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大瓷商》》 · 南飞雁 · 2026-07-25
“豫川是我大哥唯一的血脉,我是他亲叔叔,怎能见死不救?莫说是五十万两,就是把钱都花光,我还是要救!钱散人聚,钱聚人散,自古以来不都是这个道理吗?”
23昆仑崩绝壁,烈风扫寰宇(2)
两人正在谈着话,忽然祠堂里有人惊叫道:“夫人昏倒了!”卢维章和苗文乡相视变色,一起赶到祠堂。卢王氏躺在关荷怀里,牙关紧咬,脸色苍白如雪。关荷掐着她的人中,一连串地叫着,声调都没了人腔。卢豫海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良久,卢王氏才慢悠悠转过神来,睁眼看见丈夫和儿子都在身边,心里多少宽慰了一些,幽幽苦笑道:“老爷,我这身子真是病得不是时候,刚生下婉儿就……”关荷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卢玉婉,早已是泪流满面了。卢维章扶起她,柔声道:“夫人说的是什么话!钧兴堂没了,窑场也没了,可全家人不是都在吗?二十年前,咱们卢家除了这几个人,还有什么?今天还多了俩孩子呢……当前卢家大难临头,家里的一切全靠你了,你可千万病不得!”
众人见他们夫妻说话,都不做声地退了出去。关荷一边垂泪,一边强装笑颜,安抚怀里大哭不止的卢玉婉和卢豫江。卢豫海傻傻地坐在台阶上,望着远处。可远处又有多远?祠堂里到处是慌乱走动的人,个个都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他心烦意乱起来,忽地站起道:“好端端一个家,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关荷好不容易才哄得卢豫江兄妹睡着了,泪眼盈盈地看着他,低声道:“二少爷,卢家有难,你是大东家唯一的儿子,你可不能像我们下人这样乱了方寸啊。”
卢豫海一懂事过的就是锦衣玉食的少爷生活,这两年在窑场里才算吃了点苦。此次钧兴堂突然被封,大哥被打入死囚牢,整个家说败就败了,他还是当初的二少爷吗?蓦地从天上跌到深渊,心情总是难以自若。甫一听见关荷的话,他立刻如同炮仗般炸响道:“我能做什么?你一个丫头,居然教训起我来了!”不少经过的下人吃惊地看了过来,指指点点。关荷窘迫地站在原处,被他突如其来的责骂震得手脚发麻,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明白你了!”便含泪抱着两个婴孩跑到一边。卢豫海也被自己的话吓住了,呆立良久,这才走到她身旁,嗫嚅道:“是我不对,给你赔礼了。”关荷两眼哭得红肿不堪,抬头道:“你在我心里,原本不是这么不讲情理的人!卢家都成这样了,你不想着怎么应对局面,跟一个下人发火算什么?我看这祠堂里容不下这么多人,夫人迟早要遣散下人的,你就不想想要是我被撵出去了,可怎么办好?”
这倒是卢豫海没想到的。但家破人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愣了一阵道:“就是遣散下人,也不会遣散到你头上。他们都是有家的,总还有个退路,可你一个孤儿家举目无亲,到哪儿去呢?就算是娘要赶你走,我也绝不会同意的。”关荷心中一暖,柔柔怯怯地凝视着他,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句话:
“我信你。”
两人一时无语。此时也不需要更多的言词,只是默默地彼此对视,多少话语多少心事都包含在这视线之中了。他们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以前有过的朦胧暧昧此刻变得豁然明亮起来,仿佛洁白的坯布经过岁月洗染,再也不是原来的模样了。卢豫海耳目眩晕了一阵,终于道:“你说,就目前这乱纷纷的局面,我该怎么做?”关荷摇头道:“我一个丫头,哪儿知道你该怎么做?”她看着怀里的卢玉婉,说的话却分明是向着卢豫海,“不过我要是你,一定帮着夫人把家里安置好。大东家有大事去做,不能让他分一丁半点的心。”
卢豫海心里一动,父亲总是讲什么每临大事有静气,可一到事上,有几个人能做得到呢?反倒是关荷,不过是个丫头,危急时刻却比自己这个须眉男儿还要镇定得多。卢豫海不禁上下打量着她,仿佛是刚刚才认识眼前这个女子。关荷脸颊一热,抱着卢玉婉走开了。卢豫海一边思忖着关荷的话,一边连连点头,转身朝屋里去了。
不出关荷所料,卢王氏身子刚刚好了些,就把所有的下人召集到一起,当众宣布了遣散的事。大东家卢维章不知何时悄然离家,如今能主事的只有卢王氏和二少爷卢豫海。卢王氏一直在主持家务,卢豫海不过是个少年,自然全都听母亲的,故而她说的话毋庸置疑。下人们虽说多少有些预感,但毕竟在卢家都有些年头了,老爷夫人也一向平易近人,到了临别之际自然是哀声一片。卢王氏等哭声小了一些,虚弱地道:“卢家是败了,但不会就这么把大家扫地出门。凡是在卢家十年以上的,发银子五两。五年以上的,发银子三两。五年以下的一律发银子二两。大家也莫要嫌少,就算是我卢王氏命不好,用不起大家了!卢家遭此大难,再没有更多的能给了,就请大家受我一拜!”
卢王氏颤巍巍站起来,朝着下边深施一礼。在场的人想起卢王氏平日里种种好处,又是一阵哭声,其场面之凄惨,泣声之悲凉,观者无不扼腕叹息。一番遣散之后,卢王氏只留下了两男两女四个下人,其余的几十号人领了银子各自去了,祠堂里顿时显得空旷起来。
关荷抱着卢玉婉,呆立了片刻,猛地发现卢王氏正看着自己,赶忙垂了头。卢王氏注目她良久,开口道:“你可知我为何留下你吗?”关荷的眼泪夺眶而出道:“夫人知道关荷孤苦伶仃,出了卢家就是死路一条!夫人大恩大德,奴婢就是死了也难以报答!”
“又是什么生死的,犯不着说这个。实话告诉你,是豫海在我面前再三哀求,我才答应他的。你若真的想报答我,就答应我一件事吧。”关荷直直地看着她。卢王氏叹道:“我怕是活不长了,若是卢家日后真的一点希望都没了,你也莫要狠心弃他而去。等我死了,你务必要好好照顾豫海……我原本是要跟陈家提亲的,可卢家如今这个模样,也不忍心让司画那丫头嫁过来受苦……你答应我,要看着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这就算是对我的报答了。”关荷满腹思绪交错在一起,酸甜苦辣的滋味一一涌上心间,艰难道:“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伺候少爷一辈子,看着他……看着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说着,心中又涌起一股哀怨,化作两行清泪敷满了整个面庞。
24每临大事有静气(1)
卢家家道中落,神垕镇人大多发出同情之声。人们都没忘记光绪三年的那场大灾,若不是卢家慷慨出手,多少人根本活不到今天。恩人就是恩人,即便是吃了官司也还是恩人,哪儿能万事只求自保,连人情世故都不管了?官府说人家是坏人,咱们就跟着忘了人家的恩情,这是人做的事吗?这就是神垕人的秉性。何况绿营兵只是封了钧兴堂,并没有拘禁卢家的人,风头一过,不少人便来到卢家祠堂,送钱送物的络绎不绝。就连董振魁这样的生意对手,都念及当年卢维章宽容待己的义举,慨然挺身而出,与各大窑场的大东家联名向巡抚衙门上书,祈求朝廷看在卢家在光绪三年赈灾的份儿上,保全卢家人的性命。细心的人都看出来,卢维章此刻并不在神垕,家里家外都是病恹恹的卢王氏出面主持,真是难为这个妇道人家了。除了苗文乡和卢王氏,谁都不知道卢维章是何时离开神垕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个月后,朝廷的旨意终于下来了:卢豫川判了斩监候,总算逃了一死;而钧兴堂却被彻底查封,从此再不是卢家的产业,交由本省巡抚对外招商,继续烧制宋钧,但圆知堂董家老窑不得参与。圣旨是河南巡抚马千山亲自赶到神垕宣布的。旨意宣读到这里,马千山故意顿了顿,看着下面的众人。窑神庙里外匍匐在地的何止千人,闻言无不大吃一惊。钧兴堂维世场、中世场、庸世场三处窑场,合起来一千多口窑,占了神垕镇所有窑场几乎三分之一,就这么顷刻间跟卢家没了干系,卢家老号从此销声匿迹了?谁是这三个窑场的新主人?谁能从巡抚衙门那里承办这三处窑场?一个个巨大的问号浮现在众人的脑海里,尤其是那些觊觎卢家窑场已久的大东家,恨不能立刻就甩开膀子大干一番,瓜分了钧兴堂才算尽兴。
马千山轻轻合了圣旨,道:“旨意宣读已毕,当事人领旨谢恩吧。”
这场官司因卢家而起,宣读朝廷旨意时自然少不了卢家的人。大东家卢维章下落不明,大少爷卢豫川又远在京师大牢里,此刻卢家能出面的男丁只有二少爷卢豫海了。可镇上谁不知道卢家二少爷只是个尚未及弱冠的少年,连家都没成,能见过什么世面?看来卢家真是没人了。上千双眼睛齐齐落在马千山跟前,目光纷繁芜杂,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担心的,大家都想瞅瞅这个卢家二少爷的模样。窑神庙里一时鸦雀无声,只听得有人朗声道:
“草民卢豫海代家严上维下章领旨谢恩!”
声音刚落,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大步走向了马千山,从他手里接过了圣旨,朝京城的方向跪倒,磕了三个头,又稳稳地站起来,从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坦然穿过,消失在大门外。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这就是卢家的二少爷吗?很多人都以为他无非是个纨绔子弟,靠着家势混日子而已,一离开父母的庇佑定然手足无措,说不定还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吓得尿裤子呢。谁也没想到,刚才那个步履如常、神态自若的年轻人,居然就是头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的卢豫海!
马千山也非常意外。他原本抱定了主意要给卢家来个下马威,在众人面前狠狠地出卢家的丑,让卢家再难以在神垕立足,也让不听话的董振魁领教一下自己的手段。怎想卢豫海年纪轻轻,却是一副城府颇深、极有见识的架势,举手投足大有乃父之风。他刚才那句应话、那番作为如此得体,在飞来横祸时,就是个见多识广的成年人都未必能处乱不惊,他却从从容容应付过去了,毫无失态之处。难道真的是天不绝卢家,又出了一个像卢维章那样的人物吗?马千山如意算盘落空,自觉无趣,便咳嗽一声道:“原钧兴堂招商大会择日在开封府进行,望有意的大东家们留心衙门的告示。都散了吧。”台下跪着的人们纷纷站起,嘈杂的议论声响了起来。大东家们言不由衷地彼此试探着承办钧兴堂的事情,想从对方身上觑到些蛛丝马迹。更多的人却是在议论卢家的二少爷,啧啧的赞叹声不绝于耳。
卢豫海手里拿着圣旨,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卢家祠堂。门口处,关荷坐在门槛上,遥遥朝这里张望着,目光里满是牵挂和不安。卢豫海走上前去,强装笑容道:“我回来了。”关荷痴痴地看着他,道:“他们没有为难你吧?”卢豫海故作松快地笑道:“卢家已经是这个惨状了,那些混账王八蛋若还是咄咄逼人,还有良心吗?你放心吧。”关荷看了看里面,悄声道:“二少爷,老爷回来了,刚进的门。”卢豫海身子一凛,顾不上跟关荷说话,一路小跑直奔后堂。卢王氏床头,一个男子抱着两个襁褓面带笑意,正高一声低一声地逗着卢豫江和卢玉婉,不是父亲还能是谁?霎时间,卢豫海两眼里泪如泉涌,扑上去跪倒:“父亲,你可回来了!”
卢维章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骤响,已经知道来的是谁了,不慌不忙地回头道:“领旨了吗?”
卢豫海擦了眼泪,把圣旨递给他。卢维章掂量了一下,黯然笑道:“豫海,你说这个圣旨,有多重?”卢豫海一时不明白父亲所指,懵懂地一摇头。卢维章把圣旨放在桌上,道:“整整五十万两银子,换来的就是这么道旨意!……”卢维章忽地变了脸色,咬牙切齿道:“这是什么朝廷?这是什么皇上?”
卢豫海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一时不知所措。卢王氏吃力地直起身子,靠在床头劝道:“老爷,你不也常说财聚人散,财散人聚吗?豫川好歹捡了条性命,豫海刚才又没给卢家丢脸,人都在,几十万两银子算什么?早晚又都挣回来了……老爷,你再给我讲讲,豫海真的没丢卢家的脸吗?衙门的人把他叫走的时候,我都快愁死了,生怕他年纪小,弄出个什么差错可怎么办好啊……”
24每临大事有静气(2)
卢豫海难以置信道:“爹,你刚才也在窑神庙吗?”
卢维章莞尔一笑,目光里多了几分宽慰,道:“我是跟着马千山一路回的神垕。本来这件事该为父去的,可我并没有露头,就是想看看在关键时刻,你究竟能不能替卢家挑起这副担子!宣旨之际,我就在人群里看着你,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得还要好!每临大事有静气,你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卢家子孙!”
卢维章教子历来多是苛责,像今天这样突如其来地大加赞许,还是破天荒头一次。天底下最让做母亲的感到荣耀的事情,莫过于儿子受人称道,卢王氏意犹未尽地笑道:“豫海,你真是个大人了,连你爹都说你做得好啊!”说着又是一连串的咳嗽。卢豫海激动得浑身血脉潮涌,忙上前给母亲捶背。卢维章笑道:“你听了多少遍了,何至于如此兴奋?”卢王氏压住咳嗽道:“我就是爱听,你讲多少遍我都不嫌多!”卢维章见她好了些,便把两个襁褓递给她,道:“豫海,今天在这个房间里的,都是至亲骨肉,有些话是到了该讲的时候了。你且坐下吧。”卢豫海顺从地坐在母亲床边,火热的目光追随着父亲。卢维章踱了几步,忽而道:“照着圣旨,钧兴堂从今天起就跟卢家毫无瓜葛了。维世场、中世场、庸世场三处窑场,上千口窑待价而沽,只等着马千山主持的招商大会。豫海,在这个关头,你觉得该怎么办?”
卢豫海做好了应试的准备,却没想到父亲一上来就拿这样的大题目考他,便拧眉思索了一阵,试探道:“若是孩儿没有猜错,父亲头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另外再建个字号,重打鼓另开张,跟不属于卢家的钧兴堂斗!”
卢维章目光里飘过一丝喜色,皱眉道:“说得容易。窑场字号是好建的吗?”
卢豫海道:“这些日子父亲不在神垕,我经常去苗老相公家里讨教,学了不少的本事,跟苗家两位相公也商议过重建窑场的事情。建窑场需要三件东西:银子、窑工和秘法。银子咱们还有,我听老相公说,家里足足还有二十万两银子呢!有了钱,窑工也自然不用担心了。至于秘法,那更是咱们卢家的祖传,就跟戏词儿上说的那样,铁打的江山,谁也夺不去。”
“你只看到有利的一面,可不利的一面呢?”
“不利的一面是钧兴堂卢家老号的牌子打出去多年,瓷业里无人不知。卢家痛失钧兴堂,原来所有的心血毁于一旦,得重新建立起一个牌子,闯出来一条商路,这是最大的难处。还有神垕镇上的各大窑场,虽说以往的关系处得不错,但咱们另起炉灶对他们来说分明是又多了个抢生意的,难免会被旁人挤对。再加上董家,圣旨说董家父子不能染指钧兴堂,话是这么说,可谁能担保他们不会想出来什么主意呢?董振魁老奸巨猾,又加上董克温……孩儿听苗象天相公说,董家的二少爷董克良跟我同一天出生,在父兄十几年的调教下,本领见识堪称同龄人的翘楚,似乎远在孩儿之上!以孩儿的愚见,真正的对手恐怕还是董家。”
“既然胜败之数各占一半,咱家现在也不算穷困潦倒,犯得着再身涉险境吗?干脆守着这点积蓄,老老实实过日子,再不染指生意,不也很好吗?”
卢豫海睁大眼睛道:“孩儿不信父亲真会这么做!身为卢家子孙,离开了窑场,离开了生意,跟行尸走肉有何区别?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这次是大哥遭人陷害,并不是咱们卢家在生意上败给了别人!父亲一旦重整旗鼓,内有父亲和大哥运筹帷幄,外有苗老相公主持生意,卢家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卢维章一时无语,像是在仔细品味着他的话,又像是想着心事。卢豫海兀自激动着,坐都坐不牢稳了,竟腾地站起来,还想再说下去。卢王氏给了他一个眼色,笑道:“这是大事,总要等你大哥回来,一家人合计合计才好。”她转向卢维章,察言观色道:“老爷,你在想什么?”
卢维章从沉思里缓过神来,叹息一声,嗓子喑哑道:“我有些跑神了。我刚才在想京城的事……夫人,你可知旨意上为何留了豫川一条性命,又为何点明董家不得参与钧兴堂的招商?”
卢王氏轻轻一笑道:“我不过是个村妇而已,这岂是我能想得到的?”
“豫海,这些事我原本不打算对你说。但你今天的表现大大出乎我的预料,看来虽说你刚刚成年,今后卢家也不得不要你提前独当一面了!为父在京城花的这五十万两银子,只给了一个人,你猜猜是谁?”
卢豫海脱口而出道:“不是皇上,就是太后!”
卢维章点点头道:“不错,这五十万两我交给了大内总管李莲英,他是太后身边最信得过的人,交给他,也就是交给了太后。给他银子的时候,我对他讲了两个意思。第一个是卢豫川如果真问斩,卢家从此绝不再烧造宋钧,禹王九鼎也从此再无重制的可能。其二,卢家愿意放弃所有的窑场以示悔过,但卢家的窑场绝不能交给董家,否则董家一家独大,而董家是帝党的人,自然也不会全心全意重制禹王九鼎。李莲英听了我这些话,好半天没吱声,最后说了一句话。”
卢豫海急不可待道:“是什么?”
卢维章道:“他说,你若是弃商入仕,定是封疆大吏的前程!”说到这里,卢维章自失地一笑:“什么狗屁朝廷,他们眼里只有银子,除了银子还是银子!”
24每临大事有静气(3)
卢豫海崇敬地看着他。卢王氏道:“不管怎么说,旨意已经下来了……那豫川什么时候能回家?这场大祸毕竟因他而起,老爷又准备如何处置呢?”
“我知道夫人早晚要提到这件事……豫海刚才说得对,卢家不能就此消沉下去,不然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按说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可豫川行为不检,铸成大错,按照卢家赏罚分明的规矩,不给他些教训是不行的,也难以服众。卢家这次的事,在豫省商帮里已是满城风雨,豫川的名声已经彻底砸了,今后再出去谈生意,谁还敢跟他做商伙?我想让他从生意里撤出来,专心协助夫人在内理家,等风头过了再出山……刚才豫海说得不错,卢家绝不会就此沉沦下去,迟早要重新杀回来!眼下窑场上的事有豫海、杨建凡和苗象天他们照顾,生意上有苗文乡老相公主持,我也就放心了。”
卢王氏和卢豫海都是一惊。卢王氏脱口而出道:“不成!老爷,豫川一门心思都在生意上,你让他撤出来,这不是等于要了他的命吗?年轻人见识到底是浅,万一就此颓唐了下去,这人不就废了吗?……他爹娘是为什么死的,老爷难道不记得了?”
卢维章摇头道:“我正是为了保住他的心气儿才如此打算!夫人想想,他刚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回来,心性脾气大不如前,可以说是判若两人!我在京城养蜂夹道刑部大牢里探视过他,丝毫不见当初的雄心和气度,跟个活死人一般无二了。你以为就他现在的样子,能出去做生意吗?卢家现在无异于白手起家,前面数不尽的艰难险阻,让一个心绪紊乱的人冲锋陷阵,胜算几何?又焉能不败?这一次再败了,谁还能再给他开脱?他自己也无颜再见江东父老啊!我让他离开生意,就是想在他心里保留一点生意的种子,不至于几番挫折之后心灰意冷……大乱之后,他首先要做的不是报仇雪耻,而是休养生息,好生检讨以往的失误,从中得到教训,为以后再次出山积蓄力量。古人为了光复故国不惜卧薪尝胆整整十年,豫川在家里韬光养晦几年又有何妨?此事我意已决,夫人不用再讲什么了。”
卢王氏这才明白了卢维章的一番苦心,除了摇头叹息还有何话说。倒是卢豫海不服道:“父亲,大哥一向是经商的好手,前些日子又督造禹王九鼎,就算不让他出去做生意,起码还可以在窑场里出力呀。父亲让他干干净净地撤出来,这跟戏词儿里把娘娘打入冷宫有什么区别?还望父亲三思!”
卢维章脸上挂起冰霜道:“张口闭口戏词儿戏词儿的,你还有心思整天泡戏园子看戏?那说的是娘们儿,你大哥是堂堂须眉!你懂什么?我就是要冷他一冷,让他知道天高地厚,让他明白什么是生意人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像他那样包养个歌妓,最终酿成大祸,难道是豫商的作为吗?”
一家人正说到紧要处,关荷急匆匆跑了进来,脸色仓皇道:“老爷,夫人,二少爷,门外来了个人,口口声声要见老爷和夫人!”
卢维章和卢王氏相视一眼,道:“是什么人?”
关荷慌乱地捏着衣角,脸色红红道:“是,是个女子,说是从开封府来的。”
卢维章登时怒火上冲道:“是不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关荷胆怯地点头称是。卢维章拍案而起道:“这个不要脸的娼妇,还敢找上门来?你叫上老平,一通乱棒把她打出去!”
关荷转身欲出,卢王氏急叫道:“且慢!”卢维章回头怒道:“夫人还想见她吗?”卢王氏虚弱地苦笑道:“好歹是豫川心仪的人,虽然出身低了些,可咱们商家跟她们歌妓一样都是下九流,谁还瞧不起谁呢?豫川出事之后,还是她千里迢迢给老爷报的信,不然老爷哪里会有一天的时间筹划后路?说到底,这个女子毕竟有些过人之处,无论今后怎么办,拒人千里之外总是不好,传出去也不好听。老爷既然不愿见她,就让我见见她吧。”关荷见老爷和夫人见解不一,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卢豫海俏皮地看着她,眨了眨眼。关荷窘迫地深深垂下头,心里撞鹿般咚咚直跳。
卢维章思索了一阵,铁青着脸道:“夫人这么说,我也不拦你了。只是那些歌妓嘴上功夫着实厉害,夫人千万不要被她的巧舌如簧蒙蔽了!”说着,他袖子一甩走出了后堂。卢王氏长出一口气,道:“让她进来吧。豫海不要走,跟娘一起会会这个女子。”卢豫海本来就对苏文娟充满了好奇,自然是求之不得,便站在母亲身边,跟观音菩萨身旁的韦驮护法似的,抱起膀子,板了脸盯着外边。
工夫不大,关荷领着一个女子进来。女子一直垂着头,连走几步跪倒在地,道:“奴家拜见夫人、二少爷!”
