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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大瓷商》》 · 南飞雁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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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斗智(3)

卢豫海笑道:“大哥着急了?”

“可不是吗!我看咱的船别老是在港里等,我得领着伙计们接点别家的活儿。不管怎么说,人家冲着我老田的面子来了,咱不能让人家干坐着没生意啊?”

卢豫海含笑拉着他进了屋,转身把房门关好,这才叹气道:“大哥,别说你着急,我他娘的比谁都急!我看出来门道了,这烟台街上,大大小小的洋行六十多家,还没一个干过钧瓷生意的!这是好事,可也是坏事!好是好在没人做过,等于给咱一个黄花大闺女,坏就坏在这黄花大闺女长得好,可太他娘的笨,看不懂咱们手里的货!你说去接点别的生意,我也赞成,不过你等好吧,不出俩月,我让大哥再没工夫接别人的活儿了!”

田老大一瞪眼,道:“兄弟,我这可不是干私活儿啊!挣的银子除了发工钱,咱俩五五分账!”

卢豫海摆手笑道:“我一分不要!大哥,我可把话说到前头,咱钧兴堂的船一不拉鸦片,二不拉军火,除了这两条,大哥尽管放手去做!”

“我亲弟弟就死在鸦片上,我以前做海盗,专抢鸦片船!军火嘛,嘿嘿,大哥就听你的,也不做它的生意!顾住伙计们吃喝就成。”田老大笑了笑,又正色道,“不过生意可真得抓紧了,好在钧瓷不会烂,要是咸鱼海货,哪儿能等这么长时间?”卢豫海点头道:“谢大哥提醒!”送走了他,卢豫海的表情越发凝重起来。这一个月勘察来的结果的确不容乐观。他装成购买钧瓷的买办掮客,到大大小小的洋行里问过,真没一家做钧瓷生意的,人家对钧瓷生意根本看不在眼里!神垕瓷业在这条商路上荒废已久,重新打开无异于开天辟地,难上加难。卢豫海苦苦思索了多日,始终想不出一个好计策。虽然离开神垕的时候对此有所准备,但他也没料到要打开局面竟会如此艰难。

卢豫海在外奔波了一天,此刻夜已深了,却睡意皆无。他呆呆地看着烛火,信马由缰地想着心事。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大哥来信说一切都好,陈司画来信也这么说,可他们越是异口同声,他越是觉得惴惴不安。两处堂口,那么多窑工伙计,哪儿能一点麻烦没有呢?肯定是爹的意思,唯恐他分心,故而是报喜不报忧。可司画应该说实话啊?……她跟关荷表面上都是一个赛一个地宽容,气量大,可说到底,女人的心眼比他娘的针尖还小,自己在家里尚且照应不周,何况又是远在千里之外?卢豫海叹了口气,脑子里不由得又回到了眼前的生意。那帮子洋鬼子、假洋鬼子太可恨了,一听见宋钧、瓷器就摇头。神垕钧瓷位列“钧、汝、官、定、哥”五大名窑之首,他们多少都听说过,可宋钧是啥样的,一个个却都不知道!万事开头难哪。不过话说回来,人家的土货生意做得好好的,对钧瓷生意一无所知,谁又肯贸然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地界呢?想到这里,卢豫海心中一时千头万绪交杂在一起,再也理不清思路了。

苗象林端着盆热水进来,笑容满面道:“二爷,烫烫脚吧,跑了一天了。”卢豫海没好气道:“你他娘的又不是长随,正经八百的卢家老号总号的账房相公,弄这个不觉得丢人吗?”“我大哥说了,二爷走到哪儿,我伺候到哪儿!就算是个长随又有何妨?”

卢豫海抢过盆子,脱了鞋袜烫脚。苗象林赔笑道:“二爷,我瞅你不高兴,就给你讲个今天的笑话,我自己碰上的!”他不管卢豫海听没听进去,兀自道:“我按着二爷的吩咐,去洋行里打听钧瓷的事,一个假洋鬼子见了我,叽里呱啦说了半天,我说你说什么呢?他傻眼了,说你不是日本人啊?我当时就火了,大骂他一顿,说你少给爷们儿添堵,老子是大清国的子民,你说老子是日本人,这不是骂人吗?”

卢豫海听着听着,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猛地抬头道:“人家说你是日本人?”

“是啊,我堂堂中华男子汉,有日本人那么寒碜吗?”

卢豫海光着两只脚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大笑道:“有了,有了!象林,你可给钧兴堂立了头功!”

苗象林目瞪口呆道:“二爷,我可是除了算账,别的啥也不会……”

“要的就是你啥也不会!明天咱俩去和记洋行,会会他娘的洋人去!”

卢豫海越说越激动,连鞋也没穿,光脚跑到田老大房里,硬是把他从床上拉了起来。也不知道他们嘀咕了什么,两人竟一起哈哈大笑。苗象林明白他们在商量大事,守在门口不敢进去。不一会儿卢豫海出来了,手上拿着一套衣服,对苗象林道:“象林,明天就看你的了!好好睡一觉,明天穿上这身衣服,跟二爷我演一出双簧!”说着,卢豫海乐呵呵朝自己房里走去,边走边唱着:“刀劈三关……我这威名大,杀得那胡儿……乱如麻!”苗象林满腹狐疑地抖开一看,竟是一身日本人的衣服!他立刻嚷道:“这不是,这不是寒碜我吗?我才不丢这个人!”

苗象林就是再不乐意,也不能不听卢豫海的话。第二天一早,他只得穿上日本人的衣服,心里万般委屈,跟卢豫海一起走进了和记洋行。一个中国买办见来了个日本人,立刻迎上来,满脸堆笑道:“这位先生,是日本来的吗?”

卢豫海一身买办的装扮,上前道:“兄弟,这位日本人叫小山平一郎,是个——”他凑近了买办的耳朵,低声道,“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我是他的翻译,今天来贵行谈点生意,您看……”

47斗智(4)

买办立刻会意,也是低声道:“没问题!形形色色的洋人咱见的多了,有您传话,不耽误生意!我姓刘,您叫我老刘吧。”卢豫海回到苗象林身边,不知嘀咕了什么,苗象林装得很严肃地点点头,趾高气扬地跟着老刘进了会客室。和记洋行是典型的英式建筑,在陡立的房坡上凸出一排阁楼窗,东面是观景的最佳方向,可观赏日出与海景,三面设有外廊,会客室就在东面外廊里侧。不一会儿茶水摆上,老刘满脸含笑道:“不知小山先生想做些什么生意啊?洋货有棉布、铁器、糖等,土货有大豆、豆饼、大枣、海产……只要您开个口,要啥有啥!”

卢豫海装模作样地在“小山平一郎”耳边说了几句,苗象林挥了挥手,重重地点头。卢豫海转向老刘,笑道:“咱小山先生不要你说的那些土货,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神垕的宋钧!老刘你也知道,日本国跟咱大清国一衣带水,风俗嗜好也差不到哪儿去,那边的人就喜欢这个物件!烟台离日本最近,海路又快又便宜,小山先生想做些宋钧的生意,不知老兄能办到不?”

“宋钧?是天花乱坠。席散客走时,又少不了一人捎带上一两件壶、瓶、樽、洗之类的礼物。如此一来各大洋行都知道了宋钧值钱,做宋钧生意大有赚头。和记洋行的买办老刘更是在宴后找到了张文芳,张口就吞下了那五万两银子的宋钧。张文芳暗中偷笑,慷慨地给了他一个惊人的折扣。老刘粗略算下来,这笔五万两的买卖居然能赚四千两银子,毛利率将近一成!那些大枣、海产、大豆之类的土货,就是数量再大,哪里有这宋钧生意的利润大啊。

到了约定的日子,卢豫海又陪着“小山平一郎”来交割货物,直接把货拉到烟台山码头装船运回日本。当然,这些都是外人看的。而那批货本就是卢豫海从津号运过来的,在海上兜了个大圈子,又在天津港过了一圈,重新装上田老大的船,在一片“得劲”声里浩浩荡荡再次直奔烟台来了。钧兴堂三艘商船这次停在了烟台山码头,与上次冷冷清清的场面截然不同,这次可谓是万众瞩目。张文芳领着一干伙计在码头等着,兴高采烈地接了货,一路敲锣打鼓回到烟号,新雇的七八个本地的跑街伙计又是吆喝又是发传单,忙得不亦乐乎。经过这番煞费苦心的折腾,烟台各大洋行都听说了钧兴堂跟和记洋行的买卖,对宋钧生意无不是刮目相看。烟台开埠几十年了,民风与内地迥乎不同,重商之风气深入人心,洋行不分大小都是图一个“利”字。谁家的买卖好做,自然是一传十十传百,钧兴堂的烟号一时间顾客盈门。张文芳牢记卢豫海的叮嘱,订单不分大小,折扣都是给得高高的。汇昌洋行与和记洋行都是英国人开的,在烟台商界举足轻重,汇昌见和记赚了一笔日本人的银子,索性也定了一万两的宋钧,自己直接拉到日本去卖,居然真的获利甚丰。原来这条商路中断的日子久了,而日本国内对宋钧的需求很大,多年来只能通过上海、广州等港口购买。烟台商路一开,海路距离缩短了一多半,钧兴堂供货的陆路也少了许多周折,成本一下子降低了三成还多!日本人多年不见如此质优价廉的宋钧了,汇昌的货一到日本就被抢购一空。汇昌洋行吃到了甜头,立刻跟钧兴堂签了五年的供货契约,包销八十万两的宋钧。

47斗智(5)

这笔大单子签下来,已经是光绪二十一年的深秋了。卢豫海来到烟台差不多半年,他耗费了许多心血,终于打开了局面。张文芳见大局已定,就把跟烟号做商伙的洋行经理、买办请到了会贤楼,隆重地请出了东家卢豫海。各位经理、买办大多还记得这个曾经上门来过的年轻人,和记洋行的老刘更是一眼认出,这不是那个什么“小山平一郎”的翻译吗?敢情他就是卢家老号钧兴堂的东家!当下便参透了那次生意的玄机所在,不由得一阵跌足长叹。

卢豫海跟众位见了面,寒暄一阵后,笑道:“诸位,马上就该是洋人的节日了,我知道在座的有英国的,有美国的,有法国的,有意大利的,还有俄国、德国的商伙!你们西洋人过节,是为了给你们的圣人过生日,圣诞节嘛!我们中国的圣人就是山东老乡,叫孔子,他老人家说‘来而不往,非礼也’。诸位商伙给钧兴堂招徕了这么多生意,过节不送点礼说不过去。老张,把咱们准备的礼物拿上来吧。”

张文芳挥挥手,几个伙计端着礼物匣子上来,在座的客人人手一份。众人道谢后打开来看,是个圆润晶莹的绞胎挂盘,盘上画的,竟是天主教里圣母生下耶稣基督的场面。圣母怀抱耶稣,神态慈爱端详,耶稣安然躺在圣母怀抱中,母子二人栩栩如生,呼之欲出。清末在华的洋人有两类,一类是经商的,一类是传教的,再加上洋人大多信教,乍一见这物件无不是心潮起伏,连连画十字,念洋经。卢豫海见他们看得呆了,便笑道:“各位把盘子翻过来,后边还有彩头呢!”众人纷纷倒过挂盘,见后边画着各国的国旗,旁边还有大清国的龙旗。卢豫海笑道:“各位商伙,不成敬意,就当是圣诞节的礼物吧!”

美国保利洋行的经理马歇里道:“卢先生,我能不能订一批货,全部照这个样子做呢?还有,从烟台到美国旧金山,需要一个多月的海路,不知道卢先生能否赶在圣诞节前全部做出来?”

“照这个样品做,当然没问题!”卢豫海狡黠地笑道,“按时交货也没问题,我们卢家老号十处窑场,六七千个伙计,要多少都能对付!不过咱也说实话,这是你定做的生意,价钱嘛……也好说,只比普通宋钧高两成,你看如何?要是你答应,先紧着你的单子做!”

马歇里当即道:“OK!这笔生意我订下来了,我要十万两银子的货,马上就可以付一半的定金!”卢豫海拊掌大笑道:“这位洋商伙真是爽快!就冲你这是头一笔的买卖,我再给你打个折上折!这可是优惠到底啦!”

马歇里这么一带头,在座的洋人们都坐不住了,纷纷嚷着要下订单。卢豫海摆摆手,让众人平静下来,道:“各位,我们豫商做事,讲究量力而行,有多大胃口吃多少肉,不然还不给撑死了!距离西洋圣诞节也就是俩多月了,各位还要把回国的路程算上,卢家老号就是彻夜烧窑,也难以全部供应下来!我算过了,最多只能做一百万两银子的生意。想下单子订货的商伙们听好了,等酒席散了,隔壁有人专门伺候,按顺序排,累计到一百万两银子就打住!我卢豫海对不住各位了,凡是没能排上号的,每位商伙可以领到一千两银子的礼物,就当是钧兴堂给诸位赔罪啦!好了,大家继续喝酒!”

洋行的经理买办们都眼红马歇里得到的优惠,又一听人家钧兴堂还不是照单全收,哪儿还有心思喝酒,一个个悄悄溜了出去,直奔隔壁下单子去了。脑子转得慢的人等明白过来,再心急火燎地跑去下单子的时候,钧兴堂早做满了一百万两的定数。苗象林呵呵笑着给人赔不是道:“对不住了!您别急着走,拿上这个条子,明天去钧兴堂烟号领礼品吧。”

一顿酒宴的工夫,一百万两的生意就顺顺当当地做成了。张文芳对卢豫海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有了这样年轻有为的东家,钧兴堂何愁做不来大生意?回烟号的路上,卢豫海和张文芳没坐车,两人并肩而行,走在烟台灯红酒绿的大街上。张文芳边走边笑道:“二爷,老汉真是枉活了这么大岁数,我还以为干不成呢!没想到洋人那么好哄!”

卢豫海喟然摇头道:“你以为那个马歇里那么好打发的?不瞒你老张,我都跟他磨了整整三天了,把折扣打到了八五折,他才答应我第一个出头!其实洋人也是人,都喜欢赶个人场,我算是琢磨透了,不管哪国的商人,就图个‘利’字!咱想挣钱,人家也想挣钱,无利不起早嘛!”

“二爷是跟马歇里唱了出双簧吗?”张文芳吃惊不小,随即赞道,“二爷真是用心良苦!不然生意怎会如此顺利?”

卢豫海并没接话,表情慢慢地凝重了起来,道:“来烟台一晃就是半年了,我琢磨出来几句话,老张你看有道理没有。”此时他跟张文芳已经走到了海关街,朝前不远就是隐匿在夜幕中波涛起伏的大海。卢豫海停下了脚步,迎着扑面而来的海风道:“这几句都是大白话,我不像老张你是正经八百的秀才出身,之乎者也的话我也说不出来。身为豫商,要把世故摸得透透的,把商路打得顺顺的,把工本降得小小的,把银子搞得大大的!只要真的做到了这四句话,就没有做不好的生意!”

张文芳初一听到这几句话,不觉莞尔,可细细琢磨起来,居然无一不是道出了商道精髓。世故者,就是经商的环境,商伙的底细;商路者,是经商的根本,不然商路头头受阻,去哪儿卖货去?至于工本、银子,一个是因,一个是果,这一小一大之间,就是源源不断的毛利啊!张文芳深有触动道:“二爷,你这四句话,我看可以写进《陶朱公经商十八法·补遗篇》了!二爷今年三十多了,经商也有十几个年头,这四句话就是二爷的商道心得吧?二爷说什么也得给我个面子,这四句话由我向总号汇报过去,让大东家也高兴高兴!”

47斗智(6)

卢豫海笑而不答,指着对面一望无际的大海道:“老张,你可知我这半年最大的遗憾是什么?那就是始终不能到大海对面去,到旅顺口去挣俄国老毛子的钱!我听说日本人已经放弃了辽东,但又生生从朝廷手里抢走了三千万两银子,说是他娘的军费!在咱们的地盘打仗,霸占咱

们的江山,还跟咱们要赔偿的银子,这是什么道理?三千万两啊……父亲总对我说,‘士农工商’四行里,商人的地位最低,但眼下能给中国人扬眉吐气的,就指望咱们商人了!”

张文芳肃然道:“二爷还是想去辽东?”“近在咫尺的地方,若老是望洋兴叹,还是男人吗?还是豫商吗?朝廷已经派人接管辽东了,说是接管,其实还是老毛子占着。等过了年,我非得去旅顺口、大连湾看看,他娘的我就是不服!”

“西洋各国里,俄国人最讲究奢华,只要能把生意做过去,银子肯定是大把大把地赚!二爷,我跟你一起去吧,这把老骨头总是憋在津号,他娘的我也是不服啊!”

卢豫海哈哈笑道:“你这么大年纪了,冲锋陷阵还是我们年轻人去,不然老毛子一看来了个白胡子老头,还不嘲笑说钧兴堂没人了吗?”他拉了张文芳的手,回身朝烟号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道:“老张,没你在津号给我坐镇,我心里虚得慌!你还是好好在津号给我周转货物吧……对了,这半年里神垕那边究竟怎么样?我一下子弄了上百万两银子的订单,老号能如期交货吗?可别又跟光绪十年那次似的……”

张文芳笑道:“二爷放心,我跟苗老相公再三核计过的,一百万两银子的货,绝对万无一失!再说了,光绪十年那会儿,总号只有五处窑场,眼下咱们有十处!那次还是有人故意设套,咱们中了奸计,这次可是二爷亲手做下的生意,情况截然不同嘛。”“我给爹娘去信,说过年想回家一趟,可爹回信上对此只字不提,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老张,你有神垕的消息吗?”

张文芳一时语塞。董家承接禹王九鼎的皇差,卢家被迫献出秘法之事,他按照卢维章的严命,一直封锁着消息,连津号的人都不知道,卢豫海对此更是一无所知。张文芳想了想,道:“神垕的消息,老汉也是从电报、书信上知道的,跟二爷了解的也差不多少。这样吧,我回到津号后,替二爷求求情,让大东家准许二爷回家过年,你看如何?”

卢豫海黯然道:“爹一直盼着我把辽东的商路打开,可我连大连湾都没去成,爹对我是大失所望啊!这笔生意做成之后,爹或许能开恩让我回去……”

48血溅长崎港(1)

董振魁起初对卢维章交出的秘法还是心存戒备,但眼看着一窑窑的宋钧接二连三地烧了出来,终于放下心来。其实在如法炮制之前,董克温吸取了上一次仓促而行的惨痛教训,再三研读秘法、确信其中无诈之后,才敢付诸行动。《敕造禹王九鼎图谱》是董家的镇家之宝,眼下又有了卢家的秘法,董克温烧造起来无异于如虎添翼。再加上董振魁亲自在理合场专窑督造,十口专窑日夜不熄,赶在十月之前这段黄金季节里,终于如数烧出了禹王九鼎。糅合了董卢两家宋钧烧造秘法的禹王九鼎果然不同凡响,“玫瑰紫”、“天青”、“天蓝”各放异彩,宋钧独有的“蚯蚓走泥纹”更是赫然夺目。所谓“蚯蚓走泥纹”是指二次釉烧中因釉层厚重,釉料自然熔化流淌,补足了瓷体裂开的细纹,出窑冷却后便形成了一道道流动的线条,极似蚯蚓在泥土中爬行的痕迹,故而得名。“蚯蚓走泥纹”是传世宋钧的上品,与“天青”、“天白”二色浑然一体,宛如蚯蚓迂回曲折于白云之间,而白云则散漫于碧蓝的天空之上。在宋代道学兴盛之际,蚯蚓被视为龙子初生,乃是修道之人脱胎换骨、更迭重生之征;雨过天晴,白云是龙行太虚、布云施雾之象;而神龙见首不见尾,正是真龙天子无为而治、无为而为之兆。故教主道君皇帝宋徽宗有“雨过天晴云破处,婴啼如歌新生来”的感慨。

最后压轴的豫州鼎出窑之际,董振魁父子三人肃立在专窑前。那阵噼噼啪啪的开片声响过之后,董克良上前打开了匣钵。在场的众人目睹豫州鼎出窑的盛况,无不骇然色变。神垕镇自北宋亡国至今六百多年,这件豫州鼎是从未有过的顶尖成色,但见窑变色石破天惊,千变万化,红、紫、蓝、青、白交相融会,灿若云霞,正应了宋诗里“高山云雾霞一朵,夕阳紫翠忽成岚”之句。董克温再也忍不住了,跪倒在豫州鼎前,放声大哭起来。他自十八岁投身窑场,从此不问世事一心烧窑,精研出董家独门的宋钧“天蓝”一色,如今又烧出了董家自己的“玫瑰紫”。弹指之间三十多年过去,他已过了知天命之年。虽然身染痼疾,丧失一目,又子嗣皆无,但在他心里,这些饱含他心血的禹王九鼎就是他的孩子,看着孩子从呱呱坠地到长大成人,他心中的狂涛巨澜又岂是一两句话可以形容的?

董振魁目睹此情此景,心中百感交集。他悄然屏退了众人,跟董克良一起默默地站在董克温背后,任由他在泪水中忘乎所以地陶醉着,叹息着,快活着。许久之后,董克温方才恢复了常态,起身朝父亲深施一礼道:“父亲,孩儿有个不情之请,万望父亲答应!”董振魁叹道:“你可是要自告奋勇,护送禹王九鼎进京吗?”

“不错!父亲,孩儿快五十岁了,连个一男半女都没有,这禹王九鼎就跟我的孩子一般!父亲,您就当我是送儿子赶考,送闺女出嫁吧,请父亲务必恩准!”

董振魁不忍让董克温的心愿落空,只得道:“也好,让你兄弟跟你一起去吧。”

董克良一愣,脱口而出道:“父亲,您不是让我去烟台吗?”

“生意是做不完的,天底下还有什么比父子兄弟之情更重的?何况卢豫海在烟台已经站住了脚,我听电报局的眼线说,他刚刚在那里签了一百万两银子的生意!你现在去,正好碰上卢豫海的锋芒,我看你还是先陪你大哥进京交了差,避过卢豫海的风头再说……”在禹王九鼎这件皇差上,董振魁已然倾注了全部的心气,眼见大功告成,整个人刹那之间衰老下来。此刻他但觉浑身松软,仿佛世间再无可依靠之人,再无可投入之事。董克温和董克良忙上来搀扶,父子三人慢慢走出了专窑场。董振魁犹自叹息道:“唉,在禹王九鼎上,咱算是给了卢维章当头一棒,可要说起生意,咱就棋输一招啊!……半年前咱们就知道卢豫海去了烟台,可我一时疏忽,竟然小瞧了他!卢豫川刚愎自用,志大才疏,就不去说他了。可卢豫海在景德镇,在烟台都是白手起家,硬是从老虎嘴里夺了肉,在如林的强手之间纵横捭阖!今后董家最大的敌人,就是卢豫海啊……”

董克温和董克良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搀好老迈的父亲,一步步走进无穷无尽的夜色之中。

董家老窑如数烧出禹王九鼎,提前交了皇差的事情,顷刻间不胫而走,传遍了神垕各大窑场。卢豫川得知消息后大吃一惊,立刻赶到钧兴堂向叔叔报信。卢维章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只是淡淡一笑道:“以董克温之才,董振魁之势,还有卢家的秘法,要是烧不出来,那就不是老董家了。”

卢豫川嗫嚅道:“但——叔叔给他们的不是假秘法吗?怎么还能……”

“假秘法也烧得出禹王九鼎。”卢维章放下手里的书卷,微笑地看着他,慢悠悠道,“我让你细心研读那本秘法,可有什么心得吗?”

