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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大瓷商》》 · 南飞雁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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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豫海跟父亲聊了半天,其实是心里还有别的话要说。后来他实在憋不住了,便壮着胆子道:“父亲,大哥的事……”

卢维章喟然叹道:“就知道你要提这个,说吧。”

“大哥这一年里老实本分,跟大嫂也是和和睦睦。事情过去这么久了,眼下又接了皇差,正是用人之际,父亲就让他回来做事吧。”

“再不做生意,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何况我认了他在钧兴堂一半的股份,每年坐股分红,虽说都顶了个‘卢’字,咱已经跟他分伙另过、是两家人了。唉,说到底,还是一个贪字!若不是他当初勾结梁少宁……儿啊,我又何尝不愿卢家人团团圆圆?他自己要搬出去的,我也答应了,如今再反悔……也罢,你去问问豫川的意思,他要是还想回来,一家人还是一家人;他要是不愿,你也别勉强他。等我死了,钧兴堂卢家老号留世场、余世场留给他,卢瓷正宗的招牌也留给他。想做生意就做,他不想做就承办出去,好歹能养老了……”

卢豫海听了这话喜出望外,立刻跑出钧兴堂去找卢豫川。自去年卢豫川东窗事发,自请逐出家门却被卢维章拒绝后,他就带了苏文娟,连个丫头仆人都没要,悄悄离家,在钧兴堂对面租了几间房子住下。卢维章和卢王氏虽然恨他背叛祖宗,居然连家传秘法都给了梁少宁,但看在卢维义夫妇的面子上,还是以卢豫川的名义买下了那处房产。卢维章在病中思前想后,又怕他从此断了生计,便按月把他在钧兴堂的五成红利送到家里。卢豫川可能是自感无颜再见叔叔,从离家后再也没走进过钧兴堂。倒是苏文娟一个人寂寞的时候,就到钧兴堂里,找卢王氏、关荷等女眷聊天,说来说去到最后还是以泪洗面。听了弟弟转告的话,卢豫川还是不假思索地婉言谢绝了。卢豫海大失所望,只得悻悻离去。苏文娟听见门响,从侧室走出来,斟酌着词句道:“大少爷,你这是何苦?叔叔都给了台阶,咱们就顺势而下,认个错不就行了……”

卢豫川遽然暴怒起来:“你一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我不下这个台阶,自然有我的道理!我已经不是少东家了,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你给我好好在家待着,以后最好再也不要去钧兴堂了!”

苏文娟愣了一愣,苦笑道:“什么都依你就是……不过你不管卢家的生意也就罢了,何必再跟梁少宁搅在一处?他是个臭名远扬的人,你跟他在一起,总归对名声不好。”

“名声?哼,我卢豫川如今还有名声吗?”

苏文娟眼里已是泪光点点,道:“你把卢家秘法交给旁人,又入了暗股,这事叔叔婶子全给你压下了,还有谁知道?就连你要放弃少东家的身份,他们都没答应你……镇上人都说你是在圈禁期内,怕连累了卢家的声誉才自请离家的,这是深明大义的做法,谁不对你肃然起敬?大少爷,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大少爷!……不是过了两年了吗?再有八年,你的圈禁日子就满了,你为何不照着叔叔的话,好好韬光养晦几年,像叔叔那样东山再起呢?”

这些话无不正中卢豫川的心事。他颓然坐下,自言自语道:“八年,那时该是光绪十六年了吧?”他看了看苏文娟,眼泪夺眶而出:“没了生意做,我怎么熬过这八年啊!”苏文娟上前,轻轻抚着他的脸颊。卢豫川看见她手腕上的伤痕,蓦地想起去年她为了以死明志,咬破手腕自尽的场面,不由得连连叹息。苏文娟揽他入怀,任他肆无忌惮地恸哭,呢喃道:“大少爷,八年说过去就过去了,你不能做生意也好,我拿热身子陪你……”

卢豫海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心里感慨不已。看来大哥是铁了心不回来了。他那么一个要强的人,那么一个拿生意当性命的人,能做出这样决绝的事情,心里肯定是苦不堪言。卢豫海暗自感叹着,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钧兴堂。此刻去回禀父亲显得自己多事,想来想去,他便直接回到自己房里,对着墙壁发呆。关荷在房中打扫,见他进来愁眉不展,连个话都没有,就关切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32再赴京师(3)

卢豫海没好气道:“我得病了,快死了,行了吧?”关荷被他冷不防抢白了一句,心里不满道:“我知道你得了什么病!”“什么病?”卢豫海有些好奇起来,笑着问她。关荷嘴角一撇道:“相思病呗!你寻思着司画妹妹好久没来了,就跟戏词儿里说的那样,‘你是倾国倾城的貌,我是多愁多病的身’……”

卢豫海见她吃了干醋,心里快意道:“我就喜欢见你耍小性子的模样,来,让我摸摸心跳得怎样,跟一头小鹿似的,对不对?”关荷啐道:“又是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男女授受不亲,你还想摸……”关荷不觉脸红起来,拿了笤帚就往外走。卢豫海跳过去抓她的衣服,关荷一边躲闪,一边急道:“二少爷,司画妹妹来了,就在夫人的房里呢!你别这么猴急,要是给她看见了……”

“我已经看见了,又能如何?”话音刚落,从外边挑帘进来一个女子,满脸笑吟吟的,看着他们俩慌乱的模样。关荷臊得再也站不住了,闪身出了房门。卢豫海挠了挠后脑勺,尴尬道:“司画妹妹,你什么时候到的?”

陈司画旁若无人地坐下,打量着房间里的摆设陈列,笑道:“关荷的手艺的确不错,你一个少爷的屋子,居然被她布置得如此雅致。”

卢豫海想起了什么,赶忙到床头小柜子里取了一样东西,转身回到陈司画面前,笑道:“这是我特意从开封府买了送给你的,正宗的汴绣,你瞧着好玩不?”陈司画嘴一撇道:“哼,还特意?连个瞎话都讲不圆。我刚从夫人房里过来,她也欢天喜地拿着块汴绣给我看,还说是你特意买了送给她的呢!只怕是这特意送的人,还有关荷吧?”

卢豫海当下大窘,道:“都是苏茂东这个老家伙!这事都办不好,买了四个一模一样的……”

陈司画沉了脸道:“四个?还有谁?”

卢豫海见说漏了嘴,只得坦白道:“还有一个是给大嫂的,她跟大哥在钧兴堂对面住,对我一向很好,我就……”

陈司画暗笑他老实,便道:“豫海哥,你的心思够大的啊!卢家所有的女眷,上到夫人大嫂,下到一个丫头,差不多都得了你的好处,我看你也别出去做生意了,回来理家吧,肯定是把好手!”卢豫海一脸坏笑道:“你这话真叫人好笑,你也是卢家的女眷吗?"奇"书"网-Q'i's'u'u'.'C'o'm"还没过门呢,就这么心急了……”

这下轮到陈司画面红耳赤了,她羞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起身便走,没忘把那块汴绣攥在手里。卢豫海也不去追,待她跑远了,这才返身来到床上仰天躺下,兀自笑意不绝。他笑了一阵,忽地想起了一个人,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起身大叫道:“关荷!关荷!”良久无人应答。卢豫海呆呆地坐在床边,一时心绪繁杂,再也不见一丝笑容。

卢维章接了寿瓷皇差,深知事关朝廷和太后,当然不敢怠慢,亲临维世场专窑主持烧制。在他事必躬亲的督造之下,维世场专窑集中了卢家老号五处窑场的能工巧匠,不分昼夜赶制寿瓷。中秋节刚过,贡品如数烧制完毕,炉、瓶、盆、樽、洗、罐、鼎、寿桃、佛手、寿星等一共凑成了六六三十六件寿瓷,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成色。禹州知州曹利成等人勘验之后,大赞这批寿瓷形神兼备,宝光内蕴,莹润如玉,当下就入箱密封,贴上了官府的封条,即刻护送入京。

有了数年前那场大祸的教训,卢维章力排众议,不顾身体每况愈下,在众人苦劝之下毅然决定抱病护送寿瓷进京。临行前,他又单独叫来了杨建凡,托孤一般把卢豫海交给了他。杨建凡此刻已是卢家老号的二老相公,统筹五处窑场的日常烧造,见卢维章如此信任,自然是掬了两把老泪,又道:“大东家,老汉有一件事始终憋在心里,既然大东家信得过老汉,还请大东家帮老汉解了这个心事!”

卢维章长叹一声道:“我知道你牵挂豫川……这件事迟早要提的,你且看看这个东西。”

杨建凡接过去几张纸,上面还带着星星点点的黑红。他一眼就看出了是卢豫川的笔迹,再看下去,越看越震骇,变色道:“这,这不是卢家宋钧秘法吗?”

杨建凡与卢维义、卢维章兄弟的交情几十年了,是卢家老号唯一一个知晓卢家宋钧秘法的外姓人,这些秘法早就烂熟于心,岂有看不出的道理?卢维章见他失态,便沙哑道:“此事我本不想提起,徒增伤心罢了。豫川背着家人在钧兴堂入了暗股,这事你或许有所耳闻。但豫川私自把卢家宋钧秘法交给梁少宁,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些事情我都瞒着所有人,为的是保全豫川的名声……你看那些血迹,一年了,若不是因为这件事,我又怎会一病不起,又怎会憔悴成眼前的模样?……”

杨建凡闭目哀叹道:“豫川啊豫川,你好歹也是卢家的子孙,怎能做出这样的蠢事!”他摇头痛惜许久,擦掉眼泪,屈膝跪下道:“大东家,豫川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他的心劲!泄露秘法固然是大错,可老汉恳求大东家留他一条生路!维义兄弟临死之前,再三托我照顾豫川,你就是看在维义兄弟的面子上……”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卢维章忙搀他起来道:“杨哥,你放心,等我从京城回来,就在神垕众位乡亲面前给他一个交代。豫川不是有五成钧兴堂的股份吗?我认这个股份,从此钧兴堂一分为二,维世场、中世场和庸世场留给豫海,留世场和余世场交给豫川,但都得打卢家老号的招牌!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卢字。这样一来,也算是对得住我大哥大嫂了。”

32再赴京师(4)

这样的“交代”前无古人,大出杨建凡的预料。卢豫川这五成股份是拿秘法换来的,本身就来路不正,可卢维章不但认了,还要把留世场、余世场八百多口新建的钧窑交给他!杨建凡叹道:“罢了,有你这样的大东家,钧兴堂何愁不胜?卢家宋钧没道理不发扬光大!老汉烧了大半辈子的窑,这把老骨头就交给维章你了,一个字,值!”

卢维章轻笑摇头道:“你不是交给我,是交给卢家!看我眼下这个身子骨,怕是没几年好活了。等我死之后,无论是豫川还是豫海,你都要鼎力辅佐。尤其是豫海,跟豫川当年一个样子,只惦记着生意生意,就不知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没了窑场,没了宋钧,还指望什么做生意?……我这次进京,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七八个月,不但要把寿瓷贡品平平安安地送到太后手里,还要趁机在京城、天津和保定勘察一番,看看能不能把钧兴堂的京号、津号、保定分号挨个建起来!你不是有三个儿子吗?除了老三年纪还小,其余的两个这次都跟着我去。他们如是可造之才,说什么也得派个相公、小相公之类的差事给他们……至于豫海,就全靠杨哥你严加管教了。苗老相公那里,他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就差在窑场里好好磨炼一下性子,别动不动就折腾个霸盘生意出来!”

杨建凡虽然是窑工出身,胸中文墨不多,却也听得出卢维章此番谈话的深意。茶馆里整日说着《三国演义》,那“白帝城先帝托孤”一回里刘皇叔对诸葛亮说的话,其情,其感,其心,其意,也不过如此吧?杨建凡听得既热血沸腾又凄凉无比,眼前这个刚过四十八岁生日的汉子,口口声声已是在嘱托后事了!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卢维章讲了那么多话,一副力不从心的样子,只好深深一揖,告辞出去了。离开钧兴堂良久,杨建凡还是怔怔地坐在车中,唏嘘慨叹不已。

董卢两家护送寿瓷进贡的人马是一同出发的。董振魁七十多岁了,身子就是再硬朗也禁不起千里车马劳顿,而大少爷董克温五官不全了,依律不能进京面圣,只得派了二少爷董克良代父前往。两家人马浩浩荡荡离开了神垕,消失在通往禹州,通往荥阳县,通往彰德府,通往直隶,最后到达京城的官道上。

卢豫海见车队走远,回头对苗文乡道:“老相公,我看我还是去汴号待几天,船行的生意没人盯着不行。那帮船夫一个个全是老油条,一见没我管着就放了羊,全他娘的逛窑子喝花酒了!我看总号再立条新规矩,船夫的月钱直接走票号汇到家里。他们全是怕老婆的,一年回不了几天家,又怕家里出事,又怕老婆偷人,咱们替他们把家里的事儿都安抚好了,还怕他们不都他娘的安心做事吗?”

苗文乡听他一口一句脏话,不由得暗笑,道:“主意倒是个好主意,老汉这就通知下去。不过二少爷怕是回不了汴号了。”卢豫海一愣道:“我爹去京城了,谁他娘的敢……”苗文乡笑而不答,朝一旁的杨建凡努了努嘴。卢豫海气急败坏地转身,一见杨建凡黑着张老脸,立马软了下来,嬉皮笑脸道:“杨大叔,不,杨大伯伯!您老人家这是生哪门子气呀?我给您揉揉胸口,您告诉我那小子是谁,我拼命二郎这就找他算账去……”

杨建凡哭笑不得:“二少爷,苗老相公说得不错。大东家临走的时候,特意嘱咐我管着你,要你寸步不离神垕,就在维世场好好烧窑!”

卢豫海跳了起来,大叫道:“我不信!”

杨建凡两手一摊道:“不信就问你娘去!说实话,二少爷,我早就想好好管教你了。堂堂一个钧兴堂的二少爷,满嘴的脏话,成何体统!我就是烧窑伙计的出身,现在做到了二老相公,也没见非得满嘴脏话才压得住场子!还有你这疯疯癫癫的脾气,你以为那拼命二郎是夸你呢?走吧,好好在窑场磨磨你的性子,再想着去汴号……”

苗文乡和苗象天就在他们一老一少身边,闻言都不觉莞尔。杨建凡跟卢家兄弟都在圆知堂董家老窑做伙计的时候,是乾鸣山南坡窝棚营子里的邻居,两家关系一向密切。再加上杨建凡生就是不苟言笑,卢豫海从小就怕他,有道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卢维章这回算是找对人了。苗家父子虽说深受重用,却是钧兴堂创立后才进来的,也管不住这位可着肚子长胆的二少爷。卢维章卧病不起的时候,不得已让卢豫海出山主事,可他初出茅庐就跟董克良做了霸盘生意,虽说钧兴堂没吃亏,却也让苗家父子着实提心吊胆了好几个月。眼下有更厉害的主儿管他了,他们宛如送走了一尊瘟神,高兴还来不及,又怎肯再替这“瘟神”说话?苗文乡装作跟儿子谈柜上的生意,对卢豫海求救的眼色视而不见。

杨建凡黑着脸道:“怎么,非要老汉把大东家拽回来,让他亲自对你讲吗?”

卢豫海咽了口唾沫,道:“能带随从不?”

“不准。”

“带个丫头呢?”

“更不准!窑场是男人的地方,不能让女人进!”

苗象天也觉得杨建凡过于苛求了,便回头笑道:“二老相公,就让二少爷带个丫头吧。大东家只是让他烧窑磨炼性子,又不是把他跟寻常窑工一样使唤。烧窑辛苦,身边又没个应手的人伺候,万一累坏了身子……二少爷迟早得出去做生意嘛!”

32再赴京师(5)

杨建凡思忖一阵,勉强道:“就听苗相公的。不过只准带一个,不能领一群丫头进去!”

卢豫海总算有了些安慰,笑道:“这个我晓得,那些窑工都他娘的如狼似虎,一见了女人还干得动吗?”

杨建凡没好气道:“又是满嘴喷粪!走吧,这就去。”说罢,拉着卢豫海就走。苗文乡良久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忽而道:“象天,二少爷是不是该成亲了?”

苗象天笑道:“我听夫人说,就是禹州城陈家的二小姐,叫陈司画的那个。”

苗文乡失声笑道:“那不是大少爷头房太太的妹子吗?”

“可不是她嘛!两家长辈都有这个意思,就等着大东家从北京回来,就正式下聘定亲了。听说董振魁也上门提亲,被陈汉章堵了回去。咳,董振魁说是提亲,惦记着陈家的林场和煤场才是真的!”

“我倒是听说董克良对陈司画一见钟情……真要是能将陈司画娶进卢家,也算一段佳话了。二少爷说的那个丫头,是从前夫人房里的那个,叫……”“对,就是那个丫头,叫关荷。”

苗文乡摇头道:“唉,夫人也是爱子心切,那个丫头也不小了吧?整天待在一起,万一出了什么风流公案,我看二少爷怎么收场!你回头旁敲侧击地提醒夫人一二,她是聪明人,点到为止就行……二少爷可是咱的主心骨,大少爷虽然离开了卢家,却时刻都有杀回马枪的可能。我们苗家跟他素来不合,真要是给他掌握了钧兴堂,苗家就大祸临头了!”

33大鹏展翅恨天低(1)

关荷这还是头一次踏进窑场。好几年前,她和陈司画好说歹说,才说动了卢王氏,让卢豫海领她们去窑场看稀罕。谁知又在路上出了事,卢豫海为讨陈司画欢心被毒蛇咬伤,卢王氏一口咬定这是老天爷不让他们去窑场,吓得他们谁也不敢再提了。这次卢维章临走时安排卢豫海进场烧窑,竟连家都不许回,吃住都要在窑场里。卢王氏将身边的人扒拉了一遍,男的心粗,照顾伺候上肯定不及女的;而女的下人虽多,卢豫海只看中了关荷一人。卢王氏说到底还是担心儿子,一咬牙就同意了,但要关荷每天晚上回家住,白天再去伺候少爷起居。尽管限制诸多,卢豫海还是满意得很。他和关荷刚进窑场,就指着林立的窑口,骄傲道:“你看,这所有的窑,所有的伙计、相公,都是我卢家的产业!”

关荷照着卢王氏的吩咐,换了身男装,此刻是一副男仆的打扮,在窑场里并不起眼。但她毕竟整日在深宅大院里,眼见到处都是男人,早羞红了脸。她壮着胆子顺势看去,目光所及之处,相公、伙计都穿着大红色“卢家老号”的号坎,运料的,运柴的,澄池的,看火的,拉坯的,无不是忙碌异常、热火朝天的架势。卢豫海来了兴致,不管一旁的杨建凡皱起眉头,便跳上窑场正中的高台,大声道:“各位兄弟!我卢老二又回来啦!”

四年前,卢豫海刚刚成年之际,曾在维世场烧过一阵子的窑,跟上上下下的人处得很好。钧兴堂这几年里两次易手,干活的却大多还是老人儿,都记得这个不像少爷的少爷。再加上卢豫海代父领旨、痛打会春馆老鸨、跟董克良大战开封府等少年豪迈的事迹众口相传,神垕镇谁不知道卢家二爷的威名?维世场的相公、伙计们一听见有人高喊“卢二爷”,便齐刷刷抬头看高台,果真是个挺拔的青年汉子!当下无不叫道:“二少爷好啊!”

卢豫海高声道:“大伙儿辛苦了!都累不累呀?”

众人开怀大笑,纷纷道:“不累!”“顶了身股啦,再累也不觉得!”

这下子连杨建凡也不禁笑出声来。关荷崇拜地看着卢豫海,眼睛里放着亮光。卢豫海乘兴又喊道:“大伙儿在卢家干活,得劲不得劲?”

这次倒是千百张口一起吼了起来,宛如滚过阵阵雷:“得劲!”

卢豫海大笑道:“好好干吧!中午我请客,每人大肉包子管够!”这才朝四下里拱手施礼,跳下了高台。杨建凡迎面笑骂道:“你小崽子真中!你一句话,我那厨房现在就得忙起来!一千多号人,大肉包子还管够,这一两千斤包子去哪儿弄啊?锅都不够使!”

卢豫海笑道:“我光顾着高兴了,没想到这些。你让人去钧兴堂告诉我娘,就说我今天请大伙儿吃包子,她总有办法!”

关荷吃吃地笑:“你就知道麻烦夫人!还是我回去吧,中午我一准儿带着包子过来。”

杨建凡本来对二少爷带丫头进场很反感,还以为是来了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脚女人,可他一见关荷利索的装束,大手大脚的做派,立刻心生好感,又听她主动揽下了活儿,更是刮目相看,道:“不愧是二爷的人,做事果然朗利!那就有劳姑娘了!”关荷绯红了脸,道了个万福转身离去。杨建凡道:“派个人跟着吧,一个姑娘家走山路……”卢豫海笑道:“不用管她!光天化日的,别看她是个女子,厉害起来就是男的都怕她!”杨建凡一笑,便不再多言,领着卢豫海去了专窑。

专窑外插着栅栏,有个老汉专门在此看守。他见杨建凡和卢豫海到了,表情虽然恭敬得很,却还是伸手要号牌。杨建凡从腰里摘下号牌递给他,笑着解释道:“维世场是卢家老号奠基的窑场,在老号里地位甚高,而维世场专窑又是场中关键之地,更是重中之重。大东家有令,只有拿了号牌的人才能进出。你别看他老,也是在维世场干了不下二十年的老人啦,梁少宁承办钧兴堂的时候,他毅然辞号回了家,过了整整一年要饭的日子!大东家要的就是这个忠心……”卢豫海忙上前深深一揖道:“老大爷辛苦,豫海给大爷行礼了!”老汉激动得手足无措,连声道:“这话怎么说!前些天大东家来,给老汉我行礼,今天二爷来,也是……唉,这样的东家去哪儿找啊!”

老汉兀自感叹着,杨建凡和卢豫海早进了专窑。说是专窑,从外边看上去也跟寻常的钧窑没什么大异。卢豫海凝望着七八口窑,有些愕然道:“这就是专窑了?”

杨建凡笑道:“二爷是不是觉得有些意外?那就对了!要是一眼就能看出门道来,那还叫专窑吗?你那年看豫州鼎出窑是在晚上,那能看出个什么名堂?二爷莫急,听老汉慢慢给你讲。”卢豫海跟在他身后,毕恭毕敬道:“豫海洗耳恭听大伯的教诲。”杨建凡眯着眼,慢悠悠道:“狗屁的教诲!这窑还是你卢家祖传的,消失了几百年啦,在你爹手上才恢复起来。你知道宋代皇家官窑吗?六百年前,皇家官窑就是这个模样!”

