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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大瓷商》》 · 南飞雁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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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这么大的动静,总算惊动了里头的人。钧兴堂的大门微微开了一条缝,老平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窥视。他一见卢豫海的背影,使劲揉了揉眼睛,确定无疑之后,他无声地张大了嘴,好一阵才哭喊出来:“二爷!真是你吗?”

卢豫海回身,见他立马就要开哭了,不耐烦道:“哭个球毛!你的脸怎么了?”老平擦了眼泪,羞愧道:“唉,给债主们打的……二爷,您赶紧去见见老爷夫人吧,您再不回来,大家都愁死了!”卢豫海瞪了他一眼道:“满嘴胡说!什么死不死的,二爷一回来,死人都能弄活!”说着健步朝钧兴堂里走去。钧兴堂好久没有这么扬眉吐气了。老平索性大开了门,站在门口道:“你们听好了,我们家二爷回来啦!”

众人这才爆发出一阵惊呼,感叹着四下散去。顷刻之间,卢家二爷带着二十八万两银子回到神垕的消息,传得神垕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卢家中计衰败以来,董振魁躲在圆知堂里偷笑了好几个月,闻讯更是惊骇不已。景德镇那边跟董家一直有书信往来,卢豫海什么时候在景德镇落的脚,还挣下那么多银子?这三年来竟一点迹象都没有,难道他在景德镇挖到金矿了不成?董克温和董克良也深感难以置信。卢豫海本事再大也是个人,就算他离开神垕之时带着起家的银子,就这么三年任他折腾,也决不会做这么大,还是在有瓷都之称的景德镇!董振魁皱眉道:“老大,你去给阜安堂的段云全大掌柜写封信,问问他卢豫海是不是真的在景德镇挣了钱。老二,你想办法让那些票号老帮们都知道,卢家有银子了,叫他们去看看那银票是真是假!”两兄弟领命下去了。董振魁在书房里急促地踱步,想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卢豫海究竟是如何在景德镇发的家。他不由得长叹一声,颓然坐在椅子上。

卢豫海见到父母的时候,卢维章刚刚服了药,正靠在床头假寐。卢王氏陪坐在一旁发呆。家里最后一点银子也支出去了,马上就是月底了,去哪儿找银子给下人发月钱?就算弄来了,下个月怎么办?难道还得用当年的老办法,不得不遣散下人吗?卢王氏忧心忡忡地想着心事,脸上一点也不敢显露出来。票号讨债的事一直瞒着卢维章,生怕他因为这个病情加剧。可纸包不住火,老平出去说好话,居然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看来票号的人决不会善罢甘休,这么大的事情早晚得摊到桌面上……卢豫川已经是四五天没来请安了,也不知他这疯疯癫癫的病症什么时候才能好,就是好了,卢家还能交给他掌管吗?逼死了老相公苗文乡,总号上下没一个人不恨他,就连杨建凡都当众骂他忘恩负义……回想起春天的时候,太后的黄马褂、恭亲王题写的匾额送到神垕,那万人敬仰、风风光光的场面就在眼前,谁知道一年不到,家里就成了眼前这个揭不开锅的样子……幸好陈司画那个丫头心眼善,送来了一千两救急的银子。可卢家拿了这笔钱,心里愧疚啊!儿子的家信里说得挺多,可只字不提关荷生没生孩子,卢维章的身子眼看朝不保夕,要是临死前连孙子都看不见,这不是死不瞑目吗?……

40千里回援(2)

卢豫海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头闯进后堂的。钧兴堂的丫鬟下人蓦地看见二爷回家,仿佛善男信女看见菩萨显灵,一个个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卢豫海也没让人通禀,推门就进去了,如同平地里长出来一般出现在卢王氏眼前。卢王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冲过去上下摸了一遍,这才一声啜泣哭了出来。卢豫海扶着母亲,跪倒在床头道:“不孝之子卢豫海,给父亲磕头了!”

卢维章眼没睁,身子却急剧地震动起来,淡淡道:“谁让你回来的?”

卢王氏脱口而出道:“我!”

卢维章微启双目道:“妇人之仁!你想陷我卢维章于何地?赶他走的时候我说得明白,除非建功立业以功抵罪,否则永世不得回神垕!你见家里艰难了,债主都逼到门口了,老平也给人打了,你就没了主意,把这个孽障叫回来了?你想过没有,这是打我卢维章的脸啊……”卢王氏心里一惊,想不到这些事他都了如指掌!亏得自己百般小心,只字不提,却根本没瞒住。卢王氏忍不住道:“家都要给人家收走了,你还顾着什么脸面?何况儿子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带着……”

“还带着他儿子吗?”

卢王氏张口结舌道:“这,这倒没有……他带了整整二十八万两银子回来了!”卢维章这才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卢豫海道:“你说,你的银子哪儿来的?”

卢豫海见到父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难过至极,泪流满面,哽咽道:“父亲,儿子在景德镇把钧兴堂的景号建起来了,又跟洋人做了笔大买卖,单这一笔就足足赚了二十万两银子!我是听说总号有了难处,过来送银子来了!爹要是不让我久待,我明天就动身回景号!”

卢维章轻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景德镇是什么地方,我多年前就想把生意拓展过去,可一个白家阜安堂就能把你压得死死的!你有三头六臂?一派胡言!”卢豫海从怀里掏出银票,递给了卢王氏。卢王氏一看见银票就语无伦次地叫道:“老爷,你不信儿子,可这银票有假的吗?蔚丰厚的银票是假的吗?”她越说越急,“老爷,儿子有了出息回家了,你不高兴,我还高兴呢!家门都快被讨债的挤破了,你一点不着急,还对儿子发火!”

卢维章强撑病体,坐了起来道:“豫海,你把怎么建的景号,怎么跟洋人做的生意,好好跟我讲讲。要是敢说一句谎话,我打断你的腿!”

不见父亲发话,卢豫海也不敢坐,就站着把这几年的事情拣主要的说了一遍,最后道:“临走之时,我从家里偷拿了父亲一套八十卷的《海国图志》。本想着南边风化大开,洋人遍地,多少能有些作用,谁知真的帮了大忙!魏源老夫子写得真是详尽,山川地形、各国概况、民风民情无所不包。可惜只写到了道光二十三年。孩儿生怕弄错,又专程从南昌府请来了一个同文馆的通事,逐一核对无误,这才烧出来了第一窑样品!那个拉法兰一见就爱不释手,儿子这笔生意做得太顺利了,连儿子自己都想不到!”

“你到底是年轻,做事不精细,我书房右手柜子里还有一套百卷的《海国图志》,是魏默深先生道光二十七年重新编撰的,你怎么不拿了去?”卢维章脸色红润起来,慢慢地下了地,道,“魏老夫子是本朝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是我素来敬仰的人物……可惜他在咸丰七年就病故了,不然我一定要到湖南隆回县去当面讨教一二!我创立钧兴堂以后,买的第一套书就是你带走的那套《海国图志》。真正的大商,不是学几本《生意世事初阶》、《客商一览醒迷》和《直指算法统宗》就行的,要想做出一番事业,不但是大清国的,而且世界各国的三教九流、山川地理、风土民情都得烂熟于心!还有如今是哪一派掌权,是皇帝还是共和,信什么洋教,饮食有什么喜好忌讳,都得心中有数……你才刚刚跟法国人做了生意,眼下澳门的葡萄牙人、香港的英国人、东三省的俄国人和日本人,你早晚都要跟他们打交道,做生意!魏默深先生说‘师夷长技以制夷’,咱们经商的人,就是要在‘知夷’和‘制夷’上下工夫……”

卢王氏见卢维章含笑教诲,知道他已经不再怪罪儿子了,刚想说什么,却见卢维章脸色一变道:“不过你也做了一件蠢事。白家阜安堂自明代开始,在景德镇经营了二三百年,无数次衰落又无数次崛起,你以为白家是那么好欺负的?以段云全的手段、抱负,又岂会甘愿落在你之后?整整三十六万两的生意,你才留给白家一个零头,他不但不会感激你的恩德,还会以为这是讥讽!白家在青花瓷上的造诣,不是景号一年半载就能赶上的,得花上二十年、三十年的时光去锤炼、积累!你一个毛头少年,在洋人面前摆弄摆弄倒也罢了,你忘了旁边还站着个商界大才!逞一时口舌之快意,种十年难去之苦果,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豫商讲究留余,你为何不在说话上也留些余地?”

卢豫海被父亲一番暴风骤雨的训斥弄得灰溜溜的,壮着胆子笑道:“依父亲之见,我该留给段云全多少生意?”

“五五分!钧兴堂的景号刚刚建起来,名声重于利润。你何不就此跟阜安堂联手,两家都做大了,岂不是更好?何况咱只是靠比他们多读了两本书赢的,这种赢法不长久。只有把工夫下在货色上,才是长久之计……”

40千里回援(3)

“孩儿明白了,等总号的事情一了,我就回景德镇跟老段商议此事!”

“人才,说到底还是个人才。遍观天下商帮,豫商重家教、尚中庸、积阴德是其他商帮所不及的。经商之道,贵在随机应变,贵在取长补短。你回到景号,头等大事不是忙着开拓生意,而是沉下心来,好好调教出一批熟手的工匠和画师,这才是根本之策!”卢王氏乍一听见要让儿子走,再也忍不住了,嚷道:“我不让豫海走!总号乱成这个样子,景号再红火有什么用?你病得连地也下不了,豫川又是疯疯癫癫没个正经模样,豫海再一走,总号说垮就垮了!”

卢豫海吓了一跳:“怎么,大哥疯了不成?”

卢维章叹道:“少年得志,连遭重创,难免会失态。说实话,我最害怕的是看到你离开了家,离开了父母,从此心灰意冷一蹶不振……你带回来二十多万两银子算个球!我多大的银票没见过?你卧薪尝胆白手起家,就算只拿回家一两银子,也足以让我欢天喜地!”卢王氏兀自道:“我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不让豫海走!要走,我跟着他一起走,再不待在神垕了!留下你一个光棍老汉,没人照顾,没人熬药,看你怎么办!”

卢维章默然思索了片刻,道:“景号那边,除了你认下的爹,还有别人能主事吗?”“许老爷子性情过于仁厚。维持局面还成,真刀真枪地跟白家交手,难免会吃亏。”“唉,总号纷乱如此,你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去。景号如今是钧兴堂最大的财源,万万不能出事……这样吧,把汴号的苏茂东大相公调过去。这一阵子各地分号都乱了,只有汴号还在正常营业,老苏功不可没!他这个人精明得很,大事上从不糊涂,跟段云全也是知根知底的老相识了。有他在景号协助许老兄坐镇,应该能放心。你说呢?”

卢豫海想了想,笑道:“老苏就有一个毛病,胆子太小!当年要不是他瞒了我十万两压库的银子,我早把董克良打得落花流水了!董家吃了大亏,还有实力给咱家下套吗?不如让老苗去,他跟我差不多,敢想敢干!”

卢维章瞪了他一眼道:“老苏这是‘小心撑得万年船’!苗象天如今是二老相公,我还指望他跟你一块儿稳定局势呢!他不能走!”卢豫海见碰了一鼻子灰,只得笑道:“也好。大清国自光绪十年全国都设了电报局,景德镇一旦有风吹草动,半天就能赶到南昌府,眨眼间电报就到了开封府,这么算下来,两天就够打一个来回……电报好是好,就是花钱跟流水似的,一个字要八两银子!他娘的不是拦路抢劫吗?”

卢维章斥道:“满嘴喷粪!你当这是窑场吗?在爹娘面前口出秽言,不怕我动家法?”卢王氏终于确信儿子不走了,喜不自胜道:“你就打吧,打不死就成!我让厨房做饭,你们爷儿俩吃饱了好好打架去!”卢豫海知道家里没银子了,就把腰里的钱褡裢解下,递给母亲道:“娘,这里头还有三四百两的碎银子,你先拿去用。蔚丰厚的电报早该到他们汴号了,我明天就去兑银子!”卢王氏提着银子,乐呵呵道:“儿子有出息了,娘也花上儿子挣的银子啦。”她伸手抹着喜泪,一路感慨着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卢维章父子了,气氛一时沉重起来。卢豫海察言观色了良久,试探地问道:“爹,总号怎么会衰败成这个样子?票号讨债的人都打上门了!这还不到三年啊!”

“豫川吃亏就吃亏在争强好胜上,这才——不过要究根问底,责任还是在我。”

“爹是说一连开办三处分号的事?”

“象林跟你说的吧?唉,开办京号、津号和保号,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我也是看着卢家声势日隆,就驳了苗老相公的意思,从此埋下祸根。其实董振魁的连环计并不高明,一开始就露出了破绽。卢家分号初开,哪儿有那么多生意一股脑儿就来了?有点头脑的人都得琢磨个为什么,一琢磨就能看出董家的诡计!可豫川一心想做个大商,偏偏没有看出来!那几份要命的契约一签下来,卢家的败局就注定了。”

“这也是天灾人祸。如果没有瘟疫,卢家真的如期交货了,董振魁去哪儿哭去?”

“真正厉害的就在这里。一旦卢家如期交货,董振魁势必要囤积一大批的卢家宋钧。他再低价把卢家宋钧转卖给一些中小店铺,一来刻意砸卢家宋钧的名声,二来也断了卢家今后的宋钧销路!这是在拿咱们的东西砸咱们的生意啊,就是亏一二十万两也是给他中了彩头!我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不惜倾家荡产地借债,票号那么苛刻的条件我都答应了,就是为了不让他得逞。”

这一点倒是卢豫海没料到的。如果换了是他,依着他有仇必报的烈性子,肯定要跟董家大干一场,拼了命也得如期交货。但董振魁是何许人物,居然步步设计,一环套着一环。只要你卢家签了契约,就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朝哪个方向走都损失惨重,难逃一死!照这么看来,两害相权取其轻,父亲撕毁契约无异于壮士断腕之举了。卢豫海感叹道:“董家跟卢家的冤仇,我以为在光绪三年的霸盘生意上已经化解了。父亲那时明明可以致董家于死地,却放了他一马。可惜董振魁没有父亲这样的心胸。”

“你错了。”卢维章缓缓道,“逼死我兄嫂的大仇,我无时无刻不铭刻在心!就算我能放下,董振魁能放得下他儿子瞎的那只眼吗?……何况那时情形与现在迥乎不同。钧兴堂在光绪三年,还没有一口吃掉董家老窑的实力,一旦董家凋敝,势必会有另外一个大商号来承办,说不定就会是如日中天的白家阜安堂!打死一只狼,引来一只虎,这是蠢人才干的事。”

40千里回援(4)

“父亲放心!等钧兴堂在孩儿手上发扬光大,能一口吃掉董家了,孩儿一定为大伯大娘报仇雪恨!”

“你又错了……”卢维章微微一叹道,“病了这几年,我算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商家就是商家,没有永远的仇恨,总惦记着报仇就不是商家!有仇必报是你和豫川的通病,可从今以后,你们要学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圆知堂董家老窑谁都打不倒,只有他们自己人能把自己打倒。就跟咱们钧兴堂卢家老号一样,若不是豫川决策失误,又有谁能打得倒卢家?豫商有古训:‘大兵压境不足虑,乱起萧墙甚堪忧’!……你今年不过二十多岁,毕竟历练得还少,就算被逐出家门是个挫折,这个挫折也不是生意上的。与其说我盼着你一帆风顺,倒不如说我盼着你重重跌倒一次,再自己爬起来……这次总号濒临绝境,对你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你有什么主意,不妨跟爹讲讲吧。”

卢维章说了半天,终于说到了眼前的局面。卢豫海一路就在考量此事,早已有了对策在胸,当下便道:“当今应付之策,无非有三个。头一个就是恢复声誉,五处窑场得重新把火烧起来,冷冷清清的像是窑场吗?第二个是反戈一击,总是守着等人来打不是办法,咱得主动出击,打董家一个出其不意!我盘算过了,有二十万两银子,足以安抚住当前的局面,还剩下八万两,咱一两不剩,全都买董家老窑的宋钧!就照着他们给咱下的套,咱来个还施彼身,让他也为难为难。第三个主意嘛——我觉得还是等大局稳定了再说。”

“我替你说吧。你是跟洋人做生意做得顺手了,还想去挣洋人的银子,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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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豫海两眼放光道:“对!爹刚才提到了,澳门的葡萄牙人,香港的英国人、东三省的俄国人和日本人,都是咱们的买家!光等着生意上门不行,得把货送到他们眼前,把朝廷赔的款再挣回来,这才是本事!”

卢维章淡淡道:“你有这个心固然是好,但眼下根本不是时候。五年之内,你怕是离不开神垕了。总号经历了这场变故,没有三五年缓不过气来。总号是根,分号是枝。卢家老号全靠宋钧打天下,窑场才是根本所在!你在景德镇这些日子,肯定琢磨着烧过宋钧。我问你,你烧出来了吗?……没有吧?全天下只有神垕能产宋钧,这是多少人失败后不得不承认的现实……这次大败,也与总号五处窑场供给不力有关。我交给你一件事,五年之内,把卢家老号的窑场规模扩大一倍!眼下咱们钧兴堂有维、中、庸、留、余五处窑场,你还得建起来在、行、商、无、疆五处窑场。”

卢豫海顺着父亲的话道:“维中庸留余,在行商无疆!爹,是这个意思吗?”

“前一句话,说的是心中之道,后一句话,说的是脚下之路。前一句话是根本,后一句话是手段。何时你真正做到了这两句话,离一个大商也就不远了。”

“孩儿牢记父亲的期许!”

卢维章道:“这样的话,我对你大哥也说过。他也的确是奔着这个方向去的,可惜的是,他跑得太快,背的东西又太重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一老一小两个和尚出山化缘,在河边遇见一个绝色女子。河面无桥,老和尚以普度众生为念,便背着女子过了河,小和尚百思不得其解。过河后,师徒二人又走了三十里路,小和尚心里总放不下这件事,终于问他师傅:‘咱们是出家人,怎么能背一个美貌女子过河?’老和尚笑道:‘我不过背她过河便放下了,你却背她走了三十里路!’”

卢豫海心里一动:“爹,你的意思可是……”

“成为一代大商的梦想,如同那个绝色的女子。若不能挥之即去,背在心里即成心魔。心中一旦有了魔障,则两眼辨事不明,双耳听事不清,受其蛊惑,被其蒙蔽,困之于心,乃至于百物皆清而独见其浊,百姓皆善而独见其恶,最终事皆不可成,也就在所难免了。你去见见他吧,劝劝他,不要再背什么心魔了。欲不可尽,心不可死,人不可废。豫川是个命运多舛的孩子,我不敢奢望他能马上振作起来,但求他能保留一分心气而已。”

卢豫海惊道:“父亲,您不准备起用大哥了?”

“他一通疯话逼死了苗老相公,钧兴堂里怕是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他几次三番给卢家带来灾难,就算我有心起用,他自己还有勇气再站在钧兴堂众人面前吗?豫川现在有三个心魔,一个是屡战屡败,一个是愧对家门,一个是好高骛远!……他若是从此修身养性,做个闹市之中的隐士,还能独善其身;说不定若干年后他悟道出山,重操旧业,仍不失为一代豫商英杰。他若还是除不去心中三道魔障,就是钧兴堂的大祸了,我打算就此分家,将钧兴堂一半的家产给他,让他好自为之吧。”

41大祸起于萧墙之内(1)

钧兴堂总号的衰落,说到底还是因为银子周转不开。卢豫海带回神垕的银子顷刻间就化解了卢家的危局。票号们见卢家有银子还本付息,立刻换了副模样,再不像前些日子那么盛气凌人了。清偿债务之后,卢豫海和总号杨建凡、苗象天等人脚不沾地,忙着赈济窑工、购买原料等事宜,为重新点火做准备。三天之后,钧兴堂卢家老号五处窑场同时点火烧窑;又过了一个月,新烧的宋钧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各地分号,再由各地分号销售出去。一场风波到这时才算是彻底平息。

卢豫海在此期间几次去探望卢豫川,都没能见到他本人。大嫂苏文娟憔悴得不成样子,说卢豫川的病还是时好时坏,没法见人。卢豫海猜到是大哥不愿见他,便找来几个在大房伺候的下人盘问,都说大少爷烧是不再发了,疯癫症好像也没了,就是整天呆坐着,有时候一天到晚也不说一句话。卢豫海怅惘不已,有心直接闯进去,又怕惊了他,只得将此事暂且搁置在一旁。

其实除了还有些虚弱,卢豫川身上的病已然痊愈了,此刻苦苦折磨他的正是卢维章所说的“心魔”。卢豫海跟苏文娟见面之时,他就坐在侧室听着,没漏下一言一语。卢豫海衣锦还乡,整顿残局的事情他全都了如指掌,这却越发加重了他的心病。他深知风平浪静之后,叔叔难免会论功行赏。如今卢豫海立下大功,钧兴堂上下万众归心;而这场大难又是因他而起,苗文乡也等于是死在他手上,他还有什么话说?在众人眼中,卢豫海和他本领一高一低,事业一成一败,人心一向一背,所有的荣耀都弃他而去了,两人见了面又能说什么?无非是自取其辱而已。

卢豫川始终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一心要做出番功业,可为何如此艰难?一败于洛阳垂柳巷,二败于护送禹王九鼎,三败于京、津、保三处分号。从光绪三年出山做事到现在,整整八年过去了,他还没有尝过一次完胜的滋味,屡屡都是积小胜而成大败!而每次大败之后,不是卢维章,便是卢豫海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转眼之间就扭转了败局。自己的落魄屈辱所成就的,却是他们父子的无上功业。在梁少宁承办钧兴堂的时候,他跟梁少宁一起喝酒论事。梁少宁说卢维章居心叵测,每次大战都是放手让他冲在前方,一有失手就横加贬谪,消磨其豪情,动摇其心志,为的就是把他彻底打倒,好让自己的儿子接班!卢豫川那时的反应是一碗酒泼在梁少宁脸上,大骂一番后拂袖离去。可现在仔细想想,梁少宁的话不无道理。这次同时开办三处分号,又贸然签下巨额的契约,卢维章对自己一意孤行的做法并没有阻挠,反而驳回了苗文乡等人高瞻远瞩的提议,难道就是要眼睁睁看着他大败而归,为此不惜把钧兴堂的前途命运也搭上吗?

“人至穷苦窘极,未尝不呼其父母也”,夜深人静之时,卢豫川独自在院中徘徊,总是想起当年父母相继辞世的场景。卢家老号发家的那口窑,就是父亲拼了一死挣下来的,卢家的产业也是奠基于父亲之手。奈何父亲早逝,不然他又怎会落到如今这样四处碰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惨境!

