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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大瓷商》》 · 南飞雁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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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老虎能奈小虎何(1)

吴家商号悄无声息地在海关北大街挂出了招牌,不但铺面不起眼,招牌也不起眼。大连商业初兴,像这样抱着一夜暴富的梦想来闯码头的小商号,每天都有好几家开业,几乎没人注意到它。朱诗槐的目光自然也不会落在这个芝麻大小的字号上"奇"书"网-Q'i's'u'u'.'C'o'm",他的精力全都在伏特加生意上了。天气一冷下来,整个东北的几万俄国人都嚷着买酒喝。尤其是中东铁路护路军的那帮老毛子士兵,一天一个电报来催促。护路军一共有一千多人,司令是沃龙佐夫上校,对朱诗槐供给不力深为不满,扬言若再不给他的弟兄送酒,便来大连砸了圣彼得洋行。电报是赵仁天送过来的,朱诗槐当时正皱着眉头看着什么东西,听了他的汇报眼珠子不由得转了起来,道:“老赵,咱手里还有多少银子?”

“七八万两现银,要是货物都脱了手,还有个四五万。”

朱诗槐沉思道:“都脱了手也不保险——老赵,你说这笔买卖能做吗?”

“我看成!伏特加本来就是这个节气的紧俏货,以前在东北的俄国人不多,现在满大街都是!咱试水的那船伏特加,每天都有人来买,供不应求啊。”

“报上也说了,去年他们沙皇尼古拉二世登基,李鸿章李大人亲自去道贺,两国的关系不一般啊!”朱诗槐站起来,踱步道,“这是从东京传过来的日本报纸,我找人翻译了一下,上面有远东局势分析,很可能俄国联合朝廷一块儿跟日本人斗!这个节骨眼儿上,东北的俄国人只会越来越多……好生意不能就这么放跑了……老赵,你立刻把所有的现银提出来,再以手头货物做抵押,跟俄国人的银行借点银子,凑成十万两。银子一到手,马上起程去海参崴!”

“俄国银行全是短期贷款,利率高得吓人,还是不借为好啊。”

“咱不怕!行里的货眼下不值钱,等开了春就不同了!你别再说了,快去办吧。”

老赵见经理发话了,当即便下去照办。足足半个月之后,赵仁天才带了整整六船的伏特加酒,在大连湾靠了岸。俄国人治下的大连海关,名义上采用的是欧洲规范的管理章程,进出口货物按章征税,实际上也是人治大于法治,全凭海关官员说了算。朱诗槐对此了如指掌。为了从速过关,他早早就揣了贿赂官员的银子,在海关等着。俄国人也不是笨蛋,一见船上装的是伏特加,知道这是眼下东北三省最走俏的货,有意处处刁难,居然提出加收两倍的关税。朱诗槐急得团团转,只能狠狠心上下打点。俄国人久闻他出手大方,一见果然不虚,越发舍不得放他走了,打着“严防舞弊”的招牌,什么申报、查验、估税、审核、征税、交款,直至验放等各个环节一个都不少,每个环节都让朱诗槐蜕了一层皮。一边是沃龙佐夫暴跳如雷地催货,一边是海关的层层盘剥,苦得朱诗槐唉声叹气,却毫无办法。

这番折腾下来,送礼花了不少银子,加的关税也没减,平白无故地耽误了十几天不说,毛利也是损失惨重。等伏特加进了仓库,朱诗槐终于放下心来,回到圣彼得洋行他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他恨得牙根直痒痒,直骂老毛子祖宗八辈。他正阴沉着脸,却见赵仁天满头大汗地进来,苦巴巴道:“经理,我大致算了算,要是照咱以前定的价钱,咱可就是平进平出,没多少赚头了!”

“涨价!钱都给老毛子盘剥走了,让他们高价买酒!没钱就喝西北风去!”朱诗槐破口大骂道,“这群狗娘养的王八蛋,比大清的官员还他娘的黑!正经生意不好做啊。逼急了老子,老子也走私!”

赵仁天嗫嚅道:“涨价倒是没什么,反正市面上咱生意盘子最大,市价还不是咱定的?就怕奉天府里那帮老毛子士兵,个个都有枪,万一惹毛了他们怎么办?”

“那也不行!海关加税了,我有什么办法?你把海关加税的印花贴在酒箱子上,让他们都知道,是海关提的价!他奶奶的,又图便宜又想剥皮,甘蔗哪儿有两头甜的?”

“这么一来,走私的酒就好卖了,会不会冲击咱的生意?”

“老毛子的军舰就在外头守着,能走私进来多少?些许一点货,冲击不了咱的生意!有点走私也好,让洋鬼子自己看看,多出来的钱都他娘的去哪儿了!”

赵仁天见他真的动了气,也不敢再待下去引火烧身,就打算溜出去。可朱诗槐叫住他道:“你给那个沃龙佐夫打个电报,问什么时候来提货。他娘的洋鬼子,前些天还刀架脖子来催问,这几天怎么连个屁都不放了?”

其实这才是朱诗槐最担心的地方。朱诗槐不惜借贷弄来了整整十万两银子的货,不知不觉已经是往霸盘的路子上走了,眼下要是不能马上卖出去,可就生生砸在手里了。俄国银行提供的是短期贷款,三个月必须还本付息,这可是要命的事!赵仁天也深知其中的利害,当天就给沃龙佐夫发了电报,报了价钱,又问他们何时来人取货。不料沃龙佐夫的回电迟迟不来,朱诗槐和赵仁天一直苦等了四天,才盼来一纸回电,居然是说有酒喝了,你们要是送货上门,再把价钱降低四成,或许还能考虑。

赵仁天一见电报两条腿就站不住了,哆嗦着身子来找经理。朱诗槐正急得脑门子撞墙,看了电报竟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赵仁天,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道:“中计了!”(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55老虎能奈小虎何(2)

赵仁天也看出来是有人精心设局,只是不知道来者是何方高人,苦笑道:“经理,咱别傻等了,我带一批货去趟奉天,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诗槐有气无力道:“咱俩都去,我还能坐得住吗?三万两的贷款啊……三个月一过去,银行的人敢摘下来那把军刀,砍了我的头!”

两人不敢再耽误片刻,带了一批货日夜兼程赶往奉天。时值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路上湿滑难行,带的又是易碎的货物,一路上走得极其缓慢。两人猫身在马车里,不知是冻的还是心里着急,都是脸色蜡白。好不容易到了营口,一行人在路旁的客栈里打尖歇息。朱诗槐和赵仁天坐在桌边,看着一桌子酒菜,谁也没心思吃饭。朱诗槐勉强吃了半个包子,一颗心早飞到奉天了。赵仁天劝道:“经理,过了营口路更不好走了,您好歹吃点儿!”

“我吃不下啊!一路上我想了不少事情。在大连这几年,扪心自问,我替洋人做了不少缺德的事,同行也都得罪完了。走私这么多货,动静肯定不小,怎么就没一家商号来跟咱提个醒呢?众怒难犯啊!难道这就是老天的报应吗?……唉!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啊……你知道我也不愿当亡国奴,这不都是世道逼的嘛!”说着,朱诗槐不禁落泪道,“我算明白了,洋鬼子没一个好人!别看我现在跟他们喝酒聊天,关系挺好,可那都是银子喂出来的!一到事儿上,他们会照顾我吗?本来好端端的生意,又是加税又是盘剥,害得价钱不得不涨上去,还耽误了工夫,硬是给别人乘虚而入了!还是中国的衙门好啊,拿了钱还能给你办事……”

赵仁天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朱诗槐是有名的“朱使坏”,他跟着朱诗槐这几年,没少挨别人冷嘲热讽。他刚想说什么,视线却被旁边桌上的人吸引过去了。他的心顿时剧烈跳动起来,颤声对朱诗槐道:“经理,你看!”朱诗槐下意识地看了过去。邻桌是三个刚进来的脚夫模样的人,不是自己带来的那些,一个个穿得很寒酸,破棉袄上露着棉絮,脚上的棉鞋也是湿漉漉的,可这并没有影响他们喝酒的兴致。一个年轻的脚夫道:“二叔,您给我倒一碗洋人的酒,就一碗,让我尝尝呗?”

老脚夫瞪了他一眼,道:“哪儿凉快去哪儿,别打这酒的主意!过年就指望这个呢!”

中年脚夫笑道:“爹,给他倒点尝尝嘛!运了十来天了,价钱又不贵,就倒一碗大家都品品,也当一回洋人嘛!”

老脚夫摇头道:“全是他娘的败家子!一坛子酒六斤,倒手就有快一两银子的赚头,你们都傻了吗?咱年年送货,哪儿见过这么好的生意?都给我老老实实的,想喝,就喝咱本地的人参酒吧。”

朱诗槐身子剧烈地摇晃起来,他朝赵仁天使了个眼色。赵仁天会意,端了壶酒过去,满脸含笑道:“老哥哥,我们掌柜的说了,请你们爷仨喝壶酒。”

老脚夫一怔,忙笑道:“这咋整的,哪儿能让大兄弟破费呢?”

“一壶酒而已,交个朋友嘛!”赵仁天拉椅子坐下,给他们三个斟了酒,装作若无其事道,“老哥,你们爷仨儿怎么称呼呀?”

“我姓牛,这是我儿子,这是我侄子!我们爷仨是拉车的把式,来回送货的。”

“哪个车行的?”

“大兄弟笑话了,我们平常种地,入了冬地里没活儿,做点小买卖好过年嘛。今年东北的洋人多,伏特加生意好,我们屯子里所有男的都出来拉货了。”

赵仁天一惊,道:“你们拉的都是洋酒吗?从哪儿拉的货?”

“大连!”老脚夫神秘地左右看看,道,“走私的,便宜!人家洋行里走海关进来的酒,提货价一斤要一两八钱,到了市面上就是二两,有的还得高!可这走私的酒,我们提货才一两一,送到奉天的店铺里就是一两三!真他娘的过瘾哪。”

赵仁天已是大汗淋漓,道:“老哥,你们拉几趟了?提货得有本儿啊,您这本钱哪儿来的?”

中年脚夫喝了碗酒,笑着低声道:“不瞒老哥你说,这是东三省胡子头左大爷的买卖!左大爷说了,头一趟提货先赊着,拉到奉天挣了钱再还上!要不然,就我们这样的穷人家,哪儿有本钱做洋人的生意啊!”

“就没有人卷了货跑吗?”

“谁敢跑啊?左大爷是什么人物,谁提的货,住哪疙瘩都登记了,穷人谁敢得罪左大爷?再说了,这玩意儿也就前几趟是白跑,底下再拉货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了!我们这是第七趟了,一天都舍不得歇!咱穷人有的是力气,在家闲躺着不也得吃饭?连本钱都不用出,这没本的生意去哪儿找去?”

年轻脚夫喝得满脸通红,道:“上回拉到奉天,没来得及送进城去,人家俄国人都等不及了,直接穿着大衣在雪地里等呢!来一车收一车,我们赶得晚了,早去的卖到一两四一斤,老毛子真有钱!”

赵仁天还想再问,一旁的朱诗槐缓缓站起,悠悠一叹道:“老赵,别问了。咱该走了!”赵仁天跟爷仨儿拱了拱手,快步随朱诗槐走出了客栈。两人站在风雪之中,好半晌儿谁也没说话。凛冽的寒风刺骨冰凉,朱诗槐呆呆地立在雪地里,眼泪随着大片的雪花跌落下来。赵仁天从没见过经理掉眼泪的模样,一时懵懂着不知说什么好了。良久,朱诗槐默默地擦了泪水,道:“老赵,圣彼得洋行完蛋了!”

55老虎能奈小虎何(3)

赵仁天安慰道:“或许他们也快撑不下去了,他弄不来那么多伏特加!”

“我真他娘的不甘心,怎么会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就败了!”朱诗槐哀叹道,“真狠啊!提货价一两一,咱们是一两八,人家到市面上最高也比咱的提货价低!这生意还能做吗?”

“经理,咱报官吧?让官府收拾他左老大!”

“咱们洋行是在洋人的地盘,左老大是在朝廷的地盘,你去哪个衙门报官?谁答理你!左老大在东北经营多年,现在又办实业、开矿山,做正经生意了,你能扳得倒他吗?何况这根本不是左老大的计策!”

赵仁天吃惊道:“经理,您看出来谁跟咱过不去了?”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肯定是个商界奇才!你看咱们这车队,花大价钱雇的,没走二十里地就要歇息,要讨赏钱,不给就故意倒一辆车碎两瓶酒,这得多少银子才能运到奉天!可人家凭一招提货赊账,好嘛,全东北的人都给他送货!宁肯自己摔倒了,也不会叫货有个闪失!这个‘取天下力为我所用’的计策,左老大他一个土匪头子能想出来吗?”

“咱也别去奉天了,这就回大连,请老毛子查走私,断了他的货源!”

朱诗槐带着愧色,摇头叹道:“晚了……他们既然敢这么做,必定是囤积了一大批货,故意要整垮我朱诗槐啊!再说了,老毛子都是见财如命的,他们走私的酒也是从海参崴过来的,又不用过海关,一斤的成本也就七钱,他们卖一两一,稍微给洋人点好处……十冬腊月的天气,你以为老毛子肯出海查走私?一个个抱着酒瓶子猫在家里喝酒呢!”

赵仁天真的着急了:“那咱也不能等死啊!银行就给三个月,这都过去一多半了!”

“没办法,降价吧。咱的提货价也降到一两一!”

赵仁天目瞪口呆道:“可咱是过了关交了税的,一两一连本钱都回不来!”

“还回他娘的本儿呢,能收一点收一点吧……我就怕左老大威胁这些老百姓,不让运咱的货!真是那样,咱可就一两银子都回不来了。关税?哼!大清国的地界,给洋人交关税!他娘的还让人活不让了!”朱诗槐说到这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股邪气,指着奉天方向骂道,“老毛子!我操你们八辈祖宗!从今往后,老子要是再给你交一文钱的关税,老子不姓朱!”

朱诗槐委托了一个买办继续带队去奉天,再三嘱咐他平价卖出,得多少算多少,自己带着赵仁天从营口连夜赶回大连。大连毕竟是朱诗槐起家的地方,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没费多少力气就打听出来了底细。走私伏特加的确是左老大一手操办的,在大连中转的地方叫吴家商号,但货物在大连并不久留,甚至不过夜就运出去了。朱诗槐立刻赶到外务局,塞了几张银票,轻而易举地就查到了吴家商号的登记簿子。朱诗槐看了看,惨笑一声道:“好手段!”

赵仁天不解道:“经理,这个人叫吴赐仁,就是他给咱设局的吗?”

朱诗槐咬牙切齿道:“你再念念,吴赐仁,无此人!这根本就他娘的是耍咱们呀!”

赵仁天明白过来也是跌足长叹。朱诗槐想了想,道:“不成,我估计吴家商号里头还有货!你带上点银子,去请警察局查走私的人,就说咱们发现有人走私!”

“还花钱?”赵仁天实在不忍,“账上可没多少银子了!俄国银行又催了,问能不能按时还本付息呢!”

“花!”朱诗槐孤注一掷道,“就是得断了他的后路,给他来个釜底抽薪!只有走私的路子断了,咱的货才有希望啊。”

赵仁天想既然是走私,又有左老大插手,岂是灭一个吴家商号就能堵住的?可他看见朱诗槐歇斯底里的神情,也不敢再说,只得从账上取了最后一笔银子。为了万无一失,赵仁天这边说服朱诗槐等上一天,那边让一个心腹伙计在吴家商号门口日夜守候,一有消息立刻来报。不过一顿饭工夫,伙计兴冲冲回来,说吴家商号又进了一大批货!两人大喜过望,立刻到警察局请人。他们好话说尽,才算请来了一个上尉,带了三五个人跟着他们找到了吴家商号。上尉一路上趾高气扬,对朱诗槐道:“本国政府最讨厌的就是走私,你们要是举报有功,政府会给你们嘉奖!可你们如果报错了案子,害得我们白跑一趟,哼!帝国的法律也是无情的!”朱诗槐笑道:“上尉先生,我的人一直在这里盯着,今天上午他们刚刚进了一批走私的伏特加!您就等着抓人吧。”

他们几个来到吴家商号门口,见大门紧锁,上尉皱眉道:“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上午还有人吗?”朱诗槐心里顿时也没了底,兀自嘴硬道:“上尉先生,一准儿不会白跑!走了人也走不了货!”

上尉一挥手,一个士兵上去踹开了房门。吴家商号里一副仓皇撤离的景象,到处一片狼藉。朱诗槐和赵仁天来了劲头,跑前跑后帮着寻找私货。果然在一个地窖里发现了大批的伏特加。上尉也是精神一振,让手下把私货都抬出来,对朱诗槐道:“按法律,这批私货全部充公!朱先生,你们立功了,我国政府肯定要嘉奖你们!你看这样好不好,就把这批伏特加卖给你们,一斤按照你们清朝库平银一两八钱算,据我所知,你们圣彼得洋行提货价也是这个价钱,你要好好感谢我哟。”说着,他还对朱诗槐眨了眨眼睛。

55老虎能奈小虎何(4)

圣彼得洋行走海关进来的伏特加,成本是一两五钱,这个狗屁上尉居然开口就是一两八钱,还跟朱诗槐得了他多大的好处一样,赤裸裸地要他“感谢”!朱诗槐有苦难言道:“敝行本小利薄,尽量!尽量吧!”还没等他说完,赵仁天张大嘴巴,惊叫道:“经理,你看!”

吴家商号囤的这批货足有四五千斤,一水儿的伏特加酒,这倒罢了,可是每箱酒上,都赫然打着“圣彼得洋行专销”的字样!朱诗槐神色大变,跟大白天见到鬼似的,难以置信地扑了上去,一箱箱细细查看,无一例外全都是自家的酒。上尉和几个士兵也是愕然,继而喜出望外地凑到一起议论起来。上尉朝朱诗槐呵呵冷笑道:“朱先生,你不是举报走私吗?果然不错,是你的圣彼得洋行公然走私!眼下物证确凿,你跟我回警察局走一趟吧!”

朱诗槐吓得魂不附体,道:“上尉先生,您好好看看,这上面都有海关的关税印花,这不是走私啊!”

“不是走私?”上尉勃然大怒道,“既然不是走私,那就是你举报不实,拿我开心了?”朱诗槐被他逼得走投无路,带了哭腔道:“上尉先生,你、你说怎么办?”

“我们都是老朋友了,这点事情很容易解决。”说着,上尉笑眯眯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道,“我也很乐意帮你这个忙。这里一共是一百箱,五千斤的伏特加,每斤伏特加酒二两银子卖给你,取个整数也好计算!如果你肯答应,我们就当没这回事。如果你不答应,要么承认是圣彼得洋行走私,要么承认举报不实,你可以随意选择一样罪名,我们是讲民主的,给你选择的权利。”

朱诗槐万万没有想到事情居然是这个结局。分明是自己掏了关税进口的酒,还得高价再买回来!赵仁天见几个士兵有意无意地擦着刺刀,慌得手足无措,把朱诗槐拉到一旁道:“经理,这、这可怎么办?”朱诗槐强装镇定道:“给他们银子!”赵仁天擦擦额头上层出不穷的冷汗,道:“账上没钱了!”

“卖货!把手头所有的货都卖出去!”

“那也得好几天啊!再说咱的货都是上等货色,开春了卖就是大赚,现在卖本钱都没了!”

“赔本总不会死人啊!我要是落在警察局里头,不还是得花钱出来吗?”

“可咱立马拿不出钱啊!”

“打个欠条吧……算是咱欠人家的。”

朱诗槐已经说不出话了,跟个傻子似的站在那里,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呆滞。赵仁天鼻子一酸,掉下泪道:“经理,也只能这么着了!”

俄国上尉到底是不放心,带着士兵跟押犯人似的把朱诗槐和赵仁天押回了圣彼得洋行,看着朱诗槐颤抖着写了欠条,拿过来得意地吹了吹,用生硬的中国话笑道:“恭喜发财!”这才欢天喜地地走了。朱诗槐瘫软成面条,无力地靠在大沙发上,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天哪!好好的生意,怎么做成这样了?还想搅和人家的生意呢,自己又赔了一万两啊!完蛋了!彻底完蛋了……”他遽然直直地盯着前方:“你是谁?你究竟是谁!你把我害死了,就不能让我死得明明白白吗?可怜我朱诗槐经商一辈子,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啊!我死得窝囊啊!”说着又是掩面大哭。

赵仁天实在不忍再看,拿了条毛巾递给他。朱诗槐擦了擦眼泪,道:“老赵,你琢磨出来是谁了吗?”赵仁天其实在路上已经想到了是谁,可是他怎么敢说?只得装糊涂道:“好像是,是……”

“是卢豫海!只能是卢豫海!”朱诗槐猛地昂起头,“俄国人不会这么干,原来在大连的人没这样的能耐,只有卢豫海了!……我不该坏了人家的生意。是我让所有的店铺不许收钧瓷,是我太傻了!我这是把一头老虎给惹急了,现在它非要咬死我啊!”

赵仁天盘算得心里有数了,叹息道:“经理,现在挽救还不晚!”

“你,你说下去。”

“咱头一船的货,估计一半都是卢豫海让人买走的,足有一万斤!可在吴家商号里头只有五千斤,剩下的一半哪儿去了?如果卢豫海一心置咱们于死地,为何不把一万斤伏特加全放在吴家商号?足见卢豫海给咱留了后路,就看咱们肯不肯向他屈服了……”

朱诗槐喃喃道:“服,我服了……我能不服吗?”

赵仁天继续道:“他手里有走私的船,要是把剩下那五千斤故意送到抓走私的手里,光是罚金就不下几十万两……他是等着咱们求饶啊,错过这几天,他真敢这么干!经理,大丈夫能屈能伸,咱的命在人家手里呀。”

朱诗槐深深地垂着头:“都说卢豫海在烟台把洋人哄得团团转,我还不以为然……老赵,你给我约一下卢豫海,我朱诗槐给他赔礼认罪!求他放我一条生路!”他缓缓扬起脸,对着天花板叹道:“卢豫海啊,卢爷爷!你这不是害死我了吗?”

没等到赵仁天去找卢豫海,卢豫海自己一个人找上门来了。朱诗槐正像个死人一样躺在沙发上,默默地流着泪。卢豫海一进门就笑道:“朱经理!你这是练啥功呢?”赵仁天点头哈腰地跟在卢豫海后边,听见这话苦笑了一声。朱诗槐鲤鱼打挺般一跃而起,万分紧张道:“卢、卢大东家,你这么快就来了?”

“我再晚两天来,你这圣彼得洋行怕是就没了吧?”卢豫海笑吟吟地拉了把椅子坐下,对给他让座的赵仁天道,“你们坐你们的,我坐不惯洋人的椅子!”朱诗槐听着他的话音,好像真没赶尽杀绝的意思,便带着惭愧道:“卢大东家的手段,朱某真的领教了,领教了!大家都是生意人,我这张老脸也不知道值几个钱了,我就斗胆问大东家一句,打算不打算让圣彼得洋行活下去?”“活!”卢豫海斩钉截铁道,“不但活,还得好好活!我们卢家老号还指望朱经理帮我们卖东西呢!”

