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大瓷商》》 · 南飞雁 · 2026-07-25
康家自明朝发家以来,近四百年长盛不衰,十几代人把康店老家经营得花团锦簇,偌大个康百万庄园“靠山建窑洞,临街建楼房,滨河设码头,据险垒寨墙”,主宅、作坊、栈房、南大院、祠堂等十处大院各成一系却又浑然一体,堪称奇$ ^书*~网!&*$收*集.整@理地主庄园的典范。卢豫海一人一骑过了巩县县城,进了康店就有康府大管家老叶迎候,一接接进了百万庄园。庄口挂着一个牌匾,上写“百万庄园”四个金字,仔细一看那落款,居然是道光皇帝手书。卢豫海瞩目良久,叹道:“以一介商人之身,上动天听而安享富贵,富甲华夏而家运绵长,那沈万三、胡雪岩之辈,骤得富贵即悬踵而亡,昙花一现而已,又何足道哉!”老叶微微一笑,道:“卢大东家,这是老汉今天第二次听到这样的感慨了,真是颇有意思啊。”
卢豫海笑道:“那头一个这么说的,怕是董克良大东家吧?这次老太爷请客,豫商里都来了谁?”
“只有您和董大东家,此外再无他人了。眼下老太爷和董大东家就在内书房等着您呢!”
豫商中巨子大贾何止几十号人,康鸿猷只请了他们两个!卢豫海心中一动,快步走进了庄园。老叶在一旁引路,赔笑道:“卢大东家,这里不比旁处,若是没老汉指引,怕是大东家也要迷路的。”卢豫海一边走,一边听老叶道:“大东家身处的是主宅区,分为南院和北院,南院有电报局,那是老太爷为了生意方便,特意从洛阳城里扯过来的电线。如今咱们是在北院里。北院又分五处,分别是花楼重辉、秀芝亭、克慎厥猷、知所止和芝兰茂五个院子,用的也都是寻常的障景、衬景之法,让大东家见笑了。”卢豫海听他说得谦虚,但言词之间不免带着大户人家的优越感,便微笑道:“岂敢见笑!豫海已经辨不得东西南北了!”老叶哈哈一笑,道:“大东家果然谦逊!董大东家来时也是赞不绝口。”两人说话间已站在知所止院大门前,两个家丁守在门口。老叶拱手道:“卢大东家,老太爷有令,今天只准您和董大东家进去,老汉也没这个面子伺候了。他们就在‘清风满楼’阁里,您一眼就瞅见了。请吧。”卢豫海定了定神,冲他还了礼,迈步走进了大门。
61豫商,票号,银行(2)
老叶盯着他的背影,摇头感叹不已。旁边一个家丁道:“老叶叔,今天这俩人看着也就是四十岁的模样,老太爷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就是河南巡抚来,也不至于别人都不见啊。”老叶一瞪眼,道:“如今豫商里除了老太爷,就指望这两个后生了,你懂什么?好好看门就是!”家丁龇牙一乐,再不敢多说话。老叶也没远去,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
卢豫海叩门进去的时候,康鸿猷和董克良正把玩着一幅字画。康鸿猷见卢豫海进来,笑道:“好好好,神垕两个大东家都到了,老汉这面子看来还是蛮大的嘛。”
康鸿猷已是六十开外的人了,一把银髯飘洒胸前,脸上皱纹如年轮般交错纵横,两只眼睛却仍是年轻人般精光毕现。卢豫海忙给他行了礼。康鸿猷收起字画,递给董克良道:“这是老汉当年在京城琉璃厂买的《欲借风霜二诗帖》,跟令尊董老爷子的《雪江归棹图》都是宋徽宗的真迹。你出生那天我去道喜,令尊和我约定轮流赏玩。唉,人世无常啊!如今董老太爷也不在了,这个玩意儿你就拿回去吧。”董克良深知这字画贵重,哪里敢就这么拿走,便再三推辞。康鸿猷拗不过他,只得道:“你且带走吧,回头让人把《雪江归棹图》给我送来,算是续了前约,总行了吧?……豫海也在这儿,咱们还有大事说呢!”董克良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了那幅《欲借风霜二诗帖》。康鸿猷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二人,忽而道:“听说你们俩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可是真的吗?”
卢豫海拱手道:“晚辈是咸丰十一年腊月二十九出生,与克良大东家的确是同日。”董克良冷冷一笑,却不答话,把脸扭向一边。康鸿猷对他们两家的恩怨了如指掌,也瞧得出董克良表情里的自负,便话里有话道:“看来外人传言果然不虚啊!”他缓缓地站起身,道:“我今天找你们两个来,一则是有心跟你们谈谈生意,二则也是想听听你们日后的打算。”董克良笑道:“老太爷的生意做得比天还大,连太后和皇上都慕名而来,我们两个晚辈只有俯首帖耳的份儿了。老太爷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就是。”
“当不得‘比天还大’这四个字!”康鸿猷一笑,正色道,“西帮接驾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太后在祁县、太谷、平遥三县驻跸,得了西帮好几十万的银子。眼下他们到了咱们河南,豫商自然也不能示弱。我打算送上白银一百万两,以咱们豫商的名义送,你们意下如何?”
卢豫海和董克良心里都是一惊。按说一百万两银子搁在往年也不是天大的数字,无论是董家和卢家,咬咬牙也就拿出来了。但这几年两家的生意都走着下坡路,戊戌、己亥、庚子这三年几乎没什么大的进项,眼下就是让两家一起凑出来几十万两也是勉为其难。难道康鸿猷让他们来,就是平摊孝敬朝廷的银子吗?卢豫海看了董克良一眼,沉默不语。董克良却道:“老太爷,您一句话,要我们两家出多少银子,太多的不敢说,三四十万还是能拿出来的。”
康鸿猷怔怔地看着董克良,倏地大笑起来:“克良,你误会老汉的意思了……区区百万两银子,老汉还要你们出?真是那样的话,道光爷御笔亲书的牌匾也该摘下去了!”这句话跟一记耳光似的,直直地打在董克良脸上。他脸色微红,刚想说什么,康鸿猷摆手道:“去年你们两家的生意不是太好,情况老汉都知道。要是你董家拿出来三四十万两,今年怕是一两的红利都分不了了。我不是找你们俩来打秋风的,我是想跟两个贤侄合计合计,向太后讨什么赏赐。”
卢豫海和董克良这才明白了他的真实想法。康鸿猷见他们二人沉思,兀自继续道:“两宫在祁县驻跸之际,乔家大德通票号献上了白银三十万两,太后赏下来‘解禁官银汇兑’的恩典,这可不容小觑啊!官银汇兑一开,各省督抚给朝廷的税银,还有庚子赔款整整十亿两,全要走票号,再经西洋银行转到海外去。以行市的千分之二汇水算,仅是庚子赔款这一项,就是二百万两的汇水,再加上日后每年各省的财赋税款源源不断,这该有多少进项?老汉寻思了很久,觉得这票号是个好生意,却也一时拿不准……”
“有什么拿不准的?”董克良听得热血沸腾,站起道,“老太爷,咱们干!要是您领头,我们董家也出银子!”
康鸿猷笑了笑,示意他落座,对卢豫海道:“豫海,你说呢?”
卢豫海想了想,老老实实道:“不瞒老太爷,我还没想好,不敢乱说。”康鸿猷微笑道:“有什么不敢说的?你就边想边说,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反正咱们是关起门来说闲话,有什么好顾虑的?”
卢豫海见他一脸的诚挚,便思忖道:“当今天下的生意,除了票号,无非是粮、油、丝、茶、盐、铁、瓷、漆、棉、药这十大类。盐、铁历来是朝廷专卖,粮、油的赚头越来越小,棉、丝的生意因为洋货风行,也是处境艰难。漆不是北方的特产,瓷器生意也有限,药材生意倒是不错,但这行门槛太高,不是内行人做不得。看样子的确是票号生意好做些。如果老太爷真送给朝廷百万两银子,再讨一个专营的恩典,朝廷也不会不给。”
“那么说,你也是支持做票号了?”
“话是这么讲。但侄儿总觉得有风险。当然,做什么生意都有风险,只是大小不同而已。豫海经商以来,一直在跟票号打交道,多少知道些其中的弯弯绕。官银汇兑解禁之后,票号的大宗生意自然是跟朝廷做了,而我担心的正是朝廷。豫商有古训,与官场‘若即若离’,把生意全押在官场和朝廷上,又是在这么个乱世之秋,能维持多久呢?票号生意不比寻常。就拿钧瓷生意来说,有货在先,其次才是个卖字。但票号走的是无货买卖,本金是老根!要想做票号,而且还是跟朝廷做生意,本金没有千万两根本打不住。这是其一。”
61豫商,票号,银行(3)
“那其二呢?”
“其二,据小侄所知,朝廷中已有人提议开办户部银行,此举一经朝廷批准,就是票号的大限到了。老太爷请想,票号的利源有八类:钱庄放贷、汇兑京饷、汇兑协饷、汇兑铁路经费、汇兑海防经费、汇兑军饷、汇兑庚子赔款和四国借款。此八类中,除了钱庄,其余七类都跟朝廷息息相关,一旦朝廷有了自己的户部银行,虽然一时还成不了气候,但凭借其专营国库的特权,很快就能把持所有的朝廷汇兑业务。到那时,票号还吃什么?喝什么?”
董克良死死地盯着卢豫海,想当面反驳,康鸿猷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道:“还有吗?”
“老太爷圣明!我们卢家在烟号有生意,跟西洋银行也有过来往。见过西洋银行的手段之后,这才知道天外有天啊。西帮票号素来以号规苛严、章法精妙著称,而西洋银行的章法之精妙,条例之周详,资本之雄厚,都远远高出了西帮票号。西帮经营靠的是人,银行经营靠的是法,人总有一时糊涂而犯错的时候,法可是不会犯糊涂!再说这资本,西洋银行的资本不只是大家子里几个亲戚凑份子,银行收取的借款是面向所有人的。在西洋银行里,老百姓也能存款,一两、二两都行,而票号则不然,本金就那么多,而且局限在一家一户之内,不许别家染指。老太爷请想,一家一户能有多大本钱?当今大清有四万万人口,每人存进银行一两银子,那就是四万万两!大德通很厉害,其本金也不超过百万两吧?庚子国变之后,西洋银行在大清只会越来越多,就制度、本金、名望各方面而言,票号根本不是银行的对手!”
“银行能做的事情,咱们也能做!”董克良终于开始了反击,大声道,“他们的章法如何,咱们照搬过来就是,克良不知卢大东家还有什么疑虑!”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卢豫海轻轻一笑,“人才!关键还是人才啊!请问董大东家,放眼大清国内,有多少真正懂得西洋银行运作章法的人?要想做银行,一十三省稍微繁华一点的地方都要有分号,粗粗一算就是六七百个,这么多的人才去哪里找?”
董克良针锋相对道:“中国人不够就聘洋人,连朝廷都聘了洋人做总税务司,咱们为何不可?”
“好,人才不是问题了,那本金呢?英国汇丰银行本金一亿英镑,董大东家去哪儿找够足以与之抗衡的本金?”
“咱们也向所有老百姓借款,不行吗?”
“我的董大东家,有借就得有还!”卢豫海苦笑道,“各种生意,行市都是由大户把持。就宋钧和粗瓷而言,你我两家是大户,市价多少是咱们两家说了算;而银行业咱们是小户,市价多少是洋人和朝廷的户部银行说了算!别人拿着刀把,咱们拿着刀刃,你说这是聪明人做的事情吗?老百姓存银子,自然是谁家利率高往谁家存,洋人银行本金雄厚,户部银行有国库支撑,咱们靠的只是一省商帮倾家荡产凑来的本金,能跟他们比利率吗?真要是拼下去,支撑不了几年,连本金都会荡然无存!”
康鸿猷皱眉道:“西洋银行真的如此厉害吗?但从目前的局势来看,票号的势力远远大于银行啊!”
“老太爷,我给您打个比方。一个大家子,屋子里头全是银子,主人欠了一屁股债,需要拿银子还债,自己又年老多病搬不动银子,就让儿子来搬。儿子不孝顺,说搬可以,每搬一千两,自己留一两。主人想了想就答应了。等满屋子银子搬完了,只剩下儿子身上留下来的银子了。”卢豫海谦恭地一拱手,继续道,“如今朝廷就是这个主人,票号就是这个儿子,等朝廷的银子都赔完了,天底下就只有票号有银子了!主人还得活下去呀,就一翻脸,说你是我儿子,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到那个时候,您说这儿子敢说什么?要么乖乖交出来,要么造反把老爹杀了!”
康鸿猷一怔,仔细斟酌着他的话。而董克良却不屑地笑道:“危言耸听!卢大东家,我问你一句,大清跟洋人赔款,能把大清的银子赔光吗?老百姓就不花银子了?”