不知经历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卢豫川终于决定走出这个院子了。他打定了主意,要想真正成就心中的抱负,只有一个方法,就是离开卢维章父子,甩开膀子大干一场!成了,那是父母亲在天之灵庇佑;不成,则是自己志大才疏,不堪成事,就是死了也能瞑目。可究竟如何作为,才能脱离叔叔和弟弟的控制呢?卢豫川呆呆地站在院子门口,收回了那只刚刚迈出去的脚。

杨建凡这些日子忙得不亦乐乎。大难之后百废待兴,各地分号跟总号每天的信件不下几十封,或是汇报生意进度,或有要事请求裁断,就连哪个伙计生病、哪个学徒出师之类的事情都要报送总号备案。一到申时,当天的往来账目和需要即刻决断的请示信件,便一齐来到了总号老相公房。杨建凡跟苗象天面对面坐在炕上,一人守着一个小方桌处理商务。两位老相公听了账房大相公古文乐和信房大相公江效宇的汇报,点评一二之后,对分号的信件或是同意或是驳回,遇到争执不下的,这才请一旁闭目养神的卢豫海最终裁决。钧兴堂这个庞大的商业机器,就是这样平平静静地运转着。

卢维章此时还是钧兴堂卢家老号的大东家,自卢豫海回到神垕,他便彻底将生意放了手,自己安心在家养病。卢豫海不过二十多岁,这些年与董克良鏖战,打得董克良几乎走投无路;坐镇维世场,深得相公伙计们的拥戴;南下景德镇,白手起家创立钧兴堂景号,关键时刻若不是他带银子回来,总号就算完了!一时间卢豫海的声望之高、威信之巨,除了有病在身无法理事的卢维章,钧兴堂里再无人能与之匹敌。总号上下对这个年轻人无不是心服口服。杨建凡和苗象天两个老相公是卢豫海的启蒙恩师,自然更是欢欣无比。卢豫海旁若无人地靠在躺椅上慢慢地摇着,古文乐和江效宇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杨建凡和苗象天的处置方法若合了他的心意,他便接着假寐下去,一旦跟自己的想法有了冲突,便微笑道:“两位老相公,老古,老江,我看这事还是得说道说道。”

江效宇今天提到了一封津号的来信。津号大相公张文芳说自己年纪大了,不堪任用,特提出辞号。杨建凡和苗象天商议之后,决定复信挽留。张文芳跟杨建凡一样,都是从维世场建窑开始就待在钧兴堂的老人儿了,年纪也不到六十岁,离荣休还差三四年呢。杨建凡笑道:“老张我再熟悉不过了,他哪里是真心想辞号,无非是觉得办砸了差事,下面的人不服他,没脸面再在津号待了!总号去封信挽留一下,好歹对他手下的人也算有个交代。”苗象天也道:“其实办砸了差事也怪不得他!去年分号刚刚成立,有订单是件好事,他总不能瞒着不报给总号吧?我也同意杨老相公的意思,挽留老张。”

41大祸起于萧墙之内(2)

卢豫海就是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微笑道:“两位老相公,老古,老江,我看这事还是得好好说道说道!”

四个人都是一愣。明眼人都看得出,张文芳假意辞号,实际上是想借总号的挽留来平息手下众人的不满,哪里是真打算辞号了?大相公五厘的身股,主动辞号就分文没有了,傻子才会干!四人面面相觑之际,卢豫海站起来,踱步道:“津号出了事,众位伙计相公不服,这只是冰山一角。如不出我所料,各地分号都在观望,看总号如何处置京号、津号和保号……常言道‘秋后算账’,十几处分号都等着这个‘秋后’呢!如果总号真的去信挽留了老张,等于是既往不咎,京号、保号的大相公势必会如法炮制,到时候就不是一个老张辞号了,而是铺天盖地的辞号信件!那还做个球的生意!你们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道理?”

苗象天道:“二爷看得远,象天深感不及!不过去年请示的时候,老张在信上说得明白,他对此事深感疑虑,请总号慎重裁断。这些去年的往来信札上都有,随时可以去查。至于总号决策失误,罪不在他。”

卢豫海耐心道:“我也知道此事罪不在他。但你想过没有,总号对老张一旦表了态,无论是复信挽留也好,准他辞号也好,事情只是开了个头!这个头一开,再想收可就收不住了。冤有头债有主,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我大哥豫川的错……挽留了老张,就等于向各地分号暗示,总号对此事不再追究,如此一来难免会背上赏罚不公的罪名,这样如何还能统领各地分号?而准了老张辞号,无异于表示总号即将大开杀戒,按罪论罚,各地分号在这件事上多少都有些过错,岂不是弄得人心惶惶?……总号的状况刚刚有起色,各地分号也是刚度过危机,所谓新栽树木不可摇其根,久病之人不可劳其心,总号不能小瞧了津号这件事,稍有不慎就是自乱阵脚,给旁人可乘之机!”

这番见解真是举一反三,从普普通通的人事任免上,居然看到了整个钧兴堂的大局。细细考量起来,若真是就此复信挽留了张文芳,其他分号闻风而动,不是平地里惹出一场波澜吗?看来卢豫海是铁了心要保他大哥,继续对此事不置可否了。张文芳无非是个驻外的大相公,真是动了他,肯定要牵连到卢豫川,那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总号如今死里逃生已是万幸,再也禁不起这样的折腾了。如此一来,无论是老相公杨建凡、苗象天,还是大相公古文乐、江效宇,都钦佩无比。杨建凡沉默良久,道:“二爷说的极是!敢问这是大东家的意思吗?”

卢豫海笑道:“此事不需烦请我爹裁断了。我自己就做得了主!给津号的回信上,只字不用提老张辞号的事。我派人把老张的原信送回去,只跟他口传六个字:‘知道了,好好干!’”

苗象天还是有些担忧,便道:“总号对此事不置可否,各地分号一旦知道了,难免会有所猜疑啊!人心不稳是经商大忌,请二爷三思!”

卢豫海舒舒服服地靠在躺椅上,笑道:“这就有劳两位老相公了!你们俩联名给各地分号去信,就讲一个意思,勉励他们继续好好做事,别的什么都不要想。马上不是八月十五了吗?驻外分号的相公伙计家里,每家送银子十两!把这件事也告诉他们!嘿嘿,得了银子,看他娘的人心还稳不稳!”

古文乐是总号账房大相公,有名的“神垕第一铁公鸡”,最不爱听的就是让他出银子。他一直专注地听着,并没有插话,蓦地听见卢豫海又要慷慨解囊,当下便道:“回二爷,这银子我出不了!一十六处分号,驻外的相公伙计快二百号人了,这就是两千两啊!一个寻常伙计每年的薪水也只是七八两银子,哪有过个中秋节就送十两的?那春节、端午呢?没个十两也下不来!老古我没地方出这银子!二爷见谅!”

在座的人知道古文乐哭起穷来谁也招架不住,便都笑了起来。卢豫海喷儿笑道:“老古,我问你,账上真的连两千两都出不起了吗?”古文乐拗着头固执道:“不是出不起,是找不到出钱的地方!账房每笔花销有预算,有客厅里信步出来,朝他一拱手,笑道:“杨叔一向可好?豫川等您好久了。”

41大祸起于萧墙之内(3)

杨建凡心里一热,上去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阵,感慨道:“病咋样了?什么时候下的地?”“前两天下的地,身子还有些虚,精神好多了。”杨建凡知道他大病初愈,赶忙拉他进了客厅,蓦地看见苏文娟也在座,正跟老伴杨郭氏聊天。他便施礼道:“大少奶奶也在?今天老汉家里真是来了贵人了!老三,去告诉厨房,多加两个菜!”

卢豫川拦住杨叔安,笑道:“今天来打扰,是有件事情要跟杨叔商议,饭就不必了。”

杨建凡闻言一愣。卢豫川此番中了董振魁的连环计,牵累得钧兴堂元气大伤,又气死了前任老相公苗文乡,总号里对他的议论从来没停止过。在这个关头上,他还能有什么事好说?噢,难道是他有心向卢维章认错,又有些心虚,生怕叔叔不待见,来向自己讨这张老脸的?要不然,为何连大少奶奶都带来了?杨建凡想到这里便憨厚地一笑,道:“少东家有事,咱们就去书房谈吧。”

杨建凡是烧窑伙计出身,懂得的文墨不多,书房里只摆了几本充门面的书,好多已覆满了灰尘。杨建凡本来不想弄这些面子活儿,可他现在毕竟是堂堂卢家老号的领东老相公,家里没个书房成何体统?便由着儿子们的意思,盖了这间书房。二人落座已毕,杨建凡道:“少东家,老汉得先给你赔个不是。苗老相公殡天的时候,我当着众人的面骂你‘忘恩负义’,害得你病情又加重了。你莫怪我骂人,老苗哥死得也太冤枉……”

卢豫川脸色本来就不好,此刻越发地难看了,勉强道:“我怎么会怪杨叔,杨叔骂的是!我也是烧糊涂了,说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苗老相公之死因我而起,这笔债我迟早要还。”

“人都不在了,还还个球咧?豫川,不说那些事了,眼下你身子骨也好了,可有什么打算?”

卢豫川没有回答,却出人意料地“扑通”跪倒,悲凉道:“杨叔,我的好杨叔!我大难临头了,或是明天,或是后天,我就要被逼死了!”杨建凡大吃一惊道:“豫川,你,你站起来说——谁逼你了?”

“我自己!卢家这番风波因我而起,差点倾家荡产;几年前的那场官司也是因我而起,几乎家破人亡!您说得对,苗文乡老相公也是我害死的!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卢家、活在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钧兴堂的相公伙计?”

杨建凡上去搀他,他死活跪着不起。杨建凡急道:“不错,这都是你做下的……可没人说你呀?你泄露卢家秘法,私自在钧兴堂入暗股,大伙儿多少都听说了些,可大东家也没怎么罚你啊?反而委以重任!这次是你决策有误,大东家却说责任在他,根本没提你的事!你,你这是何苦?”

卢豫川泣道:“杨叔,人言可畏啊!总号的人那些议论,我都知道……叔叔越是替我拦着,我心里就越难受,这比杀了我都难受!我求您跟叔叔说说,好歹给我个处分,就是把我逐出家门,我也认了!老这么悬而不决,这样的日子,我再也过不下去,与其死在别人唾沫星子里,倒不如自我了断了干净!”

杨建凡目瞪口呆,好半天才道:“你先起来,容我慢慢想想。”卢豫川擦着眼泪起身回座,兀自啜泣不止。杨建凡忖度良久,道:“少东家,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我自然全凭叔叔发落。”

“那我说的话,你肯听吗?”

“我爹妈死得早,除了叔叔婶子,您就是我最亲近的人!”

杨建凡想起了卢豫海的那番话,便道:“那就好。老汉是个大老粗,说话过头了你也别见怪——大东家之所以一直不发落你,我想不是他忘了,而是实在难以抉择!你是以少东家的身份掌管钧兴堂的,好端端的产业毁成那个样子,怎么罚你都不为过!可你毕竟是维义兄弟唯一的血脉,真能把你逐出家门吗?维章兄弟的秉性脾气,我再清楚不过。二爷是他的亲生儿子,说撵走就撵走了!可你不然,你背后站着我那维义兄弟的在天之灵呢。他若是不罚你,钧兴堂上下几千号人心里都不服;若是狠心处罚你,又怎么对得起维义兄弟?大东家这是有意搁置这件事,等风头过了,再慢慢地寻思出一条万全之策。你莫要着急,照着我的意思,趁这些日子好好修养身子吧。钧兴堂是卢家的,大东家一旦用你,谁敢放半个屁!”

卢豫川摇头道:“杨叔,我一天也等不下去了!”杨建凡看了他一眼,叹道:“你这是非逼着大东家左右为难了!你可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卢豫川道:“叔叔要么把我赶出钧兴堂,要么把我犯下的罪孽全揽在他自己头上!”“你既然都知道,又何必去逼迫大东家呢?除非是你自己还有别的想法,难道你真的想眼睁睁看着卢家一分为二,就此分家不成!”

杨建凡不过是气头上的一句话,却无意中道明了卢豫川此行的真实意图。卢豫川腾地站起道:“杨叔,豫川情愿就此离开钧兴堂,不再给钧兴堂、给叔叔添一星半点的麻烦!豫川的这份心意,请杨叔务必转告给我叔叔!”

杨建凡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气急败坏道:“你,你真的要分家?”

“对。豫川自请净身出户,离开钧兴堂!就是烧窑也好,种地也好,从此再不会连累卢家!”

形势至此急转直下,杨建凡到这时才听明白了卢豫川的意思。敢情他说什么认错之类的都是托词,一心要分家另过才是真的!

41大祸起于萧墙之内(4)

“你放屁!”杨建凡终于忍不住骂了起来,他急促地在屋里踱步,边走边骂道,“喂不饱的白眼狼!你他娘的还有点良心吗?亏得大东家对你期望那么高!混账王八羔子,惹下这么大的祸事,你拍拍屁股,说走就走了?……大东家是你亲叔叔,他的脾气你能不知道?他会让你净身出户?留世场开工之际,大东家在全镇人面前宣告过,卢家有一半的产业是你的,‘除非天崩地裂,万物不存,否则绝无更改之理’!全镇谁不知道?大东家是最讲信义之人,他肯为你不顾家规,也自然肯为你践诺分家!你这么走了,好端端的产业一劈为二,这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连我一个外姓人都不忍见到这样的场面,你卢豫川却口口声声要分家!你,你……”

杨建凡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一个宋钧笔筒跌落在地,七八根湖笔散落一片。卢豫川含泪俯身,将毛笔捡了起来,轻声道:“杨叔,不管你骂也好,气也罢,豫川心意已决!豫川此生只想做自己的生意,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心愿了。可眼下,我在钧兴堂只能做个不问世事的行尸走肉……古人云‘哀莫大于心死’,留在钧兴堂,豫川便是心死之人,离开钧兴堂,豫川或许还有一点活下去的希望……我在钧兴堂,上对不起叔叔,下对不起苗家,中间也羞于和豫海、苗老相公等人共事,上中下三条路都是死路!……在窝棚营子里的时候,杨叔一家跟卢家是邻居,您是看着我和豫海长大的。自没了爹娘,天底下除了叔叔婶子,就只剩下杨叔你一个人为我着想了……杨叔若真心为我好,就请将豫川的心愿告诉叔叔。三日之内,如不能得到叔叔的发落,杨叔就来为我和文娟收尸吧……告辞!”

卢豫川深深一躬,推门离去了。杨建凡呆呆地站在书房里,不知所措。忽地,他听见外边车马的动静,当下便追了出去。待他赶到门口,卢豫川夫妇的马车已然遥不可及了[奇`书`网`整.理提.供]。杨建凡失魂落魄地站在大门口,好半天才向早已呆若木鸡的杨叔安道:“老三,给我备马!”

“这么晚了,爹要去哪儿?”

杨建凡默然不语,忽而道:“你读过书,圣人怎么说大家子兄弟俩闹分家的?”

杨叔安吓了一跳,摇头晃脑背道:“圣人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此句出自《论语·季氏》。”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季家兄弟俩闹崩了,自己打起了内战,国家也被人灭了……爹,豫川少爷跟豫海少爷要分家吗?”

杨建凡身子一哆嗦,恶狠狠道:“你敢说出去半个字,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快去备马,我要去苗家!”

卢豫川突然造访杨家,是仔细斟酌后才决定的。他在打定主意脱离卢维章父子、自己独闯天下之后,最终决定向叔叔逼宫。他看准了卢维章决不会看着他净身出户,真要是分家,即便带不走秘法和窑场,也会是一笔数额惊人的银子。就算卢家眼下周转的银子不多,钧兴堂整整一半的股份稳稳当当地归他所有,每年的红利能少得了吗?一旦有了银子,他何愁不能大展宏图、何愁不能放开手脚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卢维章所谓的三个心魔,已经把这个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的商人牢牢控制住了。只要能继续做生意,成就自己一代大瓷商的夙愿,还有什么他不敢去做?

第一个知道卢豫川这个想法的,自然是朝夕相处的苏文娟。卢豫川话音刚落,苏文娟就叫了起来:“不成!”

卢豫川皱眉道:“那你要我怎么做?”

“总号这么大的麻烦,是你引起来的。你就是有心分家,也不是现在这个时候!叔叔重病在身,里里外外全是豫海和杨建凡、苗象天两个老相公在支撑,大家都忙得不分昼夜。眼下危机刚过去,你就提出分家,总号的人会怎么说,镇上的人又会怎么说?”

“我现在不提出来,等豫海羽翼丰满,我怕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会,叔叔和豫海都是心胸开阔之人,你以前做过的错事,现在有谁提起过?就是这次你中了董家的诡计,叔叔又何曾指责过你?豫海又何曾怠慢过你?”卢豫川知道这都是事实,便垂头不语。苏文娟耐心道:“我知道你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一蹶不振也不是你的性子。你有心东山再起,我打心眼里替你高兴!可小孩子都知道挨了打要老实几天,你为何就不能放下心思,好好修养一阵呢?等总号恢复了元气,生意重新红火起来,你或者恳求叔叔让你再次出山,或者到那时再提出分家,岂不是更好?”卢豫川看了她一眼,不耐烦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个球的生意!不跟你说了,你去把杨建凡老相公请来,我要听听他的意思。”

苏文娟苦笑道:“你不跟我说,我也不怨你。你成也好,败也好,我还有别的去处吗?这辈子除了你,我还有别的指望吗?这么多年了,我连一儿半女都没能给你,心里最有愧的是我啊……大少爷,我都听你的,不过杨老相公不能去请。你一直对外称病,忽然见杨老相公岂不让人起疑?分家是大事,大家子里最忌讳的就是分家二字。眼下这事八字还没一撇,万不能走漏了风声!你不如亲自去找杨老相公商量,一来显得诚心,二来也好避人耳目。”

卢豫川笑道:“这才是我卢豫川的女人!你去找老平叫车,就说我在家里待久了,想出门散散心!”

41大祸起于萧墙之内(5)

卢豫川没让下人跟着,只带了苏文娟一人,亲自赶着马车出了钧兴堂。也许真的是有些心虚,他在乾鸣山脚下兜了好几个圈子,眼看着天落了黑,这才扬鞭催马直奔杨宅。可巧杨建凡还在总号,他只好按着突突跳跃的心,耐心等候。他已经盘算好了所有的措辞,杨建凡可能的态度他也都想到了。卢豫川深知,只要过了杨建凡这一关,由他向卢维章转告了自己的愿望,分家的大事就成功了一半!

事实证明卢豫川的算盘处处打到了点上。杨建凡在卢豫川告辞之后,马不停蹄地直奔苗家。苗象天听了卢豫川的意思也是吃惊不小。卢豫川当年被大东家勒令不许过问生意,一气之下居然在梁少宁承办的钧兴堂入了暗股,甚至有意泄露卢家宋钧秘法。这次没人让他脱离生意,是他自己觉得无颜再在钧兴堂立足,他竟又打起了分家的主意!两个老相公默默地对坐了许久,苗象天皱眉道:“老杨,你说,卢豫川真的敢举家自尽吗?”

“保不齐!他这个孩子我清楚得很,为了能做生意,泄露秘法的事都敢干,那是背叛祖宗啊!老苗,咱俩得先拿个章程出来,真要分家,还得讲究个分法哩!”

苗象天忽地站起,咬牙切齿道:“卢豫川跟我有杀父之仇,我巴不得他死!”杨建凡紧张不已,跟着站起来,连声道:“象天,你冷静些!”苗象天凄然一笑:“……老杨,你莫要怪我心狠。唉,这都是气话,不去说它了。卢家的产业无非是银子、窑场和秘法。卢豫川一心要自己独立出去,做自己的生意,这三样都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但我以为,银子可以给他,窑场也可以分给他几座,但秘法决不能分!钧兴堂是卢家宋钧的正宗,全仗独门的秘法,一旦连秘法都分了,平地里冒出来俩卢家宋钧的字号,这不是两败俱伤吗?白白给老董家做了一锅菜!”

杨建凡点头称是:“我同意你的意思。二爷这两天还一直念叨,要在维、中、庸、留、余五处窑场基础之上,再建在、行、商、无、疆五处窑场,把卢家老号的规模扩大一倍!依我看,这窑场绝没有分的道理!就给豫川银子吧。他想做生意,不就是需要银子吗?”“眼下总号哪有银子啊?二爷带回来二十八万两,给了票号十万,重新烧窑花了十万,剩下八万两是二爷准备对付董家的,刨掉这些,哪里还有银子了?”“朝廷贡奉的三十万两,不是快到了吗?”“那是活命银子!来年全靠这笔银子了,又要烧窑又要还本付息,一锅端全给了卢豫川,咱们总号喝西北风去球!”“还有景号啊?”

苗象天一愣,苦笑道:“景号才成立不到一年,给总号汇来不下三十五万两银子了!总不能一上来就把景号的血抽干抽净!那里头有二爷多少心血啊。”

两个老相公商议完,已是夜半。两人有心马上去钧兴堂报信,却又生怕惊动了卢维章,只得按下了心急火燎的念头,相约第二天一早齐赴钧兴堂。第二天刚用过早饭,苗象天上马直奔钧兴堂,远远地望见杨建凡在路口转悠,立即赶过去道:“杨老相公久等了!早饭都没吃吧?”杨建凡眼圈发黑,沙哑了嗓子道:“还他娘的吃什么早饭,一宿都没怎么睡!快走吧,再等二爷就该去总号了。”

卢维章这些天身子好了许多,精神也健旺起来,早上起来,还在小院里打了一趟太极拳。卢王氏看得无比舒心,不停地抹眼泪念佛许愿。卢豫海趁着母亲高兴,便见缝插针道:“娘,关荷一直在景德镇等着呢,没您的吩咐,她也不敢回来。您看……”卢王氏微微蹙眉道:“她这三年,一直没生养的迹象吗?回来也好,我请开封府的名医给她瞧瞧!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事可拖不得。”卢豫海如释重负道:“是!孩儿这就写信去!”

卢豫海刚走到门口,就和来人撞了个满怀。老平见卢豫海也在,忙道:“二爷,正满世界找你呢!总号杨建凡、苗象天两个老相公求见!”卢豫海愣道:“以前说好的,凡事都在总号见,他们怎么跑到钧兴堂来了?你让他们……”

卢维章一套拳打完了,收了势,道:“让他们来我这儿吧。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见你的,怕是又要给我出什么难题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迟早要来。”说着,他轻轻转身,朝房里走去。卢王氏和卢豫海都是一惊。卢维章说得有理,两个老相公说是求见卢豫海,为何又不在总号等着,非得一大早就来堵门?他们都知道大东家正在调养身子,如不是连卢豫海都无法决断的大事,决不会贸然来钧兴堂!

卢维章的书房里药香袅袅,一个沙锅里咕咕嘟嘟地冒着白气。卢维章擦了把脸,端坐在太师椅上,微笑道:“杨哥,象天,是什么风把你们刮到我这药铺来了?”卢豫海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道:“你们也是的,有什么事先告诉我呀!我爹身子刚好了些,你们就来凑热闹!”杨建凡和苗象天相视苦笑,苗象天道:“杨老相公,还是您先说吧。”

卢维章笑道:“不忙不忙,我也是好久没见你们了,不妨让我猜一猜。眼下生意上有豫海支应,大事或许有,可你们几个都是经商的好手,什么局面都难不倒你们,这么说就不是生意上的事了。家事嘛,有夫人掌管,你们都在总号忙着,也操不起这个闲心。那便只有一件事了,这件事介乎生意和家事之间,说是生意也是家事,说是家事,其实也事关生意大局——如果我没猜错,是因为豫川吧?”