55老虎能奈小虎何(5)

“大东家的意思是……放我一马?”

卢豫海爽朗地一笑:“朱经理,用不着我放,你们自己就能翻身!我就帮你们算算吧。欠了银行三万两,连本带息是三万五千两,对不对?你们手上的货物全出手,有三四万两,本来还够,但给洋鬼子讹诈了一笔,怕是有些不够了——你也别埋怨我设局,要不是你存心领洋人捣我的吴家商号,洋人也讹诈不到你头上!不过你手上还有整整十万两银子的伏特加酒,现在全部贱卖,还能回来个五六万,赔是赔了,但还有翻身的希望啊!”

朱诗槐听得越来越糊涂了,道:“那、那你来干什么?”

“我是来求和的。”卢豫海语出惊人,诚恳说道,“我们豫商管这种生意,叫霸盘。霸盘不是好事啊!大连的生意盘子这么大,谁家霸得了?说实话,卢家老号这次没赔钱,也没挣着钱,跟朱经理你白忙了一场,算是打个平手。而你的洋行可是损失惨重,几年之内恢复不起来吧?当然,你的生意还可以继续做,也可以继续和卢家打这场霸盘生意,卢家也情愿奉陪。但你觉得这样做生意有意思吗?大家都图个赚钱才经商的,斗来斗去,要么赔钱要么不赔不赚,这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朱诗槐悚然道:“听大东家的意思,不打了?”

“不打了,我本来就没想打!朱经理当初要是和和气气,肯做我的钧瓷生意,我何苦如此?你一家不做也就罢了,非要强迫其他店铺也不做,这就有点太霸道了吧?唉!以前的事不说了!说说眼前吧。如果朱经理肯同意讲和,卢家给你三个好处:第一,立即停止所有走私,现有的货脱手之后,再不做伏特加的生意;第二,我手上还有五千斤贵行的伏特加,白送给你个人情,算是物归原主;第三,贵行如果缺银子还债,卢家老号愿意借给朱经理银子,利息分文不要。你看这些够不够?”

朱诗槐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吸溜一声道:“大东家,我不是做梦吧?你这是救我来了!不,你肯定还有条件,生意没这么做的!”

卢豫海呵呵笑道:“朱经理不愧是商界老手!卢家不会做赔本的生意。”

“请大东家明说吧。只要不赶尽杀绝,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我只有一个条件:从今往后,不再仗着老毛子的势力欺压其他店铺,永不做欺行霸市之举。”

“就这么一条?没别的了?”不但朱诗槐难以置信,赵仁天也是一脸的意外和不解。

“对,就这一条!”卢豫海莞尔道,“朱经理,做人得老实,做生意得凭本事。豫商有古训,叫‘留余’……我这是不把事情做绝,给朱经理留些余地……其实我这么放手做,根本瞒不住人,满大街的商号早就知道了,可为什么就没一家给你朱经理通风报信呢?一句话:没朋友啊!我们豫商还有句话,‘自不概之人概之,人不概之天概之’。什么意思呢?自己把事情做绝了,有人收拾你,就算没人敢收拾你,老天爷来收拾你!……朱经理,你今年也快六十了吧?按道理,我得喊你声大叔……朱老叔,人要脸树要皮,活了这么大岁数,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连个帮忙的朋友都没有,您心里不觉得难受吗?当然,这是在老毛子眼皮底下,有时候不得不委曲求全,但再委曲求全也得有个底线,那就是不能欺负自己人!尤其是不能仗着洋人的势力欺负自己人!我是个粗人,没读过几天书,也不懂什么道理,就这么点见解,希望朱经理,朱老叔你好好琢磨琢磨!”卢豫海站起来,朗声道,“朱老叔,豫海多有得罪了!我给你两天的时间,想好了,到连号来找我!”

朱诗槐见他要走,忙叫道:“请留步!”卢豫海笑道:“不用两天了?”朱诗槐擦汗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卢大东家,我想好了。唉,我这一跤跌得惨啊,不怪你,这都是我以前作孽作的,遭报应啊!没等到老天爷收拾我,你卢大东家就来收拾我了……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替天行道’啊……”

朱诗槐真的动了感情,慢慢站起来到窗前,看着远处船帆林立的港口,叹道:“你说得对,我都快六十的人了,连个朋友都没混到,空负一身骂名,还有什么意思?我老家在宁波,抛妻别子千里迢迢到这儿来,不但没挣到钱,连老脸都搭进去了……这回惨败,我算是看透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无奈众怒已犯,名誉已毁,再干下去还有什么劲儿呢?”说到这儿,他猛地转身,对卢豫海道,“卢大东家,你不是一心想开辟辽东商路吗?好,我把圣彼得洋行盘给你,所有的伙计、货、商路都给你,你开个价吧,多少都是你一句话!”

这倒是卢豫海压根儿没想到的,他直直地看着朱诗槐道:“朱老叔,你要是这么说,我瞧不起你!”

“你是瞧不起我一蹶不振吧?”朱诗槐淡然一笑,“唉!卢大东家,你是少年得志,一路顺风顺水地过来了。而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就算卧薪尝胆把生意恢复了,又得耗费多少心血,搭进去多少工夫?我要是年轻二十年,或者我那儿子要是像你这样有出息,你就是开出天价我也不会卖,我一定卷土重来,跟你大战一场、一雪前耻!”朱诗槐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卢豫海击掌道:“好!这才是商界前辈的胸襟!”

朱诗槐微微摇头道:“晚了……人过五十而知天命,我是快花甲的人了,只想拿点银子,回家跟老伴一起抱抱孙子,钓钓鱼,喂喂鸟,颐养天年哪。卢大东家,大连湾里容不下两只老虎,你这只老虎还年轻,我这只老虎老得牙都没了,斗不起啦。”他指了指赵仁天,“这个老赵,是我从宁波带来的,跟着我几十年了,这几年没少陪我一起挨骂。不过圣彼得洋行里,老赵就是顶梁柱!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卢大东家接手之后,务必好好对待老赵……”

55老虎能奈小虎何(6)

赵仁天听到心酸处,黯然垂泪道:“经理,你说这个干什么?我陪你一起回宁波老家吧。”

卢豫海深吸了一口气,道:“朱老叔,生意是你的心血,我一个后生晚辈怎么能说盘就盘下来?传出去了,我卢豫海又成了什么人,乘人之危抢人家铺子吗?这样吧,我不盘你的生意,我入股!朱老叔以圣彼得洋行所有的伙计、货物、商路,当然还有这位老赵入股,我以十万两现银入股,都算一半股份!从此之后两家年年坐股分红!朱老叔你想继续做也好,想回老家享受天伦之乐也好,每年一半的红利少不了你的!你看这样成不成?”

赵仁天眼里一热,对卢豫海的钦佩已然溢于言表了。朱诗槐想了想,笑道:“罢了,老头子我还能说什么?大连来了你卢大东家,就跟《封神演义》里说的那样,‘姜子牙一出,诸神退位’!我真是不干了,干不下去!要是卢大东家信得过,让老赵留下来搭把手,你看好不好?”

“好!老赵从今往后就是圣彼得洋行的经理了。我们卢家老号在大连有连号,让大相公老齐来兼做个二经理吧。”

赵仁天连连摇头道:“败军之将岂敢言勇?卢大东家年轻有为,这段时间把经理和我折腾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就差寻死了……我老赵天生就是给人跑腿的,生成的狗肉上不了台面!圣彼得洋行的名声其实并不好听,朱经理,你要是听我一句劝,干脆跟人家连号合并了拉倒!都是中国人,中国人的铺子,叫个洋名算什么?以前是为了唬人家,今后还想唬人吗?”

朱诗槐此刻俨然已置身事外了,无所谓地微笑道:“我只想好好做我的股东,名号之类的,你看卢大东家的意思吧!”

这笔买卖其实还是卢豫海赚了大便宜。圣彼得洋行现存的货都是好货,那些囤积的土货就不说了,一开春脱了手就是好几倍的毛利,而等走私的伏特加一卖完,还不是圣彼得洋行的天下?不但如此,还有一群训练有素的买办、伙计,跟洋人客商经营了多年的关系,这可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朱诗槐败就败在一时大意,把全部能流通的银子都砸到霸盘生意上了,弄垮了庞大的产业。但一招不慎满盘皆输,朱诗槐能落到一半股份,年年还有红利银子已是万幸,还能再奢望什么?

两方商定完毕,当下就签了合股经营的契约。过不几天,卢家老号的连号正式搬进了原来的圣彼得洋行,那块写了洋文、中文的牌子也给摘了下来,换上了“卢家老号连号”的招牌。卢豫海也没有食言,让老齐做了大相公,赵仁天做了老齐的副手,洋行原有的买办、伙计一律加薪留用。挂牌那天照例又是遍请大连的各大商号。卢豫海来大连不过三个月,奇计迭出,头一次出手便大败朱诗槐,兼并了圣彼得洋行,这样的大手笔早已轰动了整个大连商界。酒宴上,朱诗槐当众谢罪,宣布从此退出商界,结束经营。众人见他新败之后憔悴不堪,态度又诚恳得很,还主动给了被他逼破产的乔家人参老铺的孤儿寡母一笔银子,也就不再计较他往日的不是,纷纷给他敬酒,祝贺他急流勇退。

酒至半酣,卢豫海提出了建立大连华商会,把所有中国人开的字号联合起来,跟洋人谈条件降税,并且主动拿出白银一万两当做会费。其实在卢豫海没来大连之前,商界同仁早就有了这个动议,只是一直苦于无人挑头,大家又都各自打各自的算盘,这件事就始终没搞起来。如今挑头的有了,会费也有了,卢豫海又是大连当之无愧的商界翘楚,众人当下便群情激昂,纷纷响应。卢豫海也不再推辞,自己做了大连华商会的总董,又不拘商号大小,公推出了四个德高望重的董事。卢豫海来大连一共两个心愿,一个是挣洋人的银子,一个就是建华商会,这下两个心愿都实现了,他自然是带头开怀畅饮。席间有人问卢豫海,原来挂在圣彼得洋行大门口的那把军刀哪儿去了?卢豫海笑道:“今天的这顿饭,就是拿那把军刀切的菜!”众人一听无不哈哈大笑,都觉得扬眉吐气。

56一朝反目自成仇(1)

连号在老齐和赵仁天的主持下,生意经营得红红火火,接连做了几笔大买卖。卢豫海见他们生意做得顺手,自己也乐得清闲,带了苗象林在大连、奉天、齐齐哈尔、哈尔滨、海参崴等处游历了一阵子。卢豫海深知连号专营俄国商路,而自己刚到辽东,对俄国知之甚少,《海国图志》上对俄国的介绍也过去了五十多年,很多地方都用不上了。所以此行他并不仅是游玩而已,处处都长了个心眼。倒是苗象林从未来过东北,对俄国更是充满了好奇,大大饱了眼福。两人这天来到了海参崴,卢豫海照例是到商业区一番转悠,见不少俄国店铺都有卢家老号的货,高兴不已道:“老齐和老赵干得不错,这可是俄国在远东的大本营啊!只要在这里站住脚了,就不愁打不开俄国的生意!象林,等咱在俄国本土也有了分号,我跟你去彼得堡、莫斯科瞧瞧去!”

苗象林笑道:“那我可得多带点干粮。俄国人就喜欢吃肉,喝奶,多大个人还喝奶,羞不羞!咱吃不惯洋饭,还是烩面好!连汤带水的,多实惠。”卢豫海刚想笑骂他几句,旁边一个老伙计笑道:“这两位客官说得不对,俄国人是离不开肉,可这一年里有几天不能吃肉呢!”卢豫海掏出一包烟草,递给老伙计道:“老哥哥,你来两口?”

东北男人没不抽烟的,这也是卢豫海最近的一大发现。老伙计果然笑眯眯地摸出烟袋,笑道:“这位老板客气!”当下点了火,有滋有味地抽了起来。卢豫海并不抽烟,问道:“老哥哥,据我所知,俄国人信的是东正教,又不是回回,怎么也有忌讳?”“你说的不假,看来你对老毛子的事知道的不少!是生意人吧?”老伙计美美地喷了口烟,“老毛子每年除了新年,四季都有节日:送冬节、桦树节、丰收节和迎冬节。我在海参崴是老人了,自从海参崴归了老毛子管,年年都过这几个节。这是民间的节,书本上可找不着!”

“那是哪些日子不吃肉呢?”

“送冬节以后,就是他们的大斋期。所以送冬节也叫谢肉节。洋人过节跟咱不一样,人家一连过七天,每天都有名号。头一天叫迎春节;第二天是始欢节,没成亲的姑娘小伙凑在一起,媒婆就在一旁,看谁跟谁有意思就撮合;第三天是老丈人请女婿吃饭;第四天呢,洋人都拥到大街上喝酒跳舞,男男女女搂搂抱抱,摔盘子打碗,噼里啪啦好看着呢;第五天,女婿请老丈人吃饭;第六天,妯娌之间串门;第七天,亲戚朋友串门……”

“这节是乡下人过得多吧?”

“城里乡下都过,可俄国人地盘大了,大多数还是乡下人。这海参崴遍地都是在俄国待不下去的,跑到这儿发财转运来了。眼下他们刚过了新年,阳历的二月底三月初,就是送冬节。”

卢豫海把烟草包塞给老伙计,笑道:“领教了!这点烟你拿着吧。附近有电报局吗?”老伙计吃惊道:“这是上等烟草,值一两银子呢!”苗象林笑着道:“老哥哥,您就收下吧。我们二爷问您电报局呢!”“出了这门,沿大街走到头,路北就是了!这烟草……”卢豫海冲他一笑,掩不住满脸喜色,对苗象林道:“快走,去电报局,老齐和老赵又该忙活了!”

老齐接到了卢豫海从海参崴打来的电报,让他从总号进一批粗瓷的盘、碗、碟子,用不着多好的成色,没豁边裂口的就可以,只是务必要快。电报说得简略,但看样子是大东家认准的事情。老齐和赵仁天一合计,立即照办了。没两天,神垕总号复电说,眼下总号一共有库存粗瓷碗碟六千多件,合五十多万只,是否统统发过去。老齐和赵仁天见数量虽大,拢共也就是两三万两的生意,就复电确认下来。又过了几天,卢豫海带着苗象林满载而归,一见老齐就问:“总号的货过来了吗?”

“不出十日就到了。”老齐赔笑道,“只是一下子弄来这么多东西,又卖不上价钱——不知大东家打算怎么处置?”

卢豫海笑道:“我这次在海参崴,买到了一本无名氏所著的《欧游笔钞》,如果我看得不错,应该是出自跟着曾纪泽曾大人出使英法俄三国的一个师爷之手。里面有这么一章,专写俄国人风俗趣闻的。象林,你给老齐瞅瞅。”老齐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读道:“有俄一国,风俗迥异于华夏。如计数之字,恶‘十三’而喜‘七’;如亵玩之物,恶黑猫而喜白马;如庆宴喜乐之际,恶镜裂而喜盘碎,盖因镜裂如魂魄灭,而盘碎为孽障消耳。如此林林总总难以概述也……”

卢豫海笑道:“明白了吧?马上他们该过什么送冬节了,这点东西咱这儿不值钱,运到俄国去也值不了几个钱,让他们过节的时候摔着玩儿图吉利吧!一转手,起码是三倍的毛利!”老齐佩服得五体投地,笑道:“这么说,咱就让烟号把货直接送到海参崴得了,老赵在那儿人头熟,也省得在大连湾过手,又省了一笔银子!”“就照你说的办。总号那里还有别的消息吗?”

“总号倒没什么消息——对了,苗老相公来信,杨建凡老相公病重,已经回家静养了。还有您一封家信,是夫人来的,我们没敢拆。”老齐说着,把信递给卢豫海。

卢豫海见封皮上写着“豫海夫君亲启”,是陈司画的笔迹,也不急着拆看,对老齐和苗象林道:“你们先下去吧,我一个人歇会儿。那批货盯紧点,别误了洋人的节气!实在赶不及,干脆从满洲里上火车,一路走一路卖得了,走海路还是耽误事!”老齐知道“家书抵万金”,何况两位夫人随货一起上了路,不日就到了。这样的事他没敢直接告诉卢豫海。既然夫人都来信了,想必信上说得明白,又何须自己解释?装个糊涂就是。当下便满口应承着下去。苗象林见有神垕来的家书,倒是不愿走,赔笑道:“二爷,您看看信上说什么了?我那婆娘也不会写字,不知道姨太太信里头提到我家的事没有。”

56一朝反目自成仇(2)

卢豫海一笑拆了信,看毕突然脸色一变,道:“她们来干什么?两个娘们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到这冰天雪地的地方干吗?来就来,还跟着货物一道,公私不分,这成何体统!真他娘的没家法了!”

苗象林吓了一跳,忙道:“二爷,两位夫人要来辽东?”

“不但来了,还说要在大连一起过年!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连个招呼都不打,来了个先斩后奏!”卢豫海越说越气,一巴掌砸在桌子上,茶杯颠起老高。

陈司画的信是她跟关荷一起商议着写的。信上说:

妻关荷、司画启豫海夫君安好。初秋一别,半年有余,妻等思夫,日以继夜。母体康泰,朝夕侍奉,不敢有失,夫君勿念。大哥大嫂,终日诵经,代夫守孝。广生、广绫,年纪虽幼,读书不倦,思念父亲。妻等闻夫君宏图大展,开创有成,喜不自胜。自夫君赴辽,妻等昼夜思盼,闻即日有商队前往夫君处,妻等拟随队同往。年关日近,但求与夫君共度除夕。妻关荷、司画字。

来大连过年的主意是陈司画琢磨出来的,关荷起初并不同意。陈司画劝了她半天,关荷只是道:“豫商有规矩,驻外的不管是大相公还是伙计,一律不能带家眷。咱俩这么去了,别的伙计该怎么想?大东家过年了能举家团聚,伙计们难免有非议。再说了,神垕到辽东好几千里地,还要乘船过海,咱们都是女流,抛头露面的总归不好。”

陈司画一直抿嘴笑着,听她说了那么多,便揶揄道:“姐姐,难道你不想豫海哥哥吗?”

关荷一愣,苦笑道:“自然是想念了,可是豫商的规矩……”

陈司画见她又来了,赶紧道:“好了好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这样吧,我明天跟老太太说去,姐姐你在旁帮腔敲个边鼓,这总可以了吧?”

关荷想了想,道:“我劝你也别讨这个没趣。老太太肯定不答应!你这么冷不丁提出来,老太太一个‘不许’就把你顶回来了,那不是两下里尴尬吗?”

陈司画笑道:“这个姐姐别管,反正我在老太太那里整天挨骂,多挨这一顿也不打紧!姐姐,咱可就这么说好了!”说着,站起身道:“广生和广绫该睡了,白天俩人争姐姐做的香囊,广生脸上给广绫抓了一道血印子,哭了一天!没办法,求姐姐再给他俩做个吧?”

关荷松快地一笑:“我还怕他俩不喜欢呢!这个没啥,明天就给他俩做出来。”

水灵一直在旁边听着,脸上不住地冷笑。待陈司画走了,她把门关好,回头对关荷道:“二少奶奶,你千万别做什么香囊,让广生和广绫打架去吧!让她也为难为难!哼!就看不惯她的做派,凡事都要您出头,挨骂的是您,得便宜的是她!也就您老实厚道,上多少回当了!明天您千万别给她帮腔,让她挨老太太骂!”

“你以为老太太真就是骂她吗?”关荷阴冷地一笑,表情跟刚才大不相同,“打是亲,骂是爱,老太太疼她疼得很呢……去辽东,我怎么就没想到去辽东?”水灵惊道:“难道老太太能答应?”

关荷思忖道:“老太太年纪大了,整天惦记着二爷,儿行千里母担忧啊!那里兵荒马乱的,不但我和陈司画想去,老太太还想去呢!这回陈司画一准要说是代老太太去的,我瞧着老太太能答应!”

“那刚才二少奶奶还拒绝她干什么?”

“不是我头一个提的,彩头让她占了,我还能帮她吗?既然她执意要说,我就不能甘于人后。不然老太太又该埋怨我不疼丈夫,不想二爷了。”

“老太太怎么能这么说?真是老糊涂了!”水灵愤愤道,“当初您跟二爷一起去景德镇,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难,老太太全都忘了不成?这下倒好了,前头的功劳一笔勾销!”

“陈司画那么有心机,又有孩子,我比不过她呀!”关荷冷笑道,“人家还有钱,下人家里有个红白喜事,她掏银子比谁都快!你哥家添了孩子,也没少给你吧?”

水灵一怔,嗫嚅道:“二少奶奶,我,我是拿了她五两银子,可我没瞒着您呀!二少奶奶,您还信不过我吗?我从进钧兴堂……”

“咱俩是从小长大的,我还信不过你?”关荷叹道,“我就是觉得自己娘家没权没势,让你跟着我也受苦啊。二爷给我不少私房银子,让我也给下人发赏钱。可老太太听说了,私下把我叫过去,说你跟陈家比什么,司画是拿陈家的钱给卢家的下人,你是拿自家的钱!一句话,把我噎得半天没敢言语……水灵,我现在身边就你一个贴心的人了,你老老实实告诉我,我真的就不如陈司画吗?”

水灵想了半天,才道:“二少奶奶,只要您不认输,陈司画就是再有心机、再有钱也是白搭!二爷跟您情深意重,陈司画也没办法!”

关荷自言自语道:“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想明白了。陈司画是要嫉恨我一辈子啊!当初她是板上钉钉的二少奶奶,可我和二爷先成了亲,她心里能不恨我?她嫁进卢家,千方百计地讨好婆婆,收买下人,这是把我架在火堆上烤啊!偏偏我这肚子又不争气……水灵,你见过猫捉老鼠吗?猫捉住老鼠,并不急着吃掉,故意逗着它玩儿,等戏耍够了才下口。眼下陈司画就是猫,我就是老鼠,可陈司画这猫儿太小,我这老鼠又太大,她既想吃掉我,又想耍耍我,让我自己明知道难逃一死,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说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毒辣的心思吗?”

56一朝反目自成仇(3)

水灵听得毛骨悚然,道:“二少奶奶,您不能等死啊!”

“我只有等死了,还有别的办法吗?陈司画聪明得很,她哪儿会让我痛痛快快地死?她还没玩儿够呢!水灵,你知道我怎么打算的?”水灵哆嗦着摇摇头。

关荷阴鸷地一笑,笑容像极了梁少宁:“我就是死,也得先吃了毒药,让司画吃掉了我,她也活不长!”

水灵激出一身冷汗,颤声道:“二少奶奶,您、您变了!”