“董大东家说得对。可真要是到了朝廷难以为继的时候,西洋银行就会乘虚而入了。朝廷没钱,可洋人的银行有钱。就像这次朝廷没钱赔款,四国银行就敢借给朝廷!因为什么?因为还有老百姓,还有咱们商人帮朝廷挣银子呢!不过这个局面一旦形成,大清就真正地成了洋人的奴才,成了替洋人征赋收税的衙门了!收了赋税,朝廷自己留点活命,其余的统统交给洋人的银行还债——财权控制在洋人手里,董大东家觉得那时有大清自己的票号,或者是银行存在的可能吗?”
董克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他一时没了应对之词,只得把目光投向了康鸿猷。卢豫海的说法的确是缜密至极,对天下大势的分析毫无破绽。康鸿猷想了一阵,含笑道:“卢大东家,依你之见,票号生意做不得了?”
卢豫海目光炯炯道:“刚才我还是拿不定主意,但现在要我说,我看是做不得!”
董克良慨然站起,讥讽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就当做些大事!如果我豫商办了银行,与洋人银行一较长短,即便轰轰烈烈而死,又有什么遗憾?”
卢豫海吃惊地看着他,好半天才道:“在下佩服董大东家的豪迈!如此说来,就是我卢豫海胆小如鼠了。不过请董大东家想想,一旦豫商银行惨败,那河南还有挣洋人银子的人吗?洋人横行我大清,搜刮我百姓,朝廷衰弱,外不能开疆扩土,内不能保境安民,咱们商人再一完蛋,大清还有什么希望?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与其说是勇气,不如说是莽撞!”
61豫商,票号,银行(4)
董克良怒道:“康老太爷,咱们莫要管他,只要您一句话,我跟着您干银行!”
康鸿猷看了看董克良,又把目光盯在卢豫海身上,一时间长思不语。他良久才道:“豫海,你说的都不错。但我以为,朝廷在变,生意也会变。明亡清兴,朝代更迭之际,我们康家不也照样过来了?而且生意越做越大!就算……”康鸿猷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大声道:“就算大清亡了,自然还有别的朝廷掌管天下,银行也好,票号也好,不都是为天下做事的?能像西帮那样做到汇通天下,不但商人得利,就是老百姓也能得利啊。此等好事,为何不可去做呢?你说的那些不利的地方,我也都承认,但这都不是根本。人才不足,可以雇洋人,可以自己培养;西洋银行的章法制度好,我们可以拿来改造利用;朝廷有自己的户部银行,我们可以买他的股本;甚至那些西帮票号,我们也可以跟他们联合起来,对抗洋人。只要咱们想方设法化解了不利,变不利为有利,未必就是败局已定,又因何做不得银行生意呢?……豫海,我知道你的心思是好的,但你要想说服我,就再举个不能做的理由吧!”
董克良冷冷一笑,道:“老太爷,道不同不相为谋!咱们自己干就是。”
“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卢豫海回敬他一个冷笑,对康鸿猷拱手道,“老太爷既然让我说不可为之理,豫海就斗胆再放肆一回。老子有云:‘我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为天下先’!创办银行,改组票号,无不是开天下之先的举措,老太爷饱读诗书,这一点自然比晚辈更有体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众,人必毁之’!老太爷,当今的朝廷,是大度的朝廷吗?是容人的朝廷吗?是体恤百姓的朝廷吗?八国联军打入北京,毁了票号大半的生意,晋商之中因此倾家荡产的又有多少?可朝廷丝毫不为民着想,反而在山西到处勒索钱财!豫商银行一建,势必给河南招来无数的祸害!”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微微喘了一下,继续朗声道:“其次,豫商建银行,做的是什么生意?替朝廷垫银子还债,朝廷再以税收还银行;而要想与西洋银行抗衡,还要收全天下老百姓的银子为本金,这样一来,还要户部干什么,还要国库干什么?老太爷,财赋是一国之根本,历朝历代有将这一根本委托于商家的吗?‘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豫商手持国之利器,等于挑战了朝廷的权威,早晚要引来灭顶之灾,甚至会殃及子孙,咱们心里能泰然自若吗?其三,西洋银行之所以兴盛,是因为西洋各国是民主共和政体,‘国之利器’就是‘民之利器’,国就是民,民就是国。华夏几千年的历史,哪本史书上说过‘国民一体’的?全都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管是太后说了算,还是皇上说了算,老百姓说了总归是不算数的。我们不过是商人,为何非要跟朝廷过不去呢?”
董克良驳道:“你说的无非是黄老典故,如今天下大乱,岂是黄老横行的日子?”
“可黄老也好,儒家也好,那都是帝王治国之术。你别忘了咱们只是商人,是老百姓!”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豫海佩服董大东家的心胸!但如今的天下,偏偏不允许匹夫去为国分忧!‘白日不照吾精诚,杞国无事忧天倾’,朝廷不明白咱们的抱负和志向,咱们在此忧国忧民,与杞人忧天又有何异?”
两人已是动了气,虽然都没有怒形于色,但口气都跟结了冰似的。康鸿猷见状幽幽一叹,道:“豫海引经据典,从老子说到孔子,又把李太白的诗引出来了。老汉就拿《诗经》相和吧。‘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吟诵至此,他有些动情地站了起来,拉住他们的手,笑道:“老汉略备薄酒,就请两位贤侄赏光赴宴吧。至于银行票号之事,稍后再议好了。”
让卢豫海和董克良深感意外的是,号称“康百万”的康府,摆出的晚宴竟会如此简单。菜是两荤两素:康店土鸡,洛河草鱼,韭菜炒鸡蛋,萝卜丝烩粉条;汤是寻常的面疙瘩汤,酒也是家里自酿的水酒,最大的盘子上垒得高高的全是杠子馒头。康鸿猷见二人的表情,笑道:“老汉老了,牙口也不好,平素就是这个样子。比你们两家钟鸣鼎食的差远了。”二人都是又佩服又惭愧地一笑,一人拿起一个馒头吃了起来。饭吃到一半,康鸿猷忽地怅然放下筷子,喃喃道:“临事让一步,自有余地;临财放一分,自有余味啊……豫海,克良,我想好了,豫商建票号一事,今后毋庸再提了。”
董克良惊道:“怎么,就这么看着西帮大把赚银子吗?”
“我们康家有块‘留余’匾,写的是豫商的古训。”康鸿猷静静道,“第一句就是‘留有余不尽之禄以还朝廷’。开票号,建银行,这不是留余给朝廷,而是从朝廷手里争利啊!康家繁盛数百年,靠的就是留余二字。豫商可以跟晋商抢生意,可以跟徽商抢生意,甚至可以跟洋人抢生意,唯独不能跟朝廷抢生意。因为什么?两下里和和气气,就是商伙;一旦翻了脸,他是朝廷,咱是百姓,他是官,咱是民,能有咱好果子吃吗?”他缓缓离座,在桌边踱步道,“官银汇兑历来是朝廷、地方之间的事,户部银行之所以会成立,说到底还是朝廷贪利,不肯放权。而官银汇兑解禁之后,这又是票号赖以生存的根基。豫海说得好,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豫商就是‘国之利器’!咱们建了银行,名动天下,这是公然示威给百姓、示威给朝廷啊!克良说得也对,‘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我们商人报效国家的方法多了,为何非票号、非银行不可呢?豫商每年交那么多税赋银子,可大清国呢?道光以来,国运衰微,国将不国啊!这板子不能打在商人头上!”说着,他走到卢豫海面前,长长一揖道:“老汉枉活了几十年,还是被一个‘贪’字弄得神魂颠倒了,多谢豫海贤侄当头棒喝!”
61豫商,票号,银行(5)
卢豫海眼圈红红,连忙扶起康鸿猷道:“老太爷何至于此!豫海今天终于明白了康家兴旺四百年的奥妙所在。”他跪倒在康鸿猷面前道,“老太爷,今天晚辈如有不敬之处,还望老太爷多多包涵!”
董克良脸色青白,呆若木鸡地看着他们俩,表情诧异而失落。康鸿猷拉起了卢豫海,叹道:“西帮做了这么大的事,依我看不出十年,必受其害!豫海,如没有你今天这一番话,老汉真就领着整个豫商一头扎进票号里去了。几十年后,当‘票号’二字已成过眼烟云时,我们豫商依然屹立如初。到那时回忆起此情此景——豫海,你不只是救了我们康家,你是救了整个豫商啊!”
注: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清政府成立户部银行,这是我国最早的官办国有银行。户部银行于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改为中央政权直接控制的大清银行,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具有中央银行性质和职能的国有银行。该行除办理一般性银行业务外,还代理朝廷发行纸币、经理国库事务、负责朝廷一切款项收付汇兑以及代朝廷经理公债和各种证券等。山西票号为应对危局,曾先后四次筹备改组为现代民营金融机构,因种种原因皆告失败。辛亥革命前后,山西票号业遭受致命打击。其一贯奉行的“北收南放”政策(即在北方吸收清室贵族、高官存款,在南方放贷)宣告破产,南方各省分号存银被洗掠一空,北方各省分号无力应付挤兑风潮而濒临破产。民国二年(1913年),国民政府严令停止白银流通,大清银行改组为中国银行,由国民政府授权发行纸币。与此同时,外资银行大举进入内地。截至民国三年(1914年),原山西票号几乎全部倒闭,山西商人苦心经营达百年之久的金融王国土崩瓦解,晋商由此一蹶不振。
62门斜日淡无光(1)
光绪二十八年的七月,天津城里热热闹闹,万人空巷,市民们差不多都赶到市中心的租界瞧稀罕去了。这一天,是八国联军盘踞天津两年多之后,正式向朝廷移交天津的日子。代表朝廷来接收天津的,是刚由署理改为实授的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凯。各国领事都对这个刚满四十一岁就做到“天下第一总督”高位的中国军人充满了好奇,当然,更多的还是观望。按照《辛丑条约》的规定,大清不得在天津租界方圆四十华里的地方驻扎军队,换句话说,即使这位总督大人来了,也不能带一兵一卒。偌大个天津卫一州七县,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不向洋人的军队求助,他如何控制得了这块地界?各国领事们对闻风而至的市民们招手示意,似乎并没有自己的军队即将撤离的担忧。
辰时刚过,直隶总督的仪仗队便开到了租界。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的卢家老号津号二相公苗象林踮着脚尖朝那里看过去,一边看一边对身边伙计道:“这位袁大帅是咱们河南项城的老乡啊!他来天津卫,肯定照顾咱们豫商的生意!”伙计不到二十岁的样子,眼珠子里却透着灵光,显然没他那么乐观,苦笑着道:“二相公,您就甭高兴了,先琢磨怎么应付董家老窑吧。”
苗象林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继续看热闹。伙计摇头,低声自言自语道:“唉,杨大相公的病再不好,我也辞号算了!碰上这么个二相公,号里的人快给董家挖走完了,还在这儿看热闹呢!”苗象林好像听见了什么,扭头骂道:“小虎子,你嘀咕什么呢?”韩瑞虎再也忍不住了,大声道:“二相公,您还是回去看看吧!我听说今天老焦领着最后的几个弟兄要辞号去董家呢!”苗象林一愣,道:“放屁!他们连身股都不要了?”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片哗然,打断了苗象林的话。原来跟在仪仗队后边的还有很长的一个队伍,看架势足有好几千人,个个背着洋枪,腰里挂着子弹袋。为首的是个五短身材的将军,头上是镶有东珠的红宝石顶戴,身上穿的赫然是一品大员才有的仙鹤补服。人群中有人啧啧赞叹起来,这就是袁大帅了!台上的各国领事又惊又怒,一待袁世凯上了台子,马上有领事抗议道:“总督先生,按照大清国与各国的条约,天津租界不得驻军!我对您今天的行为表示严重抗议,我将连同各国领事一起向总署指控你的行为!”
袁世凯满腹不解道:“本部堂怎么了?”
“您今天来带了这么多军队……”
袁世凯仰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你看仔细了,这不是军队。”
“每个人都带着枪,难道不是军队?”
袁世凯慢条斯理道:“是警察。”各国领事无不目瞪口呆。袁世凯冲着台下的人挥了挥手,满嘴的河南话大声道:“各位天津卫的父老乡亲!从今天起,世凯代表大清朝廷,重新接管天津卫!洋人不让咱们大清驻军,世凯带来了三千名精心训练的警察……世凯是河南人,河南直隶一河之隔,大家都是老乡。从今往后,这天津卫还是大清的地界儿!”台下的市民们做了两年多亡国奴,听见这样的话纷纷大声叫好,现场顷刻间欢声雷动,有不少人痛哭失声。苗象林激动得巴掌都拍红了,韩瑞虎实在看不下去,用力拉着他离开了人群,一直走出去好远。苗象林连连趔趄了好几步,怒道:“瑞虎!你犯神经了吗?小心老子打你!”
韩瑞虎不卑不亢道:“哼,你打吧!可你打了我这一次,今后就再也别想打我了!”苗象林举得半高的手停在空中,纳闷道:“你是什么意思?”韩瑞虎冷笑道:“豫商的规矩,学徒期满来去自由!我十四岁进津号,如今我十八了,四年期满,你就是留我也留不住。告诉你,我今天就辞号,我也投奔董家老窑的津号去球。”苗象林大怒道:“好小子,你真是不想活了!你去董家老窑还是得当四年学徒,你就重新熬去吧!”