41大祸起于萧墙之内(6)

杨建凡跌足叹道:“大东家神机妙算,老汉佩服得五体投地!”当下他就把卢豫川深夜造访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道:“大少爷说,三日之内一定要得到大东家的回话,不然他们两口子就自寻短见!”卢王氏骇然道:“这,这是怎么话说,谁逼着他寻短见了?”卢维章转向卢豫海道:“我让你去劝劝你大哥,你去了没有?”卢豫海愧然道:“去了几次,大哥都称病不见。父亲稍等,我这就找大哥去!”

“罢了!”卢维章摆手道,“豫川心意已定,你再拿那些话劝他,只怕适得其反!既然豫川提出来分家,我这个做叔叔的还有何话说?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凡事都有自己的主见了。即便今天不说,分家也是迟早的事。豫海,你怎么看?”

“这个家不能分!我跟两位老相公合计好了,下个月就跟董家开战!这么个节骨眼儿上,怎么能分家!”

“儿大不由爹,何况他是侄子,我是他叔?”卢维章站了起来,手里一串佛珠缓缓捻动,道,“自古肌肤之疾易除,心中之魔难去。豫川不是要分家吗?好,请杨哥去跟他讲,我今天就分这个家!”

苗象天惊道:“就是分家,也得有个分家的章程!总不能见个东西就一劈两半,你一半,我一半,那像什么话?”

卢维章道:“我的话还没说完。杨哥,你对豫川说,卢家有三可分、三不可分。可分者:房产可分,股份可分,家财可分;不可分者:姓氏不可分,窑场不可分,秘法不可分。豫川有钧兴堂一半的产业,这是全镇都知道的,我卢维章一言九鼎,绝无反悔之理。豫川若是决心分家,除了姓氏、窑场和秘法,其他的随他取。他在钧兴堂的一半股份,每年的红利一两都不会少了他的。不但如此,就是总号和五处窑场的相公伙计,凡是愿跟他的,一概来去自由,在钧兴堂的身股一律保留不变!”

在座的人大惊失色,倒不是因为卢维章的慷慨允诺,而是惊讶他听到侄子闹分家,竟是如此泰然自若!每临大事有静气,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这要多大的涵养和气量!卢维章仿佛猜出了众人的心思,笑道:“你们看着我干什么?自己的后人有出息了,能独当一面了,分出去又有何妨?”卢维章信步走到一盆兰草边,指着花盆笑道:“譬如这盆兰草吧,你们来看,只要记着勤给它浇水,抽枝吐条,苍翠欲滴,旺盛着呢!别看它不起眼,什么东西有它这么泼皮的命?只要一把泥,一口水,不用施肥不用照应,长得如火如荼!一盆子不够它长了,就分出来一枝,栽到另一个盆子里,不出俩月又是郁郁青青!豫川就是这样。眼下钧兴堂有豫海,接连做出了几件大事,别人眼里只有豫海而没有豫川,这不是凭空埋没了豫川吗?……说实话,除去性子上的毛病,豫川这个孩子还是有些本事的。他觉得在钧兴堂没他的地方了,施展不开手脚,想自己闯出一番天地来。他能有这个想法,我做叔叔的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阻挠?别的大家子一分起家来就是鸡飞狗跳的,引得众人耻笑。我们卢家绝对不会这样,不但要分家,还要分得风光体面!”

卢维章越说越激越,简直不像是一个久病的人。他大声道:“象天,你布置下去,后天是初九,正应了‘合久必分’之意。我要在窑神庙花戏楼连唱三天的大戏,请全镇人都来看看,咱们卢家是怎么分家的,我卢维章是如何对待侄子的!”

42少女情怀总是痴(1)

钧兴堂卢家老号分家的事一经传出,立刻在神垕镇引起一场轩然大波。通常大家族分家,无不是争夺财物、房产、土地,至于那些妯娌反目的,兄弟动手的,甚至到衙门打官司的事情,大家见怪不怪。而卢家分家却不像常见的那样,一样是热热闹闹,一样是万人瞩目,却是出人意料的一团和气。钧兴堂上下一派喜气洋洋,人人都换了新衣,进进出出张罗得起劲,根本不像是分家,倒跟办喜事差不多!

初九这天,窑神庙花戏楼前人声鼎沸。谁都想看看这个百年不遇的分家场面。卢维章多日不在众人面前出现了。他一身棕红色长衫,罩着深青色元宝印马褂,脚踩开封府马记鞋铺的黑面千层底的棉靴,健步下了车,朝众人拱手示意。卢豫川精神大振,一扫以往的颓唐,跟在叔叔后边含笑不语。卢豫海也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尾随于父兄身后。众人看得发呆,议论声鹊起:“瞧瞧人家老卢家,分家都这么高兴!”“老话儿说‘分家分家,亲人也得变仇家’,可你看人家兄弟处的,没一点仇人的意思!”“唉,老话儿搁在卢家人身上,怕是也得改改喽。”

众目睽睽之下,卢维章领着卢豫川、卢豫海上了戏台。卢维章朝下面施礼,出语惊人道:“今天是我们卢家分家的大喜日子,感谢诸位乡邻来捧场!”

议论声又纷纷扬扬地起来了。致生场大东家雷生雨混在人群里,朝身边的兴盛场大东家郭立三叹道:“还是卢家牛×!分家都是大喜!都说老卢病得不轻,可你看他哪儿有一点得病的样子?”

郭立三捅了他一拳道:“就你稀罕!人家老卢还有话呢!”

卢维章待议论声平静了一些,朗声道:“大家都知道,钧兴堂卢家老号的产业,是由我大哥卢维义奠基起来的,卢豫川是我大哥唯一的血脉,如今他早过了而立之年,子承父业,继承了我大哥在卢家老号一半的家产,这是我大哥大嫂在天之灵庇佑!我现在当众宣布,由我侄儿卢豫川任东家的钧惠堂打今天起,正式开张营业!从今往后,钧兴堂卢家老号的名字得倒过来念了。卢家老号一分为二,一个是钧兴堂,一个是钧惠堂,两个堂口同属卢家老号,共用卢家老号的招牌和维世场、中世场、庸世场、留世场、余世场五处窑场!”

雷生雨疑惑不解道:“老卢这是打的什么算盘,好端端的钧兴堂卢家老号改了名了?非叫卢家老号钧兴堂,卢家老号钧惠堂不成?”

郭立三心里一沉,脱口而出道:“坏了!老卢的意思,难道是钧兴堂烧宋钧,钧惠堂烧粗瓷吗?”

自同治元年钧兴堂开创以来,神垕镇的瓷业分为宋钧窑场和粗瓷窑场两类。宋钧和粗瓷同属钧瓷一系,宋钧需求量远远小于粗瓷,但价钱高出粗瓷许多,毛利惊人;而粗瓷则正好相反,民间日用的粗瓷需求量巨大,但价钱便宜得很。当前神垕镇专烧宋钧的是卢家和董家,其余各大窑场苦于没有宋钧烧造秘法,只能以烧造日用粗瓷为业。眼下卢家老号分成了钧兴堂和钧惠堂两处堂口,莫不是卢维章野心勃勃,不但要赚宋钧的银子,还要在粗瓷生意上插上一脚不成?雷生雨听见郭立三这么一说,立刻也着急起来。这可是家门洞开,大白天进来了一只狼啊!

卢维章挥了挥手,让众人安静下来,继续道:“我侄儿能独当一面,自立门户了,我身为他的长辈,自然要送他个开张的见面礼。豫川从今天起,不但是钧惠堂的东家,在钧兴堂还有一半的股份,每年跟我一样,坐股分红,五五得利!除了这些,再由卢家老号的总号调拨现银二十万两,还有大相公三人,相公十人,小相公十五人,烧窑伙计三百个,统归豫川使用!”他说完了这些,转向卢豫川道:“豫川,这份见面礼,你瞧着够了没有?”卢豫川没想到叔叔还留了这么一手,激动得难以形容,深深一躬道:“豫川若不做出一番事业,怎能对得起叔叔的盛情!”

他们叔侄二人说话的工夫,戏台一侧三百多个由总号调配到钧惠堂的相公、伙计齐刷刷脱下了外衣,露出写着“钧惠堂”的崭新号坎,一起吼道:“钧惠堂开业,大吉大利!”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得劲”声。

卢维章笑容满面,一手携了卢豫川,一手携了卢豫海,三人一起相视而笑,共同朝台下挥手示意。这是谁都意想不到的结局。这哪里是分家,分明是卢维章送给卢豫川一处生意,为他出征壮行来了!卢家老号自此又多了一个堂口,卢维章总领两个堂口,无疑还是大东家,而下面俩东家,一个是侄儿卢豫川,一个是儿子卢豫海。瞧人家这家分的,不但没弄得元气大伤,反而是声势大振!郭立三再也看不下去,拉了拉看得正起劲的雷生雨,低声道:“不成,这事得好好琢磨琢磨!你叫上立义场的老吴,今天晚上在壶笑天,咱们不见不散!”

钧惠堂成立的消息,眨眼间就传遍了各大窑场。大东家们无不勃然变色。事情明摆着,卢维章不会傻到再开一个烧宋钧的窑场,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那么钧惠堂肯定就是主打粗瓷这张牌了。花戏楼的大戏震天介唱着,心急如焚的大东家们哪里还有心情看戏。天色刚黑下来,郭立三就在壶笑天雅座里如坐针毡,苦等着雷生雨和吴耀明。岂料跟在他们俩后边,呼呼啦啦又进来了七八个大东家,个个都如丧考妣。郭立三瞪了雷生雨一眼,雷生雨苦笑道:“老郭,你也别生气,不是我找的他们,是他们找的我!”

42少女情怀总是痴(2)

吴耀明打圆场道:“既然来都来了,就都说说吧。人多力量大,就是打群架,也得把钧惠堂给掐死在娘胎里!”

一个大东家叹道:“还掐个球!人家有银子,又有相公伙计,脖子上套了生铁环、长命锁,不但掐不死,人家说起来就起来了!咱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郭立三转着眼珠道:“不然!卢家眼下只有五处窑场,对不对?卢维章刚刚吃了窑场供给不力的亏,宋钧又是利润肥厚的大买卖,他决不会拨出窑场来烧粗瓷!”

雷生雨道:“那就建窑场呗!反正卢家有的是银子!前几天禹州知州曹大人,亲自送了三十万两的朝廷贡奉银子进了卢家!还有他们的景号,专做洋人的生意。原先汴号的苏茂东去了景德镇,干得红火着呢!听蔚丰厚的人说,多则三五万,少则七八千,那银子跟流水似的都汇到神垕了!”

郭立三狞笑道:“谁说有银子就能办成事了?我问你,建窑场,除了银子、伙计,还需要什么?”

吴耀明恍然大悟道:“地皮!”

“对了!”郭立三一拍桌子,道,“眼下乾鸣山南坡,各大窑场把地皮都占完了,卢家就是再有钱,还能把乾鸣山都挪走,另辟一块平地吗?”雷生雨摇头道:“要说地皮,也不是没有……回龙岭西头,还有一大片林场呢!把树都砍了,有了平地不说,连木柴都有了!”郭立三笑道:“说你老雷死脑子,你就是不开窍!你想想那块林场是谁家的?”

“是禹州陈家的啊。”

“这不就结了?禹州陈家做的是煤场和林场的生意,而陈汉章的二小姐陈司画,那是什么人?本来是卢家相中的二少奶奶!那时董振魁亲自上门,给他们家老二董克良提亲,陈汉章到底还是婉言谢绝了。因为什么?就是因为陈司画一心想嫁给卢家老二!可卢豫海偏偏跟一个丫头成了亲,气得陈汉章大病一场,从此连煤、柴都不卖给卢家了,你觉得他会把回龙岭林场卖给卢维章吗?”

另一个大东家道:“可我听说,董振魁又去陈家提亲了,还是为了他家老二董克良!万一陈汉章把陈司画许配给了董家,那不是一个球样吗?卢家烧粗瓷也好,董家烧粗瓷也好,总归咱们都喝了西北风,领着一家老小上吊去吧。”郭立三干笑了几声,道:“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咱们所有的窑场联合把那块林场买下来!不管陈家开多少价钱,咱们只能认了!”

大东家们面面相觑。那块林场足够建五六处窑场了,得多少银子啊?没个百十万两根本打不住!当下就有两三个大东家想打退堂鼓。郭立三瞅了他们一眼,不以为然道:“事情就是这样,傻子才坐等着人家来吃咱们,不妨豁出老命去搏一把。成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不成,大不了关张倒闭,卷铺盖滚蛋去球!谁还想走,就请便吧。”

他这么一说,本来想走的也不便溜号了。大家仔细合计了一番,公推郭立三和雷生雨为代表,即刻前去跟陈汉章商议购买林场的事宜。雷生雨长叹一声道:“要是搁在三十年前,还用得着这么如临大敌?一两银子不花,就凭我一表人才,陈司画那个丫头早就以身相许了!”众人知道他是开玩笑,却谁都乐不起来,只顾着琢磨心事了。

禹州陈家商号的大东家陈汉章是举人出身,去京城赶了几次考,每次都是名落孙山,久而久之也就断了走仕途的念想。陈家祖上靠南山煤场起家,在陈汉章父亲手里,又依着乾鸣山建了四处林场,可谓家境富足、日进斗金了。陈汉章隔不几天就要偕夫人出去游山玩水,日子过得舒服惬意,说起来也算是志得意满。可陈汉章夫妇最大的心病,就是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大小姐陈司琴嫁给了神垕卢家的大少爷卢豫川,不料因为难产而死,连外孙女都没熬过一岁,也跟着娘亲走了。二小姐陈司画自幼身体虚弱,大病没有小病不断,家里熬药的东西从来没少过。陈司画年纪不大,却自有主见,从小跟卢家二少爷卢豫海青梅竹马,打定主意非卢豫海不嫁。卢家烧出禹王九鼎那年,本来两家说好了继续联姻,为此陈家把亲自上门提亲的董振魁都得罪了,那个叫关荷的丫头却捷足先登,跟卢豫海成了亲!卢维章夫妇也是混账到家了,就算里头夹杂了梁家跟董家的瓜葛,也不能连个招呼都不打,自作主张就把亲事给办了。陈司画连嫁衣都做好了,陈汉章也早就精心备好了嫁妆,全家上下一心一意等着卢豫海来娶二小姐,谁料到头来竟是这么个结局!陈司画一时万念俱灰,又是上吊又是割腕,一连寻了好几次短见,幸好她娘陈葛氏留了心眼,及时发现,才保住了性命。陈汉章气得大病一场,让手下的煤场和林场任卢家出再高的价钱,也不卖给卢家一两煤、一根柴,为的就是出这口气。

三年过去了,陈司画也是个二十岁的大姑娘了,上门提亲的络绎不绝。董振魁也没放弃让儿子娶陈司画做二少奶奶的念头,让管家老詹再次登门。陈汉章知道闺女的脾气,不敢当面询问,便让陈葛氏旁敲侧击地问了一次。没想到陈司画竟一口回绝,口口声声说她情愿终生伺候爹娘,永不出阁。后来见父母逼得紧了,她就索性剪下一缕头发,说要是再提起此事,她就削发为尼;反正爹娘都信佛,家里就有现成的佛堂,她便去守着青灯古佛过一辈子!陈汉章听了捶胸顿足,却也是奈何女儿不得。他也是书读得多了读昏了头,居然装出来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样,拿了那缕头发向来提亲的人吹牛,说陈家世代信奉佛祖,闺女孝顺得很,只想在家伺候父母,暂时还没有出嫁的打算。闻者无不惊诧,日子一久,一传十,十传百,谁都知道陈家出了个带发修行的二小姐。

42少女情怀总是痴(3)

陈葛氏爱女心切,哪里肯让闺女一辈子待字闺中,瞅了个机会问她,难道还是对卢豫海念念不忘,非他不嫁吗?陈司画回得也绝:“只要再见一个跟豫海哥哥一模一样的人,我就嫁给他。”陈葛氏听了瞠目结舌,世上只有一个卢豫海,哪里去找第二个一模一样的?看来闺女这辈子是铁了心了。陈葛氏便不甘心道:“卢家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能娶一个夫人!卢豫海就是再好,也是有老婆的人了,你还要等他吗?”陈司画一笑道:“他不娶我,我就等他。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等关荷不在了,我再嫁给他。”“可要是关荷比卢老二还死得晚呢?”

陈司画沉了脸道:“那我跟豫海哥哥一块儿死!在阴间,他总能娶我了吧?”

这番话吓得陈葛氏再不敢说下去,只有每天祈祷佛祖让卢豫海长命百岁,让关荷早早亡故。陈汉章每晚就寝前,总是听媳妇念念有词,却不知所云,问她也不说。这天偶尔听到了她的祷告,陈汉章气得笑道:“你,你真是老糊涂了!佛祖见你一边心善,一边心狠,哪里会如你所愿?”陈葛氏苦笑道:“你是她爹!闺女这么大了,你一点心都不操,还不许我祷告吗?”

陈汉章摇头得意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操心?我私底下让人去找了,只要是找到跟卢老二那个畜生一模一样的人,就立刻让闺女嫁给他!”陈葛氏气得大骂道:“可着天底下,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么混账的爹老子!莫说根本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你知道他的秉性吗?你知道他的底细吗?万一是个吃喝嫖赌的败家子,你就真的让闺女进虎口不成!”

陈汉章挨了骂也不恼,喟然道:“说实话,卢豫海还真是个好后生,又仗义,又有本事。可他是有老婆的呀,就算卢家肯破了规矩,让他再娶一房,你愿意让咱闺女做小的?”陈葛氏也是一愣,道:“那也比当一辈子老姑娘强!小的就小的,咱闺女不是笨人,早晚把大太太的位置弄过来!”她兀自说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爹,难道卢家来提亲了?”

陈汉章看了她一眼,一点睡意都没了,索性披衣下了床,把烛光拨亮,呆坐了下去。陈葛氏急得呼天抢地道:“她爹,你这是要急死我不成?”陈汉章艰涩地道:“唉,卢维章的确让人来提亲了!来的是卢家老号总号的杨建凡、苗象天两个老相公。说只要咱闺女肯嫁过去,什么规矩都不管了,还有十万两的聘礼。”“聘礼算个啥!你是怎么回的?”“我能怎么回?让他们看看闺女自己割的那缕头发,打发他们走了。”

陈葛氏抓起枕头便丢了过去,大骂道:“真是个窝囊废!你疯了吗?”陈汉章躲过枕头,急道:“那我怎么回?难道就答应了不成?”“你得提条件呀!让卢老二那个畜生把关荷休了,咱们闺女不就不用做小了?”

陈汉章瞥了她一眼,叹道:“唉,你怎么知道我没说这个?杨建凡说了,关荷没有犯错,卢家不能休她。何况她还是梁少宁的闺女,董振魁的亲外孙女!咱陈家也不能逼卢家休了关荷,这不是明摆着得罪梁家和董家吗?得罪梁大脓包倒无所谓,开罪了董家,那可是不得了!没了董家老窑的生意,咱煤场的煤,林场的木柴,卖给谁去?董家跟卢家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大仇人,眼下都看上了咱家老闺女,这可咋办?”

陈葛氏的主意也是一会儿一变,此刻又想起来了董克良的好处,不由自主道:“其实董克良也是个好后生,咱们闺女嫁到董家也不吃亏,一去就是大太太!董克良几年前就让他爹来求亲了,难道他真的对司画有意吗?对,不能去卢家,哪儿能真的做个小的啊?咱闺女是大家闺秀,不能受这个欺负!”“只要闺女愿意嫁到董家,我二话没有!”陈葛氏明白过来了,叹息道:“说的也是,咱闺女就看上卢豫海那个畜生了!卢家遭难,她还偷偷送了一千两过去,钱无所谓,丢人啊!……卢维章究竟打算怎么摆放咱闺女?”

“卢维章的意思是,两房平起平坐,都是大太太,没大小之分!”陈葛氏愣道:“这,哪儿有没大小的?老卢家真能折腾!”陈汉章愁眉苦脸,只知道摇头。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时而吵架时而商量,一直折腾到很晚,也没能得出个结论来。都听见头遍鸡叫了,这才互相责备着,各自睡下了。

杨建凡和苗象天果真是来陈家提亲了。这件事是卢维章亲自授意下来的,并让他们俩务必要瞒着卢豫海。杨建凡和苗象天岂能不知个中的恩怨瓜葛,知道此去必定碰一鼻子灰,但大东家之命又不得不从。无奈之下,二人只得说是到禹州城拜访知州曹利成,背着卢豫海去了趟陈家。结果自然是被陈汉章冷嘲热讽一番,又亲眼看见了那缕路人皆知的头发,灰溜溜回来复命。卢维章听了微微一笑,道:“老陈这是非要我亲自出马啊。为了卢家老号,看来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了。”

杨、苗二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是杨建凡开口道:“大东家,回龙岭林场对卢家而言,的确是至关重要,咱不妨直接提出来买得了,何必非要多此一举?明知道陈汉章对二爷恨之入骨,讨这个没趣干吗?”

卢维章笑道:“买林场,娶陈司画,这看起来是毫不相干,实际上却是一回事。陈汉章恨卢家,不肯嫁闺女,难道就肯把林场卖给咱了?这些年,陈家的煤场、林场对卢家大门关得紧紧的,其实还是在赌气而已。陈司画那个丫头我清楚,她非豫海不嫁。不然这三年里,老陈也用不着老拿缕头发来惹人笑话了。”

42少女情怀总是痴(4)

苗象天忍了半天,终于道:“大东家,此事总瞒着二爷,恐怕也不是办法。说到底还是给二爷娶媳妇,他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再说二少奶奶明后天就到神垕了,二爷跟二少奶奶在外头相依为命,感情也是如胶似漆,蓦地让他再娶一个,二爷那里……能过得去吗?”

“过不去也得过得去!”卢维章脸上冰冷了起来,说的话也是寒意逼人,“他不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已经犯过一回大错了。这次是我亲自给他订的亲事,女方是跟他青梅竹马的陈司画,关荷也一直没有生养,种种不是全在他那里,他还有脸推托吗?”

苗象天小心翼翼道:“那,二少奶奶回家,是按老规矩办,由总号出面迎出十里接待,还是……”

“家事我不管,你去跟夫人商量吧!不过关荷毕竟是拜过天地的二少奶奶,跟豫海在景德镇也吃了不少的苦,如果怠慢了,一是对不住她,二来也难免给梁家和董家捏住把柄。我的意思,还是按老规矩。”

苗象天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和杨建凡躬身告退了。其实他们两人都不愿搅和进卢家的家事里,这个家迟早是卢豫海来当,万一处置不合二爷的心意,按着他六亲不认的无赖劲,早晚都有苦果子吃。杨建凡出了书房院子,长出一口气,笑道:“老苗,你去见夫人吧,我得回总号了。”苗象天苦巴巴道:“老杨,你就丢下我一个人吗?”