卢豫海惊道:“真的失传了六百年?”

杨建凡瞄了他一眼,道:“老汉骗你弄啥?等你接了大东家的衣钵,里面有一本《宋钧烧造技法要略》,是你们卢家老祖宗写的,头一篇就是各式窑的图谱!钧兴堂被封的时候,是老汉我跟你爹、苗老相公一起,流着眼泪把专窑砸毁的。这可是卢家最大的机密,怎么能让外人瞧了去?盘回钧兴堂之后,又是我跟你爹,亲手把专窑建起来的……老天爷保佑吧!这好玩意儿可千万别再遭罪了!”

33大鹏展翅恨天低(2)

卢豫海听了这番讲述,不由得对眼前这几座窑肃然起敬,再不敢小觑。杨建凡道:“宋代皇家官窑,最大的特色就是双火膛,跟娘们的两个奶子似的,也叫双乳膛官窑……”卢豫海见他讲话也是粗鄙不堪,想笑却没敢,只得咳嗽两声掩饰过去。杨建凡猜到了他的心思,索性笑道:“说来也怪,我一进了窑场也他娘的满口脏话,真是有趣!不说闲话了……皇家官窑有三不,你知道吗?”卢豫海摇头,杨建凡道:“不计工时,不惜成本,不出瑕疵,这就是三不!搁在那时,官窑积蓄了一年的人力、物力、原料,只烧十月份这一季,而且只选三十六件,别的就是成色再好也是砸碎深埋,图的就是这个吉利数!官窑对选料、造型、成型、烧成规定得极为苛刻。就拿选料而言,今年的土明年才能用,非得经过选矿、风化、轮碾、晾晒、冰冻、池笆、澄池、陈腐……一共是三十二道工序,还要经历春暖软化、夏日暴晒、秋雨浸润和冬寒冰冻,吸纳了一年四季的灵气,才能派上用场!还有这造型也非同寻常。宋代官窑出的钧瓷,型体都是宫廷画师精心设计的,还得经过皇帝的御点亲批,那个规整、那个考究,岂是寻常匠人所能为?成型也是如此。官窑的工匠都是从民窑里千里挑一选出来的,一进官窑就是官家人了,分上、中、下三等九品,头等工匠每月的俸禄比知县都多!再加上官窑规矩森严,干得好了是荣华富贵,干砸了就是掉脑袋!你说,谁敢在官窑里儿戏?”

卢豫海听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越发尊敬起来。杨建凡领他走到窑前,抚着窑壁道:“你也知道,宋钧以窑变为魂,都说宋钧是‘生在成型,死在烧成’,说的就是窑变的艰难不易得!……咱们烧窑的人都有两只手,董克温是个独眼龙,也能烧窑,可就是没见过断胳膊的残废干这活儿的,为什么?烧窑讲究一把泥,一把火,非得两手齐全不可。一把泥是说选料成型,一把火说的就是这窑变。这双乳膛窑的奥妙就在两个火膛轮流使用,你从这个看火口朝里看看,现在这座窑刚开始烧,用的是主火膛,烧的是南山的枣木柴,火焰长,火苗柔和。等上整整十个时辰,主火膛的柴就烧尽了,热度也提上去了,可还差最后一股气儿,怎么办?”

卢豫海笑道:“就该点着二火膛了,对吗?”

“对。二火膛的柴是西山的松木柴。经主火膛烧了那么长时间,松木早变成了炭,又含着油性,一点就着,烧得快,劲头也大!只要五个时辰,就能出窑啦。”

卢豫海啧啧赞叹道:“真是让豫海大开眼界!”

杨建凡从怀里掏出个葫芦,喝了几口,道:“二爷,你虽是生长在钧兴堂,可这烧瓷的种种艰辛难处,怕是只晓得个皮毛。卢家老号维世场、中世场、庸世场,再加上新建的留世场和余世场,五处窑场好几千人,都指望着烧窑养家糊口!窑场才是钧兴堂的根本所在……我不是说生意不重要,前头大少爷豫川吃亏吃在不懂烧窑,一颗心火热得很,都放在生意上了!这是教训啊,二爷你千万莫要学他的短处!”

卢豫海深深点头道:“大伯语重心长讲了这么多,我要是一点都没领会,还算个人吗?不过,我听了半天,觉得这烧窑跟做生意有异曲同工之妙。大伯想听听吗?”杨建凡早就知道卢豫海禀赋异于常人,巴不得他触类旁通举一反三,立刻道:“二爷请讲!”

卢豫海侃侃而谈道:“仅就烧成而言,讲究的是文火慢烧,火候一到就急火攻它!《陶朱公经商十八法》里‘温水煮蛙’一策,说的就是这个!青蛙弹跳力度惊人,把青蛙丢在沸水里,一沾水就跳出来了。可把青蛙放在凉水里慢慢煮,等青蛙察觉出水温不对,腿脚早煮得松软,再想跳跃可就来不及了!我再加把大火一烧,就能活活煮死它!就拿这次跟董老二斗船行生意,我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买了半个嵩山林场,等他明白过来,我那一百多号人早在登封干起来了!唉,就差那最后一把火,老苏那个狗娘养的瞪着眼说没银子了,我只好收了手,其实汴号还留着十万两压库银子呢!唉……”

杨建凡连连点头道:“说的是!卢家的传家宝就那么两样,一个是宋钧,一个是生意……”一老一少就在窑前高谈阔论起来,不知不觉已是正午时分。维世场大相公柴文烈跑过来,隔着老远就叫道:“二爷!杨老哥!包子来啦!”杨建凡正说到兴头上,听见他没头没脑地嚷着什么包子,纳闷道:“包子来了是何意?”卢豫海笑道:“大伯忘了,我请维世场各位兄弟吃包子啊!”杨建凡这才想起来了,忙问柴文烈道:“老柴,包子都做好了?一两千斤哪!”

柴文烈额头全是汗,一边抹汗一边道:“这回可不是二爷请客了!是夫人亲自送过来的,好家伙!整整三辆大车!全是大肉韭菜的馅儿,闻着都解馋!神垕镇今天的包子,咱们维世场包圆啦!”

维世场的饭场就在大池边儿上。毕竟是杨建凡一手带出来的,千把号人一起赶着饭点盛饭,队伍却排得整整齐齐,丝毫不见一点混乱。卢豫海和杨建凡、柴文烈等人赶到的时候,不少窑工都已经领到了包子,各自找地方蹲下狼吞虎咽。远处的工棚下,卢王氏坐在长椅上,关荷和几个丫头婆子左右站着,正一个个掩面窃笑。卢豫海跑到棚下,对母亲施礼道:“孩儿一时说了大话,劳累母亲了!”卢王氏笑吟吟道:“你哪儿是劳累我?全家人都让你折腾得不轻!眼下钧兴堂里还没开饭呢,厨房的人都让我撵到街上买包子去了……”

33大鹏展翅恨天低(3)

卢豫海刚想笑,却听见盛饭的地方一阵喧哗。一个人憨声抗议道:“为什么不给我?”有人笑道:“别人最多领六个,你李大柱一个人就要十个!就是二爷请客,也不能这么吃呀!”李大柱怒道:“别人肚子小,俺肚子大,咋地?”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卢王氏那么端庄的人,听见这话也是莞尔一笑,关荷捂了嘴笑得花枝乱颤,身边的丫环婆子早直不起腰来。卢豫海有心讨母亲欢喜,便大步上前,来到长桌后,道:“谁是李大柱?”

李大柱瓮声瓮气道:“就是俺!”

卢豫海忍住笑道:“你知道俺是谁吗?”

“你是卢家二爷,打会春馆老鸨子,在自己身上玩儿刀的那个嘛!”

大家都憋着不敢笑。卢豫海笑道:“你一顿饭吃几个包子?”

李大柱昂首道:“不算稀的,三两的馒头得四五个,这包子不顶饥,也就十来个吧。”

所有人都笑出声来。卢豫海暗自称奇,道:“二爷的话,你信不信?”

“二爷的话谁不信?谁不信俺撅了他的舌头!”

“好,这是一筐包子,足有百十个吧?你就可着劲造,能吃多少吃多少!”

李大柱二话不说,左右手齐下,每只手都拿了两个包子,跟嗑瓜子似的往嘴里一丢,没见他嘴里怎么嚼便咽了下去,眨眼间四个包子就没了!众人都看得傻了,但见他喉头不停地蠕动,双手飞快地抓着包子,小肚子不一会儿就鼓了起来。这会儿再没人笑了,都直直地看着他,异口同声地数着:“十六个,十七个,十八个……”正数到兴头上,一个老汉推开看热闹的挤了进来,照头就是一巴掌,叫道:“叫你嘴馋!丢人败家的兔崽子!”李大柱抓住最后的机会又塞了俩包子进嘴里,含混道:“爹!二爷叫俺吃的!”老汉又羞又急道:“二爷叫你死呢?”李大柱挺着胸脯叫他爹打,憨声道:“二爷拿伙计当人看,就是叫俺死,俺也不眨眼!”

卢豫海身子一震,忙示意几个人把老汉拦住,道:“老伯别生气了!你儿子吃得多,干得多,身股涨得就快!有这么个好儿子是福气呀,你打他干什么?”老汉哭笑不得道:“二爷,乡下人不知好歹,您见笑了!”

卢豫海笑道:“什么乡下人不乡下人,我们卢家也是烧窑伙计出身!我光屁股满地爬的时候,各位里说不定还有人把过我撒尿拉屎呢!是不是?”这下大家都笑开了,一个老汉擦着泪花道:“可不是嘛!我在董家老窑理和场那会儿,还真抱过你咧!二十年啦!”

卢豫海一脸诚挚的笑容:“大柱哥为啥吃那么多?一句话,肉包子香!这不要钱的肉包子更他娘的香!说实话,我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可我见过吃苦的日子。各位都是老实巴交的伙计,一年到头也不见几回肉腥,能不馋吗?从今天起,不光是维世场,卢家老号五处窑场,每月开一次荤,过年再加一顿!家里有孩子的,把孩子领来一块儿吃,账都算到二爷我头上!”卢豫海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朗声道:“不过我也有一句话,二爷的包子好吃,也不能白吃!吃了包子该怎么着了?”

“好好烧窑!”“拼命干活!”……

“对!”卢豫海“咯咯”一笑,道,“你们好好干活,拿的是卢家的银子,吃的是二爷的包子,可涨了身股是你们自己的!二爷我替你们高兴!各位兄弟敞开了造,我还是那句话,统统管够!”

卢豫海在众人的欢呼声里回到工棚下,卢王氏早已激动得两眼噙泪,杨建凡和柴文烈也钦佩地看着他。卢豫海见母亲站在面前,像个孩子似的笑道:“孩儿跟伙计们开个玩笑,逗母亲开心罢了。”柴文烈叹服道:“这哪儿是玩笑?神垕镇那么多窑场,就咱们卢家老号的伙计干劲最足,为什么?一个是身股制,一个是东家以诚相待!出门打听打听,东家请客开荤,夫人亲自送饭,这是伙计们天大的体面!人都图个脸面,二爷今天是给足维世场面子了。”

杨建凡对卢王氏道:“我以前老听大东家说留余留余,有一条是‘留有余不尽之财以还百姓’,一两千斤包子值几个钱?就是五处窑场都给,一万斤包子又值几个钱?大家子里设宴,一个套四宝就比一万斤包子值钱!可别小看这一万斤包子……李大柱说得好,就是二爷让他死,他连眼都不眨一下!民心啊!这就是民心!”

卢王氏笑着接过关荷递来的手绢,擦了擦眼泪道:“你们别高抬豫海了,他就是这么个混世魔王的脾气!总没个正经……”她起身离座道:“你们都快吃点吧,一会儿又要忙活了。我这就回钧兴堂去,一家子几十口人还没吃饭呢!”众人纷纷笑起来,送卢王氏一行。卢王氏走到维世场大门口,对关荷低声道:“好生照顾二爷,晚上给他安顿好,早点回家!”关荷忙应了一声,扶她上了马车,自己回到卢豫海身后。众人看着卢王氏等人上了乾鸣山,这才转身回到维世场里。

34我自风流我自嗔(1)

卢豫海在维世场一待就是一月有余,除了跟杨建凡一起研习宋钧烧制,还琢磨出不少窑场管理良策,跟杨建凡、柴文烈等人商议之后便付诸实践,无不是效果良好。一时间卢家老号气象一新,生机勃勃,别的窑场都是一到收工的点就没人了,可卢家老号的窑场里,伙计竟得撵着才肯走。天落黑了,杨建凡和柴文烈还在卢豫海住的房里商量着事情。杨建凡见关荷端了大碗烩面进来,便起身道:“二爷吃饭吧,我跟老柴也该回家了。关荷姑娘什么时候走?用不用我派人送送?”

卢豫海笑道:“你们赶快走吧,一会儿老平就该来了,每天都是他来接关荷的。”

杨建凡和柴文烈都是一笑,抱拳告辞出去。关荷看他们远去了,便吃吃地笑起来。卢豫海埋头吃着烩面,奇道:“你笑什么?”关荷笑道:“你没发现吗?现在大家都不叫你二少爷了,改口叫了二爷,你知道为什么?”卢豫海倒真没在意过这些,就笑道:“你说呢?”“因为你长大了,有出息了,不是以前那个少不更事的毛孩子了,‘少’字也就叫不出来啦!”

卢豫海咕咕咚咚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心满意足道:“还是你做的烩面香……咳,我才不管他们怎么叫我呢,不过是个名儿罢了。你想让别人怎么称呼?叫你二少奶奶吗?”

关荷却不像以前那样跟他斗嘴,而是苦笑一声,收起了碗,轻声叹道:“二爷别拿我开心了。我就是个丫头的命……二少奶奶是司画妹妹的,老爷夫人都见过陈家的长辈了,谈得挺好,说是老爷从京城回来就下聘定亲。”

卢豫海瞠目道:“我怎么不知道?”

“你是卢家的二爷,卢家锦衣玉食地养活你成人,眼下卢家要你找个门当户对的二少奶奶,你能不听话吗?我也不敢奢望别的,就怕你跟司画妹妹成亲了,夫人又得把我收回去……我倒不是不肯,只是……”关荷忽地发现话说得太多了,就及时地收了口,不再说下去。

卢豫海愣了半晌,道:“你是不肯离开我,是不是?”

关荷背对着他,一边洗碗,一边道:“司画妹妹跟以前不同了,你没瞧出来吗?心机怕是比我还多呢!上次她到钧兴堂寻你,听说你在窑场,是我跟着伺候你,还偷偷找夫人哭了一回……我原想着伺候二爷一辈子呢,看来司画妹妹却不这么想,我还是……”

卢豫海猛地站起来,从后面抱住她道:“我就是不许你走!夫人那边我去说,只要你打定了主意!”

关荷拼命挣扎着,低声道:“二爷,有人来了!”

卢豫海笑道:“窑场都收工了,除了把门的人,哪儿还有人?就是有,他们也不敢到这儿来。”

关荷被他抱得喘不过气,又不敢叫出声,只能无声地挣扎着,却被他越抱越紧。卢豫海看见她白皙如玉的脖子,脑子一热,用力亲了下去。关荷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再也无力反抗。她抓住最后一丝清醒,急中生智道:“是老平!”

卢豫海吓得立马松了手,两大步跳得远远的。侧耳静听,门外寂寥无人,哪儿有老平的影子?这才意识到中了计。关荷见他吓得如此模样,禁不住笑道:“一听见老平来了就吓成这个样子,还逞能呢。”

卢豫海不无颓然地坐下去,叹道:“这可怎么办好?我总不能生生地看着你走啊!相处这么多年了,一听你要走,我这心里跟掉进冰窖似的。真惹恼了,我索性去跟母亲说个明白,就说我离不开你!要是你不在我身边,我谁都不娶!”

关荷没接他的话,靠在灶台上,整理着衣衫,若有所思道:“前些日子见了大少奶奶,听她说当初大少爷也是海誓山盟,可老爷夫人死活不同意,他们俩一个喝了毒酒,一个咬断了血管……”

卢豫海打断她道:“你跟大嫂不同,你虽说是个丫头的身份,好歹也是良家女子。这么多年了,你还看不出来我是个怎样的人吗?我何尝因为你是丫头就有丝毫瞧不起你的意思?话说回来,大嫂那样的身份,我爹妈不照样认了?你又何必在这件事上苦恼?”关荷垂头不语,满腹的心事搅在一处,五颜六色掺杂到一起居然是黑黑的沉重。两人再也不说话,都在想着心事。不久老平赶车到了,接走了关荷。卢豫海看着马车离开维世场,心里难过不已,在空空荡荡的场子里来回逡巡,一腔愁绪竟丝毫没有化解。

卢豫海心烦意乱地走到护场队的房里,几个家丁正围着炉子烤红薯吃,见他进来都是一怔。领班的头目忙起身道:“二爷是来查岗吗?护场队一共八个兄弟,三个出去巡场子了,其余五个都在这儿。”四个铁塔般的汉子站了起来,瓮声道:“听二爷差遣!”

卢豫海愣了半天,憋出来几个字:“有酒吗?”

头目笑道:“天儿冷,柴大相公特意给了一坛子酒暖身子,来,给二爷热酒!”

卢豫海坐在炉前,火焰高高地蹿着,众人都站在他身旁,谁也不敢坐下。卢豫海闻到了烤红薯的香味,粗声粗气道:“他娘的愣什么,吃啊!”大家这才笑着各自找位置坐下。不一会儿酒烫好了,正是本地的烧刀子烈酒,屋里到处弥漫着辛辣的酒香。卢豫海接过一碗酒,想也没想就一饮而尽。几个护场的伙计都愣了。烧刀子酒性极烈,小口抿着尚觉得辣嘴呛肺,何况是如此豪饮?卢豫海抹了抹嘴,道:“再来一碗!”伙计们只好满满地给他倒上,卢豫海又是一口喝干。伙计们再不敢由着他的性子来了。卢豫海叫道:“怎么,二爷喝不得你们的酒吗?”他站起来去抓酒壶,脚下一软,一头跌倒在地。伙计们见他口气不小,才饮了两碗就醉了,嘴里却还不甘示弱,有心想笑又不敢笑,只得七手八脚把他抬回房里,特意留了个伙计看着他。卢豫海在醉意里兀自大呼小叫不止,一会儿喊着“关荷”,一会儿喊着“司画”,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这才力竭睡去。

34我自风流我自嗔(2)

次日,整整一天的工夫,卢豫海都无精打采,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杨建凡以为他这些日子劳累过度,也不忍心说他。唯有关荷知道他的心事缘起,可即便是知道又能如何,只有背地里掉些眼泪而已。两人见了面也是各自沉默,几多衷肠,几许无奈,全化成一个眼神、两声叹息了。

下午突然狂风大作,云涛翻涌,把神垕镇压得严严实实,天色阴郁得伸手能抓出水来。杨建凡见惯了不测风云,立即通知各处窑场收工护料。窑场烧窑,靠的是煤和柴,这两样东西一旦泡了雨水,烧窑时火候更不易控制。古谚说得好,“湿水柴火莫进窑,烧一窑,毁一窑”,因此各个窑场最怕的就是下雨。一到了十月末,神垕就算是进了雨季,一年里最好的烧窑季节也就过去了。维世场今年生意不错,旺季里为了保证烧窑所需,高价从南山煤场、东山林场买来大批的煤和柴,还剩下了不少,在空场上堆积如山。眼看就是一场瓢泼大雨,真要是给毁了谁担当得起?柴文烈顿时慌了手脚,杨建凡也是急得跳着脚骂娘。维世场里人手虽多,可这会儿都在各自承包的窑前窑后忙着,平时护料的就那么十几个人,两座小山似的煤柴两个时辰也运不完!

杨建凡情急之下,顾不上柴文烈的面子,跳脚大骂道:“你他娘的干什么吃的?这么多料,怎么不早放起来?你们烧不完,让总号调配给其他窑场多好!你就等着减你身股吧!”柴文烈苍白了脸,把辫子绕在脖子上,推了把小车就去运料。卢豫海沉默好久,猛地上前拉住他,道:“老柴,你是大相公,这不是你干的活儿!”

柴文烈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二爷,我办砸了差事,我认罚!大东家那么信任我,我推一车不是少淋一车吗?”

卢豫海厉声道:“愚蠢之至!你办砸了差事,罚是肯定的!”说罢,他拉着柴文烈直奔高台,放声吼道:“所有人都听了!手里的活儿都停下来,到二爷这儿集合!二爷又要给大家发银子了!”

千把号人面面相觑,虽然不知道卢豫海在讲什么,却都不敢怠慢,顷刻间从四面八方涌到高台下。杨建凡和柴文烈闻言也是愕然。卢豫海一笑,指着空场上的料堆道:“大家瞅好了,那边堆的全是煤料和柴料,我要你们每人都去抱一点,等雨停了,只要是没沾上水的,二爷我拿现钱论斤收购!”

窑工们听得糊里糊涂,煤柴原本就是场里的,哪儿有自己掏钱买自家东西的?杨建凡听到这里心中已是雪亮,暗暗佩服卢豫海临危不乱,上前喊道:“二爷发话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话听懂了没?只要不沾水,能拿多少拿多少!拿的都是银子!”

这下子谁都听明白了,一个个摩拳擦掌,嗷嗷叫着朝空场那边冲了过去。柴文烈看得张口结舌,杨建凡又骂道:“你鸡巴毛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去维持着秩序!别抢出乱子来!”柴文烈如梦初醒,领着十几个相公赶了过去。两堆料看着虽多,也架不住上千号人疯抢,不一会儿就见了底儿。窑工们牢记杨建凡的提醒,趁着雨还没下,各自找地方躲了起来,老母鸡护小鸡似的死死地看着抢来的料。这哪儿是料,分明是银子啊!

卢豫海心里松了口气,对一脸乌黑、羞愧难当的柴文烈道:“老柴,你刚才他娘的急什么?不就是两堆料吗?毁了就毁了,差事办砸了就认罚,长个教训就是。你瞧你手忙脚乱的模样,让伙计们看见不笑话吗?不是说不能犯错,知道错了,脑子不能蒙!可你推了个小车就上了,忘了组织人手去抢运,这是最大的失职!卢家聘你做的是大相公,不是聘你做运料的伙计!你说,凭这个减你半厘身股亏不亏?”