“我是变了,冷漠,绝情,变得连我自己都不敢认自己了!可我这是被陈司画逼的。我曾经因为心里有愧,真心真意地要把二少奶奶的名分让给她,可她一口拒绝了,连二爷都说我小看了陈司画的器量。以前我也是这么想,总觉得心里对不住她,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从前向她低过头,弯过腰,可换来的是什么?是二爷夹在中间为难,是婆婆鸡蛋里挑骨头,是下人瞧不起我!……陈司画要我活一天受一天的罪,我偏偏不让她如意!我不但要活,还得活得好好的,活得高高兴兴的,我就是要霸着二少奶奶的位置,凡事要她低我一头!既然她要我不舒服,好,我让她也知道知道什么是难受!”说着,她腾地站起来道,“水灵,跟我去找老太太,我今天就说去辽东的事!”

陈司画万万没想到关荷会捷足先登。第二天给卢王氏请安的时候,她按照两人约好的,把去辽东探望卢豫海的事情说了一遍。卢王氏笑道:“哟,老二有你们这俩宝贝媳妇儿真是命好啊!昨晚关荷来找我,说的也是这个事。我琢磨了一晚上,你们既然想去,总号又正好要去送货,就跟着一块儿去吧。关荷说了,这次不是你们俩去,是替老婆子我去!老二那脾气我知道,你们要是不打我这个旗号,别说去过年了,待不了两天就得打发你们回来!关荷这丫头脑子就是灵光,找了这么个好借口!”

陈司画脸上一阵雪白,朝关荷笑道:“姐姐真是想了个好主意!妹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姐姐得多教着我呀。”

关荷也是笑靥如花道:“我怎么敢教妹妹?我大字不识几个,哪儿像妹妹这么知书达理呢?可是咱俩这么一走,婆婆身边连个说话的都没了,要是把老太太憋坏了怎么办?我看路途遥远,听说辽东那儿还有俄国人传过来的什么猩红热,专生在小孩儿身上,要不然妹妹就狠狠心,把广生和广绫留在家给老太太解闷吧?”

自过门以来十几年了,陈司画从没见过关荷像今天这样主动出击,一时猝不及防,竟是处处给她占了上风。先是抢了头功,又巧言令色地不让广生和广绫随行,这等于把陈司画的撒手锏留在神垕,此行的意义立刻小了一半。陈司画气得暗中牙关紧咬,刚想说“广生和广绫也想他爹”,卢王氏却是大惊失色道:“有猩红热?那可是吓死人了!广生和广绫哪儿也不能去,好好在家守着!我倒不是怕寂寞,俩孩子还小,出个事儿怎么办?就是不染病,辽东冰天雪地的,总归不是孩子去的地方!”

关荷见自己大获全胜,上去抓了陈司画的手,笑道:“妹妹,咱就别耽搁了,那封信你不是写好了吗?赶紧寄到大连吧。听说不几天商队就走呢!你多带几本书,我在路上也跟你学几个字——我忙活了一晚上,给广生和广绫的香囊已经做好了,你跟我去取吧。”

卢王氏笑得合不拢嘴,道:“关荷这丫头以前死气沉沉的,怎么今天活泛起来了?蛮好!这才像个主事的二少奶奶!我以前也不识字,还是老爷教的呢。老二生意忙,司画就好好教吧!昨天晚上你回房那么晚了,又是一宿没睡?你对广生和广绫,有时倒是比亲娘还亲呢!”

关荷忸怩道:“老太太今后再别说我不识字了,卢家的少奶奶居然不识字,说出去多丢人哪!只要司画妹妹肯收我这个不交钱的学生,等从辽东回来,我可就是半个秀才了!”

陈司画已经被她的连环炮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知道今天占不到丝毫便宜了,只得强装笑颜道:“姐姐说哪里话,我要是敢收姐姐一文钱,老太太就敢打我板子!”

卢王氏哈哈大笑起来。两人告辞出去,一路上还是携着手并肩而行。水灵和晴柔跟在后边,一个扬眉吐气一个满脸怒容。两人走到后院路上,不约而同地放了手。陈司画冷笑道:“姐姐真是好手段!广生和广绫盼着见爹爹盼了多少日子,姐姐一句话断了他们的念想,我可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这事奇了,分明是老太太不许他们去,怎么赖在我头上?”关荷笑吟吟道,“不过妹妹如是不好说,我去说就是。我怎么说呢?唉!只好说奶奶害怕你们得病,不许你们去。这么一来俩孩子少不了去缠磨老太太,又得给妹妹添麻烦啦。”

陈司画见她还是笑容满面,说出的话却句句带着威胁。她知道两人之间十几年来虚伪的友好顷刻间不复存在,眼下终于彻底摊了牌,今后便再无握手言和的可能了。她思虑及此,不免幽幽一叹道:“姐姐记得吗?那年大哥谋夺产业,咱俩就是在这条路上,说好的怎么帮二爷——时间真快啊,又是好几年了……”

“怎么不记得?我还说要把二少奶奶的位置让给妹妹呢!可妹妹真是宽宏大量,竟心甘情愿做个姨太太!”关荷“咯咯”一笑道,“我寻思了好久,才知道妹妹聪明得很,知道做二少奶奶实在没意思,这才不愿做的,是不是?做了十几年二少奶奶,我知道这真是个苦差事,总不能看着妹妹受苦啊?苦差事还是我这苦命人来做吧。你放心,我心里疼着你呢,今后再也不会提让你做二少奶奶的事儿了。”

56一朝反目自成仇(4)

陈司画跟她面对面站着,微笑道:“看来我对姐姐真得刮目相看了。”

“妹妹又取笑我了,我不识字的人,听不懂妹妹的成语!”

“我以前也以为姐姐听不懂,现在才知道,姐姐明白得很呢!倒是我显得傻乎乎的——好了,我回房去了,还不知广生和广绫怎么闹呢!”

关荷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离去,大声道:“那个香囊,我一会儿让水灵送过去!”陈司画却头也不回地走远了,倒是晴柔回头看了看她,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苗。

水灵解气地低声道:“二少奶奶,您今天真是让人大吃一惊!你瞧她们俩,给您打蒙了!”关荷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冷冷地转身走了。

两个女人就这样不宣而战了。几天后商队起程。这次领班护送的是杨建凡的二儿子杨仲安,因为有大东家两个夫人跟着,杨仲安也不敢走得快,生怕两位夫人吃不消。这倒给了关荷不少的机会。一路上,关荷总是当着众人的面请教陈司画,态度恭敬得很。陈司画也只好装出耐心的模样,告诉她这个字该怎么念,那个字该怎么读。杨仲安等人都感慨大东家这一妻一妾和睦如此,卢家老号怎能不兴旺发达?可他们哪里会知道,一旦没人在场,关荷和陈司画自然少不得又是唇枪舌剑。一路下来,两个整天戴着面具的女人都是劳力伤神,疲惫不堪。

商队到了烟号,货由赵仁天带着直接去了海参崴,而关荷和陈司画则由大相公杨伯安亲自陪同,过海来到了大连湾。来迎接的却不是卢豫海,而是魂不守舍的苗象林。关荷和陈司画习惯了卢豫海处处以生意为重,还以为他又在忙着,也就没说什么。倒是苗象林一见她们俩,带了哭腔道:“二少奶奶,姨太太,您俩来的正是时候!快劝劝大东家吧,老毛子可是杀人不眨眼哪!”

杨伯安闻言色变,斥道:“你中风了不成?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苗象林捶胸顿足道:“就是昨天的事!您不知道,二爷跟一个叫瓦西里的老毛子约好了,要他娘的决斗啊……”

57男人的决斗和女人的决斗(1)

事情的缘起竟是因为那把军刀。也不知道卢豫海把军刀当切菜刀的事是怎么传出去的,居然传到了一个叫瓦西里的俄军上校耳朵里。瓦西里家族在俄国名声显赫,其祖上在抗击拿破仑入侵的护国战争和克里米亚战争中都是战功赫赫,瓦西里凭借家族荣誉,年纪轻轻就成为上校,是“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装甲舰的指挥官。瓦西里生性豪放,把名誉看得比命还重,那把军刀是他当年亲手送给朱诗槐的,一听到这个消息感到颜面无存,立刻来到了连号质问。卢豫海正为了关荷和陈司画一起来大连的事烦恼不已,也没什么好脸色。他见是个老毛子怒气冲冲闯了进来,一开口就是叽里呱啦的俄文,便皱眉道:“老齐,他叫唤什么呢?”

老齐听出了瓦西里话头不对,赶紧道:“大东家,这人是个上校,品阶不低呢!……嗯,他是问大东家,他送给朱诗槐那把军刀,现在去哪儿了?”

卢豫海纳闷道:“这老毛子就是小气,送出去的东西还往回要吗?你告诉他,朱诗槐回宁波时带走了。”

瓦西里听了老齐的翻译,多少平静了些,又说了一通。老齐额头见了汗,连连摇头,拱手作揖,一脸讨好的表情。卢豫海有点看不下去了,问道:“这老毛子有完没完?他要是没事找事,老子不客气!让他赶紧滚蛋!”

老齐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敢如实翻译。可瓦西里带的那个士兵虽然中国话懂得不多,却也知道“滚蛋”不是句好话,立刻跟瓦西里嘀咕了几句。瓦西里顿时勃然大怒,“噌”地拔出了军刀,指着卢豫海暴跳如雷。卢豫海那股“拼命二郎”的狠劲又上来了,把随身带的短刀也拽了出来,冷笑道:“他娘的老毛子,跟老子玩儿刀吗?”

卢豫海不知道俄国人的传统,两个男人一旦刀剑相向,就等于是侮辱了对方,必须得分出个你死我活。瓦西里见状反而微笑起来,道:“决斗需要选择武器和时间,请你来定吧。”老齐一见这个阵势,再也不敢瞎翻译了,结结巴巴地道:“大东家,这个老毛子说、说你侮辱了他的荣誉,他要、要跟你决斗!俄国人的规矩,一方选择武器,一方选择时间……大东家,咱服个软吧?这儿是老毛子的天下,咱不能……”

“老子怕他吗?”卢豫海气得把刀子插在桌子上,道,“你告诉他,这是中国的地界!日子随他选,武器就用他们的火枪!中国人不欺负外国人!”

老齐脸色煞白,跟瓦西里说了几句,瓦西里笑着伸出三根手指。老齐为难道:“大东家,他说三天后决斗!大东家,这事不能答应,俩夫人明后天就到了,这不是添乱嘛这……”卢豫海只是冷笑,一句话也不说。瓦西里收刀回鞘,带了士兵扬长而去。这场争执动静不小,早引来了连号所有的人。几个知道瓦西里底细的人听到决斗的消息,全是面如土色。瓦西里是俄军数一数二的神枪手,卢豫海跟他拿火枪决斗,这不是自寻死路吗?众人也不敢明说,都劝卢豫海不要跟洋人一般见识,让老齐带着银票去找瓦西里赔个不是拉倒。卢豫海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拍案道:“都他娘的给我闭嘴!这帮老毛子动不动就来连号找事,前几天不还故意打碎了几件货吗?你们谁再敢劝,我先拿他练枪法!——老齐,你去给我弄把火枪来,他奶奶的,老子还真没怎么动过枪呢!”

此时田老大外出押送货物未归,跟瓦西里有交情的赵仁天又去烟台接货了,一个能劝卢豫海的人都没有。老齐只得私下里跟几个领班的相公商议了一番,决定瞒着卢豫海找瓦西里求情。老齐带了一万两银票,托了层层关系才找到瓦西里。不料瓦西里不等他说完便一口拒绝了。不但如此,他还把决斗的事通知了所有的朋友,约他们到时候前去观战。俄国人心齐,就爱帮朋友凑人场,决斗又是最能展现帝国男人英雄气概的方式,大家无不兴致勃勃地答应了。何况自他们进入中国以来,还没有哪个中国人敢向俄国人提出决斗,用的还是西洋的火枪!这个新闻在俄国人区不胫而走,第二天又见了报,一时间全大连都知道了。老齐顿时傻了眼,知道自己帮了倒忙,本来解释解释就能化解的事情,一下子失去了控制,这个决斗看来是箭在弦上,非打不可了。

关荷和陈司画就是这个时候到大连的。一听说卢豫海要跟洋人决斗,两人就是再想压倒对方,此刻也没了工夫。她们慌慌张张来到连号,卢豫海却不在。苗象林一拍大腿道:“完了!大东家肯定是到野外练枪法去了!这可咋整!”陈司画那么有主意的人,见他这么说居然哭了出来。她这么一哭,随行的几个丫鬟也都哭开了。倒是关荷铁青着脸,对老齐和苗象林他们道:“一群窝囊废!大东家用你们干什么的?你们就一点对策都没有?”老齐苦笑道:“什么法子都想了,大东家不听啊!”

关荷蹙眉道:“是不是明天就决斗?”

“可不是嘛!地方都定好了,就在海关码头!俄国人很看重这次决斗,特意空出来一个码头。报上也登了,这事怕是全东北都知道了!”

关荷眼前一黑,差点倒下去了。卢豫海最看重的就是面子,这个节骨眼儿上要他放弃,还不如杀了他呢!关荷愣了半晌,道:“你们、你们都做了什么准备?”

苗象林嗫嚅道:“回二少奶奶,那个、那个上等的棺材一时不好找,我跟老齐……”

57男人的决斗和女人的决斗(2)

他一句话没说完,关荷一耳光扇了过去,骂道:“你是谁家的人?你就知道大东家一定活不成吗?我告诉你,你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先要了你的命!”

苗象林给这一耳光打蒙了,捂着脸语无伦次道:“二少奶奶,你不知道,那洋人枪法好着呢!我是怕……”老齐慌忙捅了他一拳,道:“二少奶奶,您是说明天谁去给大东家助威吗?我联系好了,除了连号,华商会全体会员商号的人,不管是东家还是伙计,明天都去码头。我算了算,就是普通老百姓不敢去,咱也有三四千人吧。”

陈司画啜泣道:“姐姐,我看今天晚上咱们好好劝劝,让大东家取消了决斗才是正理!我听说洋人都爱钱,不行让他开个价,不管多少都答应他就是!”

关荷点头道:“你们想过这个法子没有?”

老齐叹道:“想过了,我带着银票找过他,可人家不认钱!”

关荷阴沉着脸,来回踱步。众人见大东家的夫人在,就跟有了主心骨一样,齐刷刷地盯着她。关荷忽然停下来,怔怔地站着,两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陈司画见状越发慌乱,连声道:“姐姐,姐姐,你别着急,大家都看着你呢!”

关荷擦掉眼泪,道:“象林,你看大东家的枪法,有希望不?”

苗象林刚挨了一耳光,多少长了些心眼,便吞吞吐吐道:“这个,枪上的事,谁敢打保票呢?”

杨伯安沉默了半天,终于道:“二少奶奶,这件事事关重大,既然大东家主意已定,万万不能分他的心了!大东家眼下不在,二少奶奶就是主事的,我们都是卢家的人,怎么办都听您的!”

杨家与卢家是世交,杨伯安父子两代都是卢家老号的重臣,地位不凡。他这么一表态,自然是一言九鼎。关荷见杨伯安说话了,便下定决心道:“不管大东家明天是死是活,咱们都不能流露出担心!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一会儿大东家回来,谁都不能提决斗的事,就跟没这回事一样!咱越是着急,越让大东家心慌,能打准的也打不准了!这是第一。”关荷深吸了一口气,道,“第二,在大连最好的中国饭店包场,告诉大东家,明天中午咱们准备好了庆功酒!还有,象林,在大连的河南人多不多?”

“有,闯关东的河南老乡组织下来,能有个三百来号人。”

杨伯安插话道:“我现在让人回烟号,把所有伙计连夜都拉过来,又多了几十号!”

“你们现在就去张罗,明天决斗开始之前,得让大东家听段家乡戏!”

众人都是愕然。一个山东买办道:“不就是河南梆子吗?直隶、山东的人都能唱。”

“那就都去!大东家喜欢的那段,唱给他听!”

陈司画这时镇定了些,道:“姐姐,您真的打算让大东家去吗?”

关荷没回答她,对其他人道:“都明白了没?你们下去吧。我跟姨太太有话说。”众人领命,分头去准备了,屋子里只剩下关荷和陈司画。两人默默对坐,谁都没说话。良久,关荷缓缓道:“妹妹,我给你看样东西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轻轻打开,里面是胭脂般红艳艳的一块东西。陈司画不解地摇了摇头道:“姐姐,这是什么?”

“鹤顶红。”关荷不动声色地收好了纸包,重新放好。陈司画已然是大惊失色,道:“这么毒的东西,你带它做什么?”

“从光绪八年,我跟二爷去景德镇的时候,老太太给了我这个‘护身符’。说是一路上万一遇见劫路的,要我拿它保全名节。这东西剧毒,舔一口就死了——怎么,老太太没给你吗?”陈司画脸色雪白地摇摇头。关荷微笑道:“来辽东这一路上,我多有得罪的地方,请妹妹体谅了。明天二爷是死是活,谁都不知道,如果二爷真的死了,我就随他去。从今往后我不能再在老太太身边尽孝,就全靠妹妹了……二爷的脾气,你心里清楚得很,你也知道他绝对不会失约的。那年会春馆老鸨来闹事,二爷一个人豁出性命维护了卢家的声名,何况如今这已经不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事了,还有大清和老毛子的恩怨!妹妹,你以为我就想眼睁睁看着二爷送命吗?我只知道,二爷去决斗了,还有一线生机,要是不让他去,那肯定就要了他的命!既然如此,咱们俩哭哭啼啼去劝,只会乱了大东家的心绪,与其这样,还不如风风光光地送二爷去决斗!如果都是死,为什么不让咱们的男人有个男人的死法呢?”

陈司画呆呆地看着她,良久才苦笑道:“姐姐,说实话,我一直小瞧了你。我总以为你是个丫头出身,经不起大事……可今天我才知道,真正经不起大事的,是我啊。”

“你终于说实话了。”关荷轻轻叹道,“我是个丫头出身,但我跟着二爷千里跋涉到景德镇,见过的世面比你多!大家子里妻妾争风吃醋,耍心眼斗心机,我斗不过你,但说起临危不乱,你未必就比我强!妹妹,你想过没有,一旦明天二爷出事了,我殉夫而死,你就是名正言顺的二少奶奶了……”她看着陈司画,笑道,“你不是一直想做二少奶奶吗?”

“我是想做二少奶奶!”陈司画终于第一次在关荷面前推心置腹了,她毫不掩饰道,“这个二少奶奶的位置本来就是我的。但我告诉姐姐,我不愿你死,更不愿二爷死!”

57男人的决斗和女人的决斗(3)

“你不愿二爷死,我明白。你不愿我死,我也明白。你太恨我了。你想让我活着一天,受你一天的气,这辈子都过得跟在地狱一样。”

“不错!我的确是这么想的。”陈司画惨淡一笑,“但我也要你知道,如果二爷死了,不只是你一个人要殉夫,我也会跟着二爷走的。你想一死了之,临走还带着别人对你的尊敬,留下对我的嘲讽吗?我不会让你这么做。我陈司画屈居你之下已是有辱家门,你还想用死来永远压我一头吗?”

“我无儿无女,无牵无挂。可你死了,广生和广绫还未成年,你忍心吗?”

“广生和广绫是为了二爷生的,我的心都是二爷的,二爷要是不在了,我要广生和广绫有什么用?”

关荷惊讶地看着她:“你真的肯这么做?”

“你为了二爷不惜一死,我为了二爷也不惜一死,但我连孩子也舍弃了,说到底我还是比你更爱二爷!哈哈,姐姐,你该想不到还是我赢到了最后……”说到这里,陈司画虽然笑着,却已是泪流满面了。

关荷的眼泪簌簌落下,她握着陈司画的手,喃喃道:“要是二爷知道我们俩的心意,就是死,也没什么好怕了……想想小时候一起玩耍的日子,那时候多好啊……要是咱们三个到了阴间,我情愿还做个小孩子,二爷和你也都是小孩子,咱们仨没什么身份之别,没什么恩怨仇恨……”

“你说得不错。我这一辈子,只有二爷是我的支柱,二爷要是不在了……反正活着、死了都是地狱,二爷在哪儿,我就跟着他去哪儿……”陈司画忽地握紧了关荷的手,认真道,“姐姐,小时候都是你让着我,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你抢先一步跟二爷成了亲,万一二爷不行了,你得让我比你先跟着二爷走……活着,你在前头,这已经没法变了,可是死,你得让我走在你前头……”

关荷哽咽地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好吧……没想到我们活着要争,就连死,也要争个先后……如果来生我和你相见,但愿一个是男,一个是女……”

两个女人相对无言。夜色如海,烛光如豆,第二天的黎明已经迫不及待了。

决斗地点选在了海关码头,是俄国太平洋舰队司令杜巴索夫中将精心安排的。他对爱将瓦西里的枪法深信不疑,也想借此彻底征服这块刚刚属于沙皇不久的领地上所有的中国人。海关码头是俄国人牢牢控制的地方,能在这里把什么华商会的总董干掉,再合适不过了。华商会刚成立,就公然向海关提出了减免关税的要求,带头闹事的就是这个卢豫海。听说他在大连华商界还威信颇高,杀了他足以起到杀一儆百的效果。这当然是杜巴索夫最乐意看到的结局了。

决斗定在了上午十点。在杜巴索夫的授意下,海关对所有来看决斗的人一律放行。出乎杜巴索夫意料的是,从上午八点海关大门打开之后,不到一个小时的工夫,竟然有近三万中国人拥入了海关,远远超过了他最多两三千人的预期。不但如此,得到消息从山东、直隶等沿海地区乘船赶来观战的中国人也是数不胜数,簇拥在码头外海面上的大小中国船只居然达到了一百多艘!杜巴索夫站在看台上放眼四望,前来给瓦西里助威的俄国人有两千多,算起来是不少了。但这些人放到中国人组成的人海中,简直就像大连湾里的一朵浪花,根本不起眼。杜巴索夫这才想到应该控制人数,但回报的副官告诉他,大门已经被挤坏了,现在被刺刀拦在海关外的,还有不少于一万的中国人!杜巴索夫默然良久,朝身边簇拥着的军官们感叹道:“诸位请看,这就是可怕的中国人。如果他们每人有一杆毛瑟枪,世界就是中国人的。可惜他们中间没有一个领袖,如果今天决斗的卢算一个,他也要死在帝国军官的枪下了。”

副官道:“司令官阁下,决斗的时间到了。我是决斗的俄方公证人,请问司令官阁下可以开始了吗?”