“有一些,已经跟杨叔议论过了。”其实卢豫川既然知道那是假的,哪有心思去看,只得编了瞎话。他岔开话题道:“杨叔最近也有不少进展,仅钧惠堂粗瓷烧造一项,就把工本降低了一成有余!”

“我那杨哥的确天生是烧窑的人啊!”卢维章摇头叹道,“豫川,你扶我去院子里走走。”卢豫川赶忙上前搀扶着他,叔侄二人来到小院里。卢维章轻声道:“今天早上起来,想打一趟太极拳,居然打不动了!要不是你来,我连这个门都懒得迈出去。”

48血溅长崎港(2)

卢维章一直对外称病,最近的身子忽然真就弱了起来,比起年初的时候差了许多。卢王氏忧心忡忡,请了许多名医诊断,却众口一词说他身子没有大碍,就是心事太重,不是药物能治的,只有安心调养。卢王氏没少劝过他,但他总是淡淡一笑,说“天意如此,岂在人为”。卢豫川揣测叔叔还是为了秘法之事,但也不敢多提,只好扶着他在院子里缓缓踱步。卢维章道:“豫海在烟台订的单子,都吩咐下去了吗?”

“叔叔,豫海这回真是大手笔啊!杨叔看了那些豫海让景号转送来的样品,说这些东西算什么,比宋钧好弄多了!嘿嘿,眼下在杨叔主持下,十处窑场日夜赶工,如期交货万无一失!”

“你杨叔那是生怕众人心虚,故意给他们打气的!”卢维章淡然道,“你不知道,他拿了那些样品来找我,开口就说‘老二给我出了个难题啊’。”卢豫川深感意外,卢维章兀自道:“我们俩老伙计琢磨了好几天,才在青花瓷和宋钧之间找到了些门路,你杨叔为此都吐血了!你以为青花瓷就是那么好做的?既要有宋钧的风韵窑变,还得有青花的图案画工,难哪……不过卢家的秘法又多了一条,那就是宋钧青花的烧造技法!”

卢维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脚步有些发虚了,卢豫川忙扶他在石椅上坐下,鼓起勇气道:“叔叔,你这身子——还是照婶子说的,好好调养才是啊!生意上有我和老苗,窑场里有杨叔,外头有豫海开辟商路,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我还是那句话,‘天意如此,岂在人为’?老天爷厌烦你了,你就是再调养,又有什么用处呢……董家的车队什么时候起程?”

“董克温和董克良一起护送,眼下怕是已经到了开封府了。听消息说本月初七就起程进京。”“怎么会是初七?‘三六九,出门走’,马千山也是糊涂了,怎么挑了这么个不当不间的日子?”“叔叔,您就是爱操心!马千山肯定是挑了黄道吉日,这事跟咱卢家有什么干系?”卢维章看了他一眼,叹道:“有没有干系,过不了俩月就知道了……豫川,我听说你最近跟梁少宁打得火热,真有此事吗?”

卢豫川忙赔笑道:“哪里是打得火热!梁少宁奔七十的人了,在外边欠了一屁股赌债,居然上门来问二少奶奶关荷要钱还债,这不是丢咱卢家的人吗?关荷哪有钱帮他,我看在姓梁的好歹是关荷的父亲,就从总号挪了一笔银子给他。这事早向叔叔请示过的。至于私下里交往,也无非是见面叙旧而已。梁少宁脓包一个,岁数也大了,能折腾出什么是非?叔叔莫要听别人嚼舌头!”

“跟梁少宁见见面,说说话,也没什么。我也总觉得当初对他太刻薄了,到底是关荷的父亲啊……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做过些大事的,虽然一事无成,但从他那里也能学到一些教训,对你也不无裨益。”卢维章额头出了一层虚汗,卢豫川忙递过汗巾。卢维章满意地点点头,道:“津号的张文芳来信说豫海过年想回家,你替我回信告诉他,辽东的商路一天没开辟,他就别动回家的心思!不就是过年吗,男子汉大丈夫,功不成名不就,回哪门子的家!”

卢豫川心里一动。他隐隐约约看得出叔叔的大限将至,出于本能,他此刻跳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卢豫海在这个时候回来!他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惊呆了,一时走了神。卢维章看着他,脸上波澜不惊道:“豫川,你怎么了?”

卢豫川冒出了冷汗,忙道:“没什么,我是想广生和广绫年纪还小,半年不见爹了……”

“你少替他说话!我还没死呢!辽东商路一天不开,他就别想回家。除非我熬不到那天,一命呜呼了,他回来给我送终。”说着,卢维章似乎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卢豫川心里顿时一阵慌乱,道:“叔叔,我先回总号了,最近事情太多,我怕老苗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去吧,我一个人坐会儿。”

卢豫川如获大赦,一揖告退,出了门才感觉到汗流浃背。叔叔观人无数,自己刚才那个突然跃出脑海的念头,难道被他看破了不成?不然他何以说出让卢豫海即便未能开辟辽东商路,也要回来给他送终这样的话?卢维章是卢家老号两个堂口的大东家,给他送终就是继承他的衣钵!卢豫川想到这里,猛地站住了。这些日子他跟梁少宁的确经常见面,梁少宁跟他说的,却不是什么得失教训之类,每次都是怂恿他谋取大东家的位置。一次梁少宁喝多了酒,醉道:“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了,你就是能坐上大东家的宝座,与我有何关系?你难道会给我银子吗?就是给我银子,我又能做什么呢?嫖是嫖不动了,赌也没心劲了。我只不过恨我那女儿女婿,还有卢维章!他们一个个眼睛长到了头顶上,从来没拿正眼看过我一次……也只有你大少爷,把我当个人看!我这辈子一事无成,禹州谁不知道‘梁大脓包’的名号?但我要是辅佐你当了大东家,看着你把卢维章父子踩得死死的,我也算是做成了一件大事,就是死了,心里头也得劲!”卢豫川虽然表面上一笑置之,心中却再也放不下他的话。眼下钧惠堂是他的,钧兴堂也有他一半的股份,难道自己还要不知足,去抢大东家这个位置?可一旦真成了大东家,执掌整个卢家老号,那该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卢豫川不敢再想下去,匆匆走出了钧兴堂。

48血溅长崎港(3)

卢豫川没有想到,就在小院门扇闭合的那个瞬间,卢维章的脸色骤然雪白,凄凉地失声道:“心魔难去啊!”继而双目紧闭,怅然地摇起头来。

卢维章和卢豫川这场处处透着玄机的谈话过去不久,由豫省巡抚马千山亲自护送的禹王九鼎终于踏上了北去的官道。董克温和董克良兄弟自然随队进京。路过保定府新城县的时候,董克温驻马良久,遥望一旁的驿站道:“兄弟,当年卢豫川就是在那里被抓起来的。说来这也是我第二次护送禹王九鼎了,上次半途而废——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触景生情啊。”

董克良没好气道:“卢豫川被一刀砍了脑袋才好呢!这样,大哥怎么会中他的奸计?”

董克温看了弟弟一眼,独目中一片淡然,摇头慢慢道:“这都是报应!当年那把火,是我亲眼看见马千山的亲信点起来的。我没有去阻止,也没有向卢豫川通风报信。与其说禹王九鼎毁在卢豫川手里,不如说是毁在我手里!禹王九鼎是神器,凡人若是弃之、毁之,迟早要遭报应,而我在卢豫川手上丢了这只眼,也是报应啊!”

董克良大惊道:“原来是马千山所为!难道他不怕朝廷追究吗?”

“他把祸端都推给了卢豫川,害得卢豫川少年得志却深陷囹圄,活活毁了他的前程和卢家的生意!听爹说,这是朝廷帝党和后党斗争的结果……”

“那马千山这次还会毁吗?”

“爹说不会了,此一时彼一时,帝党现在巴不得禹王九鼎早日送到日本呢!克良,听大哥的话,你一心在生意上跟卢豫海较劲,这是好事。但你也得好好琢磨琢磨这官场!卢维章有句名言,‘官之所求,商无所退’,这是他们卢家起死回生的法宝之一!如果没有曹利成的支持,卢家不会是如今的局面。”董克良见车队走得远了,便随口应道:“大哥的话,克良铭记在心!”董克温不无失望地叹道:“但愿你能真的记住,并且有所悟,有所得!走吧,过了保定府,就是顺天府的地界了,京城就在眼前!”兄弟二人扬鞭催马赶上了车队。

上一次护送禹王九鼎虽是未竟全功,但沿途也是风风光光的,而这一次即便是顺顺利利来到了京城,护送队伍所到之处却是冷清得很。太后和皇上、后党和帝党都清楚这批禹王九鼎是日本人要的,九鼎神器旁落他国,再怎么说也不是一件体面的事情,甚至是有辱国体。故而朝廷只派了总理衙门和礼部的官员来接手禹王九鼎,又请来了早就急不可待的日本驻华公使进行勘验,这让董克温和董克良都觉得十分遗憾。他们原本还以为能像卢家进贡寿瓷那样得皇封、见皇上呢!

日本公使看过了九鼎,自然是得意扬扬。总理衙门的人见日本人认可了,便跟日本公使签了交割的公文。不料日本公使又提出了一个要求:鉴于大清国距离日本远隔大海,又从来没走海路运送过宋钧,必须有懂宋钧的人一路照应。总理衙门的人但求尽快了结此事,也不愿跟日本人纠缠,便让马千山从随行人员中选出个人来。董克良闻讯大喜,他一心要去日本看看,卢豫海不是把宋钧卖到日本了吗?自己比他还高明,亲自去日本开辟商路!而董克温却一口拒绝了他,说这是两国大事,得有个老成的人护送,何况九鼎就跟他亲生骨肉一般,哪有儿女出远门爹不去送的?董克良再三苦劝也没能打动大哥,只好陪着他到了天津码头,看着他上了日本特意派来的军舰,这才跟大哥挥手告别。董克良也没回神垕,就滞留在天津等大哥回国,顺便兼顾一下自家在天津的生意。

董克良在天津等候兄长归来,为了不让父亲担心,特意给家里发了封电报,寥寥数语道:兄赴日,儿留津,齐返。电报局里自然少不了卢家的眼线,这份电报差不多同时送到了卢维章和董振魁手上。卢维章午睡刚醒,从卢豫川手里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后竟然腾地站起,张大了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卢豫川吓得赶忙上前搀扶,道:“叔叔,你怎么了?”

卢维章扶着他的胳膊,朝前踉跄了几步,忽而吐出一口鲜血,继而昏迷不醒。吓得卢豫川手忙脚乱地把他搀回床上,卢维章在昏迷中又是哇哇吐出了几口血,洒得满床血迹斑斑。卢王氏闻讯而至,一见这个场面连站也站不住了,扑在他身上放声大哭。不多时,苏文娟、关荷和陈司画都赶到了病床前,就连才十五岁的卢豫江和卢玉婉也在病床前伺候。卢豫川找来了镇上最好的郎中,给卢维章硬灌下去几碗药。一直到深夜时分,他才悠悠回转过气来。卢王氏颤声道:“老爷,你这是怎么了?”

卢维章口齿不清地说了两句话。他的声音虚如蚊蝇,稍远一些的人都听不清,而卢豫川和卢王氏离得近,分明听见他说道:“是我害死了董克温,是我害死了他!”

卢豫川难以置信地俯下身子,低声道:“叔叔,董克温只是去日本了,他没死!”

卢王氏遽然转身,冲着身后的人道:“你们先下去,老爷有话对豫川说!”卢豫江兄妹哪里肯走,在苏文娟等女眷的苦劝下才离开了书房。卢王氏回身低声道:“老爷,豫川说了,董克温真的没死!”

“他死了,他现在肯定已经死了!”卢维章慢慢地撑住身子,看样子是想坐起来。卢王氏和卢豫川赶紧扶他靠在床头。卢维章定了定神,惨然道:“我卢维章终于害死人了!老天哪,你何时来找我偿命!”

48血溅长崎港(4)

卢豫川只得重复道:“叔叔,电报上只是说董克温去了日本,别的根本没提。”卢维章吃力地摇头,道:“大海之上风浪滔天,他怎么自己去送?这不是去送死吗?”说着,又是胸口起伏,双目紧闭,这次他连吐血的力气都没了,一缕鲜血从他嘴角缓缓流出。卢王氏边哭边道:“你这是何苦?禹王九鼎是董家烧的,跟咱没关系啊!”

其实卢豫川在叔叔昏迷期间已经猜到了蛛丝马迹。以叔叔的计谋智慧,怎么会把真正的卢家宋钧烧造技法给董家?其中必定有诈!董家的禹王九鼎如数烧出,看来这一诈既然不在烧成上,便肯定在烧成之后。卢维章醒来之后的种种情状,更让卢豫川如梦初醒,原来叔叔是算定了禹王九鼎要走海路,便在运送上苦心设计,如今果然大功告成。卢豫川参透了其中的秘密,却也是惊得手脚发麻,再不能自已。怪不得叔叔曾经说过自有办法,可这办法会让他一生英名尽毁!交出秘法之后,叔叔又再三叮嘱,不许他过问此事,还提醒他多看看假秘法,其用意就是让他看出其中玄机。可惜他竟然对此置若罔闻,从来没瞧过一眼。他强压住咚咚的心跳,轻声唤着叔叔。而卢维章牙关紧咬,一语不发,竟又昏了过去。

董克温在黄河、运河船运上送过多年的宋钧,但出海却是头一遭。他深知大海风浪远非内河航路能比,在日方代表的监督下,他亲手把九鼎装了箱,里外都加上了层层叠叠的护料,方才让日本士兵把箱子固定在船舱里。从天津到日本最近的九州岛长崎港有五六百海里,乘军舰需要整整一天两夜,而日本押送的官员山本唯恐赶不及天皇的生日,不顾速度太快对九鼎不利,让舰长全速前行。走了大半天,董克温瞧出有些不对劲,便让总理衙门随行的翻译通事康复生警告山本,务必把航速控制在十海里左右。山本勉强答应下来。可没多久军舰又快了起来。董克温气得直摇头,少不得又让康复生去提醒。

军舰离开天津码头,走得时快时慢,到第三天头上,终于远远看到了长崎港。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军舰缓缓驶入港口。日本为了这个意义非凡的“战利品”组织了声势浩大的迎接仪式,数千人早簇拥在码头上,只等着象征中华版图的禹王九鼎在日本落地。

外边铺天盖地的叫喊声传到船舱之际,董克温就在床上默默坐着,心中静如止水。这几天,两个日本士兵寸步不离他左右,凶神恶煞一般,跟押送犯人似的。董克温跟他们言语不通,也不愿同他们谈什么,除了跟康复生说几句话,其余的时间就是伏案写信。这时两个日本士兵凑在窗户前,朝外边叽里呱啦地嚷着,兴奋得手舞足蹈。康复生推门进来,见董克温呆坐不动,便苦笑道:“董大哥,长崎已经到了,咱们出去吧。”

“国耻啊!我亲手烧的禹王九鼎,不能待在中华故国,反倒沦落在异国他乡!”董克温慢慢抬头,独目中充满了愤慨和绝望,“董某虽是一介商人,但敢问总理衙门的衮衮诸公,什么时候,也能让日本人交出他们的镇国神器,让咱们中国人也能开心大笑一次呢?”

康复生今年才二十来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一路上跟董克温相处得不错。他闻言并不生气,长叹一声,坐在他身边道:“董大哥,你这句话问得对!康某惭愧啊……我学的是日语,做梦都想能有朝一日,跟着大清国的军队打到日本来,直逼东京城下,亲自和他们日本天皇商议城下之盟!但是董大哥,国运衰微,多少志士仁人扼腕叹息!康某无能,没想到第一次来日本,居然是来送九鼎神器!”

董克温缓缓一笑道:“外边是日本人在欢呼雀跃吧?我听得出来他们的狂妄劲儿!不过你放心,他们高兴不了多久……”

康复生一时误解了他的话,道:“不错,只要皇上励精图治,变法维新,大清国早晚能强盛起来,恢复到康乾盛世的景象,到时候定要踏平这区区岛国!”

董克温从怀里掏出两封信,递给他道:“我受弟弟之托,还要在日本待些日子,看看能否把生意做到这里来。这两封信,请老弟回国后,一封寄给我父亲,一封寄给神垕卢家老号的大东家卢维章,地址姓名我写得很清楚。这是银票,就当是我请老弟喝茶吧!请老弟千万莫要推辞。”

康复生肃然道:“能把生意做到日本来,挣他们的银子,这是件替国人扬眉吐气的事情!大哥说什么银子,这不是小觑康某吗?”

董克温硬是把银票塞给了康复生,道:“叫你收下就收下!你让日本人看笑话吗?”这时两个日本士兵过来,冲他们俩叫了几句。康复生只得收了银票,道:“大哥,咱们这就过去吧。反正这个人总是得丢,早丢了心里早安生!”

董克温昂然起身,朝门外走去。康复生跟着他来到了船甲板上。军舰和码头之间的跳板已然搭好,码头上迎接的日本人挥着膏药旗,高唱着赞美天皇的歌曲。甲板上放着九只箱子,日方的人兴高采烈地围观,个个欣喜若狂。董克温看了眼他们,静静道:“兄弟,你去问问他们,是不是现在就开箱取九鼎?”

康复生上前跟山本说了几句,转身道:“他们说可以开箱了。”

董克温从怀里掏出裁纸刀,亲手打开了一个箱子,剥去了层层护料,对山本道:“你来看吧。”

48血溅长崎港(5)

甲板上顿时鸦雀无声。山本趾高气扬地上前,俯身朝箱子里看去。周围欢声四起。不料山本的脸色遽然一变,怒吼了一句日本话,腾地拔出了军刀,直逼董克温的胸前,又大声叫了起来。康复生哆嗦着翻译,董克温一笑道:“这个狗娘养的是不是说,为什么九鼎碎了,还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康复生骇然道:“正是!难道大哥你早就知道?”

董克温冷静道:“你莫要慌张,我还有话跟你交代。你先让他们把箱子都打开!”

康复生结结巴巴地翻译给山本,日本人此刻都是勃然震怒,几个士兵一拥而上,打开了箱子。箱子里的其余八只鼎竟然都是片片碎裂开,连一块巴掌大的残片都没有!

在这仅有的一点时间里,董克温对康复生大声道:“兄弟,你告诉日本人,这是风浪太大的缘故,咱们警告过他们,可是他们不听劝!起航前勘验过,交割手续都在,日本人不敢不认账!”

康复生淌泪道:“大哥,真的是你……”

董克温走近他身边,飞快地低声道:“我烧造九鼎的时候,就看得出是卢维章的主意!釉料里缺了一样,又多出来一样,我心里明白得很,这样的宋钧断然经不起海浪颠簸!我是商人,可我姓董的也是炎黄子孙,我就是拼上一死,也要给董家保住这个清白……这是全部真相,你万万不能让日本人知道!回国后,兄弟务必替我们董家讨回这个公道,洗掉‘卖国求荣’的骂名!”

康复生惊道:“大哥,你打算……”

“我一生无儿无女,无牵无挂,死又何惧!”董克温转身面朝山本大步过去,冷冷笑道,“你手里有刀,可惜老子不愿死在你的刀下!今天,就叫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中国爷们儿,什么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说着,他高高地举起裁纸刀,放在脖子上,高声道:“爹!儿子没给董家丢人!儿子死了,死得得劲!真他娘的得劲!”说着,他握着刀使劲朝脖子里一勒,顿时鲜血喷涌而出,气绝身亡。

49算人间知己吾和汝(1)

康复生牢记董克温的嘱托,一回到天津就找到信局送出去了那两封信。董克温写给卢维章的信到了钧兴堂,老平一看见“克温绝笔”四个字,吓得赶忙送到卢王氏那里。她心惊肉跳地看完了信,发现信封里鼓鼓囊囊,似乎还有东西。抽出一看,居然是董克温手书的董家宋钧烧造秘法!卢王氏既知卢维章心病所在,着实不愿他再为此劳力伤神,连卢豫川都没敢告诉。但她苦熬了几天之后,却越想越惶惑不安,只得狠下心肠,带着信和秘法来到了卢维章病榻之前。

卢维章这几日在众人精心照料下,恢复了些气力。卢豫海又从烟台发来电报,说一百万两银子的货已经顺利脱手,扣除烟号日常周转所需,已将八十万两银子由日升昌票号汇出,不日可达。这标志着卢家老号的海外商路历经半年开拓,大局已定。总号上下欢欣鼓舞,在庆祝酒宴上,就连最近一直闹别扭的苗象天和卢豫川都是把酒言欢,开怀畅饮。消息传到钧兴堂,这对病重的卢维章多少是个安慰,冲淡了多日以来的病气。卢王氏看着他刚刚好转的身子,实在不忍说出实情,但卢维章一眼看见了她手里的东西,表情遽然一变道:“你拿的是什么?”卢王氏只得送上信和秘法,劝道:“你把心放宽点,董克温之死固然有咱的不是,但他在信上说得明白,是他自己愿意的……”卢维章哪里还听得进这些,匆匆拆信读了起来。

古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董克温在信上并没有辱骂责备之意,也没有自愧弗如的表示。他平静地告诉卢维章,他能明白卢维章的难处,既不能得罪官府和朝廷,也不能就此献出真正的秘法,何况能让禹王九鼎自然玉碎,使得日本人空欢喜一场,就算是赔上自己一条命又有何妨?只是在信尾处,董克温话锋一转,奋笔疾书道:

克温醉心于大宋官窑宋钧技法之恢复,三十又九年矣。某深知天青之于董家,玫瑰紫之于卢家,正如禹王九鼎之于朝廷,岂有旁落他人他国之理乎?克温一生无儿无女,与九鼎玉碎一处,乃得偿平生所愿。而大东家设计于前,收网于后,固有保全国体之托辞,究其本意扪心自问,于公可也,于私亦可也,然于情可乎?然于理亦可乎?克温素仰大东家英名一世,耿直一生,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个中隐情即不为人所知,又如何于夜深人静之时泰然自若?昔董卢两家蒙上天所眷,得悟天机,然此幸事耶?祸事耶?守之于内,则子孙必受其咎,豫川如斯,克温如斯,大东家心血耗尽,亦如斯也;弃之于外,则天怒人怨,亦愧对宋钧先祖之英灵。今时局动荡,外敌犯边,朝廷懦弱,民心已散,非宋钧技法公之于世之际。然日后玉宇呈祥,河清海晏,克温斗胆请大东家将卢家与董家宋钧烧造秘法重现天日!如大东家果悟宋钧之道,须知宋钧乃天赐神技,岂有一家一族,一门一姓所能占也?自玫瑰紫一出,后天蓝问世,天机由此大泄,神垕镇屡遭大难,董卢两家亦是大祸连连,或子女夭折,或家丑不断,或人死非命,此皆意图独霸宋钧神技而遭天谴也!克温随信将董家烧造秘法送上,大东家或取之,或毁之,或日后献之,皆由大东家决断。而董家烧造玫瑰紫不成,克温已参透其中奥妙,亦已告知父亲。于今以后,董家可烧玫瑰紫,卢家可烧天蓝,此非他故,盖为两家避祸消灾而已。将死之人,言之凿凿,念之切切,望大东家体恤。某今囚于倭人军舰,深感亡国之痛,身受凌辱之耻,羞愤难为。克温忍辱负重,但求一朝玉碎,就此绝笔。

大清光绪二十一年秋九月

卢维章手一松,信笺散落在病榻上。他轻轻抚着那本董家宋钧烧造秘法,喃喃道:“知己难觅,没想到我卢维章的知己,居然是仇人,居然死在了我的手上!”

