰难产下一个女婴,刚落地就被董振魁连夜送出了神垕,不知去向。可怜大小姐董定云十月怀胎,连女儿的面都没能见上。梁少宁多少听到些风声,早借口去外地进药躲得无影无踪。董定云连遭重创,跟个活死人也差不多少。又过了大半年,董振魁安排董定云去开封府拜访名医看“眼病”,路上遇见了土匪打劫,董定云落入土匪之手,自此下落不明。董家立即在官府报了案,衙门派了几个捕头查了一阵子,一无所获,董家似乎也并不像人们猜测的那样紧催官府不放,这件离奇的官司渐渐地就成了无头的死案,再没人过问。倒是二少爷董克良长大之后,对此事略有耳闻,但也只能怅然空叹了。
日子像是层层剥笋,一天连着一天,一年接着一年,没几年同治皇帝龙驭上宾,光绪皇帝继位,转眼间就是光绪三年了。这年山西、河北、河南、山东四省大旱,“一家十余口,存命仅二三。一处十余家,绝嗣恒八九”,是为清末著名的“丁丑大荒”(参见《丁丑大荒记》,佚名,清光绪九年著)。豫省自古就是农耕大省,受灾尤其严重,自上年春上下了一场小雨之后,直到第二年三月滴雨未下,小麦略有些收成,秋粮却是颗粒无收。市面上小麦每石已经从不到二两涨到了三十二两白银的天价,一斤白面炒到了二百文,依然是有价无市。神垕人多以烧造钧瓷为业,从事耕种的人不多,日常所需粮食都是从全省各地贩运而来。到了五月,镇上几乎所有的粮铺都挂出了“歇业”的告牌,偌大一个神垕镇,居然一粒粮食也买不到了。
镇上断粮,首当其冲的就是各大窑场。窑工们干的本就是体力活,眼下肚子都填不饱,谁还有力气烧窑?何况每年的窑饷都是年底合账,这才是年中,今年的窑饷还遥遥无期,去年的窑饷又都买了粮食,窑工们手里差不多分文皆无了。按照神垕的规矩,东家除了窑饷,每个月还给窑工一吊大钱的月钱,可依着眼下的粮价,区区几斤粮食怎能养活全家?几天来,镇上最大的圆知堂董家老窑、钧兴堂卢家老号已有一半窑停了火,其他的窑场更是冷冷清清。于是端午节这天,镇上瓷业公所在窑神庙举行了一次公议,各大窑场的大东家和老相公差不多都来了。原本热闹非凡的花戏楼上,此刻却是一派沉重压抑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来。
9光绪三年,饿死一半(2)
致生场的大东家雷生雨生得黑胖魁梧,脸上有些星星点点的麻子,加上素来脾气暴烈,人称“麻雷子”,头一个点炮发言道:“诸位,不瞒大家,昨天我的管家去禹州城买粮食,带了二百两银子去,买回来不到六石粮食,还不够我们家六十口人二十天的嚼裹儿!二百两银子呀!更别说窑工家了,我们致生场是小窑口,我亲自到南坡瞧了瞧,好嘛,树叶都捋没了!窑上二百多号窑工,饿死了三十多个,去外地逃荒的有五十多个!粮价照这么涨上去,不出一个月,神垕镇怕是一口点着火的窑都没了。还过端午呢,连做粽子的米都买不来,米来了怕也买不起!诸位大东家老相公再议不出个子丑寅卯,我看大家一块儿卷了铺盖,领了老婆孩子去洛阳、开封要饭去球!”
花戏楼上响起了一阵轻笑,沉重的气氛稍微有了些缓和。其他几个小窑场的大东家纷纷诉起苦来,内容大都与雷生雨如出一辙,场面顿时乱纷纷的。只有坐在戏楼正厅上座的两个座位上的人平静如初,似乎这场突如其来的危局如同身外之物。这也难怪,左边坐的是圆知堂董家老窑的少东家董克温,老相公迟千里发辫花白,垂手站在董克温后边,两人自始至终都是一语不发。右边坐的是钧兴堂卢家老号的大东家卢维章,刚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却是沧桑老成,看不出一星半点的波澜。圆知堂和钧兴堂一共有将近两千口窑,占了全镇瓷窑的十之七八,若论起损失,怕是没有比这两家损失更大的。可让其他大东家费解的是,这两家窑口的东家竟像是来看戏的,他们七嘴八舌倒了快半个时辰的苦水,董克温和卢维章却依旧是正襟危坐,连半个字都没讲。
还是雷生雨耐不住了,道:“董少东家,卢大东家,镇上几千个窑工都眼巴巴瞧着你们呢,你们二位倒是好歹说句话啊!”
“是啊,要是圆知堂和钧兴堂再不出面救市,神垕就完了!”
“干,还是不干,大伙儿都等着呢。”
几十双眼睛里透着可怜巴巴的乞求,齐刷刷落在董克温和卢维章身上。卢维章微微一笑,道:“钧兴堂不比圆知堂牌子老,也不比圆知堂财大气粗,还是董少东家说吧。”
镇上要公议应急之策的事,董克温早就知道了消息。昨夜,董振魁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宿,董振魁、董克温和迟千里商量了整整一夜,主意自然是早定下来了。刚才一直引而不发,为的就是在关键的时候一言九鼎,力压卢家钧兴堂一头。十五年前,卢维章靠哥哥拿命换来的一口窑起家,凭借独门的宋钧秘法迅速烧出了一批传世宋钧的仿制品。当时市面上一件正宗的传世宋钧,便是数万两银子,今人仿制的宋钧即便不如传世宋钧值钱,成色好的也值一两万两银子,顶得上小窑场烧一个月的粗瓷了。何况市面上传世宋钧有价无市,多少洋人揣着银子在那里等着呢!卢家烧出宋钧的消息轰动了整个神垕,不出几日,各地的商伙就踏破了卢家的门槛。头一批宋钧成色好的不多,卢维章精心挑选出的十多件根本满足不了客商们的胃口,刚摆出来就被抢购一空,卢家结结实实地赚了十几万两银子。卢维章用这笔银子首创钧兴堂,挂出了卢家老号的招牌。十几年下来,卢维章以大东家的身份亲自兼任老相公,在他的运筹帷幄下,卢家老号凭着宋钧日渐风生水起,越做越大,已经成了仅次于董家老窑的神垕第二大窑口。
对卢家的暴富,董振魁和董克温倒看得很坦然。自从十五年前董振魁放了卢维章一马之后,他就料到了眼下的这个局面。卢家烧出的第一批宋钧里,那件成色最好的“玫瑰紫”如意瓶就是董振魁秘密派人高价买到的。此后卢家每烧出一批,董振魁就暗地里买一件,交给董克温细细精研。整整十年的工夫,董克温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居然真的从卢家宋钧里琢磨出了个中玄机,独创天青一色,足以与卢家宋钧的天蓝旗鼓相当。说来也算有趣,在董家为庆祝宋钧烧成的酒宴上,卢维章派人送来一件蟠龙瓶,并附短信一封。等酒席散了,董振魁展开信笺,却见上面寥寥数语,竟是首诗:
卢家年年宋钧出,
董家年年宋钧买。
日后自家宋钧在,
岂料白送宋钧来。
信札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卢豫川”三个字。董克温笑道:“看来卢维章倒是有雅量的,不过这个卢豫川却是个心胸狭窄的人,自不甘心把几千两银子的宋钧送来,就写了首打油诗讽刺,不过这诗实在低劣,文法也太不通了。”
董振魁却没有笑。董家不惜拼着家运研制宋钧,虽然最终成功了,不过这也是一招险棋。好在卢家的宋钧烧造伊始,“十窑九不成”,产量低得惊人,董家凭着三十多年积累的雄厚财力,苦苦追赶了十年,终于迎头赶上了。目前两家都有了撒手锏,可谓旗鼓相当,有的是针尖对麦芒的好戏在后头。董振魁把这封信札折好,锁在抽屉里,淡淡道:“有人烧出了宋钧倒也没什么,可怕的是烧出宋钧的是卢维章!”