杨建凡哈哈大笑道:“二老相公协管家事,这是总号的规矩!”他看见苗象天左右为难的表情,敛住笑,叹道:“当初你爹做老相公,我做二老相公,为了这家事操了多少心!唉,总算能脱开身子了。天底下最难办的,就是这儿女之情。常言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别看二爷风风火火的人,还指不定被这事为难成啥样呢!不说了不说了,我先走一步!”

卢王氏跟苗象天商议了半天,最后还是照着卢维章的意思办了。关荷、苗象林等人一共乘了三辆车,带了不少南方的特产,一路跋山涉水回到了神垕。离镇上还有十里地,就看见路边一处棚子,瓜果茶水之类的摆在棚下的长桌上,由穿着卢家老号号坎的伙计守在路边迎接,高叫“恭迎二少奶奶衣锦还乡喽”。此后每隔二里地就有一处棚子,几个伙计,一直迎到神垕镇里。镇上好久不见这么大的声势了,还以为来了多大的官,一打听才知道是卢家二少奶奶回府省亲,而这个二少奶奶,就是大前年因为跟卢豫海有了私情而被赶出家门的关荷,她还是圆知堂董振魁的亲外孙女呢!于是乎群情耸动,无不奔走相告。

关荷也想不到公公婆婆给她布置了这么大的排场,一时又是激动又是愧疚,一路上神情恍恍惚惚。直到马车在钧兴堂门口停下,有丫鬟进来服侍她下车的时候,她才多少清醒了些。她刚下车,便看见门口处,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夫人,正是大少奶奶苏文娟。关荷慌忙上前施礼道:“关荷给嫂子请安了!”

苏文娟笑意盈盈地上前,拉了她的手道:“走了几个月,路上辛苦了!夫人在后堂等着你呢!”

关荷此刻最怕见到的就是卢王氏,又知道非见不可,心里惶惶不安。苏文娟以为她牵挂卢豫海,便一边拉着她朝里走,一边笑道:“豫川和豫海他们正忙活大事呢,咱们娘儿们家不管他们的事!夫人念叨你好半天了,一再让下人去瞅……”

关荷当年是作为丫头被买进卢家的,十年一晃而过,当她再次踏入这熟悉的院落之际,身份已经有了天壤之别。以前对她呼来喝去的老平,如今换了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一口一个“二少奶奶”叫个不停。那些旧日同桌吃饭,一起玩耍的丫鬟们,都是带了几分敬畏、几许艳羡地看着她,一个个唯恐言辞举止不当,惹得二少奶奶不高兴,哪儿还敢像以往那样亲密无间?关荷茫然无措地让苏文娟牵着手,一路朝后堂走去。苏文娟见离下人远了,这才低声道:“妹子,你在景德镇这几年,一直没生养?”关荷心里一沉,艰难地点点头。苏文娟安慰道:“许是南方的风水不服,一回家就好了!赶明儿咱俩一起去登封县中岳庙上香去,听说那里的送子观音可灵光了!”

关荷这次回家最大的心病就是这个,听了苏文娟的话更是悲从心来,连脚步都走不稳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人此时已经进了后堂。卢王氏正端坐着,见了关荷,不由得颤声道:“媳妇儿,你回来了?”

关荷从进卢家大门起就一直在卢王氏身前伺候,两人的感情要比寻常主仆之间深厚得多。中间钧兴堂几经磨难,下人遣散之际,卢王氏也没有忍心将关荷赶出家门。只是她和卢豫海有了私情,坏了卢王氏一心撮合卢豫海和陈司画的大计,卢王氏才对她由爱生恨起来。但眼下她已是名正言顺的二少奶奶了,又跟着卢豫海南下千里谋生,受了不少的磨难,卢豫海在景德镇做得轰轰烈烈,想必也少不了关荷的贴心照料。卢王氏就是心里再有不满,也早就消散了大半,这时蓦地见到关荷,忍不住垂泪不已。关荷见夫人动了感情,满腹的心酸再也按捺不住,也是哀泣不止。苏文娟让下人们退去,房中只剩下这三个黯然抹泪的女人。

卢王氏哭了一阵,这才止住了悲声道:“关荷,你过来!让我好好瞅瞅……”关荷顺从地过去,跟往常伺候卢王氏一样低眉顺眼地站在一侧。卢王氏拉过她的手,笑道:“你如今身份不同了,还当自己是丫鬟呢?让我瞧瞧——南方就是养人,咱家关荷本来就是水灵灵的,给这么一滋润,越发标致了!”关荷羞得满脸通红。苏文娟笑道:“妹妹天生丽质,搁到哪儿都俊俏!妹妹,夫人一直想打听二爷在景德镇的故事,你这么一回家,总算有个说书的了!”

42少女情怀总是痴(5)

卢王氏道:“我前一阵子还想问豫海呢,他跟椅子上有钉子似的,片刻工夫也坐不得!老二媳妇,你好好给我说说,你们在景德镇是咋过日子的?我听说南方都是吃米饭,你们吃得惯吗?”

关荷低声道:“夫人,我们——”

“还叫夫人呢!叫娘!”卢王氏瞪了她一眼,道,“你们成亲第二天就走了,一晃就是三年了,我想听你叫声娘都听不见……豫海也真是要强,整整三年连封信都没有。”

关荷鼓足了勇气道:“娘!”

卢王氏欣慰地一笑,从枕边摸出来个红包,塞给她道:“神垕的老话儿,这叫改口钱!我揣了整整三年啦,今天才算送出去了!”

苏文娟见她们二人亲热,蓦地想起自己成亲时的凄凉。为了给自己拼下一个大少奶奶的名分,卢豫川不惜喝毒酒以死相逼,那样生死悬于一线的场景历历在目,哪儿有眼前这样的温情脉脉?难怪卢豫川始终对此事耿耿于怀,对叔叔婶子深有怨言了。苏文娟抚今追昔,一时间触景生情,忙借故转过身去,偷偷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花。

卢豫海虽然知道关荷已经回了神垕,却还是待在总号不肯回家。杨建凡和苗象天知道他们少年夫妻,几个月不见自然有说不尽的枕边蜜语,便异口同声劝他赶紧回去跟关荷见面。卢豫海不愿落下个“恋家”的名声,便瞪眼道:“怎么,有了婆娘就不做事了吗?你们着急什么,又不是你们的老婆!”杨、苗两人哭笑不得,只好按部就班地处理事务。转眼间天色就暗了下去,卢豫海也不急,晃了半天的躺椅,冷不防问道:“你们前两天去禹州,见到曹大人没有?”

杨建凡为人老实,最不擅长说瞎话,竟是张口结舌起来。好在苗象天反应快,忙道:“见了,说的还是朝廷贡奉的事。二爷有什么要问的?”卢豫海纳闷道:“老董家又捣鬼了不成?朝廷贡奉不是说好的吗?”苗象天只得继续圆谎道:“二爷多虑了,还不是朝廷例行的那些勘验的事!我跟杨老相公去了一趟,都说好了,没什么要紧的。”说着,他瞥了一眼杨建凡,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杨建凡赶紧帮腔道:“不错不错,曹大人那边都说好了,明年的朝廷贡奉还是老规矩!”

卢豫海笑道:“朝廷贡奉是铁打的生意,多少银子蹚出来的路,谅他们老董家也想不出什么高招来!不过咱也不能等了。老苗,回龙岭林场的事谈得如何了?我可听说董振魁和其他各大窑场都开了天价,这帮狗娘养的还算眼尖,一眼就瞅出咱的意图来了!”“回龙岭林场是禹州陈家的产业,咱们去说恐怕多有不便吧!”苗象天灵机一动,心想既然卢豫海提到了此事,何不就此先把卢维章的意思透露一点,好让他心里有个准备?当下便道:“要是当年二爷娶的是陈司画,那不就好办了?自己亲家的事情,陈汉章还能答应别人吗?今非昔比啦,听说董振魁又上门去提亲了,是给他家老二董克良提的,一旦陈司画嫁给了董克良,那块地皮咱就别指望了!你说是不是,老杨?”

杨建凡会意,便大声叹道:“现在说这个有球用!总不能让二爷也去求亲吧?”

“司画妹妹还没嫁人吗?”卢豫海吃惊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苗象天。他回神垕以来一直在总号收拾残局,根本没心思打听陈司画的事。按着他的想法,陈司画该早嫁人了,何况是自己负心在先,也埋怨不得人家。猛然听见陈司画三年了还是待字闺中,他自然是吃惊不小。苗象天见状摇头道:“禹州城谁不知道陈家二小姐心有所属,哪里看得上别人?二爷,这三年来司画小姐任谁提亲都不答应,只怕还是想着你呢!”

卢豫海呆呆地站着,一屁股坐了下去,好半天才道:“这可怎么办才好……”

杨建凡有心再说几句,却被苗象天一个眼神拦住了。苗象天抱定了“点到为止”的主意,就怕杨建凡憋不住,把其中的隐情一股脑儿说出来,这不是明摆着得罪二爷吗?两人便不再说这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生意上的事。卢豫海沉默了半天,腾地站起来道:“你们两位先忙吧,我得回去了。”

二人知道他这次回去,钧兴堂里还指不定要惹出多大的风波来,可此刻他俩也不敢点破,只得一起离座送他。卢豫海闷声道:“送个球!我又不是不知道路。”说着便挑帘出去了。杨建凡和苗象天相视苦笑。苗象天待他走远了,叹道:“唉,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二爷真应了那句话,‘商场得意,情场失意’!”

“又要娶个如花似玉的小老婆,这是哪门子‘失意’?”杨建凡看了他一眼,道,“我劝你也少搅和进去,马上就要跟董振魁开战了,生意上的事情我又不在行,到时候有你忙的!”

苗象天一愣,道:“我想搅和进去吗?我他娘的躲还躲不及呢!”

43夜长天色怎难明(1)

卢豫海满腹心事,不料一进门就给老平拦住了。见卢豫海一脸的愠怒,老平忙赔笑道:“二爷,对不住!今天二少奶奶刚回来,说什么我也不能耽误您工夫!可是老爷有话,让您一回家先去他那屋,你看这事弄的……”

卢豫海本想直接去找关荷倾诉相思之苦,给老平这么一说,只得掉头去了父亲的书房。卢维章这些日子身体康复得不错,早离开了病榻,整天在书房里看看书,在院子里打打拳,气色一天天见好。卢豫海心里乱成一团麻,冒冒失失地推开书房门,见父亲正在看书,便笑道:“儿子给爹请安了。”

卢维章抬头看了看他,不动声色道:“出去,重新进来。”

卢豫海一愣,知道今天不会看见父亲的好脸色,也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竟惹得父亲如此动怒。只好转身出去,把门合上,规规矩矩敲门道:“父亲,儿子给父亲请安来了。”

书房里传来卢维章的声音:“进来吧。”

卢豫海这才敢推门进去,大气不敢出一口,垂手站在书桌旁。卢维章翻着书,道:“知道哪儿做错了吗?”“孩儿只顾想心事,把礼数都忘了。”“心事?你能有什么心事?”卢维章把书一推,冷冷道,“卢家因为你,又被人家欺负到鼻子上了,你还有工夫想心事!”“谁敢欺负卢家?我这就找他们去!”卢豫海瞪圆了两只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

“卢家老号今后的生意一分为二,钧兴堂专烧宋钧,钧惠堂专烧粗瓷,这是咱们父子定下的发展大计,你难道忘了不成!”“这个孩儿哪里能忘了?怎么,有人下绊子为难大哥吗?”“这事已经黄了八成了。你可知因为什么?”

卢豫海目瞪口呆道:“黄了八成了?这怎么可能!大哥不是都干起来了吗?”

“豫川把所有的铺垫都做好了,就等着开工建窑呢!可人家陈汉章把话挑明了,陈家的回龙岭林场能卖给董家,能卖给各大窑场,唯独不能卖给咱们卢家老号!没了地皮,咱们去哪儿建窑场?没了窑场,拿什么建钧惠堂!”

卢维章的话震得卢豫海身子一颤。他在外历练了三年,饱尝人情世故,此刻已经隐约听出了父亲今天的弦外之音,顿时慨然道:“是孩儿惹下的祸事,得罪了陈汉章!父亲请明示,孩儿如何才能挽回这个大错?就是让孩儿去陈家负荆请罪,再丢人孩儿也决不含糊!”

卢维章绕了半天的弯子,终于把卢豫海这句话逼出来了,暗中一笑,脸上却还是波澜不见:“丢人也是你自作自受!要是负荆请罪能办成事,就是让我去又有何妨?只是陈司画一心嫁的不是你爹我,而是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卢豫海听得呆若木鸡,半天才道:“这,这可不成!”

卢维章沉下脸来,大声道:“怎么不成?我是你爹!上一回的亲事我已经由了你胡作非为,这一次难道我还不能做主吗?”卢豫海顶撞道:“卢家子孙只能娶一房太太,这是爹爹你定的!”卢维章针锋相对道:“我定的,我就能改!到底卢家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爹,你别逼我!大不了钧惠堂不干了,我把钧兴堂给我大哥拉倒!”

“你这是放屁!你有什么资格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以为你现在是钧兴堂的东家,我就怎么不了你了?父命难违!又不是让你去死,只不过是再娶个夫人而已,你吃亏了吗?”

卢豫海被父亲逼得走投无路,一时急道:“爹,我卢豫海算个球的东西!陈司画一娶进门,那关荷怎么办?难道能休了她不成?不休关荷,难道让陈司画做二房吗?陈汉章绝对不会同意!我倒是不吃亏了,可关荷要吃亏,陈司画也要吃亏,我成什么人了?”“可我要是告诉你,陈汉章同意了,陈司画也同意了,就连关荷也同意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不可能!”卢豫海脱口而出道,“……就是他们都同意了,我也不同意!爹,你别逼我了,我娶了关荷,已经对不起司画一次。若是让她嫁过来做个二房,我,我更对不起她!”

卢维章背手站了起来,围着卢豫海转了一圈,冷笑道:“眼下在你面前有两条路:要么按我的意思办,那样关荷还能留在卢家;要么我就以‘无法生养’的罪名休了她,你还是得娶陈司画!”

卢豫海“扑通”跪倒,使出了最后一招:“爹,难道你为了生意,就连儿子都不要了?您不怕逼得我一头撞死在你面前吗?”

卢维章微微一笑:“你想一头撞死,也好,真是有情有义的汉子!我且帮你分析一下你死之后的事情:关荷和陈司画都对你一往情深,这自不待言了,她们一旦知道你不肯让她俩为难而一死了之,自然也会为你殉情而死;你娘爱子心切,说不定过不了几天也就跟着你去了;剩下老爹我一人孤苦伶仃,怕是也没几日的活头;陈汉章两口子心疼闺女,想必也……你算算,你这么一死,就得赔上六条人命!你眼下连个传宗接代的儿子都没有,你大哥也一直没孩子,可叹我老卢家就此断子绝孙,一门子死得干干净净了!也罢,董家梦寐以求的事情,你卢豫海统统替他们办到了!”

卢豫海彻底没了退路:“爹,我想死都不行吗?”

卢维章无动于衷道:“死了你一个,搭上那么多条人命,也绝了卢家的香火,你多划算啊!好好想想去吧。”

43夜长天色怎难明(2)

卢豫海明白父亲多少有些揶揄之意,但他仔细想想,父亲所说的什么“六条人命”、“断子绝孙”之类,却还真的不是空穴来风!看来父亲这番谈话,肯定是精心准备过的,从他一进门开始,先是来了顿杀威棒,接着就是拿生意受挫来威胁,拿父命家法相逼迫,连关荷、陈司画和母亲都搬了出来,把所有的退路堵得严丝合缝。而自己负荆请罪不可,放弃生意不可,苦苦哀求也不可,最后就是想求一死都不可得了!

卢豫海喃喃苦笑道:“父亲真是好口才!我斗不过您!”卢维章终于露出笑容道:“怎么样,儿子还是斗不过老子吧。”卢豫海觉得又可笑,又可叹,又不可思议,赌气道:“可儿子没有父亲巧舌如簧,这件事……孩儿实在万难向关荷张口啊。”“无须你去张口。”卢维章稳坐在书桌前,淡淡道,“你娘已经跟她说了。”

“什么?”卢豫海顿时变了脸色,“她刚刚回来,怎么能……”

“自家的媳妇,为何说不得?关荷既然做了卢家的二少奶奶,就得有这个容人之雅量!她跟你一出门就是三年,也没生下来个一男半女,搁在别家早被休回娘家去了!卢家眼下有了难处,这正是她给卢家做点事的机会,她若是有半点孝敬公婆的心思,定然会满口答应下来。”

卢豫海长叹一声,一跺脚便推门走了。卢维章轻轻一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他这才喟然一叹,脸色变得阴郁起来,朝半空中拱了拱手,凄凉道:“关荷,公公我对不住你了!嫁到卢家来,是你自己选的,这就是你的命啊……”

卢豫海心急火燎的脚步声传来的时候,关荷正在房里失魂落魄地坐着。她听见门外的动静,赶忙擦了眼泪,装出一副翻箱倒柜的模样。卢豫海冲进房门,呆呆地看着她,一句话也不敢说。关荷手忙脚乱了半天,似乎猛地发现了他,嗔笑道:“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进屋也不说一句话!”

卢豫海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道:“关荷,你……你忙什么呢?”

“找衣服啊!”关荷笑容满面道,“司画妹妹要嫁过来了,我做姐姐的,得找件像样的衣服迎她呢!找了半天,一件合适的都没找到,明天还是叫个裁缝现做吧……”关荷努力做出欢天喜地的表情,但从她满脸的泪痕,通红的眼圈,还有不停颤抖的身子,除了万分悲哀再也看不出别的。卢豫海心如刀绞,上去搂住她,痛心道:“关荷,你难过了就哭吧,哭出来就……”

“二爷大喜的事情,我干吗要哭?”关荷轻轻推开他,笑道,“这下多好,二爷你不是一直想咱们三个在一起吗?”

“你……你千万别这么说,那是咱们没成亲以前的玩笑话……这三年里,我提过陈司画没有?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我也明白你心里难受……”“我才不难受呢!你瞧,本来我没能生养就觉得对卢家有愧,还生怕公公婆婆怪罪下来呢!这算是给卢家立了大功一件,多少能讨公公婆婆一点欢心,我为何要难受?”

卢豫海再也听不下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急切道:“关荷,你听我说,这不是我的意思!我说什么也没用……你现在收拾行李吧,咱们俩立刻就走!什么生意,什么钧兴堂,什么回龙岭林场,统统去他娘的!我们远远地走了,再也不回神垕了!”

关荷心里遽然一颤,道:“二爷,你说的是真的吗?”

卢豫海斩钉截铁道:“真的!”

“你不后悔?这么大的产业,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去他娘的产业!我不要了,我只要你就足够!你快收拾一下,我去找辆马车——不行,马车动静太大,可没马也走不远——这样,咱俩先离开钧兴堂,我去苗象天家里借匹马,咱俩今天晚上就走!”

关荷直直地看着他,道:“好,我听你的!”说着,匆匆整理了些衣物、细软,打成一个包袱提在手上。卢豫海从腰里解下总号密账房的钥匙,放在桌上,拉起关荷头也不回便走。

夜深了,钧兴堂里上上下下大多已然就寝,只有更夫的梆子声时远时近地响着。卢豫海和关荷对钧兴堂的地形再熟悉不过,轻而易举地便来到了后院。马房里空无一人,几匹马在马厩里或卧或立,到处是鸦雀无声。卢豫海眼前一亮道:“你等等!”说着便上前解开了一匹马,顺手抓了把草料塞在马嘴里。关荷怔怔地看着他,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卢豫海牵着马朝后院的角门走去,低声朝关荷道:“快走!别惊动了旁人!”关荷脸上不知是悲是喜,顺从地跟了上去。卢豫海轻手轻脚地拉开门闩,一条胡同赫然出现在眼前。

卢豫海不容分说,举起关荷放在马鞍上,自己翻身上马,扬手一鞭子下去。马儿嘴里塞满了草料,叫也叫不得,一头蹿了出去。眨眼间两人已经离开了钧兴堂,飞驰在神垕的大街上。卢豫海没想到居然会如此顺利,得意道:“关荷,你瞧老天都帮着咱们呢!今天晚上……”

关荷只觉得两耳边呼呼生风,神垕镇的一屋一宇、一草一木都飞快地消失在身后。前面就是官道,照这个速度跑下去,不到天亮就能跑出去一二百里地,到时候就是卢家发现了派人追赶,也根本找不到他们了!关荷蓦然一惊,伸手牢牢抓住了缰绳,拼命朝怀里一拽。马儿正在撒欢飞奔,被主人拉得仰头长嘶,两个前蹄腾空而起,差点把卢豫海和关荷掀翻落地。卢豫海吓了一跳,赶紧抢过缰绳,好容易把马安抚住,大声道:“关荷!你疯了不成?”

43夜长天色怎难明(3)

关荷无力地靠在他怀里,苦笑道:“我刚才是疯了,现在多少清醒了些,可若是继续走下去,那我们俩就都疯了!——你让我下去!”

卢豫海见她拼命挣扎,只得下了马,把她接了下来,茫然地看着她。关荷怀里还抱着包袱,冲他凄凉一笑道:“二爷,你能跟我走到这儿,你的心意我全明白了……关荷是个私生女,自小没人疼爱,嫁给二爷之后才有了个真心待我好的人。为了不让我受委屈,二爷连家和爹娘、生意都不要了,可我又算个什么?不值得二爷为了我一人舍弃那么多!娘今天送我回房里,跟我说了娶司画妹妹的事,她生怕我不答应,竟然……她竟然跪到了我面前!……不能给你生个一男半女,还要害得你离家出走,这份罪过我实在担当不起!司画妹妹对你情深一片,你和我就这么走了,那岂不是害了司画妹妹一辈子吗?何况里面还有卢家的生意……”

卢豫海听得肝肠寸断,道:“娘怎么能……你想这么多做什么?生意的事情跟你有何相关?”

“不然,我关荷生是二爷的人,死是二爷的鬼,为了二爷的前途,我有什么不能去做的?二爷莫怪,我刚才只是试探二爷来着。我想知道二爷究竟待我如何!可二爷眉头都不皱一下,说出走就出走了,一点犹豫踌躇都没有,我已经知道自己在二爷心中的分量了!二爷是个真正的大丈夫,我就是和司画妹妹平分,也比那些寻常男人的妻室得到的多……二爷,今天就走到这儿吧,这是出镇的官道口,我只求二爷今后能记住这里!等我老死了,求二爷不要把我入土安葬,就把我的骨灰撒在这儿,我想一个人看着二爷外出经商,看着二爷得胜归来……”

“你说这些,难道还是信不过我吗?只要咱们再往前一步,就可以远走高飞了,谁都拦不住咱们!这难道不是你的心愿吗?”