卢王氏生怕他心情激动,再惹出心悸吐血的顽疾,忧心忡忡道:“老爷,你……”“我没事,只是心中感慨罢了。”卢维章微微摇头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信是直接送到钧兴堂的,除了老平和我,再没人知道了。”“那就好啊。这封信,这本秘法,你去跟咱家的秘法一起藏好。看来我还不能死,豫川心魔未去,豫海在外未归,我若是死了,岂不是有愧于董克温如此重托!”

卢王氏没想到他看完信之后竟是这样的反应,提到嗓子眼的心方才落到肚里。她收好了信和秘法,笑道:“这就是了!咱得好好活着!你病了这么多天,钧兴堂上下都是提心吊胆的!广生和广绫就在外头玩儿呢,我让他们进来吧?”

卢维章摇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是想让我看在广生和广绫的面上,把你儿子召回来过年,是不是?”卢王氏有些不情愿地点点头,卢维章闭上眼睛道:“我说过了,辽东的商路一天不开辟,他就别动这个心眼!还有,眼下这件事怕是已经轰动朝野了,豫海那里也没必要再隐瞒。你就给他写封家信,把实情原原本本告诉他,连董克温的意思也告诉给他,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夫妻俩正唠着闲话,老平面如死灰地跑了进来,张口就道:“老爷,董家出大事了!”卢王氏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慌成这个样子,不怕惊了老爷!”老平擦汗道:“夫人,此事已经轰动全镇,根本瞒不过大东家!董克温的灵柩昨天送回来了,今天从董家传出消息,说是,说是董家老太爷董振魁也,也死了!朝廷还下了旨意,河南巡抚马千山因督造不力,革职问罪;朝廷向董家全数追回重造禹王九鼎的二十万两银子,又加罚了一倍,一共是四十万两,限期三月缴齐!”

49算人间知己吾和汝(2)

董振魁接到董克温的绝笔信后,一夜之间便苍老起来。他苦苦支撑到儿子的尸首回到神垕,抚尸大哭,悲痛欲绝,昏厥在当场。醒来后老汉屏退了所有人,说是要一个人静一静。董克良知道父亲老年丧子,心中痛苦到了极点,却也不敢远离,便在门外守了一夜。第二天,他想起给大哥出殡的事,便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却见父亲端坐在桌前,已然是浑身僵硬,死去多时了。而书桌上的宣纸墨迹犹未干,写着斗大的一个“仇”字!旁边放着的,就是董克温在前往日本的军舰上写下的绝笔遗书。

遗书上字字泣血,摧人肺腑。董克温告诉父亲,他在研读过程中已经发现了卢家秘法是假的,对后果也早有所料,但为了完成皇差,不给日本人企图再战、一举灭亡大清以口实,不得不如法炮制。 他烧出豫州鼎之际,已然明白了自己的结局,能跟禹王九鼎死在一起,他此生无憾了。至于卢家宋钧烧造秘法,他已经参悟到了其中玄机,也将弥补之策详细写了下来。信里再三提醒父亲,万不可一气之下跟卢家打官司,朝廷决不会让董家打赢这场官司的。在写给董克良的话里,他再次忠告董克良务必留意官场,生意做得再大,也难逃官场风云莫测。他还告诫兄弟千万要忍住仇恨,不要急于报仇;父亲老迈体虚,不能过于操劳,自己死后,董家老窑的重担就落在他一人身上了;与卢家虽有世怨,此番又添新仇,但卢维章父子都是商界不世英才,务必小心应付,等等。其言辞之恳切,其用心之良苦,其见识之高远,其心态之平和,其死意之坚决,统统化作洋洋洒洒数千言,渗在这封遗书中了。

董克良握着遗书,纸上斑斑点点的泪痕,不知是大哥边写边泣,还是老父亲边读边哭所致!他自幼受父之抚养,得兄之教导,而眼下这两个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人竟然一起骤然离世。董克良这三十多年里,无论是在神垕读书受教,还是外出经商历练,都是父兄精心安排的,此刻他们撒手离去,只留给了他凋敝的生意和泼天的仇恨。放眼今后,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去面对世界,去报仇雪恨了!而董家老窑两处堂口,一下子没了主持大局的哥哥,又没了坐镇运筹的父亲,还要缴纳四十万两的赎罪银子。一时间大好江山变得满目疮痍,花花世界顿成人间地狱啊……董克良宛如一具石像,久久地站在父亲的尸体旁,品味着刻骨铭心的痛苦和悲怆。

在董克良的力主之下,董家上下不顾当前惨淡的局面,给老太爷董振魁和大少爷董克温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丧事。出殡的当天,董克良一身重孝,领着全家人送父兄走完了最后一程。大管家老詹也是个六十开外的老汉了,两眼哭得红肿不堪,颤声道:“孝子伺候啦!”

董克良跪在地上,高高举起瓦盆儿,用力摔下去。瓦盆摔在包了红纸的两块砖上,“啪”地粉碎了。董克良眼泪早已流干,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后顿时哭声大作,一片哀号。董克良从老詹手里接过灵幡,在前引路。老詹指挥棺木起行,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一路之上,吹鼓手高奏哀乐,纸钱纷纷扬扬。街道两旁全是各大窑场自发搭设的路祭棚,就连卢家老号的两处堂口也不例外。老詹不时从前面跑过来,向董克良道:“前边是镇上瓷业公会的路祭棚。”董克良停下脚步,朝灵棚跪倒叩首。走出去没几步,老詹又来报:“前边是致生场的路祭棚。”董克良再次停下脚步,朝灵棚跪倒。雷生雨也是披麻戴孝,上前搀住他道:“二少爷,节哀顺变!致生场老雷送老太爷和大少爷走好!”董克良深深点了点头。老詹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二少爷,前边是卢家老号的路祭棚!您看……”

董克良死死攥着灵幡,大步朝前走去。队伍走到钧兴堂门口,路祭棚里缓缓走出一个人来,竟是一夜之间须发皆白的卢维章!董克良见状停下脚步,老詹朝后喊道:“停!卢家老号大东家卢维章,给老太爷和大少爷送行了!”

卢维章颤巍巍走到棺椁前,撩袍跪倒在地,重重地叩头下去,仰面之时已是泪流满面。董克良在他身边跪倒,面容平静如常,语气却冷冷地道:“卢大东家不觉得多此一举吗?”

卢维章料到他有这番奚落,平静地擦了泪,淡淡道:“都是烧窑的人家,兔死狐悲而已。”

“好一个兔死狐悲!大东家连头发都白了,看来是没几天好活了吧?等卢家给你出殡那天,我也会像大东家这样,设棚路祭!”“二少爷的心愿很快就能实现了。维章自知命不久矣。董卢两家的世仇若是由我一死能化解开,我情愿现在就自尽在此地。”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周围的人都只能看见他们嘴唇翕张,却听不见他们的话语。董克良微微冷笑道:“你没几天活头了,我要你的命有何用?我老实告诉你,我不但要你的命,还要卢豫川、卢豫海、卢豫江、卢玉婉——你们所有卢家人的命!敢问大东家能成全吗?”

“冤冤相报何时了啊!二少爷,你能否……”

董克良双手搀起了卢维章,满脸恭敬地朝他深深一揖,语气却异常狠毒地低声道:“克良若不能把卢家赶尽杀绝,枉为人子,枉为人弟!”卢维章拱手还礼,也是低声道:“请二少爷三思而后行!”

此时围观的人何止数千人,看着送葬者哀伤而不失礼节,吊唁者言辞恳切而发自肺腑,都感慨他们能不计前嫌,在董振魁和董克温的灵柩前化干戈为玉帛。可谁又知道两家的恩怨又岂是相逢一笑便可以化解开的?董卢两家自同治元年结怨以来,三十多年岁月沧桑呼啸而过,当年同日落地的婴孩卢豫海和董克良,如今都是年过而立的汉子;但这仇怨不但没有消散,反倒是历久弥新,宛如陈年老酒般越发浓烈,而且这浓烈的仇恨注定要弥漫在今后的岁月中,不知到哪年哪月才能一饮而尽。

49算人间知己吾和汝(3)

望着董家的送葬队伍远去,卢豫川问道:“叔叔,刚才董克良说了些什么?”卢维章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道:“这四十万两银子,看来他是绝对不会收下了。”说着轻轻一晃,那张巨额银票仿佛董家人撒出的纸钱,又如一枚枯叶、一片雪花,悄然飘落在地。

50人有病,天知否(1)

卢豫海在接到了母亲的长信后,才得知这场震惊朝野的事件的前因后果。万分骇然之余,他对父亲的身体更加担忧,恨不能立即回到神垕。但母亲在信中说,父亲顽固得很,只要辽东商路一天不开辟,他就别想回神垕去。卢豫海只能不断去信问候,把一腔牵挂都化作了笔墨。其实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去辽东的大计,但田老大再三派人去打探,得来的消息总是说俄国老毛子霸占了旅顺口和大连湾,眼下朝廷在那里只有金州孤城一座,驻扎了几千老弱残兵,周围全是老毛子的军营!据说老毛子的沙皇已经下令在大连湾和旅顺口设立了警察署,实行军事管制,别说是生意人,就是普通老百姓都不能自由进出往来。卢豫海万般无奈,只有滞留在烟台苦等机会。这一等又是几个月过去了,眼看离家北上将近一年,虽然烟号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却连辽东的土地都没踏上一步,卢豫海禁不住又气又急。偏偏这时候又有消息从辽东传来,老毛子夜间突袭金州城,驱赶走了朝廷的地方官,大模大样地建起了“关东省”,还规划出来金州、貔子窝、旅顺三个市,设立了远东大总督府,下设民政、财政、外务等机构,俨然已是国中之国了。可朝廷对此毫无办法,竟默认了这个现状。卢豫海一气之下得了大病,整天发着无名热,额头烫得跟火炭似的,一病就是十多天。苗象林不得已向总号告急,张文芳也给总号去了急电。卢维章的回电倒是很快,却只有四个字:就地治病!

卢豫海这场大病下来,人整个瘦了一圈,每天连生意都懒得问,只是盯着田老大给他的那份辽东地图发呆。苗象林也不敢打扰他。到夏天快过去的时候,神垕突然来了份急电,却是卢王氏的口气:父病重,速归。卢豫海见了电报,宛如给人当头一棒,不顾自己大病初愈,便立刻起程返乡。张文芳临时被他调到烟号主持大局。此时的烟号是卢家老号唯一的出海分号,一多半的宋钧和粗瓷都由此转销出口,地位远在津号之上。张文芳此刻还不知二爷为何突然回家,满腹狐疑地匆匆赶到烟台,柜上的伙计告诉他,二爷已经走了两天了。张文芳看了卢豫海留下的信,才知道大东家病重,唬得老汉立刻给总号去电询问,回电却说一切正常,大东家病情并未恶化!

这两份截然不同的电报难倒了张文芳。二爷在信上说务必隐瞒此事,万不可对外声张。卢王氏发给卢豫海的电报他也看到了,的确是从开封府电报局发出来的,用的发电标码也是汴号常用的“辛酉”二字。难道是二爷自作主张吗?私自返家可是有违卢家家法的啊。可二爷走了好几天,走的是水路还是陆路也不得而知,就是追又上哪儿追去?张文芳知道事关重大,电报局里又是人多眼杂,像这样的大事也不能总是电报来往。他急得坐卧不安,左思右想也是毫无办法,只能留在烟台一面维持烟号的生意,一面苦苦等候消息。

此刻的神垕卢家老号从外面看还跟往常一样,但总号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在杨建凡奉卢维章之命隐退在维世场专心研究降低工本之策后,卢家老号总号的大局全由苗象天一人独力维持。卢豫海北上这一年里,尤其是在董振魁、董克温父子死后,卢维章的病时好时坏,苗象天跟卢豫川因为生意上的事屡屡争执,几乎到了翻脸的地步。就拿烟号生意来说,苗象天定的是每发出十箱货,钧兴堂宋钧占六,钧惠堂粗瓷占四,这个安排立刻惹恼了卢豫川。钧惠堂的毛利本就远低于钧兴堂,全靠数量来支撑,苗象天这样的安排无异于釜底抽薪。长此下去,哪儿还有钧惠堂的活路?

卢豫川震怒之下直闯总号老相公房,当着众人的面质问他为何分配不公。苗象天也没想到他会如此不留情面,据理力争道:“洋人开出的订单就是宋钧六粗瓷四,象天这是按订单走的货,何来不公之理?”

卢豫川冷笑道:“钧兴堂和钧惠堂同是老号的堂口,毛利不同也就罢了,可总号连出货都得分个高低上下,这岂能服人?莫非老相公觉得我钧惠堂就不如钧兴堂了?我卢豫川就不如弟弟了?”不待苗象天辩驳,他继续咄咄逼人道:“不错,烟号的生意是豫海一手打出来的,但分配如此不公,难道也是豫海的意思吗?你父亲的死,的确是我卢豫川的错,但你要报仇就来拿我的命好了,何至于在生意上下黑手?你以为这样做就能给你父亲报仇吗?”

苗象天气得脸色雪白,道:“大少爷何出此言?家父的死,这十几年来我早已不提了,大少爷何必把家事和生意搅在一起,苦苦相逼?也罢,生意说到底是你们卢家的,若是看我不顺眼,我辞号就是!”

卢豫川不依不饶道:“你辞号就辞号,我就不信少了你,卢家的生意就做不成了!”

苗象天领教了卢豫川犀利的话语,仰天长叹道:“爹,我终于明白您是如何被他活活气死的了!”当下就挥笔写了辞呈,拉着卢豫川直奔钧兴堂去找卢维章评理。卢维章躺在病榻上断了这个官司,好言挽留住了苗象天,又当面斥责了卢豫川,但发货的比例却变成了五五分。苗象天看着卢维章日渐沉重的身子,不忍再因为这些事情打扰他养病,对卢豫川抱定了退避三舍的主意。而卢豫川虽然被叔叔痛责一番,目的却达到了,趁机让自己的亲信在总号上下大造舆论,说苗象天公报私仇,难以服众。苗象天向来是以铁腕治下,得罪了不少下属,再加上卢豫川的煽风点火,在总号的地位陡然变得岌岌可危。

50人有病,天知否(2)

此事过去不久的一个晚上,卢维章吃饭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夜里病情突然恶化,一天里只有两三个时辰清醒,其余的时间都在昏迷之中,人眼看就不行了。即便如此,卢维章也没有召回卢豫海,还是卢王氏暗中吩咐苗象天秘密给儿子去了那份急电。谁知几天之后张文芳风风火火来电询问大东家的病情,还是从烟台发来的,这无异于把卢豫海的去向弄得众人皆知了。苗象天气得直叹气,只得按着卢王氏对外封锁消息的意思,公开复电严词否认。其实苗象天也看得出,卢维章肯定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而总号在卢豫川的挑唆下乱成这个样子,他是无力回天了,只能日夜盼着卢豫海早日回来。眼下能镇住卢豫川的,也只有卢豫海这个“拼命二郎”。

张文芳的电报是明发给总号的,立刻有人报到了卢豫川那里。踌躇满志的卢豫川闻讯大吃一惊。他深知无论是功劳、地位,还是人望、手段,他都远远不及弟弟。按照他和梁少宁制订的计划,第一步是扳倒苗象天,控制住整个总号;再凭借自己的钧惠堂以及在钧兴堂的一半股份,趁叔叔死后卢家混乱的局面,逼婶子交出秘法,最终坐上大东家的宝座。这个计划看起来周密稳妥,但他实在没有料到卢豫海会突然从烟台赶回来,这一下子打乱了他的全盘部署。从烟台到神垕,无论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星夜兼程的话不出十日就能赶到。而以叔叔如今的病情,虽然知情的人都知道是危在旦夕,但谁又能保证叔叔挺不过去这几天的工夫?若是叔叔果真撑到了卢豫海回家那天,这大东家的位置他就彻底无望了!

时至今日,卢豫川心中对卢家老号掌门人的渴望已然根深蒂固。他马上约了梁少宁见面,把当前的局面和盘托出。梁少宁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心思的人,也是他眼下深信不疑的幕僚。梁少宁斟酌半晌,缓缓道:“我上次就提醒过你,不该在这个时候公然和苗象天作对!历朝历代皇子夺位也好,少爷争权也好,最后的得胜者都是守着一条:争是不争,不争是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你想当大东家的心思,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得出来;可你再看我女婿卢豫海,从来没露过一点争大东家的意思,可人家做出了多大的事,立了多少功!真要是摊到桌面上一较长短,你根本比不过他!”

卢豫川不耐烦道:“我没听你的劝告,跟苗象天争执是不对,可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要的是应对之策!”

梁少宁不无失望地摇头道:“你真是迷了本性了,不知道你心里究竟是中了什么魔障!我刚才还说,争是不争,不争是争!”“你要我不争?豫海还没当上大东家,总号就敢公然厚此薄彼,一旦真的给他掌了权,哪里还有我卢豫川的活路?钧惠堂看起来也有五处窑场,可在毛利上连半个钧兴堂都不及!”

“不跟你计较这个了。”梁少宁有些疲惫地摆摆手,道,“你不是要应对之策吗?我有上中下三个计策,供你选择。”卢豫川的眼里迸发出热望,死死地盯着他。梁少宁在房内缓缓踱步,道:“先说下策,你立即去钧兴堂,趁卢维章清醒的当儿,向他痛哭流涕一番,忏悔这些年的种种过错,乞求他的谅解。卢维章一生最大的弱点,就是为人不够狠!董克温是他害死的,他计谋得逞了本该兴高采烈,董振魁一气身亡更是意外收获,可他却心里放不下,病成这个模样!若是他看到你真心忏悔,又想到你爹娘给卢家做出的牺牲,说不定就把大东家的位置传给你了。你如果觉得没什么来由,现在就把我痛打一顿,弄得路人皆知,然后对卢维章说梁少宁那个王八蛋挑唆你们叔侄兄弟的关系,被你教训过了。”

卢豫川仔细斟酌着他的话,道:“那中策呢?”

“中策也好办。我认得几个黑道上的朋友,卢豫海此行回家,走的无非是水路、陆路,断然不会从天上飞回来吧?我让他们在河南山东交界处守株待兔,退一步也要守住进出神垕的大路小路,一旦发现卢豫海就把他扣留下来——你放心,我不会叫我闺女当寡妇!我得让卢豫海吃够苦头,什么时候你叔叔咽了气,你顺顺当当地掌了权,我再通知他们放人!”说到这里,梁少宁阴鸷地笑道,“只是我这上策虽然最有效,却也最难做,不知豫川你敢听吗?”

“但讲无妨!”

“我这里有一包药。”梁少宁轻轻地掏出一个纸包,放在卢豫川手上,笑道,“所谓的上策,就是让你叔叔神不知鬼不觉地喝了这包药,毫无痛痒地驾鹤西去,进入西方极乐世界。你让他少受了许多病痛的折磨,也算是尽孝了吧。”

卢豫川仿佛手里抓的是块火红的炭火,立刻把纸包抛在地上,惊道:“你,你要我杀了叔叔?”

“你叔叔活不了几天了,最长也熬不过冬!”梁少宁“咯咯”一笑,道,“既然他早也是死,晚也是死,什么时候死对我们最有利,就让他什么时候归西!上中下三条计策都有了,豫川少爷自己抉择吧。”

卢豫川呆呆地坐着,缓缓道:“下策太慢,没有十足的把握;中策太急,豫海走了好几天,这么大个河南你去哪儿堵他去?而上策太,太狠、太毒!他毕竟是我的亲叔叔,我爹娘死后,是他一手抚养我长大成人,我如何……”

梁少宁冷笑道:“那你就眼睁睁看着卢豫海回来,看着卢维章把大东家的位置传给他吧。你卢豫川争是不争,他卢豫海不争是争,你已经输了头一回合。眼下卢豫海远在外地,须臾之间无法赶回,你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这是你最后的一次机会!卢家的人就是毁在一个‘善’字上。卢维章太善,放不下董家父子的死,以至于病入膏肓;你也太善,空有励精图治之心,却无孤注一掷之勇!”梁少宁喟然叹道:“卢家这两代人,只有两个敢跟人拼命的,一个是你爹卢维义,为了救兄弟,他敢活生生咬掉自己两根手指!一个是卢豫海,为了维护家族名声,他敢抓着会春馆老鸨的手,朝自己胸脯上砍刀子!”

50人有病,天知否(3)

卢豫川再也听不下去,遽然大叫道:“你住口!”梁少宁怔怔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卢豫川两眼火红道:“我知道该怎么办。黑道那边,就由你去张罗吧。”说着,他俯身轻轻捡起纸包,头也不回地离去了。梁少宁追到门口,提醒他道:“你别忘了,就算卢豫海不在家,陈司画那个狐狸精也不是省油灯!何况她背后,还有个老子陈汉章呢!”

卢豫川重重地哼了一声,大步走远了。梁少宁看着他的背影,猝尔发出一阵鬼魅般凄厉的怪笑,低声狰狞道:“卢维章,你也有今天哪!”

按照卢王氏的安排,今天从未时到申时这两个时辰,轮到陈司画在卢维章病房里伺候。未时刚过,关荷就悄悄来到了病房,见卢维章兀自昏迷不醒,便对沉思中的陈司画道:“妹妹,你去看看广生和广绫吧,他们俩半天不见你,急得又吵又叫的,我看晴柔根本管不住他们!公公这里有我呢。”陈司画摇头道:“姐姐刚歇了一个时辰,怎么好再劳累姐姐呢?公公还是人事不省,豫海又远在烟台,这可怎么办呀?”

关荷拉了拉她的手,低声道:“妹妹,公公还睡着,咱俩去外头说几句话。”陈司画心里一动,跟着她走出了病房。外边正值秋高气爽,乍一离开病房里积郁的药气、病气,陈司画立刻觉得眼明耳亮。两人携了手走出小院。门口,一个老妈子蹲在药罐前,呼呼地扇火熬药。关荷道:“邱妈,你照顾下老爷,我跟司画夫人去取样东西。”邱妈赶忙站起答应。

时值初秋季节,地上放眼所及都是枯叶。关荷和陈司画走了好远,脚下踩得吱吱作响,却都没有说话。良久,关荷终于打破沉默道:“我爹的事,妹妹操了不少的心,我多谢妹妹了。”

陈司画一笑道:“姐姐原来是要说这个——姐姐遇到难处,我做妹妹的怎好袖手旁观?二爷一出门就是一年多,钧兴堂除了公公婆婆,就剩下咱们姐妹了。不过是两千两银子而已,算得了什么?”

“我一个月的月利银子只有十五两,十年也还不起妹妹!唉,谁叫我摊上个这么不争气的爹……”

陈司画正色道:“姐姐,再说这个就真的生分了。你我都服侍一个丈夫,我瞒着公婆这么做,就是不想给二爷添乱呀。何况你那点月钱,差不多都给广生和广绫买东西了,你自己怕是连一两私房银子都没有吧?水灵的爷爷过世,要不是婆婆偷偷给你十两银子,你连打发下人的钱都没有!姐姐,司画说句大话,银子的事不是你操心的,咱俩一个照顾公婆,一个抚养孩子,不都是替二爷做事吗?”