柴文烈臊得简直无地自容,喃喃道:“二爷教训得是,不亏!”

关荷和杨建凡也是头一回见卢豫海大发雷霆,把比他大两轮的柴文烈训得跟个孩子似的,都暗自好笑。杨建凡上前劝道:“二爷别生气了,老柴也是一心为了窑场。”关荷也走过去,装作递给他水葫芦的样子悄声道:“好歹是个大相公,你给人家留点面子!大东家不还说留余吗?”

卢豫海今天第一次听见她说话,心里一热,便不再多说,仰脸猛灌了几口。就在这抬头的工夫,几滴枣子般大小的雨点砸了下来,激起地面上团团尘土。远处一个闷雷隆隆滚到头顶,骤然炸响,竟跟天崩地裂一般摄人心魄。随即是一道夺目的闪电,把黑漆漆的天幕劈成两半。大雨不像是洒下来的,倒像是有人蹲在云彩上,拿了盆子一盆盆往下浇着;到后来连浇也算不上了,如同天河决口直落九重,哪里还辨得出雨丝,到处是湍急的水幕!关荷惊叫一声,浑身颤抖了起来,卢豫海一把抓了她的手,勉强睁着两眼,在大雨中下了高台。

等他们摸到房门口,却发现屋檐下站的全是伙计,一个个脱得精光,衣服全裹在煤和柴上。卢豫海和关荷周身上下再无一处干的地方。两人挤进了人群,关荷早羞得紧闭了双眼。卢豫海抹去脸上的雨水,对一个伙计道:“你他娘的不怕冻着啊?脱得这么干净!”

伙计憨厚笑道:“二爷,俺身子结实,这点雨算个球!就是去得太晚,没抢到多少东西。”

卢豫海笑骂道:“有种!是个裆里有货的!”众人纷纷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卢豫海正笑着,只觉得手上一松,原来是关荷抽出了手,红着脸推门进屋去了。一个伙计眼睛直直道:“二爷,身上沾了水俺才看出来,那是个娘们儿!”卢豫海捶了他一拳,不顾身后哄然响起来的大笑,跟着关荷进了门,反手把门关上。

34我自风流我自嗔(3)

关荷松开了发髻,正拿了块毛巾擦头,见卢豫海闯进来,背过脸道:“你进来做什么?”卢豫海笑道:“我看你瞒得真是灵光,伙计们今天才发现你是个女儿身!”关荷下意识地低头,浑身衣服湿透了,原本宽大的衣服贴在身上,真个是凸凹有致,少女的玲珑曲线显露无遗,越发地窘了,恨恨道:“你也跟他们一样,净瞧我的笑话!”

卢豫海笑着上前道:“我哪儿跟他们一样?他们只能远远地看着,我却可以凑近了细细地瞧——不是吗?”说着坐在关荷身边,手里拨弄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关荷的脸涨得通红,她知道外边站满了人,不能高声说话,只得悄声道:“二爷,外边都是人呢!”卢豫海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凑得越发近了,道:“你管他们做什么?他们还不都是听我的?我让他们听见,他们就听得见,不让他们听见……”他说着话,鼻孔嘴巴喷出的热气扑在关荷的脸颊上,像盆炭火般烧得她再也坐不住了。关荷推开他站了起来,脸上动了怒气道:“你以为我事事都听你的,连名声都不顾了吗?”

卢豫海眼睛盯在她胸前,再也离不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关荷青春袭人的身段。外衣紧紧附在身上,一道抹胸托着她的胸部,痕迹分外明显。关荷察觉到他如火的目光,顿时嘤叫一声,两手护住了胸脯。卢豫海但觉口干舌燥,嘶哑道:“关荷,你就不明白我的心吗?”关荷心儿一软,苦笑道:“二爷,你早晚要娶妻生子的,可惜那人不是我!你若是心里真有我,就该千方百计维护我的名声!丫头私通少爷,这本就是死罪了,你非要看着夫人动家法,把我卖到青楼妓院去吗?到了那时,我就是想在你身边伺候,怕是都不可能了!”

卢豫海呆呆地看着她,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骂道:“不要脸的东西,不知廉耻的东西!你就管不住你的性子吗?”

关荷垂头无语,两行眼泪早顺着脸颊淌落下来。两人不知静静地沉默了多久,直到杨建凡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二人才发现外边已是风停雨住,天际赫然露出一道彩虹来。卢豫海心事重重地出了门,杨建凡兀自兴奋道:“二爷,全都保住了!要不是你急中生智,好几千两银子的料就全完了!”卢豫海强笑道:“如此甚好,答应伙计的务必要兑现!怎么个兑现法,你跟老柴商议去吧。”

杨建凡这才看出来异样,上下看着他,猛地道:“二爷,你脸怎么这么红?是发烧了吗?”

卢豫海也忽地感觉到四肢绵软,全身的关节都酸酸地疼,却还是嘴硬道:“没事,就是刚才给雨淋了,不碍大事的。”

杨建凡皱眉,伸手放在他额头,惊道:“好热!你还说没事呢!”卢豫海固执道:“说没事就没事,咱们跟老柴去……”说着就朝外走。没走出几步去,他便觉得眼前什么光亮一晃,一句话没说出来就倒在了地上。

等卢豫海醒过来,却发现已经在钧兴堂自己房中了。床头坐着一人,正拿了手绢擦泪,不是母亲还是谁?卢豫海吃力道:“娘,你怎么在这儿?”卢王氏一怔,泪珠儿一串串掉了下来,良久才止住了悲声道:“你都烧了两天了,快把娘吓死了!你爹不在家,你若是出个什么好歹,落下个什么病根,我还怎么活啊!”

卢豫海强笑道:“我这不是没事吗?”他朝四周瞅了瞅,脱口而出道:“关荷呢?”

卢王氏的声音立刻变了个腔调,冷冷道:“你管她做什么?她不在这儿。”

卢豫海被母亲的声音激得冒出一身冷汗,坐起来道:“她在哪儿?”

卢王氏的表情冷若冰霜,斩钉截铁道:“我把她调到我房里了,从今以后,是冯妈在你房里伺候。”她瞥见卢豫海大惊失色的样子,冷笑道,“你看我干什么?我是钧兴堂的夫人,是你亲娘,家里下人的调度我说了算,就是你爹都没话说!……这次若不是她,你会得这场病吗?烧成那个样子,还‘关荷’‘关荷’地喊着,家里的下人,请来的郎中,都听见了,你把人都丢尽了!幸好你爹不在,要是给他听了去,还有关荷的命吗?”

卢豫海大口喘着气,道:“那,那娘准备怎么处置她?”

“哼,你一个少爷,那么操一个丫头的心,这本身就可疑!我实话告诉你,关荷年纪也不小了,我这个月就找个人家,远远地把她嫁出去,让她再也别动做二少奶奶的心思!”

卢豫海被这当头一棒打蒙了,好半天才道:“娘,你不能把她嫁出去!”

卢王氏怒气冲天道:“反了你了!这个家是你当还是我当?你难道真要娶一个丫头当太太?你大哥豫川娶了个歌妓,多少人在背地里讥讽卢家!你还想娶个丫头,非得让卢家在神垕站不住脚才肯罢休?”

卢豫海混乱不堪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不顾一切道:“可,可关荷已经是我的女人了!”

这下轮到卢王氏目瞪口呆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你,你说什么?”

卢豫海再不容自己有丝毫退路,道:“我,我把她睡了!就这么着!”

卢王氏扬手一个耳光打过去,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卢豫海那股拼命二郎的无赖劲上来了,伸着脸让她打,嘴里仍是一连串道:“睡了就是睡了,我敢作敢当,怕都有了身孕……”

34我自风流我自嗔(4)

只听得房门口有人哀唤了一声,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卢王氏气得停了手,走到门口把哭泣的人拉到他床前,大声道:“你,你对得起她吗?”陈司画哭得站都站不住了,伏在卢王氏肩头饮泣不止。卢豫海如同被人浇了一背的冷水,不敢去看陈司画伤心欲绝的模样,只是一味喃喃道:“这,这……”他刚才一时情急,只顾着阻挠卢王氏嫁关荷出门,竟一点都没想起还有个对自己同样情有独钟的陈司画!无奈大话都说出去了,现在就是想收场,又有谁听得进去呢?

卢王氏抚着陈司画的头,对卢豫海道:“你以为你那么说,我就不敢动关荷了吗?你给我听好了,关荷若还是个姑娘的身子,好歹还能嫁个庄户人家;她若真是给你破了身,我就把她卖到会春馆去!这都是你害的,谁都赖不着!”

35有人欢喜有人泣(1)

自宋代程朱理学兴盛以来,女子贞节变得异乎寻常的重要。寡妇再嫁都要惹得满城风雨,对未婚女子的要求更是苛刻无比。按照神垕镇的风俗,新婚之夜要在新人床榻上铺一块白绢,若是有星星点点的落红,第二日便会高挂在门口,以示娶了名副其实的黄花闺女,男方还要为此再摆上几桌酒席,接受街坊邻居的祝贺。若是挂不出来,便会引来一片风言风语,举家颜面扫地。卢王氏之所以认定陈司画是二少奶奶的最佳人选,除了门当户对,还有一条就是看中了陈家诗书传家,家教甚严,想必陈司画未过门前不会做出伤风败俗的丑事。谁知就在两家长辈都暗许了此事,只等卢维章回来就下聘定亲的时候,卢豫海口口声声说他和关荷已经陈仓暗度了!

卢王氏万分震怒之下,却也一时没了主意。卢维章此刻远在京城,一时半会儿根本回不来,即便是快马送信也要五六天才能打个来回,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卢王氏左思右想,让下人去卢豫川家,请来了大少奶奶苏文娟。两人一见面,卢王氏再顾不得许多,当下一五一十地讲明了实情。苏文娟也是遽然变色。卢王氏道:“事情就是这样,大少奶奶,你说该怎么办?”

苏文娟是何等精明的人,已经多少猜到了卢王氏的想法,虽说心里实在不愿讲,也只好说:“头一件事,就是查验一下关荷的身子!”

卢王氏一副愁眉不展的表情道:“我也这么想,可究竟怎么能查出来呢?”

苏文娟脸色苍白道:“第一个方法,就是让二爷和关荷进洞房!这是最方便的,是不是姑娘身子一试便知。”

卢王氏摇头道:“这恐怕不行!关荷虽说是个丫头,可也是好人家的闺女,我瞧着她也不像是水性杨花的女子……若是豫海逞一时口舌之快,真让他们洞房了,又不能明媒正娶,这岂不是祸害了人家?卢家还有良心吗?”

苏文娟道:“关荷心机很重,如是想按这个法子做二少奶奶,卢家当年遭难的时候为何不这样?那时卢家人心惶惶,她要真是趁乱勾引了二爷,夫人和老爷也就只好认了。可现在卢家如日中天,官府那边又打点得顺畅,关荷断然不会这么傻!”

卢王氏终于讲出了真实想法:“大少奶奶,我说句话,要是难听了些,你也不要怪罪我……”

苏文娟惨然一笑道:“夫人这是哪里话?我以前在会春馆待过,卖艺不卖身,那个行里对这等事最忌讳不过,法子多着呢……”

卢王氏没想到她主动这么说,心里不由得也是难过得很。又见她说着说着,两行清泪跌落脸颊,自知不该提这些伤心往事,却又实在是毫无办法。她只好掉泪道:“文娟,我焉能不知道以你我现在的身份关系,重提旧事实属不该……大少奶奶,你是卢家的人,卢家眼下有了难处,既不能真让那两个冤家进洞房验证,又不能传得路人皆知,万般无奈,我只有求大少奶奶帮忙了!”

苏文娟最后一点退路也给她掐断了,只得擦泪道:“这个我懂……夫人,除了入洞房,还有三个法子。头一个是守宫砂,那是一进青楼就要点上的,关荷自幼在卢家生长,自然是没有了。第二个就是鹦鹉血,取活鹦鹉身上的血,滴在女子的手背,若是凝成一团,便是守着贞节,若是朝两边滚动,便不是姑娘身子了。第三个最让人难堪,在缸中铺满香灰,女子赤了下身坐在缸上,让她说话出气。若是黄花闺女的身子,香灰纹丝不动,若是破身的女子,香灰便会吹拂变样……”

卢王氏知道她说这些,心中定是痛苦难耐,打断她道:“好了,你莫要多说,这已是十分不易了……”苏文娟摇头道:“可是夫人,这三个法子其实全都是牵强附会,不知害了多少女子!要说有用没用,只是看心里怎么想而已……最根本的,还是入洞房!不过眼下这又是行不通的法子……”卢王氏不忍再让她说下去,便道:“好了,后两个法子足够了!你让下人去准备吧,明天就给关荷验身子!”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卢王氏一心要把此事压下去,不让家丑外扬。她刚刚把验身子的东西备齐,钧兴堂里便来了个不速之客,点名要见卢家管事的。卢维章进京未归,卢豫海又被卢王氏锁在厢房,如今能出面待客的只有卢王氏了。她哪儿有心情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分心,便让老平前去打发。不料没过多久,老平气喘吁吁地回来复命道:“夫人,那人不肯走!”

卢王氏愣道:“卢家跟他的事情早就了结了,白纸黑字的契约还在呢,他为什么不肯走?”

老平掏出一个信封道:“梁少宁说了,夫人一看这张纸就明白了,肯定会见他。”

卢王氏拆信一阅,脸色顿时惨白起来,信上只有两个大字:关荷!

卢王氏跌坐在椅子上,呆了许久才道:“梁少宁呢?”老平看得傻眼道:“就在前堂正厅坐着呢!”卢王氏腾地站起道:“你把他叫到后院老爷书房,让他在院子里等我!”

卢王氏呆了一阵,这才起身去书房。她见老平守在门口,便道:“你好生看着,谁都不许进,你也是只许听,不许插话,知道了吗?”老平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卢王氏反手关了门,刚平静了一下心绪,那边梁少宁早拱手迎了上来:“少宁见过卢夫人!”卢王氏哼了一声,走到小院的石椅边坐下,冷笑道:“梁大东家有话便说吧。”

35有人欢喜有人泣(2)

梁少宁是有名的厚脸皮,见她连让座的意思都没有,也不尴尬,便站着道:“少宁冒昧前来,实在是唐突了,请夫人恕罪!若非家父病重,危在旦夕,少宁说什么也得等到卢大东家回来才登门的!”

卢王氏大出意外,斟酌道:“贵府老太爷身子不好,你该去找郎中啊?你来钧兴堂究竟是为了什么?”

梁少宁苦笑道:“夫人,这灵丹妙药就在府上!我此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恳求夫人看在卢家和梁家以往的情面上,将小女关荷送回梁家,让我爹临死之前看看他的孙女!还请夫人成人之美!”

卢王氏惊得手脚冰凉:“你,你说关荷是你女儿?”

“正是!夫人如若不信,可去问问豫川大少爷……”

梁少宁这回真是急坏了。梁家老太爷梁奇生今年九十多岁了,不问生意倒也罢了,偏偏这十几年里一颗心都信了佛,病重的时候当众立下遗嘱,若是梁少宁无后,所有家产都捐给佛祖,自家一点都不留!梁少宁哪里肯干,顾不得卢豫川跟他许下的十年之期,连招呼都没跟他和董家打,自己找上门来要闺女来了!梁少宁浑身一无是处,就仗着嘴皮子伶俐,当下连脸面都不顾,竹筒倒豆子般把二十年前跟董定云的私情、卢豫川买下关荷、老爷子立遗嘱等事讲述了一遍,最后痛哭流涕道:“夫人,我这人是窝囊废一个,要是连那么点家产都捐给了佛祖,我们全家还吃什么?一人一根绳子都买不起,轮流上吊死了得了!夫人大恩大德,就让关荷跟我走吧!哪怕是见过我爹再送回来呢?夫人您就行行好吧!”说到这儿,梁少宁“扑通”一声跪在卢王氏前面,伏地号啕大哭起来。

卢王氏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变故,愣了好半天一语不发,脑海中一片空白。梁少宁抬头道:“夫人,怎么说我也是往六十上奔的人了,要不是实在没了办法,我在您这儿丢人现眼的干什么?要是夫人不答应,我一头撞死拉倒!反正左右都是个死,还给佛祖省了根绳子钱……”

卢王氏长叹一声道:“你,你冷静一下……这么大的事,还牵连到董家,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做得了主?我这就往京城送信,让我家老爷速速回来主持大局,你看好不好?”

梁少宁呆坐在地上想了想,卢王氏说得句句在理,这事也只有卢维章发话才能算数。卢王氏今天没把事情一口回绝就算是不容易了,他还能奢求什么?梁少宁擦泪起身,伸出一个巴掌道:“五天!从京城到神垕,说什么五天也该回来了,五天之后我领着梁家所有人跪在钧兴堂门口,要是要不回闺女,我们全家撞死在那对石狮子上头!……爹啊,你信什么不好,信佛干个球啊!你这不是活活逼死你儿子吗?还普度众生呢,您先普度普度儿子我吧……”

梁少宁一路哀号着,自己推门出了院子。卢王氏兀自坐在石椅上发呆,老平蹑手蹑脚走近了,试探道:“夫人,您看……”

卢王氏连连摇头,叹道:“你都听到了吧?你这就去京城,无论如何也得把老爷请回来!”

老平小心翼翼道:“那关荷跟二少爷的事……”

卢王氏忽然大声道:“说,都给他说!他自己的儿子,是杀是剐他拿主意!”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老平吓得一哆嗦,连连点头,返身冲了出去。

梁少宁到底是干过大事的,心思比常人灵动得多。他知道要闺女这件事比登天都难,从钧兴堂出来一到家,就把阖府的人都叫了过来,让他们四处放出风声,要把关荷的身世来由弄得人所共知。梁少宁这回是豁出去了,不管卢维章是什么打算,不管董振魁是什么反应,先造成既成事实再说。梁家的人没别的能耐,四房夫人整天窝里斗了二十多年,上上下下一个个都学会了搬弄是非添油加醋的本事。不到两天的工夫,禹州城、神垕镇里谁不知道卢家的丫头关荷是梁少宁的私生女,董家老太爷董振魁是关荷的亲外公,董克温、董克良是关荷的亲舅舅!

消息传到董家,立刻引起一场轩然大波。董振魁气得连摔了七八个杯子,刚从京城回来的董克良不知从哪儿弄了杆鸟枪,口口声声要亲手杀了梁少宁,替姐姐董定云讨个清白。这件事的底细董克温最明白不过,他只是不明白明明把关荷卖到了开封府,怎么会被卢豫川买了去?父子三人聚在董振魁的书房里。董克良抱着鸟枪叫道:“爹,你还犹豫什么?梁少宁分明是有意败坏董家名声,我这就去杀了他,就是官府追究下来,也不是咱的错!”

董振魁和董克温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吭声。他们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件事毕竟是董家大小姐董定云红杏出墙,梁少宁都认了,董家就是矢口否认,能说清楚吗?不然董定云离奇失踪又该怎么解释?何况关荷的长相、气质跟董定云如出一辙,想不认都不行!董克良见父亲兄长都不说话,以为是得到了默许,扛着鸟枪就往外走。董振魁失声道:“老二!”

董克良咬牙切齿道:“父亲放心,我一定要了梁少宁的狗命!”

董克温叫道:“你充什么好汉!”趁他一愣神的工夫,冷不防伸手把鸟枪夺了下来。董克良意识到了什么,叫道:“怎么,难道大姐真的……”董振魁面如死灰道:“她不是你姐!她不是董家的子孙!”

董克良这才明白原来外边的传闻竟是真的,不由得怒气冲天道:“果真如此!我非杀了梁少宁不可!”董克温拦住他劝道:“梁少宁那个杂种算什么?值得你跟他拼命吗?你还是老老实实坐着,一切都听爹的!”

35有人欢喜有人泣(3)

董振魁看着两个儿子,颓然叹道:“家门不幸,出此丑事……我原以为过去这么多年,谁都不记得了,偏偏又给梁少宁翻了出来!唉!去年他承办钧兴堂,是我给他出的主意,我不但想趁机收买卢豫川,还有一个心思,就是想让他爬得越高,摔得越重,让他活活摔死了,好给定云报仇!可他居然没摔死,还故意寻咱们的晦气啊……都怪我一时意气,不该去捅这个是非……”董克温道:“爹,事情都这样了,说这些有什么用?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妥善处理好此事,把董家受到的冲击降到最低!”

“不光是董家受冲击,难堪的还有卢家!”董克良平静了一下,大声道,“此事虽是因大姐和梁少宁而起,但弄到如今不可收拾的局面的,罪魁祸首还是卢豫川!卢维章回来了,不管他认不认这件事,卢豫川都少不了受罚。何况我还听说,卢家叔侄因为泄露秘法的事,已经是水火不容了,要说乱,首先乱起来的也是他们卢家,董家反而能趁乱渔利!”

董振魁深邃的眼睛里波光一闪,道:“老二说得有道理。你们传下话去,董家的人对关荷这件事,不知道,不清楚,不掺和!我要等卢维章作了决断后再做打算。要是他放关荷去梁家,咱们就中途把关荷劫过来,反正是姥爷想外孙女,谁都不敢说什么!要是卢维章他不认,咱们更好办,只当梁少宁统统是在放狗屁,反正风言风语有卢家替咱扛着呢!”

董家父子定下对策,安心等待卢家的态度。不但董家、梁家翘首盼着卢维章回来,神垕镇的人谁不想知道这牵扯到董、梁、卢三个名门望族的风流官司,究竟会是个什么收场?一时间镇上街头巷尾,凡是有人的地方都在议论此事,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这件事的核心人物无疑就两个:一个是卢维章,想必正风尘仆仆地往神垕赶着;另一个却是谪居一隅,时刻准备待机而动的卢豫川了。

家里发生这样的大事,卢豫川自然是洞若观火。苏文娟离开钧兴堂回到家,一五一十地把关荷同卢豫海的事讲给了卢豫川,他只是冷笑了几声,道:“早晚要出的事,有什么可吃惊的?”苏文娟知道他对卢维章夫妇一肚子又悔又恨的牢骚,也只有苦笑几声,不再多说。可梁少宁叫门讨闺女,关荷的身世真相大白后,卢豫川的表现更加出人意料。他现在闭门不出,凡事都让苏文娟出面去打听。他详细地听了各家的态度,静默了良久,两行眼泪无声地涌出。苏文娟顿时慌了,忙道:“大少爷,你不要难过,你已经离开钧兴堂了,老爷还能再如何罚你?”卢豫川擦了眼泪,居然笑道:“妇人之见,何其愚也!叔叔不但不会罚我,他还要把我请进钧兴堂,让我出面主事呢!想不到啊想不到,我当年灵机一动,居然埋下了如此精彩的伏笔!”