卢王氏淡淡道:“你抬起头来。”
苏文娟慢慢地仰起脸。卢王氏和卢豫海都是一愣,果然是一张标致到了极点的脸庞,竟跟画儿上走下来的仙女相似!脸上有些苍白,平添了几分惹人垂怜的憔悴。卢王氏暗暗叹息,如此可人的女子,难怪卢豫川会痴迷至此。卢豫海看着苏文娟,朝关荷吐了吐舌头,关荷趁卢王氏不备,狠狠剜了他一眼,眼睛瞟向一旁,脸却一片绯红。
卢王氏开口笑了,一副拉家常的口气道:“从开封府到神垕,你走了多久?”
“回夫人,奴家走了整整两天。”
24每临大事有静气(4)
“路上还顺畅吧?”
苏文娟脸上泛出苦笑,道:“托夫人的福,还算顺畅。”
卢王氏点点头,忽而厉声道:“好一个顺畅!我且问你,你到神垕,是谁让你来的?是谁请你来的?我们家豫川快被你害死了,你还来这儿做什么?难道是给他收尸吗?收尸也罢,你怎么不到京城去?既然来得了神垕,就去不得京城?……你是真心牵挂豫川吗?出事都快一个月了,怎么不见你来?偏偏今天来了圣旨,豫川判了斩监候,你瞧着他还有条性命,这才巴巴地来了?你图的是什么?难道你以为卢家会待见你吗?豫川还会对你钟情吗?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我看真是名副其实,还得加上一条‘无耻’!……你害得卢家满门被抄,二十年的辛苦一扫而空,我若是你,哪里还有脸面进卢家的门,早羞得一头撞死在门口了!你居然还有脸找上门来,一口一个奴家,一口一个夫人!你当这里是你的会春馆吗?……豫海,你给我记清楚了,今后你若是见到这样的女子,一句话也甭跟她讲,就跟见到一堆狗屎一般,远远地躲开了!”
在场的关荷和卢豫海不禁瞠目结舌,都被她这般突如其来的言辞吓住了。他们俩一个是贴身奴婢,一个是亲生儿子,在卢王氏身边的日子可谓不短,却从未见识过她如此雷霆万钧的手段。原来老实人骂起人来,竟是这般刻薄,这般毫不留情。卢王氏发完了火,冷笑一声,兀自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气定神闲地看着苏文娟。
卢王氏刚才那番话,句句都如同刀枪,直取人的性命。卢豫海尚且感到头皮阵阵发麻,何况是毫无防备的苏文娟?她怔怔地跪在地上,像是被抽掉了魂魄的木偶,脸上仅有的一丝血色也不复存在了,除了剧烈起伏的胸口,再也找不到一丝活人的迹象。后堂里静谧无声,四个人纹丝不动,只有床上的卢豫江和卢玉婉偶尔在襁褓里蠕动一下。良久,苏文娟青白的嘴唇翕动着,艰难地吐出了几句话:“夫人训斥的是,文娟这次来真的是好没趣,自取其辱罢了。卢家的大难的确因我而起,我还有何话说?唯有一死而已。”说着,她深深叩头下去,猛地站起来冲出堂外,一头撞在石柱上。
事情骤然而起,卢王氏和卢豫海离得远,根本来不及站起来,而关荷虽离得近些,但苏文娟抱了必死的念头,速度极快,她也是猝不及防。卢王氏认定她不过是个歌妓,眼里只有银子,这次来卢家不过是想继续纠缠卢豫川,故而才有刚才那番苛责她的言辞,她哪里会料到苏文娟竟真的不惜一死?三人眼睁睁地看着石柱上红光乍现之后,苏文娟软软地瘫倒下去,额角鲜血奔涌。卢王氏失声高叫道:“来人!快来人!”
自卢家衰败以来,卢家祠堂一向是死气沉沉,后堂猛地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立刻引来了祠堂里所有的人,全都聚在苏文娟身旁,见状无不骇然咋舌。卢维章大踏步走过来,众人纷纷让开,都等着他发话。卢维章蹙眉看着苏文娟的模样,道:“怎么会这样?”
卢王氏语无伦次道:“我,我只是说了她几句……”
“卢家刚刚吃了官司,再弄出条人命来,你还嫌麻烦不够吗?”
众人从来没见过老爷对夫人发火,一时都是噤若寒蝉。卢王氏哑口无言,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关荷仗着胆子把手放在苏文娟的鼻孔处一探,蓦地惊喜道:“夫人,还有气儿呢!”卢王氏方寸大乱,连连叫着“佛祖保佑”、“菩萨保佑”。卢维章转脸对老平怒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请郎中!”
25一刀砍出来个“拼命二郎”(1)
苗文乡得知卢维章回到了神垕,立刻让苗象天套了车,父子二人马不停蹄赶到了卢家祠堂。郎中刚走,卢家的人无不黑着脸。苗文乡和苗象天互相看了一眼,知道出了大事,赶忙朝后堂奔去。苏文娟已经悠悠醒来,被关荷连逼带劝地喝了些药汤,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血色。卢维章背手伫立在院中,表情一片怆然。
苗文乡朝后堂里张望了一眼,立刻明白了这里刚刚发生的事情,便道:“大东家,屋子里的可是那苏……”卢维章重重地点头,叹道:“难怪豫川会沉迷在她身上,果然是个不寻常的女子……真是造孽啊!她肚子里还偏偏有了卢家的骨肉!”
苗文乡大惊道:“这——大东家准备如何处置呢?”
卢维章拿出一张银票,递给了苗文乡:“这是苏文娟醒来之后,死活要交给夫人的。”苗文乡见银票上写着“凭此立兑现银七百两 日升昌汴号字”,当下纳闷道:“这是何意?”“她自己偷跑了出来,要在卢家做一辈子丫头来还债。不然,情愿以死谢罪。”苗文乡奇道:“这真是闻所未闻了!一个歌妓偷跑出青楼,却是来做丫头!那大东家的意思是……”
卢维章艰涩地叹息一声,道:“罢了,等豫川回来再说吧,解铃还须系铃人……象天也来了?”苗象天刚才看见大东家和父亲在商议什么,识相地退在一旁,这时赶忙上前打了个千道:“象天随父亲来的,见过大东家。”卢维章略一点头:“家务事还有夫人,咱们就不用操心了。既然大家都来了,就说说生意的事吧。钧兴堂招商的事情,开封府那边有消息了吗?……”
三人一边议论着,一边朝卢维章的卧室走去。关荷站在门口,推了一把卢豫海,低声道:“他们商议大事去了,你快跟着啊。”卢豫海犹豫道:“这,爹也没叫我,我怕……”关荷急道:“你现在是大人了,家里的大事你能不参加吗?大少爷不在,你就是卢家的顶梁柱!”卢豫海还是有些踌躇,苗象天急匆匆过来道:“二少爷,大东家叫你去议事呢,快走!”卢豫海感激地看了关荷一眼,随苗象天快步离去。关荷深情地看着他的背影,好久了才喃喃道:“二少爷,你可快点长大吧……”
过不几天,苏文娟伤势好了些,可以下床活动了,但她依然是整日痴痴呆呆地坐着,还趁人不备又寻了一次短见。幸亏关荷眼尖,瞅见了她偷偷藏起的剪刀,才没弄出人命来。这次之后卢王氏再不敢大意,让一个老妈子终日跟着伺候,不容一点闪失。她腹中的骨血虽一时无法确定是谁的,可若真是卢豫川的呢?毕竟是卢家的长子长孙,万万马虎不得。卢维章在烧瓷经商上的功夫炉火纯青,可对儿女情长的家务事却无可奈何,加上卢王氏百般劝解,也只得睁只眼闭只眼随她去了。
卢王氏虽然做主收下了苏文娟,到底嫌她是个歌妓出身,又给卢家惹下这场大祸,心里的不快总是耿耿于怀。苏文娟康复之后,让老妈子领她去给卢王氏请安,卢王氏却来了个身子不适,根本不见她。苏文娟知道尽管夫人闭口不提赶她出门的事,其实在心里还是无法接纳她,无非是看在她腹中孩子的份儿上,才违心地留她住下来了。苏文娟看上去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骨子里却韧劲十足,憋了一口气在心中,再不寻死觅活了。她每日除了坚持去向卢王氏请安之外,其余时间便是闭门不出,做些小孩用的小衣小袜,一心等待卢豫川回来。
卢家居然收了个歌妓进门!这个消息立刻不胫而走,转眼间传遍了神垕全镇,成了茶余饭后的绝好谈资。就在人们兴趣正浓的时候,开封府会春馆又来人了,领头的自然是老鸨,气势汹汹地领了十几个打手直奔卢家祠堂而去。
会春馆这桶油浇得正是时候。卢维章跟苗文乡结伴去了开封府,刚刚离开神垕,卢家除了下人,只剩下卢王氏和卢豫海。老鸨把祠堂大门敲得震天响,口口声声要把苏文娟领回去。老平出来好声好气地才说了几句话,就被老鸨一通臭骂给堵了回去。卢家索性把大门紧闭,再没人出面了。此刻祠堂门口聚满了人,谁都没见识过开封府老鸨的手段,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老鸨也来了兴致,跳着脚骂道:“小淫妇!贱蹄子!天底下有你这么不要脸的吗?还说什么卖艺不卖身,呸!臭身子给男人爬了不知多少遍了,还给老娘装这个正经!今天不把你这个淫妇抓回去,老娘就不走了!”
周围有好事的人笑道:“你不走了?好,我家还空着半张床呢,不妨就去我家吧。”人群里立刻哄笑声四起。老鸨气得一乐,不慌不忙道:“哟,是哪个冤家看上老娘了?就怕老娘有这个心思,你还没那个物件呢!”那人应道:“我有没有那个物件,你不看看咋知道?”老鸨便瞪着眼睛,摆出一副寻觅的姿势道:“活冤家,你在哪儿呢?给老娘瞧瞧嘛!”说着上前抓住那人就扒裤子,吓得那好事者狼狈至极,慌不择路地逃了。众人见开封府的老鸨果然豪迈,真是大开了眼界,纷纷起哄喝彩。老鸨得意洋洋,冲着众人道:“瞧见没,老娘就是这脾气,不把苏文娟那个小淫妇抓回去,老娘绝不善罢甘休!”说着,她又转向紧闭的大门,高声骂道:“卢家的人,都给我听清楚了,我看你们家也没什么好鸟!大少爷睡过的婊子,你们倒跟个宝贝似的收了,怕是老大睡了老二睡,老二睡了老爷睡,反正都是一家人……”
25一刀砍出来个“拼命二郎”(2)
此刻,卢王氏就领着全家人站在门后的院子里,墙外老鸨的骂声一字一句听得分外真切,宛如迎面飞来的一支支利箭。其实就算加上苏文娟,卢家也不过才七口人,还有两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而男丁除了老平和一个烧火的老汉,便只有卢豫海了。卢王氏紧紧抱着卢豫江,表情由平静变得盛怒,气得浑身哆嗦着。苏文娟早已是泪流满面,又羞又愧,站都站不住了。
卢王氏怒声道:“苏文娟,这就是你给卢家带来的祸害!害了豫川还不够,你究竟要把卢家害到什么地步,才算遂了你的心愿?事已至此,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好好闭门思过,好生对待你肚子里的孩子吧!”
老平愤愤道:“夫人,我从后门出去,就不信找不来几个帮手!”
卢王氏厉声叫道:“站住!”老平悚然一惊,不知如何是好。卢王氏冷笑道:“叫帮手算什么,卢家的男人还没死绝呢!”她转脸对着卢豫海:“豫海,你给我跪下!”卢豫海撩衣跪倒,全身的关节都在咯吱作响。关荷怀里抱着卢玉婉,吃惊地张大了嘴,急得满脸通红。卢王氏一字一顿道:“你回头看看,那堂里摆的是什么?”
“是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你可是卢家子孙?”
“正是!”
“卢家败落成这个样子,如果再让一个婊子头光天化日之下如此侮辱,卢家人还有什么颜面在神垕立足?还有什么脸面说东山再起?家里眼下的除了外姓人,就只有你这么个男人了,你既是卢家子孙,今天就是你出头为祖宗露脸的时刻!愣什么,去吧!”
卢豫海刚才就忍无可忍了,听了母亲这般激励的话,再也没有丝毫的胆怯和犹豫,腾地站起来:“娘,孩儿就是拼出这条命去,也要给卢家争回这个脸面!也让全镇的人都看看,卢家的男人到什么时候都是顶天立地的!”他转身从烧火老汉手里抢过棍子,直冲向大门。关荷不顾一切地拉着卢王氏的衣袖,急得失声道:“夫人,外边那么多人,二少爷他……”卢王氏尽管脸色雪白,却仍不松口道:“男人不经历这样的场面,还叫男人吗?他若是好好的回来,就是长成一条汉子了,他若是连几个混混都镇不住,卢家怕是真的没指望了!”
老鸨正大放厥词之际,祠堂的门忽然大开,卢豫海血红了两只眼睛,提着根棒子冲了出来,一句话不说照头就是一棒。老鸨惊叫一声躲开,头是没给打着,腰里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顿时瘫坐在地上。打手们见主人挨打,立刻叫嚣着上前,个个摩拳擦掌地把卢豫海围在当中。卢豫海握着棍子,眼里喷出火来,叫道:“他娘的,谁不怕死就过来,二爷今天不要命了!”
卢豫海一副拼命的架势,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下子震慑住了那些打手。其实他们都是老鸨临时找的街混混,谁肯为了那点银子就不要命了?何况强龙难压地头蛇,这里并不是开封府,卢家世世代代都在神垕,虽然败落了,毕竟还是土生土长,真动起手来周围的人能袖手旁观吗?故而那些打手一个个虽然嘴上叫得厉害,却谁都不愿第一个冒尖。
老鸨被手下搀起来,捂着腰道:“你,你是谁?”
卢豫海轻蔑地哼了一声道:“我就是卢家老二,卢豫海!”
老鸨恶狠狠道:“老娘腰给你打断了,你赔老娘银子!”
卢豫海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快刀,掷在地上,大声道:“银子?哼,今天你为何而来,二爷我清楚得很。本来凡事都好商量,可你出口伤人,连我们祖宗八辈都骂遍了!你也不睁开狗眼瞧瞧这是哪儿,这是我们卢家的祠堂,供奉的是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我若是再忍,还是男人吗?……这儿有一把刀,你不是带了这么多人?好,我让你们一人砍我一刀,砍死了拉倒!砍不死的话,我一人砍你们一刀,也是砍死拉倒!听明白没有?”卢豫海说到兴头上,“噌”地甩掉上衣,露出壮实的胸膛,拍得山响道:“来来来,第一刀就往这儿砍!二爷等着你们这些狗娘养的!”
时值隆冬,神垕的冬天历来都是苦寒至极,即便是穿了几层衣服尚且手脚冰冷,何况他还赤着身子?卢豫海刚才大汗淋漓,此刻身上冒着白气,在人群里分外显眼。众人都惊呆了。尽管在领旨那天见识过卢豫海的做派,可此一时彼一时,窑神庙毕竟是个讲理的地方,今天却是以命相搏的厮杀!不是血性男儿,不是敢作敢当,谁能使出这一手?老鸨愣了一阵,推着一个打手道:“废物!他让你砍,你砍就是了,犯什么嘀咕?出了事老娘担着!”
打手尴尬笑道:“崔妈妈,真出了人命,不还是我吃官司吗?就你给的那点银子,怕是……”
老鸨怒道:“王八蛋!这时候还惦记银子!”转向另一个打手,却见他连连后退道:“李老二都不敢,我充什么大瓣蒜?”
围观的人爆发出一阵鄙夷的哄笑。老鸨又羞又急,弯腰捡起刀来道:“一个毛孩子,敢跟老娘玩横!老娘什么阵势没见过?我就不信你真敢……”
“放你娘的屁!”卢豫海赫然大怒,“当啷”一声扔了棍子,咆哮道,“这刀是假的?你二爷我是假的?今天我就在全镇人的面前,让大家都瞅瞅,卢家的男人说到做到,到什么时候都是响当当的汉子!”他大步上前,饿狼似的盯着老鸨道:“你算个什么狗屁东西,二爷我屈尊让你砍,你还挑理不成?别说你是个狗屎一般的妓女头,二爷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就凭你冲二爷这股子疯劲儿,二爷就敢一刀砍死你!你瞪什么眼?你发抖了?刀就在你手里,那好,头一刀给你!二爷还等着砍你呢!来呀!你倒是来呀!”他的嗓音尖锐,震得四处空气嗡嗡直响。
25一刀砍出来个“拼命二郎”(3)
所有的人都被他吓呆了,那些本来冷眼旁观的人也是木雕泥塑一般,傻了眼看着他。老鸨一时气馁,想想又不甘心就此服软,可握着刀的手实在是不听使唤,根本举不起来。卢豫海不容分说攥住她的手,高高举起来,一刀斫在自己的胸前,老鸨吓得闭目尖叫起来。众人再看卢豫海,刀过之处血肉绽开,白生生的胸脯陡然现出一条深深的刀伤!粉色的肌肉裂开,像小孩儿哭泣时张开的嘴。鲜血喷涌而出,顷刻间激了老鸨一脸。老鸨仓皇地摸了摸脸上的血,连连叫道:“是你抓着我的手,不是我砍的!不是我!”卢豫海低头看了看伤处,忍着剧痛反手夺过刀,提在手里,强笑道:“你急什么,二爷怪你了吗?你倒是砍过了,你手下谁还砍?”
老鸨领来的街混混都是些起哄架秧子的主儿,真到了拼命的关头早慌了手脚。第一刀就是这样了,第二刀下去不死也得重伤,谁敢砍这第二刀?卢豫海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雪,兀自叫着:“好,你们都不敢砍是吗?二爷我可要砍了!”说着,他举着刀,脚步踉跄直奔老鸨而去。老鸨一脸的血,已然是魂飞魄散了,猛地看见明晃晃的刀冲自己过来,吓得惊叫一声,转身就跑。卢豫海冷笑不绝,又举刀对着打手们冲过去,唬得他们屁滚尿流,四处逃窜,眨眼工夫就没影了。卢豫海掂刀四顾,再没有会春馆的人了,周围的人全是一副肃然起敬的表情。众目睽睽下,卢豫海仰天大笑道:“得劲!”笑着笑着,他忽地一头栽倒下去,人事不省了。
门口处,卢王氏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顿觉眼前一黑,叫道:“儿啊!”软软地靠在门框上,一步也迈不动了。关荷早已心疼得痛彻肺腑,连哭都忘了,冲进人群扶起来昏迷的卢豫海,在众人七手八脚的帮助下,总算把他抬到了后堂。苗象天和几个以前在钧兴堂做事的相公闻讯赶到,见到这样的场面无不骇然叹服。苗象天叫来了镇上最好的郎中,给卢豫海敷药疗伤。郎中把脉良久,喟然叹道:“罢了,二少爷哪里像是个不到二十岁的人!这一刀得多大的心气,多大的狠劲才砍得下去!”卢王氏急道:“郎中,能好得了吗?”郎中宽慰她道:“亏得他年轻体壮!要搁在别的大家子少爷身上,整天吃喝玩乐游手好闲的,说不定一口气过不来就完了。可您听听,二少爷这脉象多结实!夫人放心,这伤再重也是皮肉伤,不碍大事。”关荷一直在旁伺候着,听见郎中这话才如同泪海决堤,哭得没了人形,转身跑出门外。卢王氏回头看着她,先是一惊,继而是一阵苦笑。
这时,老妈子过来,附耳向卢王氏说了几句话。卢王氏脸色勃然一变,朝门外大声道:“你告诉她,好好守住她的孩子,别的事她少管!卢家的男人是死是活,轮不到她来操心!害了我侄儿还不甘心,又来害了我儿子!若不是看在她怀了身孕,我早就……罢了,你走吧。”老妈子吓得浑身直哆嗦。只听见门外当啷一声,好像是个药罐子被打碎了,随即是一声压抑的哭泣和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郎中听得目瞪口呆,不知道夫人为何突然动怒。而苗象天猜得到她这股无名火是朝门外的苏文娟发的,忙岔开了话题。卢王氏兀自一副盛怒的模样。送走了郎中,苗象天总算长出了一口气,领着几个相公上去,对卢王氏道:“夫人,大东家还没回家,保不定那些歹人还要来寻衅滋事。我跟几个相熟的钧兴堂老人儿说好了,从今晚开始就在这里轮流守夜,直到大东家回来。夫人看可否?”
卢王氏对苗象天深施一礼道:“这让我说什么好?……真是日久见人心!卢家虽然败了,可有这么多人帮衬,难道真的还有希望吗?”
苗象天忙道:“夫人言重了。今天二少爷一个人替卢家出面,居然打跑了一帮歹人,现在恐怕全镇都轰动了!今后谁还敢再说卢家一句不是?夫人说得对,有人帮衬还在其次,卢家后继有人,这才是希望所在啊!”几个相公也是交口称赞:“都说卢家是以儒道经商,却不知二少爷豪迈过人,真是英雄出少年,浑身是胆。这一刀下去,全镇人都说卢家出了个‘拼命二郎’!”卢王氏听了他们的话,禁不住又是骄傲又是后怕,想起来刚才发生的事情,仍不免出了一身冷汗。
26百念皆灰烬(1)
钧兴堂招商大会在马千山的主持下,终于定在了腊月二十这天,在开封府豫省贡院隆重举行。说是隆重绝不过分,也的确不同凡响。贡院是一省乡试所在,进了这龙门的秀才生员,一旦中举,来年或中进士,或中状元,三年五载锤炼之后,就是国之重臣,出将开疆拓土,入相执掌中枢,这是何等神圣庄严之地!马千山特意把招商大会定在了贡院举办,一来是奉旨而行,二来也是有心让这些财大气粗的商家看看,银子再多,就像卢家钧兴堂那样,还不是一道圣旨说封就封,说抄就抄了?说到底还是大清的天下,谁敢不听官府的,卢家就是榜样!
一进腊月,巡抚衙门的告示就贴进了神垕。各大窑场的大东家们闻风而动,私下串联开了好几次密会,最终定下一条:全镇窑场除了圆知堂董家老窑,捆在一起参与钧兴堂的招商,按出钱的多少瓜分维世场、中世场和庸世场,并公推致生场大东家雷生雨为总头领,代表全体股东赴开封府出席大会。雷生雨慨然受命,仗着全镇窑场在后撑腰,此行可谓是志在必得。可他趾高气扬了一路,一进开封府就傻了眼,全国各地做瓷业生意的巨商大贾差不多全都到了,偌大个开封府,各大客栈都挂出了客满的招牌。雷生雨靠着老关系,好歹找了家客栈落脚。晚饭去大梁门内大街有名的第一楼,他刚一进门,竟然发现旁边一个桌上,赣省景德镇白家阜安堂大掌柜段云全正狼吞虎咽地吃包子呢!雷生雨有些忐忑地上去打招呼,段云全一嘴的江西官话道:“乖乖!不得了,今晚净碰见熟人了!”雷生雨拉椅子坐下,道:“老段,你也是来参加招商的?”段云全笑道:“老雷你不也是吗?”两人各怀心思,相视大笑。不一会儿,门外又进来几个老熟人,最后进来的两个,赫然是巩县康店的康鸿猷和康鸿轩哥俩!雷生雨和段云全心里都是一凉,连康百万都来了,看来明天的招商指不定多好看呢!