董振魁这句话得到了应验。货再好,也得有人卖出去,董家宋钧的问世打破了卢家的垄断,今后两家拼的就不再是宋钧,而是各自的商道造诣了。五年来,董卢两家明里暗中不停地角力,始终是在伯仲之间,难分高低。这次豫省大旱,神垕瓷业受到了百年未有的重创,可在董振魁看来,这纷乱的局面中,倒隐藏着一招制敌的商机。董克温此番参加各大窑场的公议,显然是成竹在胸,有备而来的。
9光绪三年,饿死一半(3)
董克温听了卢维章的话,便道:“卢大东家自谦了。不过圆知堂既然被各位同侪这么看重,不说几句怕是不中。家父临行前告诉我,民以食为天,窑场又以窑工为根本,这次大旱之年,窑场不能忘了这个根本。所以,我们董家就抛砖引玉,提几条章程,交给诸位大东家公议。”
正厅里早已是一片静谧,所有人的目光都热切而焦灼地看着董克温。
董克温清了清嗓子,道:“眼下大旱之年,粮食是第一位的,董家愿意拿出来五十万两银子购买粮食救急……大家安静一下,克温还有话说。大家都是商人,有道是在商言商,董家这五十万两银子自然不是白出的。除了董家老窑三处窑场的窑工,其他窑场的人来董家领粮食,董家分文不取,多少都算在各位大东家的账上,以一石粮食四十两为准,算是董家老窑在各窑场入的股。等灾年过了各个窑场重新点火生窑,按股分红就是了,不知各位大东家以为如何?”
正厅里寂静了片刻,每个人的心里都在飞快地算计着,忽而,各种议论声骤然响起。
“四十两银子一石?比他妈的市价还贵!”
“罢了罢了,等过了灾年,你我手里的窑一多半都成董家的了!”
“话不能这么说,你我现在有银子买粮吗?”
“这跟大白天打劫有什么区别!”
这样乱纷纷的场面早在董克温的算计之中。四十两银子一石,的确比市价还贵了好几两,不过现在禹州城都没粮食可买了,要想运粮得从湖广、江浙一带筹集,走漕运到徐州,再经归德府到开封,靠着车马劳顿才能运到神垕镇。加上一进山东,沿途全是灾区,眼珠子通红的饥民满山遍野,搞不好就会发生哄抢,还得请镖局沿途护送粮车。这哪儿是花钱买粮食,简直是花钱买金子了。除了董家,神垕镇哪一家窑场还能一下子拿出五十万两银子来买粮食?就算是卢家有这个财力,也得掂量掂量拼得起拼不起,最多也只能保住自家的窑场。董振魁在豫省商帮驰骋风云四十多年了,目光老辣至极,入股控制各大窑场的计划早就有了,只是苦于各个窑场视入股如洪水猛兽,一直找不到机会。如果董振魁此番入股成功,那么神垕镇一半以上的瓷窑都成了董家的,董家便可一举压过卢家。如果没有这场大灾,别说是五十万两,就是一百万两都未必能让各大窑场就范,董振魁这笔生意算是做到家了。
董克温斜着身子,看了一下卢维章,俨然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卢维章默默地抽着旱烟袋,敲了敲烟锅子,与董克温的目光不期而遇。卢维章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道:“少东家说得好。卢某也说几句吧。”
“本来就是公议,克温洗耳恭听。”
两人的交谈声音并不大,但正厅里蓦地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焦灼难耐地盯着卢维章。
“董家老窑一出手就是五十万两,实在是让人钦佩!说实话,四十两银子一石也不是漫天要价,入股各窑场也无可厚非,都是商人嘛,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过这五十万两虽是巨资,在眼下也着实买不了多少粮食。要是少东家不嫌弃,卢家老号虽不敢跟董家斗富,也愿意拿出三十万两银子,跟董家一起买粮救急。不过粮价比董家要低一些,三十五两银子一石。至于入股的事情,卢家也不强求,全凭各位大东家自愿。卢某就这点子见识,请诸位同侪公议吧。”
此言一出,正厅里立刻炸了锅。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表情振奋的有,更多的是满腹狐疑。董克温也实在没有想到卢家竟敢在这件事上跟董家叫板,一时有些措手不及。董振魁出的这一招的确高明,事前他们反复核算过卢家的财力,尽管在这十几年里卢家赚了不少银子,但卢维章把多半的银子都花在建窑上了,一口窑得几千两银子才修得起来,卢家白手起家,几百座窑花了差不多一百多万两银子,手头能流动的银子也就是十几万两。就算是卢家再富,按照卢维章为人处世的谨慎精明,也断然不会把身家性命都搭上。这三十万两从何而来?
卢维章起身离座,朝四下里拱手道:“不管今天公议的结果如何,卢家这三十万两的银子是决不更改了,告辞!”
众目睽睽之下,卢维章飘然离开了正厅。董克温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既然这场战事是董家挑起的,卢家已经接下了战书,董家再无全身而退的可能。想到这里,董克温也站了起来,跟迟千里交换了一下眼色,道:“董家人做事,一向是言而有信,克温刚才说的话自然也是决不更改,告辞!”说着,董克温和迟千里一前一后离开了正厅,不过相比于卢维章的淡然,他们两人的脚步多少有些沉重,似乎有重重的心事压在心头。
10谁人可霸天下之盘(1)
董卢两家斗富买粮的消息眨眼间传遍了整个神垕,所有窑工都在眼巴巴地等着粮车的到来,各大窑场的大东家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过不几天,从董家放出话来,凡是领了卢家粮食的窑工,就不可再领董家的粮食。董振魁父子虽然猜不透卢家哪儿来的银子,却也看出了一点,眼下的旱情估计到了秋天才会有缓解,这几个月里,三十万两银子买来的粮食断然不可能养活整个神垕的窑工!就算各大窑场都去领卢家的粮食,等到卢家的三十万两全砸进去,难以为继之日,大东家们还是得转过头来求董家。到那个时候,董家开出的粮价就不是四十两一石了。大东家们一个个都傻眼了,只得在拿不准局面的情况下,严令各自窑场的窑工没有东家的意思,不得擅自去董家或卢家领粮食。
到了月末,董卢两家的粮车前后脚都到了。卢家押粮车的是大少爷卢豫川。从苏杭一带运粮走了一个多月,卢豫川虽是二十多岁风华正茂的年纪,却也被一路的风吹日晒打磨得黑黑壮壮。当年卢维义撞死在窑前,卢家大嫂也自缢殉夫,那时候的卢豫川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十五年来全靠卢维章和卢王氏夫妇悉心照料才长大成人。卢家发迹之后,卢维章找了不少先生教他学问,可他一点都不用功,火热的心思都在卢家越做越大的生意上。卢维章屡次劝诫毫无结果,也只得听之任之。这次去南方贩粮,卢豫川自告奋勇前去,卢维章还一百个不放心,时刻提心吊胆地牵挂着。如今看着侄儿囫囵个儿地站在自己眼前,卢维章心里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
卢豫川给叔叔见了礼,笑道:“跟董家打起来了吗?”