苏文娟不解道:“大少爷,老爷知道了关荷是你买进卢家的,难道不会罚你吗?”

卢豫川笑道:“按家法自然是要罚的,可真的按了家法,头一个受罚的是豫海!叔叔身子骨眼看着不行了,原本指望豫海能独当一面,可眼下豫海犯的是私通仇家女的大罪,少不得要被逐出家门!他这么一走,卢家的产业,除了我,还有谁能掌管?文娟,你放心,我虽然恨叔叔当初不对我明言,害得我一时糊涂泄露了秘法,但在我心里,我对叔叔的敬重从来没消减过。等我执掌了卢家,对叔叔,对婶子一定视若亲生父母,等叔叔撒手人寰,我还要把豫海接回来,我们一起把卢家的生意做得比天还大!”

苏文娟被他这一番深藏不露的雄心深深震住了。一年多来,她总是担心卢豫川就此颓废下去,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朝夕相处的枕边人还对卢家的产业时时不忘,还对生意如此热心!她一时不知是福是祸,道:“大少爷,你还惦记着卢家的产业吗?”

卢豫川哂笑道:“为何不惦记?就算卢家的产业不是我一个人的,总有我的份儿吧?叔叔都承认我的五成股份!我跟董家有不共戴天之仇,董家逼死我爹娘,陷害我坐牢,逼我泄露秘法,害得我差点家破人亡!这大仇不报,我卢豫川枉为七尺男儿!”

“可你泄露了秘法,叔叔也没有把你逐出家门啊?难道他会因为关荷一个丫头,就把亲生儿子赶出去吗?”

“宽以待人,严于律己,这是叔叔的秉性。就算他舍不得儿子,下不了狠心,我跟豫海的罪过也是打了个平手,豫海一时半刻也没办法出面做生意了。这就是我的出头之日!”卢豫川兴奋地站了起来,在苏文娟面前来回踱步,忽地站住,惊道:“不成!豫海跟关荷的事眼下还瞒在钧兴堂里,别人都不知道!万一叔叔……文娟,你帮我做件事!”

苏文娟猜到了他的意思,坚决道:“万万不可!你要我把豫海跟关荷的事捅出去,这万万不可!老爷夫人对我们那么好,关荷对咱们也一向恭敬,更不用说豫海时刻都在想着你了。你这么做,不是把豫海逼到绝路上吗?”

卢豫川气道:“你跟我究竟是不是一条心?你不也总盼着我振作吗?不也总说熬个出头之日吗?我告诉你,出头之日近在眼前!要是错过了,怕是一生再也没机会了!一旦豫海逃脱了罪罚,就算他将来主事了,重新起用我,我做到天上去也不过是个老相公。文娟,难道你就看不出来,我这几年吃亏就吃在不是掌门人上吗?要么终生寂寞碌碌无为,要么直捣黄龙唯我独尊!否则大权旁落,我的抱负就是再大又有何用……文娟,你忍心看着我死才痛快?”

35有人欢喜有人泣(4)

苏文娟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下了决心,叹道:“你是我此生最爱的人,为了你我不惜去死,还在乎什么名声吗?就是去害人遭天谴,我也为你去做……”

卢豫川心里一软,抚着她的脸颊,轻声道:“文娟,你这不是害人,你这是帮我……你放心,等我重新回到钧兴堂,对叔叔一家人都按你的意思办,好好替你还了这笔债……”苏文娟再也说不出话,无力地倒在他怀里,串串泪珠儿洒落前襟。

卢维章回到神垕,正是吃中午饭的时候。神垕镇的人都端着碗,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赶饭场。最新的消息刚刚传到众人耳朵里,原来梁少宁跟董定云的私生女关荷,居然跟卢家二爷卢豫海私通,肚子都大了!真是风流代代传啊,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闺女。也怪不得这些日子没看见卢豫海在镇上露面了,想必已经用家法了吧?这个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眨眼间传遍全镇。

卢维章的马车在钧兴堂门口刚一停下,立刻引来了无数心态各异的目光。老平第一个跳下车,却没见卢维章的影子。工夫不大,老平从钧兴堂跑了出来,几个下人抬着个门板跟在后边,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车帘掀起,下人们七手八脚抬下来一个人,放在门板上抬进了钧兴堂,大门随之紧闭。

卢维章病倒了!卢维章是让人抬进家门的!

这两个消息立即不胫而走。全镇都被这两天一个接一个的新闻惊呆了。董振魁听说了卢维章的病情,不像董克温那么幸灾乐祸,反倒是愣了一阵,喟然一叹:“儿女不成器,最难过的,还是爹妈啊!”董克温不禁想起当年董定云事发之际,董振魁气得昏厥的场面,也是再笑不出来了。

钧兴堂上下没几个人见到卢维章。他一进家门就被抬到了后宅卢王氏房里,家里人谁都没召见,只是让老平通知苗文乡、杨建凡两人速来钧兴堂议事。下人们都知道府里出了大事,大东家一定是在跟两个老相公商量对策,旁人不许踏入后宅一步,连茶水都是卢王氏亲自进出伺候。这场谈话一直持续到天色落黑,老平的脸色跟黑黢黢的天幕一样,他从后宅奔了出来,显然是奉了急令。不多时,一年多没出现在钧兴堂的大少爷卢豫川跟着老平身后,急匆匆走进了后宅。这更是大出众人预料了。

卢豫川忐忑不安地推门进去,一眼看见卢维章躺在床上,立即快走几步跪倒:“叔叔,豫川来了。”

卢维章进京之前就病得不轻,再加上一路风餐露宿,此刻早已是连身子都直不起来了。他在卢王氏搀扶下才勉强坐起,虚弱不堪道:“是豫川啊,快起来吧。”

卢豫川想起叔叔对自己的千万般好处,泪水夺眶而出:“叔叔怎么病成这个样子?没按时服药吗?”

苗文乡和杨建凡都是眼圈通红,见卢豫川长跪不起,上来扶起他道:“大少爷不要难过,大东家还有要事嘱托呢。”卢豫川心里咚咚直跳,他强压住心跳坐了下去。卢维章靠在床头,脸色病态地潮红着,道:“豫川,家里发生的事,你大约都知道了。关荷是你买进来的,你是一片救人的好心,我也不怪罪于你……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关荷真的是梁少宁跟董定云的私生女吗?”

卢豫川点头道:“此事千真万确,不过只有豫川知道底细!叔叔若是想不认,豫川就一口咬定梁少宁是无中生有!”

卢维章苦笑,幽幽叹道:“这么说来,关荷还真是董家和梁家的种了。事实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关荷是个孽种不假,但她是在钧兴堂长大成人的,抛却出身,也算是个良家女子了。豫海他色胆包天,竟看上了一个丫头,还做了丑事,这才是让我痛心疾首的!我跟两位老相公商量过了,也问过你婶子的意思。我打算认下这门亲事,豫海既然祸害了人家闺女,要是翻脸不认账,这对不起人家闺女,也绝不是卢家的做派。亲事我认了,但家法不能改!豫海是不能再待在神垕了,我已决定把他们两口子逐出家门!什么时候有出息了,把丢的脸面争回来了,再让他回来。”

卢豫川惊道:“叔叔此言差矣!豫海毕竟还年轻,你这么赶他们出去,跟让他们去死有什么区别?再说,叔叔大病在身,我又是戴罪之人,豫海这一走,谁来主持大局?”

卢维章微微一笑:“你啊。”

“这……侄儿犯了大罪,蒙叔叔开恩没有被逐出家门,这一年来闭门思过,后悔不已。让我这么一个上对不起朝廷,下对不起卢家的人出面主持大局,谁心服口服?名不正则言不顺!何况豫川自出狱以来心灰意冷,诸事皆不如意,连儿子都夭折了……今天的豫川已经不是当初的豫川了,做生意的心思早已灰飞烟灭,请恕豫川不敢受命!”

卢维章摇摇头,一语中的道:“你说你后悔不已,我信你;你说你今非昔比,我也信你;可你说你无心再做生意,我根本不信!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撅撅屁股,我都知道你想拉什么屎……”这句话说得甚是诙谐,可在座的人谁都笑不起来。卢维章继续道:“你是卢家子孙,你犯了错,我也惩罚过了。你心里又悔又恨,我再清楚不过……去年你自请逐出家门,我没答应你,可你就是嘴上不说,心里对我的怨恨也少不了的……你莫要辩解,不过你想想,我要是真的容不下你,早就把这件事公开出去了,可眼下全镇谁知道你泄露秘法的事?没有吧?……我知道你一心都在生意上,就给你留了后路,一旦你真心悔改,我就重新起用你,你还是钧兴堂卢家老号的接班人!眼下卢家有难,是要你出面挽回局面的时刻。你若是还有卢家子孙的血气,就得挺身而出,替叔叔、替卢家执掌生意。你若执意不肯,莫非是要我这垂死之人亲自给你下跪,求你出手相助吗?”

35有人欢喜有人泣(5)

苗文乡最不愿看到卢豫川卷土重来,刚才他再三苦谏,卢维章只是摇头坚拒。眼看卢豫川入主钧兴堂大局已定,他就是再不愿意也无可奈何了。他听见卢维章这番话,抹了把老泪道:“大少爷,现在不是推托的时候!大东家是为了卢家的声誉才赶走二少爷的,这个关键时刻你不出头,还有谁能出头?”杨建凡闻言也是一阵劝导。卢豫川这才跪倒在地道:“叔叔,豫川再不答应,就是不孝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求叔叔务必应准,否则豫川甘愿一死也绝不出山!”

卢维章盯着他,道:“除了豫海的事,什么都答应你!”

卢豫川叩头道:“侄儿说的就是豫海!侄儿一时糊涂泄露了卢家秘法,这是天大的罪过,叔叔尚且没把我逐出家门。豫海私通仇家女,同样也是一时糊涂!同样的罪过,不一样的惩罚,卢家人怎么肯服?如果叔叔执意要赶豫海走,侄儿请叔叔就把他赶到汴号或是随便哪一家分号算了,豫海做生意是把好手,不能就这么把他赶走!”

杨建凡立刻道:“大少爷说得对!赶出神垕就足够了,何必非要逼得二爷走投无路呢?”苗文乡更是剑走偏锋道:“二爷毕竟是大东家亲生骨肉,就是大东家忍心,难道夫人就那么绝情吗?”

卢王氏手一哆嗦,眼巴巴看着卢维章,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卢维章虚弱地摆了摆手:“他要真是个人才,就没有走投无路这一说!要是个窝囊废,卢家留他又有何用?我心意已决,你们都别说了……夫人,后天就是梁少宁来要人的日子了吧?事情太急了,你现在去准备,明天就给豫海办亲事!后天,当着梁少宁的面,让豫海他们两口子离开神垕!”

36虽千万里吾往矣(1)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卢维章回家的第二天,钧兴堂里不但没有鸡飞狗跳,反而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地办起了喜事!一打听才知道,卢家不但承认了关荷的身份,还要娶她进门做媳妇,连梁家、董家都接了卢家的帖子,要他们来赴婚宴!

众人开始还不信,直到一辆辆彩礼车队从卢家出来,浩浩荡荡朝禹州方向去了,这才明白卢大东家这回又玩儿了个绝的。事情明摆着,卢家二爷是不该招惹人家闺女,可梁家、董家的脸面又何在?不来赴宴,显得做贼心虚,来了无异于确认了当年的家丑,更是名声扫地。如果卢维章翻脸不认关荷,董家正好新账老账一块儿算,告卢豫海强奸民女,卢家岂不是雪上加霜?卢维章这一招不但化解了这个危机,维护了钧兴堂诚信为本的声誉,还顺势给了董家一记耳光。卢维章为人做事从来不张扬,但每次出手全是惊人之举,可仔细想想,又无不稳当周全,让人挑不出丝毫的毛病来,这才是大商之手笔!

卢家彩礼车队停在新娘呢?快出来接红包呀!”众人都开怀大笑,纷纷附和起来。老平朝四下拱手道:“各位别着急呀,小的还有几句话没说呢!老爷夫人吩咐了,新郎新娘这段姻缘,不是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理法规矩上多有亏欠之处。因此,在新人出来给诸位亲朋好友行礼之前,要先对两家的长辈忏悔告罪,圆了欠下的礼数!不知各位以为然否?”

老平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众人虽没料到会有这么个插曲,细细思量之后也都觉得无可厚非。本来是一出丢人的丑事,经这么“忏悔告罪”之后,跟正经八百的婚事又有什么区别?也就是卢维章能想出这些花招来。老平见众人点头称是,便笑着走到首席前,对董振魁道:“董老太爷,您就请上座吧?”梁少宁攒了半天的劲头,就等着露这个脸,却见老平丝毫没有请自己的意思,当下急得脱口而出道:“我,那我呢?”

这句话说得声音很大,好多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董振魁早站了起来,不无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昂首走到上座,朝卢维章夫妇一抱拳,撩袍坐下了。老平不慌不忙地对梁少宁道:“对不住,老爷请的是董老太爷,至于梁大——东家,好像没提您的名字哟?要不您上去问问?”

上座只摆了三把太师椅,眼下都坐了人,哪儿还有梁少宁的份儿?而梁大脓包的名声实在是响亮,老平刚才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竟差点把这个名号也喊出来了。众人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梁少宁就是脸皮再厚,也经不起这样的侮辱和不屑,怒道:“我是新娘子的亲爹!你们卢家就这么欺负人吗?”老平依旧是笑容满面道:“不给您行礼,是我们二少奶奶、您亲闺女说的!您要是有心看热闹就坐着,要是觉得没趣,外边戏班子还没开场,您现在出去,还能抢个好位置呢!”

36虽千万里吾往矣(2)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卢家这分明是有意刻薄梁少宁了。老平不过是一个管家,若不是卢维章的意思,他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讥讽!旁边的雷生雨哼了一声道:“梁大脓包,别忘了给我也占个位置!”梁少宁气得笑了,赌气道:“我闺女成亲,我连看看都不许吗?我偏不走,就坐在这儿了!”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做人做到这个份儿上,谁也不忍心再取笑他了。老平见梁少宁服软了,笑了一声,转身回到上座边,朗声道:“两厢肃静!新郎新娘见过两家长辈!”

两个下人从一侧上来,在上座前放下两个蒲团,铿然有声。原来这蒲团也不寻常,并不是常见的草编裹棉,而是硬生生两块铁板!等两位新人出来,更是满座皆惊:卢豫海和关荷都没穿大红礼服,关荷头上顶着一块红布,穿的却是一身村妇的粗布衣服,而卢豫海则是袒露了脊梁,背上横七竖八全是鞭子的伤痕,肩头赫然捆着几根粗粝的荆条!

雷生雨张大了嘴,叹道:“负荆请罪!老卢玩儿的这是哪一出啊?”在众人的惊讶声中,卢豫海和关荷跪在铁板上。董振魁实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场面,老眼微闭,不忍心再看下去。卢王氏手里的佛珠本来捻得飞快,此时也停下了。

正厅里鸦雀无声,卢维章悠悠发话道:“卢豫海,你知错吗?”

“孩儿知道错了!”

“关荷,你知错吗?”

“媳妇知道错了!”

“向你外公认错吧。”

两人朝董振魁深深叩头下去,道:“孩儿给外公认错!”

董振魁听见关荷的声音,如同董定云就跪在眼前,两行老泪忍了多时,此刻终于跌落下来。他颤声道:“知道错了就好……”说完了这句,他竟再也讲不出话来,只是一再摇头。卢维章大病在身,虚弱道:“你们二人,一个是主,一个是仆,主仆私通,伤风败俗!我们两家的长辈,深以你们二人为耻……今天成全了你们,问心有愧,上无颜面对祖宗,下无颜面对乡邻。集九州之金铁,难以铸成如今之大错!你们既然说知道错了,怎么弥补过错,有什么打算吗?”

这几句话犀利、刻薄至极,哪里像是父母在儿女的喜宴上说的话?众人听得真真切切,全都骇然变色。一听见卢维章要卢豫海自请处罚,一个个更是竖起了耳朵。

卢豫海长跪道:“孩儿大罪在身,自知万难在神垕立足。孩儿自请逐出家门,从此自生自灭,咎由自取,跟卢家毫不相干!”

卢维章点头道:“关荷,你愿意吗?”

关荷的脸被红布盖着,声音虽然颤抖,却也是斩钉截铁:“媳妇与丈夫生死一处,绝无怨言!”

正厅里不下二十桌酒席,一百多个人听得惊心动魄——这哪儿还是办喜事,简直就是动家法!众人心里咚咚直跳,全都盯紧了卢维章。卢维章颤巍巍站了起来,朝众人一揖道:“各位亲朋好友,常言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维章今天这么做,出于无奈,扫了诸位的兴,请大家海涵了。卢豫海刚才说的话,想必大家都听到了,这是他心甘情愿的,我身为卢家钧兴堂的掌门人,在此准了他的请求!……然子不教父之过,维章教子无方,罪无可遁,情无可原,错无可恕!愧对列祖列宗,让卢家蒙羞受辱,无颜再忝为掌门人。从今往后,维章闭门思过,卢家日常大小事务由少东家卢豫川暂为主持,万望诸位同侪商伙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继续支持卢家钧兴堂的生意!”

说罢,卢维章一揖到地,良久才直起身子,对卢豫海和关荷道:“你们向诸位亲朋好友行礼吧。”卢豫海强忍着刻骨铭心的痛楚,领着关荷向众人行了大礼。老平擦了擦眼泪,道:“吉时已到,两厢动乐!新郎新娘一拜天地,跪——”旁边上来一男一女两个下人,给卢豫海和关荷披上火红的礼服,两人重新跪倒在铁板上,叩头下去。老平嗓子都变了腔调:“得劲了——起——”两人站起来,老平继续道:“二拜高堂,跪——”卢维章脸上露出笑意,凝神看着他们俩。董振魁和卢王氏脸上却还带着戚容,百感交集地望着两个新人。两人重新跪在铁板上,膝盖与铁板的撞击声闷然响起。老平道:“得劲了——起——”

卢豫海和关荷相对站着,虽然有红布遮掩,但他知道,那张躲在红布后面的脸一定是笑靥如花。多少惊涛骇浪,多少痛苦忧伤,为的不就是今天吗?得偿所愿固然欣慰,但也深深地伤害了父母,这一喜一悔,一乐一哀的情怀,也只有他们两个事中人才能体会……

老平的声音哽咽起来:“夫妻对拜——”

卢豫海和关荷对拜下去。雷生雨闷声道:“好!”正厅里掌声、叫好声四起。老平道:“得劲了——送二位新人入洞房,行合卺之礼……”一个丫环上来,把一段红绸递给卢豫海,另一端塞进关荷手里。卢豫海昂首而下,关荷跟在丈夫身后亦步亦趋,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老平见婚礼诸事已毕,便抹掉眼泪道:“各位亲朋好友,卢家略备薄酒喜宴,请诸位入席举杯吧!”众人早被这接二连三的震撼弄得恍惚不已,哪里还有吃酒作乐的心思,虽然都换上了笑容,却一个个兀自唏嘘感慨着。雷生雨饮了一杯,起身来到上座前,躬身道:“卢大东家治家有方,以德服人,处处都站在一个理字上。我老雷没二话,服了!”他从袖筒里抽出一张银票道,“这是白银三千六百两,愿卢家钧兴堂生意顺风顺水,愿卢大东家福寿绵长!”老平接了银票,大声道:“致生场雷大东家,喜银三千六百两!”

36虽千万里吾往矣(3)

雷生雨这么一带头,备了银子的宾客们纷纷上前道喜,送银子。老平一连声地喊着:“立义场吴大东家,喜银三千两!”“兴盛场郭大东家,喜银三千两!”梁少宁摸着怀里那张银票,脸上实在是挂不住,却也没办法溜号,只得挤在人堆里,羞答答地递上银票。老平看了银票,加大了嗓门道:“二少奶奶的娘家、禹州梁大东家,嫁妆银子三百两!”卢维章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表情,对梁少宁点头致谢。董振魁干脆闭上了眼,看也不看他。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梁少宁在笑声里回到座位上,雷生雨打趣道:“梁大东家真是豪爽!一出手就是惊人的数目!”梁少宁这次真是丢人丢到家了,兀自厚了脸皮自我解嘲道:“我连闺女都送出去了,银子算个球!”

董振魁见来宾们都送了银子,便转脸对卢维章低声道:“老卢,关荷是我外孙女,她爹是个窝囊废,就不说他了。老汉也准备了点银子,权当嫁妆——不过我把话说到明处,这银子是给我外孙女的!你不要儿子了,老汉还心疼外孙女呢!他们两口子今天成亲,明天还不知道往哪儿去,这点银子就留给他们做个盘缠吧。”卢维章微微一笑道:“老哥的意思,维章自然照办。”董振魁这才放了心,把银票递给老平。老平接了银票,竟是一愣,半晌才道:

“二少奶奶的外公、圆知堂董家老窑董大东家,喜银两万两!”

正厅里顿时一片寂静。郭立三叹道:“罢了,还是人家董家有钱!又是二十年不见的外孙女,两万两真不算多!”雷生雨还是没忘记羞辱梁少宁,便道:“少宁,不是我说你,你瞧瞧你老丈人,人家怎么做事?再瞧瞧你这个老丈人,唉!”梁少宁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好装作没听见,撕了一条鸡腿大嚼起来。众人知道他今天倒足了霉,都哈哈一笑,没人再答理他了。

不多时酒席上杯盘狼藉,宾客们酒足饭饱,一股脑儿拥出了正厅,到外边看戏去了。今天卢家请来了洛阳喜天成戏班,唱的曲牌也有意思,正是原汁原味的豫西调《西厢记·拷红》,专讲小姐、少爷私订终身的,看来卢家倒是敢作敢为。扮演红娘的是红遍豫、陕、晋三省的名伶九岁红。梆子声一落,九岁红碎步登台,几个台步下来,朝着观众做了个扮相,真个是美目盼兮的风流模样!一出场就是个满堂彩,台下掌声雷动。九岁红跟扮演老夫人的老旦一唱一和,把台下人看得如醉如痴:

红娘:去探病想对你明白言讲。

老旦:你何不言讲?