关荷微微一笑,道:“妹妹说的是。二爷北上一年多了,公公的病情又是这个样子,你看……”

“姐姐,我早盼着你跟我说这个了!”陈司画莞尔一笑,紧握住她的手道,“我一直不敢跟姐姐提起,生怕姐姐怪我多事。依我看,公公的病,怕是熬过冬天都难!”“不错。可你知道吗?今天早上,是大少奶奶轮班。我听说大少爷去了,在公公面前又是哭又是跪的……你也知道,公公一天就那么俩时辰清醒,说话的时候又没其他人,你说,公公会跟他说些什么?”关荷刻意把陈司画叫出来,真正的用意还是在这番话上。陈司画闻言一愣,思忖好久,隐隐笑道:“好啊,大哥开始动手了!”

关荷立即紧张起来,道:“不瞒妹妹,我也是这么想的!按理说,咱们女眷不能干涉男人们生意的事。可二爷久出未归,为卢家的事业拼死拼活的,过年都不能回家!要是大爷趁二爷不在,公公又糊涂着,做了——做了有负于二爷的事情,那我们一家……”

陈司画镇定地看着关荷,忽而道:“姐姐,妹妹问你一句话,你得实话实说!”

“妹妹尽管问!”

“卢家是交给大爷好,还是交给二爷好?”

“当然是二爷!不但我这么想,卢家上下都这么认为!”

“那就是了!”陈司画一笑,沉着道,“姐姐,既然他先动手了,咱们也不能示弱!从现在开始,不管婆婆怎么安排的,只要大少奶奶轮班,咱俩就必须去一个人陪着!有咱们在,大爷不敢多说什么。不过这还不够。我想好了,今天就让晴柔回禹州,让我爹给二爷发电报,让他立刻回来!还有,公公和婆婆都是心善之人,从来不跟自家人设防,可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咱俩得替他们操这个心了。每次凡是大少奶奶或是大少爷熬药,咱俩都得悄悄看着,大家子里为了争权夺势,什么阴谋诡计都有!那个邱妈是大少奶奶的心腹,尤其得防着她……”

关荷身子一震,惊得脱口而出道:“难道他们会下……”

“姐姐低声!”陈司画朝左右瞧了瞧,见四下没人,小声道,“大爷上午这一折腾,公公起码少活两天!婆婆是个精明的人,恐怕她早就给二爷去了急电了,只是咱们不知道而已。无论如何,在二爷回来之前,咱们就是豁出命,也不能让大爷把家夺了去!姐姐,三少爷豫江和大小姐玉婉都是你抱大的,跟你感情深厚。公公真是有了好歹,二爷又不在家,三少爷和大小姐那边,就靠你去笼络了。一旦到了分家产的时候,卢家就剩下大少爷和三少爷两个男人,你一定得让豫江挺身而出,给二爷说句公道话!”

“豫江和玉婉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想来没什么大碍。豫江最佩服的就是二爷,别看他才刚成年,跟二爷见习烧窑时一个模样。我这就去找他,跟他悄悄打个招呼。”

50人有病,天知否(4)

“招呼要打,但要注意火候。你不能一上来就说以后的事,就说是二爷从烟台来信,说挺想念他的,眼下他也成年了,问他想不想去烟台学生意。这是豫江心尖上的事,跟公公提了好几次了,你这么说肯定正中他下怀。三少爷不是笨人,你只要他记得二爷和你的好处,点到为止就成。”

“成!我都听你的!”

“婆婆那里就由我去,她最喜欢广生和广绫,二爷又是她的亲儿子,关键时刻她自然知道该偏向谁。好了,我该回去了。邱妈还在给公公熬药呢。”

“那我去找豫江了——妹妹!”关荷见陈司画要走,忽地叫住她。陈司画愕然回头道:“姐姐还有什么话吗?”

关荷咬了咬嘴唇,轻轻道:“妹妹,姐姐对你有愧啊。若不是当初我和二爷……你早就是二少奶奶了。眼下是千钧一发的时刻,我替豫海谢谢你了!等大事已定,我就跟二爷说,我甘愿做姨太太,这个二少奶奶,就由你来做吧!”说着,她遽然转身离开。陈司画呆呆地看着她,苦笑了一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在陈司画的安排下,晴柔带了她的密信悄悄离开了钧兴堂,直奔禹州方向而去。陈汉章见到闺女的信,立刻明白了钧兴堂当前的局面。他也来不及写信,便对晴柔道:“你一刻钟也不要耽搁,马上回去,迟则生变。有人问起就说是夫人身子不适,二小姐打发你来探望。我有几句话,你亲口告诉二小姐:第一,电报马上就发到烟台,我再派人去河南进出山东的所有水路、陆路要道守着,让她放心;第二,卢豫川不是想趁机作乱吗,好,我在他钧惠堂点上一把火,给他来个后院起火、自顾不暇!第三,你务必要二小姐小心卢豫川下毒手。虽然以卢家的家教,这样的事不至于真的出现,可小心总是没错。就这么三条,你给我重复一遍。”晴柔在陈司画身边多年,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心腹丫头,当下便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又问道:“老爷,若是小姐问起老爷是如何给卢豫川为难的,我该如何回答?”

陈汉章狡黠地一笑,道:“你就说我自有办法,让她好好在家里提防卢豫川就成!外边的事有我给她撑腰,谁敢欺负我陈汉章的闺女女婿,算是他活得腻了!”

晴柔想起成亲前老爷对卢豫海咬牙切齿,如今却牵肠挂肚,不由得抿嘴笑道:“奴婢明白了!”便匆匆离开。陈葛氏在一旁听得如堕五里雾之中,不解道:“老爷,你说了半天我也插不上话,我别的都听明白了,就是不知道你打算咋摆布卢豫川?”

“这是我当年埋下的伏笔!”陈汉章得意道,“真是精彩之至!你总奚落我,说我不懂生意,比不上卢维章和董振魁。哼,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我陈汉章是堂堂举人出身,一本《论语》能治理天下,生意是雕虫小技,非不能为也,实不愿为也——我这满腹经纶难道还斗不过区区一个卢豫川?”陈葛氏撇嘴道:“就你能,那你说说啊?”

陈汉章摇头晃脑道:“《淮南子》有云,‘人无善志,虽勇必伤’也。我当年给卢豫川下了个套,他如是老老实实的,我就存了这个‘善’,可如今他居然敢翻脸不认人,跟老陈家的闺女斗法,嘿嘿,我就没这个善心了!实话告诉你,卢豫川日常烧窑的煤、柴都是在陈家现需现买,年底算总账。我当初口头给他卖了这个便宜,他还以为我是好心呢!这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今天就让罗建堂老相公去找他,说是陈家商号遇到了难处,让卢豫川马上准备银子,提前把今年前十个月的银子一笔缴齐!据我所知,钧惠堂现在根本没有这笔银子的预算,就是他能从总号凑齐,苗象天也得跟他翻脸!这样一来,卢豫川既要争家产,又要应付咱们陈家,自然是首尾难顾了。”

“可卢豫川要是把钧惠堂抵押给票号,借来银子了呢?”

“他不敢!我当初以回龙岭林场的地皮入股,占了钧惠堂一半的股份。卢豫川说是东家,其实我也是看在司画她死去的姐姐的面子上,才不跟他计较。他要是拿钧惠堂抵押,没有我的点头,票号也不敢给他一两银子!对了,他要是来找我,你就说我出远门了!”

陈葛氏这才刮目相看道:“老爷,真没瞧出来,你还有这个心眼儿!”

陈汉章越发得意道:“哼,不是我吹牛,我连咱那宝贝女婿打哪条路回来,都算得一清二楚!你在家瞧好吧,不出十天,我就能把卢豫海那个小王八蛋送到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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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葛氏笑道:“你真成诸葛亮了?那他从哪儿回来?”

“如果我算得不错,用不着咱们岳父岳母着急,人家亲爹娘就不知道发电报了?说不定豫海现在已经在路上了!走水路是逆流而上,比陆路快不了多少。他虽然回家心切,却也不想弄得尽人皆知,肯定不会走水路。卢家汴号船行是他建起来的,进出山东的水路上谁不认识他?走陆路嘛,山东是他的地盘,不会出什么事。进了河南,无非是那几路土匪,卢豫川一个经商的大少爷,卢家家教又那么严,哪里会跟土匪有联系?”陈汉章说到这儿,忽然神情大变,急道,“哎呀不好,我怎么忘了梁少宁!还有豫海的仇人董克良!卢豫川跟梁少宁这阵子打得火热,梁大脓包可是和三教九流都有交情!有梁少宁的关系,再有董克良的银子,保不齐真敢半道劫了豫海!坏了坏了,我得立刻去开封府找曹利成!曹家跟卢家是亲家,曹利成又刚升了臬台,得让他赶紧忙活起来!”

50人有病,天知否(5)

陈葛氏听得目瞪口呆,见陈汉章慌张不已,夺门就要往外走,忙追上去叫道:“别着急,多带银子!官府就认个钱!”

陈汉章的担心不幸被言中了。卢豫海离开烟台时走得匆忙,只带了苗象林一个人。两人还没走出登州地界,就被田老大领着几个人追上了。田老大刚从天津回来,他一直惦记着卢豫海的病,特意从天津达仁堂老药铺买了一大堆的药。可他一进门就听说大相公刚走,回神垕老家了,当下就是一惊。清末光绪年间,天下大乱,匪盗横行。从烟台到神垕一路跋山涉水,真遇上劫路的,苗象林就不说了,就算卢豫海有两下子,却刚刚生了场大病,一个账房先生一个病汉,又是手无寸铁,这还不是百岁老汉上吊——找死去了!

想到这里,田老大吓出一身冷汗,回头对孙老二道:“咱还有多少枪在烟台?”孙老二一愣,摩拳擦掌道:“回老大,一共二十条西洋快枪,十条跟着船队出海了,家里还有十条!怎么,有人找事吗?”田老大骂道:“去你娘的蛋!带上十条枪,子弹带够了,这就跟我走!”孙老二好久没跟人打架了,兴冲冲叫上七八个弟兄,一个个骑了快马,跟着田老大一路追了下去。这队人马一直追到登州边境上,才追上了卢豫海二人。卢豫海不愿兴师动众,执意要田老大回去,苗象林一路上都是提心吊胆的,哪儿还敢由着他的性子行事。两个人一通苦劝,这才说动了卢豫海,带了五条枪,由田老大亲自禹州知州曹利成大人,刚任臬台还不到俩月呢!”苗象林笑道:“这就好办了,曹大人是咱大小姐玉婉未来的公公,还怕他们强盗吗?”

田老大顾不上跟他们说话,命令手下的人把枪检查一遍,自己打马上前,朝着林子里的人大声喊道:“梁子土了点的,里腥啵,把合着合吾!”

卢豫海露出微笑道:“老田这是对春点呢!‘梁子’指的大路,‘土了点的’是说有死人,‘里腥’是说假的,‘合吾’是说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他们江湖上的规矩就是多!”

说来也怪,地上躺的那个“死人”一听田老大的春点,居然把盖在脸上的破草帽摘了,一骨碌爬了起来,朝林子里吹了声口哨。霎时间一队人马冲出林子,足有上百人,一个个头缠红布持刀弄棒,把卢豫海等人团团围住。田老大不慌不忙道:“神凑子掘梁子,把合着,合吾!”

土匪头提着大刀走出人群,冲田老大拱手道:“你支的是什么杆?你靠的是什么山?”

“我支的是祖师爷那根杆,我靠的是朋友义气重如山!到了啃吃窑内我们搬山,不讲义气上梁山!”

土匪头笑道:“得罪了!我是豫东拉捻子讨饭吃的张大豁子,手下兄弟一千多人!敢问兄弟尊姓大名?”

田老大也吹开了:“我是山东十八路海老合、八路陆老合的头领田老大!赶明儿诸位到了山东,塌笼里啃个牙淋,碰碰盘,过过簧吧。”

“田老大,今天没您的事儿!您就一边歇会儿,我们兄弟要的是后边骑马的那个票!”

“那是我亲兄弟!”田老大龇牙一笑,又对上了春点,“朋友,祖师爷留下了这碗饭,朋友你能都吃遍?兄弟我才吃一线,请朋友留下这一线儿让兄弟走吧。既有支杆的在此靠山,你就应当重义,远方去求,如若非要在这里取,可就是你不仁,莫怪我不义了!你要不扯(不走),鼓了盘儿(翻了脸)寸步难行!倒埝(东方)有青龙,切埝(西方)有猛虎,阳埝(南方)有高山,密埝(北方)有大水,你若飞冷子(弓箭)飞青子(刀),我青子青着(刀子砍上),花条子滑上(枪扎上),也是吊索(疼痛)!若是朝了翅子(引来官府的人),大家都抹盘(脸上都不好看)!”

张大豁子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样的老江湖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满嘴滚瓜烂熟的春点调侃儿竟是滴水不漏!旁边二当家的,也就是刚才那个“死人”犹豫道:“大哥,怎么办?这儿离山东就是一步路,真是惹恼了山东的土匪,就咱们这百十号人,一两支土铳枪,够个球的使唤!”

张大豁子一咬牙道:“他娘的,得了人家的钱,就这么放了他们,往后还怎么做买卖?说什么也得过过招!老二,你领着几十个人,从右边摸过去!”

田老大见他们的队伍一阵骚动,看出了张大豁子的意图,便冷笑道:“朋友,梁子你堵了,青子你亮了,看来老田我不露个尖挂子是过不去了!弟兄们,洋条子给我抖起来!”

50人有病,天知否(6)

“洋条子”指的就是卢豫海他们带的枪,一共五支,全是正宗的德国毛瑟枪,可以连珠发射。田老大在烟台一见这枪就喜欢上了,非要卢豫海买上几十支。卢豫海拗不过他,以每支近千两的高价买了二十支,没想到今天真派上了用场。田老大率先开火,五发子弹齐刷刷落在土匪队伍前,激起一阵尘土。

张大豁子脸色苍白,兀自逞强道:“他们来不及装子弹!弟兄们上啊!”

土匪们一听大当家的发话,一个个硬着头皮嚷道:“天惶惶,地惶惶,大灾大难没处藏呀!”乱纷纷冲了上来。吓得苗象林抓住卢豫海道:“二爷,咱咋办?”卢豫海乜斜他一眼道:“急什么?咱有枪呢,连珠枪!”话音未落,田老大等人啪啪地放起了枪,冲在最前方的几个土匪应声倒地。田老大手下的人训练有素,两人开枪,另两人装弹,配合得天衣无缝。转眼间又是七八个土匪倒了下去。田老大瞄准了张大豁子身旁的一个土匪,只听见“砰”的一声,那个土匪捂着肩膀叫了起来,声音惨得瘆人。田老大冷笑道:“谁还想尝尝这连珠枪,就上来吧。张大豁子,我这枪不长眼睛,刚才打偏了,下一个就是你!”

张大豁子见状不妙,对早已是面如死灰的二当家道:“兄弟,扯吧。”二当家心惊胆战道:“扯!这还打个球!银子不要了,命要紧哪。”张大豁子挥手道:“弟兄们,风紧了,扯!”一伙土匪连地上受伤的人都不要了,四散逃窜。田老大瞄准了二当家的腿,一枪过去,二当家的哀叫一声倒在地上。田老大催马上去,用枪抵住他的胸口,叫道:“张爷留步!”

张大豁子见兄弟受伤,也急红了眼睛,大叫道:“别杀我兄弟!大不了都是个死!老子拼了!”

田老大一笑道:“我不杀他,我只想讨个明白话,是谁跟我兄弟过不去?”他盯着张大豁子,大声道,“大家都是江湖中人,我不让你吃亏!”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道:“一千两银子,买兄弟你一句话!”

张大豁子犹豫不决,焦躁地跺脚。二当家的只想保命,还管什么江湖道义,没了人腔地嚷道:“是姓梁的牵线,姓董的出钱!”田老大把银票扔在地上,收起了枪,大吼道:“都滚吧!”

几个土匪壮着胆子上前,扶着二当家的回到队伍里,张大豁子气得咬牙切齿,伸手就是两个耳光道:“你他娘的疯了吗?以后还怎么做生意!”二当家的只是哀号,一点反应都没有。趁着这个工夫,田老大和两个弟兄留在原处断后,卢豫海和苗象林在另外两个弟兄的护卫下,早穿过林子走远了。田老大他们这才纵马追赶上去。等走进了鹿邑县城,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卢豫海笑道:“大哥真是好手段!豫海知道这毛瑟枪的厉害了,回头再买他娘的二十支!”

田老大面色铁青道:“不成,这么走绝对不成!这才刚进河南,不知道那姓董的在前头还有多少埋伏呢!他们要是人再多点,咱们根本对付不了!卢家的亲家不是臬台吗,咱们现在就去县衙报官!”

卢豫海皱眉道:“大哥,咱有毛瑟枪,怕个球啊?我这次是秘密回家,不想弄得……”

“连命都保不住了,还回个鸟的家!告诉你,上次花银子在海上要你命的,也是这个姓董的!如今又冒出来个姓梁的,真他娘的一团乱麻!江湖有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们两家究竟有什么血海深仇,董家为什么非要杀了你才肯罢休?”

卢豫海神色一变。董卢两家的恩怨纠葛,又岂是几句话能够讲明白的?看来自己的行踪早已被董克良察觉了,他为了给父兄报仇,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只是梁少宁为何也参与其中了?他是关荷的亲爹啊,难道要活活看着亲生闺女守寡吗?当下他已是方寸大乱,便不再多说话,摇头叹道:“也罢,报官就报官吧。”

鹿邑知县李秉年早就得到了本省臬台曹利成的急电,一旦卢豫海等人在鹿邑县内出现,立即将他们保护起来。李秉年也不知道这个卢豫海是什么人物,当天神一般供在县衙里,让人马上通知省里。曹利成和陈汉章在开封府臬台衙门里都快急疯了,李秉年电报一到,两人的心这才放回肚里。曹利成特意调了一棚绿营兵,以巡察地方治安为名直奔鹿邑县。陈汉章已经听说了梁少宁联络土匪的事,一见卢豫海就得意道:“如何,我这个老岳父比你那个老岳父强多了吧?一个要你的命,一个却煞费苦心来救你!”苗象林等人回想起九死一生的险状,犹自觉得如同噩梦一般。

卢豫海跟曹利成见了礼,刚想说话,曹利成就冷下脸道:“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跟着我们回神垕去!一个是你亲岳父,一个是你亲妹妹未来的公爹,俩人加在一起,还压不住你?”卢豫海本想劝他撤回那一棚绿营兵,见曹利成动了火,也不敢再说。一路上陈汉章和卢豫海坐进了曹利成的八抬大轿,老汉滔滔不绝把神垕最近的事情讲给卢豫海,尤其把卢豫川跟苗象天反目成仇,跟梁少宁一起图谋家产的事情描述了一遍,以他举人出身的性子,自然少不了添油加醋。卢豫海做梦也想不到大哥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梁少宁勾结土匪,难道哥哥也要自己的命?直听得他心头突突乱跳。曹利成扼腕叹道:“本来我想送你们到禹州就行了,看来我还非得亲自去神垕不可!老卢万一真是等不到咱们回去就走了,那个乱摊子谁来收拾?我看张大豁子背后除了董克良,也少不了卢豫川!豫海,你切莫再有半点犹豫了,这个大东家的位置本来就是你的!”卢豫海哪里还听得进这些,只想生出一双翅膀立马飞回家去。

50人有病,天知否(7)

张大豁子劫路失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梁少宁那里。卢豫川得知消息后眼前不由一黑。梁少宁一共给了他上中下三策,下策和中策他全都已经用过了。那天他在卢维章那里哭诉,可谓声泪俱下,发自肺腑。卢维章只是默默地摇头、流泪,一句话也不说,不久又昏迷过去。他以为是功夫不到,还打算故技重施。但从那次之后,只要是苏文娟在病房伺候,不是关荷就是陈司画,必有一人也在场,劝也劝不走,轰也轰不走。卢豫川知道肯定是给陈司画看出破绽了。既然此计不成,他便把希望寄托在梁少宁那些黑道朋友身上。张大豁子是豫东巨寇,梁少宁说要想请动姓张的得花银子,他就毫不犹豫地一手交给梁少宁整整五万两。可这个巨寇竟然如此窝囊,眼睁睁看着卢豫海他们过去了,连根头发都没留下来。不但如此,还惊动了官府,眼下曹利成调了整整一棚绿营兵保护着卢豫海,浩浩荡荡地杀奔自己而来!

梁少宁见卢豫川失魂落魄地坐着,苦笑道:“算是老汉办事不力吧,有气你就朝我撒好了。”

卢豫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沙哑道:“五万两啊!那是我私自挪用的银子!总号月底合账,我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去!老梁,你说什么也得把银子要回来啊……陈汉章让老相公罗建堂找我,张口就要前十个月的料钱,一共十万两!五日内不缴齐,他就撤股,收回地皮!要是钧惠堂砸在我手里,别说是做大东家,光窑场那帮人就能活吃了我!”

梁少宁摇头道:“唉,我早提醒你注意陈司画和陈汉章,怎么样?陈司画坏了你见卢维章这条计策,陈汉章那个老不死的又是釜底抽薪,又是亲自迎接卢豫海!”他见卢豫川一直死死盯着他,心里发虚道:“至于罗建堂那边,你大可不必答理他!他只是故意乱你阵脚,害你首尾不能相顾而已,陈家的闺女是卢豫海的姨太太,他们不会做这么绝!”

卢豫川撕心裂肺道:“我的银子,你去问张大豁子要我的银子!”梁少宁知道瞒不过去了,只得吞吞吐吐道:“这个——张大豁子说了,只要是进了他嘴里的银子,再想吐是吐不出来的。那五万两你就权当打了水漂吧。”卢豫川气得一跃而起,指着梁少宁道:“你们私下怎么分的?老实告诉我!”梁少宁大呼冤枉道:“我要是拿了一两银子,我不得好死!你急什么,董克良也出了五万两,人家只是一笑,说没关系,就当交了个朋友!瞧瞧人家!”

卢豫川骇然道:“怎么还有董克良?你不是说,只是扣留豫海,不杀他吗?”

“我也不想我闺女做寡妇啊,可董克良一心要报仇雪恨,我能顶得过董克良?”

“天哪!”卢豫川痛心疾首道,“我竟然帮着仇人去杀我的弟弟!”他狠狠地捶着头,宛如疯了一般。梁少宁叹息道:“豫川,时至今日,你再没有回头的路了。张大豁子跟他们老二火并了,百十号人死的死,伤的伤,折腾得七零八落,说不定就有落在官府手里的!曹利成专管豫省刑名官司,若是真狠了心,你杀弟的罪名一旦暴露出去,这天下还有你的立足之地吗?如不出我所料,明天,最迟后天,卢豫海就能到神垕了!那时候内有他娘和陈司画接应,外有陈汉章给他撑腰,还有曹利成,他的儿媳妇是卢豫海的亲妹妹,自然也是要帮卢豫海说话的!”梁少宁看着目光呆滞的卢豫川,大声道:“是死是活,只能靠你自己去把握了!我给你的上策,现在是唯一的出路!”

卢豫川痴傻般看着他,喃喃道:“上策?”