卢维章拍着他的肩膀,道:“还能没打?从你走那天就打起来了。”
“咱家的粮车跟董家一前一后,乖乖不得了,董家的粮车足足比咱家长了一半!”
“叫你做的事情,没露出什么马脚吧?”
“叔叔放心,一切都天衣无缝,运粮的人每到一站就换人,除了我贴身的那几个,连赶车的都不知道!”
卢维章满意地点点头,眼里泛出慈爱的光,道:“那就好,你去后院看看你婶子吧,豫海也等着你呢。”
卢豫川丧母时年纪还小,卢王氏在他眼里跟亲生母亲也差不多少。卢豫海还未成人,对卢豫川崇拜得跟神人一样。尤其是这次去南方,说什么都要跟着,若不是卢王氏拦着,早跑得没影了。卢豫川强忍着满腔的思念,见卢维章发了话,顾不上洗把脸就直奔后院而去。卢维章看着侄儿一根乌油油晃动的长辫,不由得一阵恍惚,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卢维义身边的自己。十五年了,几千个日子如同白驹过隙,董卢两家第一次针锋相对的较量已经开始。卢维章心绪波动,默默地站起来,朝着半空中轻声道:“大哥地下有知,就看着弟弟的手段吧。”
说来也怪,粮食没到神垕的时候,镇上的人天天翘首企盼着,可一车车粮食真真切切地运到了神垕,运进了董家和卢家,镇上的气氛反而平静了下来。窑工们三五成群围住了窑场的大小相公们,急切地追问东家的意思究竟是去哪一家领粮食。这样的大事岂是相公们能决断的?于是窑工们又在各自大东家的屋外聚集了起来,远远看去像是一群黑压压的蚂蚁。苦熬了几天,大东家的意思却还是继续等,窑工们不满的情绪终于爆发了。等?这个节骨眼上,除了一个死,还能等到什么?尽管各大窑场都贴出了告示,私自领粮食的窑工一律辞退,与窑场毫无关系。但到了此时此刻,窑工们都顾不上今后了,人都保不住了,谁还管以后的事?先过了眼前的饥荒再说!
当下定决心的窑工们赶到圆知堂门外的时候,却看见了董家的告示。告示上的笔墨还湿淋淋的,大概是刚刚贴出来的。告示上写得很简单,也很明白,董家的粮食只发给有东家的窑工。换句话说,私自来领粮食的窑工是没办法领到粮食的。窑工们虽然见识不多,但在一片哗然之后,也能明白董家的用意。这救命的粮食不是白领的,账都记在东家头上,将来是要拿股份还的,窑工们一个个穷得叮当响,凭什么白得粮食?何况董家也不是要赶尽杀绝,人家在圆知堂门口设了粥棚,每天开伙两次,这跟白领粮食其实也差不多了。
开粥棚是董振魁琢磨了几天后,对卢家使出的第二招。
董振魁最初的确没有想到卢家会真金白银地跟董家拼财力,在卢家粮车赶进神垕镇的时候,董振魁心底已经意识到,原先的几个步骤已然无法战胜卢家了,必须另觅奇招。董振魁和董克温、迟千里在书房里商量了好几天,这才想出了开粥棚这个撒手锏。粮荒持续到现在,镇上饿死人的事情天天都有。眼下有粮食的只有董家和卢家,没粮食倒也罢了,手里握着囤积的粮食又不赈济灾民,这可是为富不仁的勾当,都是乡里乡亲的,谁愿背下个见死不救的恶名?传扬出去谁还敢跟你做生意?董家的粥虽稀了点,可毕竟不会死人了,而率先开粥棚,就在道义上占了先机,也给卢家出了道难题。卢家要么死扛着不放赈,失尽民心,要么跟着放赈开粥棚。等到卢家那三十万两银子买来的粮食都熬成粥发出去,董家还有余粮,到那时看他拿什么跟董家拼!
这一招的确是一石二鸟的妙计,不过董振魁也是亮出了最后的底牌。在他的心里,这次商战的焦点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董振魁最初是想强迫各大窑场就范,让董家老窑入股,继而控制整个神垕瓷业市场,最终制伏卢家。随着卢家的强势介入,现在的情形与当初的预想大不一样了,既然卢家都拼了老本,不妨大家都拿出老本来拼一拼。即便是到了最后粮食都发完了,入股的计划也泡汤了,可卢家老号也会因此耗尽财力,至少十年之间无法翻身,这岂不是跟当初的目的殊途同归?
10谁人可霸天下之盘(2)
这一番心思让董振魁等人踌躇满志,自以为稳操胜券了。不料董家的粥棚刚开了不到半天,卢家那边就传来了消息,卢家也开始设粥棚了,而且是可以插筷子而不倒的厚粥!
董振魁听了来人的禀报,好半天脸色铁青,道:“告诉粥棚的人,咱们也做厚粥!”
董振魁隐隐感到了不安,任何一个有见地的商家都不会凭意气做事,从卢维章这十几年来的种种手段来看,他根本不是因为一时冲动而贸然行事之人。但让董振魁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卢家的底气因何而来?这就是盘桓在他们心里最大的疑问。而接下来的一连串事情更让他们感到了周身的寒意:卢家放出话来,所有粮食按丰年的粮价供应,来领粮食的窑工不管有没有东家,一律一视同仁,还可以先赊账,以后有钱了再还。
卢维章在被动地还招之后,终于开始主动出手了。
战局由此开始逆转。圆知堂门口人头攒动的粥棚不到两天就没人来了,这次不是窑工们不肯来,而是各大窑场的大东家们集体作出决定,允许手下的窑工去领粮食了,但只能去卢家领,凡是在董家领粮食的统统辞退。东家们都不是傻子,放着卢家的粮食不要,谁还去求董家的黑心粮?
雪片似的消息传到了董振魁的书房,董振魁咬了咬牙,道:“就让他们卢家风光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几天!”
董振魁心里有数,卢家赶进神垕的粮车远远少于董家,按照卢家现在的做法,运来的粮食支撑不了几天了,整整三十万两银子无异于抽干了卢家的现银,等到粮食耗尽,又拿不出钱继续购粮,看卢维章拿什么接着斗下去。然而死扛了几天,又一个让董振魁等人目瞪口呆的消息传来了,卢家又一队粮车进了神垕,整整一百多辆粮车,上千石的粮食!董振魁闻言面色惨白,差一点跌倒下去。董克温忙上前扶住父亲,急道:“爹,您这是怎么了?”董振魁好容易才坐安稳了,慢慢抬头,两眼满是痛心疾首,叹道:“罢了,这一仗是打不赢了,快去请各大窑场的东家们,就说我请他们商议要事!”