韩瑞虎憋不住一乐,嬉皮笑脸道:“二相公,您恰好说错了!我要真是辞号去董家,人家还真认我在卢家的四年学徒!不但学徒认,出师的伙计原先在卢家的所有身股,一律照认!只要头一年干得好,第二年身股多加五毫!我刚才说了,就在今天,老焦领着五个兄弟辞号去董家了。现在卢家的津号除了病得不能下床的杨大相公,就剩你和我啦!明天我再一走,得嘞,你跟杨大相公两个光杆大帅,等着咱们那个总督老乡照顾吧!”
苗象林起先脸上还带着怒气,渐渐沉静下来,脸色变得越来越惨白,最后竟是呆若木鸡,只死盯着这个年纪小他快二十岁的小伙计,头晕目眩,雷击了似的僵直不动。韩瑞虎淘气地上前,伸手在他眼皮子前晃了晃,见他毫无反应,顿时吓了一跳,忙道:“苗爷,苗爷你怎么了?大白天丢了魂不成?”
苗象林好半天没吱声,忽而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呆滞地看着前方,面色血一般潮红,浑身都是大汗。韩瑞虎颤着手摸了摸他的脸,像触了火炭似的猛地收回来,叫苦道:“哎哟,苗爷,您中暑了!”他急得四处张望,远远看见有个卖西瓜水果的店铺,兔子般蹿了过去,抱起来两个西瓜就走。唬得老板大叫:“有混混儿抢东西了!”说着便抄起秤杆子追了过来。韩瑞虎顾不得许多,一拳砸开西瓜,抓了把瓤子就往苗象林脸上抹。苗象林急促的呼吸慢慢缓了下来。老板气喘吁吁追到近处,见是在救人,略微放了心,兀自道:“小兄弟,西瓜得给钱哪!”韩瑞虎摸了摸怀里,半晌才摸出来两个大子儿,眼珠一转,索性把上衣脱得精光,抱着老板的腿大哭道:“大叔啊,这是我亲哥啊!我们俩从河南逃难逃过来的,就剩下这俩大子儿了,您就收下吧!”
62门斜日淡无光(2)
老板一愣,叫道:“这西瓜说什么也得……”韩瑞虎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放声号啕道:“大叔,我们就这么多了,您都拿走!千万别可怜我们!就是我哥死了,没钱买棺材,连个破席也买不起,大不了我跟他一块儿跳了海河喂王八去!……您老心眼好得很,再好也不能给我们钱哪?我们怎么能要您的钱呢?您就是如来佛转世,观音菩萨现身,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老板莫名其妙道:“我,我什么时候说给你钱了?”周围的人纷纷叹息,有认识老板的人道:“崔老三,算了,顶多十个大子儿,人家把衣服都脱了,看样子真是没钱!”另一个人道:“老崔,就是你给人家几个子儿,也没嘛!人家老乡袁大帅刚替咱撵跑了洋鬼子,你生意那么好,积点德没嘛坏处!”
韩瑞虎偷眼看到苗象林的脚动弹了一下,知道他没什么大碍了,越发哭天抹泪道:“大叔,您是我亲爹,您是我亲爷爷!您救了我哥的命呀!您还可怜我们给赏钱,您老好人有好报呀!”
老板身边的人撺掇得更加厉害了,老板哭笑不得,只得从怀里摸出来几个大子儿,扔给韩瑞虎,道:“真他娘的怪事,白赔了俩西瓜,还得破财!”周围人一阵哄笑,纷纷打趣着散去。韩瑞虎机灵地揣好了铜钱,冲老板的背影大声嚷道:“您老生下儿子中状元,生下女儿封诰命,红顶子拿车装,凤冠霞帔使船运哪!”说着忍不住笑起来,又破开一个西瓜,掏了瓤子递到苗象林嘴边,连声道:“哥,哥,你吃点去去暑气!”
苗象林眼睛蓦地睁开,无力地笑骂道:“小兔崽子,害得老子跟你一起丢人要饭!快扶我回津号!”
杨仲安的确是病得不轻,已经整整三个月没能主持生意了。本来今天上午精神好了些,他想挣扎着下床到柜上看看生意,不料刚穿上一只鞋,小相公老焦便领着五个伙计进来,一见他就跪倒磕头,痛哭流涕。杨仲安还以为津号遭抢了,吓得立时就是一摇晃。老焦擦了眼泪,却道:“大相公,我们几个实在待不下去了!津号的生意这两年根本做不下去,月钱半年没发了,身股一年减一点,再这么下去,我们几个怎么跟家里人交代?都是拖儿带女的人哪……”
杨仲安捂着胸口,虚弱至极道:“你们,你们打算怎么办?”
“辞号!”
“身股,身股不要了?”
老焦心一横,索性说了实话:“大相公,您对我们一直挺好,我们也舍不得走!可是董克良说了,只要我们去他们津号,在卢家的身股照认,干得好还给加呢!大相公,人往高处走啊!我们得走了——我劝您也去董家吧!这两年因为生意不行,您那身股减得差不离了!董克良说您去了津号,还是大相公,身股立涨一厘!”
杨仲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痛骂道:“放屁!你们这是背主求荣!你们都走吧!我就是死,也死在卢家老号!”说着,抓了枕头丢过去。老焦纹丝没动,含泪道:“大相公,那我们几个走了,对不住您!”其余几个人也都擦着泪站起身,跟着老焦离开了。杨仲安呆坐了半天,想站起来到柜上去看看还剩下谁,双腿却不听使唤,一头栽倒在地。杨仲安手脚并用拼命爬到了前院的账房,大叫了几声“还有人吗”,四周一片死寂。杨仲安心慌到了极点,又奋力爬到前堂柜台,这儿不但空无一人,就连门板都放下来了,跟关张倒闭了差不多。杨仲安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昂着头叫道:“象林!瑞虎!你们这俩王八蛋死哪儿去了!”良久,只有回声袅袅,却根本无人应答。杨仲安勉强翻了个身子,仰面朝天,痛心疾首道:“大东家,我杨仲安对不起您!我只有一死来谢罪了!”
这时门板被人下了,韩瑞虎架着苗象林进了前堂,蓦地看见杨仲安泪流满面躺在地上,两人都大惊失色。韩瑞虎一把扔了苗象林,扑到杨仲安身上哭道:“师傅!师傅您怎么了?老焦他们打你了?”苗象林冷不丁被他一推,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头栽到柜台,却也不敢说别的,赶忙上去和他一同扶起来杨仲安,搀到一旁的椅子上。杨仲安捂着胸口呼哧呼哧地喘了半天粗气,这才断断续续道:“津号,津号就剩咱们仨了?”
苗象林没好气地看了眼韩瑞虎,道:“瑞虎明天就辞号,就剩咱们俩大相公了!”
杨仲安气急,一巴掌打在韩瑞虎脸上,骂道:“白眼狼!你这就给我滚!”
韩瑞虎也不着急申辩,苦笑道:“师傅,我是您从人市上十两银子买的,我能走吗?你们俩大相公,连一个看门跑街的都没了,津号还不彻底完蛋!您放心,我就是死也不走!”
杨仲安气息平静了许多。经这么一折腾出了一身的大汗,原来他久治不愈的无名热也好了大半。他打起精神道:“瑞虎,真就剩咱们哥仨了吗?”韩瑞虎叹气道:“可不是嘛!”杨仲安眼泪又下来了:“我对不起前头的张文芳大相公,也对不起我大哥,更对不起卢大东家啊!好好的津号在我手里怎么就一败涂地了呢?”苗象林早没了主意,只顾唉声叹气了。
韩瑞虎安慰他们道:“两位大相公别着急,这也不全是咱们的错!八国联军在这儿一住就是两年多,中国人开的字号十家有七家关了门,咱能挺到现在,还真不简单呢!”
62门斜日淡无光(3)
杨仲安摇头道:“啥也别说了,发电报给总号,就说津号濒临绝境,速请总号决断!”
韩瑞虎两手一摊,道:“师傅,一个字八两银子,这个电报没个五六十两下不来!咱哪儿还有银子呀?”
“连电报都发不起了?”杨仲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继而捶胸顿足道,“我,我死了算了!”说着就想朝柜台拐角冲过去。韩瑞虎和苗象林慌忙拦住他。韩瑞虎笑道:“师傅,其实没那么严重!人都走了最好,还省得您动脑子裁人减负呢!咱们三个人,维持一个津号足够了。”苗象林瞪了他一眼:“就你逞能!你怎么维持?”
韩瑞虎又是嬉皮笑脸道:“是苗爷您说的,那位总督老乡照顾咱生意呀!”
杨仲安盯着他道:“你到底有什么想法,快说!”
韩瑞虎见师傅发话了,只得老实道:“说实话,眼下我也真的没主意,不过您放心,过了今天晚上,我一准把主意想出来!再不济,我就是出去坑蒙拐骗,也得把给总号发电报的钱挣到手!”说着,扶起他道,“您还是回房歇着吧,前堂有我和苗爷照顾。反正也没人来,您就好生歇息歇息,养足了精神好跟董家斗!”杨仲安知道他这是宽慰自己,可又实在没别的办法,只好由着他们架了自己朝后院走去。
安顿好了杨仲安,苗象林跟泄了气的猪尿脬似的,浑身软绵绵地来到了前堂。韩瑞虎站在柜台后头,眼珠子转个不停。苗象林靠在椅子上呆了半晌,才自言自语道:“幸亏交了一年的房租,不然这个月就得关张!”韩瑞虎“扑哧”笑道:“我的好苗爷,您说点吉利话好不好?我这儿正琢磨点子呢!”
要搁在平时,苗象林早一个大嘴巴子过去了。可今天他在租界外中暑,韩瑞虎的表现着实让他大吃一惊。他从来没想到眼皮子底下这个爱说几句俏皮话的小伙计,一遇到急事真能做到“有静气”,连哄带骗地把一群大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干笑了几声,道:“你一个毛孩子,能有什么主意?”韩瑞虎不乐意了,板着脸道:“我都十八了!大东家十八的时候,人送绰号‘拼命二郎’!神垕镇谁人不知?我就是比不上大东家,比你苗爷……嘿嘿,也强不到哪儿去。”苗象林正想动手打人,听见他这么机灵地一转圜,不由得笑道:“算你脑子快!快点想招儿吧。唉,看来我不是当驻外相公的料,等津号事儿平了,我还是回总号当我的账房先生去,干那活儿我最拿手!”一说到算账,苗象林的兴致来了,吹嘘道:“我们苗家祖传的,双手开弓打算盘,你见过吗?我大哥苗象天,那是神垕第一神算子!方圆二百里地,就是袁大帅他老家项城县,说不定都知道神垕有个……”
韩瑞虎身子一激灵,大声道:“慢着!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方圆二百里地,没人不知道……”
“有了!”韩瑞虎激动得一跳老高,蹿出柜台道,“苗爷,你的字儿怎么样?”
“还凑合,练过几年颜体。怎么了?”
韩瑞虎不答话,跑回柜台拿了红纸笔墨,放到他面前道:“我说,您写!”
苗象林嘟囔着提起笔,韩瑞虎给他研着墨,慢慢思忖着道:“第一句,‘开封府里有装修各有特色。而牌匾一定突出“名”、“优”二字。像跟津号斜对面中和烟铺的招牌上大书“五甲子”,意思是历经三百年的老字号了。正对面的药店挂着“专门采办川广云贵地道生熟药材”。至于桐油庄门口放油篓、颜料铺门口架飞红点翠的彩棍、卖元宵敲梆子,更是不一而足。
62门斜日淡无光(4)
卢家老号的津号就在估衣街上,韩瑞虎胡诌的“七言绝句”摆到了津号门外,不多时便引来了众多的围观者。在当时天津人心里,与其说天津是朝廷收回来的,不如说是袁大帅收回来的,敢情这家瓷器店的老板跟袁大帅还是老乡啊!不少来估衣街闲逛的本地官员的家眷看了这招牌,立刻动了心思。袁大帅是项城人,项城跟神垕就是百十里地,“家有黄金万两,不如钧瓷一片”的名声又是众人皆知,说不定这位大帅真就喜欢家乡的钧瓷呢?大帅新到天津,一心去送礼撞木钟(注:指邀宠,蒙骗之意)的人多如牛毛,可大帅的脾气一时半会儿还摸不清楚,这宋钧值钱,看着也高雅,不妨拿这玩意儿试试深浅再说。等韩瑞虎发完了二百份传单,满头大汗跑回津号的时候,居然发现柜台前围满了人。苗象林和杨仲安忙得不亦乐乎,招呼完这个招呼那个,等不及的人还一肚子牢骚。韩瑞虎顾不得高兴,赶忙蹿到柜台里帮忙张罗起来。
苗象林和杨仲安都清楚,若论起招呼商伙,他们俩加起来也不如一个韩瑞虎,便都在一旁打下手。只见他满脸微笑,机灵地冲一个师爷模样的人道:“这个是鸡心罐,天蓝天白都有,名字叫‘梦回千年’!怎么叫这个名儿呢?千年是哪儿,是唐朝呀。您老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一千年后知八百载!唐朝时候有个郭子仪郭老王爷,那是平定了安史之乱的大英雄!我们老乡袁大帅,不就是当今的郭子仪吗?梦回千年,嘿,这个彩头该多大!”师爷连连点头,抱着鸡心罐仔细端详。韩瑞虎又冲着一个官宦太太道:“这位夫人眼光真好!这叫八方进宝瓶,您瞧这釉色,您瞧这做工,实话告诉您,这个从选料开始,到拉坯到素烧到上釉到釉烧到烧成开片,足足用了两年时光啊!宋钧烧造难比登天,‘十窑九不成’。那一窑一共出窑了六十多件,就成了这么一件!”