俗话说“雷声大雨点小”,轰轰烈烈的招商大会只开了半天就有了结果。大会是奉了圣旨召开的,自然是由马千山领着所有人先拜了圣旨,又由豫省商帮的魁首康鸿猷领着众商家拜了财神关帝,这才正式开始。马千山拈着山羊胡道:“今天的大会,可谓高朋满座,天下对钧瓷生意有意的巨商大贾,差不多都在座吧?大家图的什么?有人说是生意,有人说是窑场,我看却只有两个字——银子!”
此言一出,满座皆笑,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马千山笑了笑,道:“千里经商只为财,在商言商,有什么可笑的?为了确保今天招商的公平,本抚台特意请了本省商帮的领袖康鸿猷大东家,跟本抚台、勒藩台一起主持。诸位可有异议?”康百万的名声在明清两代响彻大江南北,经商的谁不知道河南的康百万?故而无不点头称是。康鸿猷起身离座,朝四下里拱手道:“既然如此,康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昨天晚上,康某跟马大人、勒大人一起商议出来几条章程,就由在下向众位同侪说道说道吧。”
贡院大殿里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火辣辣地看着康鸿猷。他展开了手里的纸,朗声读道:“河南巡抚马,河南布政使勒,为本省禹州神垕钧兴堂奉旨招商一事,特制章程如下:甲、各大商号代表地无分南北,年无论老幼,皆可报价招商;乙、各大商号代表只许报价一次,当场宣布,以价高者取之;丙、各大商号须交保银十万两,若中标而有意拖延不付者,保银分文不退,全数充公……”
康鸿猷声若洪钟,在贡院大殿里嗡嗡回响。这样的章程真是闻所未闻,既然谁都能报价,为何只许报一次?这不是逼着人往天大的价钱上抬吗?都说马千山跟商家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看来果然不虚!这样的念头在雷生雨心里翻腾起伏,他素来是炮筒子脾气,等康鸿猷宣读完毕,便嚷道:“这章程有失公允!”经他这么一点火,各大商号的代表们纷纷叫了起来,都说章程过于偏颇,说不上公道。一时间大殿里人声鼎沸。康鸿猷微笑地看着众人,待声音平息了一些,笑道:“大家都是老生意人了,谁不知有买有卖?章程是台上二位大人奉旨拟定的,断无更改之理!康某也觉得无可厚非,不过是谁家银子多,谁买了去而已。诸位,凡是肯报价的,就到殿外巡抚特设的账房交保银领帖子,不肯报价但想瞧热闹的,对不住,就请到开封府街上溜达溜达去吧。”
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大老远跑来了,谁不想趟趟这道浑水?哪儿能连价也不报就打道回府?何况康鸿猷又搬出了“奉旨”这道撒手锏!众人嘴里议论个不停,却没一个人像康鸿猷说的那样,出门遛大街去,全都蜂拥而出,霎时把几个账房棚子围得水泄不通。全国各地赶来的商号不下百十家,顷刻间上千万两银子就进了巡抚账房。等大家重新回到大殿,在老位置坐下来,一个个全是双唇紧闭,眉头紧锁,捏着帖子的手不停地抖着。康鸿猷看着他们的模样,“扑哧”一笑打趣道:“出去遛大街的人,应一声吧!”雷生雨闷声闷气道:“既然出去遛大街了,哪儿还能应声?”其实众人都看得出康鸿猷是在开玩笑,唯独雷生雨直脾气不拐弯,却把这笑话当真了,当下全都开怀大笑。
康鸿猷见状正色道:“好了,各位仔细想想,给大家一炷香的工夫,香尽便收帖子!”
26百念皆灰烬(2)
众人有的凝神苦思,有的抓耳挠腮,形态各异,却都是捂着帖子,生怕给别人瞧了去。一炷香说完就完,几个笔帖式上前收了帖子,厚厚的一摞,放到了马千山面前。马千山翻着帖子,时而点头时而发笑,把台下心急如焚的商号代表唬得坐立不安。马千山心里冷笑道,他妈的王八蛋奸商,你们有钱,老子有权,你们有地,老子有兵!今天就看看是权大还是钱大!他心思已定,便朗声笑道:“各位商家,本抚台这就当众宣读吧?”
商家们又好气又好笑,纷纷嚷道:“烦劳抚台大人了,快宣读吧!”
马千山拈了拈胡须,却又把帖子放下了,笑道:“本抚台一直很纳闷,都说如今国库空虚,入不敷出,连本抚台的养廉银子都发不下来,我还以为真是都赔给洋鬼子了呢!如今一看这帖子,本抚台才恍然大悟,敢情这银子都在各位手里头呢!”
商家们急得心头冒火,却也只好勉强发出一声哄笑。雷生雨嘀咕道:“他妈的,什么狗屁巡抚,我看他根本不是招商,是把咱们当猴子耍呢。”身旁几个商家一阵窃笑。马千山叹了一番,这才举着帖子宣读起来:“神垕镇除董家老窑外全伙窑场,公出银子一百三十万两!”
大殿里一阵喧闹。神垕镇各大窑场联手招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盛举!雷生雨不无得意地四下示意,可没等他来得及炫耀一圈,马千山便兀自宣读道:“赣省景德镇白家阜安堂,出银子一百五十万两!”雷生雨顿时蔫了,一百五十万两!雷生雨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嫉妒,对段云全道:“老段,你脑子出毛病了?”段云全乐呵呵道:“咳,就当出了回毛病吧。”周围一片啧啧赞叹声,不少人窘迫地低下头去。马千山读了大半的帖子,那些出了几十万两银子的商号简直无地自容,好几个人瞧着形势不对,悄悄地溜出了大殿,唯恐再待下去自取其辱。马千山读到最后一个帖子,表情遽然一变,他捏着帖子颠来倒去地看了一阵,终于点头道:
“禹州梁家药行,出银子一百九十万两!”
大殿里立刻一片死寂,倏地议论声、质疑声、不满声如同响雷般炸起来。雷生雨难以置信道:“禹州梁家?是梁奇生梁老爷子家吗?”旁边一个人接话道:“梁老爷子早就老得不能主事了,现在梁家是大少爷梁少宁在主事。”雷生雨跌足叹道:“毁了,毁了,好端端的钧兴堂三处窑场,上千口窑,落在一个卖药材的人手里,算是全毁了!”“听说梁少宁管事的这几年,梁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哪儿来的银子?”“是啊,莫非其中另有隐情?”雷生雨连连摇头,瞥见段云全也是一脸的没趣,便道:“老段,我看你也是白忙一场啊!”
段云全咬牙切齿道:“老雷,我敢打保票,这里头绝对有猫腻!”
尽管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梁少宁却是春风得意。只见他穿着苏州绸面棉袍,外头罩着牡丹花印的马褂,一双开封府马记鞋铺的黑面千层底的厚靴,胸脯挺到天上去了。他起身离座,紧走几步来到台前,从马千山手里接了帖子,气定神闲地朝下面拱手道:“少宁不才,承蒙诸位成全了!为答谢各位南北同仁,今晚我把第一楼全包下来了,万望诸位赏光!”
雷生雨气得再也坐不住了,鼻子里哼了一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椅子,气鼓鼓地走出了大殿,冲着棚子里的账房先生怒道:“还老子的保银!”
这么一出闹剧传到神垕的时候,卢家正在吃晚饭。卢维章苦笑了一声,对老平道:“你一路辛苦了,坐下来吃饭吧。”卢家以往的规矩,一日三餐都是分两桌,男人一桌女眷一桌,下人都是在厨房里吃的,上不了正席。眼下卢家家道中落,那些规矩也就因时制宜地改了,成了主人一桌,下人一桌。说是两桌,其实总共也不过是七八个人。苏文娟身份比较特殊。卢豫川还在京城,虽说秋审已过,斩刑变成了斩监候,又变成了终身拘役,最后成了拘役在家交银子赎罪。话是这么说,但他毕竟还没回家,苏文娟到底是大少奶奶还是使唤丫头,也还没个定论。苏文娟自己颇有主见,主动坐在了下人这一桌。卢王氏素来不待见她,也就随她去了。老平见卢维章发了话,这才施了一礼下去。卢维章却是再也举不动筷子,投箸叹道:“想来想去,居然还是让董振魁得手了。”
卢王氏奇道:“不是说禹州梁家吗?”
卢豫海不无冷静地分析道:“董家和梁家是世交,梁家虽然还顶着禹州第一药行的招牌,其实早已是败絮其中,别说是一百九十万两,就是打个对折都未必能拿出来!董家找的无非是个傀儡,梁少宁志大才疏,听说还抽着大烟,两家也有世交,正是董振魁上佳的人选。”
卢维章点头道:“豫海说得不错……这些事情,都是苗老相公告诉你的?”
卢豫海忙道:“是的。孩儿这些天跟苗老相公整理身股制的章程,抽空听他讲了不少经商之道。”
卢维章道:“苗家父子三人,除了老二苗象林资质平平,苗文乡和苗象天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尤其是苗象天,你务必跟他好好相处,此人是我特意简拔起来的,就是为了将来留给豫川和你用的。”
卢豫海一愣道:“父亲,您不是说过,要把大哥从生意上撤回来吗?”
卢维章凝神看了卢王氏一眼,又看着他道:“你记住,这个家业是你大伯拿命换来的,就算你大哥犯了错,可他还是大少爷,是卢家的接班人。你是他弟弟,今后只能有一个心思,就是辅佐你大哥,好好把家业发扬光大!”
26百念皆灰烬(3)
卢豫海凛然道:“父亲放心,我一定不忘今晚的教诲!”
晚饭一过,卢豫海就趁着关荷给他收拾房间的工夫,把饭桌上的谈话讲了一遍。关荷利索的动作忽然放缓了,皱眉道:“别的大家子,都是父传子,哪儿见过父传侄的?就算是再亲,侄子能亲过儿子吗?老爷真是个大好人啊!”
卢豫海倒是不以为然道:“我们兄弟俩自幼亲密无间,他管家,我管家,不都是姓卢的管家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大哥是经商的好手,等风头过去,他出面主持家业了,我跟你不正好图个逍遥自在吗?”
关荷脸一红,道:“又来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夫人看上的是司画妹妹,我一个丫头,这辈子也就是伺候你们的命!”
卢豫海笑道:“即便如此,我也要把你要去,咱们三个表面上是主仆,暗地里不还是一样的吗?”
关荷苦笑道:“二少爷,本来我看着你这些日子学生意大有长进,可在这事上却总不开窍!你不知道,在有些事上,女人的心眼却比针尖还小呢!你容得下我,司画妹妹呢?她也容得下我吗?卢家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男人只能娶一房夫人,说到底我也是个丫头……”
卢豫海一怔,慢慢琢磨着她的话。关荷心绪纷乱,偷眼看着他呆傻的模样,不由得心疼起来,只好心里暗暗叹息着,笑道:“好了好了,咱不说这个了,好吗?”
卢豫海却是一点兴致也没了,自顾自地喃喃道:“司画妹妹有多久没来了?自打卢家败了,就再没见过她……”
马千山似乎是有意跟卢家过不去,刚刚主持了钧兴堂招商大会,恰好赶上卢豫川被押解回开封府。他没有按照旧俗通知卢家来领人,反倒是派了一辆囚车,十几个衙役,浩浩荡荡地把他押送回了神垕。神垕镇自古民风淳朴,上百年太太平平的日子都过来了,就是在大灾之年也没出什么流寇匪盗,猛地见一队官差进了镇子,还带着辆高高的囚车,便都赶过来看热闹。一见车里的人无不变色咋舌,竟然是卢家的大少爷卢豫川!
卢维章听说了消息,便领了卢豫海在门外候着,翘首等待卢豫川归来。可他们左等右等却不见衙门的人,让老平一打听,才知道衙役们不知得了谁的吩咐,鸣锣开道,耀武扬威,居然在镇上游起街来!这下子卢家大少爷的风头算是出够了。卢维章当时就脸色铁青。他知道卢豫川是最要面子的人,几个月的牢狱之灾就够他受了,又在家乡给人游街示众,把人都丢在家门口了,对卢豫川而言,这焉能不是最致命的一击?卢豫海按捺不住,当下要去找衙役们评理,被卢维章一声喝住了。衙役们在神垕大街小巷兜了大半天,直到腿脚疲乏了,才掉头往卢家祠堂而来。衙役头见卢维章和卢豫海跪在门口,便上前掏出巡抚的钧令,居高临下大声朗读道:“兹有犯人卢豫川,狎妓纵火,致使贡品被毁,本应依律处斩。天有好生之德,皇恩浩荡,以孝治国,念该犯上无父母,下无子嗣,不忍断其一门血脉。特于秋审后,将该犯解回原籍,从此闭门思过,战战兢兢,圈禁十年,不得有违!如有再犯,定斩不饶!此令,豫省巡抚马。”说罢,衙役头把钧令晃了晃,笑嘻嘻地对卢维章道:“大东家,都听明白了吧?用不用本差再念一遍?”
卢豫海虽是跪在地上,满腔的怒火早已燃遍全身,听见他如此盛气凌人的口气,愤然站起道:“去你娘的!不就是巧要银子吗?没门儿!二爷我没听见,你有种再念一遍,念到你累死在这里,二爷还是没听见!”
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自上次独力挑战十几个壮年男子之后,卢家二爷“拼命二郎”的名号在神垕家喻户晓,谁不知道卢家出了个血气方刚的卢豫海?今天一见果然不虚,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脸对脸地跟官府的人叫板,都暗暗替他担心。衙役头没想到卢家还有这样的血性汉子,恼羞成怒道:“来人!给我拿下!”
卢维章回头瞪了儿子一眼,转过身不动声色道:“他一个小毛孩子,官爷何必跟他一般见识?这点银子诸位路上买点茶喝吧。”卢维章从袖筒里抽出一张银票,塞到衙役头手里。周围的人鄙夷地看着他们,嘘声四起。衙役头见了银票,尴尬地站着,怒道:“你,你大胆!你这是公然行贿本差吗?”
卢维章淡淡笑道:“官爷这话就不对了。官爷大老远从开封府过来,为的不就是银子吗?到了镇上,又是敲锣又是游街,怕是累坏了吧?俗话说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衙门的规矩我也懂点,斩监候的犯人不得游街示众,为的就是保全犯人的脸面,让他还有机会重新做人!连皇上都放了我侄儿,官爷您又何必苦苦相逼呢?这个案子是李鸿章李中堂亲自过问的,在下跟李中堂也见过几次面,官爷就不怕我豁出命去,上告到刑部吗?我看官爷还是接了银子,好生回省城吧。”
“我,我就是不接你的银子,你能怎么样?”
“你不接,就是没打算了结此事,既然官爷不肯放过我卢家,卢家自然奉陪到底!”
“你,你还打算怎样?”
“卢家不惜倾家荡产,也要进京找李中堂、找太后告这一状!不接银子要吃官司,接了银子反而没事,官爷自己瞧着办吧。”
衙役头被他这番抢白弄得张口结舌,仔细想想也句句在理,真要是刑部追究下来,马千山哪里会替他兜着?到头来还是自己做个冤死鬼!衙役头万般无奈,在众目睽睽之下面红耳赤地接了银票,挥手让衙役们放下卢豫川,一群人悻悻地去了。所经之处如同老鼠过街,四周无不嘘声震天。
26百念皆灰烬(4)
待官府的人离开,卢豫海冲上前去,紧握着卢豫川的手,两行热泪滚落下来道:“哥,你还好吗?”
卢豫川这几个月在牢里吃够了狱卒狱霸的欺负,憔悴得形销骨立,残存的一丝心气儿又被刚才的游街示众弄得荡然无存。此刻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卢豫海,一会儿傻笑不停,一会儿惊恐万状,竟跟得了失心疯的病人一般无二。围观的人惊讶地看着他,这哪里还是当初意气风发的卢家大少爷?众人都不忍再看,纷纷离去了。卢维章痛心疾首地摇摇头,黯然道:“老平,扶大少爷进屋吧。”
卢王氏让关荷下了一大锅面条,又从齐家肉铺买了一整块肘子,刚端上来,眨眼间就被卢豫川一扫而光。众人围坐四周,心酸地看着卢豫川,从他狼吞虎咽的模样,这几个月遭的罪可想而知。卢王氏刚说了句“慢点,锅里还有”,就再也忍不下去,抽泣着掩面离开。卢维章在一旁默默坐着,黯然神伤。卢豫海大把大把地擦着眼泪,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卢豫川终于放下了筷子,长叹一声道:
“得劲哪——”
卢豫川说着,傻乎乎笑了起来,忽而又伏案恸哭,发出像是老牛般哞哞的哭声,声声摧人肺腑。卢维章站起道:“好好哭吧,哭够了再去我房里。”卢豫川“扑通”跪倒在他膝前,抱住他的双腿道:“叔叔,这都是马千山陷害侄儿的!不报此仇,侄儿誓不为人!”卢豫海叫道:“哥,我跟你一起找他去!”
卢维章静静地站着,缓缓抬起头,不知何时泪水淌满了脸颊。他伸出手,狠狠地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大声道:“大哥,大嫂,我对不起你们啊!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偏偏是豫川?!”
直到深夜,卢维章的房里还是灯火通明。卢家此刻能主事的人差不多全到了,连向来不过问生意的卢王氏也坐在一旁。卢维章吸了整整一袋烟,敲掉烟灰,看了看在座的人,终于开口道:“卢家的人都到了,苗老相公也在,今天说的虽然是家事,却也跟今后卢家的生意息息相关。这场官司到今天为止,总算是过去了。眼下当务之急,就是把卢家的窑场重新建起来!我是卢家的掌门人,就在这儿宣布几件事:既然有了朝廷圈禁的旨意,从今天起,豫川不便再抛头露面了,跟你婶子在家打理家事。窑场的事情由我和豫海主持,外边的生意就靠老相公张罗了。唉,卢家二十年心血一笔勾销,现在就拿出当年白手起家的精气神来,不出五年,依旧要把神垕镇搞得天翻地覆!诸位……”
卢王氏一边听着卢维章的话,一边忧心忡忡地观察着卢豫川的脸色。果然,当卢维章说到让卢豫川撤出生意的时候,卢豫川表情遽然一变,不等卢维章把话讲完,便冲动地站起来道:“叔叔,您是信不过我了吗?”
卢维章皱眉道:“你的事,我一会儿再跟你单独说,先让我把话……”
卢豫川不顾一切道:“不!我非说不可!为什么不许我做生意?若不是还有这个想头,我早在牢里自我了断了!叔叔,我要报仇,我要向马千山,向董克温报仇!家里的事,有婶子在足够了,我一个男子汉窝在家里算什么?……”
卢维章叹息一声,示意他坐下,缓缓道:“既然你非说不可,那就说说吧。我且问你,这次卢家大难,是不是因你而起?”
"......"
“卢家赏罚分明,没有将你逐出家门已是有悖祖训了,你还想要我怎样?你别忘了,你现在还是个戴罪之身,是朝廷下令圈禁了你,是大清律不许你再出山做生意!为了救你出来,卢家花了五十万两银子,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今后卢家每年要向官府交纳五万两的赎罪银子,一直交十年,为的就是替你除掉这身罪名,好让你从头来过!……就算不管这些,就凭你现在的浮躁心气,能做成什么大事?有商伙肯跟你谈生意吗?卢家现在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再无希望了,容不得有丝毫闪失!你是卢家子孙,卢家要你出头的时候,你便是不肯出头也不行,卢家要你不出头,你就是卢家的大少爷、少东家,却也万万不能!”
卢豫川面如死灰:“十年,十年哪……说到底,叔叔还是信不过我啊!”
卢维章目光中饱含痛苦,放慢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豫川,你我是至亲,你爹妈不在了,我一直是拿你当亲生骨肉来看的。你扪心自问,我这些年待你如何?……我今年四十多岁,这些年劳力伤神,未老先衰,怕是连十年的活头都不足了!我这么做图的是什么?还不是把家业重新振作起来,将来好囫囵个儿地交给你吗?你要明白,我不是要你从此再不做生意,等卢家恢复了元气,还是要靠你来执掌家业!不管你是无辜也罢,罪有应得也罢,眼下你毕竟是个有罪的人,你出面做生意,只会给卢家的中兴带来麻烦——且不说马千山会不会答应,光是神垕就有多少双眼睛火辣辣看着咱们!咱们不能授人以柄不是?……你是卢家的长子,是铁打的接班人,卢家败了是你的,成了不还是你的吗?你怎么就放不下这一时的意气,不能好好韬光养晦呢?你若是担心日后,我今晚就立下誓言,只要你不做出背叛卢家列祖列宗的事情,将来我一定把比钧兴堂大十倍的产业交给你,如有反悔天诛地灭!”
卢维章这般言辞可谓推心置腹,苗文乡深感意外地看着他,卢王氏早已泪流满面,就连一直怀有异议的卢豫海都眼含热泪了。但卢豫川此刻心绪大乱,竟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叔叔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豫川只想冲锋陷阵,绝不坐享其成!”
26百念皆灰烬(5)
卢豫川的话震惊了在座所有的人。屋子里静谧万分,大家都被他不管不顾的姿态惊呆了。卢维章愣了半晌,痛心道:“豫川,叔父这番话,就一丁点都没有打动你吗?”
“我只想做生意,要我离开生意,不如让我去死!”
卢维章终于彻底被激怒了,大声道:“那你现在就去死!”
卢王氏和卢豫海同时叫了起来,一左一右地拦住卢维章。卢豫川恍惚地看着他,呆了一阵,绝望地冷笑道:“看来豫川铸成大错,叔父今生都容不得豫川了!您是大东家,是卢家的掌门人,我又算个什么东西?好,豫川这就去死,从此与叔父两不相欠!”
卢豫川的冷笑仿佛钢刀般切割着卢维章的心,尽管有妻子和儿子拦着,他还是大声道:“好,卢豫川真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子!……包养歌妓的时候,你怎么不去死?狎妓失火的时候,你怎么不去死?被人游街示众,丢尽了列祖列宗颜面的时候,你怎么不去死?……卢家几乎倾家荡产地救你出来了,上上下下都为你的前程忙碌操劳的时候,你却口口声声要去死!你以为你一死了之,你就为卢家立了大功吗?除了亲者痛仇者快,还会有别的后果吗?”
话音未落,一阵压抑的啼哭声隐隐传来。卢豫川听到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身子顿时一震,冲过去打开了门,赫然看见苏文娟站在门外,肚子已然微微隆起,难道是有了身孕不成?卢豫川脑子蒙了,扯住她的手,颤声道:“你,真的是你?”
苏文娟一句话也说不出,捂着脸大哭不止,仿佛积蓄了大海般的眼泪,此刻要一股脑儿流干才肯罢休。卢豫川倒退了几步,浑身无力地靠在门槛上,语无伦次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卢王氏追出门外,含泪对卢豫川道:“她等你快三个月了……豫川,你就是看在他们娘俩的份儿上,也不能做傻事啊!”卢豫川懵懵懂懂地看了看卢王氏,又看着苏文娟,喃喃道:“这是真的吗?”苏文娟再也听不下去,转身跑开了。卢王氏推了他一把,低声道:“快去吧。”卢豫川鬼使神差般挪动脚步,循着她的身影追了下去。卢王氏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与钧兴堂相比,卢家祠堂不过是个小小的院落。苏文娟就住在西边的一间耳房里,屋子里只有一床一桌,再无别的摆设,显得格外冷清。卢豫川追进房门,苏文娟早已扑倒在床上,后背大起大落地抖动着,却一丝哭声也听不到。卢豫川木然地坐下,良久才道:“你还好吗?”