杜巴索夫冷冷道:“告诉瓦西里,他的枪不允许卢活着。”

中方的公证人是老齐。此刻他正按照关荷的吩咐,强装出一副笑脸对卢豫海道:“大东家,枪检查了吗?规矩都明白吧?”卢豫海倒是一脸的坦然,笑道:“这还用你嘱咐?检查好几遍了。球的规矩,不就是互相打枪嘛。”老齐的声音还是带了哭腔,道:“大东家,少奶奶和姨太太说了,她们就在一边看着呢!中午在福顺楼的酒宴也定好了,就等大东家得胜还朝。”

卢豫海刚想笑,对面的副官走过来,朝老齐打招呼道:“公证人先生,可以开始了。”

老齐跟副官在决斗场上找到了中心点,招呼各自的人上来。卢豫海掂着枪走过去,瓦西里穿着笔挺的俄国海军军官服,微笑着站在卢豫海对面。此刻码头和海面上传来了排山倒海的声音,都在为卢豫海呐喊。俄国人喊出的“乌啦”声很快就听不到了。卢豫海挥手朝四面致意,脸上笑容满面。老齐颤声道:“说规矩了!先说中文……”

“不!”副官坚持道,“这是沙皇的海关,应该先说俄文。”

瓦西里笑道:“阿廖沙,就先说中文吧。多留给卢先生一些回味母语的时间。”

副官笑着答应了。老齐擦了擦汗道:“规矩是,决斗的两人背靠背站好了,公证人喊开始,两人起步朝前走,走到二十步的时候,公证人喊停,两人同时转身开枪!不能闪躲,不能挪动,每人只能各打一枪,如皆不能一枪致命,则由双方重新商议决斗日期,生死由命,互不相欠……”

57男人的决斗和女人的决斗(4)

卢豫海皱眉道:“真他娘的啰唆!只有一颗子弹,想打第二枪也没有!快开始吧!”

副官听得懂中文,冷笑着用俄文重复了一遍。老齐和副官互相验了枪械,核实只有一发子弹后,交还给了对方。副官和老齐朝后退了几步。瓦西里突然道:“停一下,我跟卢有话说!”

老齐和副官都是一愣,看台上的俄国军官也都不解地窃窃私语。瓦西里伸出手,用生硬的中文对卢豫海道:“我佩服你的勇气。请允许我用俄罗斯朋友之间的礼节,对你表达我的心情。”说着,他上前拥抱住了卢豫海,并且轻轻亲了下他的面颊。卢豫海没料到他来这一手,叫道:“你、你他娘的亲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女的!”瓦西里耸了耸肩膀,道:“开始吧。”说着背过身子。卢豫海嘟嘟囔囔地转过去,跟他背靠背站好了。整个场面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们俩,四周只有海风吹拂起海浪的声响。

老齐和副官互相看了一眼,一起喊道:“开始!”

卢豫海和瓦西里同时朝前走,老齐和副官喊着:“一、二、……”但他们的声音很快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音淹没了。靠近决斗场一侧的码头上,在巨大“华商会”条幅下的中国人忽然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声音,紧接着有近千人在一起呐喊着:

“刀劈三关……我这威名大……杀得那胡儿乱如麻……乱如麻……”

看台上的俄国军官们目瞪口呆。杜巴索夫脸色铁青道:“这是什么乐器?为什么发出这么难听的声音!”说着,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其他的军官见状都不敢吱声。而那近千名中国人也不唱别的,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瓦西里一边走着,脸色开始变得烦躁起来,眼神也失去了刚才的镇静和从容,多了些紧张和不安。卢豫海却知道那唱的是什么,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二十步很快走完了。老齐唯恐落后,几乎跟副官同时叫起来:“停!决斗开始!”

在瓦西里转身的瞬间,几乎看不到他瞄准的动作,“砰”的一声,枪已经响了。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声突如其来的枪响打断了。整个海关和港口静谧无声,几万双眼睛注视着卢豫海。如果目光的重量可以测量的话,坚固的码头早已被深深地压入海底了。枪声响起的瞬间,卢豫海瞪大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碧蓝的天空和惊起的海鸥。还没来得及开枪,他就已经缓缓地倒下了,他甚至听到了鲜血汩汩流出的声音。

所有的中国人都安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湿润了。苗象林惨叫道:“大东家!我跟老毛子拼了!”说着就往决斗场上冲去,十几个早有防备的俄国士兵齐刷刷举枪对准了他。几个伙计抓住了苗象林,死死地把他拽了回去。关荷和陈司画的眼泪夺眶而出,关荷哆嗦着手掏出了装着鹤顶红的纸包,陈司画一把抓了过去,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慢慢打开……两三千观战的俄国人欢呼雷动,震耳欲聋的“乌啦”声此起彼伏。看台上杜巴索夫微微一笑,脱口而出道:“瓦西里不愧是军人世家,没有瞄准就开枪,而且是一枪致命!”周围的军官纷纷鼓掌,高喊着:“光荣属于帝国,属于沙皇!”

瓦西里的表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他拉动弹匣,一颗多余的子弹从枪膛里跌落下来。这是刚才验枪后转身之际,副官给他装上的,这个细节瞒得过两个普通的中国平民,却瞒不过他这个优秀的军人。他感觉到了刻骨铭心的耻辱。难道杜巴索夫中将不相信他的枪法吗?他前方的对手在地上开始挣扎,可见刚才那一枪并没有直接使对手毙命。如果没有刚才那二十步中突然产生的耻辱感,他的子弹应该留在对手的脑壳里了。这样的胜利本来可以带给他极大的满足,但是此刻,他却品味到了无穷无尽的落寞。

所有的人都紧紧盯着决斗场,没有人去注意两个失去丈夫的女人。陈司画打开了纸包,看了一眼关荷,笑道:“姐姐,这一次,轮到我先了。”说着,毫不犹豫地朝鹤顶红舔了下去,双唇顷刻间红了起来。关荷的目光里,不知是惊讶,还是羡慕,还是凄凉。就在这个时候,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个声音:“大东家没死!”

卢豫海在码头上躺着,慢慢地觉得生命似乎并未远离。他强忍着剧痛,吃力地低头去看,左肩的棉衣露出一个大洞,鲜血宛如泉水似的朝外涌着,伤口处距离心脏的位置只有两寸的样子。卢豫海用右肘支着地,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这个富于戏剧性的场面震撼了几万个观战的人。杜巴索夫难以置信地站起来,双手扶着桌子,大喊道:“这不可能!瓦西里,用你的子弹杀死他!”

当然,他这一声叫喊很快就被中国人发出的声音压住了。杨伯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吼道:“大东家,得劲!”苗象林如梦初醒,扯了喉咙吼道:“得劲!”三百多个闯关东的河南人也跟着吼了起来,烟号来的伙计,华商会的人,山东人,直隶人,东北人,所有不管能否在那一瞬间理解“得劲”这句河南土话的中国人,都随着杨伯安和苗象林的声音吼了起来。这声音从码头上传来,从海面上传来,似乎高高的天穹和深深的地下,都有源源不断响起的“得劲”声,汇集到一处,宛如开天辟地的那一声巨响,回荡在决斗场的上方。

卢豫海的半边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听到了熟悉的家乡方言,脑子里忽而清晰忽而混乱。在他几次摔倒,又几次重新直起身子,最终艰难地站起来的时候,他分明看到了一双无比恐惧的眼睛。是那个老毛子的眼睛!他怕了!卢豫海把嘴唇咬出了血,缓慢地抬起了枪。瓦西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轻轻说道:“我爱你,亲爱的安妮……”

57男人的决斗和女人的决斗(5)

几万张中国人的嘴里吼出的“得劲”声还在继续,变成了有节奏的呐喊。决斗场上,副官急切地冲瓦西里道:“开枪!枪里还有子弹!”见瓦西里并无反应,副官情急之下竟要掏出自己的枪。老齐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拼命抓住了他的手,大声叫着:“大东家,快开枪!老毛子不要脸了!”说着一口朝副官的手咬了下去,居然连皮带肉生生地咬掉了一块!副官疼得尖叫起来,用力踢打着老齐。老齐不顾一切地抓住了他的枪,把枪口死死顶在自己肚子上。见到这样的场景,中国人的声音越发响亮了。瓦西里怒吼道:“阿廖沙!记住你还是个帝国的军人!”这句话仿佛无形的鞭子,副官带着愧色放开了手,把枪远远地扔开。

卢豫海瞄准了瓦西里,谁也不知道究竟在那个瞬间他想到了什么。让所有人急不可待的枪声终于骤然响起。瓦西里身子一震,脑海中一片空白。但他的意识告诉他,枪响之后,他还活着!瓦西里睁大了眼睛,他看见那个叫卢豫海的中国人高高地举着枪,枪口直冲天穹。

卢豫海扔了枪,面朝又一次安静下来的人群,大笑道:“老少爷们,我饶了他!”场面还是一片寂静。他再也坚持不住了,老齐冲过来扶住他,不知是笑还是在哭,道:“大东家,你没事吧?”

卢豫海无力地骂道:“肩膀都打烂了,还说没事!你的眼是擦鼻涕的?”说完了这句话,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起来,什么也看不到了。紧接着响起的石破天惊的“得劲”声,成了他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光绪戊戌年的春节越来越近了。卢豫海养了一个多月的伤,身体已无大碍。关荷和陈司画暂时抛却了积怨,齐心协力地照顾丈夫。卢豫海下床理事那天,连号上下又是放鞭炮又是敲锣打鼓,折腾得整个海关南大街跟提前过年似的。卢豫海跟俄国老毛子决斗,并手下留情的豪举早已轰动了整个东三省,茶馆里说书的把《三国演义》里“华容道义释曹操”改成了“大连湾义释瓦西里”,整日说个不停。这些日子,不但华商会的大东家们络绎不绝地送来礼物,祝贺卢豫海大东家康复,就连著名的东北胡子头左大爷、奉天副都统也派人前来探望。连日来连号里高朋满座,卢豫海神采奕奕地来回招呼,直到夜色降临大家才各自散去。这天卢豫海又是忙了一天,却没有丝毫的疲惫,老齐等人生怕他累着,就一个劲儿地劝他回后院歇息。卢豫海拗不过他们,正要离开,门外却一股脑儿拥进来一队俄国士兵,众人都惊出一身冷汗。老齐忙道:“各位,我们打烊了!有事明天再来吧!”

一个声音从外边传进来:“卢,听说你伤好了?”

卢豫海听出是瓦西里的声音,含笑迎上去道:“老瓦,你怎么来了?”

瓦西里还是那身笔挺的海军军官服,大踏步走过来,又要拥抱卢豫海。慌得卢豫海往后退了几步,连声道:“老瓦!你又不男不女了?这儿是我家,你别来你那洋规矩!”

众人见瓦西里并无恶意,纷纷松了口气。瓦西里无奈地耸耸肩膀,道:“听说你伤好了,我来看望你,顺便给你送点礼物。”老齐翻译给卢豫海,卢豫海哈哈大笑道:“我知道你的脾气,不过话说好了,军刀我可不要!”众人闻言都是一乐。赵仁天跟瓦西里是熟人,赶忙上前解释道:“上校先生,你送给朱先生的军刀,他回宁波老家的时候带走了,那些关于军刀的传言不是真的!”瓦西里微笑摆手,几个士兵搬过几个木箱,放在正厅里,敬礼下去。瓦西里笑道:“卢,这是我们俄国产的猎枪,我送给你二十枝,当做感谢你没有杀我的礼物吧。另外,还有这个。”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给了赵仁天。赵仁天接过去,瞥了一眼,颤声道:“大东家,是免税的通行证!”

众人全是喜出望外。连号的生意本来就红火,一旦少了关税,更是如虎添翼了。卢豫海拱手一笑,却是不卑不亢道:“谢谢老瓦的猎枪!但这个什么免税的文书,我可不谢你!我还是那句话,这是我们中国人的地盘,凭什么给你们交税?”他说得很快,瓦西里一时没听懂,便看着老齐。老齐是何等精明的人,自然明白这个场合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咽了口唾沫道:“上校先生,我们卢先生谢谢你!”

瓦西里大笑道:“这算什么?你问问卢,我有件事一直不明白:决斗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朝我开枪?”卢豫海听了老齐的翻译,道:“你告诉他,中国是礼仪之邦,中国人不欺负外国人。我们中国有句俗话,叫以德报怨。他要杀我这是怨,我不杀他这是德!他要是死了,他家里妻儿老小怎么办?年纪轻轻的死在异国他乡,不是好死法!我知道他也是条汉子,因为一句戏言玩儿命,死了可惜了。他要是真心赔罪,就让他开着军舰回老家吧,别老在我们的地界上溜达!”

老齐吸溜着鼻子,字斟句酌地翻译道:“卢先生说,他和你都是男子汉,不能因为一句玩笑就要了对方的命。你是军人,应该死在战场上。”赵仁天见他专拣好听的翻译,禁不住笑道:“对,眼下日本人对辽东虎视眈眈,不断骚扰我们的商船,大清应该和俄国联合起来,捍卫共同的利益。”

瓦西里听得直点头,站起来肃然道:“作为帝国的军人,我只有坚决地服从沙皇的命令。不过我相信,《旅大租地条约》规定的二十五年租期过后,大清年轻有为的皇帝应该掌握了实权,到那个时候,中国政府和俄国政府应该能找到一种更好的合作方式,而不是现在这样。至于日本的骚扰,我以军人的荣誉发誓,一定会保卫所有在大连湾进出商船的安全!时间很晚了,请卢先生休息吧。”卢豫海抱拳道:“恕不远送!”

57男人的决斗和女人的决斗(6)

众人目送他离去。卢豫海摇头叹息,良久才道:“他要是个生意人,我肯定跟他结拜兄弟了!可惜啊,带着枪,开着军舰来到我家门口,不管怎么说好话,我也觉得不自在!他还是滚得远远的好!”

然而瓦西里却最终把生命留在了中国。六年之后,在光绪三十年的日俄战争中,他所指挥的装甲舰“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号中日军水雷,引起主锅炉、弹药仓接连爆炸,在舰上的新任俄国太平洋舰队司令马卡洛夫中将与瓦西里,以及近千名士兵一起沉入了大海。消息传到神垕,卢豫海一连几天闷闷不乐,遥遥地祭奠了这位没能成为朋友的朋友。

过不几天就是除夕了。卢豫海在外边给伙计们发红包,关荷和陈司画在厨房里指挥着丫鬟们包饺子下锅。陈司画是大家闺秀出身,厨房这些活儿从来没做过,见关荷嫌丫鬟们手脚不利索,要亲自下厨,忙拉着她笑道:“姐姐,别忙活了,年头忙到了年尾,还不肯歇歇吗?让水灵和晴柔她们招呼着就行了。”关荷想了想,便解下刚系上的围裙,也笑道:“好啊,我正好有许多话想对妹妹说呢!”

从厨房到后宅有一条游廊,旁边是片小园子。大连刚刚下了近年少见的一场大雪,园子里一片洁白,花花草草都被厚厚的雪覆盖了。远近无人,四下寂静,只有厨房里隐约传来的声响和遥远处传来的一两声鞭炮响。关荷拉着陈司画的手,笑道:“妹妹,咱们去雪地里走走,好吗?”陈司画心里一动,却含笑不语。两人便携手走出了游廊,在雪中漫步。大雪似停非停,雪花若有若无,偶有几片落在二人的大衣上,粘在上面,再不肯落下。

前一段日子两人相处得还好。卢豫海伤愈之后忙于生意,她们两个便又闲下来了,但毕竟是快过年了,谁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撕破脸皮。此刻两人各怀心事,脚步似乎也承载着重重的思绪,留下了一串串深深的脚窝。两人沉默着缓缓而行,不多时,前方已是小园子的尽头了。陈司画停住脚步,道:“姐姐不是有话说吗?”

关荷欲言又止,笑道:“刚才真的有好多话,可是一到这里,好像又都没了。”

陈司画狡黠地一笑,道:“我却有话要说——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姐姐了。”

关荷诧异道:“你谢我做什么?”

陈司画笑道:“如果姐姐给我是一块真的鹤顶红,我死得岂不冤枉?”

关荷有些意外地摇头道:“我只是不愿你死在我前边。况且我也不忍让广生和广绫这么小就父母双亡。”她看着陈司画,微笑着反问道,“你嘴上谢我,可如果二爷真的死在洋人手里,你拿到的又是假的鹤顶红,你还会谢我吗?如果真的是那样,我可又抢先了一步。”

陈司画一时语塞,搪塞道:“事情都过去了,还想那些做什么?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两人静了片刻,陈司画忽发奇想道:“姐姐,如果二爷又娶了一房姨太太,你说我们两个会不会和好?”

关荷莞尔道:“当然会的。但那个姨太太被我们一赶走,我们两个又好不成了。”

“姐姐说的是实话。其实死又有什么?这样你争我夺的日子,我早厌烦透了。死倒是容易,我只是舍不得二爷。尤其是我想到一旦我死了,二爷就是你一个人的,我就……”

“我也是这么想。二爷养伤的时候,我既想他快点好,又不想让他好得快。因为只有在那时,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我们三个在一处玩耍,无忧无虑,没有烦恼……如今二爷痊愈了,我总觉得好日子要过去了,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我们两个还要过地狱一般的日子。你防着我,我防着你,你给我下个套,我给你设个局……争来争去,等我们都老了,回想起从前的日子,该是什么心情?”

陈司画凝望着眼前的墙壁,道:“我真羡慕大嫂。她和大哥这一辈子,在别人看起来的确是苦极了,但大嫂心里不觉得苦。她能守着心爱的男人,没人跟她抢,也没人跟她夺,两人就那么厮守着,那该是多快活啊!可惜,咱们俩都没有大嫂的命。”

“妹妹,你不觉得我们俩之间,跟二爷和那个俄国人决斗一样吗?只要站在了决斗场上,就身不由己了。可是连决斗都可以饶对方一命,我们俩为何就不能和好如初呢?妹妹,如果你在乎二少奶奶这个名号,我随时可以给你。”关荷定定地看着她,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姐姐叫我出来,其实就是想说这些吧?”陈司画微微笑了笑,轻叹道,“我何尝不想和好?可是姐姐,即使我做了二少奶奶,你做了姨太太,二爷终究还是我们两个人的。说句真心话,经历了这场变故,我对什么二少奶奶看得淡极了。我出嫁之前,对爹娘说迟早要把二少奶奶的位置夺过来,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名号算什么?只要二爷肯对我好,让我一个人独享二爷的恩爱,就是再低的身份,又有何妨?二爷对我好,是因为觉得对我有愧,难道你心里对我就一点点的愧疚都没有吗?我宁可一辈子都做姨太太,也要让二爷和你始终放不下这个,即使在你们亲热的时候,也不能全心全意……”

关荷身子一震,陈司画并不看她,长长地叹息道:“姐姐别怪我心狠……刚才姐姐说到了和好,也说到了决斗,可在我看来,女人的决斗和男人大不相同。男人要的是命,女人要的是心。要一个人的命好说,但怎么样才算得到了一个人的心呢?你我和好很容易,但越是容易的事情,破碎起来也就越简单。现在是这个局面:只要二爷对你好一些,我就不乐意,反过来,二爷对我多体贴一些,你心里就能泰然处之吗?……这是一盘棋,从我们俩喜欢二爷的那天起,就命中注定必须下完它。直到有一天我们中间有一个人死了,这盘棋也就不复存在了。”

57男人的决斗和女人的决斗(7)

关荷沉吟良久,内心深处不得不赞同陈司画的说法。和好虽然是她提出来的,但认真去想想,也觉得实在勉为其难。关荷苦笑道:“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如果没有你,我和二爷该是多快活,而如果没有我,你跟二爷又是多快活?可老天非要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好好的一个人要我们两个去分,谁得了一半都不甘心,还想着对方手里那一半……”

陈司画轻轻拂去关荷身上的雪花,道:“是啊,二爷就像一张纸,一面写的是你,一面写的是我。而我们俩总想把这两面分开,可一张纸的两面能分开吗?所以你和我也分不开。既然分不开,心又不在一起,就只能你恨我,我恨你了。姐姐要想和好,你肯把你那一半给我吗?”

关荷笑道:“不肯。难道你肯吗?”

陈司画哑然失笑道:“我自然也是不肯。”

两人一起言不由衷地笑了起来,心里却都痛楚万分,浑身流淌的仿佛不再是血液,而是发自肺腑又遍及全身的冰凉。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来时的路上脚印串串,新落的雪覆盖了脚窝,星星点点,宛如一张没有血色的脸上凝固的泪痕。

两人走回游廊,互相替对方拍打着身上的雪,笑声不绝。陈司画忽而停了手,喃喃道:“姐姐,要我们俩和好,必须有一人要放弃自己的那一半。而这个前提是不可能的,看来,这盘棋还是要接着下了……”关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着自己通红的指尖,霎时间百感交集,手一颤,又有几片雪化于掌心。

58福兮,祸之所依(1)

戊戌年的春节刚过,神垕镇突然传来噩耗,久病的老相公杨建凡灯尽油枯,已于二月初九溘然长逝了。二老相公苗象天发来急电,请大东家卢豫海中止巡视各地分号,即刻返回神垕主持大局。不久,烟号大相公杨伯安,刚刚升任津号大相公的杨仲安也分别发来电报,向卢豫海告假奔丧。卢豫海悲恸之余立刻给杨伯安兄弟去电,准许他们回家三个月料理父亲后事,接着决定让赵仁天代理主持烟号,苗象林代理主持津号,田老大继续主持船队生意,自己则当即结束了巡视分号的行程,带了关荷和陈司画乘船离开了大连,取道天津返乡。

船行大海之上,卢豫海手扶船舷,心事随着波涛起伏不定,再难以安静下来。他回想起当年在维世场烧窑的时候,杨建凡手把手教他如何拉坯、如何上釉、如何观火,一老一少在维世场专窑前谈古论今,把酒临风,那是何等的默契,何等的痛快!老汉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却是斯人已逝,天人永隔了。

关荷和陈司画遥遥地看着他伫立风中,身上的衣服被海风高高地卷起,心中都是不忍,生怕他悲伤过度又引发伤势。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携手走上去,站在卢豫海的左右。关荷挽着他的胳膊,轻声道:“二爷,海上风大,你的脸都……还是回船舱吧?”卢豫海盯紧了远处的海面,一语不发,脸上的泪水早被海风吹干,红红的一片,皮肉都龟裂了。

陈司画掏出一块暖玉,在他脸上轻轻研磨,道:“二爷得注意身子,这么大的风,脸能不皴吗?”关荷见她体贴入微,心里多少有些妒意,却也不便表露出来,只是微微一笑。卢豫海推开了陈司画的手,低声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好多事情,得好好想想。”陈司画壮着胆子笑道:“二爷既然有心事,我和姐姐就不妨猜猜看,如果真给我们俩说对了,二爷就得跟我们回去!好不好?”

卢豫海未置可否地一笑,算是答应了。关荷便斟酌道:“二爷的心事——只怕是又想起了当年和杨老相公一起的日子吧?人死不能复生,杨老相公也是高寿上走的,算是喜丧了,你也别老放在心上。”卢豫海微微摇头,笑道:“只说对了一半。”陈司画接过去道:“那剩下的一半,我来说好了。”关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陈司画视而不见,兀自掰着手指道:“如今卢家老号里开创基业的那一代人,差不多都走了。苗文乡老相公是头一个走的,接着是爹,张文芳大相公,现在又走了杨建凡老相公——景号的苏茂东大相公怕是硕果仅存的一个了,他也有六十多了吧?早过了荣休的年纪……二爷的心思,是在担心他们这第二代的人,能不能把这副担子扛起来,在前辈人的基础上做得更漂亮!”