官宦太太抿嘴笑道:“那其余的呢?”
“全都砸碎啦!我们卢家老号从来不出瑕疵!”韩瑞虎正色道,“哪怕这瑕疵您都瞧不出来呢,也不能卖给您!物以稀为贵呀,要不怎么衬得这瓶子值钱呢?”
“哟,值多少钱哪?”
“您要问值多少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五千两!”韩瑞虎凑上去低声道,“可谁叫今天我们大相公做寿,我们老乡袁大帅进津,太太您又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呢?给您打七折!三千五百两,外带老字号隆宜祥的檀香木礼盒、苏州上等绸缎封皮!您要是还嫌贵,得!”韩瑞虎昂着脸,大声道,“您照我这脸蛋子上狠狠扇两巴掌,好好出出气,骂一句‘狗娘养的小伙计,要价这么死’!您千万大声骂,让我们大相公也听见,回头我还能得俩大子儿的赏钱呢!”
官宦太太听得心花怒放,道:“真是个可人意儿的小伙计!”笑不绝口地回头道,“张妈,给他银子!”
韩瑞虎兴奋地大叫:“大相公来道谢啦!有贵人赏银子喽!”杨仲安抹了抹眼泪,上来朝那太太道谢。旁边的人也都站不住了,纷纷叫着掏银票。津号仅存的这仨人忙活得脚不沾地,个个都喊哑了嗓子。到了晚上一算账,除去工本,竟足足赚了三千两银子!杨仲安看着银子放声大哭起来,好一阵才憋出了一句话:“快发电报!”
63留余,留余(1)
津号的电报只有十个字:津号危,圆家撬,东家速来。总号老相公苗象天、杨伯安接到电报后大为震惊。“圆家”、“撬”是卢家鉴于电报局的人屡屡泄密而规定的内部使用的电报暗语,“圆家”就是圆知堂董家,“撬”的意思是自己的伙计被人挖走了。自从有了身股之制,卢家老号还从来没发生过大批伙计倒戈反水的事情,而在天津不但有对手来挖人,这个对手还是董家!苗象天牵挂着弟弟苗象林,杨伯安担忧弟弟杨仲安,两人立刻将电报送到钧兴堂。卢豫海深知杨仲安是个要面子的人,如果事情不到万分危急之际,他断然不会张口就请大东家去救急。卢豫海当机立断,连夜赶奔开封府,先见了已经官升一级做了藩台的曹利成,顺便看了看曹府大少奶奶、自己的妹妹卢玉婉。又从汴号抽调了四五个得力的伙计,跟他一起直奔天津而去。
有了韩瑞虎“七言绝句”的招牌,津号的局面略微缓解了一些,不至于门可罗雀了,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没两天工夫,在锅店街上的董家老窑津号也打出了类似的招牌,而且价钱低于卢家老号,传单公然发到了估衣街卢家津号的大门口。刚刚吸引过来的商伙又被勾走了大半。杨仲安和苗象林商议了一番,决定也跟风降价。不料韩瑞虎听了,却连连摇头道:“两位大相公,这个价万万降不得!”
韩瑞虎这次建了奇功,两个大相公对他是刮目相看。见他表示反对,杨仲安也没有动怒,反而微笑道:“你说,为何不可降价呢?”“道理明摆着。总号规定的价钱是按照毛利三成算的,给咱往下浮动的余地,说白了也是三成。为了打开局面,咱已经把毛利降得很低了,再降就是出窑价了,驻外分号没这个权力,非得向总号请示不可!我看了董家的传单,同样的货,他敢以出窑价卖!这是什么来路?”韩瑞虎手一挥,道,“他是冲着逼死咱们津号来的!如果我没说错,董克良眼下就在天津!要不然就董家津号那些人,没这个气魄!”
“要是这么说,还真不好办了。”杨仲安沉吟道,“刚刚有了些人气,又被董家拉走了。他们价钱定得那么低,咱们又不能跟着降,说到底还是斗不过他们哪。”
“也不然!”韩瑞虎仍是嬉皮笑脸道,“大东家明后天就能到,有他坐镇津号,拼价钱也好,想其他办法也好,总归不会输给董克良!不过我想,大东家真的来了,也不会跟董家拼低价。”
“你有什么主意快点说,别他娘的掖掖藏藏的!”
“师傅别发火!”韩瑞虎给他端过去一杯茶,笑嘻嘻道,“我那个馊点子,是瞄着那帮上赶着给袁大帅送礼的人。可这也就是眼下一阵子的应景生意。说来说去还是得抓大商伙!”
门外有人笑道:“说得好!放着这么个有眼色的伙计,津号怎么搞成这个模样!”苗象林一听见这声音,蓦地叫起来道:“是大东家!”话音未落,卢豫海满脸微笑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五个伙计,个个都是风尘仆仆。杨仲安鼻子一酸,带了哭腔道:“大东家,津号凋敝如此,是我对不起您!”说着就要下跪。卢豫海赶紧上来扶起他,安慰道:“生意嘛,有走顺风的时候,就有走背风的时候,哪儿能处处时时一帆风顺呢?我来的时候打听了,董克良就在天津,你一个大相公权力有限,怎么跟董克良斗?你又是大病刚好……你放心,有我给你撑腰,好好跟他董家大干一场,挽回这个脸面就是!”
杨仲安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眼泪刷刷地下来了。韩瑞虎也是直掉眼泪。苗象林在一旁赔笑,刚想说什么,卢豫海冷冰冰看着他,语气骤然一变,道:“象林,老杨病了半年,你这个二相公是干什么吃的?手底下的能用的、不能用的人都给挖走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想着把你留在津号?我对你再三嘱咐的那些话,怕是全扔进侯家后的茶馆里了吧?侯家后是个好地方,茶馆,妓院,相公下处,你没少去叫局赶条子吧?我算看透你了,根本不是驻外的那块料!生成的狗肉上不得席面!本想让你做出点功劳衣锦还乡的,这下子连你爹、你哥的脸都给你丢光了!你爹苗文乡老相公是多有作为的大商家,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儿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也别痴心妄想驻外了,现在就收拾行李,老老实实给我回总号算账去吧,就从当学徒给师傅端尿壶重新做起!”
众人开始见卢豫海和颜悦色,心里都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不料他突然翻脸,竟连珠炮似的质问起苗象林来,声色俱厉丝毫不留情面,都不禁大吃一惊,汗流浃背。杨仲安久闻卢豫海伶牙俐齿口如刀剑,自己跟了他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手段,不由蓦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场面一时冷清下来。苗象林吃了这一通辱骂,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突然给人打了一闷棍,半晌说不出话。
场面死一般寂静,这时韩瑞虎轻轻说了句:“大东家,您骂错了。”
卢豫海两眼紧盯着他,冷笑道:“你把话说清楚!”
“大东家,您说苗爷不是驻外的材料,这话没错。我虽然是个小伙计,也觉得苗爷做二相公不成!”韩瑞虎鼓足勇气道,“但您说苗爷在侯家后逛窑子叫局,这是无中生有的事。苗爷跟我朝夕相处,他根本不是那种人!再说,豫商里有规矩,责罚办事不力的相公,要么勒令辞号,要么减身股,哪儿有一捋到底去做小伙计的呢?这是大东家赏罚不公!何况苗爷也有他的长处,津号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往来账目多如牛毛,苗爷一个人顶十个账房伙计!大东家要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我看苗爷应该回总号账房去!”卢豫海愣着没说话,杨仲安怒道:“瑞虎!你疯了吗?大东家自有大东家的主意,你一个小伙计插什么嘴?人事安排是你做主的吗?给我滚!”韩瑞虎倔犟地道:“大东家要是执意这么罚苗爷,我也辞号得了!留在这儿干没意思!”
63留余,留余(2)
卢豫海忽而发出一阵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连声道:“好一个小伙计!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给你个二相公,你敢干吗?”
“有什么不敢,反正您是大东家,您出钱,我出力,生意砸了赔的是您的银子,大不了我卷铺盖滚蛋。”
卢豫海打量着他,笑道:“好,有点我当年的意思!”说着看了眼苗象林,道:“你是现在就走,还是等斗败了董克良再走?”苗象林擦泪道:“我等着大东家大败董克良,跟大东家一起回去。”卢豫海笑道:“那也好,你就留下来做个账房小相公吧,以观后效!至于这个小伙计嘛……”卢豫海大声道:“擢升为津号二相公,辅佐杨大相公主持津号。”苗象林又酸又妒地看着韩瑞虎,悄悄叹了口气。韩瑞虎跟傻了似的站在原地,道:“大东家,您要提拔我?”
卢豫海并不回答,朝身后的几个伙计道:“你们先下去歇着吧,让象林给你们讲讲津号的形势。我跟两个大相公说说话。”苗象林浑身无力地站起来,领着伙计们下去了。待他们走远了,卢豫海“扑哧”一笑道:“这个苗象林,真不如他哥!吓唬他几句就成这样了。老杨你不知道,总号原来的账房大相公古文乐岁数大了,眼看着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账房是机要重地,不是老人儿不敢用啊。”
杨仲安的脸色还白着,笑道:“敲打敲打他也好,象林经商的确是用错了地方。当年大东家要把他召回去,是我苦留不放人,要追究起来我也难辞其咎!只是老古号称‘神垕第一铁公鸡’,不知象林能不能像老古那样守好账房啊。”
“苗爷精着呢!”韩瑞虎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嬉笑道,“他跟我一块儿上街,自己从来都不带银子。”
卢豫海和杨仲安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卢豫海笑道:“瑞虎,你是二相公了,要论起熬资历,你师傅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维世场烧窑做学徒呢!不过我用人不拘一格,谁有本事谁上——门口那幅招牌是你的主意吧?我看挺好!老杨老成持重,想不来这样的点子。象林在生意上更是个糊涂虫……”
韩瑞虎憋了一肚子话,忙道:“大东家要是这么讲,瑞虎就更担当不起了!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给大东家添了一个大麻烦。我怕师傅担心,就没敢告诉他,一直等到大东家来,才敢向您请罪!要是大东家听了我的实话,不让我做二相公了,我一点怨言都没有!”
“你是想说袁大帅那边需要打点吧?”卢豫海微笑着说。
韩瑞虎惊讶地看着他,叹道:“大东家真是……我说什么好呢?我胡诌的那几句,虽然一时解了津号的危局,但也得一大笔银子才能圆下来!袁大帅是何等人物?他的名讳,哪儿是咱们商家搬来搬去利用的?稍有不慎,袁大帅一个冷脸下来,他手下的兵就敢砸了咱的铺子!大东家,我给您惹祸了,这祸还不小呢!”
杨仲安一拍大腿,急道:“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挣的一点钱,还不够给袁大帅送礼呢!”
“这不怪你们。”卢豫海温和道,“津号眼瞅着就完蛋了,你们能急中生智也不是过错。瑞虎,你安心做你的二相公,好好将功赎罪就是了!至于打点,(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这用不着你们操心,我自有主张……”
卢豫海来天津的第二天一早,便到总督衙门求见袁世凯。因为他带了河南巡抚裕长、布政使曹利成联名的书信,又塞给领班师爷一张银票,当天下午就见到了这位名震朝野的袁大帅。卢豫海被师爷领进议事房,瞅见博古架上摆了不少宋钧,董家和卢家的都有,便微微一笑。袁世凯还在跟一个客人谈话,见他进来便端茶道:“练兵处筹备一事,就这样办好了。庆亲王那里有我,直隶这帮官员那里就由菊人兄你去说,联名折子还是要上的!”客人笑道:“慰帅好大的气魄啊!全国八百三十六万两摊派下去,南皮公怕是要坐不住了!”袁世凯唇上一撇浓胡颤了颤,道:“张公自然会坐不住,可我直隶省率先认筹一百一十万两,全省官员又自愿认捐十万两,饶是他南皮公脾气再大也无话可说!”客人看见卢豫海垂手恭立一侧,便道:“既然慰帅还有客人,我就先告辞了。”
“不忙不忙。”袁世凯笑着站起来,对卢豫海道,“卢东家是吧?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我的盟兄徐世昌,号菊人,生在河南,长在天津,也是咱半个老乡。翰林院出身,现在是新建陆军参谋营务处总办。”卢豫海忙行礼道:“草民豫海拜见徐大人!”徐世昌扶着他,笑道:“都是河南老乡,行礼不就见外了?”袁世凯摸了摸胡子,自得道:“卢东家颇有弦高之风,甘愿出资五万两以助北洋操练新军!南皮公总是说他治下的湖广商贾如何繁茂,我看也比不上我们豫商急公好义!”