苏文娟哀恸了许久,虚弱地缓缓直起身子,刚一看见卢豫川,又是止不住的悲声。卢豫川握着她的手道:“我在牢里这几个月,怕是苦了你了。”苏文娟摇头道:“跟大少爷受的苦相比,奴家的苦算得了什么?瞧你消瘦成什么了……”“你既然在神垕,刚才怎么不见你出来?”“夫人说让我去的,我想你们一家人见面,肯定得先议论大事,就等着你。”
卢豫川苦苦一笑,道:“真是议论大事啊!……你知道吗?我今后不能做生意了。”
“那也好,奴家好好伺候大少爷。天天陪着大少爷,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好不好?”
卢豫川痛苦难耐道:“连你也这么说!你不知道我的心气吗?离开了生意,我怎么活?”
苏文娟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道:“大少爷,你摸摸,这是你的骨血。就是为了他,你也要忍过这一时。老爷不是说了吗?等风头一过……”
卢豫川仿佛触到了火炭般骤然抽回了手,可能他自己也觉得有些生硬,便强笑道:“好,好。我问你,你怎么会到了神垕?”苏文娟凄然一笑:“大少爷吃了官司,开封府上下都传开了。我在会春馆里再也待不下去,就自己偷跑出来,到了神垕……我寻过一回短见,却又被郎中查出来带着你的骨血,夫人就让我暂且住下,一切等你回来再定……大少爷,你肯留下我吗?”
卢豫川思索了一阵。按理说他此刻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伤苏文娟了,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被迫离开生意的痛楚,心智早已散乱,竟冷冷地一笑:“我明白了,他们怕我不肯放弃生意,就要你来做说客,是不是?你还好意思说什么我的骨血!我问你,你一个女子,会春馆是你说走就走得了的吗?你赎身的银子哪儿来的?一万两啊,你有那么多银子吗?”
苏文娟仿佛蓦地被人打了个耳光,惊惧地看着他:“大少爷,你这话是何意?”
“不错,在进京路上我是说过要给你赎身的,不然你怎么会把身子给了我?我进了大牢,音讯不通,你拿谁的钱赎的身?”
苏文娟肝肠寸断道:“我知道大少爷必定会这样问。奴家清白的身子给了大少爷,是奴家心甘情愿。可这在会春馆能瞒得住吗?奴家刚回去,就被妈妈检查出来了,整整打了我一天!第二天非逼着我接客,我宁死不从。你又被打入死牢,我就想到了先你而去。但我觉得天底下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们卢家,所以我才偷跑了出来,要在老爷夫人面前谢罪,妈妈领着人找上门来要人,二少爷还……”
“他们便收留了你,是吗?我全都明白了,他们不就是让我娶一个歌妓做夫人,从此在商伙面前无地自容,逼着我自惭形秽,从此离开生意?哈哈,多如意的算盘哪……”
26百念皆灰烬(6)
苏文娟万念俱灰地看着他,再没有比这更伤人的话了,她仿佛整个人被丢进了冰窖里,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温情。她轻轻一叹,道:“原来说来说去,大少爷还是惦记这个!我一个良家的女儿,难道生来就是做歌妓的吗?……大少爷,我只要你一句话,你要我死,我这就死在你眼前!”
大概卢豫川也感觉到自己出口伤人了,但他刚刚被生生地从生意场上贬下来,又要面对这个尴尬万分的局面,无论如何也无法立刻就泰然处之。他焦躁地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走着,时而仰天长叹,时而唉声叹气。他原本以为回到了家就可以一切重新来过,可接二连三的事情却让他实在无法承担,这般苦楚这等难堪,竟然比牢里还要难以忍受!苏文娟定定地看他良久,惨声道:“大少爷是容不下奴家了,错就错在奴家不该那么早就把身子给了大少爷!若是今天奴家还是个姑娘的身子,大少爷还会这样对待奴家吗?”
卢豫川停下脚步,复杂地道:“文娟,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腹中的孩子,真的是我的吗?”他见苏文娟闻言痛不欲生,急道:“你莫怪我这样问你,我……”苏文娟心里凉透了,轻声道:“大少爷起了疑心,我还有什么可分辩的?怕是只有以死明志了。只可惜我这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要……”
说着,她从枕下摸出一个绣筐,里面全是给小孩做的衣服鞋袜,她睹物情涌,不由得泪如雨下。她痴痴地翻看了一阵,冷不防抓起剪刀,朝心窝刺去。饶是卢豫川看见了剪刀早有防备,还是给她深深刺进了皮肉,立时血如泉涌。卢豫川连连叫道:“我不过一问,你这又何必?”苏文娟蒙胧中看了他一眼,软软地叫了一声“冤家”,便人事不省了。卢豫川拔出利剪,死死抱住她,一时间心头百念皆化为灰烬,他空洞地看着前方,猝尔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厉叫。
27暗潮涌于大变之先(1)
没了卢家老号的竞争,正月初八窑神庙点火仪式又成了董家的天下。各大窑场的大东家们看着董振魁点起了头把火,心里的滋味都不好受。董家出风头也就罢了,偏偏在初八这天,由禹州梁家承办的钧兴堂也点了火。千把口窑冷清了大半年,终于再次红火起来,恢复了往日的人气和喧嚣。大东家们一个个恨得牙关紧咬,他梁少宁算个什么东西,不知在马千山身上花了多少银子,居然异军突起,好端端一锅饭竟给他抢了去!
其实各位大东家和梁少宁都知道,如今的钧瓷生意并不好做。自卢家钧兴堂烧出第一窑宋钧出来,董家圆知堂不久后也烧出了宋钧,神垕钧瓷业便迥然分为两大系:一系是宋钧,另一系是日用粗瓷。卢家和董家仗着各自的独门宋钧秘法,把持了宋钧一系,挤对得其他窑场只能靠烧造普通的日用粗瓷为业。宋钧在市面上的需求量远不及日用粗瓷,但价高利厚,一件成色好的宋钧顶得上好几窑的粗瓷碗碟。各大窑场苦于没有宋钧的烧造秘法,只有望洋兴叹了。
本来两系的生意还算井水不犯河水,但卢家败落的时候,朝廷封了卢家所有的窑场,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封掉卢家各地的分号。卢维章抓住这个时机,立刻通知各地的分号,把所有的库存宋钧一股脑儿倾销出去,卢家的宋钧一降到底,居然只比粗瓷贵了一两成!这下子等于在各大窑场包括董家老窑背后狠狠扎了一刀。宋钧烧制极难,每年的成品就那么多,故而价钱一直居高不下。卢家和董家也一直心有默契,不约而同地控制销量,图的就是把利润维持在很高的水平,谁知卢维章临走之际玩了这一手!卢家各地的分号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他最后这条指令,一时间质高价廉的卢家宋钧充斥市面,严重冲击了市价。买家都不是傻子,卢家宋钧一向声誉远播,价钱又一下子到了底,谁还肯花大价钱去买董家的东西?就是自己不喜欢宋钧,囤积起来倒手再卖,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卢家宋钧的倾销不但搅乱了宋钧市价,也把靠日用粗瓷为生的各大窑场逼上了绝路。都是盘子碗碟之类的器皿,卢家宋钧比日用粗瓷也贵不了多少,谁还愿意买粗瓷?没多久,各大窑场所产的粗瓷再也无人问津,大批退货一车车地拉回了神垕。
各大窑场见状大惊失色,不得不跟风降价,跟卢家拼起了价钱。这时卢维章又使出一招,让各地分号放出消息,说卢家遭难,钧兴堂从此歇业退市,再不烧制宋钧,眼下的卢家宋钧无一例外全是绝品!无论是大清国内的买主还是洋人收藏家闻讯都激动不已,谁不希望手上的东西是后无来者的绝品?全是红了眼睛拼命抢购。就是普通老百姓家,也乐得去买个花瓶、杯盘之类的,好歹是宋钧啊!虽说是今人仿制的,可那“玫瑰紫”瞧起来,也跟天价一样的传世宋钧没什么区别!结果是卢家临了又收了一大笔银子,宋钧和粗瓷的市价一落千丈,每个窑场都积压了大批的货物难以出手。每年买宋钧和粗瓷的就那么些人,就那么些银子,没个一年两年的休养生息,这市价怕是根本回不到正常的水平。
这个打击对神垕镇瓷业堪称致命。今后这一两年里,就算是各家窑场红红火火,就算烧出来的东西堆积如山,却卖不上价钱。可以说是烧得越多,赔得越厉害!这正应了茶馆说书人嘴里《三国演义》的典故,真真是“死孔明吓走活仲达”,不同的是人家诸葛亮也只是吓唬一下司马懿,而卢维章这手却把整个神垕折腾得天翻地覆,简直难以为继了。
大东家们无可奈何之下,串联起来到了圆知堂,恳求董家老窑出面救市,不要再袖手旁观了。董振魁却高挂免战牌,称病不出,谁都不见!大东家们吃了个闭门羹,心里更加惊惶,一个个灰头土脸地离去。董克温送走了他们,脸上敦厚的微笑立刻消失了。他叹了一声,转身直奔董振魁的书房。他跟那些人一样,心中也是焦躁不安。卢家倾销宋钧,董家老窑遭受的打击最重,只不过董家是几十年的老字号了,加上本钱雄厚,比其他窑场日子好过一些。董振魁当初对此一笑置之,说了句惊天动地的话:“让他卖去,咱赔得起!”可眼下董家总不能一赔再赔,眼睁睁看着辛辛苦苦攒下的银子都砸进去啊!
董克温来到书房,却看见董振魁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正跟董克良你一句我一句地对着楹联!董克温又好气又好笑,捺着性子听了几句,这才道:“父亲,他们都走了。”董振魁回头看着他,兴致勃勃道:“老大,这书房的对联该换了,我跟老二商量了半天,凑了这么两句,你看中不中:耒耕三省,当思创业艰难;船行六河,须防不世风云。你觉得如何?”董克温言不由衷道:“甚好甚好,我明日就让人换了。”董振魁道:“有了这句治家格言,董家子孙一定要好好领会,记在心里,奉如圭臬!”
董克良一笑道:“爹,你就莫要急大哥了,他这副急不可待的样子,分明是有大事要跟您讲。”
董振魁漫不经心道:“又是那帮大东家吧?他们若是再来,你就告诉他们,董家老窑从不跟人在价钱上斗气!卢家就那么点库存,不是都卖了吗?以后好好做生意就是了。”董克温赔笑道:“父亲说的是。但眼下咱家老窑各处窑场局面红火,可价钱一直那么高,销量上不去,都压在库房里了。长此以往不是个办法啊。”
27暗潮涌于大变之先(2)
董振魁皱眉道:“老二,你说该怎么办?”
董克良道:“为今之计,要么降价,要么减产,怕是没别的办法了。”
董克温摇头道:“降价之举万万要不得,卢家是在退市之际才倾销的,那是孤注一掷的做法,董家今后的日子还长久,这一招自然不可取。减产倒是个好办法,可那些相公、伙计怎么办?难道也要裁撤吗?”
董振魁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老大,我告诉你多少遍,豫商讲究个‘每临大事有静气’!我岂不知个中利害?我刚才故意说什么楹联之类,就是想让你学会遇事不慌不忙,阵脚稳住了,才好寻思对策。这一点上,你不如你兄弟!”
董克温惭愧地垂头道:“父亲责罚得对,孩儿的确不如二弟处乱不惊!”董克良闻言坐不住了,赔笑道:“父亲,迟千里老相公功成荣休,大哥如今是老相公。他一心扑在生意上,我却是个在旁看热闹的,心态不一样,表情自然也不一样。其实大哥的经商之道远在孩儿之上!”
董振魁摆手道:“你们俩别互相吹捧了,都是一家人,搞这个名堂做什么!克温,你传令下去,董家老窑明天起出面救市,率先在神垕自行减产,裁撤之类的事就不必了,但窑工伙计的窑饷、相公的薪俸一律降低两成!你要把话说到明处,这都是卢维章闹的,让他们有怨气就找卢家去闹吧!一旦宋钧恢复了往日的市价,窑饷和薪俸再都涨回来!”说到这里,董振魁仰头叹道:“卢维章啊卢维章,想不到卢家就是败了,还能把神垕搅得天昏地暗!我若是有这么个儿子,此生再无憾事!你们两个好生记住,日后若是卢家卷土重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跟卢家针锋相对,你们俩眼下还远远不是他卢维章的对手。”董克良笑道:“父亲只怕是过虑了。卢家如今兵败如山倒,最要命的窑场都没了,还指什么东山再起?”
董克温摇头道:“克良,卢维章是没了窑场,但他这次倾销宋钧,得了不下二三十万两银子,这还是小数吗?卢家当年白手起家,一文钱都没有,不也只用了十几年的工夫就崛起了?眼下他手里有银子,还有秘法,我看他用不了几年就能重新做起来!父亲刚才吩咐的极是,董家老窑带头降薪,其余的窑场估计也会如法炮制,到时候让神垕所有的窑场、所有的窑工都对卢家怨声载道。就凭这一点,卢维章的中兴计划就得拖上一年不止。”一席话说得董克良叹服点头。董振魁莞尔一笑道:“好啦,大事已定,老大你下去布置吧,我跟老二再琢磨琢磨堂里的楹联……”
卢家祠堂这几天人来人往,前来求见卢维章的大东家、老相公络绎不绝,差不多都是恳求卢维章放各大窑场一马,莫要再倾销下去了。卢维章倒不像董振魁那样称病不出,待谁都是满脸的笑容,一口一个“好好好”、“是是是”地答应着。卢维章是有名的不苟言笑,他越是这样满口应承,来人越是心惊胆战,心里怎么也踏实不得。入夜时分,卢家总算清静下来,卢维章对老平道:“去把苗老相公父子请来,还有杨建凡大相公,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老平支应了一天,刚打算闭门招呼晚饭,见大东家发话,便试探道:“大东家,不先吃饭吗?”卢维章抬头看着他,满脸压抑不住的兴奋道:“不吃了,快去请!”老平不敢怠慢,立刻出了门。
苗文乡和苗象天赶到卢维章书房的时候,卢维章、卢豫川和卢豫海已经在座了,正谈着最近的家事。卢豫川自离开生意以来,变得沉默寡言,整天怔怔地对着天空发呆,谁也不清楚他心里究竟想些什么。今晚他看见苗文乡父子联袂而至,知道他们要谈生意,便起身淡淡道:“叔父先忙吧,豫川告退。”这样冷冰冰的场面谁看了心里都不舒服,苗文乡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着,表情尴尬不已。卢维章摇头道:“你是少东家,今天要谈的事情关乎卢家日后的大计,你虽然不能出面主事,运筹帷幄还是少不了的。你且坐下吧。”卢豫川皱眉思索了一下,这才重新落座。不多时杨建凡也到了,卢维章见人都到齐,便道:“今天在座的,都是卢家中兴的干将。卢家自大难以来,沉寂了快一年了,我一直在家韬光养晦,为的就是如今这个局面!各位在卢家遭难之际不离不弃,维章感激得紧,请先受我一拜!”
卢维章起身离座,朝苗家父子和杨建凡深深一揖。三人赶忙起身还礼。卢维章亲手扶他们坐下,自己在房中缓缓踱步,道:“钧兴堂被封的时候,我给日后留下了伏笔。这伏笔就是放手倾销宋钧!眼下不但是宋钧市价大跌,就连粗瓷的市价也是一落千丈。各大窑场自顾不暇,正是我们重整旗鼓的大好时机!杨哥,窑工那边你联络得如何?”
杨建凡道:“按着大东家的吩咐,这些日子老汉跟不少以前钧兴堂的同仁联络,他们一听说大东家要重建窑场,无不欢欣鼓舞。梁少宁那个败家子根本不是做宋钧生意的材料,除了窑工,掌窑相公、大相公差不多全换成了他的人,这些人哪个懂得烧窑?好端端的窑场给他糟蹋得乌烟瘴气!我听说董家老窑马上就要出门救市了,这市也救得着实奇怪,一个是减产,一个是降薪!这一下又把窑工给得罪个遍。老汉估计,只要大东家宣布重新建窑,绝对不愁没人!”
卢维章笑道:“想不到董振魁居然走了这一步臭棋!他本来是想撺掇窑工,把怨气都算在卢家身上,可他就没有想到,我等的就是他这一手!杨哥,明天你就放出话去,卢家即将打出‘卢瓷正宗’的名号重建窑场,名字就叫留世场,接下来还要建余世场,取的就是豫商‘留余’二字!凡是来卢家留世场做工的,大小掌窑相公的薪俸和烧窑伙计的窑饷,一律提高一成!……苗老相公,各地分号的情况如何?”
27暗潮涌于大变之先(3)
苗文乡听了卢维章的话,心中暗暗叹服不已,听见他问到自己,忙道:“回大东家,钧兴堂被封之际,老汉让各地分号按兵不动,朝廷的旨意也只是封钧兴堂在神垕的窑场,各地分号大体都保存下来了。洛阳分号的李龙斌、汴号的高维权等大股东都来了信,说是誓死与卢家共进退,绝不跟梁少宁的钧兴堂打交道。如此一来,最重要的两个分号全部毫发无损。大东家倾销宋钧以来,给了各地分号整整三成的提留银子,每个月的月钱不降反升,这帮子驻外的相公伙计无不感激涕零,一再来信表示忠心。请大东家放心,只要卢瓷正宗的牌子一打出去,原来钧兴堂的分号立马就能改头换面,还是卢家的生意!”
卢维章满意地点头。这些情况他都是了然于胸的,今天故意要他们再说一遍,一则是要他们互相鼓舞,二则是有心消弭卢豫川不得参与生意的低落,让他感受到卢家暗中勃发的澎湃生机。卢维章看了眼卢豫川,见他果然攥紧了拳头、全神贯注地在听着,心里不由得放松了许多,宽慰道:“老相公,卢家这几个月养活这些人,又花了多少银子?但人心都保住了!这笔银子花得实在不冤……象天,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苗象天老练地翻出随身的小账本,递给卢维章道:“大东家,变卖在各大窑场股份,一共得了二十万两银子,倾销宋钧又有三十万两银子入账,除去各类花销、分号月钱,如今还有三十八万两银子可用!”
卢豫川听了半晌,心里一阵感叹:难怪各地分号对叔父忠心耿耿,难怪这些日子卢家整天都是粗茶淡饭,原来光是养他们就花了十多万两银子!倾销宋钧提留的三成也是十多万两,这些驻外的人真是一夜暴富啊。他兀自想着,脸上微微露出一丝不安的神情。
卢维章没注意到他态度的变化,点头道:“眼下各大窑场尝到了咱们倾销宋钧的苦头,就算有心挤对咱们,怕也是有心无力了。卢家没了钧兴堂,都以为卢家从此一败涂地,但财散人聚,只要咱们肯花钱,建窑的、烧窑的、驻外的人根本不用犯愁!……但是我觉得光靠一时的高薪留不住人,也不是长久之计。我还有个想法,大家一起合计合计。效仿晋商推行身股制,是我和苗老相公筹划已久的,如今卢家再次白手起家,不妨从一开始就把身股制建起来,让来投奔的人想走也走不了,心甘情愿给卢家做事!不知各位有何见解?”
卢豫海第一个发言道:“我看成!”苗文乡道:“二少爷说得对,老汉也觉得在当前推行身股制,正是时候。按照拟就的章程,凡是烧窑伙计,一律顶一毫的身股,掌窑小相公是一厘,相公是三厘,大相公是五厘,此后按劳绩逐年增加,干到一俸身股的,无论是窑工还是相公,荣休之后每月还有荣休银子!如此一来,出不了十日,神垕镇上但凡有点本事的人都得闻风而动,挤破脑袋也要在卢家窑场做工!”
卢豫海笑道:“我看是不是再加上一条,就是这辈子干不到一俸,得不了荣休银子的,也可以把身股当遗产传给子孙,什么时候干到一俸,卢家照样给他荣休银子!这样的话,窑工、相公子子孙孙都能为我所用,岂不是更好?”卢维章大笑道:“那就加上这一条!有了身股制,卢家就是如虎添翼了!”他看见杨建凡还没吱声,便道:“杨哥,身股制是大事,你有什么想法?”
杨建凡皱眉听他们议论了半天,一直沉默不语。他以前在董家老窑理和场做工的时候,跟卢维义兄弟关系最好,是看着卢豫川长大成人的,卢豫川后来进场见习烧窑,也是他手把手言传身教,对卢豫川的感情异常深厚。这次卢豫川犯错,卢维章罚他不许再做生意,杨建凡多少有些不解。但这是马千山圈禁卢豫川十年的钧令所致,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今天他见到卢豫川憔悴不堪的模样,心里难过得不得了,当年跟卢维义情同手足的往事一股脑儿涌上心头,只顾着心里慨叹了,卢维章和苗文乡滔滔不绝的言辞没听进去几句。蓦地听见卢维章开口问他,仓促之下只得道:“这个——我多少明白大东家的意思,大东家是看如今重建窑场缺乏人手,想广招贤才,这是应该的。可我觉得高薪已然足够,如果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柜上格外开恩就是了,身股制这样的章程,是他们晋商票号的做法,在豫商瓷业里能行得通吗?何况此前并无先例,大张旗鼓地捅出去,在豫商里难免会有非议。卢家倾销宋钧已经得罪了不少瓷业上的同行,若是把豫省商帮全都得罪了,今后还怎么做生意?”
他这么一说,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苗文乡摇着头刚想反驳,被卢维章一个眼色按住了。他微笑道:“看来杨哥心里有别的想法,这蛮好,今天本就是求各家之言,都是一面之词能成什么大事?……豫川,你觉得这身股制如何?”
卢维章看似不经意间的询问,却在这几个人心中激起一阵波澜。苗文乡和苗象天互相看了一眼。卢豫川已是不问生意的闲散之人了,卢维章拿身股制这样的根本之策问他,难道又要重新起用卢豫川不成?苗家跟卢豫川有说不清的宿怨,倘若卢豫川重新得势,苗家还能得到重用吗?他们父子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起来。卢豫海却是一脸的兴奋,急不可待地看着卢豫川。就连卢豫川本人也深感意外,他根本想不到叔父会问自己的意思,略一思索,淡淡道:“叔父勒令侄儿脱离生意,这些日子里侄儿严守本分,从来没关心过生意上的事,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见解。还请叔父英明决断吧。”
27暗潮涌于大变之先(4)
卢维章焉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怨意?也不去理会,一笑道:“我让你脱离生意,只是不许你抛头露面而已,今天是关起门来商议大事,你就算不问生意,也总是卢家子孙吧?有什么想法但讲无妨的。”
杨建凡意识到刚才的话实在欠考虑,又见卢豫川张口闭口不乏抱怨的意味,暗自替他担心,当下着急道:“老汉只懂得烧窑,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大少爷有什么就直说嘛!大东家对你的器重众人皆知,千万别耍他娘的小孩子脾气!”