比起在公议大会上的条件,董家这次开出的价码低了不少,只要窑场的东家们同意让董家入股,粮价全部按照丰年粮价的九成计算。几个东家暗中一合计,都觉得时已过境已迁,董家的条件还是太高了。正琢磨如何跟董家讨价还价,卢家又贴出了一则告示:所有粮食免费供应,来领粮食的窑工若是因为领了粮食而被东家辞退,可以在卢家老号做工,来者不拒,全凭自愿!
神垕镇这场霸盘生意足足斗了一个多月。董卢两家在豫省商帮里都是叱咤风云的大商家,几乎全省商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神垕,所有人都被这场惨烈异常又精彩纷呈的商家大战吸引住了。眼下已经是炎炎夏日了,而卢家这次使出的招数却比头顶上的日头更毒辣百倍。东家们不敢再有丝毫的犹豫了,照着卢维章的做法,等灾年一过,神垕镇的窑工恐怕都跑到卢家老号去了,自己的窑场没了窑工,还拿什么点火烧窑?拿定主意之后,东家们主动找到了卢维章,一见面就把话挑明了,希望卢维章能够把粮食免费发放这一条去掉,账多账少都记在东家头上。作为回报,过去了眼前这个难关,卢家老号凭账目在各家窑场入股,也就是说,只要卢家不挖我的人,任是卢家说什么我都认了!
卢维章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些慌了手脚的东家们,微微一笑道:“可以,不过有一条,现在就得把契约签了。”
东家们面面相觑,也罢,做生意就讲究个白纸黑字,谁叫如今自己的根儿让人家捏着?工夫不大,东家们就在卢维章早就准备好的契约上摁了手印,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出了钧兴堂,除了佩服,除了自愧弗如,谁还能再说什么?
人都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卢维章和卢豫川。卢维章呆呆地坐着,脸色一阵苍白,转而一股红潮上涌,他腾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出去几步,仰天大叫道:“得劲!”
卢豫川捧着一沓厚厚的契约,惊喜道:“叔叔,咱们赢了?”
卢维章眼中迸出泪花来:“是啊,咱们赢了!”
在得知卢家与各大窑场签订契约的消息后,董振魁顿时面如死灰。只要这些契约拿到开封去,西帮那些票号肯定会慷慨地借出大笔大笔的银子给卢家,有了银子,卢家就有了继续跟董家叫板的资本。到那时,董家就不再是跟卢家作对了,而是跟整个西帮的票号作对,以董家一己之力想在这场大战中取胜,已是毫无希望了。
只有卢家叔侄二人才能明白,这一仗赢得实在太凶险。卢家钧兴堂的库房里,存粮仅够再支撑五日,若是五日之后还不能得到在各大窑场入股的契约,卢家就彻底败了。西帮的票号们精明得很,卢家以全部家产、窑场为担保,只借到了四十万两银子,加上自家的二十万两银子,一共是六十万两,一两不剩全都用在了买粮上。卢维章在瓷业公所的公议上故意说出三十万两,其实只说出了一半,图的就是麻痹董家的人。董振魁精明了一辈子,各个方面都计算得分毫不差,却没料到卢维章敢从西帮票号那里借银子!他一时大意,进而全盘输给了卢维章。目前的局面再清楚不过了,董家的粮食还剩下许多,但手头已经没了现银,卢家的粮食所剩无几,却随时能调动票号的银子买粮,再斗下去的结局自不待言。更可怕的是,天气一天比一天热,粮价也一天比一天低,堆在董家库房里的粮食开始发热霉变,每天糟蹋的粮食几十斗都不止,照这么下去,董家五十万两银子的粮食,过不了这个夏天就会变得分文不值。想卖?到了七月末,朝廷迟迟不到的赈灾粮食也会发到各个州县,虽然被贪官污吏们层层扒皮之后到老百姓手里不足四成,可朝廷的粮食是不要钱的,到时候卖都没地方卖,只能眼睁睁看着几十万两银子付诸东流了。灾年快过去了,窑场点火烧窑哪天不得花银子?可眼下董家的所有财力都耗在了这场霸盘生意上,偌大的董家圆知堂竟连一点周转的银子都没了。董振魁等人黯然商议了一宿,董克温提出,眼下唯一能保住董家老窑的做法,就是派人到巩县康店,请康鸿猷出面买下这些存粮,再拿一笔银子入股董家老窑,帮助董家渡过难关。说起借银子,西帮的那些票号这些天倒不断派人来,主动提出借银子给董家,可开出的条件是以董家全部生意、字号和窑场为担保,利息是平常的两倍,这其实是趁火打劫的做法!两害相权取其轻,除了向康鸿猷求援之外,再无力挽狂澜的办法了。
10谁人可霸天下之盘(3)
迟千里听了董克温的对策,呆坐了良久,道:“这是饮鸩止渴的下策啊。若真求了康鸿猷出手相救,今后十年里,董家老窑都得在康家的控制之下!虽说两家的关系一直和睦,在[奇`书`网`整.理提.供]豫省商帮里也是平起平坐的身份,一旦康家的银子进来入股,可就有主从之分了。”他察觉到董克温的脸色骤然铁青,知道刚才的话深深地伤了这个年轻气盛的少东家,便又加了一句:“不过比起西帮票号的条件,倒也未尝不可取。”
董克温黯然垂头,即便迟千里不说,他自己焉能不知这饮鸩之计的利害?他已经为这场霸盘生意斗得身心俱疲,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计策了。董振魁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大势已去的绝望。董振魁心中漆黑一片,眼前灼灼燃烧的牛油大蜡发出的光芒,丝毫也照射不到他心中,自然也化解不了那团浓重而乌黑的悲凉。董振魁闭目独自品味着这场霸盘生意的来龙去脉,逐个拿捏着其中每一个环节,思量卢维章的每一次出手。蓦地,董振魁眼中放出一道亮光:“或许不至于此!”
迟千里和董克温都是一惊,两人实在不明白局面凋零成这个样子,董振魁还会对卢家心存侥幸吗?
董振魁老奸巨猾的脸上居然掠过一丝笑容,他大声道:“明日一早,让老詹起程去开封府,记住,务必从卢家门口经过,放出话去,就说老詹此行是向西帮票号借银子去了!”
董克温大惊道:“爹,此乃董家的奇耻大辱,怎能让路人皆知……”
迟千里一琢磨,顿时明白了董振魁的用意,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道:“大少爷,老东家此意就是要让卢家知道这个消息!……老东家,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好了,自古商战都是以胜求和的多,像董家这样以败逼和的实在是凤毛麟角。不过我还是担心,董卢两家毕竟不是寻常的商业对手,还夹杂着世仇恩怨啊,卢维章会收手吗?”