关荷脸上终于流下两行眼泪,在月色映衬下清亮无比:“这固然是我的心愿……说到底,哪个女子肯跟人分享丈夫?可公公为了你,把自己立下的规矩都破了,婆婆更是不惜对我下跪!要不是他们收留,我一个孤儿根本活不到现在,我若是不答应,还有一点良心吗?要是一口咬定不许司画进门,我又如何在卢家立足,少不了被一纸休书赶出卢家!我想清楚了,只要能继续留在二爷身边,就是做个使唤丫头都成!二少奶奶的名分又算个什么?……能让二爷陪我走这么远,我现在就是死了,也是毫无遗憾!二爷,听我的话,咱们回家吧……”

卢豫海状若癫狂,飞身上了马,厉声道:“我意已决,今天非走不可!你如果还愿意跟着我,就上马来一起走,不然我一个人走!”

关荷一把抓着马缰绳,喊道:“二爷!你为何如此不听人劝呢?你以为咱们这一走,就真的是远走高飞了吗?你就真的忍心不要爹娘了吗?我跟你一走,卢家所有的人该如何说我?我的良心就能安生一辈子吗?叶落归根啊,咱们就是走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总要回神垕的,那时候你让人人都说我红颜祸水,是个害得卢家家破人亡的妖孽不成!……你若真的要走,就踏着我的身子过去吧!我宁可死在你的马蹄之下,也不愿死在骂名里!”

卢豫海的手遽然松了下来,身子在马上摇摇晃晃。他仰面朝天,泪流满面,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吼道:“爹,你为何连亲生儿子都算计?为何算计得如此周详,连这最后的一步都算到了?为何我想舍弃一切你都不许?”

关荷无声地流泪,牵着马儿,回头朝神垕镇走去。一路上两人都默然无语,只有马儿不停地喷着响鼻,似乎有一肚子的不解。二人走进了胡同,钧兴堂后院的角门还开着,跟刚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而两人的心情却已经有了沧桑巨变。卢豫海木然地下了马,低着头跟关荷一前一后走进了角门。关荷的脚步骤然停住,卢豫海撞到了她的身上,这才抬头看去。但见院子里坐满了人,卢维章和卢王氏端坐在椅子上,卢豫川和苏文娟侍立在他们身后,就连刚刚四岁的弟妹卢豫江和卢玉婉也在,正瞪着黑漆漆的眼珠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卢维章黯然道:“你们回来了?”

卢豫海和关荷相视一眼,一起跪倒在地。

“我替你们支开了下人,为的就是让你们无声无息地走。”卢维章的声音悠远安详,“我知道此事对你们夫妻来说,实在是太难了……强人所难有违天理,这不是我的本意。事情的利害也对你们说过了,我放手让你们自己去决定!我跟你娘,你哥嫂还有你弟妹,卢家所有的人都在这儿等你们,或者说是送你们。你们走了,我替你们高兴;你们回来了,我却高兴不起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豫海,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要你明白,爹不是为了生意就不顾一切的人!我再问你一句,你还想走吗?你若是想走,我决不阻拦!”

关荷膝行几步,来到卢王氏跟前,哭道:“娘,我们不走了。”卢王氏一句话也说不出,眼泪落在关荷的手背上。苏文娟不停地抹眼泪,卢豫川也是一脸的戚容。只有卢玉婉奶声奶气道:“爹!二哥为什么要走?”卢豫江更是急红了小脸道:“爹,二哥不回来了吗?那谁给我捉蚂蚱呀!二哥还说领我去窑场玩儿呢,说话不算话!”

“他们……”卢维章说了半句话,接下来万难张口了。卢豫海艰难无比地看了看亲人们,强装出笑意,沙哑道:“老三,二哥不走,二哥是跟你二嫂出门遛马去了,这不回家了吗?”他还想冲卢豫江笑一下,却忽觉眼前一黑,身心仿佛跌入了深渊,急速地下坠,却怎么也到不了谷底……这个过程实在太漫长了,他巴不得马上就迎来粉身碎骨的那个瞬间,那该是多么惬意,多么平静的结局啊。

43夜长天色怎难明(4)

在众人眼里,卢豫海懵懂地站了起来,双手拼命地挥舞着,目光如癫似狂!卢豫川失声叫道:“老二,你!”卢豫江和卢玉婉吓得闭上了眼睛。卢豫海突然站住,身子摇晃了一下,似乎再也无法支撑下去,仰面朝后跌倒。

44父女之间(1)

卢家两个老相公上门提亲的事情,就算陈汉章夫妇不肯张扬,陈家上下这么多双眼睛耳朵,又哪里能瞒得住陈司画?过不两天,她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消息,立即来找父母亲询问。陈汉章还装着没这回事,佯怒道:“卢家?哼,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来提亲!就他们家老二那个德性,还敢惦记着我闺女不成?我是没看见他,不然看见一次痛打他一次!让他也知道老陈家不是好欺负的!”

陈葛氏倒是好言相劝道:“闺女,没这档子事!董家倒是来过,是给他们家董克良提亲的。我看董克良也不比卢豫海差,陈家和董家又是这么多年的老商伙了,对他也是知根知底的……不行让董克良来一趟,你隔着门缝瞅瞅,看中意不中……”

陈司画腾地站了起来,道:“爹,娘,女儿今天说句不要脸的话!我这辈子要么不嫁人,要嫁就嫁给豫海哥哥!别说是做二房,就是三房、四房我都不在乎!娘要是再提什么董克良,我这就把头发全都剪了去,你们二老就开心了!”

陈汉章气得唉声叹气,却拿闺女一点办法都没有。陈葛氏唬得快步上去拉住她,好说歹说才按她坐下,她犹自气鼓鼓的一语不发。陈葛氏只得为难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说,卢家还真的来提亲了。爹妈不是有意不告诉你,只是不忍心让你去卢家做小的。你一个大家闺秀,给人做了二房姨太太,受一个丫头出身的人指使,丢人不丢人?你放心,爹妈正跟卢家谈条件呢,等他们把关荷休了,再把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你看这好吗?”

“不好!”陈司画急道,“豫海哥哥跟关荷感情深厚,为了跟关荷成亲,他心甘情愿被逐出家门,好好的事业都不要了……就算卢老伯肯休关荷,他也不会同意!你们拿这个逼卢老伯,不是在逼我豫海哥哥为难吗?要是我嫁过去让他为难,我宁可不嫁!”

陈葛氏听得目瞪口呆道:“闺女,你真的甘心做姨太太?”陈汉章气急败坏地嚷道:“让她嫁!让她做二房!给全禹州的人都瞧瞧,陈家的宝贝闺女给卢家做姨太太去了!你只知道一口一个‘豫海哥哥’,爹娘两个人加在一起,还比不上你一个‘豫海哥哥’吗?我养活你这么大,算是赔本到家了!”

陈葛氏不敢惹恼女儿,把一头无名火全撒在陈汉章身上,骂道:“你还有脸说咱闺女呢!你这个当爹的早干吗去了?当初我说早点办喜事,你非说卢家去京城送寿礼,肯定能得皇封,到时候几个喜事一块儿办,图个风光体面——这是不是你说的?可到头来呢?没等卢维章回来,卢豫海跟关荷就明铺暗盖了!”这一席话噎得陈汉章张口结舌,好半天才道:“闺女,你过来,爹问你一句话。”

陈司画被母亲推到父亲面前,低着头不去看他。陈汉章长叹一声,道:“闺女,你真是铁了心要嫁给卢豫海了?”

陈司画点了点头。她虽然带了些羞赧,但态度异常坚决。

“那爹也把话说明白了,你知道卢维章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来提亲?他是惦记着咱们家回龙岭林场呢!神垕镇没别的地皮了,那块地就是地王!董振魁开价一百万两,各大窑场联手出到一百一十万两,爹要是图银子,早卖给他们了!爹为啥不卖呢?还不是知道你的心思,生怕绝了你的念想……我不担心别的,我就担心卢维章提亲是假,要地皮是真!你要是这么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吗?卢豫海也成亲三年了,你能担保他对你还跟以前一样?”

陈司画听了半晌,忽然道:“爹,要去除你这个担心,我有个法子!”

陈汉章和陈葛氏都是一愣,齐声道:“你有什么法子?”

陈司画镇定道:“爹,你下午去一趟神垕,先去董家,随便坐坐就出来。然后您再去卢家,找到我卢老伯,就说把回龙岭的林场已经卖给董家了!如果卢老伯还认提亲的事,我就死心塌地嫁过去,哪怕是去做姨太太!可如果卢老伯果真是只图林场,我就连人带地皮,一起嫁到董家去!”

陈葛氏不假思索道:“这不成!你心里不是只有卢豫海吗?若卢家真的不愿意了,你难道真嫁给董家二少爷?”

陈司画脸色惨白,道:“卢家已经让我伤心了一次,若是再让我伤心一次,就是我的仇人!我就是再讨厌董克良,也要嫁给董家,一定要亲眼看见卢家家破人亡!”

在陈汉章夫妇眼里,陈司画一直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严守《女儿经》和三纲五常的女孩儿家,哪里会料到她能有这般心机,这般见识!一下子都愣住了。陈葛氏骇然道:“你,你怎么有这么狠的心思?”

“至爱不得就是至恨!……爹,就算女儿求您了!”说着,陈司画不容分说便跪了下去。陈葛氏急得团团转,直叫道:“老爷,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陈汉章凝神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似的。他思忖了良久,方才道:“闺女,你的意思爹都明白,这也的确是个好计策!但是,爹不能答应你。不错,卢家究竟是不是诚心提亲,这样一试便知,但试出来了又能怎样?是真心了,皆大欢喜,若不是真心,难道爹就眼睁睁看着你嫁给董克良?你心里明明没有他,嫁过去了一辈子活在仇恨里,又得受多少折磨!你说的计策,是用在生意上的,不能用在儿女之情上……”陈汉章伸手搀起了女儿,自己在房中踱着步,缓缓道:“卢维章的为人我也清楚,他不是绝情寡义之人,只要咱对得住他,他断然不会为难你。至于卢豫海和关荷那里,爹相信以你如今的心机和见识,还有咱陈家的地位,就是嫁过去,也不至于受人欺负!只是在名分上,有些委屈你了……爹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在乎名分上低关荷一头吗?”

44父女之间(2)

“在乎!”陈司画口气强硬到现在,终于还是说出了真心话,眼泪也扑簌簌滚落下来。陈葛氏心疼不已,便叫道:“娘知道你在乎!那你还……”陈司画却拧眉道:“不过女儿深信,只要假以时日,女儿一定能把大房太太的位置争过来!”

陈汉章深深点头道:“这一点,爹也深信不疑。不过你为何不许爹现在就为你摆平了关荷,让你一过门就做大太太呢?”

陈司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道:“爹,您这是考我吗?”陈汉章哈哈一笑道:“就当是考你吧。若是你过关了,爹这就通知卢家下聘礼!”陈司画脸色通红,忸怩道:“爹拿我开心罢了,我才不说呢。”

陈葛氏听得糊里糊涂,急道:“你们父女俩打什么哑谜呢,真的要急死我呀?”

陈汉章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碗道:“夫人,都是你教出来的好闺女!我问你,你平日都给她看什么书?”

陈葛氏懵懂道:“不过是些稗官小说而已,我怕闺女愁出来毛病,又不能老去茶馆抛头露面,就买了些给她解闷。无非是什么《三国演义》、《红楼梦》之类寻常见的——这事儿老爷你也知道啊?”

陈汉章喟然道:“大清的太祖太宗自辽东崛起逐鹿中原,靠的就是一部《三国演义》!那《红楼梦》是什么书,全是讲大家子里你死我活明争暗斗的故事,儿女之情争风吃醋的典故,你给闺女看这些,不是存心教她长心眼吗?”

陈司画羞得无地自容,陈葛氏多少明白了一点,却还是张大了嘴巴:“这书能有这么神?”

“书是给人读的。给无心人看,也就是解个闷而已,对有心人来说,那却是取之不竭的智囊啊!你还看不出来吗,如今的闺女不是当年的小丫头了,她心里的道道儿怕是比我这个当爹的还多呢!就刚才那个试探卢家的计策,我就没有想出来,却给她一语点破了!……闺女,你就说吧,省得你嫁过去了,让你娘日夜担心。”

陈司画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她明白如果过不了父亲这一关,再说什么也没用,便清了清嗓子,道:“爹好心替我扫平了关荷,这看起来是件好事,但深看一层,却是件不折不扣的坏事。我还没过门,就逼得卢家无缘无故休关荷,势必会引起一场波澜!要真的休了她,无异于让卢家人人都知道我不能容人,就连豫海哥哥也难免迁怒于我,到时候上上下下都对我有微词,我这大房的位置就是得了,又如何坐得牢稳?而我心甘情愿去做姨太太,上上下下都会认为我对豫海哥哥一片痴心,不惜在名分上受委屈,就会对我百般照顾。这人心一背一向,娘还看不出来得失所在吗?”

陈葛氏从来没想到女儿的心思竟然如此缜密,吃惊道:“那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陈司画在父母面前从容淡定地缓缓踱步,有条不紊地分析道:“豫海哥哥对关荷的确一往情深,但他也对我有愧,在他那里,我跟关荷算是打了个平手。但在卢家长辈心里,我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明媒正娶进卢家的,不像关荷是私订终身;何况我背后还有爹娘做靠山。卢家烧造宋钧,少不了跟陈家的煤场、林场做生意,可以说,爹说句话,卢老伯就得掂量掂量其中的分量,这么一来,在长辈那里我就占了上风。大少爷卢豫川以前是我的姐夫,两家本来就有渊源,而他做东家的钧惠堂更是要用咱们陈家林场的地,他卢豫川不是傻瓜,自然会给爹面子。至于下人,陈家有的是银子,隔三差五给他们些好处,不怕他们不说我的好话……这样下来,卢家从上到下,女儿我处处占了先机!而关荷是个丫头出身,无非仗着跟豫海哥哥青梅竹马,打小建立起了感情而已。论涵养,她大字不识几个,而我读过不少书;论见识,关荷不过是照料豫海哥哥日常起居,而我却能相夫教子,帮豫海哥哥做生意;论人望,她除了豫海哥哥,跟孤家寡人无异,而我内有长辈垂青,外有父母的后盾;论儿女情长,关荷和我都是跟豫海哥哥从小玩到大的,谁比谁也差不到哪里!据我所知,关荷跟豫海哥哥一走三年,至今也没有生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日子久了,我一旦……”

陈司画忽地脸颊绯红,再也说不下去了。陈葛氏听得连连点头,接口笑道:“你再给卢家添个一男半女的,还怕她关荷吗?好好好,真是娘的好闺女!你这么嫁过去,娘就放心了!”陈汉章也是一再点头道:“罢了!你说,你这嫁妆都想要什么?”陈司画毕竟还是个女孩儿家,羞涩道:“随爹妈张罗,我才不管呢!”说着,转身跑了出去。陈汉章哈哈大笑道:“夫人,这才是你闺女的真面目!瞒得咱俩好苦啊。”

“她这些见识,都是打哪儿学来的呀?”

“生在商家,长在商家,看的是经商之事,听的是经商之道,学的是经商之法。可惜她不是个男儿身!不然我早就收手不干,游山玩水去了……可叹可叹,都说年轻一代里,有卢豫海、董克良这样的少年英杰,谁又知道咱闺女也不亚于他们!老董家要倒霉啦,这也是天意,谁家娶了咱丫头,谁家生意兴隆!”

陈葛氏听罢良久,抹泪道:“虽是如此,我还是不甘心她去做姨太太!老爷,这嫁妆你一定得好好准备,无论如何也得给关荷一个下马威!”

卢陈两家的长辈磋商了几次,陈司画过门的日子就定在了本月二十二,卢王氏说这是请人算了多少遍的,这个日子过门的女子,有旺夫旺子之象。陈汉章对此自然没什么异议。二十二这天,卢家的彩礼车队浩浩荡荡离开了神垕。卢维章夫妇深知娶陈司画做儿子的姨太太,实在是委屈了她,便在彩礼上煞费苦心。除了寻常见的那些绫罗绸缎、首饰珠宝之类,又特意从日升昌票号兑出来十万两现银,一辆银橇车装五千两,整整来了二十辆!银橇车造型奇特,跟鸟巢相似,由二十五根油木棍子上下搭成,每根棍子上都凿了银眼,正好放十锭二十两的银元宝。卢家的车队乍现在神垕街道上,立即轰动了全镇。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元宝,在日光照耀下灿烂无比,夺人双目。镇上的人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庞大的银车队伍,一个个踮着脚尖,唯恐少看了几眼,不多时便把街道两旁围得人山人海。

44父女之间(3)

雷生雨和郭立三、吴耀明等人正在壶笑天茶馆议事,说的还是联手购买回龙岭林场的事情。董振魁最新的出价是一百一十五万两,这可难坏了各大窑场的东家们。郭立三好话说尽,又是危言耸听又是晓以利害,苦口婆心劝了半晌,才说动大家把价钱抬到了一百二十万两。一个大东家愁眉苦脸道:“老雷,老郭,这可是咱的底牌了!再高出这个价,说什么咱也承担不起了!”众人纷纷点头附和。他们这边刚刚有了眉目,却冷不丁听见楼下一阵喧哗,众人便都凑在窗前去看。雷生雨眼尖,一眼就瞅见卢家老号的苗象天骑马走在前边,跟他并辔而行的,居然是陈家商号的老相公罗建堂!当下大吃一惊道:“老天爷,难道卢家跟陈家结亲了不成?”

吴耀明面如死灰道:“他娘的,陈司画真肯做姨太太吗?没听说卢家休妻啊!”

郭立三呆呆地看着车队远去,黯然回到茶桌前,猛地伸手把桌子掀了个底朝天。茶壶茶碗碎了一地。众人面面相觑,知道大势已去。雷生雨怒道:“陈汉章是念佛吃斋,吃糊涂了!一百二十万两,还比不上一个卢豫海吗?”

“卢维章只出了咱们的零头,就连人带地皮都到手了!”吴耀明踢了一脚碎瓷片,恨恨道,“我他娘的不服!陈汉章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这年头还真有花钱都办不下来的事!”

郭立三长叹一声道:“唉,机关算尽,却算不到儿女之情上……卢维章连自己定的规矩都破了,可见他开拓粗瓷生意的决心!为今之计,只有期盼卢维章能多少给咱们留些余地,不要赶尽杀绝才好。”郭立三说着,把手里刚刚拟就的新条目慢慢地撕碎,扬手一撒,白纸黑字的碎片宛如一场小雪,覆盖住了众人的心,大家顷刻周身上下感到透骨的冰冷。

陈家里里外外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的景象。大大小小的嫁妆箱子摆满了庭院,陈葛氏欢天喜地地来回张罗着装车。闺房里,陈司画在丫头晴柔的服侍下试着嫁衣,几个老妈子捧着一盒盒的珠宝首饰进进出出,贺喜声不绝于耳。陈汉章端着烟锅子吞云吐雾,双眼迷离,沉思不语。待陈司画穿好了嫁衣,陈汉章敲了敲烟锅子,道:“晴柔,你们都下去吧。我跟二小姐有话说。”

晴柔是陈司画陪嫁的贴身丫头,两人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晴柔给老爷道了万福,便端着首饰盒子下去了,转手扣上闺房的门。陈汉章愣愣地看着女儿,半晌才喑哑道:“都弄好了吗?”

陈司画咬着唇微笑道:“都按着爹的意思,弄好了。”陈汉章叹道:“闺女大了,迟早要走,我也知道不能留你一辈子……可今天你就要出门了,爹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陈司画拭泪道:“爹,神垕离客厅。陈汉章和陈葛氏已经在喜堂正中端坐了。老相公罗建堂高声道:“有请小姐,向老爷夫人辞行!”陈司画袅袅婷婷地跪了下去,犹自哽咽不止。陈葛氏不住地掉泪,陈汉章把脸半转到一边,硬了心肠道:“罢了罢了,起来吧。”陈司画长跪道:“爹娘在上,女儿陈司画受父母二十年养育之恩,无以回报。今天女儿走了,不能在爹娘身边尽孝,请爹娘多多保重!”陈葛氏抹着眼泪道:“别跪了,快起来吧,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弄什么……”罗建堂是看着二小姐长大的,也是心酸不已,感叹着继续道:“得劲了——起!” 陈司画这才起身,晴柔忙上来服侍,把一块红盖头搭在陈司画头上。罗建堂见状,便朝喜堂外大声喊道:“有请姑爷,向老爷夫人接亲辞行喽!”

44父女之间(4)

卢豫海披红戴花,从堂外来到陈汉章夫妇面前,跪倒道:“女婿卢豫海,给岳父、岳母大人叩头!”陈司画的脸被红布罩着,看不出表情,晴柔搀着她的胳膊,小声道:“小姐,姑爷来了!”陈司画身子遽然颤抖起来。从光绪三年她在卢家避灾养病,第一次见到卢豫海至今,已然整整八年了。这八年里卢家数度沉浮,卢豫海负心远去,董克良再三提亲,而她的心思却从未变过,那就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成为卢豫海的女人。这个念头从朦胧到明晰,从虚幻莫测到触手可及,她也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成长为一个满腹心机的少女,所有的改变都是为了眼前这个曾经有负于她,如今又来接她过门的男人!尤其是这三年来,不管卢家出尽风头也好,衰败凋敝也罢,虽然不曾得到卢豫海的半点消息,但她的心却从未动摇过一分一毫。而当心仪之人就在她的面前,她的心愿即将成真之际,她只有把满腔抚今追昔的唏嘘感慨,把心头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憧憬,统统化为一阵眩晕,一丝颤抖而已。

陈汉章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但此刻一看见夺走自己闺女的卢豫海,一句也想不起来了。他只是点头道:“司画就跟你走了,希望你们夫妻白头到老,和和睦睦,好好过日子去吧。”

“女婿一定照顾好司画,不负岳父大人的期许!”

罗建堂便道:“得劲了——起!姑爷接新人上轿吧!”