卢豫川看着他炯炯的目光,自失地一笑。杨建凡在场面上尊称他大少爷,背地里训斥起来他,跟老子训斥儿子似的,从来不讲情面。卢豫川对他也是一向敬如父辈,见他都上了火,拳拳期待之情溢于言表,再不说话就是太不识趣了,当下只好道:“既然叔父和杨大相公都发话了,豫川就说几句。身股制的事情,我听豫海说起过,刚才苗老相公和杨大相公的话我也听了。好处就不说了,反对的意思不过是两条:第一条,给窑工顶身股在豫商里没有先例;第二条,杨大相公担心伙计都顶了身股,相公们就失了颜面,管理起来多有不便。敢问杨大相公,是不是这些?”
杨建凡连连点头称是。卢豫川继续道:“要说没有先例,那倒真是没什么大碍,天底下没有先例的事情多了,凡事都得有人第一个去做,关键在于这事有没有道理,值不值得去做。我在驻外的分号做过一段日子,亲眼见到别的商号来钧兴堂挖人才,也见过自己的伙计一有点出息就另攀高枝的。给伙计顶身股,是为了留住人才,人才是什么?人才是生意的根本!没了伙计烧窑,没了相公掌窑,没了驻外的人开通商路,卢家还有什么?只要能把人才都吸引到卢家来,为什么不能开这个先例?至于豫商里的不满,我看也大可以一笑置之。我敢说,不出一年,这身股之制定然风行豫商!到时候不但没有人埋怨卢家破了规矩,反倒都会羡慕卢家高瞻远瞩!”
卢豫海点头叫好。卢豫川微微笑道:“这是其一。第二条,伙计顶了身股后不好管理,这也不是理由。身股制和管理制不是一回事,伙计再大也是伙计,相公再小也是相公,伙计不服管理,这就是不服规矩,相公一句话就能辞他出号!相反,伙计们顶了身股,还能传给子孙,谁又会为了逞一时之气,把以前的身股都废掉呢?照这么说,伙计顶了身股之后,反而会加倍珍惜眼前的所得,哪里还有心骄纵犯上?”
杨建凡见自己的疑惑被卢豫川一一反驳,不但一点窘迫都没有,反倒觉得给了卢豫川一个出头的机会,让众人都看到卢豫川的见识抱负,这比什么都让他高兴。他立刻拊掌笑道:“还是大少爷说得好!这番话把老汉心里的疙瘩都解开了。老汉这下子没二话,双手赞同这身股制!”
卢维章重重地点点头,道:“豫川分析得精彩之至!豫海,你在家要勤向你大哥讨教,生意上的事情也多跟他切磋……豫川,我知道你心里对叔父颇有怨言。这是人之常情,连我自己静下来想想,也觉得让你从此完全离开生意,太过于残酷了。那天是我一时气急,说得重了,你莫要放在心上……”说到这里,卢维章仰天一叹,“我这些日子仔细想了想,的确是对不起你。你跟苏文娟的婚事,我也不该横加阻挠,既然你们两情相悦,相敬如宾,我做长辈的还想怎样?今天你回去,代我向大少奶奶赔个不是吧。今后请安、家宴之类的礼节,该有的还是得有……我看今后就这样吧:出头露面的事情,就让豫海替你去做。他一个毛孩子懂什么?旁人都知道这是你在背后帮他!在家里参赞生意,你还跟往常一样。等到官府规定的十年期限一到,你还是风风光光的卢家少东家!”
卢豫川木然地看着他,又逐一扫过众人,似有满腔的惊骇,说不尽的委屈。杨建凡瞪了卢豫川一眼道:“大少爷,你还不谢过大东家!”卢豫川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按住心中汹涌澎湃的巨澜,起身一揖到地:“豫川谢过叔父!”卢维章心中大悦道:“时间不等人!我看五月端午就是好日子,又是夫人的生日。就定在端午节,留世场正式开工建窑!”
豫商自古以“每临大事有静气,一逢恶战自壮然”为训。卢家这次卷土重来,周围强敌环伺,董家老窑、梁家钧兴堂、镇上各大窑场哪个肯心平气和地看着卢家重新崛起?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因此众人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无不一副大战在即、浑身雄赳赳的架势。唯独卢豫川神色有些恍惚,步履维艰地跟在众人身后。夜色正深,卢豫川送走了苗家父子和杨建凡,和卢豫海并肩站在门口。卢豫川看着弟弟,他脸上的兴奋如此的鲜明,如此的坚定,正像当年初出茅庐的自己。时过境迁,弟弟已经悄然长大,而自己却没有了当年的豪情和胆气。卢豫海还沉浸在喜悦之中,道:“大哥,爹准许你参赞生意了,今后咱们兄弟俩携手作战,早晚替你报仇!”
卢豫川艰涩地一笑,拍了拍兄弟的肩头,心中一股哀怨泛滥开来:叔叔既有此意,又为何不早说!可叹如今大错已然铸成,你还会再一次原谅我吗?(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28九州之铁铸一字(1)
在神垕镇所有人的眼里,卢家大少爷从京城大牢里回来之后,就像一把撒在小青河里的盐,再也看不见了,从此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只是偶然在镇上的酒馆里,还能看见他独自买醉的情景。见到的人都说,卢家大少爷算是废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南下千里运粮、大闹洛阳城和开封府、首创钧兴堂汴号的卢豫川了。经历一场牢狱之灾后,当初意气风发的卢豫川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心灰意冷的落魄男人。然而有人却不这么认为。四月春深的夜晚,就在留世场开工前夕,在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地方,卢豫川的对面,悄然坐下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人。
卢豫川冷冷地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道:“想不到是你。”
董克温笑道:“不仅是你,要搁在半年前,我也想不到我会跟你坐在一起饮酒。”
一旁陪坐的梁少宁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不打不相识嘛。两位大少爷今天喝了这酒,就是朋友了,别这么剑拔弩张的,都给我个面子不成吗?”
卢豫川又兀自饮了一杯,嗤笑道:“给你面子?你的面子值多少钱一斤?”
三人里梁少宁年纪最大,今年已是五十露头了。在小自己很多的卢豫川毫不客气的嘲弄之下,他竟脸皮厚得刀枪不入,一笑置之:“我的面子算个屁!一点价都没有!”
卢豫川道:“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董克温,我卢豫川已经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我跟你实在没什么话好说。你是来羞辱我的也罢,拉拢我的也罢,我也不想知道。告辞了!”
梁少宁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拂袖而起,走出了包间,这才怒道:“这个王八蛋,一点面子都不给老子!”董克温自己端起酒来,笑道:“你今天只说对了一句话,你想知道吗?”梁少宁一愣:“哪一句?”董克温一字一顿道:“你的面子算个屁!”说罢,也哼了一声扬长而去。梁少宁吃惊地坐在原处,许久才恶狠狠道:“全是他娘的王八蛋!”
卢豫川从酒馆里出来,孑身一人走在深夜的街头。不知不觉已是春深时节,忽而一阵凉风拂面吹过,他立刻觉得身子一紧。他根本没有想到梁少宁把他神秘兮兮地约到这里,居然是来见董克温。难道自己跟梁少宁暗中合伙的事,董克温都知道了吗?他越想越心寒,一时连脚步都迈不开了,一种陷入圈套的感觉油然而生,压得他难以自持。如果事情真的如此,想必自己已经成了董振魁对付卢家的一张王牌,可怕的是在此之前自己斟酌再三,竟然丝毫没有看出梁少宁不过是董家的傀儡!
那还要从几个月前说起了。去年腊月二十八,卢豫川和苏文娟瞒了卢家所有的人,悄悄打开了祠堂的门,在祖宗牌位前焚香祷告,从此结为夫妻。第二天一大早,在度过了凄凉的洞房花烛夜后,卢豫川和苏文娟换上了新人的衣服。苏文娟胆怯道:“大少爷,你真的要去跟老爷夫人讲明吗?”卢豫川微笑道:“我爹妈死得早,他们就是我的亲人。大喜的事情,不跟他们讲,说不过去。”苏文娟还是忐忑不已。卢豫川坦然自若地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道:“喝了这杯喜酒,我就什么都不怕了,拼了这条性命,也得让他们认了你这个大少奶奶!”
苏文娟拗不过他,卢豫川携了她的手,两人一起到了后堂,给卢维章夫妇请安。卢王氏刚刚起来,一见苏文娟换了身大红色的棉袄,立刻什么都明白了,气得脸色铁青。卢豫川丝毫没有在意,拉着苏文娟跪倒,道:“叔叔婶子在上,豫川夫妇给二老叩头了!”
卢维章端坐在太师椅上,闭目不语。卢王氏颤声道:“豫川,你可想明白了,苏文娟她是个……”
苏文娟仿佛被人抽了一耳光,浑身哆嗦了起来。卢豫川握紧了她的手,轻轻冲她一笑,对卢王氏道:“婶子,文娟对我有情,我对文娟有意,昨天晚上我已经领她拜过了卢家祖宗和我爹妈的灵位,她如今就是我卢豫川的夫人了!不管叔叔婶子怎么看她,不管叔叔婶子认不认这门亲事,我卢豫川认!”
卢维章终于睁开了眼睛,缓缓道:“你娶了她,真的不后悔?”
“绝不后悔!”
“她的身份,你不在乎吗?”
“既娶了她,自然是不在乎。”
“可卢家在乎!”卢维章拍案而起道,“你毕竟还是卢家的少东家,娶了一个这样身份的女子,将来怎么跟商伙见面?你就不怕受人耻笑吗?你还做生意不做了?不错,她的确是怀了身孕,姑且真的是卢家的骨血,我就算认了孩子,可绝不会认这门亲事!你说你拜过了祖先灵位,我问你,祖先答应你了吗?你爹妈答应你了吗?你就这么不明不白跟她成亲了,让我死后,如何去见你的爹娘于九泉之下!”
卢豫川长跪于地,朗声道:“豫川夫妇焚香上告于天,洒泪下告于地,怎么会是不明不白?豫川知道叔叔婶子容不下文娟!我斗胆问一句,若是我拿命来换叔叔婶子点这个头,二老肯答应吗?”说着,他脸色蓦地一变,嘴角流出一缕鲜血。苏文娟也没料到他会如此,大惊道:“大少爷,你怎么了?”
卢豫川擦掉血迹,柔声道:“文娟,你别怕。出门的时候,我喝的那杯酒里,有……”卢豫川说到这里,忽然大口大口地吐起血来。卢维章和卢王氏见状骇然起身,卢王氏惊叫道:“豫川,你,你到底喝了什么?”
28九州之铁铸一字(2)
卢豫川胸前洒满了鲜血,他虚弱地掏出个纸包,气若游丝道:“叔叔,婶子,豫川不孝,那杯喜酒里……有毒!……豫川眼看着就要死了,如果二老肯认文娟,豫川便服解药,如果二老还是不认,我就到阴曹地府里,向我爹娘请罪!”
苏文娟霎时哭成了泪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卢维章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紧紧按住胸口。他实在没有想到卢豫川是喝了毒酒而来,竟不惜以死相逼!卢王氏哭着上前,去抢他手里的解药。卢豫川已是弥留之际,手里死死攥着纸包,任卢王氏用力去掰,哪里能掰得动?卢王氏挥手打了苏文娟一耳光,惨声道:“你,你非要害死豫川吗?”苏文娟泪流满面,半边脸顷刻间红肿起来。她丝毫没觉出疼痛,却异乎寻常地冷静:“大少爷,你等等我……”说着,竟是眉头也不皱一下,不假思索地一口咬向自己的手腕。伤口像是熟透迸裂的西瓜,皮肉模糊一片。血管破裂处,鲜血顿时喷溅出来!苏文娟定定地看着伤口,凄然一笑,把脸贴在卢豫川脸颊上。
卢豫川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腿脚不停地抽搐着,手里的纸包却越攥越紧。显然已是毒性攻心了。时间不容卢维章再有丝毫的犹豫,转眼间,眼前就是两尸三命的惨剧!卢维章扶着桌子,撕心裂肺道:“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卢豫川手一松,纸包坠在地上。他趁着最后一丝清醒,对苏文娟轻声道:“文娟,你听见了吗……”苏文娟失血过多的脸惨白得吓人,没等她回应,卢豫川已是人事不省了。苏文娟哀叫一声,伏在他身上放声痛哭。卢王氏呼天抢地叫来了下人,大家七手八脚地给卢豫川灌下解药,又给苏文娟包扎了伤口。卢王氏稍稍安心,再去看卢维章之际,却见他呆呆地坐着,手指还在颤抖,两行泪水滑落下来。
其实在那个时候,生死对于卢豫川而言,已是平淡至极的事了。自从离开生意之后,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苏文娟。卢豫川对她用情之深,爱意之切,早已超越了一切。倘若真能以一死换来卢维章夫妇对她的承认,他就是真的死了,又有何妨?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或许说的就是卢豫川这样的情种吧。卢豫川在春风得意之日骤遇牢狱之灾,算是死了第一回;满心复仇之际偏偏不许过问生意,算是死了第二回。人死两次,一颗心早已凉透,在万念俱灰之时为至爱之人去死,就像在死透的心上再扎一刀,根本觉察不出多少痛楚。在生死边缘上来回走了几遭,卢豫川自觉看淡了一切,家事也懒得去管,除了每日与苏文娟厮守,便是到酒馆流连,每次都是不醉不归。卢家的家规甚严,子孙不得在外酗酒,像卢豫川这样破罐子破摔的行为,卢维章又焉能不知,也是怜悯他内心凄苦,才没有深究。卢豫川就这么颓废了一些日子。
一个夜晚,卢豫川又泡在酒馆里,连喝了三壶本地产的烧刀子烈酒,和满腹的心事融合掺杂,眼睛里都能喷出火来。旁边一个桌上,几个窑场的相公不时朝他这里看,指指点点,夹杂着窃笑。卢豫川虽然半醉,但意识尚未散乱,心思一动,顺势装作醉倒的模样趴在桌上,鼾声大作。那几个人见他如此,声音越发大了。只听见一个人道:“瞧见没,那真是卢家大少爷!”
“还能有假的吗?给官府囚车押回来的,威风得很呢!全镇谁不知道?”
“听说他成亲了,娶的是个婊子!当年开封府会春馆里的头牌!”
“是吗?卢维章能答应?这不合豫商的规矩啊!”
“这小子以死相逼,那个婊子又怀了身孕,就是卢维章也没办法!”
“哟,想不到卢家还出了个情种呢!”
“话说回来,谁知道那婊子肚子里的孽种是谁的?早知道卢家这么好说话,我也去会春馆点那个婊子,播下咱的种,有人替咱养活,这事该多美……”
卢豫川再也装不下去了。这些话句句如刀似剑,把他的心蹂躏得再无一处完整。他晃晃悠悠站起来,掂起酒壶,猛地来到那人背后,狠狠地朝他后脑勺砸下去。只听见那人惨叫一声,头上顿时血如泉涌。事起仓促,几个说怪话的人猝不及防,根本没反应过来。卢豫川冷笑道:“你们几个狗娘养的,算什么东西,居然敢欺负到大爷我身上了!今天算是教训,往后我见一次打一次,你们信不信?”
卢家虽说今不如昔,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谁都知道卢家还有个“拼命二郎”卢豫海,那可是眼里揉不得沙子,打架不要命的角色!几个人一使眼色,扶着挨打的人狼狈离去。卢豫川经这么一折腾,酒劲也涌了上来,朝老板叫了声:“记在账上,回头一块儿算。”老板早看得呆了,除了惊恐万状地点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卢豫川脚步踉跄地出了酒馆,只觉腹中翻滚,没等他走到墙根就大口吐了起来。这阵子他浪荡得厉害,身子大不如前,这一吐似乎要把五脏六腑吐得干干净净。时值深夜,路人稀疏,闻见他冲天的酒气无不侧目而视,唯恐避之不及。
良久,卢豫川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他刚过而立之年,正是宏图待展的日子,又何尝愿意这么颓废下去,可是十年之限遥遥无期,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如何打发?只有付诸一醉而已。他吃力地站起来,蓦地发现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正冷冷地打量着他。卢豫川看出他是谁,便问也不问转身离去。那人讪讪笑道:“大少爷就这么走了?好歹也是救命之恩,连个谢字都没有吗?”
28九州之铁铸一字(3)
卢豫川朝一旁看去。刚才在酒馆寻衅的几个人被另外一伙人制服了,棍棒、铁锤之类的凶器扔了一地。卢豫川一笑,漫不经心道:“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这也是天数。我得罪了他们,让他们打就是了,梁大少爷管这闲事干吗?这个人情,豫川领不得。”
梁少宁挥挥手,几个大汉押着那些人远去了。他抱拳一笑道:“卢大少爷,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咱们换个地方如何?”卢豫川淡然道:“有话就这里说吧。我还有事,没工夫听你放屁。”梁少宁居然不羞不怒,仍笑意满面道:“既然如此,梁某就开门见山了。我只想问大少爷一句话,你们卢家那个叫关荷的小丫头,身份来历究竟如何?”
卢豫川早已料到他会这么问,坦然道:“关荷的身世,真好像一出戏啊……她娘是个大家子里的小姐,招惹了一个王八蛋禹州城西关荷花池,我就以地为名,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关荷。可巧,我偏偏听说她父亲造孽深重,到现在也没个一儿半女,有心成全他们父女,让关荷认祖归宗,又怕她的混账父亲穷困潦倒,出不起银子啊……”
卢豫川平平静静地说着,冷眼如钩,死死地盯着梁少宁。一席话说得梁少宁再也笑不起来了,他根本想不到事情过去了快二十年,他和董定云这段孽情居然还有人知根知底。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窘迫不堪道:“卢大少爷莫要再说下去了……你给个价钱,多少银子肯放了她?”
卢豫川放声大笑起来。寂静的街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这笑声凄厉幽远,如同鬼魅,震得梁少宁手脚发麻。卢豫川笑毕,脸上又是冰霜覆盖,道:“我不要银子。”
“那,那你要什么?”
“我要股份,钧兴堂的股份。”
梁少宁被他接二连三的逼迫压得抬不起头,只好道:“你要多少?”
卢豫川冷笑道:“六成!”
梁少宁惊得连连摇头道:“这不可能!梁家承办钧兴堂,入股的人不少,我自己才有多少股份,哪里能给你那么多!”
卢豫川咄咄逼人道:“我看你五十多了吧?你三四房夫人,搁在谁家不是儿女成群?怕是你这些年流连在窑子里,身子都掏空了,还有能耐再生吗?你若不怕梁家成了绝户头,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梁少宁咬牙切齿道:“三成!我给你三成!”
“你记住,这三成是你给我的,不是给卢家的!”
梁少宁愣了一会儿,蓦地明白了。卢家是卢维章在执掌,给卢家就是给卢维章,而卢豫川深受被贬之苦,怎能不嫉恨他叔叔?看着他们家族内讧是梁少宁再乐意不过的,当下便笑道:“那是自然,你大少爷的股份,跟卢维章毫不相干,我晓得其中的忌讳。我明日就写股份过手的契约,大少爷捡个方便的日子来拿吧。”
卢豫川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梁少宁急道:“大少爷,我闺女她……”卢豫川回头一笑:“平地里冒出个爹来,娘还是我们卢家的仇人之女,总得给我个时间,从长计议吧?”“就算是从长计议,也得有个准儿啊?”“等我能出面接下了钧兴堂,就让你们父女团聚!”梁少宁被他戏弄得久了,终于勃然大怒道:“好你个狗娘养的,你戏耍我啊?谁不知道朝廷圈禁你十年?拿了我三成股份,还要我等十年!我,我……”
卢豫川轻蔑地看着他,讥笑道:“嘴里放干净点,别动不动就满嘴喷粪!你还能怎样?打上门来要人?凭据呢?这些底细只有我知道,我一旦矢口否认,你拿什么要人?董家会让你揭开这个丑事吗?怕是不等要着闺女,你自己的狗命就没了!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好,要是我一时着急上火喝多了酒,把你那闺女睡了、卖了、杀了,又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梁少宁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挤出一句话道:“得劲,这回你得劲了吧?”他这句话不知是说给卢豫川还是说给自己。说罢,他惨笑一声,狠狠跺了跺脚转身离去,一边走,一边使劲抽着自己的耳光。卢豫川看着他远去了,脸上浮现出魔鬼般的微笑。连他也想不到,叔叔那边为了盘回钧兴堂绞尽脑汁之际,他已然不动声色地拿到了三成的干股!他大踏步朝卢家祠堂走去。叔叔你不是要我不得过问生意吗?那好,咱们叔侄二人就斗斗看,看是你卢大东家先得手,还是我卢豫川先得手!等我得手之后,我看你还有何面目再执掌卢家产业,有何理由再不许我插手生意!
梁少宁果然是思后心切,第二天就写了股份过手的契约,揣在怀里苦苦等卢豫川来拿。卢豫川也真能沉住气,一连三天都没露面,把梁少宁急得坐卧不安。他这回承办钧兴堂,幕后的人就是董家。签字画押之时董振魁说得明白,梁家的七成股份里有董家三成暗股,他再交出去三成,自己落了个两手空空,几乎白忙了一场。无奈梁家人丁不旺,世代单传,为了求子嗣,梁少宁一连娶了四房太太,却连一个开怀的都没有。偏偏跟董定云孽缘一场,就生出来个孩子!虽说是女儿,可聊胜于无,有总比没有强啊。将来找个入赘的女婿,让孩子姓了梁,好歹也算有个传宗接代的,谁知这个女儿又落在卢豫川手里,成了卢豫川挟持他的把柄,生生换走了三成股份!即便如此,自己眼巴巴送给人家,还不见人家承情,做人做到这个份儿上,还有什么意思?
28九州之铁铸一字(4)
到了第四天晚上,心急如焚的梁少宁终于见到了卢豫川。两人先后进了壶笑天茶馆的雅座,没等卢豫川坐稳,梁少宁便急不可待地掏出了契约,递给了他。卢豫川细细看了一番,笑道:“梁大少爷,你若是想反悔,现在还来得及哟?”梁少宁被他讥讽惯了,也没放在心上,强笑道:“豫川,你就别拿你老哥哥开心了,快点办吧。”卢豫川冷笑着,在两份契约上签名摁了手印,收起一份,将另一份还给梁少宁,道:“梁大东家,我是该这么叫吧?如今咱们是商伙了,你不妨把钧兴堂眼下的状况,给我这个大股东讲讲。”
梁少宁沮丧道:“有什么好讲的?你叔叔倾销宋钧,把整个行市搅得一塌糊涂!原先钧兴堂各地的分号也都自行摘了牌子,我的号令出了神垕一点用都没有!钧兴堂窑口虽多,一没有商路,二没有卢家宋钧烧造秘法,眼下只能烧些寻常的粗瓷,可谓惨淡经营啊。”卢豫川仍是一脸揶揄道:“我给你出个主意,保准儿好使!”梁少宁顿时来了兴致:“豫川,你这话就对了!眼下咱们是一条船上的,钧兴堂好了,大家不就都有银子赚了吗?你有什么主意?”
卢豫川一本正经道:“找你老丈人董振魁啊!董家宋钧的‘天青’一色大名鼎鼎,你去找他哭诉一番,他老爷子看在董定云的面子上,好歹给你些独门秘法,不是什么都有了?”
梁少宁这才明白卢豫川还是在拿他开心,愣了半晌,大失所望道:“唉,我还以为是多高明的计策,原来就是这个!”
卢豫川正色道:“有件事情,我还没顾得上问你。梁家在你手里败得差不多了,你哪儿来的银子承办钧兴堂?股东里除了你我,究竟还有谁?”