董振魁此刻双眼通红,然而却神采飞扬,完全没有了刚才面如凝墨般的沉郁。他看了一眼迟千里,摇头慨然道:“我算定卢维章会收手的。如今董家是只羊,卢家也是只羊,若是董家这只羊被卢家那只羊一角顶死了,自然会引出一只狼来!引狼入室是豫商最忌讳的,卢维章深谙商道,不会不明白这个……胜败大局已定之下,胜者有一胜一和两条路可走,输家也有一败一和两条路可走,既然董家败局已定,要想不输得干干净净,只有逼着卢家求和!”
逼着卢家求和?这真是石破天惊的想法!这般败中逼和的计策,怕是只有老谋深算的董振魁能想得出来,也只有他敢这么想。果然不出董振魁的预料,此刻的卢家钧兴堂花厅里灯火通明,卢维章和卢豫川叔侄二人已经商议整整两个时辰了。
卢豫川比起刚才已平静了许多,但目光中仍旧带着一丝疯狂,一丝不满。卢维章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微笑道:“怎么,还是放不下?”
卢豫川猛地站起来,厉声道:“对!我就是放不下!杀父之仇我怎能放得下!”
卢维章一怔,轻轻摇头道:“你说得也对,不过今天说的是商家的事,在商言商,世仇恩怨暂且放在一旁。在此大荒之年,董家不顾救民报国的商家要旨,反而拿粮食胁迫各大窑场让董家入股,这在头一招上就输了,输给了天理人心,输给了商家的道义!董家逆天而行,卢家被迫迎战,你我叔侄处处被动,步步都走在刀刃上,费尽了苦心,终于大获全胜,眼下卢家要置董家于万死不复的境地,这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你……”
卢豫川手一挥道:“既然如此,就请叔叔稳坐在钧兴堂,看侄儿如何掐死董家父子!”
卢维章把玩着茶杯,慢条斯理道:“豫川,你只要想这么做,就一定能做成。所谓墙倒众人推,董家本来就失了民心,得罪了各大窑场,你明天到窑神庙前振臂一呼,不用你动手去掐,光是唾沫星子就把董家淹死了。我只想问你一句话,董家现在缺什么?”
“银子!”
“董家要是有了银子,该怎么办?”
“继续跟卢家斗,可我不怕!”
“你不怕当然是好事,可是咱们手上的银子怎么来的?也是从西帮的票号借来的,他们会借给咱们银子,自然也会再借给董家,他们盼的就是咱们豫商窝里斗起来,盼的就是卢家跟董家拼死拼活,咱们斗得越厉害,他们背地里越高兴!董家一旦得了银子,恢复了元气,咱们两家就会继续斗下去。想斗就得拼实力拼银子,票号的利息肯定要涨一倍不止!长此以往,怕是神垕镇上今后几十年挣来的银子都得给他们西帮票号还本付息,咱们却是空忙一场啊。”
卢豫川久久地望着他,表情瞬息万变。他确实只顾着目前势如破竹的胜利了,根本没想到今后,更没有想到西帮票号可能会打这么个如意算盘。卢维章也不看他,继续把玩着茶杯,自顾自地道:“刚才,你说你要置董振魁父子于死地,让自己快活,让被董家逼死的卢家先人可以大仇得报!但在我看来,就是董家父子都死了,我大哥能活过来吗?大嫂能活过来吗?他们黄泉有知,难道企盼的就是卢家子孙世世代代与人结仇,世世代代行走在刀刃之上吗?”
卢豫川泪流满面,坐在椅子上懵懵懂懂地发着呆。卢维章放下茶杯,静静地看着卢豫川道:“你的心思我再明白不过了,从你去苏杭买粮那天,你想做的就是今天这件事。不错,卢家的子孙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明天你就可以实现夙愿,致董家于死地!不过我却想除了这条路,卢家还有另外的路,也应当走另外的路。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你我不但是人,更是商人,是大商人!你既然梦寐以求想做个名垂青史的大商家,你就必须走另外一条路!”
10谁人可霸天下之盘(4)
卢豫川擦去了眼泪,还是不肯死心,争辩道:“商家彼此攻伐,死人的事也不在少数,当前胜负已定,为何叔叔非要以胜求和?”
卢维章点上一袋烟,一股青烟从他口腔里悠悠冒出,遮住了他的脸。在一层轻纱似的烟雾后面,卢维章眼睛里闪烁着神采,他侃侃而谈:“你说胜负已定,这只是当前而已。只要董家肯拼个鱼死网破,董振魁就不用发愁银子。卢家钧兴堂十几年来建了八百多口窑,董家有一千一百口,超过了钧兴堂三成还多!论起实力,论起后劲,钧兴堂和董家老窑还真看不出胜负。我刚才说了,董家仗势欺人,不顾人命,违背了天理人心和商家的道义,但我们卢家做得又如何?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是被迫迎战,毕竟算不上光明磊落!你不要小看了董振魁,也不要以为董振魁就会甘心一败涂地,任我们为所欲为。一个西帮票号,一个巩县康家,随时都能融给董家上百万两银子。一旦董家借尸还魂,与卢家就这么恶斗下去,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卢维章说到兴奋处,站起来踱着步,继续道:“神垕镇以宋钧和粗瓷独步天下,不光是大清国的子民,就连洋人都揣着银子来买,每年流入神垕的银子动辄几百万,多少人眼红耳热地想插手进来。卢家、董家做这场两败俱伤的霸盘生意,有多少人暗中高兴,又有多少人想抓住这个机会染指神垕的瓷业生意。目光短浅是商家大忌,四留余你不知道吗?留有余,不尽之财以还百姓,董家是对手也是百姓,咱们不能看着董家败下去,让别人接手了董家的生意,引狼入室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啊……豫川,你放心,只要叔叔还在,一定能把你调教成一代豫商的伟器!只不过眼下,你要学会忍,要真正明白什么是留余……”
就在人人都以为董家离败落不远了的时候,一个酷热难耐的傍晚,卢维章领着卢豫川悄悄来到了圆知堂的后门。不多时,一脸仓皇的老詹赶到了卢维章叔侄面前。卢维章淡然一笑道:“詹大管家,久违了。”
老詹羞愧难当地低下头去,嘴唇里挤出一句话:“董大东家请卢大东家到书房议事。”
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天,就是在这个宅院里,老詹指挥着家丁将卢维章按倒在地,那时的老詹是何等的耀武扬威,那时的卢维章又是何等的潦倒不堪?孰料十五年风雨沧桑,如今的两人同样是判若云泥,但彼此的位置却发生了逆转。
卢维章摇了摇头,缓缓道:“卢某此刻不便进去,还烦请转告董大东家,这次董卢两家的霸盘生意,其实谁都没赢。在大旱之年拿粮食做赌注,彼此只想着生意,却没想到一个个处于生死边缘的乡亲!就为了霸盘囤粮不放,白白饿死了多少人?想起那些因我们两家斗气饿死的人,难道董老东家就能食之甘味吗?据我所知,董家现在还有不少粮食,如果董大东家愿意,卢家愿以市价全部买下董家存粮,以两家的名义一同赈济灾民……都是生意人,何苦这么你整我,我整你?非得一家彻底倒下不行吗?我们两家都是大窑口,指望着我们两家生意过日子的窑工不下数千,加上家眷亲戚何止万人?一旦有一家倒下了,这些人又靠什么活命?……瓷业生意这么大,哪一家都不可能做到真正霸盘。在全镇父老面前,其实你我两家都输了。”言罢,卢维章轻轻一叹,转身离去。
黑暗中,一人击掌叹道:“请留步!”卢维章和卢豫川停下脚步。董振魁和董克温、迟千里慢慢地走到跟前。董振魁六十多岁了,此刻竟是深深一揖,道:“卢大东家说得在理,老汉来得晚了,请卢大东家恕罪!”