红娘:怕夫人家法严你不容商量。

老旦:不商量你就敢探病书房!

红娘:一再说狠狠心不去探望。

老旦:就不该去探望!

红娘:她舍不了张君瑞恩深意长。

老旦:快快快地往下讲!

红娘:把是非和轻重左右掂量,才不顾羞和丑去到书房,也怨老夫人你做事不当,你不怨你自己你来拷打俺红娘!……

董振魁本来不愿在钧兴堂久坐,见客人们都去看戏了,便要起身告辞。卢维章拦住他道:“董大东家莫要急着走,维章还有话要说。”董振魁不愿两家的面子就此撕破,只得跟着他到了后院的书房。刚一进门,早有一人施礼道:“豫川见过董大东家!”董振魁这才明白他果真是还有事,卢维章引咎退居幕后,卢豫川此刻已是钧兴堂实际上的掌门人了,怪不得刚才在喜宴上看不到他,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董振魁见到害儿子丢了一只眼的仇人,恨不能立刻上去亲手掐死他,脸上却是笑容不绝道:“是豫川啊,不,应该是豫川大东家了吧?”卢豫川脸红道:“大东家终究是叔叔的,豫川不过是在叔叔养病期间代为主事,哪里是什么大东家?老伯休要取笑了。”

卢维章招呼二人落座,淡淡道:“我是个重病在身、时日无多之人,让豫川主事也是提前历练他,钧兴堂早晚还不是他的?今天斗胆请董大东家多留一会儿,就是想当面嘱托豫川:从今往后,在神垕镇的宋钧生意上,钧兴堂一切都唯圆知堂马首是瞻!豫川毕竟还年轻,此后少不了要董大东家指点,若是办了什么错事,还望董大东家跟教训自己孩子一样,该打就打,该骂便骂才是。”

卢豫川忙起身一揖到地,道:“豫川先谢过老伯!”

董振魁在商海里泡了几十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董家手上有卢维义夫妇的性命,卢家手上有董家大少爷的一只眼,两家的深仇大恨岂是一两句好听的话就能摆平的?卢维章说钧兴堂此后全听董家的招呼,说得就是再恳切,也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真到了商战你死我活的时候,谁都不会记得今天的话。董振魁一笑道:“两位东家言重了!钧兴堂如今如日中天,五处窑场红红火火,只怕老汉的圆知堂没这个底子,担不得这么大的面子!不过要说倚老卖老,教训后人,我还是有些底气的,毕竟是七十岁的老汉了嘛。”

三人言不由衷地笑了起来。卢维章见董振魁答应下来,心里多少宽慰了些。董振魁又要告辞,他便不再挽留,让卢豫川代自己去送。董振魁也不推辞,跟卢豫川一起出了门。卢维章呆坐了半晌,直到卢豫川回来复命才缓过神来,道:“董振魁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只是说两家结了亲戚,今后要跟一家人一样之类的话。”

36虽千万里吾往矣(4)

卢维章点头道:“我知道你,想置董家于死地而后快,是不是?你设计夺了董克温一只眼,两家的冤仇越发深了……钧兴堂如今是你主事了,你要明白一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董家老窑眼下蒸蒸日上,离死还远着呢!你的毛病就是心浮气躁,做事容易冲动,这样稍不留心就会中了董家的计。董卢两家的恩怨迟早要算个总账,可眼下不是时候!不然就是两败俱伤、别人趁机渔利的结局……‘君子引而不发,跃如也’,等钧兴堂在你手上有了压倒董家的优势,那才是了结恩怨的时刻!你主事了,我虽说还顶着大东家的位置,也绝不会干预你,你就放手放胆去做吧!但你务必牢记我的话:一不做霸盘,二不与争锋!《象》曰: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飞得越高,跌得就越重……钧兴堂的产业由你爹奠基,由我开创,如今轮到你来守成了。创业难,守成更难。你不要时时刻刻都抱着争老大的心思,不能过于张扬……只要你守住了钧兴堂眼前的局面,就绝不会落在董家的后面!”

卢豫川点头道:“叔叔说的,豫川牢记不忘!”

卢维章闭目道:“我和董振魁这一辈人已是夕阳西下了,董家两个少爷,董克温在经商上资质平平,毁了一目后不再出面做事了,但现在董家的顶梁柱是董克良,他却是个敢于下死手的人,你万万不可小瞧了他!将来两家一旦有了冲突,你要么避其锋芒,实在避不过去了,务必要有十足的把握,留足了退路,才能跟他交手!董克良不像他爹那样事事处心积虑,但也不像他爹那样优柔寡断……开封府那次霸盘生意,豫海明明占了上风,他居然想出了包下康家船行的计策,轻轻松松就把局面扭转过来了,二十万两的生意,他就真敢独自做主,还真给他做成了!”

卢豫川恭敬道:“叔叔,豫川还是戴罪之身,掌管卢家产业实在是力不从心啊。豫海跟董克良是冤家对头,有豫海在,还用得着担心董克良吗?侄儿恳求叔父就把豫海贬到汴号去,有他镇守住汴号,卢家可谓万无一失!”

“此事不消再议了。”卢维章摇头道,“明日一早,你就送豫海一家起程吧,去哪儿都由着他们。我跟你婶子也不再见他们了……本来有许多话想嘱咐他,今天是他们洞房花烛之夜,就算了吧。我还是那句话,有本事的人,赶得再远也能自己活下去,没本事的人,就像梁少宁那样的,给了他金饭碗也得饿死!”卢维章慢慢地闭上了眼,靠着椅背不再说话。卢豫川斟酌良久,也不便再说什么,便一揖告退。

时值初冬,万木凋零,一树怆然,满目萧瑟。寒风起处,枯叶纷飞。卢豫川心潮起伏地走在钧兴堂曲折悠长的游廊里,心中万分激动,难以平息。不过几日的工夫,他的命运居然有了天壤之别。眼下卢维章把钧兴堂交给了他,又亲手赶走了他最大的对手卢豫海,他如今在钧兴堂一言九鼎,谁敢不服?不过他也深知,钧兴堂上上下下都信服二爷卢豫海,对于他还在观望之中。要想真正站住脚,树立起大爷的威望,只有做成几个漂亮的生意才行,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又想起了卢维章书房外的楹联:每临大事有静气,一逢恶战自壮然。现在正是他破阵夺旗,杀敌立威之际!卢豫川蓦地站住脚,望着黑黢黢的天幕中熠熠生辉的几颗星子,陡然吼道:

刀劈三关我这威名大,

杀的那胡儿乱如麻,

乱如麻……

这是当年卢维章送他北上开辟洛阳商路,临行前以“四大征”为他饯行时《雷镇海征北》里的唱词。那时他还是初出茅庐的少东家,正是雄心勃勃、年轻气盛的心境。如今他执掌钧兴堂卢家老号五处窑场,做起事来更是豪气干云。卢维章刚才的谆谆嘱托宛如一片残霞,给平地而起的狂风一卷,早已是无影无踪,再觅不到。

卢豫海的新房就是他往日居住的地方。丫环水灵伺候两人安顿下来,一边忙着,一边笑嘻嘻地跟关荷逗趣。关荷端坐在婚床上,心里的狂澜兀自无法平静。几天来她先是获罪被关,从丫头变成了勾引少爷的罪人,眼看小命难保,可转眼之间又从罪人变成了二少奶奶!一时连她自己也难以面对这样的巨变。水灵趁卢豫海不备,悄悄趴在关荷耳边道:“关荷姐姐,要二爷先说话!”关荷做丫头的时候,跟水灵关系最好,一直都是姐妹相称。神垕的风俗是新婚之夜谁憋不住先说话了,今后的日子里就凡事都得听对方的。关荷焉能不知这个习俗,忍不住一乐。卢豫海回头笑道:“水灵,你说什么呢?”水灵“咯咯”笑着:“奴婢请二少爷、二少奶奶安寝!”说着关上了房门。

新房里只剩下两个新人了。外边看戏的宾客们发出的叫好声、掌声不时传来,新房里显得格外寂静。卢豫海蹑手蹑脚来到关荷身边,猛地掀开了红布盖头。关荷低眉顺眼地盯着脚尖,局促得浑身颤抖。卢豫海也不说话,上来就把她揽到怀里,伸手去解她的衣扣。关荷忍不住叫道:“二爷!”卢豫海停了手,哈哈大笑道:“水灵怎么嘱咐你的,全忘了吗?这下子是你先说话了吧?”关荷这才知道刚才的话全给他听了去,禁不住满脸通红道:“我嫁给了你,一辈子定然都听你的,我才不管什么谁先说话呢!”卢豫海大笑不止,便要吹灯上床。关荷急道:“二爷且慢!”

36虽千万里吾往矣(5)

卢豫海举着烛台,笑道:“娘子喜欢亮着灯吗?”

关荷气得笑了:“你总是没个正经的!我有话对二爷讲……”卢豫海把烛台放在床头,又坐到关荷身边道:“你讲呀,我就喜欢听你讲话,听一辈子都听不够。”关荷靠在他肩头,呢喃道:“我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真的嫁给你了,这真是……我是个因私情而生的孽种,却跟你有了私情,害得你触犯家法,受了那么多责罚——背上的伤还疼吗?打你的时候,我跟夫人就在一旁看着,夫人嘴里说‘打得好’,心里难受着呢,连佛珠都捻断了。我本来抱着必死的心思,可我一看见你,就不想死了。你为我遭了那么多罪,我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对不起你啊……”

“说什么死不死的,到不了生死的份儿上!我还要你好好过日子,好好生儿子呢。”

关荷羞得满脸红晕道:“都是你!对夫人说什么,说什么跟我有了……夫人和大嫂不知从哪儿弄的法子,验了我半天的身子,若不是我当初狠心拒绝了你,能有今天吗?”关荷慢慢从怀里抽出一张白绢,道:“大嫂说了,什么法子验身子,都不如初夜落红服人。大嫂偷偷给了我这个,要我自己证明清白……”卢豫海自然知道这些礼数,便嘻嘻一笑,揶揄地看了她一眼,方方正正地把白绢铺在床上。关荷早就瘫软成了一根面条,依偎在他怀里,凝神看着烛焰。那火苗如她的心儿一样突突跳跃燃烧着。关荷深情地看了一眼卢豫海,轻轻吹灭了烛光。

新房外,卢王氏呆呆地站在门口,见屋里熄了灯,两行泪水夺眶而出。良久,房里传来关荷压抑的痛苦声,卢王氏惨然一笑,默默地踟蹰远去。

37南下景德镇(1)

光绪八年十一月初三,神垕镇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洁净,好像披在远行人身上雪白的大氅。这天也是卢豫海自请逐出家门的日子。雪停之后,钧兴堂上至苗文乡、杨建凡两位老相公,下至普通的仆人长随,都拥在钧兴堂门外给卢豫海夫妇送行。卢豫海从年初在开封府一战成名后,钧兴堂上下无不叹服;再加上他又在窑场锐意革新,立了不少新规矩新章程,正是人心所向的大好局面。可偏偏就在此刻,卢豫海却因触犯家法而不得不离开了,众人心中难免都是百般不舍。

卢豫海倒显得分外洒脱,对杨建凡笑道:“杨大伯,我定下的那些规矩,像每月开一次荤之类的,还请大伯督促着办,不能我走了,规矩就废了。马上就过年了,好歹让咱们的伙计家家都吃得上大肉馅的饺子啊!”杨建凡落泪道:“此事不消嘱咐,老汉知道该怎么办……”卢豫海又转向苗文乡道:“老相公,汴号那边的船行是我一手建起来的,领班相公牛显山贪酒好色,除了这点毛病,还是个忠厚老实、能信得过的人。你平日里多去信申斥,时时提醒他,裤腰带紧着点,别不问下家是谁就解开了!裆里的家伙惹下的罪过,有时候厉害着呢!”苗文乡也是唉声叹气道:“二爷的话老汉记住了,用人不拘一格是二爷的脾气,我一定照办!”

十几个窑场相公见两位老相公都说了话,便一拥而上道:“二爷!窑场的伙计们舍不得你走啊!”

卢豫海指着他们笑道:“你们这群狗娘养的,大白天不在窑场里蹲着,到这儿来凑什么热闹?若是烧砸了东西,我一个个活骟了你们!头一个就是你老柴!”

大相公们都笑不起来,柴文烈上前道:“二爷,您就是再减我半厘身股,我还是得来送送!有了身股制,再加上二爷的新章程,窑场里就是没相公坐镇招呼,伙计们也是拼命干活!……二爷这就要走了,不知二爷打算去哪儿落脚?”

卢豫海狡黠地一笑:“南边!”

杨建凡愣道:“南边?”

苗文乡心里顿时明白了,道:“二爷要去江西景德镇吗?”

卢豫海笑道:“还是老相公知道我的心思!景德镇是瓷业重镇,又开了大办洋务的风气之先,我听说那里都开了什么公司、建了什么新章程,早就想去瞅瞅了!我这次一去,少不得在景德镇闯荡一番,搅它个天翻地覆才行!”

众人面面相觑,都想不到卢豫海明明是被逐出了家门,却一点颓唐都没有,反而是一副兴高采烈、踌躇满志的模样!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卢豫海望着钧兴堂的大门,皱眉道:“我大哥呢?他去请我爹妈去了,怎么这么半天还不出来?”众人刚想劝解,却见卢豫川匆匆而来,对卢豫海摇了摇头,为难道:“叔叔和婶子说了,再见面的时候,就是你挣回了脸面,衣锦还乡之日。我看他们怕是还在气头上,你们就在我那儿暂住几天,等他们消了气再……”

卢豫海怔怔地看着他,忽地跪了下去,道:“大哥,我不能在二老身边伺候了,他们身子骨都不好,豫海求大哥好好照顾他们!”说完深深叩头下去,抬头之际,热泪终于涌了出来。卢豫川忙扶他起来,洒泪道:“兄弟走好,家里的事有你大嫂支应,你就放心吧!我在众人面前起誓,不出三年,一定召你回来!”卢豫海擦了眼泪,朝一旁的马车喊道:“娘子,都准备好了吗?”车里传来一个声音:“一切都好,二爷发话吧。”

卢豫海朝众人一揖,笑道:“光棍多好当,说走就走!一有了婆娘,就不方便啦。”众人见他临别之时还那么诙谐,一个个都破颜笑了,随即又是满脸的哀伤和不舍。卢豫海跳上马车,对众人道:“二爷走了!”众人情不自禁地上前,有人哭出了声。卢豫海扬鞭催马,看着前方,大吼道:“二爷走了!得劲哪!”

众人追着送了好远,卢豫海一路唱着《雷镇海征北》:

刀劈三关我这威名大,

杀得那胡儿乱如麻,

乱如麻……

声音袅袅不绝,在神垕镇上空久久地盘旋着。众人都没有注意,就在马车驶出的时刻,钧兴堂大门里站着两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呆呆地看着卢豫海夫妇离去。苏文娟扶着站立不稳的卢王氏,颤声道:“夫人,回去吧。”卢王氏含泪摇头道:“我再看一眼,再看一眼……”苏文娟道:“夫人为何不去送呢?老爷就是再绝情,您好歹是二爷的……”卢王氏的身子颤抖起来,苏文娟也说不出话。两人见马车消失在视野之中,这才转身蹒跚而去。苏文娟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卢王氏道:“夫人,这是二少奶奶关荷托我给您的,您看看吧……”

卢王氏接过那条白绢。白绢上星星点点几处落红,正如杜鹃啼血,催人泪下。卢王氏手一松,白绢飘飘落地,跟满地的白雪融为一体,宛如从天上坠入凡间的精灵,又如大地深处幽幽响起的一段哀曲。

卢豫海和关荷一路风餐露宿,经汝宁府过武胜关入湖北,由武昌府上船沿江而下入江西,终于来到了饶州府浮梁县景德镇,此时已是光绪九年的春天了。此时的两江总督是一代名臣左宗棠。左氏与前任两江总督刘坤一、彭玉麟等都是清末中兴重臣,洋务派主将,二十多年经营下来,江苏、安徽、江西三省大兴“求富、自强”之风,是洋务运动的重镇。自门户开放以后,洋行买办纷至沓来,景德镇瓷业生意欣欣向荣,又学了不少洋人建场经营的手法,面貌为之一新。卢豫海初来乍到,尽管没有来得及寻根究底,却也被这等场面深深打动了。

37南下景德镇(2)

卢豫海在景德镇南北大街租了间房子,刚安顿好了家什,便兴冲冲带着关荷出门逛街。景德镇南北、东西两条大街穿城而过,于城中心交会在一处,称为十字大街,是全镇最繁华的所在。沿街两边都是各大窑场的门脸和瓷器铺子,旗帜招展,叫卖声不绝。伙计不像豫商那样老老实实待在柜上,一个个都站在字号门外,朝着来往的行人兜揽生意。卢豫海看罢多时,叹道:“怪不得这些年南帮的生意如此红火,这还只是江西呢!听说江苏、浙江那边,跑街的伙计都能说洋人的话!咱们豫商的伙计,根本没有跑街这一项,老是待在柜台上,眼巴巴干等着商伙进门,那怎么行!”关荷见他出神,便吃吃笑道:“你生就是个生意人,眼下刚有个落脚的地方,你不寻思怎么养活媳妇,净领着我逛街!”

卢豫海笑道:“你这话说得有趣,我领你逛街你还不承情吗?以前在钧兴堂里,你是丫鬟我是少爷,也没见你这么不知足呀?”关荷嗔道:“我跟着你,总不是图个逛街游玩,到头来饿死在景德镇吧?老话儿说得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我可是‘娶妻娶妻,挨饿受饥’!”卢豫海机灵地对答道,“本来一个人好好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偏偏讨了你这么个喂不饱的笨媳妇,天天嚷着要吃饭!敢情是娶了个饭桶吧?”关荷笑得合不拢嘴,也不顾是在大街上,连连捶着卢豫海道:“就你不正经!”卢豫海欣然挨了她几记粉拳,拉了她的手朝一边地摊上走去,嚷道:“吃饭,吃饭,咱这就吃饭喽!”

小吃摊扯了个招牌条幅,写着“正宗毛家赣南小炒鱼”,一字排开的几个摊子上坐了不少人。卢豫海和关荷瞅了个没人的桌子坐下,立刻有个老汉过来道:“二位少爷少奶奶,今天吃什么?”卢豫海一嘴的正经官话道:“我们是外地来的,就吃你们这儿的特色小菜。你们这儿什么有名?”老汉憨厚地一笑:“咱们这儿鱼饼、鱼饺、小炒鱼是名菜,合称‘赣州三鱼’,二位就一样来点儿吧?”卢豫海笑道:“我这个婆娘肚量大,你给盛得实惠点才好。”老汉笑道:“江西人不欺生,怎么会不实惠?您就等着吧!”关荷早羞红了脸,悄悄拧了他一把,低声道:“你再不正经,我就走了!”卢豫海忍痛笑道:“这就奇了,你张口闭口说吃饭吃饭,怎么给你饭吃了还不乐意?”

两人说笑间,老汉已经把菜肴、主食端了上来。卢豫海细细看着小炒鱼,道:“老伯慢走,我有话问你咧。”老汉笑着坐下,道:“看来少爷也是个会吃的人,敢问有何见教?”卢豫海拿筷子夹了块鱼,慢慢咀嚼着,道:“鱼是用醋炒的吧?不错,是新鲜的瓷器生意吧?”“那还用说?瓷都嘛!”“哪一家生意最好?”“要说生意最好,还是人家白家阜安堂!全镇一多半的生意都是白家的。”“那又是哪一家生意原先好,现在又不行了呢?”

老汉眯着眼想了想,道:“那就是许家韵瓷斋了。唉,老许家就是倒霉,以前生意挺好,跟老白家也差不多少。许家大掌柜许从延前几年大病了一场,花了不少的银子,身边又没个儿女。本来窑场里还有不少好手,又全给白家挖墙根儿挖走了。现在是要造型没造型,要工艺没工艺,生意说不行就不行了。”

卢豫海点头道:“多谢老伯!这三样菜,您再多来一份,我打包带回家去。我这个婆娘就是能吃,不到晚饭时又该叫唤饿了。”老汉看得出他们是少年夫妻,说不尽打情骂俏的甜言蜜语,便赔笑下去了。

卢豫海和关荷在镇上足足逛了一天,直到天落黑才携手回了住处。卢豫海租的房子在南北大街杏仁胡同,靠近景德镇的北门。关荷车马劳顿了几个月,今天又陪着卢豫海逛了整整一天,浑身早已乏透了。她见卢豫海捧着腮帮子发呆,便笑道:“二爷,你不累吗?”

卢豫海没答理她,思索良久,突然道:“关荷,咱们还有多少银子?”

关荷靠在床头心算道:“临走时大哥大嫂给了二千两,苗老相公、杨老相公各给了一千两,其他的相公也给了五六百两,路上花了不到一千两,再加上外公给的两万两……”卢豫海不耐烦道:“我问你整数,又不是合账,你说那么零碎干吗?”关荷哭笑不得道:“你就是这么个急性子,我哪儿知道你是要个整数?告诉你吧,咱还有两万三千两银子呢!够用了。”

卢豫海略一沉思,道:“够用?指望它过日子,自然是够了——今后你就当压根儿就没有这两万多两银子,提也不要再提!明天我去当铺把车马都当了,二爷我要他娘的空手套白狼!”

关荷吃惊道:“你把车马都当了,咱们怎么回神垕?”

37南下景德镇(3)

卢豫海狡黠地一笑道:“要是我发了大财,建起了钧兴堂景德镇分号,咱还愁没银子回家吗?娘子就在家瞧好吧,不出一年,二爷我必定‘杀得那胡儿乱如麻’!”

卢豫海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他便向关荷要了几百两银子,赶了马车直奔当铺。铺子里的掌柜见他衣着华丽,以为又是个败家子少爷,便道:“破烂溜丢马车一辆、疲瘦老马一匹,纹银十二两!”卢豫海气得笑道:“掌柜的,您瞧清楚没有?这马车的顶子是新的,车辐刚刷了漆,马也是三岁口呱呱叫的牲口,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破车老马了?”