梁少宁在这件事上早有准备,张口便道:“梁家所有商号全都抵押给了日升昌,得了一百多万两,神垕里雷家致生场、吴家立义场、郭家兴盛场背地里其实都入了股,一共凑了一百九十万两。豫川,我这是拿梁家所有的家产承办的钧兴堂,眼下又有了你的股份,你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啊!”梁少宁已然是哀求的口气了。卢豫川仍是不肯罢休道:“你老丈人家呢?钧兴堂这么一大锅肥肉,他能无动于衷吗?”
梁少宁哭笑不得:“豫川,你就莫要再取笑了,我到现在连董家的门都不敢进,他怎么可能入股?再说了,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董家不得参与钧兴堂的招商,董家就是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抗旨嘛。”
这句话倒是打动了卢豫川。他思索一阵道:“也罢,我就给你些我手头的秘法。全套的秘法都在我叔父那里,我知道的只是些皮毛,也就是两三成的功力。钧兴堂有了它,好歹能维持个一两年。你拿了这些秘法去,就说是从钧兴堂老人那里得来的,千万不能把我泄露出去,你明白吗?”卢豫川从怀里掏出几张信笺,递给了他。梁少宁喜出望外,当下便看了起来。卢豫川不耐烦道:“你一个纨绔子弟,能看懂吗?你好好收起来,交给你的掌窑相公们,他们自然知道该如何行事。”梁少宁如获至宝,收好了秘法,笑道:“豫川,你跟你叔叔,还是僵着?”
卢豫川勃然变色道:“我们卢家的事,你还是少掺和的好!”
梁少宁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慢条斯理道:“好好好,你们家的事我不管。那我闺女的事,我总能问问吧?”
卢豫川再也不想跟他纠缠下去,便起身道:“这个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给你办到!”梁少宁见他要走,忙道:“那今后怎么见面?”卢豫川头也不回地答道:“年底按股分银子的时候,我自然会来见你。不到那个时候,你少来烦我!”话音刚落,人已经出门了。梁少宁气得笑了,自言自语道:“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白眼狼!”
卢豫川做梦也想不到,这几张信笺在梁少宁手上连一夜都没过去,便囫囵个儿到了董振魁手上。董振魁父子三人喜出望外。虽然只有薄薄的几页纸,但上面写的全是卢家宋钧的独门秘法,换句话说,就是卢家赖以生存的最高秘密!董克温在窑场里泡了整整二十年,一看到这些,立即如饥似渴地看了起来,时而皱眉沉思,时而开怀大笑,完全沉浸在其间无法自拔了。
董振魁提心吊胆地问道:“老大,你看这秘法,是真的吗?”“千真万确,就是卢家的秘法,这一点谁都偷不来!可惜太少了……”董振魁一颗心放回肚里,耐着性子等他看完。董克温看罢之后,兴奋得两眼含泪道:“爹,这四十万两花得值!卢维章就是再神机妙算,也算不到他的侄儿居然会把秘法送给董家!”
董振魁微笑道:“当初我力主支持梁少宁,你还一直反对,非说……嗯,往事就不说了。眼下只要卢豫川开了这个口子,就是想收手怕也由不得他了!你告诉梁少宁,董家再给他二十万两银子,让他好好把钧兴堂支撑下去!”
董克温刚开始的确是反对帮助梁少宁入主钧兴堂的,头一个是朝廷有旨意,不许董家染指钧兴堂,他唯恐事情泄露出去吃官司;第二个原因就是多年前梁少宁与董定云的那件家丑,他们父子俩实在不愿让年少的董克良也知道此事。董克良如今才二十岁,在董振魁的允许下,也参与了家族重大生意决策。刚才董振魁差点说漏了嘴,好在董克良丝毫没有在意这些,大声道:“不能给他那么多!钧兴堂不过是个幌子,只有钧兴堂始终半死不活,卢豫川才会源源不断地偷出秘法来。爹,梁少宁是条饿狗,喂得太多了,他就懒惰起来了……十万两足够!”
28九州之铁铸一字(5)
董振魁笑道:“那就依你,给他十万两!”董克温将秘法递给父亲,董振魁看也不看,道:“你都记住了?”“这点东西,跟孩儿的性命一样,绝对忘不了!”董振魁还是有点不放心,便道:“老二,你拿去抄写一份,把原件还给梁少宁!一旦卢豫川不听话了,这份他亲笔写的秘法,就是对付卢家的撒手锏!”
卢豫川在钧兴堂入了暗股的事,除了他和梁少宁,以及隐在幕后的董家父子,再无旁人知道。卢维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侄儿居然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出了这样的事。卢豫川独处的时候也细细斟酌过,这事迟早要水落石出的,结局无非有两种。一个是没等到他圈禁十年期满,钧兴堂就被叔叔盘回了,那时账目一核对,立刻真相大白,他少不了要担个不忠不孝的罪名——钧兴堂当前是敌人,暗中入股可谓不忠;违背叔叔意思,泄露了卢家秘法可谓不孝,这不忠不孝的罪名一旦背上,就是背叛了列祖列宗,若照着家规理论起来,自己这个少东家、继承人的身份便烟消云散了。另一个结局却是经自己十年苦心筹划,先于叔父掌握了钧兴堂,那就是惊世骇俗的大手笔,到时候自己登高一呼,卢家上下谁敢不听自己的?就是叔叔又能奈我何?十年之后,叔叔已经是往六十上走的人了,自己却正当壮年,又立下大功,还不是堂堂正正地做卢家的掌门人?一头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一头是如日中天的富贵,商家不就是永远都在这两者之间疲于奔命吗?
其实卢豫川原本对所谓少东家、接班人之类的名号不值一哂,总以为卢家产业虽是在自己父亲卢维义手上奠基,但首创钧兴堂卢家老号、把卢家产业经营得风生水起的,却是叔叔卢维章。加上弟弟卢豫海天资聪颖,精灵剔透,隐隐有了大商的风范,父业子承也是亘古常理。他做个老相公已心满意足,只要能做自己真心喜欢的事情,老死在生意场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诱人呢?可是,经过这次沧桑变故之后,卢豫川的想法和从前有了天壤之别。不错,朝廷是有圈禁十年的旨意,可朝廷的旨意多了,朝廷还不许官员贪污受贿、不许民间匪盗横行呢,要是朝廷的话句句都管用,天下还会是眼前这个样子吗?不能抛头露面会见商伙就罢了,连自家的产业、自家的生意也不让过问,哪儿有这样无情无义的叔叔!这是因为什么?不就因为他是卢家的掌门人,他的话在卢家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威吗?看来只要大权不在自己手里,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了。
那天晚上他见到梁少宁,起初的心思只是想借着关荷在手,狠狠敲诈梁少宁一笔银子。但这个念头忽而一变,银子有什么用?就是拿到了银子,也是卢家的,换句话说就是叔叔的。在张口的瞬间,他就打定了主意,改要钧兴堂的股份。梁少宁是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钧兴堂在他手里早晚要倒闭,他先占了股份,将来趁势入主钧兴堂,掌握三处窑场一千多口窑,这是何等的伟业?有了钧兴堂做后盾,就算叔叔不愿让出掌门人的位置,就算他把自己赶出卢家,自己也有用武之地,又何愁将来没生意可做?
然而就在卢豫川自以为得计不久,就有了卢维章书房里那次关于重建卢家窑场的密谈。卢维章出人意料地松了口,准许他从此参赞卢家生意,除了不能抛头露面,什么都能做。这个别人眼里天大的喜讯对卢豫川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倘若叔叔早这么做,他又何苦冒着背叛祖宗的罪名跟梁少宁合伙?何况他不久前见了董克温,隐约可以觉察出董家就是梁少宁幕后的指使者,想必那些秘法已经落在董家手里了,这更是私通仇家的做法。父亲卢维义就是董家活活逼死的,他连杀父之仇都不顾,跟董家的人搅到一处,一旦真相大白于天下,自己还有何脸面在卢家立足?
卢豫川想过千百条退路,对叔叔开诚布公地认错,却没这个勇气;跟梁少宁翻脸毁约,又怕董家将此事宣扬出去。他一时间四顾茫然,到处都是悬崖峭壁,朝哪个方向走都是死路一条!不但如此,在那次见到董克温后不久,眼看就是留世场开窑的日子了,梁少宁居然又来找他,张口就要秘法。卢豫川气得两手发麻,质问道:“梁少宁,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的后台是不是董家?”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梁少宁知道早晚要摊牌,此刻他手握卢豫川亲笔写的秘法,还怕他不就范吗?故而摆出一副无赖的嘴脸,笑嘻嘻看着卢豫川。
卢豫川冷冷道:“如果真是有董家给你撑腰,我看咱们这商伙也做不得了,你闺女也别指望要回去。”
“哼,卢豫川,现在轮不到你跟我讨价还价!我就老老实实告诉你,这钧兴堂背后的,就是董家!怎么,你害怕了?我再老老实实告诉你,你写的那些秘法,如今就在董克温手上!那小子可是个烧窑的天才,说不定现在连‘玫瑰紫’都烧出来啦!”
尽管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但一经确实,卢豫川还是眼前一黑。又是董家!真是冤家路窄啊。他直直地盯着梁少宁,一字一顿道:“姓梁的,我真想活撕了你!”
梁少宁大笑道:“我活得挺好!用不着你操心!钧兴堂的生意有董家扶持,也算过得去。不过我劝你还是把秘法原原本本地偷出来,交给我。你好好享用你那三成的股份就是了。我闺女嘛,迟早还是我梁家的人!你若是敢说半个不字,我就去找你叔叔,把那几张纸一亮,瞧你还有何话说?”
28九州之铁铸一字(6)
卢豫川呵呵冷笑道:“你脓包一个,也敢来威胁我?你前脚踏进我家门,我后脚立马就杀了关荷,大不了也就是一死而已!人死无对证,你也少不了背上个窃取别家秘法、栽赃陷害的罪名!你以为董家到时候会保你吗?你不但得不到秘法和闺女,还得惹上一身的官司!我们家老二的脾气你也知道,真把他惹火了,你的狗命还保得住吗?”
梁少宁没料到他竟会想出鱼死网破的计策,顿时傻了眼,嘴上却还硬着:“卢豫川!你少给我装大瓣儿蒜,你不敢!”
卢豫川瞥了他一眼,笑道:“那咱俩这就去我家,你找我叔叔,我去杀你闺女。谁不去谁是狗娘养的!”说着,一把拉了梁少宁就往外走。梁少宁哪里有这个胆子,一下子软了下来,连连道:“豫川,有话好好说,这都是董振魁和董克温逼着我干的!你有气别冲我撒呀!”
其实卢豫川也是被梁少宁逼急了,他深知卢豫海跟关荷早已暗生情愫,别说杀关荷了,就是动她一根手指头都办不到!他暗中平静了一下心绪,冷冷地放了手。梁少宁唉声叹气地坐下去,道:“我他娘的才是瞎了眼,搅和到你们两家的恩怨里,两头不讨好!董振魁要我这几天就把秘法送过去,不然就断了给钧兴堂的银子!你给的那点秘法根本不顶用,你叔叔倾销宋钧,把路子都他娘的堵死了!现在钧兴堂全靠董家暗中给的银子周转……你好歹也是股东,说什么也得帮我出出主意呀。”
卢豫川默默思忖了良久,一个计谋霍地闪现在脑海之中。眼下他被董家抓住了把柄,随时都有被揭穿的可能!既然横竖都是个死,何不临死再拉上个垫背的?他想到这里,“咯咯”一笑道:“既然都摊了牌,我也顾不得许多了。你去告诉董家,秘法我可以全本给他,但是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董家手里所有钧兴堂的股份!”
梁少宁呆了半晌,苦笑道:“你以为董家会答应吗?再说了,董家怎么可能在不知道你给的秘法是真是假之前,就把股份都给你?你又怎么可能不等股份全都到手,就把秘法给董家?做买卖得讲究互相信任,你们两家是仇人,谁都信不过谁,这笔买卖怕是做不成!”
卢豫川断然道:“做不成就拼个鱼死网破吧!我卢豫川不怕身败名裂,他们还怕什么?”
梁少宁又愣了一阵,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只好道:“那你等着消息,我去找董振魁说说。”
出乎梁少宁的意料,董振魁居然想也没想,一口就答应了卢豫川的要求。在他眼里,钧兴堂是死的,秘法是活的,拿死物换活物,这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不过董振魁也提了个条件,必须先由董家证明了秘法的真伪,才能将董家的全部暗股交给卢豫川,为了表明诚心,可以先将董家的两成暗股交给卢豫川,一旦验明无误,立即将剩下的一成也双手奉上。梁少宁盘算了一下,这么一来卢豫川手里就有钧兴堂一半的股份了,再加上董家后付的一成,卢豫川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接管钧兴堂!梁少宁兴冲冲找到了卢豫川,不料卢豫川又冒出来一个要求。端午节是卢家新窑场留世场开工建窑的日子,他只有趁着举家筹备此事时,才有机会偷出来全本的秘法。或是两月,或是半年,总归是年底之前一定到手,让董振魁准备好暗股过手的契约,等着他拿秘法来换。梁少宁听了听,也觉得在理,当下又马不停蹄地来到董家,把卢豫川的意思照本宣科地转达了。董克温深知秘法关系重大,须臾之间也偷不出来,卢豫川既然满口应承了,又自己定下了期限,他也没办法再苦苦相逼,弄得不好逼急了卢豫川,两下里真的鱼死网破了,秘法也将化为泡影。董克温想了想便同意下来。末了,他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道:“梁少宁,你这么颠三倒四地来回折腾,卢豫川给了你多少好处?”
梁少宁哭笑不得道:“你们俩大少爷是我亲爹!是我亲爷爷!行不行?我还敢要好处吗?你们差不多要把我逼死了……说的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我这不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嘛?唉,我好歹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让你们两个三十多的人当猴耍,被你们卖了还帮你们称银子呢……”
29横空出世身股制(1)
留世场开工那天,艳阳高照,乾鸣山上郁郁葱葱,南坡回龙岭下人山人海,除了新招募的七八百个相公、伙计,光是来看热闹的就不下两三千人。留世场窑址是卢维章亲自选定的,回龙岭扼住了乾鸣山的一头,风水地脉绝佳,距离南山的煤场、乾鸣山林场都近在咫尺,取料运输极其便利。这块地皮还是卢维章当年慧眼独具,出了天价买下的。钧兴堂被封的时候,卢维章留了个心眼,把回龙岭这块地过户给了苗文乡,保全了日后重整山河的根本,也体现了对苗文乡的无比信任。
窑神爷祭过了,万响长鞭也放过了,卢维章站在高台之上,放眼望去,台下整整齐齐站着留世场的相公、伙计,都穿着大红色的新号坎,胸前“卢瓷正宗”的大字分外夺目。杨建凡根本不像个六十岁的人,和年轻相公们一样跑前跑后张罗了半天,这才来到卢维章身旁,兀自激动得直搓手。他对卢维章笑道:“大东家,今天这场合可不一般,你好歹要说几句!”
卢豫川和卢豫海此刻一左一右,就站在卢维章身后。卢维章笑着回头道:“豫川,豫海,你们说,我该讲些什么?”卢豫川知道自己的缓兵之计撑不了多久,到时候还不知如何打发董家,正是满腹愁绪,目睹此情此景他更加焦虑,心中百味杂陈,只得勉强应道:“自然是勉励大家尽心尽力,不辞辛苦,为卢家早日成就大业各尽所能了。”卢豫海却笑道:“爹,我看你什么都不要讲,朝大伙儿鞠个躬,什么都有了!”
苗文乡在一旁叫好道:“正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大东家这一躬鞠下去,保管大伙儿一个个都鼓足了劲!”“苗老相公说得对,我该鞠这个躬!”卢维章点头道,“不过,我一个人鞠[奇`书`网`整.理提.供]没意思——豫川,这个躬,你陪着我一块儿来吧!”
众人都是一惊。脑子转得快的,如卢豫海、苗象天等人,立刻领会了卢维章的意图。家族生意最讲究传承有序,古人说富不过三代,那是说一代人不如一代人。如果在这个万众瞩目的场面下,卢家两代掌门人一起出面行礼,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打动人心、安抚民意?卢豫川虽然被圈禁在家,可眼前毕竟是自家的生意,他这么一出面,少东家的身份不言而喻,那些七嘴八舌的风言风语自然土崩瓦解。可谁都猜不到卢维章心里还有着更多的打算。卢豫川吃了官司,又被游街示众,名声和胆气一落千丈,成了谁都瞧不起的落魄少爷。他有意让卢豫川跟自己一道出现在神垕人眼前,与其说是重塑他的名望,倒不如说是给他一个重新崛起的机会!这等煞费苦心,这等精心筹划,把自己亲生儿子都撂在一旁,不是至亲骨肉又有谁做得出来?卢豫川心里已是雪亮,两眼模糊起来,情不自禁喊道:“叔叔!”
这句话含着多少痛悔多少自责,恐怕只有卢豫川自己明白。台上的人都以为他是被卢维章的挚情打动才以至于此,便都上前劝解。卢维章不再多说,携了他的手,一起走到台边,对台下朗声道:“各位留世场的相公、伙计,各位弟兄们,各位神垕镇的乡亲!今天,是我卢瓷正宗打出名号的第一天,也是留世场开工建窑的大喜日子,我跟我侄儿卢豫川,在此谢过大家了!”
卢维章深深一躬。卢豫川下意识地跟着他行礼,眼角却有一串泪珠儿跌在台上。神垕有窑场差不多千把年了,从来没有大东家给窑工伙计行礼的。卢维章这一躬引得几千人一起叫好,声声传入云霄,竟跟一串响雷似的在回龙岭上下激荡。卢维章直起身子,眼中也是晶莹点点,道:“各位相公、伙计们,大家或许会问,我这侄儿豫川,不是个戴罪之人吗?他怎么能抛头露面做生意了?我卢维章在此向大家宣告,豫川是犯了错,可他作为卢家少东家、继承人的身份从来没变过!我是大东家,豫川是我亲侄儿,这份卢家的产业一半是我的,一半是豫川的!除非天崩地裂,万物不存,除非豫川背叛卢家列祖列宗,否则此事绝无更改之理!今天留世场开工,是我卢家自己的事情,豫川在此露面一不违国法,二来名正言顺!”
卢豫川难以置信地看着叔叔,这分明是向所有人证实他还是卢家的少东家,他还是决策卢家大事的核心人物!这是真的吗?然而从叔叔满是期许的目光里,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可疑之处。卢维章继续道:“今天大家入了我卢瓷正宗留世场的大门,就是我卢维章的亲人,是我卢维章的兄弟!在卢家一穷二白之际,大家毅然投奔卢家,我卢维章感激不尽!我草拟了一个章程来报答大家,这就是从留世场建窑开始,在卢家窑场实行身股之制!豫川,你来跟大伙儿讲讲,什么是身股之制。”卢豫川懵懂地看着叔叔,此刻卢维章容不得他有一点犹豫,低声教他道:“身股制你再熟悉不过,就在章程里捡主要的,讲一通就成!”
卢豫川顾不上想别的,朝他深深一礼,当下便走到台前,对台下拱手道:“豫川是戴罪之人,又圈禁在家不能出面做生意。今天都是家里人,豫川就把这身股制向大伙儿说一说。从今天起,留世场就要正式实行身股制了。什么是身股呢?就像各大窑场,差不多都有别家的股份,每年坐股分红,有股份的便是股东。以往股份是出银子买的,是财股。如今大伙儿拿身子、拿力气也能顶股份,所以叫身股、力股。凡是留世场的烧窑伙计,一律顶一毫的身股;掌窑小相公是一厘,相公是三厘,大相公是五厘,此后按劳绩逐年增加,干到一俸身股,也就是说相当于财股一分的,无论是窑工还是相公,荣休之后每月还有荣休银子!”
29横空出世身股制(2)
卢豫川的事早就在神垕镇家喻户晓了,台下几千人见他走上台面,都是悄然一惊,原来他还是卢家的少东家!有不少人偷偷议论起来。这纷纷扬扬的议论声很快就销声匿迹,所有人都被卢豫川嘴里的身股制震撼了,豫省商帮开天辟地以来,谁听说过这身股制?连窑工都成了股东,这下子不是什么都乱了?短暂的平静之后,几千张口再也闲不住了,骤然间更大的议论声四下里响起。有人高声质疑道:“伙计只有一毫的身股,就是干上四十年,五十年,也到不了一俸啊,这不是哄人的吗?”话音刚落,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几千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卢豫川身上。
卢豫川很久没有经历这样的大场面了,与生俱来的豪气压抑了许久,终于被眼前的情景激发出来。他不慌不忙道:“这位说话的,想必是个窑工兄弟吧?我问你,你有儿子吗?”
那人也胆大,憨憨地叫道:“有!我有俩呢!一个叫狗蛋儿,一个叫狗剩儿!”
众人都哄笑起来。卢豫川笑道:“你今年有三十多了吧?”
“三十五啦!”
“窑场的活儿辛苦,就算你能干到六十五吧,你还有三十年干头。如果你做得好,按劳绩每年增加身股,到了你干不动了,能有三厘的身股,对不对?你荣休那天,不管是狗蛋也好,狗剩也好,你挑一个儿子出来,从他进场烧窑那天算,他就有一毫的身股,加上你留给他的三厘,顶得上一个掌窑相公了!或者两个儿子平分,每人都能分一厘五毫的身股,这下你听明白了吧?你儿子再干三五十年,就算还到不了一俸,你孙子那一辈,不就干到了?”
狗蛋爹惊喜万分道:“这身股还能传下去吗?”
卢豫川耐心地笑道:“能!凡是这辈子干不到一俸,得不了荣休银子的,也可以把身股当遗产传给子孙,什么时候干到一俸,卢家照样给他荣休银子!”
狗蛋爹“扑通”跪倒在尘土中,扯嗓子叫道:“卢家大恩大德,我老李家世世代代,给卢家干!”
他这么一跪,几乎所有穿着“卢瓷正宗”号坎的人都效仿起来,霎时黑压压跪倒了一片,无不说着感激涕零的话。卢豫川看着欢呼雷动的情形,胸中积郁已久的块垒早已化解殆尽,冲天的豪迈又燃烧起来,竟撩袍跪倒在台上,粗野地吼起来:“各位兄弟,这身股制得劲不得劲?”
千把人一起吼道:“得劲!”
卢豫川接着吼道:“从今往后,卢家的产业就是大家的产业,你们都是股东!大家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为了儿子,为了孙子,好好干哪!”