晴柔将一段红绸一头塞给卢豫海,一头塞给陈司画,两人一前一后踏着红毡走出了喜堂。喜堂里的人都跟出去伺候了,只剩下陈汉章老两口。陈汉章呆呆地看着女儿女婿离去的背影,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陈葛氏嗔怪他道:“闺女大喜了,你哭什么?”话虽是这么说,可她自己却也是泪流满面,擦都擦不及。

45北上通商(1)

自陈司画风风光光地嫁到卢家后,或许真应了风水先生“旺夫旺子”之说。卢豫海的钧兴堂生意兴隆自不待言,在光绪十三年、光绪十六年头上,陈司画又接连生了儿子卢广生和女儿卢广绫,卢家一下子人丁兴旺起来。三少爷卢豫江、大小姐卢玉婉也正是孩提之年,卢家终日里笑语不绝,十几个下人围着四个小孩忙得不亦乐乎。而卢豫海的大太太关荷却始终没能生养,豫省的名医看了个遍,连平日做商伙的各国商人推荐的什么东洋大夫、西洋郎中都去看了,无一不是摇头叹息,毫无办法。跟关荷同病相怜的还有大少奶奶苏文娟。自光绪八年小产之后,流产在苏文娟身上竟成了常事,连怀了两三胎都没保住。接二连三的摧残使得苏文娟憔悴不堪,形容姿貌也大不如以往。好在卢豫川一心扑在了钧惠堂的生意上,又对苏文娟用情极专,她提了好几次效仿卢豫海,再娶个能生养的黄花大闺女进门的主意,都被卢豫川驳了回来。到了光绪二十一年,卢维章已是五十多岁的老汉了,卢豫川和卢豫海正值壮年。卢家老号钧兴堂生意蒸蒸日上,专营粗瓷生意的钧惠堂也在神垕站住了脚,卢家的产业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

这十年里董家圆知堂也没闲着。董振魁老谋深算,趁卢豫川的钧惠堂不断壮大,各大窑场生意日渐凋敝之际,凭着雄厚的财力强迫各大窑场接受董家入股,进而侵吞了不少中小字号的窑场,改组为董家老窑圆丰堂。自此董家也有了两处堂口,圆知堂专烧宋钧,圆丰堂专烧粗瓷,跟卢家老号针锋相对干了起来。十年间董卢两家屡屡交手。董克良时刻不忘哥哥被卢家弄瞎一只眼睛的宿怨,加上当年他对陈司画倾心不已,却被卢豫海横刀夺爱,新仇旧恨搅在一起,自然是处处施计步步设伏,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卢豫海疲于应付董克良的挑衅,原本定下的北上通商的大计也不得不搁置下来。

到了光绪二十一年的春末夏初,一个震动全国的消息从京城传来。从上年开战的中日战争以大清完败的结局收场,全权议和大臣李鸿章跟日本人签订了《马关条约》,光绪皇帝已然批准换约,大清国不但赔款白银两万万两,还割去了整个台湾省!神垕镇远离京城一千多里地,这样的朝局变故传到神垕,已经由沸水变得温吞起来,除了很少的几户人家,几乎没人在意了。各家关注的无非是窑场的生意,身股的增减,田里的收成,至于是战是和,自然有皇帝、有太后去管,自己操这个心干吗?老老实实给朝廷交粮纳税就是了。

卢维章得到朝廷战败、议和初成的消息之后,立即召集了卢豫川、卢豫海兄弟和杨建凡、苗象天等人到钧兴堂议事。多年前卢家老号一分为二,卢豫川自立了门户,在钧兴堂街对面修建了钧惠堂。卢维章老两口自然是跟了儿子卢豫海,还在钧兴堂住。一干人齐至卢维章的书房,见卢维章背手肃立在窗前,正在想着心事,便都悄无声息地各自坐下。卢维章沉思许久,这才转过身,向众人道:“都来了?……朝廷跟小日本议和的事情,大家都听说了吧?”

卢豫海已过了而立之年,“拼命二郎”的秉性却还是未改,第一个道:“听说了!真叫人气炸了肺!这十几年来,朝廷光是练兵的银子,管我们商家要了多少?可练出来的兵呢?那么大个北洋水师,说完就全他娘完了!”

苗象天蹙眉道:“一手就赔了白银两万万两,就是朝廷不吃不喝,三五年也还不完!听说朝廷要以海关关税和盐税做抵押,向各国银行借钱还债——说是借洋人的钱还给洋人,可到头来还是得摊到咱们老百姓身上!”

卢豫川一直没言语,微微笑着听他们说。杨建凡今年快七十了,几次申请荣休都被卢豫海婉拒,说是他早晚要出去开辟商路,家里没个老成的人坐镇他不放心。此刻听到卢豫海和苗象天的话,老汉也是一惊:“我还以为朝廷打了败仗,跟咱们商家关系不大呢,这么看来,跟咱家的生意关联还大了!”

卢豫川随口安慰道:“是这么个理。不过老相公也别担心,就是有关联,又不是关联咱们一家,董家的生意势必也得受影响!”卢维章轻轻摇头,似乎有不同之见。卢豫海却挑了眉大声道:“大哥,我看不止是受影响,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卢维章脸一沉,斥道:“放肆!在座的都是你的长辈,你这么大呼小叫、危言耸听,成何体统!”卢豫川脸色微红,道:“卢家老号里最了解洋人的就是豫海,你给大伙儿说说,这赔款怎么就给咱们惹下灭顶之灾了?”卢豫海侃侃而谈道:“咱们大清国出口的货物,多年来以丝绸、茶叶和瓷器为大宗,可这些年来英国人在印度广建茶园,茶叶生意说不行就不行了。那些洋布,又结实又耐用,成本、价钱比国内还低,江浙一带多少作坊都破了产!眼下能赚洋人钱的,唯独就剩下一个瓷器生意了!……”

杨建凡奇道:“这样一来,咱的赚头不是更大了吗?”

“按常理是这样,可朝廷的脾气跟小孩子似的,一旦知道瓷器生意挣钱,朝廷又欠了一屁股洋债,肯定要给瓷业加税,不但国内要加,出口的关税也要加,这两头的赋税一上去,只怕是永远都降不下来了!这多出来的赋税是什么?就是咱的毛利啊!如此一来,成本还是那么高,可毛利下降了,该怎么维持?”

45北上通商(2)

卢豫川已然听明白了,他心里深深佩服卢豫海看得透彻,不由得忧心道:“真是这样的话,钧兴堂的宋钧生意就不好做了!钧惠堂以日用粗瓷为主业,想来受的冲击也不会小。”杨建凡瞪了他一眼,道:“豫川,这是商量卢家老号的大事,你别只顾你的钧惠堂!卢家老号两个堂口,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心眼得放宽阔些!”卢豫川没想到杨建凡越是年老脾气越大,一语不慎又触怒了他,当下大窘道:“杨叔说的是,豫川失言了!”

卢维章知道杨建凡对卢豫川素来严得很,恨铁不成钢之意溢于言表,而自己又不想让卢豫川当众遭他数落,便有意咳嗽了一声。众人都知道他要说话了,就一起住了口。卢维章平静地看了看他们,淡淡道:“豫海,我书房门口的楹联,写的是哪两句话?”

“每临大事有静气,一逢恶战自壮然!”卢豫海神情一片肃穆。

“对。眼下朝局变幻莫测,正是大事骤临之际。这次两国交战打了一年,从朝鲜打到辽东,从海上打到陆地,朝廷里帝党和后党争执不下,总是在战与和之间徘徊,这才有今天的大败求和!赔款对咱们瓷业的利害关系,刚才豫海说了不少,我就不多说了。眼下不但是钧兴堂跟洋人的宋钧生意大受牵连,就是豫川的钧惠堂也好不到哪里去。国衰则民疲,老百姓都没银子了,你的日用粗瓷卖给谁去?赔款伊始,关税必涨!眼下各处通商口岸瓷器的关税是五分,说不定能涨到七分以上!”

苗象天惊道:“七分?那咱给洋人的价钱,是不是也涨上去?”

“不能说涨就涨。”卢维章气定神闲道,“咱们得看看董振魁的动静,贸然涨价是商家的大忌。‘每临大事有静气,一逢恶战自壮然’,巨变之后,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为今之计,只有‘节流开源’这四个字。杨哥,咱们这宋钧和粗瓷的烧造技法,也不能总是不变。反正你年纪也大了,生意上的事情,就多交给象天去办。咱们老哥儿俩烧了一辈子的窑,眼下跑是跑不动了,干脆在维世场找个窑口,一起好好琢磨琢磨,哪儿还能出点新招,把工本给降下来。”

杨建凡呵呵笑道:“大东家这话说到老汉心里去了。我跟豫海东家提了好几次荣休,都被他驳了回来。老汉这辈子就想死在窑场里,能跟大东家一起烧几天窑,那是老汉我求之不得!不就是他娘的降低工本吗?咱们哥儿俩凑在一起捣鼓捣鼓,说什么也能降下来个一成半成的!”

卢豫海笑道:“爹跟杨老相公出马,算是‘节流’了。这‘开源’二字,不知爹是如何打算的?”

卢维章看也不看他,继续道:“豫川,你的钧惠堂跟董家的圆丰堂相比,现在能打个平手吗?”卢豫川思忖了一阵,道:“若是从窑口、成色、产量上看,如今打个平手绰绰有余了。但比起来商路、名望和销量的话,还是比董家略逊一筹。叔叔,再给豫川三年时间,一定能赶在圆丰堂前头!”

“你有这个雄心自然是好,不过照眼前的态势,恐怕三年还不够啊!”卢维章摇摇头,点了一袋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书房里顿时青烟缭绕,卢维章的声音从袅袅的烟雾后传来,“眼下卢家老号钧兴堂有维世场、中世场、庸世场、留世场和余世场五处窑场,而钧惠堂有在世场、行世场、商世场、无世场、疆世场五处窑场,合起来就是‘维中庸留余,在行商无疆’!我本想让你和豫海一起北上开辟商路,但卢家老号两处堂口,须臾离不开你。这样吧,我跟杨哥去维世场,琢磨着如何降低工本;象天就受累了,全权处理总号的日常事务;豫川,在豫海离家北上的日子里,你就把钧兴堂的生意兼顾起来吧——那里还有你一半股份,说起来也名正言顺。”

“爹!您真的要我北上吗?”

“南边的生意,毕竟还是白家阜安堂的天下。景号这些年硬是虎口夺食,挣了不少的银子。可再开拓下去势必要跟董家、白家一北一南两线开战,卢家当前还没这个实力。而朝廷此番战败之后,辽东、直隶、山东诸省门户顿开,那里原本是俄国人、德国人和法国人的地盘,如今又多了个小日本,各国洋人的势力在那里犬牙交错,正是咱们商家的大好时机!你不是一直想北上吗?我就遂了你这个心愿吧。”

卢豫海喜出望外道:“孩儿多谢爹的成全!”

卢维章淡淡道:“你此行要切记一条,北上通商,打开商路,不是为了一个钧兴堂,也不是为了一个卢家老号!如今国困民疲,生意艰难。神垕镇所有窑场,几万口窑工伙计日后的生计,全靠这条商路了。咱们一旦把商路打通了,你不但给卢家立了一功,就是全镇的人心里都要给你记上一功!”

北上开辟瓷业商路,这是卢豫川多少年来梦寐以求的壮举,猛地落在他人手里,他心中多少有些怅惘。但同时主持钧兴堂和钧惠堂,在神垕也算是叱咤风云了,跟卢豫海相比也差不到哪里去。他思虑至此,便含笑道:“豫海,哥哥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卢豫海多年的心愿终于可以付诸实施,他兴奋得直搓手,道:“豫海谢大哥吉言!爹,事不宜迟,我后天就走!”卢维章莞尔笑道:“你打算带谁去?”“苗象林!”卢豫海不假思索道,“象林这些年也历练出来了,不过总号得给我准备十万两银子,没银子办不成事!古文乐那个老家伙抠门得很,这事恐怕得爹亲自发话。”

45北上通商(3)

“我都依你!北上之路前途莫测,你回去好好跟你两个媳妇告个别,准备一下行装。后天,我率卢家老号所有相公以上的人,给你饯行!”

常言道“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说的是英雄手里固然是剑气如虹,可一碰到美人如玉,大多变得进退失据。这句话放在卢豫海身上再贴切不过了。他兴冲冲离开了父亲的书房,刚走出没多远,脚步就慢了下来。古人云“多情自古伤离别”,他这番离别之情宛如醇酒一杯,可房里有两个夫人,究竟该如何去跟她们畅饮呢?一边是关荷,一边是陈司画,两人的房间是门对门,眼看着就要远行,先去谁房里都不合适。关荷毕竟是大房太太,本来先去她那边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但陈司画给自己生下一子一女,也是对卢家有功之人,真要是厚此薄彼岂不是冷了她的心吗?想到这里,卢豫海一时踌躇起来,满腔因大战在即点起的热火也渐渐熄灭了下去。他在生意场上的确是纵横捭阖,但一遇到儿女之情就没了主意。常言道“关心则乱”,这两房太太说到底都是卢豫海心头的至爱,疏忽了哪一个都不忍,冷落了哪一方都心疼。就像天平的两端,一头坐着关荷,一头坐着陈司画,而卢豫海就万般为难地站在中间,朝任何一头挪动半步,都会让脆弱的平衡毁于一旦。

卢豫海胡思乱想了良久,心里越发烦乱起来,只好怅惘地长叹一声,转身又回到父亲的书房。卢维章刚送走了其他人,正在屋子里翻书,蓦地见儿子又回来了,便不解道:“怎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卢豫海愁眉苦脸道:“爹,都是你给我惹的祸事!”

卢维章瞪了他一眼,道:“简直莫名其妙!”

卢豫海再也忍不住,便把左右为难的苦处向父亲倾诉一遍。卢维章气得笑道:“你就来问这个?实话告诉你,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婆是你的,你连自己的老婆都摆布不了,还有脸来向我诉苦!”

卢豫海碰了一鼻子灰,赌气道:“那爹说,我先去哪边?”

卢维章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叹道:“你做生意的鬼主意都去哪儿了?还说什么天平了,两头了,自己在中间为难了,都是放屁!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哪儿有让老婆坐着,自己两头跑的道理?你就不会去你房里,让两个老婆来见你?真是笨蛋窝囊废!你滚吧,我怎么有你这么个蠢蛋儿子!”

卢豫海茅塞顿开,顿时大喜道:“爹爹真是老谋深算!我就听爹的!”说着便乐不可支地跑开了。卢维章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书再也读不下去了,只好反手扣在桌上,摇头叹息起来。

卢豫海果真是照葫芦画瓢,一头扎进自己房里,对下人道:“去把大太太和二太太请来,就说我有大事跟她们讲!”不多时关荷就到了。今年她三十出头,虽然保养得好,眉宇之间却是萦绕着层层叠叠哀婉的神色,看上去带着几分憔悴。关荷盈盈一拜,落座道:“二爷,有什么大事吗?”卢豫海笑道:“你先坐着,等司画来了一起说。”关荷微微笑道:“她怕是得过会儿了,我来的时候,听见二房里广生和广绫正闹得欢呢!……广生今年八岁了,该请个先生教他识字了吧?卢家一向重家教,这可是件大事呢。”

关荷自己不能生养,却对卢广生兄妹视如己出,比陈司画还多了几分溺爱之情。卢豫海对此焉能不知,便笑道:“司画自己就是个读书人,她房里的书怕是比我的还多呢!不过是启蒙罢了,回头我请爹好好选个先生来就是。”

卢豫海这句话是随口说出的,关荷听来却另有一番滋味。她咬了咬嘴唇,幽幽道:“司画妹妹能识文断字,我比她可差得远了!唉,我毕竟是个丫头出身,不是大家闺秀,享了命里不该有的福,就得受命里不该有的罪,老天爷公平着呢!”

卢豫海在两个媳妇面前一向是小心翼翼,唯恐言语稍有不慎引发风波。他见关荷的话里分明带着怨意,忙一边后悔不迭,一边开导她道:“你就是爱使个小性子……都是朝夕相处的一家人,哪来什么出身之别?你是做姐姐的,就得有做姐姐的气度。司画也就是比你多识几个字罢了,你想学,也可以学啊!”卢豫海忽地想起了什么,一拍脑瓜道,“是不是下人们嚼舌头了?你告诉我,我打断他的狗腿!”

关荷黯然一笑道:“嘴在人家身上长着,你能把下人的嘴都缝上吗?我关荷是私生女,没爹娘做靠山,不能像司画那样今天赏人家这个,明天赏人家那个的,下人们懂什么?自然是向着有钱人了。”卢豫海怒道:“不就是赏赐吗?我回头给你银子,你也赏给他们!这帮子狗奴才,老子早晚收拾他们!”

门外有人“咯咯”笑道:“二爷这是冲谁发脾气呢!隔着老远就听见了!”话音刚落,陈司画挑帘进来,一脸的笑意,对关荷道了个万福:“姐姐,广生和广绫非抢你做的那个布老虎,争得面红耳赤的,都打起来了!看来还得麻烦姐姐再做一个才好!” 关荷立刻舒眉展颜,笑道:“不就是个布老虎吗?有什么要紧,明天就给广生广绫做出来!他们俩喜欢我的手艺,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陈司画正在风韵之年,连生两个孩子之后不但没伤了元气,反倒日渐丰满,平添了几许富贵之象。比起关荷来,倒更有少奶奶的风范。她挨着关荷坐下,笑道:“二爷有什么大事要说?家里的事,你跟姐姐说不就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俩孩子难缠着呢,夜夜都要我抱才肯睡,晴柔根本近不得身。”

45北上通商(4)

关荷见她半句话不离儿女,刚有的一点欢喜顷刻烟消云散了,心里酸楚不堪,淡淡一笑垂下头去。卢豫海总觉得陈司画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好提了提精神道:“我就要出远门了,去辽东,后天就走!”

关荷陡然一惊,抬头道:“去那么远做什么?天寒地冻的,还走这么急!过冬的衣服都收起来了,还没来得及晒晒呢!”

陈司画思索一阵,却笑道:“二爷是去辽东开辟商路吗?司画恭喜二爷得偿所愿!”

卢豫海心里一震,两个媳妇,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都是如此的鲜明、如此的直接。要是两个人能合成一个该多好!既有关荷之体贴入微,又有陈司画之机敏聪慧……唉,不过是黄粱美梦而已。卢豫海内心长叹,道:“你们说得都对。我这次出门,归期还难以确定,家里的事就都靠你们了。平时多向爹妈请安问候,两个孩子也得好好照应……”卢豫海说着说着,又想起今晚按照“轮流过夜”这个不成文的规矩,该去关荷的房里了,可明晚就是临行之夜,照家法应该是到大房的。这可怎么办好?久别在即,连着在关荷房里两晚说不过去,对陈司画也不公,但又不好因此坏了规矩……一想起儿女之情的琐事,卢豫海不由得脑仁生疼,话也戛然而止。关荷还在想着怎么为他收拾行装,陈司画却一眼看出了卢豫海的心事,便起身道:“二爷,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回房了——明天是我姥姥的冥寿,我得回禹州一趟。后儿个一早我赶回来给二爷送行!姐姐,收拾行李的事,就有劳姐姐了!”

卢豫海听出来这是陈司画有意不让他为难,一时除了感激再也想不出别的,看着她飘然朝自己和关荷道了万福,推门出去了。关荷到这时才多少听懂了些,想去拦她已然来不及了,只得做错了事般站起来,怔怔地看着卢豫海。卢豫海叹道:“走吧,去你房里。”关荷遽然摇头道:“不行,你后天就走,司画明天又不在家,你好歹跟她说说话呀!”

卢豫海犹豫道:“我昨天就是在她房里,今天……”

关荷心意已定,便上前推着他朝外走,笑道:“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要是你明天就走,还分个前半夜后半夜不成?你就是不想别的,还不想广生和广绫了?好好陪俩孩子玩玩儿……他们俩眼馋那个布老虎,我正好赶一晚上,明儿上午就能做出来!快去吧!”

卢豫海万般无奈,只得说了句“你也早点休息”,便朝陈司画的房里走去。关荷傻傻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下来。她伫立在门口良久,这才朝自己房里蹒跚而去。水灵早整好了床铺,见她一个人进来,诧异道:“二爷呢?”

“他去二房了。”

“可今天该来您这儿了呀?昨天就是在二房……”

关荷苦笑道:“二爷后天就要出远门了,司画明天又要回娘家,我能怎么着?”水灵愤愤地鸣不平道:“二少奶奶就是心眼儿太善了,该争的不去争!”“争个什么,就那么一个丈夫,还能劈开两半吗?你去把针线筐儿拿来,今天晚上再做个布老虎。”“真是没见过您这么做大太太的,又不是您的亲生骨肉,犯得着吗?”水灵说着,还是气鼓鼓地取来了针线布头,赌气道:“要做您做,我可不帮着给二房做事!”

关荷拿起针线,笑道:“我要是有了儿子,该是姓卢,二房生的孩子,不也是姓卢吗?都是二爷的骨肉……你不做就不做,今晚也别走了,陪我说说话吧!”

水灵叹息了一阵子,又跑去趴在门口听了听,越发生气道:“二少奶奶您听听,二房那边闹得多开心!”

关荷一笑,侧耳去听,果然是卢豫海在逗两个孩子,陈司画陪着丈夫孩子玩耍,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水灵怒气冲冲在她身旁坐下,道:“二少奶奶,我就不信您能做得下去!”水灵坐了好半天,见关荷只顾垂头做针线活儿,心里实在不忍,便一把抢了过来,道:“好了,我帮您做!”关荷抬起头来,竟然早已是泪流满面。水灵吓了一跳,忙道:“二少奶奶,我,我刚才都是胡说呢,您别放在心上……”关荷惨白的脸上迸出一丝冷笑:“你以为司画那么好对付吗?她今天处处都让着我,二爷没那么多心思,我看得透她的如意算盘!留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其实今天晚上二爷就是在我房里,心里还是想着她的宽容她的好处!可我偏偏不让她得逞!”水灵身子一颤,再也不敢吱声了。

46莫测风云此中来(1)

卢豫海离家北上的那天,卢维章果然亲自带着卢家老号全体相公以上的人,簇拥在钧兴堂大门里给他饯行。卢豫海和苗象林告别了众人,翻身上马。卢豫海朝大家拱手道:“各位都是卢家的顶梁柱,总号就交给大家了!等二爷我把商路打通了,要是你们供给不力,统统他娘的挨鞭子!”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卢豫海大笑不已,远远地瞥见关荷、陈司画和两个孩子站在众人身后,便大声嚷道:“二位夫人好好侍奉爹娘,照顾孩子,等我在辽东站住脚,接你们过去玩玩儿!”关荷和陈司画互相看了一眼,关荷抓住了陈司画的手,两人一起看着卢豫海,都含泪微笑着。

卢维章咳嗽一声,道:“婆婆妈妈的干什么,走吧!”

卢豫海扬鞭催马,边走边唱道:“刀劈三关我这威名大,杀得那胡儿乱如麻!乱如麻……”

苗象林见他走远了,忙跟大哥苗象天挥手告别,也打马跟了上去。两人的身影不久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事情也巧,卢豫海走的当天下午,禹州知州曹利成轻车简从来到了钧兴堂。曹府大少爷曹依山跟卢家大小姐卢玉婉早就订了亲事,只等卢玉婉成年之后就嫁过去。老平见亲家翁穿了一身便服,知道今天的事瞒着许多人,忙领他到了卢维章的书房。曹利成刚跟卢维章照面,就擦了把汗道:“老卢,豫海呢?”“他去辽东了,怎么,曹大人要见他?”

卢豫海北上辽东开辟商路,这是卢家老号的头等机密大事,卢维章已有过交代,对外一律声称二爷是去景号巡视生意去了。曹利成跟卢家渊源已久,对未来的亲家翁,这样的事也不必刻意隐瞒。曹利成闻言一惊道:“刚打过战的地方,兵荒马乱,洋人横行,去那儿干什么?罢了罢了,你们钧兴堂又有祸事了!”