“对,就是那包药!”梁少宁目露凶光道,“卢维章今天晚上必须死!你抢在卢豫海之前控制大局,得到你们卢家的三样传家宝,你就是当之无愧的大东家!你就说是卢维章临终之时传给你的,他病重没法写遗书!卢豫海就是再有本事,后台再硬,你一是兄长,二是掌门人,只要你搬出家法,就可以制伏卢豫海,制伏了卢豫海,卢家老号两处堂口,将统统唯你是从!曹利成也管不到家法上来,他官再大也不能放个屁……”梁少宁斟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厉声道:“喝了它!过了今天晚上,卢家就是你的了!”

卢豫川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勃发出如炬的烈焰。

51天意如此,岂在人为(1)

今天晚上戌时、亥时这两个时辰,又轮到苏文娟在卢维章房里伺候了。卢维章病情恶化以来,每天清醒两三个时辰,多半就是在亥时和辰时,故而此刻除了卢豫川和苏文娟夫妇,卢王氏、关荷、陈司画、卢豫江、卢玉婉等人齐聚在此,期盼着卢维章能多清醒一会儿。卢王氏已经跟大家说了,今晚只要卢维章能清醒过来,哪怕只是片刻工夫,也要让他当众立下遗嘱。这句话从卢王氏嘴里说出来,就等于向众人宣布卢维章命在旦夕了。众人听了虽然觉得难以接受,但卢维章的病情大家都看在眼里,谁也不敢担保他今天闭上眼睛,明天还能再睁开。能趁着他清醒留下只言片语,对卢家老号上上下下近万名窑工伙计的将来也好有个交代。

众人围坐在病榻前苦苦等待。时光仿佛凝滞了一般,宛如冰封的河水不再流淌。桌上的自鸣钟滴滴答答走着,众人的心跳也随之纷乱不堪。到了子时,就在他们觉得今夜无望之际,卢维章的胳膊缓缓地动弹了一下,卢王氏身子一颤,差点哭出声来。她忙俯身到卢维章耳畔轻声唤道:“老爷,你醒了吗?”

卢维章喉头颤动了几下,肺部传来一阵异响,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在抽动。卢王氏回头大声道:“老爷要吐痰了,老爷快醒了!”苏文娟慌忙端了个痰盂过来,含泪跪倒在床头。卢王氏吃力地扶着卢维章坐起来,轻轻捶打他的后背。卢维章双目紧闭,胸口剧烈地起伏。卢王氏啜泣道:“老爷,吐啊,吐出来就好啦。”卢维章也仿佛听到了妻子的呼唤,喉头的颤动更加急促,忽然伴随着一声闷重的咳嗽,一口漆黑的浓痰吐在痰盂里。众人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卢维章微微睁开双目,吃力地看着眼前的人,慢慢道:“你们,都在啊。”卢王氏扶着他在床头靠好,擦了眼泪道:“老爷,除了豫海不在家,广生和广绫年纪小,熬不住睡下了,卢家其余的人都在!”

卢维章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粗重地喘息着,道:“让豫海回来吧。我快不中了,最后一面是见不上了,得让他给我送终摔瓦盆儿啊。”

关荷和陈司画一起小声哭了起来,接着就是卢玉婉。卢豫江攥紧了拳头,强忍眼泪。卢维章喘了好半天的气,好像在积攒着平生的力量,道:“我快不中了,既然都在,家里的事,得嘱咐给你们。”刚说到这里,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憋得红中透紫。卢王氏回头大声道:“止咳祛痰的药呢?快端上来!”卢豫川推了一把苏文娟,低声道:“快去端药!”

苏文娟脸色苍白,似乎装了满腔的惊惧和恐慌,出门的时候居然被不高的门槛绊了一下,几乎摔倒。卢豫川惊出一身的冷汗,好在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卢维章身上,并没人留意她的失态。卢豫川悄悄擦了擦汗,暗中平静着心中的巨浪狂澜。卢维章咳嗽得越发厉害了,卢王氏急得叫道:“二少奶奶,你去催催,怎么这么慢!邱妈不是一直在熬着吗?告诉邱妈,多熬些备着!”关荷和陈司画互相看了一眼,关荷轻轻点头,转身出门去了。卢豫川心里一惊,情不自禁地看着关荷走出门去,当他回头之际,却正好碰上陈司画犀利的目光。卢豫川忙将眼神荡开,这才发现自己已然汗流浃背了。

关荷走到廊下,苏文娟双手颤抖地端着药碗过来,两人正好打个照面。关荷满脸惊惶道:“大少奶奶,这药我送进去,夫人要你再多备一些!”苏文娟一愣,道:“今天我轮值,还是我亲手去送吧,别过手了。”

可是关荷两手已经伸了出去,苏文娟却不肯放手,两下里竟僵了起来。这时陈司画从走廊一头的病人房间走出来,一副心急如焚的表情道:“你们还愣什么?夫人都发火了!非要我再过来催催!”

苏文娟下意识地把托盘递给关荷,陈司画不容她再有丝毫的犹豫,伸手接了托盘,没好气道:“你们快去催催邱妈,平时利索得很,今天怎么慢吞吞的?我倒白白挨了夫人几句!”说着端着托盘朝病房走去。关荷推着苏文娟,低声道:“司画是大家子出来的小姐,脾气大了些,大少奶奶别怪罪啊!”苏文娟还想回头去看,可已经被关荷连推带扯拉出了小院。陈司画见她们二人离去,目光落在碗里黑糊糊的药汤上……

陈司画进了病房,将药碗递给了卢王氏。卢王氏低声斥道:“怎么这好半天?怎么伺候长辈的!”陈司画眼圈一红,垂头退在一旁。卢王氏亲手喂卢维章喝了半碗药,[奇`书`网`整.理提.供]见他的咳嗽终于轻了些,试探道:“老爷,好点了吗?”卢豫川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死死地盯着他。卢维章慢慢点点头,良久道:“好些了,你们都靠近些,我有话要说。”卢豫江再也忍不住了,道:“爹,你还是好好休息,等二哥回来,你的病就好了!”卢维章轻轻摇了摇头,道:“等不及了,我这病怕是今天明天——”

卢维章的话还没说完,只见他忽地张大了嘴巴,圆睁双目,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卢王氏失声道:“老爷!老爷!你怎么了?”卢维章一动不动,两只眼睛里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哀伤,一颗豆大的眼泪从眼角跌落下来。卢王氏晃动着他的身子,也不见他有丝毫反应。卢豫江大叫道:“爹!你怎么了?!”卢玉婉吓得捂住了嘴,却连哭都忘了。卢王氏的手颤抖着放在卢维章的鼻孔前,顿时身子一软,放声哭道:“老爷,你怎么说走就走了,连个话儿都没留下来啊!你一定有话对我说,对豫海说,是不是啊老爷!”陈司画禁不住号啕大哭起来,卢玉婉偎在她怀里,也是泣不成声了。卢豫江却擦了把眼泪,大声道:“爹没死!爹的眼还睁着呢!”

51天意如此,岂在人为(2)

卢家高薪聘来的豫省名医孟老就在院子里候着,只是刚才卢家自己人要说话,他知趣地退出来了。此刻听到哭声,孟老推门进来,大步直奔卢维章的病榻,抓起了他的手腕。半晌,孟老松开了手,呆滞地盯着卢王氏,长叹道:“夫人,老爷他,去了。”

卢豫江冲上去抓住孟老的衣领,高声道:“你放屁!爹还睁着眼呢!”

“那是老爷还有未了的心事,老爷死不瞑目啊!”见多了被亲人离去的悲怆弄得理智全失的人,孟老只是微微摇头,拿开了卢豫江的手。他对卢王氏道:“夫人,请您让老爷瞑目吧。”

卢王氏哪里还能动弹,陈司画上去扶着婆婆的胳膊,艰难地扶了起来。卢王氏的手在卢维章的脸上一滑而过,卢维章的两眼这才闭上。卢豫江“扑通”跪倒在病榻前,大哭道:“爹,你就这么走了,怎么不等二哥回来看你一眼哪!”关荷和苏文娟一前一后进来,见状立刻悲泣难抑。屋里哭声四起,积聚了多日的压抑气氛就在这放纵的哭声里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卢豫川知道大功告成,此刻再不出面更待何时?他腾地站起,厉声道:“大家都不要吵!”

所有人都被他的声音惊住了。卢豫川镇定了一下,冷冷道:“这些日子孟老多费心了,去老平那里领赏吧。”孟老知道人家自己要料理后事了,这是变相地轰他走,便朝卢王氏一拱手,快步离开了屋子。

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仿佛板结了,凝固了,连门外秋风刮下一枚树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卢王氏骇得愣在原处,几个女眷都止住了悲声,胆怯地看着他。只有卢豫江冲他怒目而视道:“大哥,你这么一惊一乍的,不怕惊动了我父亲的亡灵吗?”

卢豫川微微一笑:“你不要张口闭口拿‘我父亲’来压我,他也是我的亲叔叔!而我是你的哥哥!”说着,他快步走到病榻前,朝卢王氏双膝跪倒,叩头道:“请婶子节哀!叔叔已然仙逝,眼下第一个要务,就是稳住局面,卢家乱不得!”

卢豫江不待母亲回答,大声道:“你说,怎么个稳住法?”

卢豫川并没看他,继续道:“豫川斗胆请婶子屏退所有女眷和孩子,豫川有话对婶子说!”

卢王氏直直地看着他,点头,一字一顿道:“这么快就要说事了吗?好吧,你们全都给我退下!”

陈司画拉着卢玉婉,和苏文娟、关荷一起退了出去。卢豫江昂首站在母亲身边,一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卢豫川不动声色道:“婶子,请您让孩子也退下!”

卢王氏此刻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神态,冷笑一声道:“这里没有孩子!要说孩子,卢家现在只有广生和广绫还是孩子!”

卢豫川指着卢豫江道:“那三少爷呢?”

卢豫江狠狠地看着他,朗声道:“我今年一十六岁,按照卢家家法,我已经成年,不是孩子了!”

卢豫川暗暗咬了咬牙,怎么千算万算,偏偏忽略了这个三少爷!事已至此,他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便道:“婶子在上,请受豫川一拜!”

“慢着!”卢王氏厉声叫道,“敢问你这一拜,是以什么身份来拜?是卢家大少爷,还是钧惠堂的东家,还是我的侄儿?”

卢豫川毫无畏惧地看着她,道:“都不是!豫川现在是以继任卢家老号大东家的身份,给前任大东家的夫人叩拜,这是卢家的家法!”

“你是大东家?这倒奇了!既然你说到了家法,那卢家传家的三件宝物何在?请拿出来看看!”

“豫川眼下还没有,正要请婶子将三件宝物,按家法传给豫川!”

“我要是不给呢?”

“您不能不给!”卢豫川索性站了起来,背手道,“叔叔仙逝,举家哀号,眼下正是大变在即。内有人心惶惶之患,外有仇家寻衅滋事之忧。论家族地位,豫川身为卢家长房长子;论产业股份,豫川自领钧惠堂,还有钧兴堂的一半股份!就是叔叔在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说过要剥夺我继承人的身份,叔死侄继,这是叔叔生前定下的!敢问婶子,豫川可有半句虚言?”

卢王氏气得手脚冰冷,指着卢豫川道:“你、你叔叔尸骨未寒,你弟弟尚在回家的途中,你就如此急不可待吗?”

卢豫江冲到卢豫川跟前,大叫道:“卢豫川,你不配做我的大哥!你若再敢对母亲无礼,我跟你拼了!”

卢豫川看着这个比自己低了一头的弟弟,轻蔑道:“你跟我叫板,再等十年吧。”卢豫江举起拳头砸过去,卢豫川倒退了两步,他这一拳走空了。卢豫川从怀里赫然掏出一支火枪,指着卢豫江道:“婶子,请你让豫江出去吧,我这枪可是会走火!”

卢王氏没想到他会带凶器,惊得站起道:“豫川,你太放肆了!豫江,你给我滚出去!”

卢豫江“咯咯”一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和豪迈道:“娘,你就让我跟他拼了!他只要一开枪,全镇都知道卢豫川杀了自己的弟弟!就让他这个杀人的凶手去做大东家吧!卢豫川,你来打我,你朝老三这胸口上打!”卢豫江“噌”地甩掉衣服,露出了带着几分稚嫩的胸膛,一步步朝卢豫川逼过去,高声叫道:“门外的人都来看吧,看看这个衣冠禽兽是怎么威胁婶子的,是怎么亲手杀了我卢老三的!”

51天意如此,岂在人为(3)

卢豫川万万没有想到,卢豫江竟然和卢豫海一样,也是个敢拼命的狠角色,自己的全盘计划竟会毁在一个不谙世事的毛孩子手里!他说得一点不假,真要开了枪,在这子夜时分肯定会惊动整个钧兴堂,而他就成了不折不扣的杀人魔王,杀的还是自己的手足兄弟!他的手不知不觉地颤抖了起来,厉声道:“你再上前一步,我就顾不得兄弟之情了!”

“你眼里还有手足之情吗?”卢豫江大声笑了起来,仰天叫道,“二哥!谁都知道你是有名的‘拼命二郎’,兄弟也不要命了,就做个‘拼命三郎’!你要为我报仇雪恨哪!”卢豫川就在他仰天大叫的瞬间,猛地出手击打在他的太阳穴上。卢豫江瞪大了眼睛,像一根木桩一样倒了下去。卢王氏惨声道:“豫江!”

几个女眷并未走远,就在门外守着。她们听到了房里的争执,早已一拥而入,正好看见卢豫川出手击倒卢豫江的那个瞬间。苏文娟捂住胸口,身子一软瘫倒下去。卢玉婉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哭道:“大哥,你为什么打三哥,三哥有什么错,你非要他死?”陈司画一把拉住了她,眼里迸出怒火道:“他疯了,他不是你大哥!”

“放心,他死不了!”卢豫川旁若无人地看着几个女眷,恶狠狠道,“你们都出去,我要跟婶子一个人说话!”

关荷和陈司画护住了卢玉婉,两人一起道:“你休想!”

卢王氏呆呆地看着他们,这样的场面是她始料不及的。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哀婉地坐在病榻上,喃喃道:“老爷,你都看到了吗?这就是咱们养大的侄儿,这就是你疼爱一生的侄儿!你尸骨未寒,他就拿着火枪,逼我给他传家的宝物啊!”她说完了这些,抬头对关荷和陈司画道,“你们和玉婉先下去吧,没见这个畜生拿着火枪呢!连弟弟都敢下手,连婶子都不要了,你们以为他还有半点人味儿吗?”

陈司画拉了关荷一把,低声道,“先保护玉婉要紧!别逼急了他!”关荷已然是手足无措了。卢玉婉趴在她怀里啜泣着。关荷轻声道:“别怕,咱们走。”陈司画扶起了苏文娟,朝卢王氏深深地看了一眼。卢王氏见她们都出去了,对卢豫川道:“豫川,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只想按照叔叔的遗命去做,继任卢家大东家!”

“你叔叔死前并无遗言留下,你怎么知道他会把卢家大东家之位传给你?”

“叔叔是没有遗言,可留世场建窑之际,叔叔当着全镇人立誓,我是卢家老号唯一的继承人!”

“这番话,你敢对整个钧兴堂的人说吗?”

卢豫川不卑不亢道:“言之凿凿,犹在耳畔,豫川有何不敢?只是婶子敢吗?”

“那就好!”卢王氏站起来大声道,“老爷殡天,想必此刻钧兴堂所有的人都在院门外守候了!你若是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我就把三件宝物给你!只要你还有半点良心,半点人情,我就不信老天会让你说得出口!你做了这么多忤逆不道之事,你就不怕话一出口,就遭天打雷劈吗?”

“都什么时候了,婶子还拿天命来威胁我?”卢豫川不屑地一笑,收起了枪,做了个请让的手势。卢王氏颤巍巍走出了房门。卢豫川紧随其后。院中的几个女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小院门外,钧兴堂上下百十号人听到了大东家房里的哭声,都赶过来在门口站着,有的哭泣,有的木然,场面凄凉而混乱。他们一见卢王氏和卢豫川出来,都明白是来宣布卢维章遗命的,便立刻安静了下来,一道道目光打在二人身上。

一阵冷风吹过,激得卢豫川颤抖了一下。他虽然自信已经控制了整个局面,却还是有些顾虑,便把最后的底牌也亮出来了。他附在卢王氏耳边道:“婶子,豫川今天既然敢这么做,必定是筹划得万无一失了!一会儿若是婶子有半点反悔,你的宝贝孙子卢广生,怕是要随他爷爷而去了。”

卢王氏的身子剧烈地摇晃起来,她想要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了,只听见卢豫川高声道:“各位,我叔叔卢维章已于今晨丑时仙逝了!按照叔叔的遗命,豫川现在正式接管卢家,继任大东家!”然后,他谦恭地对卢王氏道:“婶子,你说话吧。”

卢王氏但觉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居然昏了过去。人群里一阵骚动,卢豫川扶着卢王氏,急中生智道:“婶子伤心过度,人事不省了!豫川刚才说的话,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众人不约而同地保持着沉默。这里不是钧惠堂,他们又都是卢维章、卢豫海父子使唤了几十年的人,对他们父子的忠心非同一般。故而一个个冷眼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在唱独角戏。卢豫川怒道:“你们都是聋子吗?”

有人高喊道:“三少爷呢?怎么不见三少爷!”

“还有二少奶奶和姨太太呢?”

“夫人昏倒了,应该马上抢救!”

卢豫川心里一阵慌乱,声嘶力竭道:“你们到底听不听叔叔的遗命?”

此刻,一个悠远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我的遗命是什么,你非要听听不成吗?”

卢豫川毛发皆竖,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愣在当场。人群里一片哗然:“是大东家!”“大东家没死!是卢豫川胡说的!”

关荷和陈司画一左一右扶着卢维章,掠过了卢豫川的身子,来到了众人面前。人群又一次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全都哭泣不止。死而复活的卢维章仿佛秋风吹来的一片落叶,静悄悄站在卢豫川面前。卢维章看着他,轻轻道:“豫川,扶你婶子回房休息吧。今天大家都累了,我也累了。”卢豫川战栗不已,缓慢地摇头道:“叔叔,这都是你的安排吗?”

51天意如此,岂在人为(4)

卢维章苦苦一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哪。我快死的人了,可你还年轻,日后还要好好过日子呢。”卢豫川仿佛一个巨大的冰块,而卢维章的话语有如烈日当空,融化出他两行眼泪:“叔叔,过了今天,我还能活下去吗?”“活啊,好好活下去。听叔叔的话,什么也别想了,文娟在房里等你呢!就当是一场梦吧。苏东坡说得好,人生如梦啊。”

远远的,老平快步跑了过来,在卢维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卢维章点头,道:“好生招待他们,豫川的客人,不要怠慢了。”老平愤愤地看了卢豫川一眼,跑了下去。卢维章回身,朝早已看得呆若木鸡的人群道:“大家都散了吧。今晚的事,谁都没看见,谁都不知道——都记住了吗?”

下人们见大东家发话,便压住狂乱的心跳,一个个站起来悄然离去。卢维章拍了拍卢豫川的肩头,叹道:“你莫怪叔叔对你用计啊。真金拿火才能试出来……不过刚才那会儿,我差点真的一命呜呼了。你这个孩子就是太顽皮,哪儿有对弟弟动刀动枪的?哥哥教训弟弟,打一顿,骂两声就行了。就跟你爹以前教训我那样。”说着,他一边摇着头,一边自己朝小院里走去。卢王氏已经悠悠醒来,给陈司画和关荷扶着,闻言无不惊愕失色。她们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卢维章真的就这么放过卢豫川了吗?

卢维章蹒跚地走到小院当中,停下了脚步。他慢慢地扬起头,看着头顶上浓黑如墨的天穹,他的脸色又灰又暗,刀刻似的道道皱纹里,渗着的不知是血还是泪。卢维章闭目良久,方才霍然开目道:“天意如此,岂在人为!大哥,你让维章跟你一块儿走吧,你何苦要我留在这个世上,看着自己的亲人骨肉相残!”

他的声音并不高,更像是跟对面的人在闲聊。但这些话语却如同滚滚巨雷,深深地震撼着在场的所有人。苍穹无边,夜幕低垂,星子暗淡,明月当空。世间一切仿佛在这一刻统统静止下来,万事万物都在静静地看着一个伤心欲绝的老人,在呢喃中缓缓倒在地上,宛如深山幽谷中轰然倒下的一棵老树,如同浩渺大海上,一个被高高掀起、又重归海洋的一阵巨涛。

52含笑而逝(1)

天色大亮,苗象天和往常一样来到总号,见原本应该熙熙攘攘的总号大院冷冷清清,门可罗雀,不由便是一愣。门房老汉跑出来急道:“老相公,你还不知道吧?钧兴堂的人跟钧惠堂的人干起来了!总号的人都去钧兴堂劝架去了,连杨老相公都去了!”

苗象天这才知道卢家昨晚已酿成大变,暗叫一声“坏了”,立即对身边的一个心腹小相公道:“你这就去禹州,请衙门赶紧派官兵过来,就说,晚了曹利成大人的儿媳妇就性命难保!”小相公吓了一跳,立刻打马直奔禹州方向而去。门房老汉见苗象天朝钧兴堂方向疾驰而去,唉声叹气地自言自语道:“这大东家病了,二爷又不在,剩下个夫人能干什么?卢家行了一辈子的善,怎么弄得自己人动起手来?这不是让别家看笑话吗……”

卢豫川没有能回到钧惠堂,四个家丁夺了他的枪,把他架到了一个偏房里,重重地关上了大门。卢豫川并无半点反抗,只是说了一句:“好好照顾大少奶奶。”老平怕他寻短见,特意让两个家丁寸步不离地伺候着。天亮之后,卢豫川在钧惠堂豢养的那些心腹下人见他一夜未归,也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都围在钧兴堂门口叫嚷不绝,口口声声让钧兴堂交出卢豫川,否则便破门而入。老平奉了卢维章之命,领着钧兴堂的家丁守住了大门,几杆火枪也架在门口。老平等人个个如同石雕般一语不发,任钧惠堂的人破口大骂,却是寸步不让。双方剑拔弩张,随时都有动手的可能。神垕的人们刚睁开惺忪的睡眼,就看到了这一幕家族内讧的情景,不多时便引来了数千人的围观。卢家老号两个堂口闹起内讧,卢维章生死不明的消息霎时传遍了全镇。

苗象天赶到的时候,钧兴堂门外已是人山人海。钧兴堂和钧惠堂本就是隔街相望,此时整条大街早被堵得严严实实。杨建凡领着总号的人挡在两帮人中间,苦口婆心劝了半天了。钧惠堂的家丁头目叫李二来,人称李二癞子,是神垕镇最有名的地痞流氓。也不知卢豫川许给他多少好处,杨建凡七十多的人了,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地说了半晌的好话,居然是水泼不进。李二癞子恶狠狠地朝老汉叫道:“老东西,滚到一边去!老子找的是卢维章,他要是不把豫川大爷给我囫囵个儿交出来,我让钧兴堂鸡犬不宁!”

杨建凡气得浑身乱颤,他的三个儿子杨伯安、杨仲安和杨叔安见老父受辱,当下便一拥而上,要跟李二癞子动手。李二癞子嘿嘿冷笑着,从腰里拔出一把尖刀,指着他们道:“你们找死啊!再敢嚣张,老子白刀子进去,绿刀子出来——专扎你们的苦胆!”围观的人一见亮了刀子,纷纷惊叫起来,场面越加混乱。

苗象天在马上看得真切,放声大叫道:“谁敢在钧兴堂撒野?就不怕豫海二爷回来,一个个活剥生吃了你们!”