台下又是一阵欢声雷动。卢维章见状转身,悄悄擦去眼角的泪花,对台上众人道:“咱们走吧。”
卢瓷正宗留世场就这么轰轰烈烈地开窑了。留世场实行的身股制无异于平地惊雷,炸得各大窑场的大东家们面容失色。自董家老窑减产降薪之后,各窑口纷纷跟风效法董家,有的还不止降了两成的薪俸和窑饷,这引起了许多相公和窑工的不满。一边是降薪,一边是身股,都不是傻子,谁他妈的还在你这儿干?留世场开窑不久,便有大批的相公和窑工投奔而来,群情之踊跃,态度之坚决,大大出乎了卢维章的预料。杨建凡按照既定的方针,一律是来者不拒,来一个收一个,不出一月就招了不下两千人,不少人还是以前各大窑场的顶梁柱。卢维章顺水推舟,连半年后才兴建余世场的计划都提前了。到了六月,余世场也开工建窑,两处窑场加起来六百口窑,虽远不及当年卢家老号的规模,在神垕镇也算是名列前茅的大窑口了。
卢家闪电般重新崛起,就像是黄河决口似的不可阻挡,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的态势,让神垕镇所有人都深感震惊,继而是心服口服。这就是卢维章的手段!卢家钧兴堂被封到现在,前前后后不过半年多的光景,卢维章忍辱负重,潜心谋划了几个月,一出招便是惊世骇俗的大手笔。八月末,留世场、余世场相继建成,正式点火开窑,正赶上十月——一年里烧造宋钧最好的月份,卢家家有独家秘法,外有窑口林立,各地还有分号开辟商路,这出窑的哪里是什么宋钧,分明是拿西山的土烧出白花花的银子来了!
就在卢家蒸蒸日上之际,家里却出了件大事,让全家上下哀叹不已。苏文娟怀胎十月,眼看就要生子了,偏偏一时不慎遭了小产。四五个接生婆子忙了一宿,好歹保住了大人的性命,产下的却是个夭折的男婴。此刻卢瓷正宗余世场才刚刚开工建窑。说来也怪,每到卢家顺风顺水的时候,总会出点这样的惨祸。当年卢家生意兴隆,卢豫川头一个夫人难产而死,孩子最终也没能保住。如今卢家刚算是卷土重来,卢豫川第二个儿子又胎死腹中。而卢家遭难的时候,卢王氏却顺顺利利生了孪生兄妹,三少爷卢豫江和大小姐卢玉婉!镇上人都说这是卢维章和卢豫川叔侄俩命太硬了,老天爷公道得很,生意上春风得意,家里便留不住孩子。这固然是牵强附会之词,可在卢豫川听起来,却是另有一番滋味了。
苏文娟醒过来,头一句话就是问孩子,问得周围几个伺候的下人纷纷落泪。关荷擦了擦眼泪道:“大少奶奶还年轻着呢。以后日子长了,还愁……”说到这里,关荷也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苏文娟怔了半晌,仰天哀叫道:“大少爷,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话没说完又昏了过去。这回连卢王氏都惊动了。卢王氏对他们两口子逼婚的事一直耿耿于怀,但苏文娟小产,婴儿夭折是家里的大事,她不得不亲自来床前看望。直到掌灯时分,苏文娟才悠悠苏醒,看见身旁坐着的卢王氏和卢豫川,不由得悲从心来,勉强撑着身子,道:“夫人,大少爷,我苟且活到现在,就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眼下孩子没了,我还活着做什么?老爷、夫人对我这么好,是我一再对不住卢家!卢家有规矩,只能娶一房夫人,请大少爷这就一纸文书休了我,另外找个壮壮实实的黄花大闺女,好好生个孩子吧!”
29横空出世身股制(3)
卢王氏本来并不待见这个出身青楼的大少奶奶,却也没料到她会有如此的要求,心里一软,便宽慰她道:“你莫要想这么多,这样的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我想豫川也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你们俩也算是一对患难的夫妻,哪能说休就休呢?”
卢豫川一直面无表情地坐着,见卢王氏这么说,便沙哑道:“文娟,婶子说得对,我卢豫川命中无子,那是我前世罪孽深重,命该如此,与你何干?眼下卢家刚有些转机,我的心都在生意上,对你疏于照顾,要说对不住的是我不是你!等你身体养好了,好好帮着婶子打理家务……你我都还年轻,日子稠着呢!至于休妻之类的话,今后切莫再提了。”
苏文娟喃喃忏悔道:“自打有了这个孩子,卢家的灾祸一件接着一件,总算有了希望,孩子却没了……我也出身书香门第,家道中落才沦落青楼,原本打算守身如玉,等大少爷把我赎出来,伺候大少爷一辈子……父亲从我知事起就讲红颜祸水,毁人社稷,当时我也听得切齿扼腕,没想到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不祥之人!老天爷,你为何叫我生成个女人!”苏文娟浑身痉挛,强压着一肚子哀怨,不肯放声痛哭,可脸上已是泪水横溢。
卢王氏说到底毕竟是个女人。女人天性就是耳朵根子软,此番触景生情,她不由得也是泪珠滚滚。她起初对苏文娟歌妓的身份耿耿于怀,这么多日子相处下来,也看出苏文娟不是水性杨花的人。尤其是苏文娟做了大少奶奶后,丝毫没有一朝得势便猖狂,处处留心时时在意,恭敬长辈体恤下人,与家里上上下下的关系处得极好。卢家遣散下人之后,家里人手不够,她把大少奶奶的身份抛到一旁,力所能及的事情从不让下人插手,这次小产,若不是她抢着去后院翻晒被褥,又何至于酿此惨祸?两个女人互相劝着,却劝出来更多的泪水,又都不愿哭出声来,只是默默地坐着,任眼泪肆无忌惮地流淌。卢豫川再也看不下去,低声道:“婶子,文娟就交给你了。柜上还有事情,我先去忙了。”说罢大踏步出来,站在门外的大树下,两行热泪终于夺眶而出。
卢豫川知道,苏文娟怀着孩子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眼下身边又不是没人伺候,却碰上这样的悲剧,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难道是因为自己背叛祖宗,上天便如此降灾惩罚吗?虽然距离年底还有半年,梁少宁已经被董克温逼得来催两次了,说是董家没耐心再等下去,要么卢豫川赶紧把全本的秘法送上,要么就将他以往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卢豫川深知自己的计策过于毒辣,多少有些犹豫。可经历了第二遭丧子之痛后,他的心变得钢铁般冰冷。不过是身败名裂而已,就算从此被人人指责痛骂,再难以在神垕立足,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董克温逼得越急,离董家倒霉的日子就越近!思虑至此,卢豫川擦去了眼泪,回头看了看半掩的房门,里面兀自传来幽幽的泣诉。
30一目之仇报不得(1)
与卢家的欣欣向荣相比,梁少宁的钧兴堂可谓江河日下。董克温借口秘法迟迟不到,断然停了暗中资助钧兴堂的银子。转眼间到了年底,又是一年合账的日子了,梁少宁哪里拿得出钱来?只好终日东躲西藏,生怕那几个股东找到自己。可就这么躲下去也不是办法,躲过初一还能躲过十五吗?好在钧兴堂以前靠着禹王九鼎的大功,跟董家平分了朝廷贡奉,到年底了,这笔银子也该到了,多少可以应付一阵子。梁少宁如意算盘没打多久,又一个晴天霹雳骤然而至,钧兴堂的朝廷贡奉全数被禹州知州曹利成退回,理由是成色不足,难以进贡!
这下子全镇哗然,梁少宁最后的底牌也不复存在。在钧兴堂入股的致生场大东家雷生雨、立义场大东家吴耀明、兴盛场大东家郭立三全都坐不住了,联名给梁少宁下了帖子,请他务必在十一月初七这天,在壶笑天茶馆议事。如若不来,他们就要公开出售自己在钧兴堂的股份,到时候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谁还管你梁少宁?这份帖子着实要命,梁少宁拿了帖子就直奔圆知堂,一路上两条腿直打哆嗦。谁知董振魁来了个拒不见面,只派董克温出面安抚了一番,说是钧兴堂败落至此,董家深感遗憾,希望梁少宁好自为之,不要忘了连本带息偿还董家剩下的一成暗股。梁少宁一时如同掉进了冰窟,周身上下一概凉透,连死的心思都有了,便破口大骂起来,说董振魁当初找他承办钧兴堂,就是要眼睁睁看着他被钧兴堂累死,看着梁家彻底家破人亡,为失身给他的董定云报仇雪耻!董克温却不急不躁,等他发够了火,笑道:“梁少宁啊,眼下还有一条路。只要你逼着卢豫川把卢家宋钧的秘法送过来,董家就继续支持你钧兴堂。不然,嘿嘿,一切就看老天的意思啦。”
梁少宁怒道:“卢豫川说好的是以年底为限,眼下还有俩月呢!你怎么知道我弄不来?”
董克温不慌不忙地端起茶道:“那克温就静候佳音了!恕不远送!”
没等到十一月初七,梁少宁和雷生雨他们就见面了。这次召见他们的是瓷器活儿,别说金刚钻了,你们连把瓦刀都没有,还想做宋钧生意?脑子给狗吃了?”
梁少宁和雷生雨、吴耀明、郭立三都傻眼了。雷生雨急道:“曹大人,朝廷贡奉是皇差,就请朝廷下个旨意,让卢维章把秘法和老人儿都交出来,我们肯定能干好!”
曹利成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猝尔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雷生雨连连道:“你,亏你还是个大东家!有人让你把你娘送出来让他睡,你肯干吗?真笑死我了……”雷生雨也意识到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不禁羞愧难当道:“这,这怎么办?”曹利成止住笑声道:“怎么办是你们的事!钧兴堂今年的朝廷贡奉是没了,预支的银子月底统统给我交出来,少一两我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梁少宁鼓足勇气道:“那,那明年的朝廷贡奉……”
曹利成道:“明年?我看够呛!要造型没造型,要工艺没工艺,要窑变没窑变,我已经上了折子,如实向朝廷禀告了。你们要还想干,就回家烧香祈求皇上可怜吧!”
梁少宁一咬牙,顾不得是当着众人的面,叫道:“曹大人,今天我也什么都不顾了,实话告诉大人,这钧兴堂里有藩台勒大人的股份!您就看在勒大人的面子上,好歹留条活路吧!”
曹利成冷笑起来:“勒宪?我也实话告诉你,勒宪在京城的老爹开罪了太后,眼下已经是交刑部议处了。我看勒大人自己都难保,还会管你们吗?记住,今后少拿别人压我!真是可笑至极!”说罢,曹利成气鼓鼓地拂袖离去。梁少宁意识到大事不妙,装作追赶的模样溜了出去。雷生雨等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才琢磨出道道来。雷生雨气急败坏道:“他娘的,又给他跑了!”说着就要去追。郭立三拦住他苦笑道:“后儿个就是初七了,咱不怕他还躲着不见!”雷生雨气得直骂娘:“这个乌龟王八蛋,什么狗屁梁大东家,梁大脓包!”
十一月初七这天,雷生雨、吴耀明和郭立三早早地来到了壶笑天,三人见了面,却相顾无言。神垕镇各大窑场联手参加钧兴堂招商失败之后,这三个人眼馋钧兴堂的产业,私下里跟梁少宁合谋入了股。哪里会料到钧兴堂在他们手里这么快就一败涂地?雷生雨一向是快人快语,到了今天这个惨淡的局面,却是哑口无言,兀自生着闷气。
30一目之仇报不得(2)
郭立三六十开外了,一把胡子支蓬着,苦笑道:“今天是四个人,来了仨,这不是跟打麻将三缺一差不多吗?”雷生雨瞪了他一眼道:“你这个老汉真是老糊涂了,还有心思开玩笑!”吴耀明哀叹道:“不开玩笑又能怎样?我早就提醒你们,卢家不知在曹利成身上使了多少银子,你们就是不听!非说什么梁大脓包跟勒宪关系好,到头来屁用不济!你以为梁大脓包来了,就有希望吗?当前最重要的是怎么把财股要回来,红利是不敢指望了,能把本钱捞出来就谢天谢地了!”
“不瞒二位,我前天见了卢维章!”郭立三一副不慌不忙的架势,展开了折扇,慢悠悠扇着,打量着他们。雷生雨眼前一亮道:“卢维章怎么说?他肯盘回钧兴堂?”郭立三故意道:“唉,我这个老汉真是老糊涂了,他说了什么话,我偏偏一句都记不得了。这可如何是好?”雷生雨知道他是得理不饶人,便起身一揖道:“郭大爷,你是我亲爹,你是我亲爷爷,好吗?”吴耀明笑道:“你听他胡说,他就是忘了自己是谁生的,都忘不了卢维章的话!”
郭立三见雷生雨服软,就笑道:“老吴你还别说,老雷这么一讲,我还真想起来了!”两人的目光顿时热烈起来,死死地盯住他。郭立三道:“卢维章说了,盘回钧兴堂是他的夙愿,可他不能就这么盘回去。头一个条件,所有入股的人,不管是明股还是暗股,一律都得撤回去。第二,财股连本带息如数退还,红利一文没有。第三,梁少宁就此离开神垕,再不能插手宋钧生意。就这么三条,你们看着办吧。”
雷生雨立刻拍案道:“答应他!这三条都答应他!”
吴耀明皱眉道:“暗股?卢维章怎么知道这里头还有咱们几家的暗股?”
郭立三瞪了他一眼:“废话,我都找上门去了,他还能不知道吗?”
“钧兴堂好歹干了一年了,能一点红利都没有?”
“你他娘的扯什么蛋?”雷生雨急道,“卢维章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钧兴堂还是卢家的,别人休想染指!能把本钱要回来就算不错了,你还要什么红利!”
“老雷说得不错。”郭立三沉思了一阵道,“眼下有实力盘下钧兴堂的,一个董家,一个卢家。去年的圣旨今年还管用,董家是没指望了,除了卢家你还能指望谁?再让马千山来个招商大会?换个人承办,说不定又来个赵大脓包、钱大脓包、孙大脓包呢!恐怕连本钱都捞不出来!卢家是正统的豫商,他能买下咱们的股份,已经是给咱留余留足了。卖给别家还不如卖给卢家呢,好歹是乡里乡亲,将来也好见面……”
经郭立三这一番分析,雷生雨和吴耀明纷纷点头称是。吴耀明心肠软,摇头道:“话是这么说,可梁大脓包还是大东家,也占着大头,不跟他打个招呼,说不过去吧?”雷生雨怒道:“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他梁大脓包要是有一点本事,钧兴堂何至于此?不知从哪儿弄了几张秘法,还掖掖藏藏跟个宝贝似的!你瞅见没,曹利成退回来的宋钧,一个成色好的都没有!你还有心情说他!”吴耀明长叹一声,算是同意了这个计划。梁少宁并不在场,自己的命运就被这几个人决定了,来与不来又有什么区别?
三人主意刚定,梁少宁就一脸死灰地推门进来了。雷生雨劈头盖脸道:“梁大脓包,你可算来了!”梁少宁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旁若无人地坐下,苦笑道:“你们刚才议论了半天,我都在门外听见了……卖了吧!都卖给他卢维章!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嘛……”
三人都是脸颊一热。谁都想不到梁少宁还来了隔门窃听这一手。雷生雨红着脸道:“少宁,你也别埋怨我们哥儿几个,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
梁少宁猛地抬头,一脸凶神恶煞般的狰狞,一字一顿道:“你以为卢维章盘回了钧兴堂,就威风凛凛了?我告诉你们,他不盘回钧兴堂算他命好,他一旦盘回去了,哼,你就等着卢家天翻地覆吧!”他端起茶杯,冷冷道:“钧兴堂的股东都在,今天也没酒,我梁大脓包就以茶代酒,来呀,干了这杯散伙酒!”
三人傻傻地看着他,一时都没了主意。梁少宁一饮而尽,啪地摔了杯子。雷生雨铁青着脸,哀叹道:“咱们这么多汉子,就斗不过一个卢维章!”郭立三道:“人多顶个球用,又不是打群架!”吴耀明苦苦一笑道:“打群架卢维章也不怕,他还有个拼命二郎呢!”三人都不再说话,雅座里陷入一片死寂。
梁少宁扫了他们一眼,带了几分哀求的口气道:“我要是你们,就再等几天。年底快到了,我还留着一招撒手锏呢!成了,大家都能过个好年,不成,大不了一锅端还是卖给卢维章!你们看行不行?”
雷生雨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梁少宁究竟是何意。雷生雨道:“少宁,你能有什么撒手锏?说来听听嘛。”梁少宁狰狞一笑,再不说话,转身摇摇晃晃地推门走了。
梁少宁的最后一丝希望,就是卢豫川能在年底之前履行承诺,交出全本的卢家宋钧烧造秘法。也许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一进腊月,卢豫川就告诉他,秘法到手了!梁少宁喜得老泪纵横,立刻趾高气扬地通知了董家。到了约定的日子,董克温拿了两成股份转手的契约,卢豫川带了卢家宋钧秘法,当着梁少宁的面交割完毕。连梁少宁都想不到这笔买卖做得如此干脆利索。卢豫川冷冷地朝董克温道:“秘法已经在你的手里了,豫川盼着董大少爷早日烧出玫瑰紫!”
30一目之仇报不得(3)
董克温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克温也盼着卢大少爷早日接管钧兴堂!”
虽说做了买卖,董卢两家毕竟还是仇人,卢豫川揣好契约,便拂袖离去了。董克温更是急不可待地直奔圆知堂,恨不能立刻就点火烧窑。董振魁却有些忐忑。卢家秘法是何许的机密,卢豫川真的偷出来了?卢维章那么精明的人,真的就对侄儿一点防范之意都没有?看着董克温跃跃欲试的模样,董振魁咬了咬牙道:“你还是先看仔细了再点火,我总觉得此中有什么蹊跷之处。”
董克良也是满腹狐疑道:“大哥,爹说的没错,弄清楚了再烧,总不会有坏处吧?”
董克温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烧出属于董家的玫瑰紫,哪里肯再有半刻的等待?当下便急道:“爹,卢豫川暗中跟卢维章较劲,一心要咱们剩下的一成股份,好抢在卢维章前头,顺顺当当地接管钧兴堂!不然他为何早不交晚不交,偏偏在卢维章即将盘回钧兴堂的时候,把秘法送来了?我认为他不会在这上头耍什么心眼……再说,秘法是真是假,只有按图索骥,真正烧了才能知晓!不过是烧窑而已,又不会死人,大不了空欢喜一场!反正钧兴堂也是半死不活的状况,早晚会给卢家盘回去,就真是砸了那两成股份,也是丢了块烫手的山芋给卢豫川!何况咱手里还有撒手锏呢!爹,儿子这辈子无儿无女,就这么点念想了,您就让我烧烧试试吧!”
自从在洛阳败给卢维章,董克温就落下了病根。他好久没有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肺上的毛病又起来了,大声咳嗽不止。董振魁明白这秘法在儿子心里的分量,要真是让他过几天再烧,非得把他逼出个毛病不可!他想了想,只好道:“那你就去烧吧。务必留个心眼儿,看出来哪里不对劲马上收手!”
董克温兴奋得满脸潮红,一边咳嗽着一边大步离开。董振魁还是不放心,便对董克良道:“你跟着你大哥,瞅见情形不对就把他拉回来!他这个人视宋钧为命……我这眉毛老是一跳一跳的,唉……”董克良也是忧心不已,立刻追了下去。
董家的秘密窑场只有一座窑,就设在圆知堂后宅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里。二十年来,董克温除了外出,其余时间全都泡在了这里。他照着卢豫川提供的秘法,拉坯、配料、素烧、上釉一系列程序全都顺顺利利,无一丝破绽,眼下只等着最后的一道釉烧了。董克良刚弱冠之年,加上平常父亲有意培养他经商,他对烧窑的事情知之甚少。他看着大哥忙得起劲,自己却帮不上忙,便带了愧色道:“大哥,你看你累的,我也帮不上忙!……你瞧着这里头有诈吗?”
董克温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此刻却一点睡意皆无,亢奋不已道:“兄弟,哥不用你帮忙!你就等着吧,董家第一窑宋钧玫瑰紫,今天晚上就出窑了!”
“真的吗?”董克良惊讶道,“竟会如此顺利?”
“这是董家列祖列宗的庇佑,也是老天爷睁眼,不让卢家独霸这玫瑰紫!哼,宋钧神技,岂是一家一姓能霸占的?”董克温掐着钟点,对一旁的伙计道:“你备好松木,我一发话,你就加火候!”秘密窑场里只有一个伙计,是董克温亲手千挑万选出来的心腹,此刻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董克温走到窑前,趴在观火眼上仔细看着火候,大声道:“开炉室,加火!”
伙计赶忙照办。董克良悄悄来到大哥身后,紧张无比道:“大哥,就快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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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克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贴着观火眼,道:“快了,快……”
没等他这句话说完,只听见窑膛里噼噼啪啪一阵碎响,竟跟过年放鞭炮相似!董克良本能道:“大哥,有问题!你听这声音……”董克温当然听到了这阵异响,心中也是一阵不解,眼睛却不离观火眼,疑惑道:“难道是开片吗?怎么会这么早?”
宋钧以窑变为魂,以开片为奇。所谓开片,又称“迸瓷”,指的是宋钧一出窑,匣钵内瓷体的高温骤然下降,釉面上会迸裂出丝丝裂纹,而釉面晶莹剔透,纹路清晰可辨,故素有“闲观窑变神韵色,静听宋钧开片声”之说。董克良多少明白些宋钧瓷理,也知道开片是宋钧出窑后才有的,哪里像现在还在烈火窑膛里就开片了?他见哥哥忘乎所以地不肯退回,急得直跺脚道:“大哥,这根本不是开片!你快点……”
然而窑膛里的宋钧却容不得董克温回答了。在场的人只听见窑膛里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上中下三层匣钵全都炸裂开来,饶是厚厚的窑壁也抵挡不住这瞬间爆发的力道,轰隆隆坍塌下去。一股剧烈的气流夹杂着窑壁砖石、宋钧残片、木柴等物四射开来,竟跟战场上的开花炮弹一般,顷刻间覆盖住了整个院子。一时间尘土弥漫,充斥人的口鼻,哪里还能叫出声来?哪里还能分辨出东西南北?董克良被气浪冲得横着身子飞了出去,重重地落在地上。他顾不上背部撕裂般的疼痛,胡乱挥手驱赶着院子里滚滚狼烟,扯了喉咙叫道:“大哥!大哥!”除了伙计半死不活的呻吟,大哥竟没有一句回应。董克良心知不妙,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手脚并用地四下里刨着,声音早没了人腔。
时值深夜,这声巨响无异于平地惊雷,怕是整个神垕镇都听见了。董家圆知堂上上下下百十口人刚刚入睡,全都给惊醒了,不少人光着脚跑向出事的地方。董振魁一直待在书房静候佳音,那声巨响,唬得这个快七十岁的老汉连拐杖都忘了拿,竟跟个小伙子似的飞奔而去。刚到门口,就看见几个下人抬着董克温出来,而董克温早已是昏迷不醒,脸上落满了尘土,一只眼睛还往外冒着鲜血!
30一目之仇报不得(4)
董振魁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连声呼唤道:“老大?老大?你醒醒啊!”老詹搀扶着他,低声道:“老爷,大少爷只是昏过去了,心口还跳着呢!得赶紧请郎中!”董振魁泪眼迷离道:“老二呢?”“二少爷没事,就是背上开了个大口子,已经包扎了。”董振魁远远地看见董克良被人搀着,脸上身上都是血迹。他不由得痛彻心肺地哀叹一声,忘记了身边还站着那么多人,失声嘶喊道:“他娘的卢维章!老汉不灭了卢家,誓不为人!”