卢维章淡然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亲家公慢慢说,别着急啊。”

曹利成叹道:“京城刚传过来消息,说是日本人除了跟李中堂订下的条约之外,还提出要一套禹王九鼎!消息千真万确,不出十天朝廷就有旨意!我一得了消息就过来了,董家还不知道呢!”

卢维章的脸色照旧是波澜不惊,默默思忖了一阵,道:“这还真是个祸事了。要是不造,势必是抗旨不遵,可要是真造出来送到日本去,那跟卖国贼有什么两样?禹王九鼎是中华九州的象征,小日本的意思,不但要台湾,还想吃掉咱们整个大清国吗?”

“麻烦就是在这儿!”曹利成蹙眉道,“中日之战,太后是主和的,可皇上一直主战,军机处帝党和后党争得不可开交。议和成了,军机处在禹王九鼎这件事上又分成了两派,李鸿章和我恩师李鸿藻两位中堂大人本来逢事必争,可在禹王九鼎这件事上却是空前一致,坚持不能给。但翁同龢翁中堂却说连台湾都丢了,还在乎一套宋钧?官司打到皇上那儿,皇上也没辙,只好请太后的懿旨……”

“太后自然是百般推托,不肯出这个头——可是吗?”

“不错!”曹利成佩服道,“割地赔款,不过是砍掉一只胳膊,把禹王九鼎拱手送给日本,这可是亡国之兆!翁同龢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他无非是对议和之事耿耿于怀,想借此把太后和后党的大臣推到千夫所指的境地……其心可诛,其言可耻!”说到最后,曹利成恶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卢维章知道李鸿藻和曹利成师生二人是不折不扣的后党,跟帝党势同水火,对翁同龢不满是可想而知的。他不动声色地点了一袋烟,猛吸了几口,道:“那曹大人是怎么打算的?”

“太后陛下决意委曲求全,这是肯定的了!皇上就是再不情愿,也得听太后的意思。我对宋钧一窍不通,还能有什么主意?这不,刚听了消息,就马不停蹄找老兄商量来了!”

“那是以太后的懿旨为名,还是以皇上的圣旨为名?”

“太后绝对不会自己打自己耳光,这个旨意,怕是还得皇上来下。”

“那就好。曹大人,这个皇差可是万万接不得!从今天开始,我就得卧床不起了,禹王九鼎只有我亲自下窑才能烧出来,我这么一病,钧兴堂好歹能躲过这一劫。”

曹利成愕然道:“二十万两银子的皇差,你拱手让给董家了?”

“该挣的银子,卢家寸步不让,可这是丧权辱国的皇差,我就是做了,把银子挣到了手里,又有何面目去见卢家列祖列宗?”卢维章敲了敲烟灰,道,“不但是我要病了,我劝曹大人也病了才好。当前的局势扑朔迷离,就拿太后说吧,你以为她真的愿意把禹王九鼎送给小日本?不可能!曹大人刚才说得好,太后是委曲求全,其本意绝非如此。太后是不想送,又不得不送;皇上呢,也是不想送,但又想借送禹王九鼎之事,来诋毁太后和后党!……国家大事,还是太后说了算哪……如不出我所料,这次的皇差又是你来全权督造,造成了给小日本,这是卖国求荣,将来朝局稍有变化,你难逃御史言官的弹劾;造不成就是破坏议和,违抗圣旨!可不管怎么样处置,太后都会不高兴。像这样的烫手山芋,还是扔给别人去做吧。”

曹利成点头道:“老卢你这么一说,我豁然开朗了。还得送给日本人,还得让日本人空欢喜一场,这事的确不好办!从今天起,你病了,我也病了,就让马千山跟董振魁忙活去吧。”

46莫测风云此中来(2)

卢维章一愣道:“怎么,马千山又抚豫了?他不是调到京城了么?”

“马千山是翁同龢的门生,皇上有旨意,马千山又得回来了!也就是这两三天才从吏部传出来的消息,说不定正是为了这个禹王九鼎!”

曹利成回到禹州不久,便给巡抚衙门上了条陈,自称突发眼疾无法理事,由州府衙门的主簿代为主持政务。这时候开封府巡抚衙门里正忙着交接事宜,离开河南好几年的前任巡抚马千山再次抚豫,一上任就见到了曹利成的条陈。马千山对曹利成托病避祸的用意心知肚明,也懒得去点破,自己亲自兼了禹王九鼎全权督造一职,带着圣旨和一干随从浩浩荡荡来到了神垕。不料刚到神垕,就听说卢家的大东家卢维章也病了,而且是故疾重犯病得不轻,根本没办法下床。马千山拈着胡须冷笑道:“都病了?也好!本抚台自有良药,专治他们这群奸臣奸商的病,只怕是药苦了些,进不得口!”

神垕镇能烧宋钧的只有董家和卢家。眼下卢家唯一一个造过禹王九鼎的人又得了重病,这次的皇差自然毫无疑义地落在了董家。董振魁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差事猝不及防,眼看着巡抚大人揣着圣旨来到了家门口,再想细细琢磨利害关系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硬了头皮接旨谢恩。马千山见一切顺利,便笑容满面地跟着董振魁来到后院书房里。他见只有董克良随行伺候,便道:“你们家老大呢?怎么不见他来?”

董振魁苦笑道:“回马大人,犬子董克温烧窑不慎,毁了一只眼睛。按照规矩,五官不全者不得接旨,还请马大人见谅。”

董克良愤愤然道:“马大人,我大哥是中了别人的奸计乃至于此!还望马大人主持公道!”

马千山其实早就清楚个中的恩怨纠葛,他故意提起董克温,用意就在于挑拨董卢两家的仇恨,把董振魁逼上自己这条船。马千山奇道:“以董克温大少爷的学识见地,怎么会中了奸计?难道又是卢家吗?”

董振魁知道此事牵扯甚多,真捅开了难免会殃及自身,一旦把暗中违旨入股钧兴堂、买通卢豫川偷窃秘法等事一股脑儿翻出来,头一个吃亏的就是董家。他摇头道:“是不是老卢家的奸计,老天爷都看着呢!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犬子的大仇早晚要讨个说法!……”接着他话锋一转,道,“马大人,这次重造禹王九鼎,为何不像上次那样,平分到董卢两家,而后择优送入京城呢?以董家一家之力,应付这么大的差事,恐怕力不从心啊!”

马千山笑道:“神垕镇谁不知道《敕造禹王九鼎图谱》是董家独门传家宝?董家独家烧造,顺理成章!何况一只鼎两万两,事成之后再追加两万两的赏赐,一共是二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难道董老东家看不在眼里吗?”

“银子固然是够多了,但这个银子,老汉却是不敢挣啊!”董振魁一脸诚恳道,“马大人请想,禹王九鼎是什么?是华夏九州之征兆!若是给朝廷造,那是顺理成章,也是我们商家的本分。可这次是给小日本造,将九鼎神器送到异国他乡,这不是卖国吗?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董振魁动了意气,一巴掌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情绪激越起来,“这二十万两银子收进了家门,就跟存了二十万两的大粪在家里一样,董家老窑的名声还不顶风臭十里?今后还有何面目面对各路商伙?要是干,也成,卢家必须参与!如若少了卢家,这个皇差董家做不得!”

马千山没想到董振魁竟然翻脸不认账,还拒绝得如此直白,顿时气道:“董老东家,你的意思我好像没听明白!刚才领旨谢恩的时候,老东家怎么不说这些?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卢维章病了,连床也下不了!不管他这病是真是假,本抚台眼里,只有董家能接这"奇"书"网-Q'i's'u'u'.'C'o'm"个皇差!既然老东家说得如此干脆,我也来个痛快的: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本抚台是全权督造,造不出来少不了被削职问罪,可我临走之前,董家就算不是血流成河,也是鸡犬不宁!”

马千山仗着大权在握,说起话来底气十足,杀气溢于言表。董克良何曾见过巡抚大人发威,不禁呆立在原地,心急如焚地看着父亲。董振魁却镇定异常,淡淡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马大人,若是您杀董家老小能杀出来禹王九鼎,我这就召集全家来这儿,让马大人杀个痛快!”他指了指桌子上的圣旨,道,“至于这道圣旨,请恕董振魁还是无法领命!”

马千山不曾想他居然如此顽固,勃然大怒道:“你,你真敢抗旨吗?”

“一介草民,怎敢抗旨!马大人,旨意是给巡抚大人您的,老汉就是不从,也只是抗了马大人的钧令,跟皇上有什么相干?董家无力承担独家烧造禹王九鼎的差事,即便是皇上来问,老汉也敢这么回答!”

马千山气极反笑,冷笑了几声道:“老东家,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禹王九鼎的差事,你到底是接,还是不接?”

“老汉说了,只要卢家也参与进来,董家自然不甘于人后!”

马千山腾地站起道:“可卢维章有病在身,根本下不得窑场!你说,卢家还有谁能烧禹王九鼎?”

董振魁也不甘示弱地站起来,大声道:“卢维章是病了,那是他人得了病,可有一样东西不会得病。”

马千山已经看透了董振魁的心思,看来这个老狐狸是铁了心要拉卢家一起下水了,便阴鸷一笑道:“老东家句句不离卢家,看来你想先挟制本抚台,再让本抚台挟制卢家了?你既然话里有话,就请讲到明处吧。”

46莫测风云此中来(3)

“草民不敢挟制大人!不过要想董家承办这个差事,有两个要求:第一,卢家务必参与;第二,就算卢维章病重,卢家也要交出宋钧烧造秘法给董家,让董家替卢家来烧!这两个要求,马大人只要能成全任何一个,董家就算被千万人唾骂,也再无推辞之理!”

马千山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董振魁果然是老奸巨猾,明知道这个“卖国求荣”的骂名是背定了,还能在仓促之间想出这样的对策!如此一来董家固然是名声大损,可临了把卢家也拉了进来,成了一损俱损的局面。反观卢维章机关算尽,也没能脱身事外,卢家要么跟董家一起来背负这个罪名,要么乖乖地献出来独门宋钧秘法!

董振魁说完这些话,悠然坐下,端起茶碗小啜了一口,和董克良交换了一个眼神。董克良从没见过父亲跟人如此针锋相对地讨价还价,对方还是手握一省生杀大权的巡抚大人!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董振魁见马千山站在原地不动,知道他是在紧张地盘算计策,便笑道:“马大人,这个皇差是烫手的山芋,卢维章病了,曹利成也病了,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他们想来是早就得到消息了吧?有钱大家赚,有祸大家担,就是这块山芋烫掉老汉两手的皮,也不能让卢维章揣了两只手,在一旁看笑话!”

马千山终于点了头,道:“这两个条件,本抚台一定给你办到其中一个!”

董振魁不卑不亢道:“果真如此,董家所得的朝廷饷银,分给马大人一半!”

马千山恨恨地哼了一声,微微冷笑道:“董老东家真是好手段,本抚台佩服!可惜老东家不在官场,不然岂有我等的活路!告辞!”说着便怒气冲冲而去。董克良待他走远了,不无担忧道:“父亲,卢维章会给咱秘法吗?”

“为父也不知啊!”董振魁仿佛一眨眼的工夫苍老了十岁,刚才跟马千山斗智斗勇的豪迈之情荡然无存。他颓然坐下,一手紧捂胸口,不住地喘着粗气。唬得董克良慌忙上来又是捶背又是端茶。董振魁好半天才恢复过来,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不用忙了,毕竟八十多了……人不服老不行啊!要搁在二十年前,区区一个马千山能奈我何!这才动了多少心思,就真的力不从心了……”“爹刚才有理有节,步步都站在了理上,说得马千山毫无还手之力!孩儿就是再历练十年、二十年,也难以望其项背!”

董振魁苦苦一笑,道:“卢维章这不是拿个烫手的山芋给我,他哪里有那么善的心思?他是扔给我一个烧红的铁环啊!他想活活烧掉为父的双手!”

“父亲的对策也高明,他能扔一个铁环过来,咱们就能扔两个回去!爹制伏了马千山,这下子不用咱们费一点力气,卢维章就是不交出秘法,也得乖乖地接了皇差,平分了这个骂名!”

“这是败中求胜的法子,拼的是董家上下一二百口人的身家性命……这招棋实在太凶险了,若不是卢维章苦苦相逼,我又何至于此!”董振魁缓缓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道,“这些日子怎么不见卢豫海露面了?”

“听说他去景德镇巡视生意去了,都走了十多天了。”

“不然啊……钧兴堂景号是卢家一大财源,若真的去巡视了,为何没有任何迹象?你这就给阜安堂的老段发个电报,倘若卢豫海真的南下了,一月之内必到景德镇,让他一有消息随时传话!”

“用得着发电报吗?”董克良赔笑道,“卢豫海不是南下,难道还能北上不成?朝廷刚打了败仗,他去北边能干什么?”

董振魁真的是老了,脸上涌出一阵阵倦意,道:“辽东的商路阻断多年,如今日本人又打进来了,那里的局面更加微妙……卢豫海是个敢想敢干的人,他就是不顾兵灾冒险去打通商路,我也不觉得有丝毫奇怪……你这就发电报去吧,禹王九鼎的事,先等卢维章拿了主意再说……”董克良见他的话音越来越低,不敢再让父亲伤神,忙一揖下去了,留下董振魁一人在书房里闭目沉思。刚才跟马千山的唇枪舌剑已经耗费了董振魁所有的精气,他本是只想假寐片刻,却再也不由自己,竟昏昏然陷入梦境。

董家提出的两个要求宛如两道巨闸,把卢维章前后的去路都堵得水泄不通。董振魁就像是一条垂死的毒蛇,临死之际狠狠咬了卢家一口,逼得卢维章要么与他同归于尽,要么自断一臂。这让卢维章头一次感觉到了进退维谷的艰难。他接到马千山的钧令后,不得不抛下杨建凡一个人在维世场研究降低工本的办法,带着卢豫川和苗象天回到了钧兴堂。三人反复斟酌,从中午一直商议到掌灯时分,也没能得出一个全身而退的办法。商议到最后,卢豫川和苗象天各执一词,形成了两种观点:苗象天力主参与烧造禹王九鼎,从而保住卢家的秘法不外泄;而卢豫川则主张故伎重演,给董家一本假秘法拉倒。卢维章听了二人的建议沉默不语,许久才道:“我既然对外声称病重不起,一接到巡抚衙门的钧令立刻就好起来了,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子吗?何况这次皇差势必引来无穷的骂名,董家敢犯众怒,那是马千山逼得太急,卢家万不能搅到这场浑水里头!名声臭了,一切都完了……至于豫川的主意,本来也是可行之计,但这个计策已经不新鲜了。董克温还瞎着一只眼,上次的教训可谓刻骨铭心,谁能保证给他假秘法之后,他瞧不出破绽来?一旦败露了,就是董家不说,马千山也会拿咱们开刀……一个贻误皇差的罪名,卢家担当不起啊……”

46莫测风云此中来(4)

苗象天道:“真为难了,就把二爷临时召回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卢豫川摇头道:“来不及召回二弟了,马千山只给了两天的时间,后天就得给答复!”

卢维章站起来,在房间里慢慢踱步道:“豫海才走了几天,‘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能让他就这么无功而返。这件事压根儿也不要告诉他,省得他有后顾之忧。咱们几个再好好想想,是不是在这两条路之外,还有第三条路?”

这倒是别开生面的想法。苗象天灵机一动道:“干脆就说钧兴堂遭了大火,把秘法全烧了!”此话一出,连他自己都摇头道,“不成不成,这个计策太拙劣,有点脑子的人一眼就能看穿!何况秘法没了,知道秘法的大东家还在,少不了又要来逼着大东家重新写出来一份。”

卢豫川本想发笑,见他自己都说了不行,便微微一笑道:“老苗的主意固然不可,但我有个想法,不知叔叔能否答应?”“你说吧。”“这两条路是董振魁借马千山之手给咱定的,只要董家离开了马千山的支持,咱根本不用为难!叔叔,马千山是个贪官,咱们为今之计,只有破财消灾了!”“官之所求,商无所退啊!五十万两,能摆平吗?”“我看差不多!要是叔叔同意,我明天就去开封府!”

卢维章停下了脚步,轻轻摇头道:“寻常的事也就罢了,可这件事牵扯到帝党后党之争,还跟小日本有瓜葛,怕不是银子能打发的。董家难道出不起五十万两吗?若是银子能打动马千山,董振魁早就逃得干干净净了!何至于出此败中求胜的计策?那马千山是个贪官,只要能保住官位,就有银子源源不断而来。官位就是他的饭碗,再多的银子也买不走他的乌纱帽!譬如咱们烧窑人的两只手,有人说拿钱来买,谁肯卖给他?马千山这个差事要是办砸了,皇上或是太后一句话就能抄了他的家,那时候银子还有何意义?”

卢豫川细细思量,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只得点头道:“叔叔说的是,但这第三条路,到底在哪儿呢?”

“怕是根本没有第三条路了!”卢维章坐回原处,怅然道,“董振魁玩了一手绝的,根本没有给咱留任何的出路!”卢豫川和苗象天闻言面如死灰,失魂落魄地看着卢维章。

卢维章合上双目,喃喃道:“其实,我并不是没有办法对付他们……只是这办法太卑鄙、太小人了,不是君子之道,更不是豫商所为!此计一出,卢家的名声保住了,秘法也保住了,但我卢维章就成了彻头彻尾的跳梁小丑!一世声名毁于旦夕之间,我卢维章还有何面目再面对商伙?……你们都下去吧,容我再好好考量两天。唉,我一直以为看破了功名利禄,可一到抉择之际,却也是如此徘徊……”

卢豫海野心勃勃地踏上了北上通商之路,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挠。他原本打算走直隶到天津,乘船去旅顺口。走到半路,忽然得了消息,俄、法、德三国对《马关条约》里割让辽东半岛给日本颇为不满,为了不让日本一国独霸辽东,已经派了三国联合军舰进驻了大连湾,控制了附近海域,并且列舰于日本横滨、长崎等港口外,威胁日本放弃辽东半岛。眼看中日两国刚打完仗,辽东又是战云密布,大批关外难民经山海关逃到了直隶,沿途乞讨,颠沛流离。卢豫海和苗象林迎着难民队伍北上来到天津,在港口苦等了五六天,居然找不到一艘敢去辽东的船。津号的大相公张文芳再三苦劝卢豫海不要身涉险境,卢豫海哪里肯听他的,还是整日泡在码头等船。又过了几天,卢豫海再也等不下去了,一咬牙开了两万两银子的天价,买下了一艘破旧的商船,又高薪挽留了船老大、船夫一共七个人,冒险从天津码头起航,直奔旅顺口而去。

这艘商船原来叫“宝丰号”,卢豫海接手后整修一番,把“钧兴堂”的名号涂了上去,是为“兴字一号”船。船老大姓田,是山东蓬莱县人,今年四十多岁,生得虬髯横目,面带凶恶之相。他手下的六个伙计一水儿全是蓬莱老乡,对田老大奉若神明。而苗象林却对田老大一直存有戒心。山东出响马是天下有名的,谁能保证一进这茫茫大海,他们几个不会见财起意?卢豫海倒是泰然自若,一上船就把带的二锅头打开了一坛,跟田老大谈笑风生对饮起来,说话间已经到了汪洋之上。田老大开始还有些冷漠,几碗酒下了肚,话也多了起来:“卢老板,你这次去旅顺口,究竟是做什么生意?”

“钧瓷生意。”

“兵荒马乱的,做个球的钧瓷生意!我看你肯定要赔个精光!”

“赔本拉倒,钱是王八蛋,赔了再挣!可要是我抱着银子在家等死,还是男人吗?”

“你带了多少银子?”

苗象林急得捅了卢豫海一把,卢豫海却口无遮拦道:“银子带了不多,七八万两吧。”田老大深感意外,阴森森笑道:“卢老板,你就不怕我们几个把你们俩扔进海里,平分了你的银子?”苗象林按捺不住了,腾地从怀里掏出来火枪,大吼道:“谁敢抢银子?我这枪可不长眼!”卢豫海回头骂道:“收了你的烧火棍!风浪这么大,走火了怎么办?”

田老大一声口哨,六个伙计抱着膀子,悄然从四面围了上来。苗象林哪里还敢把枪收起来,哆哆嗦嗦地指着他们,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卢豫海旁若无人地笑道:“来来来,诸位兄弟都累了,喝碗酒解解乏吧。”田老大定定地看着卢豫海,忽地发出一阵大笑道:“卢老板,你知道为何谁都不敢去旅顺口,偏偏我们兄弟几个肯送你去?”

46莫测风云此中来(5)

卢豫海剥了个花生扔到嘴里,嚼得嘎吱响,道:“无非是两个原因,要么是你们跟二爷我一样,都是他娘的亡命之徒,要么就是有人买通了你们,来害我俩的性命!”“不错!”田老大心里暗暗佩服他处乱不惊,大声道,“的确是有人想要卢老板的命!我们弟兄几个受人钱财与人消灾,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卢老板,你莫要怪我们才是啊!”

卢豫海哈哈大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水浒传》里,江湖船匪有‘下馄饨’、‘板刀面’之说,田老大也是山东好汉,这是给我们俩做了一锅什么菜呀?”田老大奇道:“你一点都不害怕?!”

“要是害怕,我就不会抛下父母大人、老婆孩子,去兵荒马乱的辽东了!告诉你,如今朝廷昏庸无能,老百姓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若不是看在我们神垕镇上万的窑工伙计衣食无着,我犯得着放着少爷的日子不过,跑到辽东来开辟商路!”卢豫海又饮了一碗酒,站了起来,直视田老大的面孔,道,“你既然收了人家的银子,我这条命看来是非丢不可了。我只有一个要求,把我送到大连湾的海面上,我远远地看上一眼旅顺,了此心愿!而后你再一刀结果了我,你看好不好?还有,就是我这个伙计,他老婆刚怀了孩子,是我非把他拉出来的,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他放回去吧。”

苗象林听到这里,带了哭腔道:“二爷,我跟你死在一块儿!咱跟他们拼了!”他举着枪朝田老大冲过来,被身后一个伙计暗中绊了一脚,连人带枪跌在甲板上。几个伙计上前按住他,把他捆得结结实实的。田老大冲他冷笑一声道:“你一上船就不停地摸你那支枪,不然老田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动手!卢老板,我瞅你也是条汉子,就让你再说一件心事!不过送你到大连湾怕是不可能了,再走二十里,就有老毛子的军舰巡逻,一见咱们就会开炮!咱们是商船,根本进不了大连湾!”

一股巨浪打来,把“兴字一号”高高地掀到了浪尖上,众人都不免脚步踉跄,而卢豫海跟田老大面对面站着,竟都跟钉子似的丝毫没有动弹!待船稳当了,卢豫海轻轻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随身短刀,挥手一掷,刀深深地扎进了船帮。田老大脸色顿时雪白,周围的几个伙计纷纷抽出凶器,围了上来。苗象林的嘴给堵着,急得拼命挣扎。卢豫海旁若无人地微笑道:“就刚才那个风浪,我若是趁机出手,老田你猝不及防,我该有几分胜算?”