钧惠堂的人一听见“二爷”两个字,都是一哆嗦。卢豫海不到二十岁就被冠以“拼命二郎”的名号,十几年来神垕镇里谁敢跟他叫板?李二癞子对挤进人群的苗象天道:“你少拿卢老二来压我!告诉你,卢老二早他娘的一命归西了!”

苗象天临危不乱,平静地笑道:“李二癞子,你说二爷死了,是谁告诉你的?”

“这个你别管!反正卢老二就是死了!”

“众位都听见了吧?”苗象天朝四周喊道,“李二癞子说二爷已经死了!人命关天,我是卢家老号的二老相公,东家死了人,我不能袖手旁观!李二癞子,你敢跟我一起,现在就去报官吗?”

“人不是我杀的,我去报什么官?”

“人是谁杀的,自然有官府去查!你既然知情,为何知情不报,反倒来这里逞凶滋事?难道杀二爷的人跟你有关系吗?难道是你亲眼所见吗?难道二爷就是你亲手杀死的吗?”苗象天上前两步,咄咄逼人地发问。

“你放屁!”李二癞子终于意识到中计了,恼羞成怒道,“老子不管什么卢老二,我就要卢豫川东家!”

“你心虚了!”苗象天迎着刀尖又上前一步,大声道,“你勾结土匪,谋财害命!我要是你,还敢在这儿露面?早远远地逃走了!可眼下,你是连逃也逃不得了!我告诉你,禹州衙门里的官兵马上就到,卢家的事有他们自己来办,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的后路吧。”

李二癞子鼻洼鬓角都冒出了冷汗。他到卢家老号钧惠堂是董克良主使的,卢豫海的死讯也是董克良告诉他的,可他怎么能当众供出董克良呢?董老二虽然不如卢豫海的名头响亮,但在杀人上却也是一点也不含糊的!何况他又没有真凭实据,就是到了官府也奈何不了董克良!钧兴堂的人纷纷叫起来:“苗老相公,你现在就去报官!让官府先抓了李二癞子这个王八蛋!”李二癞子心里慌乱不堪,虚张声势道:“你们仗着人多吗?好,你们等着,老子再叫一群弟兄来,非踏平了你们钧兴堂!”说着,他挥刀逼人群让出一条路来,大步溜走了。

苗象天见“擒贼先擒王”的计策告成,便对着李二癞子的手下道:“老大都跑了,你们还留在这儿干什么,等着官府来抓吗?”那帮手下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扔了家伙,狼狈不堪地四下逃窜。苗象天长出一口气,对围观的人道:“诸位乡亲!我苗象天是谁,大家都知道吧?我奉了大东家卢维章之命,来向各位乡亲说句话,大东家好好的,卢豫川大少爷也是好好的,他正跟大少奶奶在钧兴堂里伺候呢!这是一场误会,又有小人趁机来捣乱而已!大东家让我代他向各位乡亲对卢家的关心表示感谢!大东家还说,待他病体痊愈,一定当面答谢乡亲们!该上工了,大家都散了吧。”

52含笑而逝(2)

人们虽然还有许多疑惑许多不解,但苗象天说得毫无破绽,便都一个个猜测着离开了。杨建凡上前拉着苗象天赞道:“老苗,你比你爹强!老汉真是老了,要不是你急中生智……唉,大东家怎么样了谁也不知道,二爷也没回来,真是出了乱子,谁来稳住这个局面啊?”

苗象天忙低声道:“象天刚才是迫不得已,不然怎敢假托大东家的名号?咱们快去堂里瞧瞧吧。”两人手挽手走到门口,老平拱手道:“刚才的局面我都看到了,多谢二位老相公为卢家大局着想!要不是大东家有命,不能动手,我早一枪打死那个李二癞子了!二位老相公快跟我来吧,大东家只见你们俩!”

卢豫海一行直到午饭过后才到达神垕。禹州新任知州钱九章是曹利成一手提拔起来的,亲自护送着他们赶到钧兴堂。此时的钧兴堂大门外站着两队衙役,曹利成知道他们是奉了钱九章之命前来保护的,便满意地含笑点点头。卢豫江头上缠着白纱,和老平一起在门前恭候。卢豫海一见弟弟,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撒腿便跑上去道:“爹怎么样了?你这伤……”

卢豫江热泪滚滚道:“可算见到二哥了!爹一直撑着口气,就等你回来。我的伤没事了,卢豫川一枪没打死我,算我命大!”卢豫海惊惧道:“大哥他,他怎么会——”卢豫江推着他往里走,急道:“他什么事干不出来?快走吧,爹娘都等着呢,就在祖先堂!”

卢豫海离家这一年来,卢维章的病情反复发作,体弱身虚。卢王氏为了能让他祭祀方便,便把祖先遗像和先人的牌位都请到家里,在后院新建了这个祖先堂。卢豫海进去的时候,卢维章夫妇、卢玉婉和自己两个媳妇等家人,还有杨建凡、苗象天两个老相公都在座。卢豫海跪倒在地道:“父亲,母亲,儿子未经请示私自返家,请父母大人恕罪!”陈司画和关荷深情地看着他,心情荡漾起来。

“罢了,回来就好。我已经跟你母亲,还有两位老相公商议过了,不追究你这个罪过。你听好了,我有话问你。问你一句,你回答一句。”卢维章一刻也不容他考虑,便道,“你大哥背叛祖宗,忤逆作乱,你若是卢氏族长,卢家老号大东家,你该如何处置他?”

卢豫海不假思索道:“剥夺他在老号的一切权利,保留他在钧兴堂和钧惠堂的一半股份,从此按股分红,不得过问卢家的生意。”

“那你大嫂苏文娟呢?”

“大哥与大嫂不同。大嫂凡事都听大哥的,何况罪不及孥!大嫂还是卢家的大少奶奶。”

“如果你手里有卢家和董家两家的宋钧烧造秘法,你该如何处置?”

“这个——孩儿都听爹的意思!”

“我若是要你将卢家宋钧烧造的秘法送给董家,你肯吗?”

“宋钧烧造技法本就不该由一家一户所独享!孩儿以为,父亲此举深明大义,孩儿一定照办!”

“我若是要你有朝一日,将卢家的秘法大白于天下,你肯吗?”

“肯!”

“你身为卢家子孙,不觉得这是背叛祖宗吗?”

“爹爹此言差矣!孩儿在外这一年,饱尝国祚衰微之痛,深感华夏亡国之忧!国运凋敝,洋人横行,朝廷懦弱,黎民不堪其苦!就像辽东,俄国人在那里建了关东省,百姓还是大清的百姓,但却在洋人的治下,给洋人交粮纳税!”他越说越激动,道,“豫海是卢家后代,但更是炎黄子孙!宋钧烧造技法理应是天下人共有,一旦神垕各大窑场都能烧造宋钧,不但能富了神垕一镇,更能让全天下得利!民安则国泰,民富则国强……可惜如今时局动荡莫测,列强虎视眈眈,大有亡我国灭我种之野心!此刻断不能公开宋钧技法,一旦土地为外人所占,技法为外人所用,中华神技神器为外人所有,这才是真正地背叛了祖宗!”

卢维章静静地听他说完,道:“你敢当着祖宗遗像,列祖列宗的牌位,还有你的亲人、恩师之面,立下誓言吗?”

卢豫海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朗声道:“如豫海有生之年不能按上述意愿行事,豫海情愿上天降罚,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卢维章良久地看着他,缓缓道:“好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卢家老号的大东家了,也是我卢氏一门的族长!”卢维章说完了这些,仿佛一匹负重千里的独行老马,终于卸下了背上的重担。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众人,道:“夫人,你由两个儿媳妇陪着,去召集钧惠堂和钧兴堂所有的下人;象天,你去总号;杨哥,让豫江陪你去卢家各处窑场,你们三路齐发,今天晚上掌灯收工之前,卢家老号所有的人都要知道这件事情!”

卢王氏、苗象天和杨建凡等人异口同声道:“是,大东家!”

“不是大东家了。”卢维章颤巍巍站了起来,笑道,“闲淡之人卢维章而已。三十多年啦,我真的是老了——豫海,你来搀我一下,咱俩去你房里瞅瞅。我好些日子没见广生和广绫了,你也是一年多没见了,想坏了吧?老汉我干不动生意了,从今往后就抱抱孙子孙女,看看书,打打拳,了此残生。含饴弄孙,也算是人生一大幸事啊。”

卢豫海忍住眼泪,扶着他慢慢走出了祖先堂。堂里的人屏息肃立,目送他们父子二人远去。

曹利成和陈汉章得知卢家大局已定,卢豫海也顺利地做了大东家,此行所有目的均已达到,便不肯再多待,任卢豫海再三挽留也没能留下。是夜,卢王氏、苗象天和杨建凡、卢豫江等人相继办完了差事,回来跟卢维章汇报。这时,卢维章还在卢豫海的房中跟卢广生、卢广绫玩儿着,老少三人笑声连连。众人好久不见他这么开心了,便都坐在一旁含笑陪着。卢维章头也不回道:“差事都办完了?”

52含笑而逝(3)

卢王氏笑道:“两个堂口的下人都说老爷英明。”

卢维章淡淡道:“总号,还有十处窑场呢?”

苗象天滔滔不绝道:“总号上下都是欢欣鼓舞,只是有几个原来跟大少爷交情好的相公,一时想不开要辞号,被我劝住了,现在都表示留下来继续干。其余的相公都是称赞大东家功成身退,祈愿大东家颐养天年!”

杨建凡笑道:“窑场的伙计没相公们的学问大,说不来那么多好听话!钧兴堂和钧惠堂的伙计都说二爷做大东家,他们心里服,盼着大东家你长命百岁!”

“我不是大东家,大东家是广生他爹!”卢维章淡然一笑。卢广生又来缠着爷爷:“爷爷,给我画个大老虎!”卢维章笑着拿了毛笔,在卢广生额头上写了个“王”字,道:“虎为百兽之王,先写个‘王’。”他又端详一阵,在卢广生嘴角画了几撇胡须,开怀大笑道:“好啊好啊,真是我卢家又一只猛虎!哈哈哈哈……想不到不做大东家了,还有如此乐趣,早知道我早就不干了!”笑着笑着,他的手一松,毛笔落下。卢广绫捡起笔,撅嘴道:“爷爷,你给哥画了大老虎,也得给我画,不然我告诉奶奶,说你偏心!”众人闻言皆是一乐。卢维章笑容满面,却笑而不答。卢豫海身子一晃,抢步上去道:“爹,爹,你说话啊?”

卢维章慈目犹张,笑容宛在,只是瞳孔微微散开,没有了刚才的神采。卢豫海轻轻抓起了他的手,脉息已然全无。此刻众人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个跟钉子似的坐在原处,难以相信。昨晚的惊涛骇浪都过来了,却没挺过去今天的举家团聚!卢豫海默默放下他的手,朝众人道:“父亲他,他已经驾鹤西去了。母亲,请您发话吧。”

卢王氏擦了擦眼泪,道:“你是大东家,卢家所有人都听你的。”

卢豫海仿佛没听见似的,重新看着父亲的脸庞,这或许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距离父亲的脸庞如此之近。卢维章还是刚才开怀大笑的模样,脸颊还略带了一丝潮红。比起一年前,显得消瘦了许多,头发胡须也都白了,颧骨高高的,一脸刀刻斧凿般的皱纹道道绽开。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似乎只要轻唤一声“父亲”就能听到他熟悉的声音。卢豫海喃喃道:“父亲,你别走……从小到大,你都对我那么严苛,三十多年了,我还从来没见过你开怀大笑的模样呢!你笑一个给我看看,让我听听,好不好?让我少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行,只要您能对我再笑一笑,好吗?”

这段发自肺腑的哀唤让众人难以自持。卢王氏由陈司画和关荷扶着,慢慢来到他跟前:“豫海,你爹一直说‘天意如此,岂在人为’……他能撑着见你最后一面,如今又是含笑而逝,也不枉他这一生了。你莫要再说傻话,卢家老号两处堂口,一万多相公伙计,都眼睁睁看着你呢!”

“孩儿心中方寸已乱,就请母亲给父亲主持丧事吧。”

卢王氏摇头哽咽道:“也罢。豫江和象天,你们传我话,钧兴堂和钧惠堂的人都换了孝服。杨哥,明天您通知十处窑场,停火三天给老爷守灵。老平,你去布置灵堂。”众人闻言纷纷应声,她又转向关荷和陈司画道:“咱们女眷也别闲着,给老爷换了灵衣吧……”

卢维章出殡那天,董克良果然按照当初的承诺,在路边设棚祭奠。董家的挽联写道:

六百年神技旧魂消,犹不离不弃,所行维中庸留余;

四十载天赐玫瑰紫,待功成功就,其志在行商无疆。

这副挽联,被誉为卢维章平生之最佳写照。上联说的是宋钧烧造技法失传六百多年,卢家人始终坚守神垕一镇,数百年未曾离开,为的就是恢复宋钧技法。下联说的是卢维章首创钧兴堂,研求出宋钧“玫瑰紫”烧造技法,纵横商界四十年战无不胜,所向披靡,最终功成名就。而上联的“维中庸留余”与下联的“在行商无疆”对仗工整,一语双关,不但是豫商的古训,而且暗合了卢家老号钧兴堂、钧惠堂十处窑场的名称,可谓妙笔生花了。神垕人无不感慨良久。卢维章老爷子崛起于草根之间,创业在窝棚之内,靠着一口染着兄长鲜血的窑,凭借一把泥一把火,居然烧出来卢家老号如此庞大的产业!而失传六百多年的宋钧神技,正是在他手上重现世间的。要想对这样波澜壮阔的一生作出评价,本就是难事,何况董家跟卢家几十年恩怨纠葛,能以如此平常之心、公道之念来给仇人作结,更是难能可贵了。所谓知己,莫过于斯。

卢维章入土为安后,接着又是头七、三七的祭奠,直到一月有余,卢家的丧事才算完结。这也是人们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见到卢豫川。在丧事过去后,卢豫川搬出了钧惠堂,在以前的卢家祠堂里悄然住下。身边除了苏文娟,只有一个老仆人伺候。镇上的人都说卢豫川看破了红尘,专心在家礼佛诵经,再不问凡尘俗事了。不过卢家老号的人都知道,卢豫川虽然不得过问生意,但还保留着钧兴堂、钧惠堂的一半股份,卢豫海以大东家之尊,也不过如此。卢家祠堂终日大门紧锁,偶尔有木鱼声、诵经声袅袅隔墙传出,并未见过有人往来。据说梁少宁曾经叩门求见过一次,被苏文娟拿一盆脏水泼了出来,从此再也无人登门。

卢豫海按家法守孝三年,不离神垕。而董克良趁卢豫海不能外出的机会,全力开拓董家的生意,董家老窑的分号大江南北遍地开花。卢家北方四大分号里,烟号的生意在新任大相公、杨建凡的大儿子杨伯安的主持下,照旧是红红火火。有卢豫海打下的良好基础,又有杨伯安细心维持,董克良几次想插手进去都是无功而返。说来也怪,不管是海路还是陆路,居然没一家船行、车行敢运董家老窑的货!董克良不甘就此放弃,索性自己雇人运货,可刚出了河南就被山东的土匪劫掠一空,董家十几万两的货损失殆尽,而从天津起航的两只商船也被海盗劫得干干净净。董克良一气之下报了官,河南、山东两省的臬台衙门竟跟商量好了似的,彼此推诿,谁都不愿管这样的闲事。董克良不由得回想起大哥让他经营官场的谆谆教导,明知这是卢豫海捣鬼,却也是万般无奈,从此打消了插手烟台生意的念头。

52含笑而逝(4)

除了烟号一枝独秀外,卢家北方其他三处大分号却是江河日下。在董克良凌厉的攻势下,京号还能苦苦支撑,津号、保号都是濒临崩溃的局面。津号大相公张文芳七十多岁的老汉了,居然被董克良逼得走投无路。向总号提出辞号不许,提出换将又不许,他自感愧对卢维章、卢豫海父子的期望,一时想不开,竟一杯毒酒自寻了短见。卢豫海后悔莫及,从东家每年的红利中拨出三万两银子抚恤张家。在南方,董克良也是寸土必争,联合了白家阜安堂挤兑卢家老号的景号,做起了青花瓷的霸盘生意。幸亏景号大相公苏茂东精明过人,及时作了“全身而退”的正确判断,没有深陷其中,却也赔了不少的本钱。历来高手过招,所及之处寸草不生。经此番大战后,景德镇瓷业损失惨重,对一手挑起霸盘的董家老窑恨之入骨。卢豫海从这个消息里看出了败中求胜的机会,一方面派苗象天亲赴景号坐镇,说服了瓷业同行公开抵制董家老窑,而白家阜安堂也因分配不均对董克良深为不满,竟主动加入了抵制的阵营。另一方面,卢豫海委托岳父陈汉章出手,哄抬煤、柴等烧窑必不可少的用料市价。陈家是神垕煤场和林场的执牛耳者,当下煤、柴市价暴涨,而老岳父陈汉章跟女婿卢豫海私底下却还是老价钱交易。此举造成了董家老窑工本居高不下、严重减产的局面。董克良腹背受敌,只得放弃了南方的生意,带着满心的不甘回到了神垕。

这一南一北两场大战下来,差不多持续了大半年,卢家和董家损失都不小。卢家北败而南胜,董家北胜而南败,算是打了个平手。这是卢豫海和董克良在做了大东家后第一次交手,两家的恩怨世仇几十年来经众口演绎,已如传奇一般;两个年轻大东家又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给这个传奇凭空添加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53哀莫大于心死(1)

转眼已是光绪二十三年的夏末,初秋的气息已经在神垕镇酝酿了。卢豫海在给父亲过了周年之后,再也架不住总号上下的一致呼声,向母亲提出提前结束守孝,巡视各分号生意的想法。卢王氏对此左右为难。想了半晌,她才道:“你这么想,自然有你的道理。总号的杨建凡、苗象天来我这儿也说了好几次。这一年里你不出神垕,生意眼看着就困难起来了。我是你娘,你那个‘坐不住’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吗?”

“多谢娘的体谅!”

卢王氏叹道:“本来也不是非你守孝不可,豫江被你派到景德镇学生意去了,老三那脾气跟你一个样子,刀架脖子也拉不回来!广生不到十岁,家里主事的男丁就你一个,要是你也出了门,卢家上下竟然没子孙给你爹守孝了!这要是传出去可是件不大不小的丑事啊,对老号的名声也不利。”

卢豫海笑道:“娘,我想过了,让大哥代我守孝!你看,大哥是你跟爹从小带大的,眼下他又是整天‘阿弥陀佛’地念经,别的也不管,正好给我爹超度守孝嘛。实在不行,让他和广生一块儿守孝,一个侄儿一个孙子,这总够了吧?”

卢王氏一愣,没好气道:“你怎么还打他的主意?他拿枪打老三,拿枪逼着我的模样你没看见,活脱脱一个杀人魔王!你爹也是被他气坏了身子……你让他来给你爹守孝,这哪儿成啊!”

“不然,母亲,大哥这一年来跟个和尚似的,我看他已经悔改了。我佛还有好生之德呢!您整天念经诵佛的,自己亲侄儿还记仇吗?爹说过,只要大哥心魔去了,还是卢家的好儿孙。”

卢王氏想了半天,终于松口道:“这事儿你别管了,我去找他说!说成了,你走你的,说不成,就让老三回来吧。”一提起卢豫江,卢王氏便唠叨开了:“就是学生意,哪儿不能学啊,非去什么景德镇!守着总号跟着苗象天就不是学生意了?当初我就不赞成你让他去那么远的地方,这下可好了,你自己办错了,还得娘给你擦屁股……”

卢王氏虽然年纪大了,嘴巴碎了些,但办事还是跟往常一样朗利。卢豫海刚告退,她就吩咐下人叫来了关荷和陈司画,一见面便道:“你们家男人的心又野了,非出门不可!”关荷笑道:“夫人是要去请大少爷替二爷守孝吧?”卢王氏奇道:“你怎么知道的?”陈司画一直抿嘴笑着,关荷指着她道:“这就是司画出的主意!”卢王氏素来疼爱陈司画,见她能给儿子分忧,心里欢喜得很,嘴上却道:“好你个丫头,原来是你出的馊主意!你怎么不跟老二说,让老三回来?我正想老三呢,这么好的借口,给你弄坏了!”

陈司画笑道:“娘,我知道你嘴上说想三爷,其实也想让他在外头闯荡闯荡,多长点见识,不是吗?我若真是说服二爷,让他把豫江召回来了,那才是违背了您的意思,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挨您骂呢!这下可好,把婆婆得罪了,小叔子也得罪了,我在卢家还怎么待呀!干脆您老人家发句话,让二爷休了我,给我来个痛快的吧。”

陈司画的话处处说到了卢王氏的心头上,仿佛小手抓挠一般,抓到哪里都是舒服不已。卢王氏呵呵笑道:“你可真伶牙俐齿!我哪儿敢让老二休了你啊,广生和广绫在我面前一哭一闹,我就吓得魂飞魄散了!好了好了,咱们娘仨去卢家祠堂吧,你们俩去跟大少奶奶说说话,我去跟豫川好好说说。”

陈司画盈盈上前,扶着卢王氏朝门外走去。关荷半天没插上话,见她们婆媳俩有说有笑,亲热无比,本就不是个滋味;而卢王氏一提到孙子孙女,那溢于言表的、由衷的快慰喜悦,更是触动了关荷心中最为脆弱的那根神经。关荷脸上还含着笑,跟在她俩身后,心里的酸楚却难以形容。本来在卢豫海做了大东家之后,她当着陈司画的面提出来,自己跟她换个位置,让陈司画做二少奶奶。卢豫海还懵懂着,陈司画却勃然变色,说什么也不肯,甚至说要是关荷再提这个,她就在卢家待不下去了,干脆让卢豫海把她休了拉倒。等卢豫海明白过来,也是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关荷的提议。在跟关荷耳鬓厮磨的时候,卢豫海再三跟她说,不要再提什么二少奶奶、姨太太之类的,在他的心里,两个太太都是一样的,甚至关荷比陈司画在他的心里更加重要。卢豫海又讲了半天“家和万事兴”、“妻妾和睦,五谷丰登”的话。关荷被他的话打动了,从那以后处处对陈司画赔着小心,抛开了什么大房、二房的礼数。久而久之,连下人们都觉得仿佛她成了姨太太,陈司画倒是二少奶奶了。

公公卢维章去世以后,卢王氏一天天衰老下去,脾气也不如从前那么温和。关荷总是回想起当年伺候她的情形,心里暖暖的,而卢王氏却好像早忘得一干二净了。有次卢王氏无意中提到脖子疼,关荷刚说了句:“我给您揉揉吧。”陈司画就抢过去道:“姐姐不用忙,让广绫去孝顺奶奶。”说着就把卢广绫抱在卢王氏背后,教她去揉。卢广绫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她懂得什么是揉?她知道奶奶究竟是哪里不舒服?可卢王氏乐得欢天喜地,刚揉了几下就让她停下来,生怕累着了宝贝孙女,脖子再疼也不说了。接着她又是夸卢广绫孝顺懂事,又是夸陈司画会教孩子,唠叨起来没个尽头,倒把关荷晾在一旁。水灵在一边气得七窍生烟,回房后好一阵埋怨关荷不懂得讨好老太太。可关荷又有什么办法?人家有孩子,在卢家这样的大家子里,除了生养孩子,还有什么能让一个女人更扬眉吐气,更趾高气扬呢?