掌柜的心里好笑,脸上还是谦恭道:“那少爷就去别家瞅瞅?不过我告诉少爷,出了这门,可就不是这价了。”

卢豫海在汴号做生意那会儿,对三教九流都颇感兴趣,当铺这里头的弯弯绕也略知一二。每地的当铺都有行规,进门的生意各家都有照应。出了这家的门,别的铺子立刻都得了消息,一见当物就刻意压价,别说十二两了,就是十两怕都难!卢豫海恨得牙根儿直痒痒,耐着性子道:“你们的规矩我也懂,不就是串通一气欺负老实人吗?二爷我也懒得跟你们遛腿,十五两!少一钱老子都不干,就是回家砸车杀马炖肉吃了,也比受你们的干气强!”

掌柜的眯着眼打量他一阵,道:“十四两!成就成,不成您请便!”

卢豫海把马鞭子塞给他,笑道:“成交!”掌柜的便大喊道:“破烂溜丢……”卢豫海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你再作践我的东西,小心二爷我打你!”

卢豫海本来个头就大,南方人身材又比北方人低了许多,掌柜的踮着脚才到他鼻子处,给他这么突如其来地一抓,吓得连连道:“不说了!不说了!柜上听见没?纹银十四两!”卢豫海这才放了他,笑道:“掌柜的真是好手段!我若是东家,一定给你加薪水!”说罢哈哈大笑,去柜上领了银子离去。掌柜的捂着胸口,一口一个“北方佬”骂将起来。

当铺就在东西大街上,卢豫海出了当铺的大门,迎面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买卖吆喝声。卢豫海看着眼前的场面,冷笑了几声,揣好十四两银子,大踏步走入人流之中。他没着急着去韵瓷斋,而是去了别家窑场门脸里,问东问西地打听起来。伙计们见他衣着不俗,认定是个大买家,无不是殷勤有加地伺候着,有问必答。卢豫海在门脸里泡了整整一天,把听来的青花门道牢牢记在心里,便掏出银票来买了几件上等的青花瓷器,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一进家门,看见关荷正生火做饭,他便笑道:“娘子辛苦了,今天拿什么打牙祭?”关荷瞥了他一眼,佯怒道:“还说呢!放着银子不让花,就你给我那一两多碎银子,就等着吃糠咽菜吧。”卢豫海笑着把买来的瓷器放好,把十四两银子递给她道:“这不是来银子了?”关荷啐道:“当车马当来的吧?哼,那套车马值二十两银子,你打了多少埋伏?中午也不回家,害得我吃了一碗凉米饭,你倒大吃大喝去了,还攒了不少私房银子吧?”

卢豫海盯着她的脸,良久才笑道:“我就喜欢看你使小性子的模样……我告诉你,这凉米饭吃不了几天!”关荷做好了饭端上桌来,笑道:“别白日做梦了,好好吃了,快歇息吧。”卢豫海端起碗狼吞虎咽道:“你吃了先睡,我得会儿忙呢!”关荷“扑哧”笑道:“我就不睡,我等你。”言语中带了数不尽的爱意。

话虽这么说,到了子夜时分,关荷还是熬不过他,自己翻身睡着了。次日黎明,她悠悠醒来,却见卢豫海伏在桌子上,又写又画地忙个不停。关荷道:“二爷,你不要命了?一宿没睡吗?”卢豫海仿佛没听见似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回头道:“你自己做点吃吧,我得出门了。”关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推门出去,连头也没回。等她意识过来,哪里还看得见他的影子?只好苦笑一声。

卢豫海又是到了傍晚才回家。关荷问他去哪儿了,他含混地说去了窑场看了看,不停地打哈欠。关荷见他着实累坏了,也不忍再问,早早地服侍他就寝。第二天一早,卢豫海便心急火燎地把她推醒道:“我那身伙计的衣服呢?”关荷迷迷糊糊道:“不是在包裹里吗?好端端的你穿那身衣服做什么?”卢豫海翻出了衣服,穿上就朝外走。关荷急道:“桌上有包子!你拿一个再走!”

卢豫海出了杏仁胡同,便直奔韵瓷斋而去。韵瓷斋的生意的确不好,这几年门脸不断搬迁,从最繁华的十字大街搬到了东西大街的尽头,再往前走就出了西门了。卢豫海打听了半天才摸到韵瓷斋如今的所在。往来商客很少来到这里,门口站的几个跑街的伙计无所事事,揣了袖子在一起唠闲话。见有人来了,一个伙计上前殷勤道:“这位东家,是来买青花的吗?许家青花瓷名冠景德镇,您算是来对了!”卢豫海一副木讷的表情,看了看伙计,一口河南话憨声道:“我没饭吃了,家里还有媳妇,求各位大爷开恩赏口饭吃吧!”

伙计们相视一愣,继而失望地摇起头来。一个年长的伙计道:“这位河南老表,你找错门了!这老许家没几天干头了,若不是老东家心眼好,我们几个早辞号投奔别家了!你来这儿找活儿干,那不是瞎找吗?”

卢豫海抹起了眼泪道:“老哥,我不要钱,只要一天三顿饭,能养活两口人就成!您好歹去跟东家说说,就当是积德行善了!”说罢连连作揖。老伙计为难起来,几个伙计也都叹息不已。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外边是谁人喧哗?”

37南下景德镇(4)

卢豫海忙扭头去看,一个老者手拄拐杖,蹒跚而来,一身药气,满脸病容。卢豫海知道这就是东家许从延,立刻快走两步跪倒:“小的余海,恳求许东家收留!”许从延一连串地咳嗽着,上下打量着卢豫海,叹道:“韵瓷斋的生意,你也看到了……也罢,老朽一向见不得受难的人,你要是肯干,就留下来吧。不过丑话说到前头,你可没工钱,只管一天三顿饭!”

“我家里还有个媳妇呢。”

“好好好,连媳妇的饭一并管了,行了吧?”

卢豫海连连叩头谢恩。许从延道:“老袁,你就跟他交代交代吧。唉,真是奇了,我还不知道能干几天呢!”说罢摇头而去。卢豫海叫道:“老东家留步!”许从延颤巍巍转过身来,奇道:“你还有什么事?”

卢豫海笑道:“老东家真是宅心仁厚,小余子不知怎么报答才好!既然我进了韵瓷斋,就是老东家的人了,有些话想跟老东家一个人说,不知行不行?”

许从延一愣,又是一番打量,也许是看出了些门道,便道:“反正老朽也是在家等死之人,你就跟我来吧。”几个伙计看得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卢豫海跟着许从延进了后堂。

许从延的书房里到处都是药罐,一个小炉子上还熬着药,嘟嘟响着。许从延招呼卢豫海坐下,虚弱道:“你有什么话,就请讲吧。”卢豫海笑而不答,从包袱里掏出来几张纸,摆在书桌上。许从延凑近看了看,两只老眼放出光来:“这,这不是图谱吗?”卢豫海道:“正是!这是白家青花瓷的图谱,小的承蒙老东家不弃,愿意将这些图谱送上,当做个见面礼吧。”

做瓷业生意得有三样东西:图谱,技法,伙计。头一位就是图谱。白家阜安堂之所以生意兴隆,就靠着层出不穷的造型图谱。此乃白家最为机密的要害之处,向来秘不示人。这个满口河南话的年轻人是如何窥探到的?许从延不由得疑惑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肉人!嘿嘿,开句玩笑。我家世代在河南禹州神垕镇,说起来烧窑也有好几十年了,这点不过是雕虫小技,真本事还没亮出来呢。”

“神垕镇以前是董家老窑最厉害,这二三十年又出了个钧兴堂卢家老号,你们余家好像……”

“老东家真是见多识广!我们余家就在卢家烧窑。不瞒您说,我跟媳妇是私奔出来的,爹娘都不要我们啦!要不然,我怎么能跟您见面呢?”

“私奔?唉,大不孝啊!……你还有什么想法?”

“三个月!您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要是不能把韵瓷斋的门脸再搬回十字大街的老地方,您辞了我!”

“那工钱……”

“我还是分文不要,管住我们两口子一日三餐就行!”

许从延直直地看着卢豫海,好半天才道:“成!反正韵瓷斋也没几天活头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卢豫海笑了起来,伸手把图谱抓起来,塞到炉膛里,几页纸顿时化为灰烬。许从延惊道:“你!”卢豫海拍了拍脑上的月亮门:“老东家,这点东西都在我脑子里呢!您的韵瓷斋如今还剩下一处窑场,百十口窑,您打算交给我多少口?”许从延摇头笑道:“看来余少爷是有心之人啊!不瞒你说,面上还有百十口窑,伙计们跑得差不多了,也就是二三十口还能点火……都给你!你就折腾去吧。”

“老东家这么爽快?”

“不爽快也迟早是白家的,万一能成呢?你放手去干吧……就是把这点家底子都败了,老朽又无儿无女,也没什么指望,无非是将来出手时少卖点银子。”

卢豫海也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一上来就推心置腹了,心里不无感动道:“老东家放心!韵瓷斋决不会就这么完了!”说罢,一躬到地。

38挣洋人的银子(1)

时光荏苒,一晃就是一年多过去了。韵瓷斋在卢豫海的操控下,果真烧出了不少绝妙的青花瓷,一时间轰动了景德镇。可事态进展却大大出乎卢豫海的预计,虽然有了好玩意儿,可韵瓷斋的生意一直是不温不火的局面,倒闭关张的可能性不大了,但跟白家阜安堂相比还是相差甚远。即便如此,韵瓷斋总算是度过了有史以来最为艰难的一段时光,起死回生了。因此在光绪乙酉年春节到来之际,韵瓷斋还是在老东家许从延的主持下,热热闹闹地办了几桌酒席,犒劳一年来为了生意疲于奔命的伙计们。

有了卢豫海,许从延这一年多不再过问生意,经过精心调养,身子骨硬朗多了。他率先举杯道:“各位伙计!今天是除夕了,晚上大家都要回家团聚,这顿中午饭就是韵瓷斋提前给大家拜年!愿诸位万事顺意,家家物富人康!”

伙计们纷纷举杯同贺。卢豫海如今虽说是韵瓷斋主事的人,却仍旧是伙计的身份,跟大家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分外亲热。许从延嘴唇略微沾了沾酒,又道:“各位!老朽在这儿还有两件事要讲。第一件,余海来韵瓷斋一年多了,做的事情大家有目共睹,我决定从今天起,聘余海为韵瓷斋大掌柜,继续主持韵瓷斋的生意!不知各位有何见解?”

韵瓷斋起死回生,全靠卢豫海一人。伙计们跟他朝夕相处,也都敬重这位身怀绝技、言语谦和的年轻人;何况他本来做的就是大掌柜的事情,无非是没有当众宣布罢了,当下便一个个嚷着附和。许从延笑道:“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既然余海已经是大掌柜了,那第二件事就由他来讲吧。”卢豫海稳步走到许从延身边,朝四下拱手致意。众人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一时鸦雀无声。卢豫海看了看大家,不由得笑道:“本来当个伙计多好,成了大掌柜觉得浑身不自在!大家也他娘的别管这些虚名,咱们还是他娘的好兄弟!”伙计们听了无不鼓掌大笑,许从延也不觉莞尔。

卢豫海道:“这第二件事,也是大东家一直挂念的事。韵瓷斋的青花瓷不输给白家,可生意一直上不去。我打听过,白家每进项一百两,韵瓷斋只进项二十两,足足差了八成!今天请大家吃饭,也想请诸位帮忙出出主意,怎么才能把生意做上去?”说罢,他一脸诚恳地看着在座的众人。伙计们都是在韵瓷斋做了多年的老人儿了,深知自家的富贵荣辱跟韵瓷斋休戚相关,便纷纷献计献策。有的说重新装修门脸,有的说降价打名声,有的甚至提议请风水先生来勘风水。卢豫海和许从延相视一笑,待场面平静了些,卢豫海道:“诸位说得都有道理。开拓生意是大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定下来的。明天柜上放假,这几天大家就在家里好好琢磨琢磨,有老婆的别只顾着上床抱老婆,没老婆的也别他娘的总往窑子里钻!来,喝酒!”伙计们闻言哈哈大笑。这顿饭吃得无人不欢,足足闹了两个时辰才各自散去。

直到酉时,卢豫海才一身酒气地回到家里。关荷这一年多来早习惯了他早出晚归,见他进了门,笑道:“大掌柜回家了?”卢豫海愣道:“你怎么知道?”关荷盈盈笑着道:“刚才许老东家的老伴儿来了,送了不少的年货,还说从今天起你就是韵瓷斋的大掌柜了。怎么,你还想瞒着我不成?”

卢豫海挠了挠后脑勺,既骄傲又羞赧地笑道:“一年多才混了个大掌柜,有什么好说的?东家送了什么年货?还用我去买吗?”

关荷瞪了他一眼,嗔怪道:“等你这个大掌柜想起年货的事来,连饺子都吃不上了!我早买了,还扯了几尺法国的洋布,过年给你也做身新衣服!总是邋邋遢遢的,没个大掌柜的模样。”说着取出布料,在卢豫海身上比着,得意道,“还是我的眼光好,就剩这点法国洋布了,我都买了回来!唉,再想买到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

卢豫海一愣道:“满大街的布料铺子,怎么会买不到法国洋布?”

关荷乜斜他一眼道:“亏你还是个抛头露面的男人!眼下大清国跟法国开战了,前几天江西的官兵往前线开拔,又扛枪又抬炮的,声势大着呢!”

卢豫海喃喃道:“法国,开战……”他急切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猛地一跺脚,“有了!”

关荷惊道:“你,你怎么了?”卢豫海兴奋地拦腰抱起她,平地打着旋道:“太好了!两国一开战,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关荷懵懂地看着他,慌道:“你,你快放下我!锅里还煮着饺子呢!”卢豫海这才放下她,急切道:“我从神垕带来的书呢?”关荷道:“都在床底下呢!死沉死沉的——你怎么今天想起看书来了?”

卢豫海俯身扒拉出一个大书箱,急不可待地翻出来一本书,失声笑道:“书到用时方恨少啊!没想到我千里迢迢带来的这套魏老夫子的《海国图志》,今天要派上用场了!”说着便健步朝门外走去。关荷喊道:“大过年的你去哪儿?”卢豫海头也不回道:“去铺子里!饺子等我回来再吃!”

关荷气得把勺子一摔,嚷道:“你疯了吗?今天是除夕,铺子里早没人了,你还要家不要了?”卢豫海刚走到院子里,听见这话也是一怔,转身回到她身边,笑道:“好好好,娘子莫要怪罪了。不如你跟我一块儿去铺子里,反正家里就咱们俩,东家老两口没儿没女挺凄凉,咱们跟老东家一块儿过年吧。”

38挣洋人的银子(2)

关荷心思一动。他们在景德镇举目无亲,往年在神垕过年,都是热热闹闹、欢天喜地的,猛地冷清下来,她也觉得分外凄凉。见卢豫海这么说,关荷便道:“去就去了,你急什么?我好歹换件新衣服,带点年货什么的……”

卢豫海估计得一点不错。铺子里的人都回家过年了,只剩下许从延和老伴儿两个人。许从延一生积德行善,却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每到过年都是老两口最哀伤的日子。看着别家老人儿孙绕膝,尽享天伦之乐,自己却是无穷无尽的寂寞凄凉。一盘饺子端了上来,许从延便落下两行老泪,叹道:“若是儿子还在,今年也是三十岁了……”老伴儿许张氏早哭得像个泪人。就在此时,外边敲门声响起,许从延擦了老泪道:“大过年的,谁会来咱家?”老两口携手结伴来到门口,许从延道:“是谁在外边啊?”

“我,余海,领着媳妇给二老拜年来啦!”

许从延惊喜万状,忙拉开门闩让他们进来。卢豫海提着年货,对老两口深深一揖。关荷亲昵地搀着许张氏,四个人一起来到后堂。卢豫海见桌上孤零零只摆了一盘饺子,便道:“娘子,快去厨房再弄点饺子,这一盘还不够我一个人塞牙缝呢!”关荷笑着点头,许张氏哪里肯叫关荷下厨,两人谁都不让,最后只得一起去了厨房。许从延看着卢豫海,不知不觉又是泪流满面,道:“生意事多,害得你过年也回不了家……”卢豫海笑道:“老东家这是哪里话?我正发愁没老人孝敬呢。想来想去,咳,铺子里不是有两个现成的老人吗?这多好!我凭空捡了个爹,您凭空捡了个儿子,这不就是一家人了?”

儿子?许从延凝神看着他,心里由来已久的想法脱口而出:“大掌柜,我是个没儿没女的绝户头,你呢,有家也回不去。如果你乐意,我就认你当个干儿子,你看如何?”

卢豫海万分惊讶道:“老东家!”

许从延含笑道:“韵瓷斋这点产业也是你盘活过来的,只要你认了这个干爹,韵瓷斋就都归你了!我跟老伴儿也没别的指望,但求你将来能给我们俩养老送终就成!”

卢豫海咬紧了嘴唇,忽然道:“既然认了儿子,还有什么干不干的,从今往后我就是您亲儿子!我娘子从小没爹没娘,她就是您亲闺女!爹爹在上,儿子给爹磕头了!”说着便跪倒在地,卖力地磕了三个响头。许从延喜出望外地忙道:“快起来,快起来,别磕疼了!”卢豫海站起来,两眼里泪光点点:“爹,不瞒您说,我跟媳妇私奔的时候,我爹还有重病,我娘身子骨也不好。来景德镇一年多了,我连个信都不敢写,生怕他们又因为我生气!爹,如今我有俩爹、俩娘了,我心里痛快得很!拿我们神垕镇的土话讲,就是‘得劲’!”

许从延看着卢豫海,越看越觉得欢喜。本来他心里还忐忑不安,生怕卢豫海一口回绝,今后连商伙都做不成了,哪里料到他居然答应得如此爽快!当下站起,朝厨房嚷道:“老伴儿!你听好了,咱又有儿子啦!还有儿媳妇!”许张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先是一脸的惊诧,等听明白了,软软地靠在门框上,阿弥陀佛地诵起经来。

卢豫海搀着许从延重新落座,两人相互注视的目光与以往大不相同,已同亲人一般无二了。两人聊了几句闲话,说来说去还是说到了生意上。许从延便道:“孩儿啊,韵瓷斋交给你,我心里踏实!现在是一家人啦,你明年有什么打算,就原原本本给爹讲吧。”卢豫海微微一笑道:“若没有认亲,这件事我还真不好张口!这招棋太凶险,成了,韵瓷斋一鸣惊人;不成,韵瓷斋一败涂地,还得背上骂名……”

“韵瓷斋是你的,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我还信不过自己的儿子吗?”

“眼下大清国跟法兰西国开战了,爹知道吗?”

“知道,镇上商会下午刚来的帖子,要各家各户都出银子劳军呢。”

“爹,咱的机会来了!”

“你,你慢点说,我怎么没听明白?”

卢豫海耐心道:“战端一开,朝廷跟法国就是敌人。据我所知,法国洋行一向是景德镇瓷器的大买家,动辄二三十万两银子,全是走上海的法兰西银行,再由西帮票号汇到景德镇,是不是?”

许从延点头道:“这个不错,他们都是走蔚丰厚票号,蔚丰厚的老帮裴洪业是我的老商伙了。”

“法国人来买瓷器,大多是春天买,赶在三月份之前买齐,再走俩月的海路运回法国,过他们的国庆日!法国没皇帝,是议会说了算。国庆日就跟咱们皇上做寿一样,隆重得很,少不了咱们大清国的瓷器。眼下两国一打仗,法兰西银行的买卖算是不行了,早晚得冻结!可洋人买瓷器的银子都汇到景德镇了,抽也抽不走,只能存在蔚丰厚的银窖里……”许从延眼睛一亮:“你要跟法国人做生意?”

“对!这笔银子他们想不花都不行,不然过节没东西送礼!不但得花,而且还得赶紧花,等到朝廷禁汇的旨意一下,这笔银子全得充了国库!如今是洋人急着花银子,蔚丰厚也不敢久存银子,只要咱们两下里一使劲,就能逼着他们乖乖地把银子掏出来!”许从延沉思道:“你先等会儿——这么好的生意,白家阜安堂能不知道吗?要是咱们两家都找法国人,以阜安堂的名气,未必能轮到咱韵瓷斋啊。”

38挣洋人的银子(3)

卢豫海笑道:“爹,这个您甭操心,只要您把蔚丰厚裴洪业那边说通了,请他穿针引线,我保管法国人一见咱的东西,再不要白家的货!”许从延放心道:“好,就冲你这句话,我明天就去找老裴!”“咱再给他一成的好处,就给他本人,不怕他不帮忙。”“一成?那就是一两万两银子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一两万算什么,我当年跟董克良在开封府交手,一出招就是五万……”卢豫海说得兴起,不由得说漏了嘴,再想收住口已然来不及了。许从延蓦地一惊,直勾勾地看着他,好半天才道:“孩儿啊,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卢豫海吞吞吐吐道:“我,我是余海啊……”

许从延一拍大腿,颤声道:“你,你是不是姓卢?你说的董克良,是不是圆知堂董家老窑的二少爷?我早就听说卢家老号的二少爷被赶出了家门,不知去向……余海,豫海……卢家那二少爷就是豫字辈的,你说你跟董克良交手,难道你就是卢……”

神垕钧兴堂的名号在大江南北瓷业界如雷贯耳,做瓷器生意的谁不知道卢家跟董家的那点恩怨?许从延卖了一辈子瓷器,对这点典故了如指掌,再加上卢豫海这一年多如有神助的作为,若没有家学渊源又岂能为之?两下里一对照,许从延心里已是雪亮。卢豫海见再隐瞒不下去了,“扑通”跪倒道:“爹爹在上,卢豫海给爹爹磕头认错!请爹爹不要怪孩儿隐匿之罪!”许从延张口结舌地看着他,手指颤抖着,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时,许张氏和关荷娘俩做好了饺子,端着盘子有说有笑地进来,看见这个场面无不震骇。卢豫海擦泪道:“爹,娘,豫海离开神垕,的的确确是被赶出来的,也的的确确跟我与关荷的亲事有关。爹跟娘若是见怪,豫海这就卷铺盖滚蛋!”

关荷听到这里才知道身份已经泄露,前年被赶出神垕的一幕幕往事,无不历历在目,禁不住哭出了声。许张氏凭空得了个宝贝儿子,正是满心欢喜,哪里肯看着刚认下的儿子再跑了,失声叫道:“老头子,你犯糊涂了吗?这么好的儿子闺女,你让谁滚?干脆我跟他们一块儿滚,留你一个糟老头子上吊去吧!”许从延哭笑不得道:“罢了罢了,我哪里怪罪他了?”他又转向卢豫海叹道:“……只是你该一开始就对我明说,这一年多你做个伙计,真是委屈你了!老朽我不花一文钱,雇了钧兴堂卢家二少爷做伙计,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吗?”