徐世昌笑道:“先有这五万两垫底,再加上直隶官员的认捐,北洋新军的第一镇总算可以放炮开张了。菊人在此谢过卢东家!”卢豫海赶忙自谦一番,送他离去。袁世凯回到座位上,粗眉一挑,慢条斯理道:“卢东家,裕长是咱老家的父母官,利成兄是布政使,也是你们卢家的亲家。你慷慨解囊这五万两,不是被这二位老兄逼的吧?”
卢豫海忙道:“慰帅此话怎讲?慰帅收复天津,津门重回大清版图,这是堪比古往圣贤的壮举啊!慰帅给咱们河南人争了脸,又要筹建新军保家卫国,豫海虽是一介商人,也不敢袖手旁观!”
63留余,留余(3)
“你这是官话。”袁世凯“咯咯”一笑道,“都是豫省老乡,胡同里赶猪直来直去,你就说你打算要什么吧。”
“草民怎敢张口要赏赐?”卢豫海笑了笑,指着两旁的宋钧道,“卢家以烧窑为生,神垕卢家和董家的宋钧驰名天下,我瞅见慰帅这儿两家的都有,只愿慰帅公务闲暇之余,赏鉴一番给个评语,草民就知足了。”说着,从怀里掏出银票来,恭恭敬敬放在袁世凯手旁,道:“慰帅公务繁忙至极,草民不敢久待。盼着慰帅早日练成新军,入阁拜相,给老乡们再争个大脸面回来!”
袁世凯瞅见银票上写的是十五万两,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不由得“扑哧”笑道:“你们卢家一上来就打我的旗号,说什么‘项城神垕百十里,都是一个河南省’,真是无商不奸啊!不过你们知而改过,也算是有些眼色……你要的评语,我稍后自会酌情考虑的。送客。”
卢豫海屏息退下。袁世凯缓缓铺平了那张银票,倏地冷笑道:“跟董克良比起来,还是卢家的手笔大啊!”他大声道:“来人,把这架子上的宋钧,凡是董家出的,一律给我从后门扔出去!”
卢豫海回到津号,早就守在门口的韩瑞虎一跳老高,急道:“大东家,您可回来了!董家又降价了!”卢豫海微微一愣,笑骂道:“瞧你那出息!降到多少?总不会比出窑价还低吧。”韩瑞虎道:“已经是出窑价了,大东家,董克良明摆着是要把咱们挤走啊!您得赶紧拿个主意了!”卢豫海笑而不答,两人来到后院房里,杨仲安也急得满头是汗。卢豫海见他们急成这个样子,慢悠悠端起茶碗,道:“你们急什么?那天不都说好了吗?他降咱不降,死扛着!他有多少货,咱吞下多少货。”杨仲安摇头道:“降价倾销是万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当年卢家遭难,老太爷也使出了这一招,整整三年,行市都没恢复过来!董克良疯了不成?区区一个津号,犯得着这么下血本吗?”
韩瑞虎一直没说话,眨巴着眼睛看着卢豫海,像是想着什么。卢豫海笑道:“天津是京城的门户,也是华北商业繁盛之地。陆路生意有山西、蒙古、直隶,海路生意有辽东、海外,占住了天津,等于占了半个中国的行市。这一点咱们明白,董克良也明白——老杨,你见过洋人的蒸汽机吗?就咱们在烟号船上使的那种。”杨仲安莫名其妙地点点头,卢豫海道:“蒸汽机一动,带着轮子一起转,人千万不能卷进去。卷进去一个手指头,手就没了,接着是胳膊,接着就是半拉身子,最后要了你的命!眼下这天津就是这么个轮子,董克良是想不惜一切把天津的瓷器生意全占了,咱们卢家要么放弃津号,要么陪着他玩下去,把手伸进轮子里头,最后把身家性命都搭上!”
杨仲安眼前一亮,道:“既然如此,咱们也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放弃津号,把这么大的生意拱手让出去。另一条路是集中卢家老号所有的货源和财力,跟董克良玩儿命!”
“不能玩儿命!”韩瑞虎皱眉道,“明知道是要命的事儿,傻子才会做。”他看着卢豫海,道:“大东家,我就不信您要跟董克良玩儿命!”卢豫海笑道:“那咱们该怎么做?”韩瑞虎挠挠脑袋,道:“我有个主意,就是不知道大东家肯不肯了。”卢豫海鼓励地看着他:“你说!”韩瑞虎大胆道:“昨天我私下里找老焦了,他听说大东家来了,心里挺后悔的,说了不少董家的事儿。董克良这回是有备而来的!董家老窑所有的货,一半以上都供应了津号,这该是多大的量?他摊子铺得这么大,想必抱定了一口咬死咱们的意图。董克良不是降价了吗?好,咱继续买他的货!”
“还买?”杨仲安大吃一惊道,“已经囤了不少了!”
卢豫海大笑道:“瑞虎说得好,咱就是要继续买他的货!老杨,这点上你不如你徒弟!你想想,烧窑每天都要银子,董家老窑的产量和流动银子在那儿摆着,他拿出窑价卖,咱们拿出窑价买,他卖得越多赔得越多,不出半年流动银子一没,他在神垕的总号就吃不消了!”杨仲安摇头道:“可是大东家,咱是卖宋钧的,买来那么多宋钧,咱怎么出手啊?出不了手咱不也得压一大笔银子在上头?董家总号吃不消了,咱家也吃不消啊。”韩瑞虎忍不住道:“师傅,咱买了他的货……”
卢豫海打断他的话,道:“你这就发电报调银子!总号留十万两压库的银子,其余的全他娘调到天津!”韩瑞虎激动地道:“大东家,我这就去!”说着,大踏步跑了出去。杨仲安百思不得其解,纳闷道:“大东家,您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卢豫海的脸色却慢慢阴了下来,他有些发呆地坐着,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拨弄着茶杯。他思忖了半天,忽而道:“老杨,你给我往康店发个电报,给康鸿猷老太爷发,就这么写:仇人在手,是杀是留?”杨仲安一愣,道:“大东家……”卢豫海摆摆手道:“什么都别问了,去办吧。”
康鸿猷的电报很快就到了,只有四个字:留余,留余。
卢豫海再三玩味着电报,杨仲安和韩瑞虎坐在旁边,忐忑不安地看着他。卢豫海的眼神始终不离那四个字,猛地抬头道:“瑞虎,总号的银子到了吗?”韩瑞虎忙道:“到了,随时能去取。”
卢豫海站起身来,冲他们一笑,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趟锅店街,会会他董克良!”
63留余,留余(4)
自从董家津号降价以来,全津门的瓷器铺子都叫苦连天,哪儿有像董克良这样平进平出,不图赚钱的生意人?一个月下来,小字号倒闭了七八个,就连泰和工这样的瓷器老店都顶不住了。老掌柜马福祥亲自登门劝说董克良收手,董克良表面上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前辈”地叫着,可就是不肯涨价。董克良的注意力不在这些字号上面,他天天都让人盯着卢家津号。而得来的消息也让董克良兴奋不已,卢家津号的生意惨淡得很,除了少数几个给袁世凯送礼的人光顾,大宗生意一桩都没有。但奇怪的是,卢豫海明明就在天津,为何没有任何对策?杨仲安不是应付突发局面的主儿,可那个满脑子鬼点子的二相公韩瑞虎好像也蒙了,整个卢家津号就跟置身事外一样,既不跟风降价也不见有别的办法,就那么死扛着。董克良精心筹划的局面终于临近收官,他坚信只要再等上一个月,卢家津号就只有关门大吉了。为了给卢豫海最后的致命一击,董克良让神垕总号把最近两个月所有的货都发到天津,继续低价倾销冲击行市。
董克良从电报局回来,把门的伙计有些慌乱地迎上道:“大东家,卢家老号来人了,自称是卢豫海,就在客房等着呢!您见还是……”董克良一怔,继而放声大笑道:“他终于来了!哼,为何不见?我花费这番苦心就是为了今天!”说着,他大步朝客房走去,在门口定了定神,这才推开了房门。卢豫海见他进来,便起身拱手一笑:“克良兄,总算等到你了!”
董克良气定神闲道:“豫海兄,莫不是在你的津号坐不住了,也跟泰和工的老马一样,找我诉苦来了?”
“正是。”卢豫海轻轻一叹,坐下道,“与其说诉苦,倒不如说是求饶啊。克良兄,你真的连本钱都不要了,也要把我们卢家的津号挤垮吗?”董克良跟他面对面坐下,淡淡一笑道:“豫海兄何出此言呢?生意嘛,有做成的,就有做砸的。今天是我做成了,你做砸了,明天的情形或许就会颠倒过来。怎么,我看豫海兄你不太高兴啊。”
“克良兄大兵压境,我高兴得起来吗?”
“如果豫海兄还是这些话,请恕克良无礼,不能奉陪了。”
“克良兄请留步!我可以不要求董家涨价,也可以现在就走,我甚至可以今天就关了卢家的津号,把华北的地震撼了董克良。他死死盯着卢豫海,骤然一阵狂笑:“爹!大哥!你们听见了吗?卢家的人在向我求饶啊!他们被我逼得走投无路,终于向我跪地求饶来了!”他笑着笑着,腾地站了起来,身子摇晃着道:“卢豫海,时至今日,我就给你说实话吧!这几十年来,我处处跟你作对,必欲置你于死地而后快,你可知究竟因为什么?……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天下仇之最者,莫过于杀父之仇,恨之最者,莫过于夺妻之恨!”说到这里,他声泪俱下,状若癫狂道:“你爹卢维章害死了我爹和我哥哥,这件事你知道。但你夺走了我心上之人,你又知道吗?我今年整整四十岁了,为何至今还未娶妻?是因为我心中只有一个女人,那就是你的姨太太陈司画!”
63留余,留余(5)
卢豫海木雕泥塑般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董克良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大声道:“从我十五岁那年在禹州灯会上第一次见到陈司画,我就认定了她是我董克良的女人!虽然她对我冷若冰霜,但我对她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卢豫川进大牢那年,我求我父亲去陈家提亲,就是在那一年,我才知道她只肯嫁给你一个人……那段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我大病一场,差点见了阎王!从那时候开始,你就是我董克良今生今世最大的仇人,我恨不得亲手将你碎尸万段!陈司画对你情有独钟,可你是怎么做的?放着那么好的女人你不要,偏偏娶了我大姐的私生女!我董克良求之不得的女人,你却那么随意地就抛弃了,就跟抛弃一件破衣服一样!……你去景德镇三年,陈司画为了你苦守了整整三年,我不死心,让父亲几次去求亲都被拒之门外!不错,她到底是如愿以偿地嫁给了你,可她是做了姨太太,是二房!你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女人,却没有珍惜她,善待她,反而让她一生一世都生活在委屈和痛苦之中!要是我能娶她,我一定不会让她有半分的不快,半分的委屈!……卢豫海,今天你冲我一跪,我的确可以忘记我爹的死,可以忘记我哥先是被弄瞎一只眼,继而被迫自尽,可是我能忘得了陈司画吗?我能忘掉这样的奇耻大辱吗?”董克良疯了一般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惨声咆哮道,“我一想起我最爱的女人夜夜躺在你的怀里,千方百计讨你欢心,替你生儿育女,生怕你有半点移情,而你却不能给她一个应有的名分,我的心都要裂开了!你能在我面前下跪,你能忘掉仇恨,你能不要津号的生意,但是你能把陈司画给我吗?你能把我十五岁那年遇到的陈司画,清清白白地给我吗?你能把这二十五年的蹉跎岁月统统还给我吗?你不能!我这一生孤独寂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这都是你,卢豫海一手造成的,你说我能怎么做?我能忘掉这一切吗?”
卢豫海寂然良久,默默地站起身,勉强道:“克良兄,我终于明白了……看来这样的仇恨,我就是一死,也难以化解……克良,我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你,但是从今往后,不管你怎么看我,怎么恨我,我都会把你当做我的兄弟。造化弄人,天意无常,我跟你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算下来相识也有快四十年了。你我交往中,你死我活也好,互有胜负也好,我从来都把你当做此生最大的对手,也是最过命的朋友。如今你我都是不惑之年,你孤独至今,而我又何尝真正享受过儿女之情?我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一个是司画,一个是关荷。她们俩给予我的,我却不能回报给她们。每每思及此,我也是彻夜不得安眠,伤心之处不逊于你啊……”卢豫海茫然地摇了摇头,喑哑道,“克良,你说你可以置我于死地,其实你错了。我今天来,固然是真心想化解你我的仇恨,但希望一旦落空,我就要转守为攻,把你彻底打翻在地……我现在虽然知道这个仇恨此生无法化解了,但我还是不打算那么做。”他掏出一张银票,对董克良道:“这是三十万两的银票,你知道我准备拿它干什么?……我打算买你的货。”
董克良身子一动,蓦地惊道:“你买我的货?”