53哀莫大于心死(2)

其实,关荷始终不能参透陈司画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说陈司画是惦记着名分吧,那次自己主动提出让出二少奶奶的位置,却被她严词拒绝了,可见她并不是贪图名号。可说她不是觊觎二少奶奶的位置吧,她又何必有意无意地拿孩子来压自己,又何必处处不忘在老太太面前邀宠呢?陈司画这么做,无非是要博得老太太的欢心,力压自己一头。难道陈司画是念念不忘当初自己抢先跟卢豫海成亲,坏了她的姻缘?可她现在已经如愿以偿地嫁过来了,自己也情愿让出二少奶奶的名分,她又为何拒绝呢……这样的不解慢慢竟变成了心病,日夜萦绕在关荷的心头。俗话说“心病还须心来医”,自己的心病了,那另一颗治病的心又在哪里呢?这样的事情是没办法对卢豫海讲的,就是讲了,又能如何?无非是徒增两人的愁情而已;而水灵只是个丫头,她也只有陪自己生生气,替自己骂骂人,到头来难过依旧,心头郁结的哀怨更深了。举目四望,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以倾诉之人。那颗原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心,如今是两个人来分享,可日子一长,自己怕是连那半颗心也无法留住了。

直到陈司画的叩门声响起,关荷这番无边无际的思绪才被打断。好半天,卢家祠堂的门才开了。一个老仆透过门缝看了看,一眼看见远处的卢王氏,立刻大开了房门,带了哭腔道:“老太太,您怎么来了?”

陈司画正色道:“老太太来看看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他们两口子在吗?”

“在,在,整天都在。”老仆擦了擦眼泪,道,“从住进来,大少爷就没出去过,一年啦。”

卢王氏今天心情不错,一跨进门槛便笑骂道:“你是原来钧兴堂马房的老姚吧?在卢家也干了几十年了,你哭什么!这么大岁数了,大少爷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让你委屈成这样!”

老仆赔笑道:“老太太是拿老姚开心了。我进钧兴堂那会儿,二少爷豫海还满地乱爬呢!大少爷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唉,都不一样啦,大少爷跟大少奶奶整天吃斋念佛,别说打骂老汉我,我还盼着大少爷能发发脾气,跟老汉我说说话呢,哪怕踢我一脚也好啊!这倒好,两口子都跟庙里的石像似的,一天到头也不说一句话。那次我实在憋不住了,故意连着两顿没做饭,可您猜怎么着?大少爷跟大少奶奶连问都不问,硬是两顿饭都没吃!这不是造孽吗……”

卢王氏心里顿时一沉,脸上的喜色也消失不见了。卢豫川毕竟是大哥大嫂的亲骨肉,就算没吃过卢王氏的奶,也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如今听说他们两口子日子过成这样,她怎能不难受呢?老仆或许真的是好久没跟人说话了,跟江河决口一般滔滔不绝:“老太太,您发发慈悲把我调回去吧。在这儿跟蹲大牢似的,自己不出门,还不让别人进来!这都一年了,除了被大少奶奶赶走的那个梁大脓包,您这是头一个进来的活人!您就是让我回钧兴堂养马都行,好歹那牲口还通人性,能跟人玩玩,叫两嗓子呢……”

陈司画黑了脸斥道:“越发没规矩了!有你这样的下人吗?梁大东家是咱们二少奶奶的父亲,你是怎么称呼的?还有,你打的是什么比喻?把大少爷跟马比,你是越老越糊涂了!掌嘴!”

老仆说“梁大脓包”的时候,关荷正站在陈司画旁边,脸色立刻雪白了起来,勉强装作没听见的模样。陈司画偏偏又好像生怕她没听见,故意点了出来。关荷又羞又愤,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上去“啪啪”给了老仆两个耳光,打得老仆捂着脸张口结舌。连卢王氏也没想到关荷的反应竟会如此剧烈,当下沉了脸道:“二少奶奶,你忘了吗?卢家的规矩是东家不打下人!你以前在我身边伺候,我何尝打过你!他的岁数都能当你爹的爹了!”

陈司画忙劝道:“娘,您别生气,姐姐也是一时气极了。她平时对下人可好了!”说着赶忙给关荷使眼色,让她认错。关荷也被自己的举动震惊了,她惶然无措地垂着头,不知如何是好。卢王氏兀自生气道:“二少奶奶,你生谁的气?有气冲你爹撒去!我听人说了,豫川一心要谋大东家的位置,都是你爹挑唆的!我可从来都没认过这个亲家!”说着,怒气冲冲地朝里走去。陈司画一边扶着她,一边带了同情回头看着关荷。关荷的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快步跟上。

卢王氏和陈司画走到卢豫川卧房门口,还未进门,就听见里头有人诵经道:“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赞叹释迦牟尼佛,能于五浊恶世……”

陈司画悄声道:“娘,是《地藏菩萨本愿经》。”

卢王氏刚才的气早消散了,奇道:“是啊,我也听出来了。你也读经吗?”

陈司画笑道:“我那个老爹爹,您还不知道吗?听也听会了。”

陈汉章老来信佛,一次跟陈葛氏不知因为什么琐事吵了起来,老两口简直要翻脸了,气得陈汉章差点剃度出家。这个笑话全禹州谁不知晓?卢王氏一笑,道:“就你脑袋瓜灵光!我那个老亲家呀,真是有趣得很!……咱进去吧。”关荷恍恍惚惚跟在后边,听见她们的话,心里越发难受。陈汉章和梁少宁都是卢家的亲家,人家的爹就能给闺女撑腰长脸,可自己的爹除了隔三差五来要钱还债,还会干别的吗?卢王氏刚才一口一个“不认”,现在又一口一个“有趣”,关荷听在心里宛如刀剑攒心,只想放声大哭一场,但此时她却只有把泪水都咽到肚子里去。

53哀莫大于心死(3)

她们婆媳三人进了屋子,多少都有些愕然。屋子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再无别的摆设,桌子上零散地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把裁纸刀、一个小瓷碗,碗里的东西殷红黏稠。苏文娟粗布衣衫,丫鬟打扮,发髻虽整洁,却一点饰物都没戴,正埋头写字。而床上半躺着一个人,黑帕缠头,面如白蜡,气息虚弱,病骨支离。见她们进来,那人的诵经声戛然而止,两目中微光一闪,打了个愣怔,脸上不知是哭是笑,半晌说不出话。他好像看出了来人是谁,忽然扶床下来,给卢王氏作了个揖,继而是左顾右盼,结结巴巴道:“是,是婶子呀。还有俩弟妹,快坐,快坐。”可屋子里哪有坐的地方?他又恍然道:“对,婶子来了,我得跪着。”说着便“扑通”跪倒,叩头道:“婶子在上,不孝侄儿卢豫川给婶子叩头了。”苏文娟如痴似傻地看看卢豫川,又看着卢王氏,这才明白过来,也离座伏地道:“文娟给,给婶子叩头!”

卢王氏三人互相看了一下,眼里都带了泪光。卢豫川和苏文娟久不见人,居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卢王氏上去扶起他们两口,心中酸疼得几乎落泪,忍着悲痛道:“你们起来,起来。”卢豫川和苏文娟携手起来,搀卢王氏坐下。卢豫川仿佛想起来什么,忙跌跌撞撞来到床边,从枕下取出一沓银票,双手举过头顶,跪在卢王氏面前道:“婶子,这是一年来,豫海让人按月送来的红利银子,豫川一两都没动过,请婶子转交给豫海。”

卢王氏强忍悲凄道:“你——这是你该得的,你留着吧。”

卢豫川大惶道:“婶子还记恨我吗?这一年来,每看一眼这银票,我的心就跟刀扎一样。婶子,这不是银票,这是折磨豫川的冤孽啊!求婶子手下留情,放过豫川吧!”

苏文娟只是默默陪着他跪下,并不说话,但从她不住战栗的双肩可以看出,她是在压抑着巨大的悲哀。卢王氏心里一酸,道:“司画,你收了这银票,让豫海替他好好存着。你们跟大少奶奶去隔壁吧,我有话跟豫川说。”

卢豫川闻言竟是一怔,猛地扯住苏文娟的衣袖,慌乱道:“婶子,不能让文娟走,我一刻也离不开她,她就是我的心,我的魂儿,看不见她,我活不了!”

苏文娟的眼泪终于喷涌而出,一边无声地哭着,一边抚着卢豫川的头,温存地哄着他道:“豫川,乖,你别怕,我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好不好?”卢豫川死死地抓着她的衣袖,惊恐道:“婶子,您是来问罪的吗?问罪就好,千万不要对我好,千万不要把我接出去,我见不得人,我手上有血……”

卢王氏再也忍不住了,垂泪道:“文娟,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苏文娟轻轻道:“回夫人,他从搬进来之后,就成了这个样子。要是你们不来,他还不至于这么失态,每天就是念经、抄经。您瞧那碗血,是他割破了自己的手,流出来的。他就蘸了血和墨,抄《地藏菩萨本愿经》,说是给叔叔的亡灵超度呢。床底下,抄了整整一箱子了……”

卢王氏失色道:“可怜的孩子啊……让婶子瞧瞧你的手……”卢王氏抓着卢豫川的手,果然是刀伤密布,不见一块儿完整的皮肤。苏文娟继续道:“这些日子他实在抄不动了,我好说歹说才让我替他抄,又怕我抄错了,他背一句,我写一句……婶子,您别难过,这是我们俩命里该有的。”她见卢王氏脸色难看至极,安慰道:“婶子,其实豫川明白着呢!他总跟我唠叨,说豫海送来的银票越来越多,他就知道老号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您看,他是不是明白着呢?就是猛地一见您,有些魂不守舍了,您千万别见怪啊。”

“你们不动豫海送来的红利钱,平常怎么过日子啊?”

“婶子宽宏大量,我现在每月还有十五两的月利银子呢!豫海让人每个月都送来,足够了。婶子,我们俩都是有罪的人,平常也无颜去钧兴堂探望,今天您来了,我求您把这箱子豫川抄写的《地藏菩萨本愿经》带回去,在叔叔坟前烧了,也算是我们俩赎一点罪孽,请婶子务必收下……”

关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捂着嘴哭起来。卢王氏久久不能语,最后叹了口气道:“你们,有什么难处,记得给婶子说。以后隔三差五的我会过来。”苏文娟深深点头,朝陈司画道:“姨太太,广生和广绫还好吗?豫川老惦记他们,给他们刻了小木人儿,你拿回去吧——豫川,你的小心肝呢?”卢豫川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从怀里掏出来俩小木人儿,一个还没刻好,痴痴笑道:“这个给广生和广绫拿去,这个快刻好了,要是广生和广绫喜欢,我天天给他们刻。”陈司画颤着手接了过去,眼泪滚滚滑落。

卢王氏缓缓站了起来,对关荷和陈司画道:“你们俩听好了,以后没事儿了多来看看,把广生和广绫也带上,陪豫川两口子说说话。”说话的工夫,卢王氏脸上已是老泪纵横交错,她再也待不下去了,快步走了出去。陈司画和关荷扶他们俩起来,也含泪告辞出去了。卢豫川怔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跑到门口道:“婶子,慢点走!”

卢王氏已经快到祠堂门口了,听见卢豫川的声音,却连头也不敢回,生怕再看到他的模样,不住地低声道:“多好的孩子,咋成这样了呢?咋成这样了呢?幸亏还有文娟照顾他,他们俩真是……”关荷情不自禁地看了陈司画一眼,却发现陈司画也在看着她。两人不约而同地苦笑了一下,荡开了各自的眼神,扶着卢王氏离去。

53哀莫大于心死(4)

是夜,卢豫海在总号处理事务彻夜未归。夜深了,关荷兀自睁着眼睛想心事。她做梦也不会想到卢豫川,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卢家大少爷,竟会变成如此模样,和从前简直是天壤之别。而苏文娟似乎并没有多少凄凉,她是那样的坦然,那样的平静。的确,对一个女人而言,不管日子风光体面也好,落魄不堪也好,能守着自己心爱的男人过一辈子,偏巧这个男人也深深眷爱着她,须臾也离开不得,这就是福气啊。而她关荷,丈夫在外人人敬仰,自己二少奶奶的名号响亮无比,生活也是锦衣玉食,可为什么自己就没有那份坦然,那份平静呢?一股铺天盖地的空虚弥漫在她的身心,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回想起钧兴堂遭难,在卢家祠堂的那段时光,日子过得多艰难啊,可有卢豫海的贴心,卢王氏的关怀,一家人心在一处,倒也没觉出多少苦涩,日后回忆起来竟带着丝丝的甘甜。如今卢家事业如日中天,可卢豫海的心给分走了一半,卢王氏也不比以前那么慈爱,今天她还声色俱厉地说了自己一顿呢!这在以前根本无法想象。做丫鬟的时候,她偶尔办了错事,卢王氏仅仅是瞪一眼,笑骂说:“没眼色的笨丫头。”即便是那次跟卢豫海私情败露,卢王氏也没有如此苛责她,只是任她跪在身边,痛心疾首地连声道:“死丫头,你要气死我啊。”可今天呢,老太太居然当着陈司画的面,把自己深以为耻的父亲都搬出来了,口口声声说“从来不认这个亲家”,那等于说“从来不认这个儿媳妇”了!见过卢豫川之后,老太太怕是又要迁怒于父亲梁少宁的挑唆,接着再迁怒于自己,可这一切跟自己真的毫无关系啊……婆婆容不下自己,丈夫顾不上自己,姨太太的心思又琢磨不透,连下人们都瞧不起自己,还怎么在钧兴堂里生存下去……

水灵不知何时醒了,见关荷睁着眼发呆,便惊叫道:“二少奶奶,你一宿没睡吗?”关荷转动着酸涩的眼睛,道:“怎么,天亮了?”

水灵下了床,道:“鸡叫头遍了,您没听见?”

关荷无力道:“你打开窗户吧,我想透透气,快憋死了。”

水灵推开了窗子,外边果然是朦朦胧胧的晨光。水灵趴在窗上看着对面,忽而叫道:“二少奶奶,二房还亮着灯呢!难道姨太太也是一晚上没睡吗?”

关荷只觉得阵阵倦意袭上心头,苦笑着想,自己想了一晚上的心事,或许陈司画也在如许的心事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天下女人的心都是一样,想来她也是为苏文娟的幸福而感慨,而震撼,并由人及己体会到了悲凉和失落吧。卢豫海昨晚一夜未归,听老平说是在总号交代各项事宜,为他外出巡视各地分号做准备。看来卢豫海这次远行已是箭在弦上了,这一去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商家妇对聚少离多的日子并不陌生,但卢豫海这么一走,连那半颗心也随着他走了,陈司画还有婆婆宠爱,有儿女绕膝,自己又有什么呢?长夜犹在,孤灯未熄,只怕今后无人相顾,徒有自己泪落千行。

54万事开头难(1)

卢豫海离开神垕的第一站就是烟号。他毕竟还是在守孝期内,所以走得悄无声息,随从也仅仅是带了苗象林和七八个心腹家丁。一行人在汴号上了自家船行的太平船,直接到了黄河入海口。田老大早得了书信,亲自驾驶“兴字五号”在港口里等待多日了。卢豫海跟田老大阔别一年,再次相会自然少不了开怀畅饮。酒宴散后,两人来到甲板上,海阔天空地聊了起来。“兴字五号”是田老大新近督造的两艘商船之一,装备了洋人的蒸汽机,走起海路又快又稳,是田老大的得意之作,自然少不了一番炫耀。卢豫海对“兴字五号”也是赞不绝口。田老大得意道:“那次从天津出海到烟台,路上遇见了两艘日本商船。我一见小日本的膏药旗就是一肚子的气,让伙计们开到全速,你猜怎么着?两艘日本船眨眼工夫就不见影子了!德国人的机器就是他娘的好,价钱在那儿摆着呢!”

“日本原本是偏僻岛国,他们明治天皇维新以来,大兴实业,比大清强得多啊!可是论底子,还是不如英、法、德这些国家。对了,咱们的船行生意如何?”

“俩字,红火!”田老大一笑,道,“咱烟号的大相公杨伯安是个精细人,给船队招徕了不少大生意!别看咱只有五条船,三条还不是机轮船,那找上门来的商伙都应付不过来!”卢豫海来了兴致,道:“伯安是怎么弄的?”田老大笑呵呵道:“还是读书识字好!烟台有一家洋人的报馆,叫他娘的《芝罘快邮》,都是洋文,没一个中国字!伯安见在烟台的洋人几乎人手一份,又瞧见咱船队光钧瓷生意吃不饱,就动了心眼,在上头打了个告示……”卢豫海笑道:“那哪儿叫告示,叫广告!”“对,广告,伯安也是这么说。洋人真他娘的黑,巴掌大的地方,要了三千两银子!三杆毛瑟枪搭进去了!我问他写的什么,他也不告诉我,只是一个劲儿地笑,说你等着吧,洋人的生意很快就来了。我知道他是大相公,嫌我是开船的大老粗,跟我说了我也不明白。我一恼,说要是十天之内没生意,我把洋人的报馆砸了!”

卢豫海笑骂道:“你可别犯糊涂,挣洋人的钱比砸他们报馆过瘾!”

“三千两啊!就那么几行洋文,这比我以前当海盗下手还毒辣!我一气之下,连烟号也不回了,跑到船上蒙头就睡。第二天一大早,孙老二就把我拽起来了,说是洋人求见。我这辈子还没跟洋人打过交道呢,赶紧让人把伯安叫过来,洋人叽里呱啦说了半天,把伯安请来的翻译高兴坏了。原来洋人要包下咱们三艘船运货!你猜运的啥?英国的琉璃灯罩!”

“大哥又弄错了,那不叫琉璃,叫玻璃!”

“管他娘的叫什么,我当时就乐坏了。从宁波运到烟台,再转送到天津,除了伙计吃喝拉撒,你猜多少银子的工钱?”这件事杨伯安早给总号汇报过了,卢豫海当然记得清楚,但他不愿败了田老大的兴致,道:“你说多少?”田老大伸出一个巴掌,来回一翻,骄傲道:“两个五千两,一万两银子!这还只是开了个头,以后每月运两次!契约一签就是半年!临走时我让翻译问他们,咱船行就三条船,多少大船行都得不了的生意,怎么落在老子手里了?洋人掏出那份报纸,指指点点了半天。翻译说,贵船行的广告洋人们看到了,广告上写得明白,卢家老号船行有三不怕:一不怕货物易碎,二不怕货物贵重,三不怕海盗抢劫!”

“伯安的计策高明,这‘三不怕’不是夸张!”卢豫海忍不住放声大笑道,“不怕货物易碎,因为咱的宋钧、粗瓷就是易碎的,瓷器都运了,还怕什么?不怕货物贵重,那是咱们烟号家大业大,真碎了几件也赔得起!至于不怕海盗抢劫——大哥你就是老海盗一个,真碰上那些小海盗,还指不定谁抢谁呢!”

“是这么个理!”田老大笑得直擦泪花,道,“咱有毛瑟枪呢,现在整整有四十条了!”

卢豫海挽了他的手道:“赶明儿再弄几尊炮,他娘的咱就成了军舰了!”两人一起开怀大笑。“兴字五号”行驶在茫茫大海之上,周围偶尔有一两条商船、渔船,也是顷刻间就被抛在了后边。船破浪前行,扑上船舷的浪花把他们的裤腿打得精湿。两人向北方极目远眺,卢豫海眼睛一亮道:“那不是大连湾吗?”田老大道:“兄弟看得不错,那就是大连湾!”

“原本是咱们的国土,现在却成了老毛子的关东省!”卢豫海的表情暗淡下来,目光里说不清是悲愤还是痛心。田老大安慰道:“兄弟,我知道你在家给老爷子守孝,有件事没告诉你,怕你听了消息又出不来,这不是活活急死你吗?”卢豫海遽然道:“难道是老毛子准许通商了?”“正是!老毛子建了外务局,已经在大连湾设口通商了!我也是上个月从汇昌洋行那儿得来的消息。跟伯安商量了一下,没敢往总号汇报。”

卢豫海眉头扬起,双手按定了船舷,盯着远处海面上碧浪涛天,沉思了好久,猛地一击船舷,激动不已道:“大哥,乱世出英雄!我梦寐以求开辟辽东商路的大计,终于可行了!”

田老大料到他会这么兴奋,生怕他一时冲动起来这就掉头去大连湾,便泼冷水道:“你先别着急,伯安说了,开辟辽东商路是大事儿,得哥儿几个好好商量商量再动手!通商是通商了,你知道他们通的什么商?军火,棉花,土货,西洋那些洋玩意儿!别说做钧瓷生意,就是连大清的商人也没几个敢去!你现在是大东家了,凡事都想想再做,听大哥的没错!”

54万事开头难(2)

卢豫海遥望着大海对岸的大连湾,默然了良久,终于道:“先回烟号吧。”

卢豫海在烟号一待就是十几天。各处洋行听说卢家老号的大东家回来了,都下帖子请客。卢豫海无可奈何,跟这些洋人又是喝酒又是逛什么夜总会,光是卡皮莱街那个兹莫曼夜总会就去了好几次。洋人请客之后自然又得回请。这通折腾让一心去辽东的卢豫海烦恼不已,倒是田老大和杨伯安趁机瞅了不少稀罕。豫商有严规:外出驻号跑码头的人,无论是大相公还是跑街伙计,一律不得带家眷、不得喝花酒、不得捧戏子、不得逛妓院。田老大早把老婆孩子接到烟台了,平时有老婆看着也放不开手脚;杨伯安一向被父亲杨建凡严加管教,如今又是大相公,哪儿有胆子带头坏规矩?可跟着大东家卢豫海出面应酬,就是另一番说辞了。这天从兹莫曼出来,送走了那几个洋人买办,卢豫海憋了一肚子火,没好气地看着他们俩道:“我说你们怎么非要我先来烟号!这下好了,你们大洋马也摸了,洋酒也喝了,要不要我招呼几个大洋马跟你们回去,涮涮洋肉啊?”

田老大和杨伯安都红了脸道:“大东家!”“我可是待不下去了,我出门不是逛洋窑子的,我是来挣洋鬼子钱的!告诉你们,我明天就走!”“大东家要是去辽东,我跟着!”田老大一挺胸脯。卢豫海边走边道:“我都盘算好了,我跟大哥、象林,带上几个兄弟打头阵,先把情况摸摸再说。银子不多带,五万两够用了,多了也扎眼。伯安这边就跟没这回事一样,千万别让我娘知道了,悄悄给苗象天发个密电就行。对了,翻译找好了吗?”

杨伯安正琢磨着他的话,听见他问自己,忙道:“大东家,已经找好了!是个山西老西儿,以前在西帮的茶庄票号做伙计,专跑蒙古买卖城那条线,老毛子的话都懂!”