卢豫海看了陈司画一眼,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喟然叹道:“开创难,守成更难,在守成上有所开创,更是难上加难啊!司画说得对,老号里前一辈的人差不多都走了,留下了这么大的产业,我和苗象天、杨伯安这些人究竟能不能守好这份产业,再把它发扬光大、留给我们的后人呢?老人们在世的时候,自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总以为身后还有人扶着,天塌下来也不怕;如今静下来想想,大有无所依无所靠的悲凉!”

说到这里,他猛觉伤口处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便深深吸了一口气掩饰过去,继续道:“我名字里有个‘海’字,这次回到神垕,怕是没多少机会再出来看大海了……卢家的生意蒸蒸日上,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啊,就拿董克良来说,他时刻都不忘两家的血海深仇!还有景德镇的白家……外敌虎视眈眈,就不说了。杨老相公在老号德高望重,他这一去,老号里只剩下些我这一辈的人,权力的平衡局面已被打破了。眼下当务之急是重新安排人事,这事处理不当就会给别人可乘之机。苗象天总揽全局,心思缜密,但毕竟一直留在神垕,没有出来建功立业的机会,功劳上有些欠缺。而杨伯安在烟号干得不错,烧窑也是把好手,得了他父亲的真传,主一方,治一地是他的长处,但太大的担子,我怕他也挑不起……说白了,他们俩是眼下仅有的可用之人,但还都需要历练。再往远处说,苗家和杨家在老号树大根深,多少也有些心腹之人,说是拉帮结派或许过了,但毕竟各自有了一帮势力。这次权力重新分配后,他们二人的势力只会增加而不会减少。朝廷里帝党和后党争得如火如荼,把国家都争得七零八落,就是活生生的教训!说实话,功高震主我倒不怕,甚至是求之不得!他们再能干,功劳再多,也是我聘来的,大东家还是我卢豫海。但内耗党争,可不是什么好苗头啊……”他说了半天,忽地失笑道:“这番话我从未对人提起过,也只有对你们才能推心置腹……你们两个也莫要只听我说,替我出出主意也好。”

一说到这些生意上的事,关荷就明显不如陈司画心机灵动了。她自知万难胜过陈司画,就抱定了“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主意,笑道:“二爷说的是生意,我可不懂!司画妹妹识文断字,还是妹妹说吧。”

陈司画想了想,道:“按说生意上的事,我们女眷是不该过问的。但我们是夫妻,为夫分忧也是我们的分内之事。既然二爷说了内忧外患,我就从二爷的意思上说好了。《出曜经·卷第二十九》有‘一病以发四百四病同时俱作’,是为内忧,‘荆棘丛林诽谤之名毁形污辱’,此乃外患。依我看,如今卢家外患大于内忧,而外患又全因内忧而起。所谓外患者,近有董克良的董家老窑,远有景德镇的白家阜安堂,无一不是欲置卢家于死地而后快,不可不防。所谓内忧者,近有人才不足,远有苗杨两家的党争。不过,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只要卢家内部没什么大变,董家和白家也就无从下手。”

58福兮,祸之所依(2)

陈司画偷偷看了眼卢豫海,见他并无不悦之色,便继续道:“苗象天已经做了多年的二老相公,杨老相公一死,不让他接任怕是难以服众。而杨伯安在烟号这几年,把卢家的出海生意做得如火如荼,又有他父亲的功劳在,不提拔也说不过去。只是这么一来,苗家和杨家的势力就越来越大了。虽然他们现在对二爷忠心耿耿,但人心都是会变的。他们两个同处高位,一个总揽全局生意,一个主持两个堂口的十处窑场,就算二爷用人不疑,可他们周围难免有小人搬弄是非,日后一旦彼此不服、互相倾轧起来,二爷又要伤多少脑筋去调和?”

关荷听得似懂非懂,忙道:“那给他们也不是,不给也不是,究竟怎么办好呢?好妹妹,快说啊!”

陈司画“扑哧”笑道:“二爷心里其实有主意了,非要我说吗?”

卢豫海心中大悦,便笑道:“我就是要你说!”

“为今之计,只有‘分而制之’这四个字。”陈司画一字一顿道,“所谓分,就是分权,不许杨、苗两家势力过于强大;所谓制,就是有所制约。这两者双管齐下才能达到平衡。二爷应该在年轻一辈的人里破格简拔出一批人来,精心加以调教,总号能干事的人多了总不是坏事,他人也说不得什么。至于平衡,我想二爷可以把苏茂东大相公召回来,论人望,他也是卢家的老人儿了;论功劳,以前的汴号,如今的景号都是卢家的大财源,谁敢不服?就是苗象天和杨伯安两个人,见了他的面也得称呼一声叔叔吧?”

卢豫海哈哈大笑道:“你倒是把我能用之人都点评了一遍!不过你还忘了一个人,你丈夫卢豫海就是吃素的吗?哈哈哈哈……想我卢豫海一介商人,虽然没有胡雪岩的十二金钗,可我也有一左一右两个红颜知己啊!一个能居家千杯不醉,一个个扯了喉咙叫好。

58福兮,祸之所依(3)

正当众人饮酒谈笑之际,管家老平高声道:“各位爷们儿肃静了,给老夫人祝寿啦!”立时,众人纷纷离座躬身,外边戏台子上的角儿们也是遥遥地朝这边行礼。卢豫海和卢豫江兄弟俩急忙上来迎接。卢玉婉在前头领路,白发苍苍的卢王氏由关荷和陈司画两个儿媳妇搀着,颤巍巍走到首席边上,见卢豫海和卢豫江撩衣跪倒,忙道:“你们俩起来吧。今天是个高兴日子,没那么多礼数。大家该喝酒喝酒,该取乐取乐,我一个老婆子了,见儿孙们高兴我心里头才欢喜!”

卢豫海和卢豫江叩头祝寿后才站起来,卢王氏对卢豫海笑道:“我老了,不想走动,可架不住你这俩媳妇伶牙俐齿,关丫头说全家为这顿饭忙了多日,我要是不来就扫了大伙儿的兴致;司画丫头说相公们都是卢家的顶梁柱,好歹是忙了快半年了,生意也红火,都眼巴巴等着给老婆子我贺寿呢!连你妹子也跟着搅和,我一想,算了,这才来凑凑热闹!”

卢豫海看了看关荷,又看了看陈司画,冲二人会心地一笑,道:“娘,您看看,这是谁给您祝寿来了?”首席上的苏茂东早就等着,忙上去道:“老夫人,老苏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啦!”卢王氏眯着眼道:“老苏?你是苏茂东苏老哥?你不是在景号吗?”苏茂东擦着泪笑道:“老夫人,我荣休了,回神垕养老抱孙子啦。”卢豫海赔笑道:“老苏这是荣而不休,总号的生意,两堂的窑场,还得让老苏帮着出主意想办法呢。”

卢王氏一边落座,一边对苏茂东叹道:“唉,前头杨老哥一走,咱们这一辈的人差不多走完了……现在事情有他们年轻人来办了,也用不着咱们来操心。苏老哥,你以后没事就来钧兴堂,跟我说说闲话,聊个天也好……人老了,就爱想以前的事,当年汴号刚建起来,你跟杨老哥一起在开封府做事,眨眼之间就是二十年啦……”苏茂东也感慨道:“可不是嘛!那时候才是光绪四年,眼下都是光绪二十五年了……”

卢豫海插话道:“娘,您别只顾着跟老苏唠叨,相公们都等着给您拜寿呢!”

卢王氏这才明白过来,笑眯眯地站起来,朝众人示意。相公们一齐道:“恭祝老夫人福寿延年!”卢王氏笑不绝口,朝黑压压的人群道:“大家都别站着了,老婆子我好得很!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谁喝醉了我有赏!你们大东家从辽东带回来的人参、鹿茸,我就是当饭吃也吃不完,全都赏给你们!”众人无不开怀大笑,重新入席畅饮起来。

今天是家宴,卢玉婉、关荷和陈司画也不用像以往那样回避,都跟着卢豫海在首席坐了下来。酒至半酣之际,苏茂东端起酒杯道:“老夫人,我那老杨哥一直跟我吹牛,说大东家烧窑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前些年老苗哥在的时候,更是提起大东家来就眉飞色舞,说大东家经商是他一手带的。说实话,我不服气多少年了!大东家一提起当年我瞒了十万两压库银子的事就烦我,我也不敢跟他自讨没趣儿。可如今三少爷跟了我,这两年他在景号也算学了不少东西,我看将来不在二爷之下!等我死了见了那两个老家伙,我这脸上也光鲜多了——老夫人你说,这杯酒你该喝不该?”

“该!该!你唠叨了半天,无非就是变着戏法儿让我喝酒嘛!”卢王氏前仰后合地笑着,刚接过酒杯却被关荷抢了过去,她佯怒道:“关丫头又不像话了,你干吗抢我的酒?”关荷笑道:“郎中说了,老太太您不能喝酒!我是您儿媳妇,三少爷和大小姐又是我一手抱大的,三爷给您露了脸,我也觉得光彩。老太太您说,我就不能替您喝了这杯酒吗?”卢王氏笑得打跌,道:“真是奇了,连酒都有人抢着喝!”陈司画见关荷抢了风头,只是微微冷笑了一下;而卢玉婉掩口吃吃笑着,卢豫海则是放声大笑。

关荷不过是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又好,看着跟二十多岁的小媳妇似的;卢豫江却是十八九的小伙子了,个子也比关荷高出一头来,见她这么说立时涨红了脸,抗议道:“二嫂,我都这么大了,您别老提小时候的事好不好?”

卢王氏瞪了他一眼,道:“你才多大?搁在十年前,是谁整天缠着关丫头,嚷着‘二嫂抱,二嫂抱’的?”

卢玉婉趁机诉苦道:“就是,三哥总是不愿别人提他小时候的事!娘,我跟他分明是孪生的兄妹,您看看他对我的模样,好像比我还大多少似的,动不动就是一顿说教!”

卢豫江急道:“我哪里有?你过了年就要嫁出去了,嘴上一点把门的都没有,我看进了曹家谁还护着你!我出门历练这么多年,什么世面没见过?再说我还是你哥呢,教训你几句就听不得了?”

卢豫江和卢玉婉兄妹一向争执惯了,又是在母亲的寿筵上,更是肆无忌惮地撒娇泼皮起来。众人知道他们是逗卢王氏开心,谁都没有去劝,只是乐呵呵在一旁看着。卢豫海见卢豫江吹得山响,有心让他借机炫耀一番,便笑道:“老三,你在景德镇这两年生意学得如何,回头我给你个事情做,一试便知。至于你的学问荒废了没有,那我就不知道了。”

卢豫江兴致来了,大声道:“哥,我在景德镇除了学生意,书也没少读!”

“哦?都是读的什么书?不是什么《红楼梦》、《西厢记》、《桃花扇》之类的吧?”

58福兮,祸之所依(4)

“我哪里会读那些腌臜书?”卢豫江笑道,“是康南海先生的《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二哥,不看这些书,我真的不知道那么多道理!朝廷昏聩,外敌入侵,华夏子孙再不变法维新,真的有亡国灭种之虞!读了康南海先生的书,再想想以前读的四书五经八股文章,全是臭不可闻!这次皇上决心变法改制,朝廷也下了《定国是诏》……”卢豫江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手舞足蹈起来。在座的都含笑看着他,只有陈司画微微一怔。

“住口!”卢豫海勃然变色道,“你一个毛孩子,不过读了几本邪书,便在娘面前,在你的众位长辈面前口出狂言,难道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卢豫江正说到兴头上,冷不丁被他打断了,不禁又惊又羞,张口结舌道:“二哥!你……”卢豫海不等他解释,拍案而起道:“混账!你现在就给我滚,去祖先堂面壁思过去吧!我一眼也不想见到你!”说着,朝苗、杨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起座架着卢豫江,好言劝道:“大东家喝多了,三爷先去祖先堂等着吧。”卢豫江气得紧咬牙关,甩开二人,大踏步走出了花厅。

这个变故来得毫无预兆,首席上人人色变,厅下坐的相公们也都是看得目瞪口呆。卢王氏从未见过儿子发这么大的火,气道:“老二,你怎么了?那是你亲兄弟!这么多人,你就不知道给他留点面子?”

苏茂东毕竟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须臾之间已然看出了卢豫海的苦心,忙道:“哎哟,老夫人,你不是说要给我几支人参吗?我得现在就去拿,不然一会儿老汉喝醉了,老夫人又素来小气得很,故意装作忘了怎么办?走吧走吧……”说着上前连拉带劝地搀起了卢王氏。卢豫海脸色铁青,道:“你们两个傻了吗?没见娘醉了,快扶娘下去好生歇着!”关荷和陈司画早煞白了脸,赶紧扶着卢王氏离去。卢王氏兀自气得浑身颤抖,一路大骂不已。卢玉婉也不敢再待下去,悄悄随着两个嫂子下去了。此时偌大个酒席场面居然鸦雀无声,不管清醒的还是半醉的都是噤若寒蝉。苗象天快步过来,凑在卢豫海耳边说了几句,卢豫海点头,朝相公们道:“诸位吃好喝好,我今天也有些醉了,就让老平陪大家喝酒吧!”

老平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冲着戏台子嚷道:“今天老太太寿辰,再来一出《穆桂英挂帅》,就那段‘辕门外三声炮’,给爷儿们响起来!”说着,又冲旁边的柴文烈大声道,“老柴,听说你最近又娶了个小的,难道你阳痿好了不成?”柴文烈陡然间涨红了脸,怒道:“老平,你听谁说的我、我阳痿过?”众人闻言,哄然大笑起来。老平赔笑道:“没有最好,没有最好!我先自罚三杯!”此刻戏台子上旦角儿出来了,浑身披挂,唱道: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

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

头戴金冠——压双鬓

当年的铁甲我又穿上了身……

台下骤然响起一片叫好声。在重新热闹起来的气氛里,老平偷眼看了看首席,那里已是空无一人了。见众人似乎都没有察觉,他这才暗暗长吁了一口气。

卢家祖先堂里,卢豫江跪在灵位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杨伯安在一旁苦劝,说的无非是大东家喝多了,口不择言,三爷千万别放在心上之类的。卢豫江哪里听得进这些,碍于在祖宗遗像前才不敢放肆,小声道:“二哥哪里是喝多了,他这是故意寻我的不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商家也得报国报民!我看他是一门心思做生意挣银子,把报国之心都冷淡了。我就是赞同变法,我就是佩服康有为、梁启超,怎么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旦国家亡了,我看二哥的生意还怎么做下去,我看他还怎么挣银子!”

卢豫江这些话正好给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卢豫海听得真真切切,卢豫海顿时冷笑道:“原来老三竟是胸怀天下之人!二哥我一个浑身铜臭的奸商,真是自愧不如,佩服得很啊!”卢豫江头也不扭,重重地哼了一声。卢豫海看了眼杨伯安,回头对苗象天道:“今天晚上你们两个就在这里,咱们好好听听他是怎么报国报民的!”苗象天和杨伯安都是饱读诗书之人,焉有不知“良臣不问皇家事”的道理?二人早就想溜之大吉,无奈听见卢豫海发话了,只得远远地站在一侧。

卢豫海稳稳地坐在大东家的太师椅上,对卢豫江冷冷道:“你说你读过《孔子改制考》,我且问你,你读得如何?”

“不敢说倒背如流,也是烂熟于心!”

“那你给我讲讲,书里说了些什么?”

卢豫江肃然道:“《孔子改制考》凡二十一卷,卷卷都阐述了康先生变法维新的渊源。康先生认为,天下大势,不出三世之说: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如今大清内忧外患皆至,国疲民弱,正是据乱之世,非变法不足以图强,非改制不足以求富!”

卢豫海不无揶揄道:“祖宗之道传承千年,岂是一朝一夕就可改的?”

卢豫江犹自叹道:“这都是后人被伪经欺瞒的缘故!二哥,自西汉末年以来,所谓四书五经,实际上是刘歆为王莽篡汉而伪造的新学,康先生在《新学伪经考》中早已说得再明白不过了!这些伪造的新学,湮没了孔子的‘微言大义’,乃是一部彻头彻尾的伪经,祸害了华夏多少年,跟污泥浊水没什么不同!二哥说祖宗之制不可变,殊不知万世尊崇的孔夫子本人,就是变法改制的始作俑者!二哥,孔夫子根本不是什么‘大成至圣先师’,这是后人牵强附会之语耳,孔夫子者,改制之圣王也!”说到兴奋处,他大声背诵道:“夫两汉君臣、儒生,尊从春秋拨乱之制,而杂以霸术,犹未尽行也。圣制萌芽,新歆遽出,伪左盛行,古文篡乱。于是削移孔子之经而为周公,降孔子之圣王而为先师。公羊之学废,改制之义湮,三世之说微,太平之治,大同之乐,暗而不明,郁而不发……”

58福兮,祸之所依(5)

卢豫海微微冷笑,接下去道:“……我华我夏,杂以魏晋隋唐佛老、词章之学,乱以氐羌突厥契丹蒙古之风,非惟不识太平,并求汉人拨乱之义,亦乖剌而不可得,而中国之民,遂二千年被暴主夷狄之酷政。耗矣,哀哉!”卢豫海说完,“咯咯”一笑道,“老三,你背的不就是《孔子改制考》的序言吗?要不要我再背一段你听听?”

祖先堂里异常安静,卢豫海的声音虽然不大,三人却听得清清楚楚,不但是卢豫江,就连苗象天和杨伯安都是一惊。《孔子改制考》成书于戊戌年初,这半年里卢家老号大变连连,卢豫海处理老号事务已忙得昏天黑地了,他是哪儿来的工夫去背的这等闲书?卢豫江呆呆道:“二哥,你也看过康先生的书吗?”

“不但看过,而且我就敢说自己倒背如流!你敢吗?”卢豫海盯着他,毫不客气道,“你才识了几个字,读了几天书,就敢在众人面前炫耀?奢谈什么是新学、什么是伪经!我再问你,变法二字从康有为嘴里出来,是什么时候?你不知道了吧?我来告诉你,光绪乙未年,康有为率十八省举子给皇上上书,主张‘拒和、迁都、练兵、变法’,建议皇上‘下诏鼓天下之气,迁都定天下之本,练兵强天下之势,变法成天下之治’,这是康有为第一次公开提出‘变法’二字,你那时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卢豫海见弟弟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便轻摇折扇,放缓了语气道,“豫江,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你平心而论,二哥在你读书上花了多少心思?卢家是经商之家,素有正统豫商之称,‘尚中庸、重家教、积阴德’正是豫商的古训!我让你读书识字,一则可以考取功名,封妻荫子,为祖上增辉;退一步讲,就是屡试不第,也可以修养性情,熏陶志向,磨砺品行,一旦懂得阴阳五行之理,通晓山川河流之路,即便是经商也是底气十足!这次送你到景德镇历练,就是因为我知道那里是洋务之风盛行之地,有心让你多学些有用的东西!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在那里居然成了康有为一党!一肚子离经叛道,满脑子歪理邪说,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卢豫江心里有些发虚,知道这第一个回合自己算是完败了,但嘴上兀自强硬道:“可二哥想想,康先生说‘养民之法:一曰务农,二曰劝工,三曰惠商,四曰恤穷’,他还说‘以商立国,可侔敌利’,这跟二哥讲的‘挣洋人的银子’难道不是一回事吗?可见他是重视我们商人的!这样重商的观点难道也是歪理邪说不成?”他清楚和卢豫海斗学识自己赢不了,便从“商”字上做文章,以为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发动了第二回合的辩论。

卢豫海合了折扇,失笑道:“看来你今天非要同二哥我打擂台了!好吧,我再问问你,你读过魏默深先生的《海国图志》吗?你读过曾国藩的《曾文正公集》吗?你读过张之洞的《劝学篇》吗?你读过冯桂芬的《校邠庐抗议》吗?《海国图志》讲究‘师夷长技以制夷’,商无疑是洋人的长处;曾国藩是你说的‘伪经’大师了,可梁启超说他‘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所成就震古烁今而莫与竞者’!《劝学篇》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其《外篇》的第十五篇是什么?名字就是《农工商学》!至于《校邠庐抗议》,通篇都是讲如何‘自强’,冯景亭先生说大清‘人无弃才,不如夷;地无遗利,不如夷;君民不隔,不如夷;名实必符,不如夷’,这四条涵盖了科举、用人、通商、政体四个方面,比康梁强出百倍……而这些人的著作,无一不是立足于你所说的‘伪经’之上,但诸如‘重商’、‘争利’的说法,在里头都找得到!难道你仅仅凭着‘以商立国,可侔敌利’这八个字,就一头拜倒在康有为门下了?真是让人可发一笑!”

这些著作卢豫江也只是听说过而已,哪里知道卢豫海竟是通晓于心,出口成章?他不由得汗流浃背,怔怔地跪在地上。苗象天见状过来扶起他,笑道:“三爷,你二哥读的书比你多得多!说起生意,三爷你更不是大东家的对手,就别再自讨没趣了。”卢豫海却笑着道:“让他说!让他把所有的疑惑都讲出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兄弟受文贼乱臣的蒙蔽,成了个书呆子!”

卢豫江两阵皆输,本想就此束手就擒,却猛地听见自己崇拜之人被说成“文贼乱臣”,当下便忍不住道:“二哥,我承认你读书比我多,生意上的事情我更说不过你。你就是骂我是书呆子,我也不反驳,谁叫你是我哥呢?可康有为梁启超学问精深,融会中西,天下无人不知!就连在皇上那里,也是相当受器重之人。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文贼乱臣’了?弟弟我心里不服!”

“我就知道你不服。我问你,我刚才列举的那些书,你读过吗?没有吧?你为什么不去读?是因为一部《新学伪经考》!是因为你觉得此前学的都是伪经,康有为之外的著作统统不值一读!再加上康梁行文恣意汪洋,蛊惑人心,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年轻人不求甚解,但求读来痛快,尊其人为圣贤,奉其言为圭臬,信其书为典范,还会再读别人的书吗?康有为以天纵之才,借门徒之力,纠合各类材料,运用各种手段,大胆假设、穿凿附会等文人不屑之技巧无所不用其极!洋洋洒洒,滔滔雄辩,大有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之势。此等宣扬自己一家之言,阻断读书人进取之心的人,算不算文贼?几个书生蒙蔽皇上,轻言变法维新,算不算乱臣?”