“对。我都算好了,如果这笔银子不够,我就是向票号借钱,也要把你从神垕调来的所有货都买下。接着,我就把手上的货全都卖出去,你董家老窑的分号开到哪儿,我就卖到哪儿,拿你自己的货冲你自己的生意!用不了多久,你在各地的分号就完蛋了……你的货是出窑价,赚不了钱,而你的流动银子也支撑不了十几个分号同时告急,你面临的是整个生意的崩盘!你知道津号的杨仲安、韩瑞虎在干什么?他们在联系商队,只要我一声令下,不出一个月,董家老窑各地的分号就会被自己的宋钧冲垮!看着对手一点点地倒下,败在自己手里,对于一个生意人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开心的事情呢?”
董克良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脸色蜡白,哆嗦着嘴唇道:“你,你真打算这么做?你既然告诉我了,你的苦心不就都白费了吗?”
“就是你现在明白,一切也都晚了。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手头囤了你多少货?我带来的银子,津号的银子,足足有七八万两!仅此一笔,你的京号和山西、蒙古的分号,还有活路吗?”卢豫海淡淡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这么做的。这七八万两的货,我还会以你卖给我的价钱再卖给你。到了现在,我已经不敢奢望你我的仇恨能化解了。我只想让你记住,豫商的古训是什么?是留余啊!天津的生意盘子,不是一家一户能霸占的。”说完这些,他轻轻一笑,道:“关荷是你的外甥女,论理我该叫你声小舅舅的。其实你我这一辈子都没赢,你一无所有是痛苦,我不堪重负也是痛苦,你的伤心我无法体会,而我的艰难你又知道多少呢?人生苦短,你我还是……”说到这里,卢豫海怅然一叹,再也说不出话了,拱了拱手,缓缓离去。董克良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房门大开,盛夏耀眼的日光投射进来,恍惚之间,他再不知身在何处。
64关荷之死(1)
将生意嘱托给杨仲安和韩瑞虎后,卢豫海带了苗象林悄然离开天津,终于回到了神垕钧兴堂。此番天津之行,尤其是董克良那番话对他的触动是那么深,以至于他竟然一病不起,昏昏沉沉地一躺就是几个月,其间连续吐了好几次血。卢家遍请全省名医给他治病,大夫们无一例外都是摇头,说病由心起,而心悸吐血又是卢家几代人的宿疾,已非药石可救。年迈体弱的卢王氏为儿子日夜焦虑,积忧成疾,竟撒手而去了。此时卢豫海病情刚有些起色,他挣扎着从病榻上起来给母亲送葬,与已故的卢维章合葬一处。与母亲的灵柩告别时,卢豫海四十露头的人一夜之间须发皆白,跟当年卢维章闻听董振魁父子暴毙之日如出一辙。
卢豫海当众宣布庐墓三年,为母亲守孝。他连钧兴堂也不回了,就在墓地旁搭了个庐舍,独自一人住了进去,不让任何人来陪伴。只有关荷和陈司画白天来送送饭,陪他坐着聊一阵子。天色一黑,卢豫海就让她们离开,自己长夜孤灯,守在父母的陵墓之侧。这一守就是整整三年。这三年里,卢家老号总号和两堂总帮办苏茂东、总号账房大相公古文乐、信房大相公江效宇等人相继辞世,卢豫海戴孝理事,将原先提拔进老相公房的方怀英、高廷保等人补缺,苗象天和杨伯安继续担任老相公。卢豫江多年来一直远在英国,朝廷对维新一案又迟迟没有松口的迹象,在卢豫海的坚持下,神垕家中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告诉他。到了光绪三十一年,卢豫海守孝三年刚刚期满,又从景德镇传来噩耗,年近九十的许从延老夫妇前后脚离开人世。卢豫海为了实现当年的诺言,决定亲自赶赴景德镇为许从延夫妇送终。无论关荷和陈司画如何劝阻,他仍然执意前往,哭着道:“我在景德镇父老面前发过誓,从此视许老爷子夫妇如同亲生父母,百年之后为他们二老送终行孝。我们父子母子一场,不能说话不算话。我一定要去。”众人拗不过他,只得为他准备好了行装。然而就在他即将起程之际,心悸之病却突然复发,接连三日吐血不止。关荷和陈司画无奈之下,向卢豫海提出由她们两个代他去景德镇,理由是她俩一个是二少奶奶,一个是为卢家生儿育女的姨太太,又带着卢广生一起去,分量也足够了。卢豫海病得连床也下不了,苗象天和杨伯安在床边洒泪苦谏。苗象天道:“大东家此去必然拖垮了身子,眼下三爷滞留国外有家不能回,大少爷卢广生还是个孩子……卢家老号上下一万多伙计,拖家带口几万人全靠着大东家吃饭,大东家若是有个好歹,岂不是断了他们的活路?”杨伯安也是这么劝他,卢豫海思忖再三,只得同意了两位夫人的提议。八月中旬,在苗象林的护送下,关荷和陈司画由神垕起程赶奔景德镇。
关荷等人走的路线,恰好是当年她和卢豫海被逐出家门,千里迢迢到景德镇落脚的那条路。一路经陈州府、信阳州,由武胜关进湖北,在武昌府乘船到江西九江府,再辗转来到饶州府浮梁县景德镇。此刻许从延老夫妇早已入土为安,在由津号调任景号大相公的韩瑞虎陪同下,关荷和陈司画领着卢广生披麻戴孝,在许从延夫妇坟前祭扫,算是圆了卢豫海一桩心愿。卢广生在维世场见习烧窑两年,吃尽了苦头,又是十七八岁正值玩乐的年纪,乍一出了远门就跟小鸟脱笼一般,让苗象林领着他把江西名胜古迹转了个遍。关荷和陈司画虽然日夜担心卢豫海的病情,却也不忍让孩子失望,在景德镇一留就是两月有余。眼看离家日久,卢广生也玩儿得尽兴了,关荷和陈司画商议之后,决定即日起程返家。
卢豫海带病守孝的三年里没有踏入钧兴堂半步,卢王氏也不在了,关荷和陈司画的明争暗斗没了围观的看客,也没了裁决者,渐渐地便冷了这份心思。虽然言词之间还隐隐带着敌意和成见,倒也比从前多了几分和气和淡然。这天一行人在九江府上了船,溯江而上,众人都围在船头看江景。但见江水滔滔,雾气翻涌,天色已是黄昏。两岸的山川,眼前的江色,都笼罩在昏沉阴霾的广袤天穹之下,浑黄的江水也变成了浓黑,哗哗地发着令人心颤的声音,轰鸣着向东流淌。
在下人眼里,关荷和陈司画从未表露过不和,何况卢广生也在,两人更是处处小心。此刻,她俩携手站在船舷一侧,看着远方顺江而下的船舶呼啸而至,擦舷而过,眨眼间已经变得如同泥丸般大小,在浩瀚的江水上驶向东方。陈司画看着那东流的江水,忍不住笑着叹道:“我以前读诗,总以为‘江枫渔火对愁眠’把江景二字说得霸道极了;想不到真的置身于大江之上,还是‘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来得贴切——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如果是在以前,关荷一听见陈司画这样炫耀才学,必会冷言冷语讽刺一番,可是今天,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在想光绪八年,我跟二爷去景德镇,走的就是这条路。”她从怀里摸索出个小荷包,黯然道:“二十多年了……那时候二爷还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如今已是白发苍苍了,他才四十四岁啊!临走的时候我帮他梳头,白头发掉了一地。他对我说,要我把这些白头发扔到长江里,他说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来长江了。来的时候,我没舍得扔,现在……”她颤手打开了荷包,里面赫然是一缕白发。关荷挑起头发,分了一半递给陈司画,道:“二爷现在是我们俩的,他的心愿,也该由咱们俩来完成。妹妹,你拿着吧。”
64关荷之死(2)
陈司画愕然看着她的脸。落日的余晖斜着打过来,罩住了远近所有的人和物,她的脸也仿佛涂上了一层暗淡的金色,宛如一张发黄的古画。关荷缓缓伸出手,迎风展开了手指,几根白发被江风卷起,落在漩涡之中。陈司画学着她的模样,也将手里的白发撒入江里。两人久久注视着江水,像是虔诚的信徒在进行一个宗教仪式。白发落入江中声息皆无,但在她们听来却无异于有一声巨响,震撼得两颗心再也难以平静。许久,关荷幽幽道:“妹妹,刚才我说的话,你听出来意思了吗?”
陈司画苦笑道:“你说二爷是我们俩的,是不是?”
“现在还是,等我们回到神垕,就不是了。”关荷淡淡一笑,道,“我跟大嫂苏文娟约好了,等我们一回神垕,我就和她一起到登封县望堵峰永泰寺去。我们拜在湛仁大师门下,按着‘清净真如海,湛寂淳贞素’辈数,大嫂的法号是寂然,我的法号是寂了。”陈司画骇得半天没出声,好久才道:“姐姐要出家吗?”关荷的脸上波澜不惊,道:“我此生罪孽深重,不敢玷污佛门,就做个带发修行的优夷吧。”
“姐姐此举,置妹妹我于何地?”陈司画急不可待道,“知情的、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为了做二少奶奶,在这一路上逼迫你出家,用了多少卑鄙龌龊的手段!你是可以四大皆空了,但你却狠心给我留下了一世骂名!我佛以慈悲为怀,姐姐这么做,就能心安理得?若是我真的还对二少奶奶的名号有什么贪念,非要去争倒也罢了,但这三年来,我对姐姐还不够忍让吗?姐姐为何非要把妹妹我逼到千夫所指的地步!”
“你说的都对,也都不对。我问你,二爷这三年为什么不肯回家?宁可住在那间四处漏风的破草庐里,也不愿回到你我身边?若说是守孝,老太爷去世之际,他也没有庐墓三年啊。妹妹,你知道为什么吗?”陈司画懵懂地摇摇头。关荷痛楚道:“二爷是觉得家里太冷了,他被这二十年冷冰冰的日子弄怕了!……不错,你和我都千方百计地为他好,无微不至照顾他,但是你我面和心不和,身边的人都能瞧得出来,二爷那么聪明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别人看着他有你我姐妹二人,都说他享福不浅,而他心里的苦又有谁能明白?在他心里,既怕伤了我,又怕伤了你,不敢对任何一个太好,又不忍对任何一个不好,亲近了这个又怕疏远了那个,明知道你和我争得你死我活,却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拼命在两边打圆场……你和我就好像两碗满满的水,他一直端着这两碗水走了二十年哪!天天小心,日日谨慎,唯恐家里妻妾不和,家丑外扬。妹妹,如果你是二爷,你不觉得这个家很冷吗?二爷那么暴烈的脾气,为何一进了家门,一到了你我的房里,就跟小媳妇似的唯唯诺诺,举手投足都带着心虚,根本不像他在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的模样!我一直有那么个傻念头,二爷要是跟年轻的时候那样,对我又吵又骂,甚至打我一顿,踢我两脚,我比他给我什么都开心!都说亲不过父母,近不过夫妻,我不想让他约束自己,不想让他连自己的本性都收敛起来,而且是在他最亲近的妻子面前……妹妹,你不觉得二爷活得太累了吗?活得太苦了吗?你静静想想,这二十年里他有过一天真正开心的日子吗?”
陈司画无言点头,两行泪水汹涌流出。关荷抬手帮她抚去了眼泪,道:“妹妹,我这一走,二爷就不必再为难了。那种小心翼翼的日子,也就没有了。你说我狠心让你背负了骂名,不错,的确会有人这么想。但是你我为了二爷死都不怕,还怕背负什么骂名吗?”
“为什么出家的是你,而不是我呢?”陈司画沉默良久,终于喃喃道,“在大连的时候,你我为了谁先陪着二爷死都要争,如果非要一个人离开二爷才能开心的话,我情愿出家的是我陈司画!”