“‘买卖城’?是恰克图吧?”卢豫海思索着什么,“茶叶生意不行了,老毛子跟朝廷打了一仗,朝廷又败了。眼下老毛子在湖北买了茶山,自己种自己运,晋商的财源如今就剩个票号了!不过山西出商人,眼光都很贼,他们的人尖子都跑到烟台来了。烟台离辽东这么近,证明晋商也在想着开辟辽东的商路啊……”他猛地停下脚步,对杨伯安大声道,“这么说明天我还不走了,你把晋商票号在烟台分号的大掌柜给我请来,我请他们喝酒!”

“又要喝洋酒吗?”田老大嘿嘿笑着,不好意思起来。

卢豫海瞪了他一眼,道:“都是中国人,喝咱中国的酒!我带着杜康大曲呢!告诉你们,从今往后立下规矩,洋人的什么夜总会,卢家老号的人不能进!发现一次,减身股一厘!还有你们俩,真是憋不住了,也别去涮洋肉,白花花的银子给了那些大洋马,还不如给咱中国的窑姐儿呢!又便宜又实惠!”他回过头去,看着卡皮莱街上林立的洋行,恶狠狠道:“朝廷赔洋人款,老子挣洋人钱!”田老大和杨伯安想笑又不敢笑,只得答道:“知道了!”

卢豫海的判断果然不错。第二天,他跟西帮票号的大掌柜们见了面,两下里一拍即合。卢豫海跟他们约定,一旦在辽东的分号建起来,往来总号的银子汇水打两成折扣,为期三年。杨伯安在一旁听得佩服至极。这个买卖可谓顺手牵羊,就是票号不给这个优惠,辽东商路早晚也得开辟,不过是自己无心说的一句话,在卢豫海手里就成了真金白银的生意!

一切安排妥当后,卢豫海和田老大、苗象林等人又登上了“兴字一号”船,乘风破浪朝对面的大连湾驶去。一进大连湾海域,就发现港口里停的都是洋人的船,商船、军舰都为数众多。中国的商船倒没几个,军舰更是想也别想了。卢豫海黑着脸叹道:“这是咱大清的国土啊……咱们经商的人,交了那么多银子,咋就看不见一艘自己的军舰呢?多好的港口,硬生生给老毛子夺去了,朝廷连个屁都不放!”

众人以为他终于得偿夙愿,该兴高采烈才对,却见他不但毫无喜色,还发出这样一通感慨,都深感意外,摇头叹息。卢豫海留了两个伙计守在船上,自己领着众人过了关。俄国人有规定,往来的中国老百姓一人缴纳保证金五两,经商的缴纳保证金一百两。翻译老齐拿了几张文书,替卢豫海他们写好,交了银子,这才踏上了辽东的土地。

卢豫海让田老大他们去找地方落脚,自己领了苗象林四处溜达起来。卢豫海每到一地先四处溜达,多少年来已成习惯了。在俄国人统治之下的旅大地区,分成了金州、貔子窝、亮甲店、旅顺、岛屿五处,商业区就在临近旅顺口的海关附近,两条大街上各国洋行林立,中国店铺却少得可怜。卢豫海进了几家中国人开的铺面,一打听,都是卖东北的土产,诸如煤、大豆、高粱之类,还有就是东北三件宝了。卢豫海跟一个老掌柜聊了起来,听口音带着河南味,一问才知道他祖上是河南归德府柘城县人,跟着他爷爷迁徙到了山东,他爹举家闯关东来到了东北,在此落户三十多年了。卢豫海便满口河南话道:“叔,这在大连的中国商号不多啊?这是咋回事?”

老掌柜叹道:“中国字号的生意不好做呗,总受人欺负。唉,洋人开的就不同了。你别看这满大街商号都挂洋人的国旗,其实十家有七家都是叫了个洋名字,还是中国人在干!”

54万事开头难(3)

卢豫海一愣,笑道:“叔,那你咋不换个洋人牌子呀?”

“我这字号是爷爷取的名,传了多少年了,舍不得……河南人恋家啊!”

“既然都是挂羊头卖狗肉,干吗不联合起来,跟洋人谈条件降税呢?”

“折腾过一回,心不齐,都想着自己的生意,没弄起来就散了。老毛子也不是傻子,你瞧街对面那个圣彼得洋行,说是俄国人开的,其实是个假洋鬼子在张罗,叫朱诗槐,专门替老毛子打听中国商号的消息。上次刚搞了几次碰头会,过不几天,凡是开会的商号都有老毛子去把门站岗,谁还敢登门?这么一搅和,事情就黄了。大家都清楚是姓朱的在捣鬼,给老毛子通风报信,背地里都叫他‘朱使坏’。”

“朱使坏的洋行,做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只要是挣钱的都插一脚!唉,仗着俄国人撑腰,欺负起中国人来比洋人还可恶!后街上卖人参的乔家老铺,多少年的生意了,不知怎么惹恼了他,硬是买通了洋人天天去搜查,说是倒卖军火!过不俩月,铺子就倒闭了。乔掌柜一气之下上了吊,剩下孤儿寡母的沿街要饭!去年,老毛子给他们沙皇加冕举办庆典,中国人就他一个主动送礼,还得了把什么军刀,在店门口挂着,耀武扬威得很呢!”

卢豫海气得呼呼直喘,从怀里掏出一包茶叶,道:“叔,咱都是河南老乡,这包茶叶是咱河南的毛尖,您拿去吧。回头我们家伙计从关内来,我让他们带点柘城的牛肉给您!”老掌柜再三道谢,送他们两个出门。卢豫海走到大街上,看着“圣彼得洋行”的招牌,恶狠狠道:“象林,你记住,二爷在大连第一个开刀的,就是这个‘圣彼得洋行’!”说着,大踏步走开。苗象林身子一哆嗦,赶紧跟了上去。

圣彼得洋行经理朱诗槐是外务局的常客,那天他一听说卢家老号来注册,还是大东家卢豫海亲自坐镇,就做好了接请帖赴宴的准备。大连是俄国人的天下,他的圣彼得洋行又有俄国人撑腰,占了大连出口生意的大头。历来凡有新字号开张请客,没人敢落下他的。可他一连等了好几天,听说别的洋行都得了帖子,唯独没有他的,立刻气不打一处来,怒道:“老子给他面子,他还蹬鼻子上脸了!老赵,你去警察局找几个熟人,搅了他的饭局!”

买办赵仁天劝道:“经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卢家老号名声响亮,在烟台也有咱的生意,何必一上来就翻脸呢?也许是他初来乍到,听了别人的胡说,对咱们有成见。这也难怪,同行是冤家,咱的生意那么好,谁不眼红?”

“我只是想本本分分做个生意人,乱世之下,好人难做啊!”朱诗槐摇头叹道,“在哪儿做生意,都得跟官府打好交道,这里的官府是俄国人,我跟俄国人走得近有错吗?他们不理解我,又眼红我,就说我是‘朱使坏’,坏了他们的生意,这真是天大的冤枉!”赵仁天心里暗笑他如此给自己开脱,便道:“经理,你也别生气!不去就不去了,大连出海的生意咱占着大头,早晚他们得求上门来!”

“非也,非也。”朱诗槐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道,“不管他有没有帖子,明天咱们都去!咱们去了,就是给了他面子,让他欠着咱们的。以后做了合作伙伴也好说话。走吧,我跟瓦西里上校还有个约会。”

次日就是卢家老号连号开张大喜之日。旅顺、大连湾一带饱尝战乱之苦,商业还在百废待兴之际,有名气的中国字号本就不多,加上这两年卢家老号在烟台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谁不想看看这个卢家老号的大东家是什么模样?接到请帖的洋行经理、买办差不多都来捧场了。卢豫海正忙活着招呼客人,苗象林急匆匆跑过来道:“大东家,朱使坏也来了!”

卢豫海气道:“你怎么还是把他请来了?你想干什么!”“我没请,他自己来的!”苗象林委屈不已。田老大在一旁低声道:“要不然,我去撵他滚蛋?”卢豫海强压住怒火,摇头道:“今天是开张大吉,别为了这个弄得冷了场——他要是来道喜算他有眼色,要是来捣蛋,我今天跟他没完!”

朱诗槐今天还真就是来道喜的,顺便看看卢豫海究竟有什么手段。俄国贵族对奢侈品的喜爱举世闻名,宋钧又是价格不菲的紧俏货,其间大有油水可赚。而宋钧生意以前他还真没做过,如果卢豫海是个识相的,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做成几笔生意。伙计接了他的礼单,大声道:“俄罗斯帝国圣彼得洋行经理朱诗槐先生到,请卢家老号大东家迎接啦!”

大厅里顿时一片寂静。在座的人都露出鄙夷的神色。朱诗槐见卢豫海就站在不远处,便走上前去笑道:“卢家老号如雷贯耳,朱某慕名而来,多有冒昧了!”卢豫海背着两只手,脸上挂满了冰霜道:“豫海刚到大连,满耳朵都是朱先生的英雄事迹!请朱先生入席,一会儿豫海给朱先生敬酒!”

卢豫海这几句话一语双关,既不卑不亢又合乎礼节,还带了不少嘲讽揶揄。众人都觉得他处事得体。朱诗槐不动声色地迎着众人的目光走进大厅,挑了个位置坐下。同席的人面面相觑,全是如坐针毡,不多时竟一个个都找借口溜走了,偌大个席面只剩下他一个人。朱诗槐开始还能装出平静的神色,但时间一长,周围的窃笑声、议论声不断传来,越来越肆无忌惮,而卢豫海竟听之任之,并无打圆场的意思。他再也坐不下去了,不等卢豫海宣布酒宴开始,他就气得拍案而起,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大厅。卢豫海见状冷笑了一声,朝众人拱手笑道:“各位商伙,我们河南有句老话,叫正月十五杀猪,有它过年,没它也过年!没想到在大连,这句话也能派上用场!”大厅里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只有老齐带了几分担忧的神情。朱诗槐刚走出去不远,卢豫海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羞愤交加。刚才满心的希望早已烟消云散了,此刻他心里全被愤怒充斥着,低声骂道:“卢豫海,你等着吧,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54万事开头难(4)

卢家老号的连号开张了半个月,基本上没有做成什么生意。这多少让雄心勃勃的卢豫海等人有些失望。连号与烟号虽然只是隔海相望,又都是销售宋钧和粗瓷,但生意环境迥然不同。烟台开埠多年,各国都有势力涉足。卢豫海在那里“以洋制洋”,让各国洋行彼此牵制的手段,到了大连就玩不转了。旅顺和大连湾被俄国“租借”之后,俄国人的势力一家独大,其他各国在大连的洋行仅仅是中转运输,并不做买卖。这么一来连号就只能走俄国人开的洋行。可卢豫海这半个月里,让苗象林领着几个伙计登门拜访,全都碰了一鼻子灰。人家一听见“卢家老号”几个字,就跟遇见瘟神似的,连劝带推地朝外轰,唯恐他们多待一刻。苗象林自作主张故技重施,装成日本人,带了老齐去碰运气。孰料出门没多久,连洋行都没进去,居然被两个跟上来的俄国水手痛打了一顿。苗象林和老齐运气没碰上,倒碰上一堆麻烦,灰溜溜跑回了连号。气得卢豫海破口大骂道:“你们他娘的没长眼吗?日本人跟俄国人都想霸占辽东,两国的军舰在海上动不动就打炮!你们装成日本人去逛街,那不是找打是什么?”

老齐拿了个鸡蛋烫着被打得黑肿的眼睛,苦笑道:“大东家,我跟苗爷说了,他不信!”苗象林自知理亏,一句话也不敢说。田老大给他上了药,叹道:“唉,没想到连号的生意这么难办!咱来了个把月,一两的生意都没做成,光是这门面的租金,一个月就是千把两呀!”

卢豫海不无愧色地摇头道:“不光你们着急,我也着急啊……”

田老大从怀里掏出张纸,道:“我见大连也有洋人的报纸,就去街上找了俩人,一个是替人写状纸的刀笔先生,一个是茶馆里说书的,每人写了几句。象林,你给大东家念念。”

苗象林半边脸被打肿了,拿了纸苦巴巴念道:“呜呼!昔赵宋一朝,创立于太祖陈桥之变,败亡于钦宗靖康之耻,兹有神垕一地,天赐神象,地蕴异常……”

卢豫海不耐烦道:“换!”

田老大一愣,又塞给苗象林厚厚一叠纸。苗象林看了看,自己都憋不住笑起来,连声道:“这个不成,不成!”田老大怒道:“二两银子买回来的,就不兴念念吗?我听了,说得挺好!”苗象林笑得浑身乱颤,递给老齐道:“你,你念吧,我,我……”老齐莫名其妙地接过去,看毕也是捧腹大笑,绘声绘色道:“各位看官听真!话说当年盘古开天辟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大帝呢?身子日长一丈!哎,这位看官说了,为何偏偏是一丈,不是两丈呢……”

卢豫海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田老大纳闷道:“你们都笑什么?说得多好!底下就该讲到钧瓷了……”卢豫海强忍住笑,拍了拍田老大的肩膀道:“我谢谢大哥良苦用心了!盘古,钧瓷,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差得也太远了!”田老大这才明白过来,挠了挠后脑勺道:“可不是吗?伯安写的广告,就那么两行字,我弄来两大篇!这要是都见报了,得花多少银子啊?”卢豫海大笑道:“没关系,你再给那个说书的二两银子。告诉他,每天说书开场之前,先把这一段词儿说一遍,一个月照二两给他!”

几个人听见卢豫海此言又是一阵笑。老齐蹙眉道:“这个法子倒也可行,就是一时半会儿起不到作用啊!” 苗象林好半天才止住笑,道:“二爷,我瞅着那些俄国洋行和中国商铺都跟串通好了似的,难道真是那个朱诗槐捣鬼?他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老齐紧盯着卢豫海的脸,似有话说。

一片愁云又袭上卢豫海的脸庞,他沉思道:“我的确小瞧了朱诗槐,没想到他的势力这么大!不但控制了俄国洋行,连中国商铺都不敢不听他的……不过咱也不后悔,姓朱的靠的是老毛子,咱要是巴结他,这满大街的商号谁还跟咱交往?……唉,都怪我太心急了,想拿在烟台的办法来这儿使唤,可地方不同了,法子也不灵了。这就像小孩儿喜欢吃年糕,老太太一吃,满嘴牙都给粘掉了!”说着,他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脸色深沉,“不瞒大伙儿说,我七八天没睡着了,也出去转悠了四五天……不成,咱得想新招!”

田老大、苗象林和老齐知道大东家在想对策,便都静静地看着他,谁也没敢打断他的思路。卢豫海转了几圈,忽然道:“象林,朱诗槐的洋行里,什么买卖是大头?”“我打听了,圣彼得洋行插手的生意很多,东北特产、土货就奇$ ^书*~网!&*$收*集.整@理不说了,从俄罗斯本土运来的毛皮、糖、铁器、钟表是大宗。对了,我听说他们刚到了一船货,全是瓶瓶罐罐的,据说是酒。”

“酒?”

老齐插话道:“这不稀奇。俄国人生性好酒,他们的酒叫伏特加,烈得很!眼看就是冬天了,朱诗槐的应景买卖肯定是伏特加。俄国人在冬天没这个玩意儿,就跟咱大年夜没饺子、八月十五没月饼一样,过不去!”

“你等会儿!”卢豫海狠狠拍了拍脑壳上的月亮门,大声道,“如今在东北,有多少俄国人?”

老齐一笑:“那可就多了去了。就在大连湾里,光是军队就有一两万,听说还要在东北修铁路,从他们的西伯利亚一直修到海参崴,又是移民又是工人,全加起来差不多五六万吧。”

54万事开头难(5)

田老大好像听出了点门道:“兄弟,你是想打酒的主意?交给我去办吧!”“你怎么办?”田老大杀气腾腾道:“哼!老子招呼一帮弟兄,劫了他的船,砸了他的货!”卢豫海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道:“那不成!大哥,朱诗槐能买通老毛子,你那帮兄弟能跟老毛子的军舰打吗?万一事情败露了,大家都活不成!”他转向老齐道:“这伏特加酒,是从哪儿运过来的?”

“这酒是俄国的特产,咱这儿弄不出来。全是从他们本土运到海参崴,再转口大连送到内陆。”

卢豫海不解道:“干吗非走大连,从海参崴直接走陆路不行吗?”

老齐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才苦笑道:“大东家,东北的情况您还是不熟啊!俄国人跟朝廷签了条约,打算以哈尔滨为中心,西起满洲里、东到海参崴、南到大连,建一条‘丁’字形的铁路,叫中东铁路,也叫东清铁路,才刚刚开工。如今东北的陆路交通还是以马车和人力为主。海参崴是俄国在远东的重要港口,但苦于没有铁路,尤其是冬季陆路交通极为不便,大宗的货物必须从大连中转之后,才能输入东北内地啊。”

苗象林奇道:“老齐,你一个山西人,哪儿知道这么多?”

“晋商有两个好处,一个是嘴利,一个是腿长!嘴利能说,腿长能跑。这些都是来辽东后,我慢慢打听出来的。”

卢豫海听得入神,喃喃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败就败在不‘知彼’啊!大清和俄国通商,一直是走恰克图的陆路,运酒不方便……对,他们肯定是走海路!……走海路,走海路……五六万人,一半儿喝酒,每天二两,一天就是五千斤哪……”他眼前一亮,大声道:“有了!”

三人吓了一跳,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齐声道:“怎么办?”

“大哥,你跟老齐现在就回烟号,告诉伯安办两件事:第一,从神垕总号紧急调来粗瓷五千件,不,八千件!只要坛子,成色无所谓,总号来不及了就从津号、保号和京号调,务必十五日内送到烟台;第二,想方设法到海参崴买伏特加酒,要比朱诗槐的强,也不能露出是卢家买的,伯安有的是办法!至于多少,把坛子装满就行了。”

田老大和苗象林听得懵懵懂懂。老齐听到这里,心里已然是雪亮了,兴奋道:“大东家,您是要做伏特加的霸盘生意吗?”“对!就兴你们晋商做霸盘,我们豫商就做不得了?象林,你明天就去老毛子的外务局,注册一个商号,就叫吴家商号,名字写成吴赐仁,专营酒水生意,本钱往小了写,能多小就多小,千万别引起旁人的注意。还有,明天你和几个伙计分头去圣彼得洋行,不要着急,每天买一点他的伏特加酒,数量也不要太大,轮流去买,就买一万斤,多了用不着!要是让朱诗槐看出来破绽,我把你扔到海里喂鲨鱼去!”卢豫海越说越快,苗象林和田老大已经快跟不上他的节奏了。卢豫海转向田老大道:“大哥,你认识的弟兄里,有吃走私这条路的吗?”

田老大呵呵笑道:“朋友多的是!东三省胡子头左老大,那是我拜把子兄弟!”

“那就好!伯安弄来的酒,让你的弟兄走私进来,操他娘的,这是咱大清国的地方,给他娘的洋人交什么关税!”卢豫海扫视了一下三人,道,“所有这些,二十天里必须全给我办好了!你们办完差事,就该看我卢老二怎么宰那只猪了!”

老齐想了一阵,道:“大东家,我在晋商的时候霸盘生意见得多了,我能说几句吗?”

卢豫海盯着他道:“你快说!”

老齐严肃道:“霸盘是把双刃剑,要考虑两点:一个是货能否供给得上,一个是到最后能否进退自如。买货就得花银子,可有银子未必能买来货!商路,供货的相与——豫商叫商伙,银子,三者缺一不可,请大东家提醒伯安大相公一定留意这个。霸盘做到最后,往往是两败俱伤,即便得胜也是惨胜!能全身而退的寥寥无几。刚才大东家让象林相公注册的那个吴家商号,可谓‘李代桃僵’的神来之笔。霸盘生意也有两种,一种是熟霸盘,就是把价钱炒熟了,炒得居高不下,把所有的货源都垄断在自己手里——”老齐见卢豫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田老大和苗象林更是听得瞠目结舌,他猛地意识到话多了,便戛然而止。卢豫海迫不及待道:“老齐,接着说下去!”老齐鼓足勇气道:“还有一种是生霸盘,就是把价钱往低了压,压得对手不得不跟着低价贱卖。熟霸盘也好,生霸盘也好,拼的是货、银子和商路!”

卢豫海鼓励他道:“那你说,这次伏特加的霸盘,做生的还是做熟的?”

“生霸盘!”老齐毫不犹豫道,“卢家老号是做宋钧和粗瓷生意的,伏特加不是主业,弃长就短只能是一时之计,不能长此以往!大东家跟朱诗槐斗狠,主要是想打破圣彼得洋行一家独大的局面,让他服服帖帖的,也树立起卢家老号的威名,而目的还是为了开拓咱们自家的钧瓷生意。马上就入冬了,伏特加生意赚头最大,圣彼得洋行所有的流动银子怕是都压在伏特加上了。大东家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务必把朱诗槐打得翻不过身,再也不能欺行霸市!此计一成,应该立即抽身而退,千万不能在这上头跟朱诗槐纠缠……不过要想进退自如,还得在铺货上下工夫。货不能留,走私的货留在手里更是祸害,一定得赶紧出手!请大东家即刻就联系铺货的事宜,田爷送进来一批,立即倒手一批。老毛子的衙门跟中国的衙门一样,贪污受贿盛行,千里迢迢来这儿的官员,都是打算‘狠捞一笔回家过年’的。大东家不妨略施好处,打通他们的关节。不然七八万斤伏特加酒源源不断送进来,中转、存储都是大问题!一旦走漏了风声可就前功尽弃……”

54万事开头难(6)

卢豫海听得连连点头,待他说完了,激动道:“老齐,你今年多大了?”

老齐带着愧色道:“唉,四十六啦。”

“在票号做到哪一级?”

“惭愧,干了三十年的票号生意,还是个伙计。”

卢豫海拍案道:“从现在起,你就是卢家老号连号的大相公了!顶三厘的身股!这件大事就由你和伯安去办,事成之后加身股一厘!你在票号三十年没能得到的,我让你一夜之间就得到,你看行不行?”他见老齐傻了似的呆在那里,便“咯咯”一笑道,“话说回来,要是差事办砸了,连号完蛋了,你可什么也没有!一头是荣华富贵,一头是流落街头,你自己去琢磨吧!”

老齐不知是因为惊喜,还是因为钦佩,哆嗦着嘴唇,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应对。苗象林推了他一把,不无艳羡地笑道:“老齐,今晚你是大彩头!我苗象林在卢家干了二十年,还只是个相公呢!你才入号一个月,就是领东大相公了,还不快谢谢大东家!”

“大东家……”老齐一下子伏身在地,痛哭不止,“豫商里有规矩,大相公只有干二十年以上的伙计才能做,我……”

“规矩是人定的,就得因人而变。”卢豫海上去搀起他,诚挚地道,“你比我大十岁,要是都按年头来,我到胡子白了才能做大东家!你是老天爷赐给我的,老天爷也看不惯洋人在咱家里耀武扬威!……我一直有个心愿,洋人从朝廷那里要地盘要赔款,咱们不管是豫商还是晋商,得替大清把银子挣回来!如今连号生意惨淡,眼看着就不行了,你要是能帮我把连号救活了,你是卢家老号的大功臣!”

老齐擦了擦眼泪,道:“大东家,您放心吧!朱诗槐得意不了几天了。大东家,您千万要听我一句劝,咱毕竟是在洋人的势力范围内,要想完成您挣洋人银子的心愿,就得学会弯弯腰,赔个笑脸,针锋相对地干不是咱商家的本色……咱得学学苏武,给匈奴人牧羊十年,只要本色不改,忠心不变,没人说他不是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