58福兮,祸之所依(6)

卢豫江却摇头道:“二哥,康先生如今在军机处,位居国之中枢,又有皇上的支持,明诏全国变法!日本明治维新以来,国力富强,这是近在眼前的例子!如今变法已是大势所趋,弟弟就算是学了康梁之法,也是顺势而为。”

“荒唐之极!”卢豫海连连叹道,“你到底还是年轻啊!我自经商以来,牢记豫商‘若即若离’的古训,跟官场打了快二十年的交道,难道还用你来跟我讲什么是‘顺势而为’?你看似振振有词,其实你什么都不懂……大清积弊已久,单单一个‘重农抑商’,千百年来就是如此,岂是一夜之间就能全部扭转的?就像一个将死的老汉,你给他下虎狼之药,药是不错,可老汉他禁得起吗?苟延残喘还有个七八天活头,一吃药当晚就一命呜呼了……从四月二十三《定国是诏》颁布下来,到今天才十几天,下了多少道上谕?整整十三道!如此急迫,如此操切,根本不是图大事、图长远之人的做法!日本人变法用了多少年?两代天皇,几十年的工夫!治大国如烹小鲜,欲速则不达,这是多浅显的道理,可康有为就是不懂。靠着一个毫无实权的皇上,几个手无寸铁的书生,还妄谈什么变法?你知道我今晚为何突然大怒,是因为你一语不慎,已经把卢家推到了悬崖边上,满门抄斩的大祸就在眼前……”

这下连杨伯安也无法再保持沉默了,忙道:“大东家何出此言?三爷不过是一时兴起才这么说的,眼下举国都在说变法、维新,为何卢家就要面临灾难呢?”

“如不出我所料,康梁的变法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必定是个一败涂地的结局。你们想想,《定国是诏》发布的第二天,皇上就废除了科举!天底下寒窗苦读的学子士人,图的就是一朝金榜题名,如今所有希望化为泡影,他们会答应吗?还有,皇上对阻挠变法的人一律严惩,不问帝党后党,不管亲疏远近,四处树敌,官场上无不是怨声载道。士人乃国之根本,官员乃国之重器,两个都得罪了,变法能成功吗?说是举国变法,真正动起来的除了湖南巡抚陈宝箴,一十三省的督抚还有谁?都是在敷衍了事……等到局面不可收拾的时候,举国清查奸党,朝廷大开杀戒,而老三你连康梁的面都没见过,无非是读了他们几本书,值得为了他们把全家的性命都搭进去吗?……你就不想想,刚才堂下坐的有没有董克良的眼线?万一被董克良知道了此事,你还有活路吗?卢家背上个窝藏奸党的罪名,卢家还有活路吗?图一时口舌之快,铸万难挽回之错,你就不能闭住你的嘴?!”

卢豫江给他说得抬不起头来,听到最后几句,他猛地抬头道:“二哥,祸是我闯的,我一人去背就是!”

“你想得简单,董克良会让你一人扛这个大罪吗?他恨不能食卢家人之肉,剥卢家人之皮!我为人处世谨小慎微,即便如此还难以保证不被人抓住把柄,你可倒好,当着几百号人,大谈什么变法维新。这是把全家的性命往董克良手里送啊!董克良朝思暮想而不可得的事情,你倒是慷慨,一股脑儿都替他做了!”

卢豫海急促地在祖先堂踱步,三人都直直地看着他。卢豫江这才明白自己惹了多大的祸端,急得带了哭腔道:“二哥,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病了!而且是风瘫之症!”卢豫海遽然站住,斩钉截铁道,“老苗,这件事你去安排。我要让神垕镇所有人都知道,卢家的老三在归途中染了风瘫,口不能言足不能行,从戊戌年五月端午这天就再没出过家门!”

“大东家放心,象天知道该如何做!”

卢豫海转向杨伯安道:“老杨,你不是跟汇昌洋行的詹姆斯很熟吗?你给他去封信,就说大东家的亲弟弟想出国留洋,让他从速帮忙办理一切手续,花多少银子都由他!”

“此事容易,伯安这就去办——”杨伯安犹豫道,“只是,三爷仓促之间出国留洋,老夫人答应吗?”

“娘若是要老三的命,就是再不愿也得答应!”

卢豫江听得如堕五里雾之中。他刚一听到让他抱病不出,心里就慌了,乍又听说让自己留洋,那可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而又数次都被卢王氏严词驳回的事情啊!他不由得颤声道:“二哥,你、你究竟是……”

“《三国演义》里姜维避祸一回,难道你不记得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卢豫海仿佛忽然苍老了许多,他默默地走到卢豫江身边,拍拍他的肩头道,“你的心思,二哥都明白。变法维新本身的确是好事,也的确迫在眉睫,可让康梁这伙不食人间烟火的书生去办,好东西生生弄砸了……他们太他娘的心急了,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他们怎么就不知道自己建立军队呢?就凭手里一支笔,脸上一张嘴,能扭转乾坤?……皇上虽然亲政了,可大权、尤其是军权还在老太后手里啊!直隶总督荣禄的天津新军,领头的是咱河南老乡袁世凯,他随便派出来一百枝毛瑟枪,抵得上一千道上谕!官场之间尔虞我诈,一遇祸事彼此倾轧的例子多了,当官的没他娘的一个好玩意儿!董克良一旦买通了贪官,扣你一个康党的帽子,说弄死卢家并不是夸大其词!老三,你不是笨人,好好想想二哥的话……年底之前你就要去英国了,好好在家孝顺孝顺咱娘,娘那里你不用担心,由我去说……如果变法维新大功告成,就算是二哥我看走眼了,可你留洋一圈也可成为一员维新派干将;如果失败,你也好借此机会静下心来检讨其得失,探求其原委,领悟其教训,就为今后做个准备吧。”

58福兮,祸之所依(7)

说到这里,卢豫海松快地一笑,揽着呆若木鸡的弟弟,亲热道:“走,回我书房,这儿还是太暗了,让人喘不过气来……说实话,刚才我的话也有些过了,其实康有为还是说了些有道理的话的,比如他说‘且夫古之灭国以兵,人皆知之,今之灭国以商,人皆忽之。以兵灭人,国亡而民犹存,以商灭人,民亡而国随之。中国之受弊,盖在此也……’,几千年来,还没人像他那么重视商人呢!”

卢豫江激动道:“这正是我的志向!二哥,我出国留洋,要学也是学商科!”

“只要不学女人科就成!我在烟台见过大洋马,他娘的风骚着呢!”说着,他扭头看了看杨伯安,道,“不信,你问问老杨!他可是……”杨伯安臊得面红耳赤,连声道:“大东家口下留情!口下留情!”

兄弟俩大笑着离开了祖先堂。苗象天和杨伯安相视苦笑。苗象天笑道:“老杨,你去给你的詹姆斯写信吧,给什么大洋马写信我也不管——我还要给三爷找郎中看病呢!”杨伯安却笑不出来,皱眉道:“难道董家在卢家真的有眼线?再说了,眼下全国都在变法,为何大东家一口咬定变法长不了呢?……”

59戊戌二字缺一笔(1)

在苗象天的精心安排下,卢家三少爷卢豫江得了风瘫之症,病重不能出门的消息,迅速传遍了神垕。与此同时,卢豫江在卢王氏寿筵上鼓吹变法维新的事,也通过各种途径传到了董克良耳朵里。董克良在心机谋略上并不逊于卢豫海,略微加以分析便得出了结论:卢豫江是装病避祸,看来卢豫海已经断定这变法维新迟早要落败的。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冷笑道:“老詹,你说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老詹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前后伺候了董振魁、董克良两代大东家,对于董卢两家的恩怨瓜葛了如指掌。老詹咳嗽了几声,干笑道:“只要大东家肯定皇上的变法成不了,那卢家可就大祸临头了!”

“变法自然是成不了的。”董克良微微一笑,“我只是拿不定主意,如何借题发挥而已。千秋,你有什么办法?”

詹千秋是老詹的大儿子,今年五十岁了,跟他爹一样,也是自幼在董家做事。老詹年迈不堪重负以来,董克良有意带着詹千秋走南闯北地办分号、闯码头,发现他脑瓜子灵活,点子层出不穷,便把他留在了身边,在圆知堂里做了管家,协助父亲老詹理事。詹千秋跟父亲年轻时候的魁伟豪迈迥然不同,生得瘦小枯干弯腰驼背,甚至带着些猥琐之相,连老詹都不是很喜欢他。可董克良偏偏对他青睐有加,这两年生意上的重大决策都让他参与。詹千秋早在肚子里盘算好了措辞,见董克良来问,当下便道:“办法是有的,只是不知道大东家想要做到哪一步。”

“哦?”董克良饶有兴致道,“那你就说说看,都有什么方法?”

“第一,河南新任巡抚裕长的哥哥裕禄,是当今军机大臣、礼部尚书,深得太后赏识,手握中枢大权。大东家可以通过裕长打听朝中局面,伺机而动,当然,裕长是个大贪官,少不得要花银子疏通。第二,密切留意卢家烟号的动向。以卢豫海心机之深,他明白一旦变法失败,举国诛杀维新党,国内是待不下去的,他们在烟台经营多年,送卢豫江出海避祸的话只能走这条路。第三,不管卢豫江是否可以顺利地出逃,只要变法还未失败,我还有个主意。如今各省都在简拔维新人才,这个差使是学政管的,而豫省布政使连逢春兼管了学政,又是咱们用银子喂饱了的。咱们不妨让他先下个征召的文书,大模大样地送到卢家去。就算卢老三称病不出,就算他跑到国外避祸,卢家这个维新党的帽子怕是摘不掉了!只是大东家还得花一笔银子。”

老詹皱眉道:“前两个法子还稳妥,最后一个简直是无稽之谈!变法维新在各省如火如荼,一旦真的让皇上变法成功了,维新党如日中天,成了中兴大清的功臣,咱不是花了许多银子,却白白送给卢家一个天大的人情吗?此计断不可行!”

董克良笑道:“老詹,你也是多虑了。依我看,变法根本成不了!”

老詹睁大眼睛道:“大东家为何如此确定?”

“只凭‘戊戌’二字便知道了!”董克良狡黠地看着他,提笔写了“戊、戌”二字,又在一旁写了个“成”字,笑道,“老詹你看,‘戊’字也好,‘戌’字也好,与成功的‘成’字仅差一笔,但这缺的一笔就要了变法的命!变法者,要撼动国家根基,偏偏赶在了这倒霉的戊戌年,岂不是天意不许其成功吗?六十年一个轮回,道光十八年是戊戌年,那一年道光爷决心查禁鸦片,让林则徐林大人远赴广州,结局怎样?开创了割地赔款之先河!自康雍乾盛世过去之后,上一个戊戌年皇上没做成什么大事,这一个戊戌年也做不成!”

老詹觉得他说得似乎有理,但毕竟还是有些牵强附会。康熙五十七年、乾隆四十三年都是戊戌年,可那时也是歌舞升平的太平景象啊!他看到董克良心思已定,知道再说也无用了,便道:“大东家若是真要以此对卢家下手,还要提防一个人。”

“你说的是卢豫川吧?”董克良笑道,“他一个将死之人,能有什么作为?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你怕卢豫江一走,卢家除了卢豫海,还有个能出来顶罪的卢豫川。按理说,长房长子替兄弟领罪,也说得过去。但你别忘了,卢家只要敢送走卢豫江,这就是窝藏纵容乱党的大罪,是要诛灭九族的,怕是卢豫川就是有心出来做个替死鬼,也是望洋兴叹!”

老詹踌躇了半晌,还是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了:“大东家,您想滚汤泼老鼠,一窝端了卢家,为老太爷和大少爷报仇雪恨,这个没错!但您想过没有,卢家的二少奶奶关荷可是、可是咱们董家的人啊!她还是您的外甥女呢!”董克良脸色遽然一变,阴沉沉地看着他。老詹硬着头皮道:“大东家,大小姐董定云……不知所终,关荷是大小姐唯一的后人,就算是卢豫海该死,关荷助纣为虐,也该死,可大东家就不怕众人议论,说大东家不顾亲情吗?当年关荷身世真相暴露,老太爷孤身一人去赴她的婚宴,一出手就是两万两的陪嫁!老太爷难道不知两家的仇怨吗?大东家,人言可畏啊!万一名声有损,往后还怎么做生意,见商伙?老汉今年七十多了,这些话听着不顺耳,但句句都是老汉的肺腑之言,恳求大东家三思!”

董克良默然良久,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卢家遭难,关荷势必会受连累……老詹,你说得对,关荷是我的外甥女不假,可这么多年以来,她认过我这个舅舅吗?即便是我对她下手,也是她理亏在前!”

59戊戌二字缺一笔(2)

詹千秋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董克良,笑道:“大东家何以有了这妇人之仁?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眼看唾手可得的买卖为何不做?”他没有理会父亲的眼色,兀自道:“官府真追查下来,大不了咱跟裕长和连逢春说好,私自把关荷保下来就是。卢家首犯问斩,从犯流徙,百十号人的流放队伍,走到半路上把关荷弄回来还不容易吗?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裕长贪得无厌,做这等事再拿手不过了!”

董克良沉思了半天,看得出他的心情如浓墨般深沉,许久,才听见他喃喃道:“银子,说来说去还是银子……千秋,我给你三十万两,你来全权操办此事。你记好了,卢豫海的人头我要,关荷的性命我也要保下来!大哥无儿无女,大姐只有这个丫头,关荷要是再死了,我身边就一个亲人都没了……”老詹听他说到这里,身子轻轻一晃,仿佛董克良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块,阵阵刻骨的寒意从他身上滚滚袭来。老詹父子拱手告退,董克良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名状的神色,忽地叫住了他们,压低了嗓音道:“除了关荷,陈司画的命,也不能出什么差错……”

河南巡抚裕长四十多岁,刚从四川调到河南。他年纪轻轻就能做到一省巡抚,一来是靠祖上军功,二来是朝中有做军机大臣、礼部尚书的哥哥裕禄撑腰,故而官做得虽大,对于政事之类却并不在行。四月以来,皇上层出不穷的新政弄得他头疼不已,只得把藩台连逢春、臬台曹利成两个大人不时召入府里商议对策。这天他又接到了皇上严斥他办差不力的朱批,唬得他立即派人请连、曹二人。不多时曹利成气喘吁吁地到了,一见他的面就道:“开封书院的书生闹事,把贡院大门都堵了,老连兼着书院总教习,已经去劝说他们安心读书,怕是今天来不了了!抚台这么急着召见,可是皇上又有新政了?”

裕长仿佛见了救命稻草,忙道:“老曹你先坐着,喝口水再说!”

曹利成道了谢,啜了口茶道:“抚台大人,有什么新政您就说吧!连科举都敢废了,咱们这位皇上还有什么制度不敢改的?总不成真听了康梁的话,要建什么议会吧?”

“那倒没有。”裕长愁眉苦脸道,“昨天一口气来了八道上谕,今天真是破天荒了,居然一道新政都没下来!只是来了个朱批,还是明发的,看来皇上是惦记咱们了!”

曹利成接过去一看,失口笑道:“抚台大人别往心里去,如今一十三省除了湖南的陈宝箴,有几个督抚不被皇上骂的?没明发撤职就不错了!无非是埋怨咱们没有推荐维新人才而已。”

“还而已呢!老曹,你得给我出个点子,蒙一蒙皇上才好!”

曹利成不以为然地笑道:“皇上本来就好蒙,如今皇上被新政弄昏了头,蒙起来更是容易!按我说,抚台大人不妨上个折子,说河南孔孟之道传承千年,要说读‘伪经’的书生大有人在,而懂变法维新的需要慢慢去找。皇上亲自主持变法维新是大事,底下的人不敢冒昧,那些一顿饭工夫就能弄来一大堆的人,能用来维新吗?”

“谁说没有?你在禹州做过知州,那个神垕卢家,你不知道吗?”

曹利成断然没有想到裕长会问这个,蓦地谨慎起来,斟酌道:“禹王九鼎就是卢家烧造出来的,卢家对朝廷立有大功,卑职焉能不知?”

“你别一口一个卑职的,咱哥俩谁跟谁!”裕长呵呵笑道,“他们家就出了个维新的人才,在他母亲寿筵上大谈变法维新的好处,此人难道不可用吗?”

曹利成立时就汗流浃背了。五月端午那天,曹利成派了管家去给卢王氏祝寿,管家一回来就向他禀告了此事。曹利成久居官场,闻言吓得不轻,立刻去信给卢豫海,告诉他国事无常,让他有所提防。卢豫海的回信说得清楚,已经做好了让老三出国避祸的准备。即便如此,曹利成每每想起这个就心惊肉跳。卢玉婉和曹依山的亲事定了多年,卢玉婉也将满二十岁,要不是卢维章突然病故,两人的喜事早就办了。本来两家说好了一过年就让卢玉婉进门,可中间又插了卢豫江的事,这不是好事多磨吗?

曹利成定了定神,笑道:“抚台说的是卢豫江吧?唉,此人倒是有几分才气,可惜他得了风瘫之疾,怕是难以重用啊!”

裕长疑惑道:“怎么,看样子老曹你跟卢家很熟啊?”

曹利成不知他是有意装蒜还是真不知道,只得实话实说道:“不瞒抚台大人,卢豫江的妹妹卢玉婉,就是犬子未过门的媳妇儿!前几天卢家还让我在开封府寻[奇`书`网`整.理提.供]名医给他们老三治风瘫呢,我岂能不知?”

裕长腾地站起来,目瞪口呆道:“果真如此?坏了,坏了!”

曹利成惊道:“抚台大人,出什么事了?”

裕长连连跺脚道:“老曹,你跟卢家这层关系怎么不早说?我正发愁没维新人才应付皇上,已经派人给神垕下了钧令,召卢豫江来开封面试来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一个时辰了!”

“那,那我这就派人追!”

曹利成已是面如土色,大步走出房门,对自己带来的随从大声说了几句,随从立刻转身飞奔而出。曹利成脸色煞白地回到正厅,兀自喘息不止。裕长宽慰他道:“老曹,你放心,既然是你亲家,不管将来有什么变故,我都保卢家没事!”

59戊戌二字缺一笔(3)

曹利成忙道:“谢抚台大人!敢问向大人推荐卢豫江的,是老连吗?”

“不错!老连兼管了学政,举荐士人也是他的本分。”裕长猛想到连逢春和曹利成素来不和,便道,“老连也未必就知道你和卢家的关系,你也不要想太多!虽然你我都看得清楚,变法长不了,可老连这么做毕竟合乎朝廷眼下的意思,你又能挑出来什么毛病?你放心,这件事我管到底了,老连那边我去说。我在河南全靠你们俩帮衬了,少了谁都不成!”

曹利成抽动两下鼻子,眼圈红红道:“唉,抚台大人哪,您刚到开封府,河南官场的事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连在马千山那时候就是布政使,从二品的官;我从从五品的知州做到正三品的按察使,老连原地不动,还是从二品!您说,我以前是老连的属下,如今我升官他不动,老连能容得下我老曹吗?这几年我处处对他退避三舍,结果他还是容不下我曹利成!抚台大人容禀,这神垕镇有两个大家子,一户是卢家,一户是董家,两家的恩怨几十年了。董家的大东家董克良,跟老连的儿子连鸿举是磕头拜把子的弟兄,不然老连就真的有千里眼顺风耳,怎么偏偏就知道神垕那里有个卢豫江,还在他娘的寿筵上大讲维新变法呢?这里头难免有些玄机啊!”曹利成见已经说开了,索性继续给连逢春猛上眼药,道:“抚台大人,老连这一手阴得很哪!他是一省的学政,又是藩台,无论是征求贤良还是抚安民政,都是他职责所在。区区一张招贤帖子,他自己就能发,何必非要烦劳抚台大人下钧令呢?”

裕长多少听出了些门道,不由大怒道:“他娘的老连,难道是给我下套不成?”

“正是!”曹利成心中暗喜,脸上满是义愤道,“抚台大人、老连和我,咱们三人日夜商议皇上的新政,都知道眼下不是新政可行之时,只要太后老佛爷不发懿旨恩准,多少新法都是一纸空文!老连撺掇着您下钧令召集维新人才,看上去是让您在皇上面前露脸,其实若是在皇上面前露了这个脸,老佛爷一旦出山,您在老佛爷那儿就会碰一鼻子灰!眼下的情形再清楚不过,老连看中的怕不是我这么个正三品的臬台,或许是您这个巡抚之位!”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就是再愚钝的人心里也该是雪亮了。裕长气得拍案大骂不止。曹利成又道:“抚台大人钧令已出,巡抚衙门、学政衙门肯定留有档案,学政衙门是老连的地盘,别人水泼不进,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把柄啊!不瞒大人,我已经告诉卢家的人,让他们迅速送卢豫江出国留洋,以避风头!”

“做得好!”裕长大声道,“此事务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能让老连得到一点风声。”

曹利成这才放下心来,又跟他没话找话地议论了半天,就是不肯离开。裕长知道他的心思,便笑道:“老曹,你忙你的去吧。等钧令追回来了,我立刻让人通知你,当着你的面烧毁,你看如何?”

“既然如此,卑职就告退了!”曹利成见心思被他点破,也只好告辞出去。他满腹心事地离去后,一个幕僚从侧室出来,道:“抚台大人,您真的打算烧毁那道钧令吗?”

裕长微微冷笑了几声,道:“一个连逢春,一个曹利成,都把老子当猴耍!哼,老虎不发威就被当做病猫……鬼才会烧了那钧令!我正愁没东西制住曹利成呢,这可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曹利成回到自家书房,这才感觉到汗透重衣。猝不及防之下,他和卢家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刚才真可谓是九死一生。虽然暂时化解了危局,不过没能亲眼看见钧令被毁,他心里多少还有些不安。裕长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是个糊涂虫,可在大事上从来不犯混,谁能保证他就对自己言听计从呢?自己栽赃给老连,老连自然也能栽赃给自己,万一裕长信不过自己,把钧令扣在手里当做日后要挟的撒手锏,那可就糟了!想到这里,曹利成再不敢怠慢,立刻写了封密信,让人快马加鞭送给卢豫海,催促他尽快送卢豫江出国,也把开封府里自家的难处讲了一通。卢豫海接到密信,心里暗暗叫苦,马上就去后宅求见老娘去了。

卢王氏对那天卢豫海的搅席深为不满,卢豫海几次来请安,都不许他进门。最后还是架不住关荷和陈司画的苦劝,这才让他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好骂。卢豫海也不反驳,待老太太气消了,一脸郑重地把老三惹下的祸事陈述了一遍,最后道:“娘,如今就是这么个局面。要么让老三出国留洋,要么全家一起等死。老三出去了,就算卢家还躲不过此劫,好歹在外头还有一脉香火。娘要是舍不得老三,那就让人家一锅端了吧!”

卢王氏听得瞠目结舌,惊道:“真会如此严重吗?”

“卢家几次遭难,不都是因为朝廷吗?娘,事不宜迟啊,一旦风声突变,老三就是想走都来不及了!”(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咱老亲家是豫省的臬台,也保不住卢家?”

卢豫海真的急了,大声道:“娘,卢家成了窝藏奸党的要犯,你以为曹利成还会让玉婉进门吗?这些当官的只想着保官捞钱!到时候玉婉想嫁也嫁不出去,成了望门寡,那不是毁了她一辈子吗?”

卢王氏心下大乱,慌张道:“要走,你们俩都走!还有豫川,你们兄弟仨带着广生和广绫一块儿走!我们几个娘儿们留在家里头,看朝廷能怎么着我们!”

59戊戌二字缺一笔(4)

卢豫海哭笑不得道:“娘,豫江可以走,大哥也可以走,我能走吗?老号这么大的摊子,我一走还不是树倒猢狲散了?”