董振魁算到卢维章迟早会来了结这场霸盘生意,也算到卢维章不会走进圆知堂,他本来也没有打算露面,只想在暗地里听听卢维章开出的条件。不料卢维章不但没有赶尽杀绝,反而提出以市价购走董家的存粮来帮助圆知堂渡过难关。这等心胸气度又岂是寻常商家所能有的?卢维章一席话无异于当头棒喝,董振魁素以正统豫商的“留余”观念治家经商,到头来自己没做到留有余以还百姓,也连累卢维章不得不见招拆招,活活饿死了上千口人。若是一开始董卢两家就联手赈济灾民,自家的损失怎会如此惨痛,卢家又怎会在各大窑场入股成功呢?没想到一番苦心,到头来却成全了卢家。
董振魁嗓子喑哑,道:“卢大东家盛情施以援手,老汉愧不敢当。不知董家能以何为报?”
卢维章脸色凝然,慢慢举起了手,黧黑的食指在半空中微微颤抖,道:“我若是要两根手指,两条性命,董大东家能给我吗?”说到这里,一旁的卢豫川已是泣不成声了,董振魁悚然变色。卢维章的眼中泪光点点,手臂无力地垂下来,道:“为了生意,董大东家逼着我大哥咬掉自己的手指,拼上自己的性命,想必这都不是董大东家的本意吧?说实话,致人于死地难道是咱们豫商的本分吗?卢某不妨把话说透了,就算董家从康鸿猷或是西帮票号那里借到了银子,这场恶斗也只会无休无止地进行下去,到头来让晋商、徽商和粤商们看咱们豫商窝里斗的笑话,抽干咱们豫商的血!霸盘,听上去多有气势,可天下有多大,天下的瓷业生意就有多大,你我两家能霸这天下之盘吗?董大东家真的要有所回报的话,卢某只愿和董大东家一起对天盟誓,从此董卢两家子孙永不做霸盘生意!”
10谁人可霸天下之盘(5)
董振魁等人听得呆了,等到他们意识过来,已经看不到卢维章叔侄二人的身影了。月上西天,星子暗淡,在这无穷无尽的夜色里,董振魁幽幽一叹,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11当时年少春衫薄(1)
这霸盘生意的惨败对董振魁的打击非同小可,六十多岁的老汉一头倒在床上,天天不是闭目沉思,就是望着房顶发呆,一天也说不出两句话。直到两个多月之后,方才恢复了一些元气。在此期间,卢维章果然按照那天晚上的约定,用整整二十万两银子买走了董家的存粮,从此一战成名,跻身豫商大家的行列。就像历史上的众多大事一样,这场发生在光绪三年的惨烈商战很快就被人遗忘了。日子一天天过去,神垕的窑工们像往常一样上工烧窑,历史的车轮没有停留在光绪三年,继续隆隆地前行着。
其实在光绪三年的秋天,就在卢家在霸盘生意上大获全胜的时候,卢家钧兴堂还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卢豫川的第一个妻子陈家大小姐难产而死,留下的一个女婴到底也没熬过那个冬天,随母亲去了。卢豫川与陈家大小姐的婚事是卢维章夫妇一手包办的,卢豫川一心扑在生意上,七八年平淡的婚姻生活夫妻俩虽说不是蜜里调油般的恩爱,却也很有感情,他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突如其来的祸事。卢豫川难免悲痛上一阵子,卢维章夫妇也是黯然神伤,给陈家小姐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丧事。可这件事与董卢两家惊心动魄的霸盘大战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卢维章认为这是在霸盘生意里白白饿死的人在向卢家索命,加上卢王氏恰好又怀了身孕,他唯恐冤魂再找上门来,便在自家的宅院里建了个佛堂,日夜香火不断地为死难者超生祈福。说来也巧,就在陈家大小姐死后不久,陈家才十二三岁的二小姐陈司画也得了无名热的病,整天昏昏沉沉地发着烧。陈家是禹州城的名门望族,在林场、煤场业举足轻重,而煤、柴又是烧窑必需之物。陈家老爷陈汉章是举人出身,终日念佛吃斋,在四十多岁时才得了二小姐,生怕再出什么闪失,情急之下竟然打算送她去尼姑庵里念佛避灾。卢维章得了消息又好气又好笑,就派人把陈司画接到钧兴堂避灾养病。或许真是佛祖显灵,陈司画进了卢家后病情居然有了好转。卢王氏也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小丫头,就把她留在了身边,与卢家二少爷卢豫海一起念书玩耍。
卢豫海这一年已经十五岁了,按照卢维章定下的规矩,卢家子孙年满十六就算是成年,要白天进场烧窑,晚上在家读书。卢豫海机灵得很,知道如今这逍遥快活的日子为数不多了,更是毫无忌惮,变着法子调皮捣蛋,把个卢家大院折腾得鸡犬不宁。卢王氏生怕儿子磕磕绊绊地有什么闪失,便派了几个小厮跟着,不料卢豫海一见这几个尾巴就心烦,从来不给他们好脸色看,动辄一顿拳脚打骂,被打的只有忍气吞声。半年下来,被卢豫海赶走的小厮长随足有五六个。卢王氏又有孕在身,没办法亲自管教,只好把家里可用的人梳理个遍,竟没一个人敢跟着二少爷。就在这个时候,陈司画进了卢家,卢豫海头一次有了同龄的玩伴,欢喜得不得了,整天一口一个妹妹地叫着,脾气也收敛了许多。卢王氏不禁喜出望外,特意从身边贴身的丫头里选了个小丫头,跟着陈司画随身伺候,这才算是了却了一桩心病。
小丫头名叫关荷,今年刚满十四岁,是去年卢维章从禹州城里买来的。关荷的亲生爹妈早就没了,前些天收养她的养母也不幸病故,天底下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了。卢王氏见她着实可怜,长得俊俏乖巧,做事又聪明伶俐,就留她做了贴身的婢女。关荷也着实争气,虽然年纪还小,伺候起卢王氏真可谓无微不至,早上洗脸漱口,晚上洗脚更衣,半夜掖盖被子,没一件事不经心的。尤其是她一双小手上的功夫了得,卢王氏身上哪儿疼了酸了,只要经她的小手一按,顿时神清气爽,跟服了太上老君的仙丹似的。一年多下来,卢王氏竟是须臾也离不开她了。若不是牵挂着卢豫海和陈司画,卢王氏说什么也不舍得放关荷离开。