卢豫海这才站起来,当着关荷的面,把自己自请逐出家门的前情往事一一道来。老两口听罢,唏嘘不已。许从延思忖良久,试探道:“孩子,你亲爹不认你,那是他在气头上。等你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了,别忘了你在景德镇还有一双父母啊!”

卢豫海见他起了杂念,拼命二郎的狠劲又勃然而起,他把指头伸进嘴里使劲一咬,顿时满嘴鲜血,当场把三人都吓呆了。卢豫海把血指头举起来,任鲜血滴落在酒杯里,清亮亮的酒立刻红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啪地摔在地上,大声道:“爹,娘,从今往后,卢豫海把二老当做亲生爹娘来孝敬!如有反悔,天诛地灭!”

许从延还没来得及说话,许张氏早一巴掌打在他身上,气道:“都是你信不过孩子!让孩子遭这个罪!你还有良心吗?”说着便翻箱倒柜地找云南白药。许从延顿足叹道:“你这个孩子,弄这个做什么?我就是无心一说,你怎么……”关荷也是心疼不已,嘴上却道:“爹不知道,他脾气暴着呢!以前在神垕,有地痞来家里捣乱,他愣是拿刀朝自己身上砍,生生地把那群地痞吓跑了!”卢豫海只是笑,一句话也不说。

许从延默默地点了点头,道:“今天该说的话都说了……孩子,我既然当了你爹,总得给你个压岁的红包吧?我刚才想了想,韵瓷斋都是你的了,还能给你什么呢?老朽除了这点家产,就剩下韵瓷斋这块牌子了……这样吧,等过了年,这块牌子爹也不要了,就挂上钧兴堂景德镇分号的牌匾!……你看如何?”

自古商贾都视招牌为性命,卢豫海深知韵瓷斋历经几代人才传到许从延手里,说不要就不要了,这该是对自己多大的信任,该需要多大的勇气!他刚想说什么,许从延淡淡一笑道:“韵瓷斋本来就是父子相传,我没儿子,早晚也是顶给旁人。如今我儿子也有了,传给你岂不顺理成章?韵瓷斋跟钧兴堂相比,差得远了。你既然决心跟白家阜安堂对着干,韵瓷斋的名号太不起眼,只有钧兴堂能跟白家抗衡!我有心成全你建功立业,你还有什么好推辞的?再推就是不孝!此事就这么定了——老伴儿,这饺子都凉了,你跟闺女快回锅热热去,我跟儿子还有生意要谈呢!”

许从延跟卢豫海商议已定,大年初二就亲自到蔚丰厚票号拜访老友裴洪业。卢豫海的分析丝毫不差,裴洪业为了法国人那笔巨款为难好久了。他有心退回这笔银子,又怕得罪了法国人。战事早晚得过去,两国哪能打一辈子的仗,一旦退回去,往后法国人的银子汇水怕是再也赚不了了,这可是票号生意的支柱啊!但这笔巨款搁在手里的确扎手,万一哪天太后和朝廷动怒,一道旨意下来,把全天下票号里法国人的银子都充了公,这么大的亏空算谁的?朝廷跟洋人打败仗打了几十年了,将来议和一成,得胜的洋人只管上门要钱,区区一个票号,能把这笔账算在朝廷头上吗?三十多万两银子啊,往年抢生意都抢不来,如今却成了烫手的山芋,竟是留不得也丢不得的两难局面。

38挣洋人的银子(4)

许从延来得正是时候。老友见面,不出几句话就切入了正题。趁着裴洪业大呼为难之际,许从延道明了来意。两下里自然是一拍即合。裴洪业答应请法兰西洋行经理拉法兰先生来景德镇面谈此事,日期就定在正月底二月初,而许从延务必在此之前烧出样品。许从延满口应承下来,临走之时把提留一成的意思也交代了,裴洪业笑道:“这不是老哥你的意思吧?你这人我再熟不过,你没这样的大手笔!只怕又是你那个姓余的伙计出的主意!”

许从延诡秘地一笑:“老弟说得对极了,正月初八我们韵瓷斋在三笑楼请客,镇上各大商家都请了,老弟你一定要赏光啊!”裴洪业送走了许从延,立刻派快马去南京请拉法兰。说到底,他还是被那一成银子的提留打动了,这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勾当,自己每年在票号拼死拼活地干,十年也挣不来三万多两!

正月初八这天,得了许从延亲笔请帖的各大商家都如约来到了三笑楼。谁都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去年韵瓷斋生意不错,听说全仗了一个外地来的伙计,可一个伙计能有多大能耐,能把景德镇整翻天吗?酒过三巡之后,许从延当众宣布了卢豫海的身份,并亲手给钧兴堂景德镇分号的大匾揭了幕。众人闻言无不哗然变色。钧兴堂的名号实在是太响亮了,做瓷业的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没想到卢家居然派了二爷亲自来景德镇开拓生意,还隐姓埋名干了整整一年多!

众目睽睽之下,卢豫海终于露面。他先是给众人拜了年,又当众发誓,从此视许从延夫妇如同亲生父母,百年之后为他们二老送终行孝。众人又是一片哗然,韵瓷斋百十年的招牌,说换就换了!白家阜安堂的大掌柜段云全就在上首酒席上坐着,跟卢豫海近在咫尺。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细看,可不是卢家二爷吗?那年他到钧兴堂探望病中的卢维章,正赶上卢豫海跟董克良在开封府大战之后被召回神垕,亲眼见过他。两年不见,没承想他竟有了如此深的城府,做成了如此轰轰烈烈的大事。可钧兴堂的胃口实在是太大了,不但垄断了江北诸省的瓷器生意,还把手伸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来了!

这顿突如其来的酒席,众人吃得忐忑不安。一等散去,宾客们纷纷直奔自家的铺子里商议对策,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可他们再有什么想法也晚了。正月初九一大早,钧兴堂景德镇分号的大匾高高挂起来了,震天响起的鞭炮锣鼓声无不向人宣告:卢豫海来了!钧兴堂来了!

发了新号坎的伙计们兴高采烈。以后大家就是钧兴堂的人了。钧兴堂谁不知道?谁不羡慕?人家烧的是正经八百的宋钧,还担着朝廷贡奉的名号,势力怕是比老白家的阜安堂还大呢!伙计们满院子找卢豫海道喜,却根本寻不到他,里里外外只有原来的老东家许从延坐镇。伙计们心里疑惑,找到伙计头老袁询问,老袁神秘地眨了眨眼,训斥道:“都给我回去!该上柜的上柜,该跑街的跑街,大生意就要来了!”

卢豫海此刻正埋头在窑场烧窑,一直忙到元宵节,总算提前烧出了头一批样品。正月十五夜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关荷见卢豫海终于回家了,乐颠颠地张罗着煮元宵。卢豫海狼吞虎咽,一连吃了几大碗,这才心满意足道:“娘子,把我那身最漂亮的衣服整出来,过几天我要跟洋人谈生意!”关荷吐了吐舌头道:“洋人?哪一国的洋人?”

卢豫海得意道:“法兰西人。”关荷吃惊不小:“法国人?眼下两国不是正打仗吗?”“我就是瞅准了打仗才跟他们谈的,不然,我去哪儿找他们?你就瞧好吧,朝廷打不赢的仗,我卢豫海替朝廷打赢!”

关荷抿着嘴笑了,从柜子里把离开神垕时那身少爷的衣服拿出来,服侍他穿好,深情地望着他,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卢豫海见她发呆,便笑道:“你怎么了?”关荷急忙抹了眼泪,道:“没什么。这还是你当新郎官的时候穿的呢!一转眼一年多了。唉,也是我没福气,连个……”

卢豫海知道她的心病。关荷昼思夜盼给他生个一儿半女,将来回神垕对卢维章夫妇也算有个交代。但到景德镇以来,他们夫妻俩虽说朝夕相处,却也是聚少离多;卢豫海又一心在生意上,每每一回家倒头就睡,连句话都懒得说,哪里生得出儿子来?关荷明白他太要强,不忍再让他分心,却也没少因为这个暗自垂泪。卢豫海心里一沉,不无愧疚地脱了那身衣服,把她揽在怀里道:“不就是个儿子吗?等打赢了这一仗,我好好在家歇上一段日子,还愁没儿子?”

关荷被他说得破颜一笑:“就你逞能!有这么生儿子的?”卢豫海坏劲又上来了,嘿嘿笑道:“那我就不明白了,娘子告诉我,怎么生儿子呀?”关荷羞得涨红了脸,闭上了眼睛。卢豫海仰天大笑,拦腰抱起关荷,大步向床边走去。

法兰西洋行驻华经理拉法兰四十多岁,留了一脸黄胡子,戴着副金丝眼镜,直到二月中旬才来到景德镇。自去年以来,虽然中法两国还没有正式宣战,战火却已经从海上一直烧到了陆地,越南那边已经打得如火如荼了。战事初起的时候,法军捷报频传,说法国远征军陆军司令尼格里率军进攻谅山,广西巡抚潘鼎新不战而退,法军乘胜攻下了镇南关,直逼广西边境。在华的法国人闻讯无不弹冠相庆,以为清朝政府割地赔款已成定局。拉法兰也是踌躇满志,不管蔚丰厚景德镇分号的裴洪业如何催促,就是不肯起程。他跟裴洪业也是老相识了,知道自己存在蔚丰厚的巨款让老朋友万般为难,也只装作没看见。景德镇的中国商人都清楚他是专门收购瓷器的,哪个不想揽下他这笔生意?他越是拖,那些中国商人就越急,局面自然是对他这一方有利。可拉法兰的如意算盘没打多久就告吹了,一到西历的三月末,噩耗突然传来,中国军队在钦命广西关外军务帮办、老将军冯子材的率领下,在镇南关下大破法军,取得了镇南关大捷,重伤法军司令尼格里!没过几天,又传来战报说中国军队乘胜追击,连破文渊、谅山等重镇,将法军赶到了狼田以南。法军自此一蹶不振,别说打到广西,眼看就连大本营狼田也守不住了!

38挣洋人的银子(5)

这下子拉法兰顿时慌了手脚。再拖下去,不但会面临着中国商人刻意抬高价格的尴尬,一旦清朝政府正式宣战,那笔巨款可就岌岌可危了。拉法兰再不敢拖,立即起身赶赴景德镇。一路上他装作英国商人,躲过了不少盘查,一直走了十天才赶到。随行的翻译是个五十多岁的绍兴人,名叫钱百芒,一副干瘦精明的模样。其实拉法兰在中国待的时间也不短了,中国话都听得明白,只是此行事关重大,钱百芒又自告奋勇陪同前往,便带了他以防不测。他却不知道钱百芒已经跟白家阜安堂的大掌柜段云全联系妥当,早就把他那三十六万两银子划在囊中了。

拉法兰胆战心惊地来到景德镇,当天晚上就住在了蔚丰厚景德镇分号里。裴洪业盼得两只眼睛都绿了,总算见到了老朋友。两人开门见山地订下方案:明天秘密请钧兴堂的人来,当场勘验样品的成色,一旦确认立即交割银子。钱百芒听了半晌,不由得大惊失色。他哪里知道就这么一个月的工夫,景德镇平地里冒出来个钧兴堂?裴洪业这个老王八蛋肯定收黑钱了!钱百芒见他们主意已定,再不插话就来不及了,便用法语道:“拉法兰先生,景德镇著名的瓷器店铺很多,为什么只让钧兴堂来呢?白家的阜安堂也很好啊,听说他们为了拉法兰先生你前来,早就专门准备了样品,为何不让他们一起来勘验呢?”

拉法兰正是内心惶惶之际,想了想也没觉出什么不妥,便用结结巴巴的汉语道:“这样也好,明天就请裴朋友通知白家的朋友,不过别再请其他的朋友了。局面很混乱,我不想招来官府的朋友。”裴洪业不知钱百芒跟拉法兰说了什么洋文,居然把阜安堂也拉进来了,又不便露骨地为钧兴堂说话,只得狠狠地瞪了钱百芒一眼。钱百芒却跟没事人一样,对他的敌意视而不见。

第二天,钧兴堂和阜安堂的“朋友”一前一后进了蔚丰厚。这次是卢豫海和段云全亲自出马,足见两家对这笔生意志在必得。两个“朋友”见面,免不了寒暄一番,互相打探底细。拉法兰见他们这般虚伪,奇$ ^书*~网!&*$收*集.整@理忍不住道:“你们中国人真是奇怪,明明想把对方打败,做成这笔生意,却装得很亲热,我很不理解。”

卢豫海不服气地笑道:“洋商伙这话说得不对了,按我们中国话说,这叫‘买卖不成仁义在’。就是对头,私底下也不能生分了。哪儿跟你们洋人似的,动不动就舞枪弄棒的。”裴洪业一时急了起来,生怕卢豫海性子暴烈,把洋人得罪了可怎么做生意?不料拉法兰哈哈大笑道:“我知道,中国是礼仪之邦,不跟人打架的。”卢豫海嘟囔道:“那也未必,你们在越南给打得还不够惨吗?”尽管这句话声音不大,拉法兰没怎么听清,却也唬得裴洪业脸色雪白。

钱百芒偷笑了一声,道:“两位大掌柜都来了,咱也别说废话,把样品都亮出来吧?”

卢豫海笑道:“老段,你玩儿瓷器的时候,我还他娘的穿开裆裤呢!就你先亮吧?”段云全正琢磨着怎么应付,却听见拉法兰奇怪道:“卢朋友,你说的‘他娘的’是什么意思?我从来没听说过。”卢豫海龇牙笑道:“我是问候别人的母亲呢!你来中国才几年?你们洋文字也就那么二十来个,我们中国字好几万个, 你一时半会儿学不完!”

拉法兰素来对中国文化仰慕不已,信服道:“看来卢朋友很讲究礼貌。你说得对,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我虽然是外国人,也愿意好好学习你们的文化,好好跟你们做生意!”裴洪业鼓掌笑道:“说得好!都是生意人,在商言商嘛!有银子赚才是经商的道理。大家不都图一个钱字吗?”

拉法兰神色肃然,摇头道:“裴朋友说得不对,我是生意人,可我也是法国人,我热爱我的祖国!我的父亲在建立共和国的战争中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我以他为荣,以我的共和国为荣!”

裴洪业一时尴尬起来。卢豫海笑道:“拉朋友,你误会老裴的意思了。经商固然以追逐利益为宗旨,但我们中国人还有句话叫‘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中国商人里,从来不缺少精忠报国的楷模!就在我们河南,春秋战国的时候,有个大商人叫弦高,是郑国人,在贩牛的途中听说秦国人来偷袭,又来不及回去报信,就把自己的牛赶到秦国军营里头,说是郑国的国王派来劳军的。结果他的牛全给秦国人宰了吃了,而秦国人以为郑国早知道消息了,就撤兵回去了。你说,这位弦高老兄不就是你说的‘热爱祖国’的商人吗?这样的人多了去了……”

拉法兰道:“弦高贩牛的故事,我在你们的历史教科书上读到过,很好。我还知道,你们中国有位著名的圣人叫孔子,他的弟子子贡就是个成功的商人!还有著名的范蠡朋友,是你们中国的‘商圣’……”

卢豫海听他旁征博引,心里也生出几分敬意,便道:“你说的这位范朋友,我们还管他叫陶朱公,嘿嘿,也是我们河南老乡啊!不瞒拉朋友你说,我们卢家的传家宝里,有一本《陶朱公经商十八法》,就是范老爷子传下来的!”

拉法兰眼睛顿时一亮:“能简单介绍一下吗?我对中国的商业发展史很感兴趣,我在巴黎大学攻读远东商业发展史的博士学位,你的传家宝很有、很有意思!”

卢豫海便道:“这《十八法》足足这么厚!”他夸张地比画着,“我就简单把题目给你背背吧,多了你老人家也记不住……”卢豫海咳嗽了一声,道:“生意要勤紧,切勿懒惰,懒惰则百事废;议价要订明,切勿含糊,含糊则争执多;用度要节俭,切勿奢华,奢华则银财竭;赊欠要识人,切勿滥出,滥出则血本亏;货物要面验,切勿滥人,滥人则质价减;出入要谨慎,切勿潦草,潦草则错误多……”

38挣洋人的银子(6)

旁边的裴洪业、段云全和钱百芒都听傻了。这是玩儿的哪一出啊?卢豫海跟拉法兰一个说,一个听;说的人侃侃而谈,听的人聚精会神,别人竟是连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有!段云全额头冒出汗来,气得手脚冰凉。钱百芒也目瞪口呆,只有裴洪业暗中伸出了大拇指,这个卢二爷真不是凡人,把洋人哄得跟个孩子似的!

卢豫海兀自继续背着:“刚才说的是总纲,底下分的条目多了!就像在经营信用上:买卖信为本,经营礼当先;经营讲信誉,经商路自通;人无信不立,店无信不兴;一客失了信,百客不登门!——就拿今天这生意来说,我当着明白人不说糊涂话,我就是挣拉朋友你的银子来了!可我要让你心服口服地把银子给我,不但给我,还得说我的东西成色好,说我卢豫海做生意守信用,讲信义!”

拉法兰听得如醉如痴,叹道:“‘人无信不立’,这句话出自儒家的《论语》吧?我总听中国人说儒商,今天总算见到了!谢谢!”说着,学着中国人的模样打了个千。卢豫海心想你他娘的又弄错了,打千是见面时用的,眼下老子跟你理论半天了,你还打个球的千!段云全见卢豫海说了半天,兜了个大弯子又折回到自己的生意上,真是用心良苦啊。今天的风头让他一个人抢完了,自己也不能示弱。他好容易抓住这个机会道:“拉法兰先生,现在就看样品吧?”

拉法兰如梦初醒道:“对,对,看样品。”

段云全恨恨地打开了箱子,掏出几件十足成色的青花瓷器来,小心翼翼放在桌上道:“拉法兰先生,您上眼瞅瞅吧,全是顶尖的货色!”

拉法兰扶着眼镜凑了上去,仔细端详起来。他在景德镇收购了十几年青花瓷,算是个行家里手了。说实话,白家今天的确是志在必得,连压箱底儿的家伙都摆出来了。什么双陆樽、三羊樽、虬耳樽、蒜口绶带如意樽、撇口橄榄瓶、太白坛、菊瓣盘等,无一不是精妙绝伦,色泽、画法、工艺、造型处处都是上乘之作。段云全见拉法兰不停地点头赞许,得意道:“哼,光凭练嘴皮子算什么,做买卖看的是真功夫,硬成色!说得天花乱坠,一拿出家伙来就傻眼了!”卢豫海谦恭地道:“老段,今天我真是领教了!阜安堂树大根深,造诣非凡,钧兴堂的景号刚成立起来,今后还指望阜安堂多多提携呢。”段云全趾高气扬地把脸扭到一边,并不答话。卢豫海一笑置之,对拉法兰道:“拉朋友,该看我的了吧?”

钱百芒嘀咕了几句洋文道:“我看白家的青花瓷就很好,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钧兴堂的样品还用看吗?”拉法兰摇头道:“市场竞争是残酷的,朋友是朋友,生意是生意。”他这句话是用汉语说的,卢豫海就是听不懂钱百芒的洋文,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他趁拉法兰转身的工夫,冲着钱百芒狰狞一笑,吓得钱百芒老实了许多。拉法兰对卢豫海道:“我想看看你们的样品,我希望卢朋友的样品跟卢朋友的口才、知识一样出色。”卢豫海自信地笑道:“那就请拉朋友上眼吧!”

裴洪业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得出段云全是把阜安堂最顶尖的瓷器都拿来了,不由得深深地替卢豫海担忧。卢家钧兴堂烧宋钧那是没得说,可青花瓷与宋钧烧造技法迥乎不同,一个讲求烧造时的窑变,全凭天然形成;一个重视前期的描绘画技,人工占了很大因素。钧兴堂的景号这才成立不到一个月,原先那些韵瓷斋的能工巧匠差不多全给白家挖走了,一时半会儿哪来那么多上等的青花瓷?裴洪业恍惚之间觉得那笔提留银子离自己越来越远,不由得默默叹息起来。

就在裴洪业忐忑不安之际,卢豫海把一个样品摆上了桌,这是个玲珑剔透的静瓶。段云全死死盯着那件样品,尽管面上不愿露出来,暗中还是赞许不已。卢豫海是神垕烧宋钧的出身,不过一年多的工夫,居然把青花瓷拿捏得如此地道!虽说不上炉火纯青,也是一等一的货色。但老白家阜安堂毕竟是浸润在青花里两百多年了,功夫底蕴还是略胜一筹。段云全见大局已定,脸上微微露出胜利的笑意。

然而拉法兰的态度却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静瓶,眼圈红润起来,摘掉了瓜皮帽,朝着静瓶深深地鞠了一躬。段云全和裴洪业大惊失色,而钱百芒已然是面如死灰。段云全难以置信地站到拉法兰身边,去看那静瓶的正面。只见上面根本不是寻常见的风景、字画的图案,而是简简单单的蓝、白、红三块颜色,下面写了一行谁都看不懂的洋人蝌蚪文。

卢豫海微笑道:“拉先生,这件静瓶如何?”

拉法兰擦了擦眼泪道:“卢朋友,非常的好!这是我们法兰西共和国的国旗,是我先辈的葬礼上,盖在身上的国旗!下面还有法文,写的是‘自由、平等、博爱’,这是法国革命的象征!”

卢豫海道:“还有哪!”说着又掏出来两三件,都是造型寻常的瓶、樽、洗之类。段云全瞪大了眼睛看去,件件上都有三色旗、宫殿、庙宇之类的风景。其中一个青花瓷盘更是让拉法兰看得心潮起伏,那瓷盘上画着几尊大炮,炮口对准了一幢城堡似的建筑,下面写着洋人的数字“1789”。拉法兰忘乎所以地叫道:“国旗!凡尔赛宫!巴黎圣母院!上帝啊,这是巴黎国民自卫队攻陷巴士底狱的场面!”