关荷摇头道:“你知道我的法号为何叫寂了?寂者,无声无息也;了者,一了百了也。我出身就是孽种,而你出身是大家闺秀。我跟二爷成亲后就双双被逐出家门,而你跟二爷成亲后,二爷顺顺利利地做了大东家。我无儿无女,晚景凄凉,而你儿女双全,"奇"书"网-Q'i's'u'u'.'C'o'm"有享受不尽的天伦之乐。我留在二爷身边,无非是缝缝补补,伺候他饮食起居,而你却不但能做这些,还能在生意上帮他出谋划策,替他分忧!如此说来,是你留在他身边好,还是我留在他身边好?……妹妹,你对二爷的情分,我最清楚;而我对二爷的深情,也只有你最明白。你我斗了二十年,只有对手才更了解自己啊……你说起了在大连的日子,我记得那时候你问过我一句话,你问我肯不肯把我那一半给你,对不对?”关荷深深地看着她,平静道:“你不妨现在再问我一遍。”
这些话句句砸在陈司画内心深处最脆弱的地方,说得她肝肠寸断,不由得痛苦难耐道:“姐姐,你……”
“我肯……二十年了,人生有几个二十年?你屈居为姨太太这么久,就是轮也该轮到你了。妹妹你记住,我是把我那一半交给你,不是让给你。这是你应得的。”
下人们就在不远处,看着江景,有说有笑。他们哪里会知道,这两位夫人正在进行着一场多么凄凉的交谈。陈司画强迫自己忍住满腔激荡的心绪,软软地靠在关荷肩头,道:“姐姐,我真羡慕你。”关荷并不答话,眼泪无声地涌出。她一边抚着她的手背,一边低声道:“妹妹,我最放心不下的不是二爷,而是广生。”陈司画悚然抬起头,惊道:“姐姐何出此言?”关荷回头看着卢广生,他正跟几个长随一起逗丫头们玩儿,大呼小叫不绝于耳。陈司画的脸色顿时变了。关荷叹道:“广生太娇惯了,吃不得苦,又是不服管教的少爷脾气。二爷那次背着你教训广生,你不知道吧?二爷先是打了他两板子,又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关荷出神地看着远方,悠悠道,“二爷说,‘庙里有座石头神像,每天来跪拜的人络绎不绝。神像下的台阶心里不平:我们都是同一块大石头上凿下来的,为何人们都踩着我,却向你磕头呢?神像说,你从石头到石阶,只挨了十八刀,而我从石头到神像,却挨了整整十万八千刀!’”陈司画稳住心思,急切道:“广生怎么回答的?”关荷苦笑了几声,道:“二爷说了半天,广生却一直在哭,一句话都没有。”
64关荷之死(3)
陈司画身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下去。关荷回过神儿来,忙扶定了她,小声道:“妹妹,我知道你心里着急,可你不能流露出来!广生性子娇纵,你越是责骂,他就越变本加厉……妹妹,这里头也有我的过错。是我从小太溺爱他了,惯得没个样子……”“姐姐!”陈司画痛心不已,道,“这是老天爷在惩罚我呀!我一直拿广生当对付你的撒手锏,只要他在老太太那儿说你一句不是,我就有求必应,放任他胡闹!我只想着对付你,却忘了他是卢家老号未来的接班人!二爷连教训儿子都背着我,看来二爷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罢了……姐姐,我对不起卢家啊!”关荷安慰道:“好在他还小,慢慢调教就是了。广生就跟猫儿一样,得顺着毛摸,你放心,他没什么大毛病……”陈司画失魂落魄地看着她,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
天色黑了下来。船老大跟苗象林一起过来,道:“二位夫人,已经到了广济县了,这是鄂东门户,号称‘入楚第一门’。今天咱们就在这儿停了,明天一早起程。二位夫人看如何?”陈司画心里慌乱不堪,关荷点头同意了。是夜,陈司画和关荷同榻而眠,关荷想起当年和卢豫海一道南下的往事,便一件件讲给她听。陈司画听得心驰神往。就在她们俩促膝长谈之际,卢广生敲门进来,笑嘻嘻道:“大娘,娘,我听船老大说广济县有三台八景,其中鲍照读书台、四祖正觉禅寺都是有名的去处,我想后天再起程,您二老……”
“混账!”陈司画勃然变色,大声斥道,“你来是做什么的?你是给你许爷爷许奶奶送葬来了!在江西一玩儿就是两个月,你爹在家病得半死不活,你就一点孝顺的心思都没有?当年你爹知道你爷爷病重,人不下马马不解鞍,不到十天就到了神垕!可你呢?一个广济县就留住你了,到了武昌府,你怕是乐不思归了!”关荷一直给她使眼色,陈司画视而不见,继续怒道,“给我滚!好好想想你的过错!”卢广生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声色俱厉,一时蒙了,竟淌泪道:“娘,我哪儿做错了?不就是想玩儿一天嘛……”陈司画见他眼窝如此之浅,更是气得浑身颤抖,冲过去一巴掌打在他脸上,骂道:“你想想你爹!男子汉大丈夫,刀架脖子都不眨眼,就芝麻大小个事情,你居然号啕大哭!”卢广生本来是小声啜泣,经她这一耳光真的放声大哭起来。关荷上前瞪了他一眼,道:“你还不走?”卢广生这才一路哭声不绝地跑了出去。
陈司画对关荷傍晚时的话耿耿于怀,对卢广生又怒又羞又急又疑,他跑来这么一折腾,陈司画顿时疑虑全消,如同火上浇油一般,气得难以自持,猛地一阵眩晕,忙用手扶住了桌子。关荷过来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伏案大哭起来。关荷叹口气,坐在她身边道:“孩子着实让人生气,可你也下手太重了些……”陈司画垂泪抬头道:“姐姐,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孽障?三岁看到老,他今年都十八了,怎么还是这个不成器的模样?我不敢让他跟他爹比,可,可这悬殊也太大了……”关荷给她递过茶去,看着摇曳闪耀的烛光,悠悠万事齐齐涌上心头,竟再也找不出一句可以安慰她的话了。
卢广生挨了母亲这一耳光,以后的路上老实了许多,不敢再提停留游玩的事情。一路上倒也顺利,在武昌府下了船,卢家老号汉号的人早等在码头上,备好了车马。关荷和陈司画在武昌府片刻未留,穿城而过,直奔河南而去。过了武胜关,就是豫省的汝宁府信阳州了。信阳州境内山峦交错,群峰环结,地处豫、鄂两省要冲,一个州就有“冲繁难”三字考语。(注:清代考评地方等级有“冲、繁、疲、难”四字诀:交通频繁曰“冲”,行政业务多曰“繁”,税粮滞纳过多曰“疲”,风俗不纯、犯罪事件多曰“难”)加之清末社会动荡,又赶上农闲季节,正是土匪横行之际。一进了信阳州,苗象林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那年他千里奔赴景德镇向卢豫海告急,就是在这里被土匪劫了道。关荷看出了他的心思,便劝解道:“你那时走的是小路,咱们走的是官道,一马平川的,能有什么危险?再说,咱们来的时候不也没事嘛。你手下还有几个家丁呢!”
苗象林苦笑道:“咱来的时候是秋天,正是农忙的时候。如今天冷了,地里没活儿,老百姓出来劫个道、抢点银子过年的事也是常有的。唉。但愿老天保佑吧!”话虽这么讲,但众人听到他的担心,也都是惶惶不安,一个个快马加鞭,但求早点离开此地。偏偏天不遂人愿,众人只顾着赶路,却没算计好时辰,赶到李家寨的时候刚过未时,苗象林觉得再赶一程,正好晚上在柳林落脚。谁知走到半路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一行人夹在柳林和李家寨之间进退两难。两旁都是高山峻岭,眼瞅着在夜色之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星光下满山的杂树灌木不安地摇晃着,似乎有数不尽的鬼魅在阴影中手舞足蹈,松涛声时紧时慢,又仿佛遥远处有千军万马,杀声震天。众人下意识地聚成一团。关荷早变了脸色,大声道:“苗象林,这就是你领的好路!前头还有多远?”苗象林一脸煞白道:“回、回二少奶奶,天黑得这么快,我一时也辨不清了——不然咱们还是原路回李家寨吧?”
关荷对陈司画道:“妹妹,你看……”陈司画是个经不住大事的人,此刻已是惊慌失措,强撑着道:“都听姐姐的吩咐!”关荷又看着卢广生道:“广生,你也是快二十的人了,你有什么主意?”卢广生连马都坐不稳了,颤声道:“我,我也听大娘的!”关荷叹气道:“那就回头走吧。”说着,她跳下车,匆匆在地上抓了几把土盛在衣襟里,又转身跳上了车。一行人缓慢而慌乱地掉了头,朝来时的方向赶去。陈司画放下车帘,刚想说什么,关荷抓起土来抹在她脸上,动作毫不迟疑。陈司画惊道:“姐姐!你——”关荷面无表情道:“万一遇见土匪,你就说你是我的丫鬟!不行,你这身衣服太显眼,把外衣脱了吧。”陈司画的心骤然狂跳起来,语不成声道:“姐姐,那你怎么办?”“我是半个出家人了,生死之事算什么?”关荷麻利地扯下她的衣服,从随身的包裹里拽出一件丫头穿的外衣,披在她身上,这才放心道:“好了,你也别害怕,不会有事!也就是半个时辰的路……”
64关荷之死(4)
关荷的话刚说到这里,只听见车外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响了起来,车子前后摇晃了几下,停住了。陈司画霎时间脸色惨白,关荷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声叫道:“记住,你是我的丫鬟!好好照顾二爷和广生广绫!”说着,她拉着面如土色的陈司画跳出了车子。外边此时已是灯火通明,三十多个火把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苗象林和卢广生脚步踉跄地跑过来,苗象林变了腔调道:“二少奶奶,姨……”
“这是我的丫头!你没长眼吗?”关荷冷冰冰地打断他的话。苗象林咽了口唾沫,道:“二少奶奶,真遇见土匪了!我跟他们说了几句,他们是要钱不要命!”关荷低声道:“咱带的毛瑟枪呢?”苗象林不无怨意地看了卢广生一眼,道:“大少爷在庐山打猎,把子弹打完了!”卢广生吓得站立不稳,一把抓住陈司画,浑身筛糠似的连声道:“娘,怎么办?怎么办?”没等陈司画言语,关荷就厉声道:“你糊涂了吗?你娘是我!”说着,她一把拉住卢广生,迎着土匪大步走过去。匪首是个黑布蒙面的农夫,手里拿着把铡刀,正跟几个家丁对峙着。家丁们见关荷到了,让开了一面,两枝毛瑟枪对着匪首。关荷不慌不忙道:“几位老乡,是不是想发点小财过年用?我们是商家的女眷,回老家探亲刚走到这儿。银子嘛,也不多,象林,把咱的银子都拿过来!”苗象林从怀里掏出银票和褡裢,哆嗦着手递给她,叫了声:“二少奶奶……”关荷看了看银票,笑道:“这位大哥,这是我们所有的银子了,一共是五百多两,还有些散碎的银子,你们都拿去好了!”
匪首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上前夺过银票和褡裢,忽而冷笑道:“老子本来是劫财,可现在嘛——嘿嘿,怕是还得劫点色了!”关荷身子微微一摇,强笑道:“大哥这就没眼力了。人市上十几岁的黄花大闺女也就是十两银子,我一个四十多的老女人,你就是抢下我,敢把我弄回家吗?怕是你媳妇儿一顿臭骂少不了吧?”匪首淫邪的目光盯着她,放声大笑道:“媳妇儿?老子还没媳妇儿呢!你是头一个!老是老点,跟老子更般配!”
苗象林抢过一个家丁的枪,指着匪首喊道:“你再敢放屁,我一枪打死你!”匪首一愣,随即笑道:“你们就两条枪,我们上百人,不等你装上子弹就把你乱刀剁了!你们敢放一枪,我就一个不留,全送你们见阎王!”苗象林手心的汗迭冒,连枪都端不住了。两下里僵持了一阵,关荷突然惨笑道:“你们退回些,就是要我留下,也得安排一下后事吧?”匪首哈哈大笑,挥手让手下退后,但仍团团围着他们。
关荷只觉手一空,扭头看去,卢广生吓得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不停地战栗。四周死一般的寂寥,仿佛有一阵滴滴答答的声音。关荷低头看去,但见卢广生面无人色,身下流了一摊东西,映着月色若隐若现。关荷痛心地摇摇头,慢慢地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丫鬟、家丁和陈司画,艰难道:“你们都上车吧……司画,替我照顾好这个没出息的儿子!”
众人都是一惊,家丁们拥上来,纷纷哭着嚷道:“二少奶奶,跟他们拼了吧!大不了一死!”关荷咬咬牙道:“你们知道什么?好好照顾大少爷!”说着,狠狠一脚踢倒了卢广生。卢广生吓得惨声大叫起来,两条腿不停地抽搐。关荷苦笑一声,对苗象林道:“拿着你的枪,快走!”苗象林哭出声道:“二少奶奶,我怎么跟大东家交代啊!您让我留下来,我陪您一块儿死!”关荷一耳光打在他脸上,低声道:“就是死,给我回家再死!你死了,这群人怎么办?”
匪首见他们议论了半天,不耐烦道:“后事说完了吗?快点!老子还等着进洞房呢!”群匪一阵哄笑。关荷急得直跺脚,大声道:“快上马,车不要了!”家丁们把三个丫鬟——陈司画也在其中——扶上了马鞍,自己也翻身上马。关荷冲着匪首大声道:“你让他们先走,我留下来,好不好?”