关荷人虽小,遇事却很有主意,有时做出的事连大人都不及。她跟着陈司画不久,便遇到一件要命的事。那天卢豫海带着陈司画去南坡的窑场玩,关荷奉卢王氏之命伺候陈司画,是婢女的身份,自然不能打扰他们的兴致,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边。卢豫海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在女孩子面前逞强露能的年纪,上了乾鸣山,他放着山路不走,净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下脚,偶尔赶出来一只野兔、松鼠之类的,惹得一旁的陈司画一会儿惊叫,一会儿捂嘴偷笑。陈司画自幼长在深闺大院,走路言语都有人提醒着要检点端庄,哪儿能像今天这样无拘无束地玩耍,一路上如脱笼的鸟儿般笑声不断,银铃儿似的笑就像团团野花,点缀在山上。卢豫海见哄得她高兴,越发有了劲头,远远地看见前面山壁上有一簇殷红绽放的小花,便道:“妹妹,我去摘了给你。”说着,不顾壁上荆棘丛生,徒手攀援而上。关荷远远地看见了,脸色立时雪白。那花儿俗名叫打破碗,是神垕乾鸣山特产的一种花,花虽不显眼,但每每这样的花丛下面,都卧着一种叫铁线蛇的毒蛇,凡是有人动了花,铁线蛇误以为有人攻击,上去就是一口。被铁线蛇咬过的人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就会半身麻痹,连碗都端不住,故而这花儿才有了“打破碗”的诨名。关荷在禹州民间土生土长,打破碗花的厉害如雷贯耳,而卢豫海自打懂事就在钧兴堂里,哪儿会知道这个,更不用说陈司画这样的大家闺秀了。
11当时年少春衫薄(2)
关荷再想上前阻拦已来不及了。但见卢豫海刚刚抓住那簇打破碗花,就听见他惨叫一声,连人带花跌在地上。陈司画吓得浑身乱颤,泪珠儿扑簌簌掉了下来,手足无措地呆立在原处。关荷跑到卢豫海身旁,顾不上什么尊卑男女的忌讳,一把捋起他的衣袖,果然看见在他手腕处有三个蛇齿啮咬过的小眼儿。卢豫海疼得直冒汗,见关荷目光仓皇地看着伤口,心下大烦,挥手就是一巴掌,道:“小丫头,看什么看!”
关荷冷不丁挨了一巴掌,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半天才道:“少爷,你干吗打我?”
卢豫海满不在乎地抹了抹伤口,见不流血了,站起身道:“蚂蚁咬了一口,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小瞧本少爷!”
关荷急得大叫起来:“少爷,被蛇咬了不能走动,越动血流得越快毒性越大!”
卢豫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怒道:“再敢胡说,看我不打你!”
陈司画被刚才的情形吓呆了,这会儿方才缓过神来,小碎步跑到他身边,脸上还挂着泪,道:“豫海哥哥,你真的没事吗?”
卢豫海大包大揽道:“没事,让蚂蚁咬了一口,别听那个小丫头胡诌,光天化日的,哪儿有蛇?你看这花儿……”陈司画接过他手里的花,小花瓣色如胭脂,红润玲珑,当下破涕为笑道:“好漂亮的花儿!”卢豫海心里痛快得很,洋洋自得地回头瞥了一眼关荷。关荷早气得满脸涨红,胸口一顿一顿的,脸颊上几个指印分外醒目。卢豫海拉着陈司画的手道:“走,去我们家维世场瞧瞧去,给你挑个好看的……”一句话没说完,卢豫海只觉得一条腿忽地没了着落,直挺挺地摔倒在地,被蛇咬过的那只手像是木头般支在地上,再不听自己的使唤了。卢豫海失声叫道:“我,我的胳膊!”
陈司画手一哆嗦,那簇花儿掉在地上,她傻傻地看着卢豫海,只知道一口一个“豫海哥哥”地叫,一点主意都没有了。关荷擦掉眼泪,蹲在卢豫海身边,仔细看着伤口。铁线蛇牙口极细,啮咬之后往往并不见血,毒液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要不了一顿饭的工夫就会要了人命。关荷顾不上许多,掏出随身带的小剪子,一咬牙剪开了伤口的皮肉,用力挤着,一股黑黑的血淌了出来。陈司画长在深闺,连杀鸡杀鹅都没见过,哪儿见过活生生剪人皮肉的?顿时惊叫了一声,捂着胸口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吓得不敢再睁眼。关荷手上用着劲,卢豫海整条胳臂都没了知觉,一点疼也感觉不到,又惊又怕道:“这……这……”
关荷负气不语,把嘴凑近伤口,用力吸吮,每吸出来一口黑血就吐在地上。工夫不大,吐出的血已经没了多少黑色,变得鲜红了。关荷从裙子上撕下一缕布,结结实实地把伤口扎了起来。卢豫海这时才觉得伤口火辣辣地痛,强笑道:“你叫关荷吗?真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手段。”
关荷赌气道:“给你扎好了,你还给小姐摘花去呀。”
卢豫海脸一红,也没计较关荷话里带的刺儿,笑道:“摘还是要摘的,不过,是摘给你。”说着,奋力支着身子站起来,又朝那个山壁走过去。卢豫海刚刚有了些知觉,腿还是麻的,没走出两步又摔倒了。关荷又急又气,连忙上去扶住他道:“你这人真是奇怪,被咬了一口还不够吗?”
卢豫海这下子老实了许多,乖乖地躺在关荷怀里,两眼禁不住直勾勾地看着她。关荷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刚才这一番折腾更是让她气喘吁吁,浑身散发着少女特有的体香。卢豫海平时见的不是正襟危坐的大家小姐,便是低眉顺眼的丫头婢女,这种带着些许野性的女人气息却是从没体味过,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戏谑。乡下女孩成熟得早,关荷虽才十四岁,也多少懂了些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何况眼前这个少爷毫无遮拦的眼神火辣辣的?当下脸色涨红,起身想站起来,不料卢豫海另一只手一把抓住她道:“你不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让你起来!”