卢王氏淌泪道:“我当初就不想让老三去什么景德镇,你非不听我的!怎么样,上了贼船了吧?上船容易下船难哪……苏茂东那个老王八蛋怎么管的老三,那天还跟我吹嘘呢!你把他叫来,我不当面骂他一顿,不解我的心头之气……”

卢豫江留洋之事最大的阻碍就是卢王氏了,眼下她也不得不点头应允,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烟台汇昌洋行的詹姆斯很乐意帮这个忙,回信说他七月底八月初要回国探亲,可以让卢豫江作为随从一道赴英。卢豫江自然是急不可待,而卢王氏却一心要他过了八月十五再走。卢豫海再三劝说,老太太只是流泪不许。卢豫海万般无奈之下当机立断,瞒着老太太送走了卢豫江,对外声称由杨伯安送三爷去开封府治病,实际上田老大早在开封等候了,一接到卢豫江立即走河路入山东,一路马不停蹄送到了烟台。八月初五那天,卢豫海接到弟弟从烟台打来的密电,只有三个字:弟走矣。

卢王氏这才明白卢豫海兄弟俩已然瞒天过海得手,自己这个老太婆却还蒙在鼓里,喜滋滋地准备八月十五一家团圆呢!当下便是放声痛哭,水米不进,竟要绝食自尽。卢豫海还没劝几句,老太太就哭道:“豫江这一走,我这辈子算是见不到我家老三了,我活着还有个什么劲?走就走了,非得这么急吗?临行前连句交代的话都没让我说!再过几天就是八月十五了,连中秋节都不让团圆!”卢豫海心里也是哀伤不已,只能陪着老娘一起哭,一起绝食,跪在门外恳求老娘原谅。

卢家老号老夫人、大东家母子一起绝食了,谁还敢再生火做饭?初六一天,关荷带头没用膳,陈司画领着俩孩子不甘示弱,也断了炊,全家人一个个都傻了眼,无奈纷纷效仿起来。从初五晚上到初七上午,上至卢王氏和卢豫海,下至看门老汉,都是整整一天多没吃饭!到了初七上午,除了卢广生和卢广绫实在熬不过,由晴柔带到没人处悄悄吃了两块点心,其余的人大多饿得头重脚轻,有气无力了。

苗象天就是这个时候闯进钧兴堂的。老平强打精神道:“老苗,你这么慌张干什么?”苗象天急得嗓子都哑了,道:“大东家呢?”“在后宅老太太院子里跪着呢!”

苗象天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纳闷道:“大东家又怎么得罪老太太了?”

“还不是三爷的事?老太太舍不得三爷走,非要过了中秋节,大东家瞒着她送走了三爷。这不,老太太发脾气了,要绝食,全钧兴堂的人一天多没吃饭了。幸亏您上午来的,要是下午来您就等着收尸吧!”

苗象天瞪了他一眼:“你也一把年纪的人了,说这不吉利话干什么?告诉你,这封电报一送到老太太那儿,老太太立刻就会吃饭!”老平不解地看着他,苗象天笑道:“快去厨房吧,叫人点火做饭!”说着,他一溜烟跑向后宅。

卢豫海果然还在院子里跪着,房门紧闭。卢王氏大概也饿坏了,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院子里一片死寂。苗象天轻轻叫道:“大东家……”卢豫海浑身无力地哼了一声,双眼微启道:“你看着办吧,不行跟老杨商议,还有怀英、廷保、柱裕他们呢。”苗象天忍住笑,道:“大东家,是京号和津号的急电,刚刚送到的。”

卢豫海身子一震,赶紧接过去。两封电报上不过寥寥数语,卢豫海扫了一眼顿时来了精神,腾地站起,却重重地摔倒下去。苗象天赶紧扶住他道:“大东家,两条腿跪麻了吧?慢点走!”卢豫海哪里还慢得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朝里大声道:“娘,您听好了,皇上下旨了!皇上因病无法治理朝政,太后老佛爷再次临朝训政,下令逮捕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党!老三幸亏走了,要是他现在还在神垕,没准明天就有人来抓他了!”

话音没落,陈司画就冲上来打开了门。卢豫海朝里一看,关荷坐在床边垂泪,卢王氏病恹恹地靠在床上,道:“老二,你说什么呢?”“娘,老三走的是时候!皇上,不,太后开始抓维新党了,原来的新政全部作废!京城已经戒严,见一个抓一个,统统难逃一死!”卢王氏惊得坐起来道:“真的吗?老三呢?上船了吗?”“老三初五的电报,已经上船出海了。娘放心,他坐的是英国人的商船,朝廷不敢去查。”卢王氏连连念佛道:“佛祖显灵,菩萨保佑,让我家老三逃过一劫啊!”关荷见她转忧为喜,便抹泪赔笑道:“老太太,今天吃饭不?”卢王氏一时没明白过来,纳闷地看着众人。陈司画笑道:“老太太,您不吃饭,全钧兴堂的人都不敢动筷子,广生和广绫也是两天没吃东西了,饿得直哭呢!”

卢王氏这才恍然大悟,气得笑骂道:“你们——你们都是傻子啊?我不吃饭,你们怎么不吃!我五六十岁的老婆子了,饿死也就饿死了,广生和广绫才多大点,让他们陪着我老婆子挨饿?没见过这样狠心的爹娘!快让厨房做饭去!”

光绪戊戌年的八月十五终于到来了。神垕镇一年里春节、端午、中秋是三大节,跟往年的大操大办相比,卢家这一年的中秋佳节过得格外平静,甚至是悄无声息。全家人还都笼罩在绝处逢生的侥幸之中,只是在后宅卢王氏那个小院里摆了一桌酒菜。毕竟是团圆之夜,卢豫海特意让人把卢豫川和苏文娟两口子也请来了。众人都不解卢豫海此举是何意,一家人惶惶不已、各怀心事地围坐在一起。

59戊戌二字缺一笔(5)

这些天来,晴天霹雳一个接着一个。八月初九,训政的太后老佛爷下旨:矿务铁路督办张荫桓,户部侍郎徐致靖,维新党人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均先行革职,交步军统领衙门,拿解刑部治罪。八月十三,朝廷不经审讯即处决了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康广仁等六人,史称“戊戌六君子”。八月十四,朝廷向全国下明诏宣示罪状,声称维新党人“包藏祸心,潜图不轨,前日竟有纠结乱党,谋围颐和园,劫制皇太后及朕躬之事,幸经觉察,立破奸谋”。于是乎维新党人的罪过从“结党营私,莠言乱政”升格为“犯上作乱,图谋帝位”,原来的“小人奸臣”变成了“乱臣贼子”,这可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这份电报传到卢家,正是八月十五的夜晚。卢豫海看罢电报,不动声色地揣在怀里,道:“娘,大哥,大嫂,今天卢家人除了豫江都在,刚才大家已经给娘见过礼了,现在我就说几句吧。”

众人料到他会有这番话,都惴惴不安地看着他。卢豫川和苏文娟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卢豫川颤巍巍掏出一串佛珠来,不停地捻动着。卢豫海端起一杯酒,道:“刚刚接到的电报,朝廷已经对维新党大开杀戒了,罪名是‘犯上作乱,图谋帝位’。按老百姓的话说,就是杀皇帝造反!豫江几个月前给卢家闯了大祸,虽然他已经走了,但董克良已经把这件事捅到巡抚裕长那里了。眼下还有咱们老亲家曹利成曹大人多方周旋,估计问题不会太大,至多也就是抓个首犯,不会株连全家了。”说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番话如同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扫得众人心头都是凌乱不堪。卢王氏失声道:“怎么,终究还是逃不过去吗?”

“孩儿不孝,让娘受惊了。我只是说恐怕。一旦官府上门要人,我是卢家族长,又是大东家,还是首犯卢豫江的亲哥哥,出这个头怕是非我莫属。我今天请了大哥大嫂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关荷和陈司画身子一哆嗦,几乎跌倒下去,脸色刹那间都没了一丝血色。卢豫海朗声道:“豫海执掌卢家不到三年,生意上就不说了,就是有些作为,也全仗着老太爷以前打下的底子。家事上,我更是从未做过什么,害得娘还要为家务琐事操心,害得大哥重病之人,还要替我守孝!如此说来,我卢豫海上对不起老太爷在天之灵,下对不起母亲、兄长,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卢家挑起这副担子。我想过了,官府把我抓走之后,大哥和大嫂重新搬回钧兴堂来住。我看大哥身子好了些,就请大哥代我主持卢家老号吧。外边还有苗象天、杨伯安他们,估计出不了大乱子。家里的事,有大嫂主持,关荷和司画帮忙做些事情。万一我能回来更好,如果回不来掉了脑袋,大哥就接任卢家族长和卢家老号大东家,继续主持卢家老号,替我孝顺老娘,照顾广生和广绫长大成人。”

其实卢豫海早就料到朝廷不会放过维新党,这些计划他也深思熟虑了多日,故而今天他才会从容不迫,娓娓道来。其余的人却是跟听天书一般。他的话无异于平地炸雷,人人都是大惊失色。卢王氏呆呆道:“官府真的要抓人吗?要抓,把我抓去好了,我一个老婆子本来就没几天好活了,早死了早见老太爷去!”关荷和陈司画一起哭出了声,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卢豫海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我再说一遍,我这是预防万一!官府不是没来抓人吗?如果曹大人斡旋失败,官府真的不放过咱们卢家,也不能让老娘出面顶罪啊?卢家的男人还没死绝呢……”

“正是。”一个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众人许久没听到过这个曾经非常熟悉的声音了,不由得都是一愣。卢豫川停住了拨弄佛珠的手,平静道:“豫海说得对极了。卢家的男人还没死绝呢!犯不着让婶子去顶罪。可大家都忘了吗?卢家的男人有三个,老三去留洋了,除了老二豫海,还有我老大豫川啊!”

苏文娟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微微一笑。卢豫川缓缓道:“我这条命不值钱,两年前就该死了,我一直没死,一则是罪孽还没有赎完,二则是留着一条残命,看能否为卢家做点事。我跟文娟说过多次了,我这条命是叔叔婶子留下来的,只要婶子有了难处,我就是拼死也要报答!豫江的事,文娟跟我说了。我当时就想,如果官府放不过卢家,我是长房长子,名义上又有卢家老号的一半股份,我去顶这个罪满够格了。今天我本不想来打扰婶子过节的,但这些话我又不能不对婶子说,这才厚了脸皮来到这里。不瞒大家,坐牢的东西我都带来了。文娟——”

苏文娟含泪从地上提起来一个小包袱,颤手打开。里面装着几件衣服,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和纸币、裁纸刀之类。卢豫川淡然道:“要说坐牢,我是卢家头一个坐过大牢的,我希望也是最后一个。”说着,他离座跪在卢王氏面前,一字一顿道:“如果说豫川此生还有什么愿望,就是能代卢家顶这个罪,此外再无他求。请婶子成全!”

苏文娟跪倒在他一侧,凄然笑道:“豫川的确有这个想法,希望婶子成全他吧!”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在座的人难以自持。关荷紧紧拉着卢王氏的衣角,陈司画不停打着冷战,卢玉婉木雕泥塑似的呆坐不动。卢豫海大声道:“大哥大嫂从不与人交往,是谁告诉他们的?是你?还是你?”他的目光凶狠,扫视着关荷和陈司画。关荷惊恐地连连摇头,陈司画牙关一咬,道:“是,是我那次到祠堂去,无意中……”

59戊戌二字缺一笔(6)

“啪”的一声,陈司画苍白的脸上挨了一记耳光!她顿时蒙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卢豫海。这件事的确是她思前想后决定的。她太了解卢豫海了,也清楚事态一旦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卢豫海宁可自己出去顶罪也不会让旁人受过。她有意带着卢广生和卢广绫去了趟祠堂,巧妙地把卢豫江卷入维新党的事情告诉了苏文娟。以她的判断,卢豫川定然会挺身而出,替卢豫海顶这个罪,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果然不假。但卢豫海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成亲这么多年,卢豫海连句重话都没有,更别提打她了。何况她这么做,全是出自对他的一片挚爱,就算自己不该逼卢豫川出头顶罪,他也该明白这是她的真情所致啊……

卢王氏颤声道:“老二!你疯了不成!”

卢豫川再三叩头道:“婶子,这都是豫川的过错!请婶子让二弟不要生气了,这是我情愿的……”

卢豫海也被刚才这个耳光弄得恍惚不已,他颤抖地看着手,难道自己真的打了司画?这怎么可能……可她脸上的指痕,她浑身颤抖的模样,她绝望的眼神,又都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卢豫海颓然坐下,思索了良久才道:“大哥不用再说了,我还是大东家,卢家人都得听我的!”

卢王氏摸着陈司画的脸,啜泣道:“司画丫头,疼不疼?”陈司画凄楚地苦笑道:“不疼……”卢玉婉再也忍不住了,哇地哭出声来,扑在了关荷的怀里。关荷怔怔地看着卢豫海,轻手抚摸着玉婉的头发。

卢豫川扶着苏文娟站了起来,泪水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婶子,兄弟,妹妹,你们都别说了。前年的秋天,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就是在那个房子里,我端着火枪,口口声声逼着婶子要秘法……这两年来,我一直都认为我是个畜生,我不是个人……要说死,太简单了。从刑部大牢里回来,被马千山的人游街之后,我就想死,是因为文娟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我没死成;第二次,我在梁少宁的钧兴堂入了暗股,私自泄漏了卢家宋钧秘法,叔叔发现之后宽恕了我,我也想死,但是我还想着为爹娘报仇,又没死成;第三次,我买通土匪要老二的命,我对我的兄弟豫江下手,我端着火枪威胁婶子,我甚至下毒药要毒死我的亲叔叔!事情败露了,叔叔又一次宽恕了我,我为什么还苟且偷生,为什么还不死呢?这两年我研读佛经,终于明白了,我是卢家子孙,我不该只图自己解脱,而要为卢家做点事情……豫海,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曾经想杀你,你也宽恕了我。我现在一无所有,除了这条命,我还能给卢家什么呢?我是个男人,你是想让我在千夫所指的骂名里死去,还是想让人家在我死后,能说一句‘卢豫川还有点人味儿’呢?大哥欠你的太多了,这件事又要你为难,大哥对不住你!”卢豫川轻轻拿过裁纸刀,放在自己的手腕上,道:“豫海,你答应我吧!如果你今天不答应,我就死在这里了。”

卢豫川的声音很轻,但他的态度是如此的决绝,如此的不容置疑。苏文娟痴痴地看着他,不知是心痛还是欣慰,还是莫名的哀怨。卢豫海痛不欲生道:“大哥,你要逼死我吗?事情还没到这个地步!你们都好好在家待着,我明天就去开封府,我就不信董家能使银子,咱们的银子就使不出去!”

60豫省有官皆墨吏(1)

卢豫海赶到开封府的时候,曹利成已经跟连逢春彻底翻了脸。朝廷让各地督抚搜捕维新党的诏令一个接着一个,裕长倒也真奉旨行事抓了不少人,一律锁拿进京,唯独撇下了神垕镇卢家的卢豫江。连逢春当然知道卢家与曹家的渊源,也装着一无所知的样子,当着曹利成的面一再提议到神垕抓人。裕长有心包庇卢家,便一味地推托敷衍。这天三人商议政事,连逢春刚说了几句别的,又把卢豫江的事儿提出来了。裕长闻言连连摇头苦笑。还没等他说话,旁边的曹利成早气得按捺不住,冷冷道:“老连,你如此苦苦相逼,究竟所为何故?要是眼馋我这个正三品的顶戴,我送给你就是!”

连逢春微笑道:“这就奇了!我官阶比你还高,我眼馋你什么?逢春只是提醒抚台大人不要放过奸党,怎么就是逼迫老弟了?这岂不是天大的冤枉吗?”

裕长笑着打圆场道:“都是自己人,哪儿来的逼不逼?老连,听我一句劝,咱河南抓的维新党也不少了,足够交差。卢家的老三卢豫江已经不在大清国了,你去哪儿抓?这样吧,如果卢豫江的确有维新党的嫌疑,跑了他一个,卢家不是还有一大家子人吗?听说卢家很有钱,就让他交点赎罪银子拉倒了。”

这是裕长和曹利成私下里斟酌再三,才想出来的万全之策。自太平天国洪杨谋反以来,军费、赔款与日俱增,交赎罪银子是大清国库的一项重要收入。只要不是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过,都可以拿银子来赎罪,商贾之家如此破财消灾的事情更是举不胜举。不料连逢春摇头道:“抚台大人,交银子赎罪是有先例,可这是乱党谋逆的罪过,怕是银子也不好使吧?”裕长一愣,只得道:“老连,你的意思是……”连逢春阴冷地一笑,道:“卢豫江望风而逃,算是他命大。而卢家窝藏奸党在先,放走要犯在后,这是什么罪过?抚台大人一意保全,可谓宅心仁厚,慈悲为怀。但抚台大人难道就不怕朝廷一旦追究下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啊!抚台大人或许不怕,我连逢春可是胆战心惊!想当年太后老佛爷修颐和园正赶上中日开战,翁同龢老中堂奏请调拨修园子的经费挪作军用,老佛爷怎么说?‘今天谁让我不高兴,我就要他一辈子不高兴’!结果呢,变法一开始,老佛爷就让翁同龢开缺回籍,永不叙用!前车之鉴哪!”

裕长摆摆手道:“扯不到朝廷和老佛爷那儿!此事除了咱哥仨,还有谁知道?你不说,我不说,老曹也不说,朝廷怎么知道呢?”

连逢春看了看曹利成,怪笑道:“卢豫江是维新党,知道的人怕不止咱们仨吧?”

裕长见他阴阳怪气的,竟连自己的面子都不给,气得哼了一声,端起茶碗掩饰,却发现茶碗里空空荡荡的,他反手将碗摔在地上,话里有话地骂道:“没人长眼吗?老子还没被革职呢!”几个小厮慌忙上来续水,收拾残片。裕长兀自气不过,上去就是一耳光打在小厮脸上,怒道:“你急个球!等老子被人整倒了,你再着急去吧!”

连逢春没想到裕长对自己的话如此敏感,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曹利成趁机冷笑道:“连大人,你口口声声说卢豫江是维新党,可有证据?”

“卢豫江当众宣扬维新变法,亲耳听到的不下百人!”

“那连大人手上可有出头作证的人?”

“这个——自然是有,怎么,曹大人不信吗?”

曹利成狞笑道:“既然连大人非要给卢家安这么个罪名,也罢!利成身为臬台,掌管豫省刑名事宜,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好了。我即刻就去神垕,开出悬赏告示,凡是肯出首控告卢豫江宣扬变法者皆有重赏!可若是劳而无功,连一个肯出首的人都没有,连大人又该如何解释?”

裕长闻言,立刻接过话道:“老曹,我准你去!带着老子的卫队去,有敢诬告的,抓一个杀一个!”

连逢春深深吸了口气。这个局面是他始料未及的。詹千秋对他信誓旦旦地说一定有人可以作证,但神垕是卢家经营了几代人的地方,刑名问罪的事又是曹利成一手操办,难保其中不生变数。而这个活宝巡抚居然一屁股坐在了曹利成那边,看来董克良千算百算,居然忘了给裕长送银子!想到这里,连逢春只好道:“曹大人肯亲自去办此案,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但曹家与卢家有婚约在前,曹大人理应回避,着他人前往处置为好。”

“已经没有婚约了!”曹利成“咯咯”一笑,道,“这是卢家和曹家毁婚的文书,连大人若是信不过,拿去看看吧。”说着掏出一张纸来,“啪”地砸在桌子上,一语不发,冷冷地看着连逢春。

裕长拿话敲打着连逢春道:“巡抚衙门,两司(注:两司,指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衙门,都是一个槽里吃饭的哥们儿,弄这出戏干吗?老连,事情别做这么绝!今后就不共事了吗?老曹肯大义灭亲,这是佳话啊,我还打算上报给军机处请旨嘉奖呢!”

连逢春知道此事若是就这么交给曹利成,肯定是折腾个一年半载也没有结果,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纵虎归山绝不是好事。他只好硬着头皮道:“抚台大人,这件事事关重大,我想陪老曹一块儿去神垕,请大人恩准!”

“这就不必了。老曹走了,我身边就剩下你,省里这么多事,你要我一个人干吗?”裕长也觉得他今天太过分了,越想越生气,便索性道,“你们都走去球!我知道你有专折上奏之权,好吧,你就写封密折告诉皇上,告老曹包庇奸党,告我不闻不问。反正我这个巡抚当得也窝囊,我哥哥来信说了多次,让我回北京伺候老娘呢。”

60豫省有官皆墨吏(2)

连逢春吓了一跳,忙道:“抚台大人,此话从何说起?我是一心为公,不敢挟私!”

曹利成冷笑道:“好一个一心为公啊!连大人不敢挟私,就敢挟银子吗?”裕长一愣,紧紧地盯着连逢春,眼里冒出贼光来。连逢春蓦地一惊,怒道:“老曹你,你怎么血口喷人!我挟谁家的银子了?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我、我要参你!”

曹利成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一语双关道:“西家的银子,东(董)家的银子,怕是豫省的银子没有你老连不敢要的!连大人好好写折子吧,我老曹等着你来参!”说着,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连逢春听得心头一阵慌乱,一副遭受奇耻大辱的模样,对裕长道:“抚台大人,您都看到了,老曹他……”

裕长瞪了连逢春一眼,埋怨道:“老连,老曹说你拿人家银子,我不信。可你也忒得理不饶人了!你就不想想,你们俩这么一闹腾,上头怎么看咱们河南官场?布政使跟按察使你参我我参你,我这个巡抚就是个窝囊废吃干饭的,连手下两司都摆不平?我的巡抚衙门就是个摆设?你回去好好想想吧。”说着便端茶送客。连逢春头上冷汗迭冒,赶紧说了几句好话,这才告辞出去。裕长的师爷跟上次一样,又从侧室里钻了出来,道:“抚台大人,您真的不相信连逢春拿了黑钱?”

裕长阴森地一笑:“他不拿黑钱才怪!他跟老曹都拿了黑钱,老曹拿了卢家的钱,还知道送过来十万两。老连呢?瞧他那一副不知收敛的嘴脸,最少拿了董家二三十万,连个屁都没孝敬老子!”说着,又把一个茶碗扫落在地。

曹利成回到家里,卢豫海已经在内书房等候半天了。曹利成一见他就连声叹气,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卢豫海听了也是一怔,脱口而出道:“连逢春收了董克良多少银子,竟然如此露骨!”曹利成看了他一眼,叹道:“幸亏老三走得早,如今海关都封了,就是他想走都走不了了!唉,你主意那么多,好好想想,看怎么把连逢春给拿下来。”

卢豫海沉思道:“我原本打算使银子打动连逢春的,看来是不行了……幸亏已经给了裕长十万两,看他的架势,好像还没得到董家的银子,就是得了,也未必比咱的多……”

曹利成一针见血道:“希望不能全在裕长身上。裕长拿再多,也不会跟连逢春翻脸。能不能扳倒连逢春,关键还是咱们。”

卢豫海岔开话题道:“曹叔,你说董克良此计,最大的败笔在哪里?”