“八分!”田老大狰狞笑道,“可惜现在,你连一分胜算都没有了!”

“都是百姓人家,若不是迫不得已,谁甘愿披上一身贼皮?”卢豫海盘腿坐下,举起酒碗道,“我刚才不愿出手,是看在老田你是条汉子,不忍心就让你死在这里!我活不了半个时辰了,没必要再拉上你一起死。既然我去大连湾不可得,求你放了我的伙计也不可得,我也无话可说了。象林,这次出门是我点了你的将,是二爷我对不住你!我喝了这碗酒,咱哥儿俩就一起上路吧!”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啪地砸碎了酒碗。

几个伙计都是一愣。这种杀人越货的营生他们干得多了,却从来没见过如此视生死如儿戏的少爷。田老大怔怔地看着他,也盘腿坐下,叹道:“卢老板,也罢,就冲你刚才没有出刀,今天我就舍命陪一回君子!伙计们,去他娘的大连湾!”几个伙计应了一声,掌舵的掌舵,使帆的使帆,“兴字一号”在风浪中朝大连湾驶去。

卢豫海丝毫不像个将死之人,继续跟田老大饮酒聊天:“老田,家里还有什么人?”田老大也丝毫不隐瞒,道:“老爹老娘都在,一个老婆,俩儿子。”“咱俩差不多,我有俩老婆,嘿嘿,比你多一个!”“你们大户人家,有两个老婆算什么?”“唉,俩老婆有俩老婆的难处啊!等这笔买卖做成了,你也阔了,回家立马再娶一个,就知道其中的厉害啦。”

田老大呵呵笑道:“卢老板,你真的不怕死?”

卢豫海叹道:“怕,可我不是怕死,死就是一眨眼的工夫,有什么好怕的?我是怕我死了,神垕镇里就没人再敢来打通商路了!一万多窑工伙计,四五万口家人,都指望这条商路讨生活呢!活到一百岁也是个死,活到四十岁也是个死……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活的日子再久有个球的意思!老田,我看你这回做成了买卖,也别弄这伤天害理的生意了,守着爹娘妻子,干什么不好?”

田老大也是酒劲上来了,怅然道:“我回回出门,家里人都牵挂得吃不下饭,他们要知道我做的是杀人越货的生意,早他娘的吓死了!你瞧瞧我这帮子伙计,原本都是做正经船运生意的,可如今咱这破船,拉货少,走得慢,自己都顾不住,哪儿有钱养家糊口?我在洋人的机轮船上干过,那是什么成色?铁板,铁轮,铁马达,一艘顶咱们十艘都不止……要不是洋人太欺负咱中国人,我实在受不了那个窝囊气,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你在机轮船上干过?”卢豫海惊喜道,“那太好了!我早打算在钧兴堂的汴号船行里弄一艘机轮船,就发愁没人会开呢!你要是肯去,我给你写封信!”田老大眼珠子一转,忽而大笑道:“卢老板,你是开玩笑吧?我马上就要杀你了,你还要把我推荐到你的船行去,这不是耍我吗?”

46莫测风云此中来(6)

“二爷从不骗人!”卢豫海目光炯炯道,“更不会拿生意开玩笑!你要杀我,那是你拿了人家的银子,你为了银子肯杀人,难道不肯为了银子做正经生意?”

田老大收敛住笑意,重新打量着他,默默地思索着。卢豫海也不再说话,兀自剥着花生下酒。田老大刚想说什么,忽然一个伙计脸色大变地跑过来,叫道:“哥,不好了,有老毛子的军舰!”田老大遽然铁青了脸,大叫道:“快回舵!”话音未落,一颗炮弹已经落在了船舷左侧,激起高高的浪柱,船体随之剧烈动荡起来。卢豫海跑到船边张望,果然有一艘挂着俄国双头鹰旗的军舰就在正前方,有人叽里呱啦大声讲着什么。田老大顾不上防备卢豫海,把掌舵的伙计推开,自己拼命地回舵,几个伙计吓得面如土色。又有几发炮弹打过来,在离船舷咫尺之遥的地方爆炸了,伙计们一个个趴在甲板上叫起了“佛祖保佑”、“菩萨显灵”,丝毫不敢动弹。田老大咬着辫子用尽力量回舵,但商船实在是太老了,舵已打满,可船在巨大的风浪里却没有一点反应。卢豫海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边,叫道:“你把船弄稳了,我有办法解围!”

田老大头也不回地骂道:“滚你娘的,老子都被你害死了!”

卢豫海不跟他计较,跑回放自己行李的地方,从箱子里掏出一件东西,转身跑到船舷边,一手抓紧了船帮,一手将那块花布迎风招展开。田老大已经万念俱灰地放弃了船舵,死死地抱着船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卢豫海又跳又叫,把手里的那块布挥舞得跟耍大刀似的。那俄国军舰居然真就不再打炮,大喇叭里吆喝了一阵,竟掉头开走了!风平浪静之后,卢豫海精疲力竭地靠在船舷上,大口地喘着粗气。田老大爬到他身边,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你手里拿的什么护身符?”卢豫海把花布扔给他,笑道:“这个?这是法国的国旗,眼下俄国跟法国搁着伙计,见了法国旗,以为是拉法国货物的商船,又没带武器,就不打炮了。”这时伙计们都爬了起来,犹自惊恐万状。田老大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呵斥道:“还他娘的愣着干吗!快走!还等着挨炮吗?”

卢豫海不无绝望地看着辽阔的海面,摇头道:“这么大的海域,居然让洋鬼子横行霸道!看来大连湾真去不成了,那还去哪儿?”田老大想也没想就道:“去烟台!卢老板不是要他娘的开辟商路吗?烟台自咸丰十一年开埠通商,那里各国的洋人都有,怕是比中国人还多呢!”卢豫海吃惊道:“烟台?哪一年开埠的?”

“咸丰十一年,我家就在隔壁的蓬莱县,那年我十六岁,胶东正闹捻子嘛!”

卢豫海兴奋地大叫道:“老田,你知道我哪一年生人?就是咸丰十一年!天意啊,这就是天意!老田,你这就领我去烟台!”田老大没答话,一眼瞥见捆得像粽子似的苗象林,叫道:“孙老二,你瞎眼了吗?去把卢老板的伙计松开!”卢豫海心里一动,笑道:“老田,你不杀我了?”

田老大一怔,随即大笑道:“咱爷们儿这条命就是你救的,怎么好再杀你?唉,要是你想跟咱爷们儿同归于尽,咱爷们儿早给老毛子的炮弹砸到海里去了!咱俩算是一命抵一命,谁也不欠谁的了。”

卢豫海笑着摇头道:“我才不吃这个亏!我们是两条命,可你连你手下是整整七条命!老田,杀人的营生咱别干了,不就是船吗?我一到烟台,先给你弄两艘好船,不出两年就买他娘的机轮船,你还是船老大,好好给咱们钧兴堂在天津、旅顺口和烟台之间运货,你看成不成?”

田老大身子一震,倘若真如他所说,不但可以从此脱了这身贼皮,做正经生意,还一下子有了吃饭的本钱——这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好事啊!一旁的孙老二给苗象林松了绑,早竖了耳朵听着,直听得热泪盈眶,道:“老大,你还犹豫个球!卢老板是条真汉子,他不会骗咱们!”

卢豫海“咯咯”一笑道:“老田,你若是还信不过我,我就当着大伙儿跟你结拜为兄弟,从此你是哥哥,我是弟弟,咱哥儿俩一起在烟台弄他娘的个天翻地覆!”

田老大满腔豪情给他激了起来,慨然道:“成了!兄弟,大哥我从今往后,就跟着你干去球!”说着,把刚才卢豫海扎进船帮的短刀拔出来,伸手在刀刃上滑过,顿时鲜血涌出。卢豫海毫不犹豫地接过短刀,往手指上一划。孙老二早捧了两碗酒上来,两人把血滴在碗里,一饮而尽。苗象林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直到酒碗被他们砸碎在地,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不由得软软地靠着船舷瘫了下去。

旅顺口与烟台隔海相望,船行一天就能到达。卢豫海和苗象天经过九死一生,终于安然地在烟台山码头下了船,由田老大领着来到了商埠区。在光绪二十一年,烟台虽然开埠已经三十多年,登莱青道的道台衙门也设于此,但它却还只是福山县下的一个区而已。由洋人担任税务司、赫赫有名的东海关就在此地。卢豫海来到了最繁华的卡皮莱街,但见两旁全是西洋建筑,洋行、教堂林立,连招牌文字都是中西合璧。田老大指着一旁的两个洋行道:“你瞧瞧,这个是和记洋行,那个是汇昌洋行,都是英国人开的,厉害着呢!人家专做洋人的外贸生意,占了整个烟台生意的一多半!”

卢豫海深深地一点头,道:“大哥,事不宜迟,咱们说干就干!我手里有八万两银子的银票,明天我去附近州府的日升昌票号兑银子,让你的两个伙计跟着我一起去。你和象林去船坞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船买,也不贪多,两艘足够了!加上‘兴字一号’,咱就有三艘船,你把船队好好建起来,人手也由你去挑选,过不几天就去钧兴堂的津号运货!我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把生意的局面打开!”

46莫测风云此中来(7)

田老大一时没言语。卢豫海说要苗象林陪着他去看船,其实还是怕他不放心,故意留个人质给他,连卢豫海去兑银子也要自己的人跟着。这一点田老大看得雪亮。而这一路上,卢豫海闭口不问谁是幕后主使,但他却憋在心里难受不堪,又见卢豫海处处替他着想,便思索片刻道:“豫海,象林也不懂船,他跟着我有什么用?再说就船坞里那些老板,见了我谁敢提银子的事?我又不是信不过兄弟你,何苦这么见外,非得留个人质?我田老大也是条汉子,既然答应跟兄弟一起闯天下,就一点含糊都没有!我实话告诉你,这次请我……”

“大哥别说,我也不想知道!”卢豫海大声道,“大哥没要我的命,已然是坏了道上的规矩。我再问你谁是上家,岂不是逼你为难?人无信不立!大哥和我都是讲信义的汉子,犯不着说这些!”田老大默默点了点头,伸出大拇指道:“兄弟好大的胸襟啊!也罢,我明日就把钱退回去,从今往后,死心塌地给钧兴堂运货!”

卢豫海哈哈大笑道:“这才是正理!你快去船坞吧,我就在前边那个什么萧记老铺落脚,咱们明天下午,在那里碰头!”

苗象林看着田老大一行远去了,愤愤道:“二爷,不是我说你,要是老爷知道您交了个江洋大盗做朋友,肯定要用家法!他们像是好人吗?依我说,咱们赶紧去衙门报官……”

卢豫海狠狠瞪了他一眼,大步朝萧记老铺走去,头也不回道:“这儿是道台衙门所在,一准儿有电报局。你去给总号拍封电报,就说辽东局势险恶,根本无法上岸,不得已转道烟台了。再问问家里有什么事,让他们速速回电。”

苗象林惊道:“我的老天啊,一个字八两银子,这么多话得多少两啊!”

卢豫海气得笑道:“不学无术的东西!你就写这几句:‘旅顺兵封,落脚烟台,家事望告’,明白了吗?”

“那也得百十两银子!老天爷,赶上一个跑街伙计十年的工钱了!洋人的玩意儿,真他娘的贵。”苗象林嘟囔不已,提着箱子随卢豫海进了萧记老铺。

47斗智(1)

卢豫海万万没有料到,神垕镇此刻已是满城风雨了。卢维章病重,无法主持钧兴堂烧造禹王九鼎,被巡抚马千山一纸钧令所逼,居然真就交出了卢家宋钧秘法!交割秘法的仪式上,卢家只派出了卢豫川,而董家却是董振魁父子三人齐齐到场。当着马千山的面,卢豫川把一副抄本交给了董克温。董克温恭恭敬敬地对着秘法深施一礼,便要揣进怀中。卢豫川冷笑道:“董大少爷好急的性子!豫川还有话没说呢!”

马千山皱眉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难道要反悔吗?”

“非也。”卢豫川不慌不忙道,“秘法是给了董家,但董家若拿了秘法自行篡改,反而诬陷卢家没有交出真秘法,以至于造不出九鼎,那该如何是好?”董克良勃然大怒,道:“卢豫川,你少血口喷人!”卢豫川一笑置之:“你还是毛孩子,我不跟你计较!马大人,豫川有个主意。这份秘法,就由董大少爷当场誊录两份,一份他们带走,一份密封起来交给我,若是今后有了是非,两下里一对照,不就真相大白了?请马大人恩准!”

马千山懒得动这些脑筋,便道:“也好,丑话说到前头不为丑!那就有劳董大少爷了。”

董克温看了眼董振魁,见他并无异议,当下便取了纸笔誊写起来。待誊录已毕,董克温自己留了一份,将另外两份交给了卢豫川,卢豫川又当众封好了匣子,所有程序这才全部完结。马千山见状笑道:“好了,这下卢大东家的病该好些了吧?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病了?不然何至于连秘法都得交出来?我敢问豫川东家一句,这份秘法没什么毛病吧?该不会是又掺了什么东西,弄出个炸窑之类的事情可不好哟。”

卢豫川下意识地看了董克温一眼,董克温那只仅存的眼睛里满是仇恨的怒火。卢豫川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道:“回马大人,草民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贻误皇差!叔叔有病在身,杨建凡老相公年事已高,而我二弟又去南方巡视生意了,眼下钧兴堂就是有秘法也没人来做——豫川盼着董老伯能早日完成大业,到时候务必请将卢家秘法完璧归赵!”

董振魁冷冷道:“禹王九鼎不造出来,谁也不知道这秘法究竟是不是真的!老汉也盼着维章兄弟能早日康复!不过维章兄弟宁肯交出秘法,也不愿承接这个皇差,老汉还是佩服得紧啊。告辞!”

马千山巴不得他们两家现在就拼个你死我活才好,见董振魁就这么走了,不免有些遗憾,便道:“豫川东家,我儿马垂理也来到开封府了,什么时候你们兄弟俩也见见面?”

卢豫川笑道:“待叔叔身体康复,豫川一定到府上讨扰!马大人,草民家里还有些事情,不便久待,告退了。”说罢便躬身离去。马千山看着他的背影,齿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全是他娘的奸商!”

卢豫川并没有急着去钧兴堂交还秘法,而是先回到了钧惠堂,他一头扎进书房里,呆呆地坐着,反复思量叔叔的惊人之举。谁都知道秘法对卢家意味着什么,他也断定叔叔交出去的肯定是假秘法,可这能瞒得过在宋钧上造诣非凡的董克温吗?一旦真相败露,卢家就是大祸临头了!但按叔叔平生处事谨慎的做法,若不是胸有成竹,他不会贸然就作出如此决断。卢豫川虽百思不得其解,也不敢再耽搁下去,找出纸笔来把秘法又誊写了一份。正忙活着,苏文娟推门进来,笑道:“大爷,二爷的电报来了!”

“电报?”卢豫川眉头一动,道,“从哪儿发过来的?”

“烟台!二爷没去成旅顺口,辗转到烟台了。”

卢豫川看了看电报,叹道:“就这么一张纸,整整九十六两银子啊!文娟,这个东西你好生收起来,千万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苏文娟接过那摞纸,瞥了一眼,惊道:“是秘法!”

“对,正是秘法。现在我还不知道这秘法是真是假,多半是假的,可也有不少真东西!不管它了,这是卢家的命根子,你务必保管好!”

“你私自誊录秘法,叔叔若是知道了该怎么办?”

“只要你不说,谁还会知道?留个后路总没有错!何况董家也得了,我难道还不如一个外姓的仇人吗?你莫要再多说了,就照我的意思办。我还得赶紧去叔叔那儿交差呢。”他抓起秘法,跟电报放在一处,大步走出了书房。

卢豫川进了钧兴堂,老平告诉他卢维章一大早就去了祠堂,到现在也没回来。卢豫川只得转身赶奔祠堂。虽然卢豫川刚才还振振有词,可一见到卢维章,他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已,尤其是在这摆了祖宗遗像和爹娘牌位的地方。好在卢维章并没问秘法的事,而是握着电报踱步良久,才道:“烟台,烟台,是登州府福山县那个烟台吧?那里原先是商埠,咸丰年间开埠,跟旅顺口隔着海……豫川,你给他回封信,叫他没大事少用电报!电报快是快,一来不保密,二来也太贵了……电报局的人就认个钱,你当他们中没有董家的眼线?说不定董振魁这会儿已经知道豫海在烟台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畜生!”

卢豫川赔笑道:“豫海也是怕家里着急。叔叔,您给董家的秘法,究竟……”

“自然是假的,我还没迷糊到那个地步!”卢维章莞尔一笑,道,“唉,不过里头也有不少好东西,董克温若是能举一反三,也算是卢家命里该有此劫啊!”

47斗智(2)

卢豫川瞠目道:“可,可一旦给董克温发现是假的,那……”

“这件事你莫要操心了。我自有主意。你还是多操心一下两个堂口的生意,顺便给津号的张文芳去封信,眼下卢家的分号里,距离烟台最近的就是津号了,让他务必全力支持豫海!”“我已经让总号调过去十万两银子,应该能应付一阵子了。张文芳是卢家的老人儿了,看了信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叔叔,没事我就先下去了?”

“不忙!你把这份秘法的抄本拿走,好生保管着,早晚能有用处。”卢维章指了指桌子上的抄本,笑道,“虽然是假的,可细细看看,多少能长些见识!你这辈子最吃亏的就是不肯下工夫琢磨如何烧窑,总把我和你杨叔的话都当做耳旁风……”

卢豫川实在不愿在这昏暗的祠堂里多待,他耐着性子听了半晌,觉得叔叔果真是有了衰老之相,不然怎么会变得如此啰唆!卢维章说了好一阵,这才让他下去。待卢豫川走远了,卢维章默默一叹,转身跪倒在灵位前,两行泪水夺眶而出。肃穆冷清的祠堂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显得分外悠远:“列位祖宗,大哥,大嫂,卢维章给先人请罪了!维章自承接衣钵以来,处处严守家规,时时鞭策律己,不敢有违一丝一毫。唯独这件事,维章既坏了卢家的家法,也破了豫商的古训,明知有大罪而故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祖宗灵位在上,维章不敢为自己开脱!但祖宗明鉴,害人不是维章的初衷,这是维章万般无奈之举……既不能泄露卢家秘法,更不能让国家的颜面荡然无存!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维章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维章自知时日无多,害人便是害己,此计一出,必损阳寿。这是维章一生中做的唯一一件有悖家训的事,是维章一生最大的污点,也是维章能给卢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但求祖宗英灵庇佑,让豫川和豫海不辱祖先,继承卢家衣钵,兄弟携手共图大业!不肖子孙卢维章,再拜叩谢列祖列宗……”

事实证明,卢豫海与田老大结拜兄弟是笔一本万利的买卖。田老大纵横黄海船运生意二十年,黑白两道都有朋友无数,他到船坞走了一趟,相中了两条正在修葺的商船。船坞老板一见是田老大,哪里还敢要银子?情愿双手奉送,但求田老大别一时生了无名火,又来找他们的麻烦。田老大有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口咬定必须得花钱买。船坞老板明知道两艘船成本是两万两,却只开价一千两,见田老大瞪圆了双眼,立刻改口说八百两。田老大哼了一声,扔下一张银票就走了。船坞老板送走了瘟神一般,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捡起来一看,却是张二百两的银票,顿时哭笑不得,长吁短叹起来。

在田老大的张罗下,钧兴堂一下子又有了两条商船,分别涂上了“兴字二号”和“兴字三号”的大字,只等卢豫海来验收下水。田老大又当着卢豫海的面,请来黄海海面上十三路黑道海匪在会贤楼喝酒,当场立下规矩,凡是涂着“钧兴堂”标记的商船,一律都是自己人的,其他的商船尽管抢,这三艘船动也别想动。卢豫海这才知道了田老大在江湖中的地位,连陪着喝酒的苗象林都不觉咋舌,对田老大刮目相看了。

卢豫海挑了个吉日,与田老大一起领着三艘商船出海来到天津码头。张文芳早按照二爷的要求备好了货,整整八十箱上等宋钧,还有一百箱日用粗瓷。卢豫海让田老大帮着招呼装船,对张文芳笑道:“光绪十一年你个老狐狸请辞号,被我驳了,看来还驳对了!干得好!二爷我打通了商路,你们津号的生意能好三成!”

张文芳笑着抹泪道:“二爷让苗象林来传话,说了六个字‘知道了,好好干’,这六个字老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那点小心眼给二爷瞧得透亮,惭愧啊……”

卢豫海拍拍这位快七十岁的大相公,道:“老张,身股涨得差不多了吧?你还是别急着荣休,杨老爷子七十多了,老相公干得蛮好嘛!你给我好好坐镇津号,少不了你忙活的!我走啦,还是那句话,好好干!”

张文芳不肯让他连津号不回就走,可再三挽留也没能留住他,只得站在码头上遥遥地挥手送行。田老大吼道:“起——锚!”卢豫海忙拦住他,笑道:“大哥,这船上写的是谁家的字号?”田老大纳闷道:“是卢家钧兴堂啊。”“我们钧兴堂的人走到哪儿,生意就做到哪儿,可不管走到天涯海角,都还是豫商!今后这喊号子的规矩得改改,不叫起锚了……”

“那叫啥?”

“得劲!”

“得劲?”田老大挠了挠后脑勺,笑道,“好,我明白了!山东河南××连着蛋,我知道这‘得劲’是啥意思!”说着便大吼道:“弟兄们,都听好了:东家发话了,从今往后,起锚的号子改成得劲了!都记住了吗?”三艘船上的人都应道:“记住了!”田老大吼道:“得——劲!”三艘船上的伙计们纷纷跟着吼道:“得——劲喽!”三只巨锚缓缓拉出水面,船上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张文芳听到这许久未曾听到的家乡土话,竟老泪纵横,一把白髯颤抖不已。

烟台卡皮莱街上的萧记老铺,一共有二十多个房间,已经被卢豫海全部包下来了,一半住人一半做了库房。转眼间卢豫海已经到了十多天,这些日子他除了去天津进货,其余的日子全在烟台的大街小巷溜达。田老大虽然对卢豫海的豪气干云佩服得很,但也没见过他是怎么做生意的。“家有黄金万贯,不如钧瓷一片”的俗话他也知道,可这一百多箱的货怎么变成银子,他心里还是没底。烟台开埠之后,从洋人那里进口的是棉布、火柴、铁器、胡椒、糖等洋货,由此出口的多是大豆、豆饼、棉花、枣、咸鱼等土货,没听说有人做钧瓷生意的。田老大好歹曾经干过船运,知道做生意的难处,也暗暗替卢豫海捏了一把汗。这位二爷也实在让人提心吊胆,不见他去洋行找生意交朋友,总是见他在街上转悠,眼看又是十多天过去了。田老大实在憋不住了,找到卢豫海,开门见山问道:“兄弟,那么多伙计等着你发财呢,你究竟打算咋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