关荷羞急难当,只好半抱半扶着他,慌乱地点头。卢豫海道:“今天的事,不许告诉我娘!”关荷一愣,只得道:“好,我答应你。”卢豫海这才放了手。关荷扶他起来,心突突地跳着,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陈司画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死死地看着他们俩,目光里充满了懵懵懂懂的戒备和提防。卢豫海和关荷都吃了一惊,卢豫海刚想喊她,陈司画甩了甩袖子,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抓着他的手道:“豫海哥哥,你还疼吗?刚才真吓坏我了。”关荷赶忙松开手,让陈司画扶着卢豫海,自己退到一旁。
在两个女孩子错肩的一刹那,主仆二人重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
12鏖战洛阳城(1)
光绪三年发生在神垕镇的霸盘生意中,圆知堂董家老窑铩羽而归,钧兴堂卢家老号也仅是险胜,双方都是元气大伤。第二年正月初八的窑神庙点火仪式,董振魁称病未来,实际上是成全卢家点了头把火。钧兴堂成立十几年,第一次得此殊荣,自然值得庆贺一番。卢家从开封府请来了戏班子,唱着全本的大戏《雷镇海征北》,镇上乡绅父老来了一大帮,簇拥在花厅前看戏。聚会还在进行着,卢维章和卢豫川一前一后悄然离座,来到了钧兴堂后院里卢维章的书房。卢豫川上午从叔叔手里接过了火把,那火光到现在还灼灼燃烧在他心里,这是卢家子孙企盼了几百年的荣耀啊。在书房里坐下,卢豫川的身心似乎还沉浸在那欢呼雷动的“得劲”声里,久久不能抚平激烈奔涌的心绪。
卢维章点上一袋烟,深深吸了两口。他太能理解这个年轻人的心气了。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一心想走科举考功名,那经世报国的心思不也是这般火热?十几年了,当年那个踌躇满志的卢秀才,今天已经成了神垕乃至整个豫省数一数二的大商,这种白云苍狗的人世变迁来得如此突兀,甚至卢维章本人静下来的时候,都不免枉自嗟叹。他凝望着脸色潮红的卢豫川,实在不忍心这么快就把他从少年激越的幻境里拉回到现实中来。
卢豫川忽然意识到了叔叔的目光,不由得破颜一笑道:“叔叔总教导我每临大事有静气,看来我还是养气不够,不像叔叔这般镇定自若。”
卢维章宽容地一笑,道:“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头一次看见巩县康店的康鸿猷大东家,那个澎湃的心思至今难忘!年轻人嘛,就得是这个样子。眼下年也过罢了,窑火也点起来了,接下来干什么,咱们爷儿俩也该合计合计了。”
卢豫川道:“合计个啥?烧窑,做生意呀。”
“做什么生意?”
“自然是卢家宋钧的生意了,难道咱还能做别的?”
“你再好好想想,遇事不要急着回答,自己琢磨明白了再说。”
卢维章这分明是已经有了全盘计划,却引而不发,意在点拨引导卢豫川。卢豫川看着一脸慈容的叔父,心里感到暖暖的。他皱着眉头,似是在想,又像是自言自语道:“别的生意?不会,豫商做生意讲究‘专而不滥’,钧兴堂的宋钧生意还在起步之年,不会涉足别的生意。神垕镇大乱之后,百废待兴,卢家在各大窑场都入了股,只要钧瓷生意越来越大,卢家就越兴旺,可叔父的意思……哦,我明白了!”
卢维章眼睛瞬间一亮,鼓励他道:“说下去!”
“镇上大乱刚过,各个窑场都在休养生息,要想迅速打开局面,只有自己走出去,把生意做出神垕,做到全天下去。光绪皇帝登基以来,门户大开,各国在大清的各处通商口岸开设洋行,洋货不断在国内倾销。可有两样东西洋人最稀罕,一个是丝绸,一个就是瓷器!仔细算下来,除了日用的粗瓷,最挣钱的还是宋钧,即使在去年大灾的年景,仅是宋钧一项,神垕镇就挣了洋人差不多一百万两银子!只要咱们把生意做出去,到北京、天津、上海、旅顺、汉口、广州各个通商口岸去,不愁没银子赚!……叔叔,你说的可是这个吗?”
卢维章终于绽开笑容,点头道:“这几年你终究是历练出来了,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哪里有这般见识!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
卢豫川一愣:“一半?”
“不错。你看到了咱们把货送到洋人门口,去赚洋人的钱,这已经不容易了。可你还没看到一点,就是这洋人的钱不但好赚,而且该赚!大清国自道光以后,咸丰、同治两朝,加上如今的光绪皇帝,每年光是在鸦片上,就有不下三千万两银子流出国门!为了鸦片,前后打了两仗,每一仗都打不过洋人,打来打去,朝廷不但没能把鸦片挡在国门之外,反而冠冕堂皇地收起了鸦片税款和厘金,你看看这几年从各个海关进口鸦片,收的税厘占了大清各项税收的四成多。天下百姓不过是‘士农工商’四种,当官的、扛枪的是指望不上了,种田的能顾着养家糊口已是不易,还能指望他们做什么?咱们做生意的虽然地位低,可眼下除了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厮杀之外,能跟洋人叫板,能打败洋人的,只有咱们商家!我主意已定,要把钧兴堂的生意做出去,要大刀阔斧挣他们洋人的银子去!”
卢豫川痴痴地望着叔叔。书房里一片寂静。钧兴堂前院花厅里,戏班子还在唱着《雷镇海征北》,扮演雷镇海的老生扯着喉咙唱道:
刀劈三关我这威名大,
杀得那胡儿乱如麻,
乱如麻……
一阵铺天盖地的“得劲”声传来,在静静的书房里,这唱词、这叫好声听得分外真切。卢豫川一下子明白了叔叔今天晚上点这出《雷镇海征北》的用意,真是用心良苦啊。卢维章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道:“豫川,今天晚上唱的是《雷镇海征北》,明天唱的是《穆桂英征东》,后天唱的是《樊梨花征西》,大后天是《姚刚征南》!我就是要用这一连四天‘四大征’的大戏来给你饯行!……我今年才四十岁,如果没有你,这样南征北战的好事怕是要我亲自上阵了。这些年你也到过不少地方,长了不少的见识,去年跟董家老窑恶斗了一场,你的见识手段我也放心了。从今往后,我在神垕坐镇卢家老号烧制宋钧,你就大江南北地跑去吧,什么时候把卢家老号的分号开得跟西帮的票号一样,神垕镇宋钧货通天下,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12鏖战洛阳城(2)
光绪年间,神垕的钧瓷生意有北上南下两条商路,北上这条路经河南府、怀庆府、彰德府入直隶,最后到达京师和天津府,南下这条路走南阳府、汝宁府到汉口。卢维章选择开辟商路的第一站就是洛阳。这倒是个审时度势的做法。洛阳是河南府府治所在,北上的陆路和东去的水路都非常便利,历来是神垕商家走北路中转流通的第一站。洛阳城历史悠久,好几个朝代在此建都,到了清代虽沦落到区区一个府治,却也靠着水旱码头的交通优势成了豫省一大商贾云集之处。出了洛阳城东关,便是繁华的商业区了,晋商的潞泽会馆、山陕会馆都在这里,做绸布生意的商家多达千户。东关外垂柳巷是洛阳有名的古玩市场,它在乾隆年间还是个小巷子,历经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四朝的经营,到光绪年间已是与京师琉璃厂、南京夫子庙和汉口居仁门等处齐名的古玩市场了。
垂柳巷说是巷,历朝不断扩建到现在,其实跟个大街也差不多,一路两旁全是经营字画、金石、玉器、钧瓷的铺子,不下百十家之数,所以又叫古玩一条街。道光之后,洋行买办纷至沓来,垂柳巷的生意越发红火。垂柳巷专营钧瓷的店铺有二十多家,大多是从神垕卢家老号、董家老窑进的货,多年来两下里彼此合作倒也顺当。垂柳巷最大的钧瓷铺子叫瓷意斋,东家李龙斌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在钧瓷界浸润了四十多年,从一个跑街小伙计做起,一步步有了自己的生意,到现在已经是洛阳城钧瓷商家的龙头老大,把持着过半的行市生意。卢豫川来到洛阳城第一个拜会的,就是李大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