曹利成想了想,道:“唉,他算计得太准,看似毫无破绽啊。”

“毫无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卢豫海笑道,“这次来开封府的路上,我就在琢磨,董克良这一手的确是天衣无缝,算是跟他老爷子学到家了,当年他们父子设计陷害我爹和我大哥的,也是这招连环计!曹叔你想,卢家出了维新党,要么灭族,要么花钱打通官场,两下里无论怎么取舍都是家破人亡!朝廷精明得很,交了赎罪银子,也就是露富了,朝廷是个穷光蛋,肯定会抓住这个不放,把卢家的血吸干吸净了才肯罢休!我爹当时的对策是‘蜂趸入怀各自去解,毒蛇噬臂壮士断腕’……我没我爹的英明和胆气,但是我想眼下当务之急,就是不能承认老三是维新党。没了这个由头,董克良再怎么说也没用。这是第一点。”

“可那么多人都听见了,就没有一个出首的?董克良舍得花钱啊!”

“董克良舍得花钱,曹叔就不舍得用刑了?我敢打保票,那天在场的人里,绝不会有人出首老三。他们都是卢家使唤多年的人了,身家荣辱都跟卢家息息相关,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不至于落井下石。曹叔不是要去神垕吗?告示上得写明,必须公开出首,匿名的一律不算!就算董克良使银子买通了一两个人,也得先经过您的手。曹叔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曹利成点头道:“这个不消你嘱咐。但你说的这两条都是权宜之计,还不是根本之策啊!就算拖一年半载,这案子怎么结?要是我这一任臬司结不了案子,下一任未必还会照顾卢家,不能养痈成患!何况连逢春也不会让咱们拖那么久。万一他把此事捅到朝廷那里,刑部直接插手了,就是我也无可奈何。”

“曹叔说得对。还接着刚才的话,董克良的连环计貌似毫无破绽,可他看错了一点。如果咱们给他来个釜底抽薪,直捣黄龙的话……”卢豫海盯着曹利成道,“曹叔,事情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您老的撒手锏该亮出来了。”

“我哪儿还有什么撒手锏?你有话快说!”

卢豫海镇定道:“董克良的全部赌注都压在了连逢春身上,这是董克良最大的败笔!‘己不正焉能正人’?只要咱们能证明连逢春自己都是一屁股屎,他还敢为难卢家?扳倒连逢春,不但替曹叔您除掉了一个对手,董克良的种种苦心也就白费了……曹叔,您还是禹州知州的时候,开封府里出了个大案子,有人告连逢春的儿子连鸿举草菅人命,逼死了一个小寡妇,有这回事吗?”

“有。你想拿这个向连逢春开刀?”曹利成看了他一眼,摇头叹口气道,“难哪!此案过去多年了,那个小寡妇死了,她闺女也死了,老头也死了,剩下个老太太告状。上任臬台将此案报了刑部,已经是彻头彻尾的铁案了。只是看在老婆子年过六旬,无儿无女,这才没要她的命。”

60豫省有官皆墨吏(3)

“她还想给一家人报仇吗?”

曹利成蓦地愣住。卢豫海微笑地看着他:“丈夫死了,小叔子死了,儿子死了,儿媳妇也死了,孙女也死了!好端端一个家就毁在了连鸿举手里,只要是人,绝对不会忘了报仇的……”他见曹利成还有一丝疑虑,便直言不讳道:“曹叔,今天那连逢春的嘴脸已然暴露无遗,他不但想灭了卢家,就是您他也是打算一勺烩了!您和姓连的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您对他还讲什么情面!至于裕长那里,需要多少银子您说话,我这次又带来三十万两,就不信打不动他!”

开封城西角楼大街上,距离臬司衙门不远,有个很特别的大院子。说它特殊,是因为占地虽大,却没有大门,只有个仅能容身的小门,还终日落着大锁。高高的墙头挂满了铁蒺藜,门口有一队腰挂刀剑的人钉子般地站着,两个时辰换一次岗,规矩雷打不动。熟悉开封府底细的人都知道,豫省臬司大牢、人称“老鼠洞”的地方,就是这里。里面关押的要么是朝廷重犯,不日就要押送进京;要么是案犯的官司久拖不决,成了无头案。臬司大牢前些日子着实忙活了一阵,二十多个维新党就是从这里上的囚车,一路往京城去了。这几天又冷清起来。曹利成只身一人来到门口,把门的军官是个头发见了白的中年人,一看是本省臬台大人到了,立即上前招呼:“曹大人,您来提犯人吗?卑职这就给您开门!”

画着“狴犴”图案的小门开启,曹利成一边走,一边含笑对那军官道:“老代,你家老太太还好吗?回头去我府上拿些人参之类的——老太太今年九十多了,真是难得……”老代慌不迭地感谢,曹利成摆摆手道:“你在老鼠洞这么多年了,还是个千总吧?也该挪挪地方了,换个轻闲的差使,好好伺候老太太。”他驻足想了想,道:“臬司衙门缺个堂官,虽说都是正六品,但那里闲的时候多,忙的时候少。又管着下面几个州、府、道的事情,县官不如现管嘛,你每年下去巡视几次,也有些例敬银子,比这里强得多了。你看好不好?”

曹利成驭下颇有铁腕,又贵为一省的臬台,别说是他本人,就是他身边的师爷、管家,和老代这样的底层官员一年也难得说上几句话。曹利成又素来是个冷人儿,只这几句贴己话就已使得老代受宠若惊,忙感激涕零道:“大人这是什么话?能离开这老鼠洞就是幸事,又得了肥缺!我老代就是肝脑涂地,也难以报答大人!”

“谁要你肝脑涂地了?”曹利成笑道,“能成全你一片孝心,我做的也是善事——要不是连藩台一直压着,我早想抬举你了!你也知道,人事任免是藩台的事,我有时候也插不上话啊!那次我提起此事,老连说‘他们一家是刽子手出身,杀人多了时运不济,命该如此’!你说可气不可气?这次我不经他的手了,你不过是在我臬司里平级调动,他还能说什么?”

老代一生最恼火、最羞于提及的就是自己当过刽子手。虽然这个行当是奉令杀人,可刀下死的也有不少冤魂,他心里多少有些愧疚。他爹五十多岁就死了,临死之际非要他转行做了狱头,说是作孽太多命不长久。说来也怪,老代自改行之后,老娘的身子骨越活越硬朗,今年九十多岁了还是扫地做饭样样能干。老代只做了三五年的刽子手,冷不丁听见有人这么糟践他,顿时气得浑身冷战。曹利成见言词奏效,便咳嗽了一声,话锋一转道:“我任臬台之前,那个告状出了名的李郭氏,还押在这儿吗?”

老代忙平静了心思,勉强笑道:“大人,李郭氏就在后院女监里!老婆子案子结了,但外头没儿没女,刑部也没说让放人,在这老鼠洞里一待就是好几年,跟死人也差不多!我这就领您去。”曹利成笑了笑,道:“我这是奉刑部密令来的,今天的事——”

老代在河南官场混了这么久,虽然品级不高,但两司的争斗也早有耳闻,一听这话心里已是雪亮,立即瞪大了眼,爽快道:“大人既然看重卑职,再说就是信不过老代了!不瞒您说,为了挪动的事,我年年给连逢春上贡,年年希望落空!您知道河南官场怎么说连逢春的?‘老连老连,胃口大无边,白天吃人饭,晚上数黑钱’!也就是您老到臬司衙门来了,我老代才有了盼头!”说着,凑近了道,“李郭氏是冤案,这他娘的全省谁不知道?您要是能翻了案,替河南除掉一害,您就是大清朝的包龙图!”曹利成微微一笑,不再多说,大步朝里走去。在女监门口,老代抢过去站在他前头,道:“大人且慢!”

曹利成心里“咯噔”一下,皱眉看着他。老代笑着解释道:“曹大人,您是贵人,又是来找老连的晦气,万一传出去可不好!我得先给这群禁婆子提个醒!”说着,站在门口嚷道:“禁婆子都给我出来!”一时出来了七八个黑衣黑裙的禁婆,都认识曹利成,慌忙跪倒叩头。老代道:“你们听好了,曹大人是奉旨问话,问的是谁,你们也别问!这件事就在场这几个人知道,谁传出去了,老代手里的刀可不长眼睛,都明白没有?”禁婆们纷纷低着头不敢言语。曹利成刚才谎称是奉了刑部密令,见到了老代嘴里就成了奉旨,心里不由暗笑,便随手抽了张银票递给了老代。老代越发豪壮道:“曹大人还有赏呢!谁要是给脸不要脸,老子活剜了她!”

60豫省有官皆墨吏(4)

曹利成幽幽地看着几个禁婆,冷峻的目光刺得她们个个噤若寒蝉。曹利成扫视了一周,这才慢慢道:“事情嘛,老代刚才都说了。回头把这里的禁婆子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丈夫、儿子的名字都给我抄一份,送到我府上。”老代大声答应下来。曹利成哼了一声,径直走到女监里去。老代从领头的禁婆子那里接过钥匙,大踏步跟上。禁婆们面面相觑,知道身家性命都在人家手里攥着,便都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谁也不敢往里多瞅一眼。

大牢外头艳阳高照,女监里却是四处阴黑,墙壁上每隔不远就有一个小灯,灯罩上星星点点渗着水珠,昏黄的光并不起眼。两旁的牢房里关了不少女犯,有的蜷缩在黑暗中,有的趴在栅栏上,露着一张惨白的脸,一双眼睛宛如画在白墙上的两个黑圈,一语不发地看着他们。老代掌着马灯走在前边,一路小声道:“大人慢点,这里头黑!女囚不同男囚,死气太重,犯了官司的女人,没一个活着离开的,不是病死就是自杀……您老是臬台,这个再清楚不过了。”老代讲的的确是实话,有清一代的大牢里女囚极少,女人获罪一般都是流放徙边;只有犯了通奸罪、死罪的女囚才被关进监狱,因而自杀者多如牛毛,“死气沉沉”四字用在这里最恰当不过。曹利成虽是老吏了,身处此地也觉得呼吸急促,难以自持,恨不得转身就出去。

老代停下脚步,低声道:“大人,这就是李郭氏的牢房。”

曹利成不愿多呼吸一口这里的浊气,只是略微点点头。老代打开了大锁,曹利成道:“你远远地候着吧,谅她一个老婆子,也没什么力气。”老代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把匕首,递给曹利成道:“大人,带上这个,多少是个意思。”说着便躬身退到远处。曹利成把匕首藏好,弯腰进了牢房。

牢房里一个窗户都没有,走廊里的小灯发出的微光也照不到这里,四处散发着经年沉积下来的霉臭气息,让人睁不开眼。曹利成适应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看见对面发霉的草垫子上,半卧着一个老太太,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曹利成皱眉,清了清嗓子道:“你是李郭氏吗?”

那老太太缓缓转过身来,一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她的眼睛半睁半闭,无神地看着曹利成,摇晃着身子慢慢道:“我不翻案……我有罪……我都认了……”

曹利成蹲了下去,温和道:“你莫着急说话,我是河南按察使曹利成,我来问问你的案子。你……”

老太太的眼睛总算睁开了,摇头讷讷道:“按察使不是史大人吗……”

曹利成尽量说得很慢:“史大人吃了官司,被朝廷贬到新疆去了。”

老太太的身子有节奏地摇晃着,轻轻道:“报应啊……老天有眼啊……”

曹利成一笑,低声接着道:“我知道你的案子,今天来这里,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想翻案吗?”

老太太跟没听见似的,还是轻轻摇晃着身子,木偶似的嘟囔道:“我有罪……我诬告……我罪有应得……”

曹利成掌管刑名事宜久了,见惯了这样被大刑整得神神经经的囚犯,也不在意,继续道:“你的丈夫,小叔子,儿子,儿媳妇,还有你七岁的孙女都被人害死了,你就不想报仇吗?”

老太太摇晃身子的节奏总算慢了些,目光却猛一下犀利起来,上下扫了曹利成一眼,最后落在他胸前的孔雀补服上,苦笑了一声,又晃着头喃喃道:“豫省有官皆墨吏,百姓无罪也入监……官官相护啊……没用……”

曹利成并不生气,反而笑道:“这是嘉庆朝传下来的对子,专门讥讽河南官场无好官的——看样子你是识字的人,《女儿经》你读过吧?”他缓缓背诵道,“‘公姑病,当殷勤。丈夫病,要温存。爷娘病,时时问。姑儿小,莫见尽,叔儿幼,莫理论。有儿女,不可轻。抚育大,继宗承’……可你一家人都被官司拖死了,你就是再熟背《女儿经》又有何用?我且问你,你的丈夫呢?小叔呢?女儿呢?孙女儿呢……”老太太干涸的眼眶顿时湿润了,目光又变得尖锐起来。曹利成见状接着道:“我详细看了你的案宗,知道其中有人做了手脚。眼下我愿意替你伸冤,只是不知道,你敢不敢来伸这个冤?只要你敢,我就能做到!”

老太太的身子遽然停下,两只眼睛放出凛冽的光来,刺得曹利成一怔。老太太声音很低,但非常清晰地道:“豫省有官皆墨吏——我怎么信你是个清官?河南的冤案多了,你凭什么偏偏给我伸冤?连鸿举他爹是二品大员,你跟他作对能落什么好处?”

曹利成被这几句连珠炮似的反问弄得一时语塞,老太太在大牢里这么多年,竟然还保留着如此心机!看来她的确是怀了泼天的血泪仇恨,却也的确被什么知府衙门、臬司衙门三堂会审弄得万念俱灰,心里早没了半点翻案的信心。可若是自己回答不出来,又如何救得了卢家,救得了自己?曹利成再也不犹豫了,当下心一横,咬牙切齿道:“你既然这么问我,我便索性告诉你:老子他娘的也不是清官!老子是跟连鸿举他爹有私仇!如今的局面是要么他杀了我,要么我杀了他,我们俩只能活下来一个!他比我官大,可我要是翻了你这个案子,就能把他扳倒在地!你报你的私仇,我解我的私恨,你我是做了笔买卖,都不亏本……如何,你肯做吗?”

60豫省有官皆墨吏(5)

老太太听了这些话,脸上露出鬼魅般的笑容,自言自语道:“多少次会审,当官的都说自己是清官,我早就不信什么清官了……河南有清官吗……你说你不是清官,你说你是公报私仇,我倒真信得过你了……”她突然站了起来,像是平地里冒出来的一个鬼魂,把曹利成惊得倒退了两步,“噌”地拽出了匕首。老太太苦苦一笑,“扑通”跪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大喊道:“老婆子冤枉啊!请大老爷为民妇做主,替民妇伸冤哪!”

卢豫海“直捣黄龙”的建议果然奏效。第二天深夜,曹利成带了李郭氏血书的上诉状子,当然还有卢豫海那张三十万两的银票,连夜登门求见巡抚裕长。

裕长是被人从姨太太被窝里拉出来的,满脸的不耐烦。在裕长睡眼惺忪地看状子之际,曹利成亲手给他端过去一杯茶,悄悄把银票压在茶碗下,笑道:“抚台大人,府上在哪里如厕?我想方便方便。”裕长打了个呵欠,招手唤来一个小厮。曹利成临去时话里有话道:“抚台不要过于操劳,茶是刚沏好的。”待他回来,茶碗下已空无一物,裕长也倦色全消,正精神抖擞地看着状子,见他进来,拍案大怒道:“连逢春这个狗娘养的王八蛋,为了他那个王八蛋儿子,活活害死了四条人命!可悲,可叹,可恨,可耻,可杀!豫省就没一个好官了不成?奶奶的老子要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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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利成肃然道:“豫省能有您这样的抚台大人,吏治何愁不清?民心何愁不稳?商贾何愁不兴?大人,卑职已经拟了封折子,请大人过目!”

裕长气鼓鼓地接过去,大眼扫了一遍,赞道:“好犀利的笔墨!就这么个参法,十个连逢春也参倒了!”说着便叫来个师爷,大声道:“你就照着这个折子誊录一份,把我那‘可悲、可叹、可耻、可恨、可杀’的评语也加上。我跟曹大人就在这儿等着,明儿一早就六百里加急送到京城,直接给我大哥送过去!”

裕长和曹利成在巡抚衙门里折腾了一宿,反复修改了文字,直到字字如剑句句带毒才罢休。第二天一大早,那封题为《豫省巡抚裕、按察使曹奏请问连逢春贪贿坏法纵子行凶乱政害民折》的奏折就被送往京城。裕长的亲哥哥裕禄已由礼部尚书、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转任直隶总督,继续兼任军机大臣。裕禄深得慈禧太后信任,虽然人不在军机处了,但威风犹存。军机处的荣禄、刚毅等人见是裕禄之弟的折子,弹劾的竟是豫省的布政使,知道这个连逢春或是真的有罪,或是深深得罪了裕长,心里多少都有了数,在向太后请示的时候自然有所偏向。此刻的慈禧太后正一心对付剿灭维新党带来的诸多后遗症,尤其是这些日子废帝立储的谣言甚嚣尘上,各国驻华使节纷纷询问,大有兴师问罪之意,惹得太后一肚子无名火。听了荣禄等人一边倒的奏报,太后越发不耐烦,当下就批复交部议处。“交部”自然是交到刑部去,刑部又正好是荣禄管着,连逢春的好日子算是到了头。几天后,刑部派了个孙侍郎亲自来开封府查案,李郭氏苦熬几年,还真就盼到了报仇雪恨之日,可谓败也贪官,成也贪官!

连逢春一来是猝不及防,二来是心存侥幸,竟昏了头私下给孙侍郎送去二十万两银子。孙侍郎离京之日,荣禄等人都有过暗示,此案的利害关系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哪里敢接这笔银子?当下扣了银票,请示了裕长,派人立即抄了连逢春的家。这一抄可不当紧,居然抄出了百万两银子的家产。于是裕长那个师爷又是一宿不睡,洋洋洒洒写了一道裕长、孙侍郎和曹利成的联名折子,弹劾连逢春受贿卖官,罪该问斩。连逢春到了这个时候哪儿还记得有个叫卢豫江的维新党?只顾得上下周旋以保住自己的性命。连家的活动多少有了效果,不日朝廷旨意下来,连鸿举逼死人命证据确凿,押入刑部大牢,来年秋后问斩;连逢春贬为庶民流放宁古塔,永不录用;连家抄来的银子全数充入国库。虽然连家一蹶不振,但总算也保住了一家老小的性命。连逢春获罪流放之后,卢豫江的事自然如同水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无人提及了。董克良得知消息后暴跳如雷,把全权操办此事的詹千秋叫来好生臭骂了一顿。但连家已败,大势已去,送出去的三十万两银子也入了国库,朝廷没株连行贿的人已是开恩了,眼下就是把詹千秋千刀万剐又有何用?

61豫商,票号,银行(1)

此番风波对神垕镇的影响倒是微乎其微,镇上的人哪里会知道因为卢豫江那一两句少年豪迈之语,竟给卢家、董家和河南官场惹来这么场轩然大波?但因为这次事件,卢家和董家都花了大笔银子,元气为之一伤,一时半会儿都没能力再有大的作为。再加上年底将至,卢家老号和董家老窑又到了一年合账的重要日子,卢豫海和董克良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留在神垕主持大局。

合账完毕就是春节了,可无论是董家还是卢家,都高兴不起来。拿卢家老号来说,光绪二十三年合账,每股红利是一千五百两,而光绪二十四年,每股的红利骤然跌至八百两,顶一厘身股的掌窑小相公不过是得了八十两的红利,加上每月三两银子的薪水,一年到头也不过百十两银子的收入。卢家如此,董家也好不到哪里去,神垕镇其他各大窑场更是生意惨淡。卢豫海和董克良心里都清楚,这场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从五月份一直打到了年底,两人都把精力投在了跟官场的交往上,几十万两银子砸进去了,生意大受拖累。加之这一年全国因为变法动荡不安,各地分号只是勉强能维持,好在卢家有烟号、连号,董家有津号的出口生意,比起其他窑场日子还算好过些。

新年一过,两位大东家谁都没敢离开神垕,继续坐镇大本营指挥各地分号,企盼着时来运转。可能真是国运不济,大清命数已尽,这些年大乱一个接一个。一进了光绪二十五年,从山东崛起的义和团势力风起云涌,保大清、杀洋人的口号喊得震天响,连累了卢家烟号的不少生意。在新任山东巡抚、河南老乡袁世凯全力剿杀之下,义和团难以在山东立足,一窝蜂似的全拥到了河南、山西和直隶。就连神垕这么个不问世事的地方,也有人开神坛、做法事、请神仙,弄得人心惶惶。而此刻,朝廷跟洋人的矛盾愈演愈烈。国事动荡至此,商贾自然处处受阻。卢家老号每次由神垕大本营往烟号、连号发货,都是田老大领着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弟兄沿途护送,即便如此也少不了跟河南各地的义和团民有些摩擦。而朝廷已经明确认定义和团是“义民”,官府不得干涉,就是曹利成也无法公开保护。面对凋敝的生意,卢豫海和董克良整整一年都泡在神垕,寸步不敢离开。到了光绪二十五年年底合账,比上年的生意还要惨淡,卢家老号每股分红只有七百两,上下一片哀怨之声。卢豫海与苗象天、杨伯安和总号老相公房众人商议再三,决定把东家分得的红利拿出一半来补贴给相公和伙计,这才把每股的红利提升到了一千两。分红的时候,相公伙计们得知了内情,无不是唏嘘流泪,感谢大东家体恤之恩。

说话间已经是光绪庚子年了。正月初八点火仪式上,卢豫海和董克良联手点燃了头把火,领着全镇各大窑场的大东家们祈祷上苍赐下来个好年景,保佑大清国泰民安,保佑各家生意兴隆。好像老天故意跟大清过不去,道光二十年是庚子年,那年英国人为了倾销鸦片跟大清开战,结局是割地赔款。光绪二十六年又是个庚子年,这次不但是英国,八国联军齐刷刷打到了北京城里,太后和皇帝仓皇逃到了西安。到了这年年底,各大窑场基本上都是无账可合了,只有卢家和董家因为江南三督李鸿章、张之洞和刘坤一的“东南互保”,好歹保住了几个出海分号的生意,勉强维持住了局面,窑饷还能足额发下来,红利算是彻底成了泡影。光绪二十七年,《辛丑条约》已订,太后和皇上从西安行在起驾回銮北京,动荡了两年的局势终于有所缓和。两宫回銮之际钦点了陕、豫、直隶各地的接驾路线,特意点出要在河南巩县康百万庄园里留宿一晚。八月十五一过,康家掌门人康鸿猷的信就到了神垕,约卢豫海和董克良到巩县康店商议要事。康鸿猷自咸丰年间执掌康家,至今已经四十多年了,在豫省商帮始终是当仁不让的翘楚。卢豫海和董克良在康鸿猷面前都是小辈,接到书信后不敢怠慢,前后脚来到了康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