一个土匪笑道:“老大,你今天可是睡人家的少奶奶,大伙儿都得喝你的喜酒呢!”匪首狂笑起来,挥手嚷道:“弟兄们让个道,让骑马的人走!”陈司画坐在苗象林的马上,跟关荷错身之际,她惨声道:“姐姐,你——”关荷拉住了马鞍,低声道:“妹妹放心,我留着老太太给的护身符呢!”她晃了晃手里那个陈司画再熟悉不过的纸包,眼里涌泪道:“妹妹告诉二爷,我是清白地去了!”说着,她又大声道:“苗象林,你们千万要跑快些!我等会儿叫你一声,你若是听得见,千万回一句!”苗象林哭成了泪人,还想说什么,关荷一手握着鹤顶红,一手挥拳打在马身上。马儿嘶鸣一声朝前跑去。群匪让开了一条道,五六匹马飞驰而过,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一路上只有陈司画惨叫的声音袅袅不绝,在寂静的深夜格外凄厉。
匪首扔了铡刀,连声淫笑着大步朝关荷走来。关荷的眼中冒着火光,大声道:“且慢!你得让我知道他们走远了!”匪首毫无戒意,笑道:“你放心,我们没牲口,追不上骑马的——咳,媳妇儿,你跟了我,有你的好日子过!”群匪爆发出一阵大笑。关荷顾不得跟他废话,用尽力气大叫道:“苗象林!”夜阑远处,没有一丝回响。关荷雪白的脸上微微泛了潮红,她连连退回了几步,举起手里的鹤顶红,张大了嘴巴一口全吞了下去!匪首没料到她会留了这一手,竟瞠目结舌愣在原处。关荷的鼻孔立刻冒出了鲜血,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胸口传来,她只觉得腹中像是堆满了晒焦的木炭,沾点火星就会灼灼燃烧。她浑身的肌肉都在跳跃着,吃力地指着匪首,冷笑道:“你是什么狗东西,还敢动我的主意!”她忽然感觉一股烈火从心脏处烧起来,顷刻间五脏六腑都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越来越多的血从她的鼻孔、嘴角流出,她嗓子里燥热难耐,两只眼烧得血红,狞笑着朝匪首走去。匪首吓得连连倒退,关荷的脚步骤然停住,她知道那个时刻到了,便用了最后一丝力量,大声叫道:“二……”她只喊出了一个字,就直直地倒在地上。
65夜来幽梦忽还乡(1)
再过几天,就是光绪三十二年的春节了。但卢家上下却依旧沉浸在二少奶奶身亡的悲恸之中。卢豫海已经彻底苍老了。他在知道关荷的死讯后,怔了半晌没有说话,仿佛听见了一个并不有趣的笑话。直到所有的人都跪倒在他面前放声痛哭的时候,两行眼泪才在他脸上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这次昏迷一直持续了三天。第四天的傍晚,他悠悠醒来,晴柔惊道:“二少奶奶,二爷醒了!”陈司画守在床前整整三天了,刚在一旁眯了一会儿,听见动静立刻跑到床前。卢豫海空洞的眼睛里满是眼泪,虚弱而凶恶道:“司画,刚才谁叫二少奶奶?”晴柔自觉失言,脸色立时苍白如雪。卢豫海喃喃道:“对了,关荷死了,你现在是二少奶奶。”刚说完了这句话,他又是头一歪,人事不省。深夜,卢豫海终于再次醒过来。陈司画含泪看着他,鼓足勇气道:“二爷,玉婉的公公曹大人把土匪都抓住了,可是——没找到姐姐的尸首。”卢豫海微微一哆嗦,缓缓道:“是啊,荒天野地的,尸首早给野兽拖走了。”陈司画擦泪道:“曹大人说朝廷准备实施新政,维新党不予追究——豫江可以回家了……曹大人还说,土匪们都说姐姐是清白自尽的,曹大人准备请示朝廷,给姐姐建个贞节牌坊……”卢豫海闻言又是半天不语,忽而强撑着坐起道:“你放心,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给我弄点吃的吧。”
谁都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卢豫海的病体。五月,朝廷的旨意下来了,准许由豫省藩库出资,在神垕为关荷立贞节牌坊一座。卢豫海接了旨,又向曹利成再三确认朝廷的确不再追查维新党人之后,这才让陈司画给远在英国的卢豫江去信,让他回国主持卢家老号的生意,自己却一头扎进了维世场专窑。转眼间到了七月,贞节牌坊即将落成,卢豫海也在专窑里烧出了一件血红般的如意瓶,准备在牌坊落成之后,代替关荷的尸首下葬。这天深夜,卢豫海和陈司画对坐在书房里,陈司画哽咽地念完了给关荷的祭文,卢豫海的双眼半闭半张,凝望着跳跃的烛火出神。桌上的如意瓶映着烛光,仿佛是一团凝固的血。他慢悠悠吟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陈司画知道这是苏东坡在亡妻十年忌辰之际,挥泪写下的名篇,此情此景竟真的大有思通古人的悲凉了,不禁也是泪洒前襟。就在此刻,门外忽然有人道:“二爷,快开门!”
卢豫海和陈司画都是一愣。他们听出是苗象林的声音。自从大祸之后,苗象林自贬为下人,终日在钧兴堂伺候卢豫海。陈司画打开门,苗象林闪进屋,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人。苗象林压抑不住兴奋道:“二爷,你看这是谁?”昏暗的烛光中,卢豫海和陈司画看着那个衣衫不整,面容布满伤痕的人,齐齐地站了起来,惊叫道:“关荷!”“姐姐!”卢豫海颤巍巍拿起烛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人苦笑低头道:“二爷,是我。”说着,眼泪汹涌而出。卢豫海扔掉烛台,死死地抱住了她,大大的泪珠无声地流着。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但那张面孔却是极为可怖而陌生。陈司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泪水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忙扶着她和卢豫海坐下。卢豫海颤声道:“关荷,你怎么逃过来的?”关荷抹去了破碎的脸上挂着的眼泪,平静道:“二十多年前的鹤顶红,许是药力不够了。那天天快亮的时候,我醒了过来,只觉得脸上血肉模糊。腿上、身上都是野兽咬过的痕迹。我不敢走远,就爬到一个山洞里躲了起来,一直躲到深夜。第二天我实在熬不住了,就趁着天黑偷偷下了山,也不知是在哪儿,好像又翻了一座山,这才找到人家……”
在关荷娓娓的述说里,那一幕幕惨绝人寰的画面犹在三人眼前。陈司画痛苦万状道:“姐姐,你别说了!”她握着关荷的手道:“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苗象林在一旁抹着泪水,时而傻笑时而呆滞。卢豫海怔了半晌,道:“关荷,现在夜深人静,你还不能马上露面。你先回房歇歇,司画陪着你。我又有些头晕了,你,你们……”说着,他手扶着头,身子陡然晃动起来。陈司画忙道:“姐姐,咱俩先走,二爷这阵子身子骨差得很,禁不起这么大的喜事!”
关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颤抖道:“二爷,你别瞒我了。我来镇上三天了,什么都知道。明天就是我的贞节牌坊落成的日子吧?关荷已经在半年前死了,朝廷都有旨意……我明白二爷的心思,你现在一定在想如何既能让我活下去,又不让卢家背上欺君的罪名,是不是?”
卢豫海身子一凛:“关荷,你千万不要这么想!我明天就去找曹大人,让他对朝廷说……”
“晚了。明天,贞节牌坊就落成了,场面一定会很热闹,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的……曹大人也没有办法,如果一个得了朝廷封赏的烈女又活过来了,不但是卢家,就连曹大人也会丢了性命。二爷,这些道理我都懂。我本想自己找个地方,偷偷死了算了,可是……”关荷一直强迫自己冷静,但说到这里,她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压抑地哭出了声:“二爷,我就想见你一面……我不敢靠近钧兴堂,怕人认出我来,我就守在街口,想遥遥看你一眼,然后我就去死。可是你一直没出来,我又听人说你病得不轻,我实在放心不下……”她终于泣不成声了,慢慢拿起那篇祭文,扫了一眼,止住悲声道:“妹妹真是好文采啊!我死的时候,能有这篇祭文……”
65夜来幽梦忽还乡(2)
卢豫海突然低声吼道:“不就是抄家吗?算个球!关荷,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我明天当众砸了那个牌坊!欺君就欺君好了!我不能看着你活着,非要你再死一次!咱们一家人生也好,死也好,总归在一处就是了!司画,你说呢?”陈司画毫不犹豫道:“二爷,我都听你的!”卢豫海点头道:“象林,你这就去把所有人叫起来,我要让他们都知道二少奶奶还活着!”
“慢着!”关荷伤痕累累的脸上突然变得苍白了,她扶着桌子缓缓站起来,像是忍着强烈的痛楚,“二爷,你没听我说吗?晚了,一切都晚了……我能听见你这么说,能听见妹妹这么说,我知道你们都是出于真情,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她苦苦一笑,嘴角流出一缕鲜血道:“我能活到这个时辰,真是老天有眼哪……我知道二爷一定不会让我再死一次的,所以我来的时候,买了一包老鼠药,要饭要来的俩铜子儿,只能买一小包……二爷,我这次真的快要死了……我只恨我的尘缘太浅,不能再伺候二爷了,不过有妹妹在这儿,我也能放心而去……妹妹,广生还是个好孩子,你得耐心调教他……”关荷的两腿猛地一软,她用力按着桌子,桌面一倾,那个如意瓶跌落在地,发出一声脆亮的声响。关荷看着地上如同鲜血的一地碎片,断断续续道:“二爷,你听我最后一句话,董克良是咱的仇人,梁少宁也是咱的仇人,可他们……一个是我舅舅,一个是我爹,又都没后代……我求二爷能在他们死后,给他们找个地方埋了……”卢豫海上去把她揽在怀里,痛不欲生道:“关荷!你别这样,不就是老鼠药吗?吐出来就行……”关荷气若游丝道:“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知道这次真的没救了……二爷,你记得司画嫁过来那年,你要跟我一起私奔,咱俩骑马到了……”关荷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模糊得听不清楚。卢豫海本来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也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力量,他一下子抱起了关荷,对苗象林大吼道:“备马!”
苗象林和陈司画都是一愣,陈司画推了他一把,失声道:“二爷叫你备马!”苗象林这才明白过来,哭着冲出了房门。卢豫海抱着关荷大踏步跟上,陈司画在一旁扶着他。时值七月末,孟秋之际,凉风渐起,夜幕深沉,薄云遮月。远处的池塘里荷叶微摇,清香溢出,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蛐蛐此起彼伏的鸣叫和青蛙咯咯咕咕的应和之声。悲凉的秋意在钧兴堂里静静荡漾。卢豫海抱着关荷走在钧兴堂里,当年他和关荷因陈司画而私奔之际,走的不也是这条路吗?二十多年风雨苍黄,世事变迁,那时的卢豫海是多么意气风发,豪情满腔,可现在他已是满头华发,走出不远就坚持不住,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关荷似乎从沉睡中惊醒,喃喃道:“二爷,我们这是……你带我去哪儿都好……只是别留在……”卢豫海浑身的关节都在咯咯作响,他多想像当年那样,领着关荷走出这个家门!如果那天他和关荷真的私奔了,这二十多年又该是一段什么样的岁月啊……陈司画泪流满面地看着他们,用尽全力去扶卢豫海,但他和关荷抱得那么紧,根本分不开。就在这时,苗象林拉着两匹马过来,见状赶紧过来帮忙。卢豫海终于上了马,抱着关荷轻声道:“关荷,你看见了吗?我们又要走了,这次我们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马儿奔跑在神垕的大街上,一切都像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样子。卢豫海纵马狂奔,关荷就那么静静地躺在他怀里。马蹄声清脆地响着,时光仿佛跨越了数千个日日夜夜,在这一刻重合了。关荷又一次感到了耳边呼呼的风,她微微睁开了眼,神垕镇的一屋一宇、一草一木都飞快地消失在身后。当年的话语也似乎穿过了时空,重新从她微弱的呼吸中呢喃道出:“二爷,这是出镇的官道口,我只求二爷今后能记住这里!等我死了,求二爷不要把我入土安葬,就把我的骨灰撒在这儿,我想一个人看着二爷外出经商,看着二爷得胜归来……”
还是在那个地方,在那个当年关荷用躯体挡住私奔道路的地方。谁又能知道那个时候关荷拦下的,究竟是幸福还是悲哀?是甘甜还是凄苦?是泪水还是笑颜?……卢豫海用力勒住缰绳,马头高高地扬起来,两人从马上跌落下来,滚落在路边。关荷的眼睛还睁着,满是血污的脸上,隐隐带着笑意。卢豫海再也没有力气了,他艰难地呼唤道:“关荷,你看看,这就是那个地方,你还记得吗?就是在这里,你把我拉回了家……这二十多年,你受苦了,司画也受苦了,我夹在你们中间,比你们俩活得都难哪……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后悔为何没有带你走,为何就听了父亲的意思,娶了司画……你知道吗?董克良为什么那么恨卢家,是因为他一直对司画钟情……你,司画,董克良,还有我,谁都没有过过一天开心的日子……我今天一定要带你走,远远地离开这里,好不好?……”他用力摇晃着她的身子,却发现那具躯体已经冰凉僵硬,一时愣住了。陈司画遥遥地看见了他们,跳下马来,跌跌撞撞地跑到跟前,目睹此情此景,颤抖着瘫跪于地。
不远的地方,一座刚刚建好的巨大的青石牌坊,宛如一道巨闸隔开了阴阳两界,又好像一张血盆大口,吞噬着周遭的一切,显得格外的凶恶可怖。马儿不时的嘶鸣,卢豫海撕心裂肺的哀号,陈司画哀哀欲绝的抽泣,合着呼呼刮过的带着腥味的夜风,是如此的凄怆,如此的骇然,如此的惊悚,又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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