董家大少爷烧窑炸瞎了一只眼睛,二少爷身受重伤的事情,眨眼间就传遍了神垕。董振魁那句发誓要灭了卢家的话,自然也是传得沸沸扬扬。卢维章听说后万分诧异,董克温是镇上烧窑顶尖的好手,以他的见识、作为和手段,无论如何也不会弄得炸窑啊!就算是出了事,这跟卢家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是董振魁这个老汉心疼得昏了头,口不择言吗?董卢两家的恩怨世仇全镇无人不知,或许他真是一时气极,冷不丁就说出了这句话。卢维章着实没有想到问题居然会出在卢豫川身上,便对此事一笑置之,不再去想了。
圆知堂自出了事后,人心惶惶了两日,暴怒的董振魁总算是冷静下来了。一番缜密的考量之后,他才意识到卢豫川这条请君入瓮之计,竟是抱了拼个鱼死网破的心思。卢豫川明明知道自己被董家抓住了把柄,难逃家法处置,这才设下了如此毒辣的棋局。董家若想报复,卢豫川泄漏秘法的事情固然会大白于天下,他也会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可董家的所作所为就能放在人前、经得起推敲吗?卢维章一纸诉状告到曹利成那里,说董家买通卢豫川,窃取卢家宋钧秘法,而那曹利成早就被卢家的银子喂饱了,禹州城的衙门还不跟卢家开的一样?董家一旦惹上这场官司,说不定会被曹利成辣手盘剥上几年,就是倾家荡产也未必能赢!……可叹自己两个儿子,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身受重伤,自己这个当爹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没办法报仇雪恨!
董振魁正在怅惘哀痛之际,却听见书房外一阵喧哗。老詹快步跑了进来,神色仓皇道:“老爷!两个少爷说什么也得来见老爷,拦都拦不住,眼下就要进院了!”董振魁惊道:“你们,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俩病人都拦不住!”
正说着,几个下人抬着董克温进了书房,董克良拄着拐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董振魁一看见董克温脸上裹着厚厚的白纱,心痛得五脏六腑全都碎了,连声叹气道:“其余人都给我滚!”
老詹朝下人们一使眼色,下人们会意退下。老詹也躬身退下,轻轻关上了房门。董克良见没了外人,便道:“父亲,我跟大哥商议了好久,唯恐父亲一心替我们弟兄报仇,又中了卢家的奸计!”
董振魁料到了他们的来意,垂泪道:“不能给你们报仇,我还当个球的爹啊!”
董克温伤势最重,躺在担架上根本动弹不得,虚弱不堪道:“爹,这都是孩儿性子太急,中了卢豫川的奸计!卢家秘法说釉料里需要掺入硫磺,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我被玫瑰紫弄得神魂颠倒,居然冒险试了一试……”董振魁哀叹不已。窑场烧窑,最忌讳的就是一硫二硝,董克温哪能不知道这个大忌?可烧出董家第一窑玫瑰紫实在是太诱人了,董克温竟然傻到样样照办!
董克良含泪道:“爹,这事咱只能认了!千万不能意气用事,跟卢家打这个官司!父亲总教导我们哥俩,‘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董家若是找卢豫川报仇,肯定要牵连出私下入股钧兴堂、买通卢豫川盗窃秘法这些事,每一件都是证据确凿,每一件都能要了董家的命!卢家说到底,不过赔了卢豫川这一条命,而董家抗旨不遵,这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大罪!……爹,咱们父子三人这次算是栽了!好汉打落了牙和血吞,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卢维章不是要盘回钧兴堂吗?就让他盘回去好了!等到他知道卢豫川背叛祖宗的事,自然有人替咱们处置卢豫川!”
董振魁凄凉地看着两个儿子,默然良久,终于道:“老大,老二,你们放心,爹有生之年,一定替你们讨还这笔血债!卢维章,我不灭了卢家,死不瞑目!”
31真相大白(1)
本来神垕镇的人都兴致勃勃,眼巴巴等着看董家是如何跟卢家动手的,不料等了半个月,也不见老董家有什么动静,一个个遗憾不已。好在这时,钧兴堂终于要改朝换代了,不甘寂寞的神垕人便又有了新的谈资。日子久了,董家炸窑的事情也就逐渐被众人忘却,就像日出雪化,冰河解冻,总归是一汪清水,与时光一道滔滔不绝朝东流去。
钧兴堂易手,在神垕怎么说也是个大事。就连正式交割的仪式,都是禹州知州曹利成亲自前来主持。仪式的地点还是在窑神庙花戏楼,正厅中摆着一张长桌子,曹利成在头位上坐着,卢维章坐在一侧,梁少宁、雷生雨等人坐在另一侧,卢豫川、卢豫海、苗文乡等卢家的人垂手肃立在卢维章身后。曹利成笑道:“今天是你们商家说事,本官不管你们怎么谈,只是做个见证罢了。好了,开始吧。”
章程早就由卢家拟好了。自古成者王侯败者寇,梁少宁他们面对这样的城下之盟,还有何话说?当下便一一签字画押。卢维章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伸出手蘸了八宝印泥,在契约上重重摁了下去。雷生雨抱拳笑道:“卢大东家这一手真是漂亮!本银如数退回,每股还给了五百两的红利!我们几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卢维章平静道:“都是乡里乡亲的,好歹在钧兴堂一年了,宋钧生意的水深水浅大概也知道了吧?就是撤了股,也不能让人家说我们卢家小气。”
梁少宁把一摞厚厚的账册推给卢维章,话里有话道:“钧兴堂这一年来的账册都在这儿了,各类契约什么的也都在,请卢大东家好好过目吧。得看个仔细哟!”
董克温瞎了一只眼的真正原因,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道,梁少宁就是其中之一。在知道董家炸窑之后,梁少宁吓得手脚冰凉,唯恐董家把一肚子怨恨倾泻在他身上,立即躲回了禹州家里。雷生雨等人哪里知道这些机密之事,一等再等也等不来梁少宁所说的“撒手锏”,越发觉得这个人混账透顶,齐齐打上门去,逼着梁少宁点头,将钧兴堂盘给卢维章。梁少宁明白大势已去,又挨了不少冷嘲热讽,只得全数答应了。他早把卢豫川亲笔写下的秘法、过手股份的契约等物统统夹在了账册里,只等卢维章发现之后,替自己报仇。
卢维章却似乎丝毫没有听出梁少宁的言外之意,略一示意,苗象天便上前抱过账册,返回原处。账册是商家的命根子,账册过手就意味着生意过户。曹利成见状笑道:“本官恭喜卢大东家!大东家大功告成,钧兴堂物归原主,可喜可贺!”一时间正厅里全是恭维讨好之词,声声不绝于耳。卢维章一一拱手回礼,淡淡道:“今晚在醉春楼,卢家设宴款待曹大人和各位同仁,维章身子不适,就让豫川和豫海陪大家吧!”
梁少宁本来盼着卢维章当场清点账册,好让卢豫川的丑事当众公开,见卢维章并无此意,多少有些怅惘。他的目光片刻不离卢豫川,接话道:“那少宁要跟卢大少爷好好喝几杯呀。”卢豫川微微一笑道:“豫川是戴罪之身,出不得台面,可能让梁大东家失望了。”说着,紧跟卢维章离去。众人都不解梁少宁这几句怪话的意思,当时也不是问话的场合,便一哄而散,各自去了。梁少宁怨毒的目光注视着卢豫川远去,这才发出一声诡异阴鸷的冷笑。
苗象天回到总号,立刻着手清理这一年来钧兴堂的所有账册。清账是盘回钧兴堂后的头等大事,苗文乡屏退了大小相公,父子二人和卢豫海一头扎进了总号秘账房。苗象天号称神垕第一神算子,一条大辫子盘在脖颈上,一个人面前摆了两副算盘,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地打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那架势煞是好看。苗文乡和卢豫海并排坐在一旁,还在为刚才的事兴奋不已。卢豫海笑道:“老苗打得好算盘!老相公,这都是你的教诲吧?”苗文乡不无得意地拈须微笑。卢豫海道:“咱们原本打算三年内盘回钧兴堂,可那梁少宁也实在是脓包,这才一年工夫就干不下去了,真是可笑。”苗文乡摇头道:“有件事我一直琢磨不透,梁少宁败得如此迅速,难道董家就听之任之?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还要帮他们承办呢?显然不是为了银子,也不是为了窑场,那么究竟是……”
苗文乡这句话还没说完,苗象天打算盘的手忽地停下,算珠撞击声戛然而止。卢豫海和苗文乡相视一愣,再看苗象天的时候,只见他紧握着一份契约和几张信笺,双手不住地颤抖,连声叫道:“二少爷,爹!你们来看!”
两人不敢怠慢,快步来到他身旁。苗象天已面如土色,喃喃道:“这不可能,不可能!”卢豫海眼尖,早把那契约看了一遍,也是遽然色变,脱口而出道:“这是梁少宁的陷害!大哥绝不会做这样的事!”苗文乡哆嗦着手摸出老花镜,把契约从头到尾草草一览,又翻着那几张信笺,刚看了两行就不敢再看,心中已然知道事情不同寻常,当即道:“象天,这账没法清了,你这就当着二少爷的面,把所有的账册封好。二少爷是东家的人,就请你来做个见证:这份契约我是看了,可这几张卢家宋钧秘法我可是没看!你和我带上所有的东西,这就找大东家去!今天这事不管真也罢,假也罢,都给我烂在肚子里!卢家大变在即,这个节骨眼儿上谁都不能马虎!”
31真相大白(2)
卢豫海从未见过苗文乡如此惊惶,尤其是听到“卢家宋钧秘法”、“卢家大变在即”这两句话,顿感四面八方涌来巨大危机,心脏骤然剧烈跳动起来。苗象天伸手扯过几张记账用的大白纸,哗啦啦把账册封好,骑缝处摁上了手印,再三检查之后才递给父亲。苗文乡抱了账册,把契约和秘法揣在怀中,一语不发便夺门而出。卢豫海兀自心跳不止。苗象天急道:“二少爷,你还愣着干什么?”卢豫海猛地道:“老苗,你说我大哥真的……”其实苗象天也没了主意,只好道:“快去找你爹!他肯定有办法!”卢豫海重重地叹了一声,追苗文乡去了。
卢维章从花戏楼出来,就直接进了卢家祠堂,这时正在祠堂里跪着,卢豫川就跪在他身后。卢王氏是女眷,只能远远地跪在一旁。祠堂里香烟缭绕,除了他们三个再没有别人。正前方是层层叠叠的祖先牌位,当中挂着那幅年久发黄的祖宗遗像。卢维章瞩目良久,终于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卢维章,把老号盘……盘回来了!”
他蛰居一年,耗费了多少心血精气,眼下功成名就,怎能不百感交集?一句话未完就已痛哭失声。卢豫川知道此刻总号正在清点账册,自己的所作所为眼看就要败露了,心里也是千滋百味。痛悔,惊惧,哀恸,羞愧,种种情感齐刷刷涌上心头,他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形容这种心绪,只有保持沉默。一侧的卢王氏早已是泪流满面,却强忍着没有放声。卢维章擦掉眼泪,起身坐在椅子上,对卢豫川道:“豫川,你也起来吧。”
卢豫川顺从地站起来,依旧是低着头,不敢正视眼前这个人。眼下大厦已倾狂澜既倒,除了引颈受刑,还有别的办法吗?
卢维章静静道:“从我接受卢家衣钵算起,到今天为止,整整二十年了。那时还是咸丰十一年呢。就在这张祖宗遗像前,你爹亲手把一本《宋钧烧造技法要略》,一本《陶朱公经商十八法·补遗篇》传给了我。这二十年里,我领着全家,靠你爹妈拿命换来的那口窑,把卢家的产业做到了今天这个模样,不敢说丰功伟绩,也算是对得起卢家列祖列宗,对得起你爹的谆谆嘱托了。从去年卢家遭难到现在,也有一年光景了,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整天就冥思苦想一件事,那就是盘回钧兴堂卢家老号!如今大功告成,你瞧我这身子,差不多也跟个废人一样了……心悸吐血的毛病是卢家人的旧疾,你爹也是死在这个毛病上。这一年里,我背地里吐了好几次血,你婶子说什么也要我放手不干了,我每次都劝她说,卢家老号是在我手上丢的,我得把老号盘回来!不能只留给豫川一个留世场、一个余世场,维世场、中世场和庸世场都是卢家的产业,我得全须全尾地交给豫川……”
卢豫川死人般站着,恨不能一头撞死在卢维章眼前。卢王氏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哭道:“老爷,你心愿都了了,咱不干生意了,让豫川领着豫海去干吧,咱们好好过太平日子不行吗?”卢维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头道:“豫川,你婶子说的是。今天是钧兴堂物归原主的日子,也就是我卢维章归隐山林的日子。当年我承接衣钵的时候,只有《宋钧烧造技法要略》、《陶朱公经商十八法·补遗篇》这两样,再加上你爹呕心沥血写成的《禹王九鼎图谱》,一共是三本,我今天全都传给你!从今天起,什么圈禁十年,什么不得出头露面,统统不要去管!官府那里我算是看清楚了,俗话说‘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只要银子使到,没有办不成的事……你接了这三本传家宝,就是卢家的掌门人了!卢家没有别的,一个是宋钧,一个是生意。窑场那边有我和你老杨叔帮你照应着,你大可以放心。至于生意上的事,苗文乡、苗象天父子都是经商的好手,有他们辅佐你也出不了什么岔子。你兄弟卢豫海,也算是个人才吧,你记住,要量力而用。一旦发现他干不了大事,就把他贬回家里,万万不能看在兄弟情分上,坏了卢家的生意……”
然而卢维章这番语重心长的嘱托注定无法继续下去了。祠堂外响起一串脚步声,随即有人用力地敲门:“爹!你在里面吗?”
卢维章勃然变色,瞥了眼卢王氏道:“真没了王法了,这就是你的好儿子!”卢王氏听见卢豫海叫门也是一愣。卢维章让他在总号清账,一是有意历练他,二是要在这里单独跟卢豫川交代大事。这个愣小子怎么就糊里糊涂闯进来了?卢维章觉得该说的话都说了,便没好气地大声叫道:“进来吧!”
门开处,头一个进来的却是老相公苗文乡。也许是真的有急事,苗文乡那么老成持重的人,居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一头栽倒,幸亏卢豫海眼疾手快,在后边扶住了他。苗文乡顾不上失态,匆匆走上前去,把怀里的账册和那份契约、写有卢家宋钧秘法的信笺交到卢维章手里,这才看见卢豫川也在场,立刻意识到刚才这里进行了一场怎样的谈话,不由得长叹一声,想好的话再也讲不出来了。
卢维章看着契约,又看了看那几张信笺。上面果真是卢豫川的笔迹,写的却是卢家独门宋钧秘法!卢维章心中巨浪翻涌,脸上却照旧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看罢抬头,盯着卢豫川,慢声道:“豫川,你看看吧。”
卢豫川从苗文乡惊慌失措的举止上,已然知道了他的来意,此刻早已是万念俱灰,“扑通”跪倒在地道:“叔叔在上,侄儿犯下背叛祖宗的大错,唯有以死谢罪!”
31真相大白(3)
卢维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轻轻道:“你为何一句辩白的话都没有?你为何就这么承认了?……我情愿你说这是梁少宁和董振魁阴谋陷害,离间我们叔侄感情!你只要这么说,我就信你,好吗?……你倒是说话呀!”
卢豫川只觉得万箭攒心,伏在地上连连叩头道:“豫川已知罪无可恕,不敢推诿!就算叔叔肯为侄儿开脱,在祖宗遗像前,在父母牌位前,豫川实在良心难安,无法自圆其说!请叔叔按家规发落吧!”
卢维章呆坐在祖宗遗像前,痛心疾首地看着众人,喃喃道:“苗老相公,卢家不幸,出此丑事,让老相公见笑了……”话音未落,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手里的秘法和契约。众人惊叫一声赶过去,只见卢维章牙关紧咬,不省人事了,兀自紧紧攥着那鲜血淋漓的几页纸。
32再赴京师(1)
人生百年,“喜怒哀乐”四情最为伤人。卢维章本就是强撑着病体,又由盘回钧兴堂的大喜骤然转到侄儿背叛的大悲,气得口吐鲜血卧床不起,一病就是大半年。此间全仗苗文乡主持大局。好在苗文乡忠心耿耿,虽没大的开拓,倒也维持了卢家老号五处窑场红火的局面。卢维章重新下床主事,已到了光绪八年。第二年是慈禧太后五十寿辰,朝廷又给神垕派下了皇差,让董卢两家各献寿礼三十六件。旨意是禹州知州曹利成亲自来神垕宣读的。卢维章大病初愈,脸色还苍白着,在卢豫海搀扶下接了圣旨,虚弱道:“卢家承蒙皇恩浩荡,曹大人又是多方关照,一定不辱使命!”
曹利成见他病恹恹的模样,关切道:“大东家身子骨吃得消吗?前些日子我派人送来的方子可有用吗?”
卢维章笑道:“烧窑的人,肺上多少都有毛病。曹大人的药果然济事,好多了。”
曹利成叹道:“那是宫里传出来的方子,专门清肺健脾的……我刚从董家出来,董振魁有七十多了吧? 真不知他老汉吃了什么补药,竟硬朗得跟年轻人一般!倒是大少爷董克温瞎了一只眼,身子骨差劲得很。”
“他不是还有个老二董克良吗?”
“我看董克良倒是英姿勃发,见识谈吐都像他爹,将来恐怕也是个厉害的角色!”
“他已经是个厉害的角色了。”卢维章招呼下人给曹利成看座,接着道,“今年春上,我让豫海在汴号见习做生意,他硬是不识好歹,竟跟董克良过了过手。好在有苏茂东大相公在一旁帮衬,算是打了个平手。”
卢豫海愤愤道:“还说老苏呢!若不是他瞒着我,私下里留了十万两压库银子,我早把董克良打翻在地了!”
卢维章瞪了他一眼,道:“我说过多少次,霸盘生意做不得,那是把双刃剑,搞不好就是两败俱伤!你一个毛孩子懂什么,还不给我闭嘴!”
卢豫海跟董克良在开封府为争夺宋钧商路的那场霸盘生意,从立春一直斗到立夏,又是董卢两家少主人头一次交手,更显得意义非凡,全省哪个商家不知道?此事的缘起还在董克良。开封府是豫省省治所在,陆路水陆四通八达,神垕镇的钧瓷生意全靠开封府这个水旱码头中转。董克良一到开封府,立刻把船运银子提高了一成,要包下康家船行一半的钧瓷商船。时值隆冬,运河冰封,船行歇业,董克良开出的价钱打动了康鸿轩。康家和董家是世交,康鸿轩也对眼前这个出手惊人的年轻小伙子顿生好感。卢豫海得知这个消息,一面飞马向神垕总号报告消息,一面亲自来到康家船行求见。康鸿轩此时也得了哥哥康鸿猷的密信,让他务必记住生意不能一边倒,万不可一时意气答应了董家。康鸿轩平生豪放无羁,最服的就是哥哥康鸿猷,自然如数照办。卢豫海跟康鸿轩商议了一晚,同意了康家提出的船运银子同董家看齐的要求。卢豫海告辞走后,康鸿轩立即给巩县的哥哥写信,说豫商里后继有人,一个董克良,一个卢豫海,都是英雄年少,今后在宋钧业有好戏看了!
卢豫海跟董克良头回交手算是打了个平手,两人彼此都不服。第二次交手接踵而至,这次却是卢豫海挑起来的。他从康鸿轩那里回来,苦思良久,始终觉得商路控制在康家手里不是长久之计,就打起了自己组建船行的主意。
建船行得有三样东西:木材,工匠,船夫。卢豫海少年胆大,没请示总号就动用了汴号五万两银子,买下了离开封府最近的嵩山林场整整一半的林子。他又把身股制的大旗打了出去,一下子招来了一百多个熟手工匠,把他们一股脑儿送到登封县,就地取材建造大船。不出两个月,四十多条大船运抵开封府,正赶上运河开冻,大船下水,钧兴堂卢家船行敲锣打鼓,正式挂出了牌子。董克良痛失先机,自然不甘示弱,也步步进逼了上来。他的主意也绝,根本没打算自己造船,而是只用了不到造船一半的价钱,就包下了康家五十艘大船,而且一包就是十年!董卢两家的船队先后在开封府汴河码头下水,前后也没差几天的工夫。让卢豫海耿耿于怀的是,苏茂东唯恐总号怪罪,私下瞒了十万两压库的银子,要不然就依着卢豫海浑身是胆的做派,非得再弄出几十条大船,力压董克良一头不可。董振魁和卢维章都深知霸盘生意的厉害,光绪三年的往事还历历在目,稍有不慎就会越陷越深,不可自拔。两家掌门人不约而同地把儿子召回了神垕,这场商战才算就此告一段落。即便如此,两位少爷的初次交手已是惊心动魄,精彩纷呈了。豫省商帮闻知此事,都扼腕叹息不已,自己家怎么出不了这样的后代!
曹利成对这段公案自是早有耳闻,便笑道:“大东家言重了。二少爷今年才二十露头吧?咱们俩二十岁的时候,别说动辄五万、十万两银子的买卖了,就连一百两银子是啥模样都没见过!后生可畏,后生可敬啊!老兄教出来了好儿子,怕是睡觉都会笑出声吧?”曹利成恭维一番,忽而想起了什么,道:“这些日子我怎么不见大少爷卢豫川了?也病了吗?”
卢豫海心里一怔,转脸看着卢维章。卢维章淡淡道:“他在牢里落下了病根,时好时坏。怎么,曹大人想见见他吗?”
曹利成从卢豫海的脸色看得出卢豫川肯定不是有病在身,哪里肯管他们的家事,赶紧转了个话题。场面已经冷了下来,曹利成也觉得无趣,又聊了几句就告辞了。卢维章没忘问老平:“曹大人随从的点心银子都给了吗?”老平忙道:“都给了,一人二两,还是老规矩。”曹利成笑道:“大东家总是这么客气!以后还怎好登门呢?”卢维章笑道:“我是有病的人,就不远送了。豫海,替为父送曹大人!”
32再赴京师(2)
曹利成说什么也不让卢豫海送,两人推让一番,最后还是让老平送他们一行离去了。钧兴堂后院里只剩下卢维章父子二人。卢豫海搓着手笑道:“爹真是好大方!一人二两啊,几十两银子就这么花出去了!咱们汴号的伙计,一年到头也就七八两银子的薪俸。”
“官之所求,商无所退,我早就对你讲过了。”卢维章欠了欠身子,重新躺了下去,道,“去年明明是你大哥拿了假秘法去坑人,董克温丢了一只眼,可董振魁为什么不敢报官?还不是因为他明白卢家跟曹大人的关系!几十两银子算个球,每年的朝廷贡奉,三十万两的进项,我一把手就给了曹大人六万两。整整五分之一啊!”
“这么多!”卢豫海听了也是咋舌不已,“怪不得他对咱家这么照顾!”
“朝廷贡奉一共是四十五万两,按理说是卢家和董家两家平分,曹利成硬是让咱拿了大头,还说明年要再追加,被我劝住了。”
“这个我懂,留余嘛。”
“生意,有生才有意。要是做生意的同行都给咱整死了,还有何意思?曹利成不过是贪图提留银子,他就没想到,万一朝廷发觉了,岂不生疑?曹利成咱们已经喂饱了,若是倒了台,咱们还得重新再伺候一个新的知州大人,又得从头花银子疏通关系,赔本的还是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