38挣洋人的银子(7)

裴洪业、段云全都被拉法兰的失态惊得站在原地,只有通晓法国历史的钱百芒在心中哀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拉法兰一家好几代都是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积极参与者,他的父亲、爷爷、爷爷的爷爷都在历次革命里或牺牲捐躯、或功成名就。那法国国旗就是革命的象征,凡尔赛宫则是法国议会所在,攻陷巴士底狱更是革命的开端之战!拉法兰离国日久,猛地看到这些,激动得两眼放光,他紧握住卢豫海的手道:“看到了熟悉的景色,就像回到了我伟大富饶的共和国!马上就是共和国的国庆日了,这些礼物太珍贵了!卢,我谢谢你!”

卢豫海心说,谢个球啊,我这是挣你的银子呢。脸上仍不动声色道:“我还有个好玩意儿呢。”说着又拿了尊滴水观音出来。其实滴水观音在景德镇是平常之物,再小的门脸里都能找出个十件八件的。可卢豫海硬是生生地给观音菩萨换了身洋人的衣服。在拉法兰眼里,那仁慈端庄的笑容,那俯视众生的姿态,根本就是天主教的圣母玛丽亚!而从圣母手中净瓶里缓缓滴出的水珠,正好落在脚下一个小天使捧着的水罐里,竟是分毫不差。

拉法兰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十字架,放在嘴边亲吻了一下,朝圣母像连连画十字,喃喃道:“这个太神圣了,太奇妙了,我要买下来送给我的母亲,还有我亲爱的妻子爱玛!”

话说到这里,局面胜负再明显不过了。任你老白家的青花瓷再好,洋人里有几个真正懂行,看得出毫厘之间的细微高下的?人家拉法兰买瓷器是搁在法国货架上卖的,那些没见识的洋人一见什么这宫那院的,还有他们的国旗、洋菩萨,而且是漂洋过海的正宗中国瓷器,还不都疯抢吗?想到这里,段云全心里凉透了,这一仗败得实在窝囊,又实在是心服口服。卢豫海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这是从哪儿打听出来的?

拉法兰激动不已道:“裴朋友,你现在就交割银子吧,所有的银子都交给卢先生!”裴洪业心里跟打翻了蜜罐一样,大声道:“得嘞!卢大掌柜,整整三十六万两啊!钧兴堂景号刚成立,就做了这笔大买卖!老汉我服了你了!”

卢豫海却转了转眼珠子,大声道:“且慢!这笔生意,钧兴堂不能独享。”

拉法兰诧异道:“卢朋友是什么意思?难道这笔银子不够多吗?”

卢豫海摇头道:“多是够多了……拉朋友不是对中国商业之道感兴趣吗?请问,你知道不知道‘留余’二字?”拉法兰纳闷地摇摇头。卢豫海道:“这‘留余’二字,是我们豫省商帮的古训。留余有四种境界,‘留有余不尽之巧以还造化’,就是说要留余给山川风水;‘留有余不尽之禄以还朝廷’,就是说商贾要心系国家;‘留有余不尽之财以还百姓’,就是说不能为富不仁,要胸怀百姓;这三样都做到了,才能‘留有余不尽之福以还子孙’,就是给子孙积下了阴德——我们中国说佛祖保佑,按你们洋教的说法就是上帝保佑了!……咳,我说了半天,你听得懂吗?”

卢豫海滔滔不绝,拉法兰应接不暇,好半天才道:“好像懂了一些……不过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是不是你要分一些生意给这位段朋友,让你们的佛祖保佑你的子孙?”

他听得懵懵懂懂,可裴洪业和段云全都听得再明白不过了。段云全惊喜道:“二爷,您真要分给我生意吗?”卢豫海笑道:“不错!钧兴堂初来乍到,说什么也不能不给阜安堂这个面子——这样吧,我们景号取个整数,那零头就给你们阜安堂做吧!说实话,洋人里还真有懂行的,阜安堂的青花瓷毕竟还是有名气的,不能让洋人光瞅稀罕,得让他们长点见识……”他转向拉法兰道:“拉朋友,你看怎么样?”

拉法兰还在琢磨着“留余”,听见卢豫海问自己,便道:“这样也好。我的选择就更多了,客户也会更满意,谢谢卢朋友为我着想!我要回房去了,卢朋友讲的这些,我要马上记录下来,回国路上好好体会。”

事情到这里已是功德圆满。段云全对卢豫海佩服得五体投地,什么是大商?这就是大商!一个零头就是六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啊,这回不但没有空手而归,还学了不少本事。看人下菜碟是生意经里最基本的道理,但凡做生意的谁不懂得?可人家卢豫海就能独辟蹊径,处处挠到洋人身上最痒的地方,不但银子到手了,洋人还觉得花得值!

段云全收好了样品,唏嘘感慨着告辞了。钱百芒见他对自己一点表示都没有,急得直叹气。裴洪业心里多少可惜那六千两银子的提留,可白得了三万两也不是小数了,便凑过去低声笑道:“老钱,你也别生气,白家的生意是卢家赏的,跟你没关系!”钱百芒气得狠狠剜了他一眼,他知道自己白跑了一趟,却也只能吞了这黄连苦果。出门之际,卢豫海悄声对裴洪业道:“老裴,提留的一成还按三十六万两算,你帮了钧兴堂的大忙,不能吃这个亏。”裴洪业身子一震,正想推辞,但见卢豫海仰天大笑而去,兀自喊着:“得劲!真他娘的得劲!”

卢维义:卢家长兄,恢复宋钧玫瑰紫烧造技法,后被董振魁所逼自杀

卢维章:卢维义之弟,继承兄长家业,创立卢家老号钧兴堂、钧惠堂,一代豫商代表

38挣洋人的银子(8)

卢王氏:卢维章之妻,卢豫海、卢豫江、卢玉婉之母

卢豫川:卢维义之子,为争夺家业与卢维章父子反目成仇

卢豫海:卢维章长子,卢家第二代主人,南下北上开辟海外商路,将卢家宋钧产业发扬光大

卢豫江:卢维章次子,新派豫商代表,后弃商从戎

卢玉婉:卢维章之女,河南布政使曹利成之儿媳妇

苏文娟:会春馆歌妓, 卢豫川之妻,深爱卢豫川,为卢豫川自赎其身

关 荷:董家小姐董定云私生女,卢豫海大房太太,卢家二少奶奶

陈司画:陈汉章之女,卢豫海姨太太,为争夺二少奶奶之位与关荷明争暗斗二十余年

卢广生:卢豫海与陈司画之子,纨绔子弟

卢广绫:卢豫海与陈司画之女

苗文乡:卢家老号老相公,受卢豫川羞辱含恨而死

杨建凡:与卢维义兄弟一起烧窑,后为卢家老号老相公

苗象天:苗文乡之子,杨建凡死后,继任为卢家老号老相公,因纵容卢广生败家郁郁而死

苏茂东:先后任卢家老号汴号、景号大相公,总号十处窑场总帮办

苗象林:苗文乡次子,跟随卢豫海南北通商

杨伯安:杨建凡之子,后继任二老相公,与苗象天面和心不和

杨仲安:杨建凡次子,后任卢家老号津号大相公

田老大:海盗,后与卢豫海结拜为兄弟,掌管船运生意

康鸿猷:巩县康百万庄园庄园主,豫商领袖

康鸿轩:康鸿猷之堂弟,掌管康家船行,与卢豫川结拜为兄弟

陈汉章:神垕煤场、林场大东家,陈司画之父

梁少宁:禹州梁家药行大东家,关荷的生父,挑唆卢豫川争夺家产

雷生雨:致生场大东家,与吴耀明、郭立三等人联合对抗卢家老号和董家老窑

吴耀明:立义场大东家

郭立三:兴盛场大东家

董振魁:董家主人,执掌董家老窑圆知堂、圆丰堂,逼得卢维义跳窑自杀

董克温:董家大少爷,痴心于宋钧烧造,被卢豫川设计夺取一目,后护送禹王九鼎至日本,在长崎自尽身亡

董克良:董家二少爷,接管董家家业,深爱陈司画,对卢豫海恨之入骨,董家衰败后与卢豫海一笑泯恩仇

老 詹:董府老管家,参与设计陷害卢维义

詹千秋:老詹之子,协助董克良打压卢家老号

恭亲王:咸丰皇帝之弟,执掌军机处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袁世凯:直隶总督

马千山:河南巡抚,与董家勾结陷害卢维章父子

裕 长:河南巡抚,在官场争斗中被卢豫海和曹利成利用

连逢春:河南布政使,被董克良买通后对卢家赶尽杀绝,后被卢豫海和曹利成等人整倒

曹利成:禹州知州,后为河南按察使、布政使,卢玉婉的公公

39渔阳鼙鼓动地来(1)

拉法兰用三十六万两银子收购的青花瓷器,因为数量实在惊人,直到光绪十一年初夏才算准备停当,按计划走陆路运到了九江府。拉法兰在南京急得团团转,唯恐耽误了西历七月十四日的法国国庆日,三天一封快信催问进度。一听说货备齐了,他立即从南京包了四艘机轮船直下九江码头。九江府是座名城,长江中下游的航运重镇,每日在此中转停靠的大小轮船不下千数。但四艘洋人的机轮船齐刷刷停在码头里,也是前所未有的盛事,看热闹的人络绎不绝。

装船的那天,钧兴堂景号和阜安堂的送货队伍浩浩荡荡赶着车子过来,立即引来了无数道好奇的目光。卢豫海和段云全骑马走在最前边,自然最受人瞩目。段云全从商几十年了,从未经历过如此壮观的场面,激动得无以复加。卢豫海倒是一副从从容容、不慌不忙的模样。等二人在埠头上下了马,卢豫海回头朝钧兴堂景号的人打了个手势,一面大条幅从队伍里呼啦啦竖了起来,正面写着“九江父老物富人丰”,背面写着“钧兴堂景德镇分号恭祝”!二百多个伙计和雇来的脚夫每人从怀里掏出个大红色的小旗,漫天舞动着,齐声大喊道:“钧兴堂,威名扬,出景德,到九江,咱的货,漂过洋!英吉利,法兰西,谁都夸咱手艺强!”

卢豫海朝他们大吼道:“得劲不得劲?”

众人齐声回应道:“得劲!”

这句河南土话从二百多个江西老表嘴里吼出来,多少变了些味道,可卢豫海依旧听得是热血沸腾。按他的想法,钧兴堂走到哪儿做生意都是豫商,哪有豫商的伙计不会喊“得劲”的?出门的时候他临时训练了一个下午,才折腾出这场好戏来。段云全看得目瞪口呆,周围看热闹的不下几千人,这下子谁不知道景德镇出了个钧兴堂?谁不知道钧兴堂的生意做到了英吉利和法兰西?想必不出两天,九江府就是尽人皆知了,比雇一千个跑街的伙计去吆喝都管用!可这么好的点子为何自己没想到?段云全摇头叹息之余,又一次感受到了技不如人的悲凉。

拉法兰早就在埠头上翘首等着,见卢豫海精心安排的这个场面,也是佩服得连连点头。卢豫海和段云全领着拉法兰清点交割货物,拉法兰发现多出来两车,诧异道:“卢朋友,合同上没有这两车啊?”

卢豫海笑道:“拉朋友,这批瓷器得漂洋过海,海上风浪滔天,捆得再严实也难免有破损。这两车算是我们钧兴堂额外白送的,就当是给老太太和你媳妇的见面礼吧。合同上是没有,但如果你掏了三十六万两银子,拉到法国只有三十五万两的货,你们洋人该说我们中国人不地道了。我不能给中国商人丢这个脸!”

拉法兰钦佩道:“这就是豫商的‘留余’吗?”

卢豫海眼泪都笑出来了:“对!你还挺用功啊!”

拉法兰叹道:“我一直以为贵国重农抑商,想不到在商业文化上还有这么多独到的见解。回国的路上,我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完成我的博士论文了。”

卢豫海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好用功吧。我们好玩意儿多了,不怕你博士了去!”

一百六七十辆车的货眨眼工夫就装上了船,拉法兰跟卢豫海和段云全挥手告别,眼神里充满了依依不舍。卢豫海大声吼道:“一路顺风!二爷还等着你送银子呢!”四艘机轮船马达轰鸣,顷刻就不见了踪影。卢豫海看着看着,原本兴奋的脸色沉了下来,回去的路上一句话也不说。段云全问道:“钧兴堂这下真的是名声大振了,二爷怎么不开心啊?”卢豫海铁青着脸,好半天才道:“他娘的机轮船就是厉害!我在钧兴堂汴号船行里造的太平船,每艘能装一万斤的货,我以为已经够大了。可你瞧瞧洋人的机轮船,那么多货装上去,刚到船上的吃水线!运货也好,打仗也好,又快又稳,怪不得朝廷整天他娘的打败仗!”说着,狠狠抽了一鞭子,马儿嘶鸣一声,撒蹄飞奔。段云全听得不明所以,但见一骑绝尘而去,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卢豫海首创钧兴堂景德镇分号,又做成了拉法兰这笔大生意,一时间在景德镇出尽了风头。许从延和关荷见他大功告成,便催他向神垕老家报喜。卢豫海夫妇自光绪八年离开神垕,从未给家里写过一封信,两下里音讯断绝快三年了。眼下卢豫海终于建功立业,再不去信实在是说不过去。卢豫海架不住许从延和关荷的一再催促,终于提笔给神垕老家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钧兴堂总号老相公苗文乡的,信很简短,说的无非是景号已经按照豫商的规矩成立了,他自己做了大相公,生意开拓也很顺利,特请总号派账房先生来驻号合账等。第二封是写给父亲卢维章的,详细陈述了离家以来的种种遭遇见闻,把生意上的进展也一笔带过了。这封信写得情真意切,言语动人,洋洋洒洒不下万言,最后才委婉地请求父亲准许他回乡探望。

两封信发出去了,卢豫海自此天天盼着神垕来信。孰料转眼间一个月过去,却连只言片语都没寄来。卢豫海性子本来就急,脾气越发大了,见了不顺眼的事张口就骂。除了许从延老两口,就是关荷都时不时被他痛斥一番,更别提下面的相公伙计。一时景号里人人见了他就跟老鼠见猫一样,唯恐事情做得不当而挨骂。直到第二个月中旬,神垕那边终于来了消息。伙计们见来人衣衫不整,满面风尘,又是满口的河南话,推测跟大相公多少有些关系,立即把他领进了后堂。碰巧卢豫海刚骑上马要出门,一见来人立刻叫了起来:“象林!你不是苗象林吗?”

39渔阳鼙鼓动地来(2)

苗象林抢步跪倒在马前,痛哭失声道:“二爷!我可找到你了!……你得为我爹报仇啊!”

卢豫海大惊道:“你爹?苗老相公怎么了?”

苗象林放声痛哭起来,似有满肚子的委屈难以倾诉。卢豫海从他的神色看得出神垕肯定是出大事了,强压住一腔惊惧,把苗象林拉到了自己房里。关荷正准备着回神垕带的礼物,乍看见苗象林的模样也是惊慌失措。苗象林哭了半天,终于开口道:“二爷,我爹对卢家忠心耿耿,却被你大哥活活逼死了,你得为我爹做主啊!”

卢豫海但觉四周阴风森森而至,颤声道:“你,你慢慢说。”

苗象林悲切道:“这话说起来长了,你让我怎么说啊!”

卢豫海终于忍不住了,大怒道:“你他娘的还是个爷们儿吗?有话就说,说不出来一头撞死去吧。”

苗象林给他这么一骂,反倒冷静了下来。关荷见他嘴唇都起了水泡,忙端给他一碗茶,苗象林咕咚咚两口喝完,这才从头到尾说了起来。

自卢豫海和关荷离开神垕老家,卢维章便退居幕后,再不过问钧兴堂的日常事务,统统交给卢豫川去打点。卢豫川刚一掌权的时候,也是萧规曹随,凡事都按照卢维章惯常的做法处理,倒也没出什么乱子。光绪九年的春上,慈禧太后的万寿庆典在京城举行,卢家呈送的三十六件寿瓷大放异彩,轰动了京城官场。后党的官员们趁机称赞这是天降祥瑞,老天都认为太后劳苦功高,要不然宋钧失传了六百多年,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几代皇帝都没能恢复过来,怎么偏偏在太后垂帘听政的日子里恢复了?大内总管李莲英也没少说钧兴堂卢家老号的好话。慈禧太后一时大喜,赏了卢维章一件黄马褂,恭亲王也亲笔题写了匾额“宋钧遗韵”。两件赏赐从京城运到河南,巡抚马千山虽是百般不情愿,也只能亲自护送这两件皇室的赏赐来到神垕。卢家在窑神庙花戏楼连唱了十天的大戏以示庆贺,卢家老号和卢维章的名望一时达到了顶峰。

这样大好的局面使卢豫川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他决定乘胜出击,同时开办钧兴堂的京号、津号和保定分号。老相公苗文乡对此怀有异议,认为摊子铺得太大,总号的五处窑场难以供给,建议暂缓开办。卢豫川还是吃亏在心胸上,他总以为苗文乡是不忘当年汴号受辱之仇,故意阻挠他建功立业。杨建凡是此刻唯一可以左右局势的核心人物,卢豫川对他也是言听计从。杨建凡本来赞同苗文乡老成持重的观点,但他也深知卢豫川一心要做几件大事,不忍泼他一瓢冷水,就抱定了中立的立场。卢豫川和苗文乡两人争执不下,官司一直打到了卢维章那里。不料卢维章听了二人的陈述后一语不发,只是淡淡地表示钧兴堂是卢豫川说了算,自己安心养病,不愿插手,今后生意上的事情也不要再来问他。苗文乡顿时目瞪口呆,心里凉了半截。卢豫川得到了叔叔的默许,立刻把苗文乡、苗象天父子冷落一旁,亲自领了一批亲信远赴直隶。不到两个月,钧兴堂的京号、津号和保定分号都建了起来,声势日隆,大额订单雪片似的飞到神垕钧兴堂总号。卢豫川认为这是得了皇封后慕名而来的生意,便志得意满起来,连杨建凡的话也听不进去了,不管杨建凡和苗文乡“慎重初战”的建议,欣然就批准了新建三处分号上百万两银子的订单。杨建凡无奈,只得亲自下窑督造,五处窑场日夜赶工烧制宋钧。

都说天有不测风云,光绪十年,河南瘟疫成灾,得病的人上吐下泻,出不了十天就一命呜呼了。卢家老号一下子损失了四五百个伙计,这无异于釜底抽薪。眼看离交货的日子越来越近,还有一半的订单没有完成。苗文乡当初之言竟一语成谶。卢豫川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不得不亲自去京号、津号和保号周旋,无奈买主来了个闭门不见,托人传话说不能按时交货就照契约来,该罚的银子少一两都不成!卢豫川吃了个闭门羹,灰溜溜赶回了神垕。危机四伏之际,他不得已重新起用了苗文乡。众人再次细细琢磨了一遍契约,无不是胆战心惊。原来契约上写得清楚,一旦钧兴堂无法按时交货,不但要全数讨回预支的三十万两定金,就是烧出来的宋钧也不要了,还得追罚四十万两!

钧兴堂为了赶制这批宋钧,已然是倾注了全力,自家的银子和三十万两的定金全变成了宋钧存在库房里,目前能挪用的银子不过十多万两。卢豫川不甘心就此一败涂地,急中生智,决定高价向镇上各大窑场购买宋钧,银子不够,就以来年的生意做抵押,不顾一切要把这笔订单的数目凑足。镇上能烧造宋钧的无非是董家和卢家,其余的窑场只能烧造日用粗瓷而已。卢豫川对此焉能不知,只好硬着头皮向董振魁求救。董振魁倒是乐意伸出援手,却又提出两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不但要卢家以高价收购董家宋钧,还要钧兴堂把留世场、余世场两处窑场交给董家经营一年!卢豫川和苗文乡、杨建凡等人一合计,这笔损失差不多也赶得上违约的处罚了。人家买家要的无非是银子,而董振魁直接张口就要窑场,这是挖卢家这棵大树的树根来了!卢豫川被逼到了两难的绝境,一头是违约失信,刚刚建起来的三处分号濒临倒闭;一头是“丧权辱国,割地赔款”,跟窝囊废朝廷还有什么区别?

39渔阳鼙鼓动地来(3)

卢豫川走投无路,只得找叔叔求救。卢维章也想不到短短一年,钧兴堂居然在卢豫川手里出现了这样的局面,就是他出面也只怕是回天无力了。卢维章左思右想,抱病领着卢豫川去董家求情。董振魁偏偏在此刻到外地游玩去了,留在家里主事的董克良虽对卢维章恭恭敬敬,却一口一个事关重大,还是得等父亲回来再说。卢豫川有心多说几句,董克良居然请出了大哥董克温!董克温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卢维章和卢豫川,但他仅有的一只眼睛里,分明是灼灼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之火。卢豫川自知理亏,只得和卢维章无功而返。

卢维章毕竟是老谋深算,他对新建的三处分号骤得巨额订单始终不解,让苗象天秘密去调查底细。等苗象天回来,众人这才清楚,原来这批订单全是梁少宁暗中操纵订下的,可梁少宁去哪儿弄来的三十万两银子的定金?肯定是董振魁在幕后操纵的这一切!梁家怎么又和董家搅在一处了?众人开始时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总算想明白了:那梁少宁原本以为关荷成了二少奶奶,卢家多少能帮衬梁家一些。可他没料到卢家根本不认他这个亲家,婚礼上还再三羞辱他,所以对卢家恨之入骨。董家则发誓要替董克温报仇,再加上嫉恨卢家又是太后赏马褂又是亲王赐匾额,但董家又不便直接出面跟卢家交手,而梁少宁脓包一个,又对董家理亏心虚,无疑是做傀儡的上佳人选。

真相大白之后,众人无不是瞠目结舌。卢豫川深知这都是因为自己建功心切,再加上大意轻敌,被董振魁抓住了破绽,才造成今日满盘皆输的局势。钧兴堂总号此时已是乱成了一锅粥,因为没了后续的银子,各处窑场都停了火,家里染上瘟疫死了人的伙计还眼巴巴等待总号救济。在苗文乡父子的鼓动下,不少人联名上书卢维章,提出召回二爷卢豫海主持大局,连杨建凡都慨然附议。卢维章沉思良久,驳回了苗文乡等人的动议,决定一方面倾销目前的库存,兑换成现银,另一方面以钧兴堂全部的产业为抵押,向西帮票号借款还债。到了交货的日子,卢家总算凑够了七十万两银子的巨款。此番大败之后,已是光绪十年的年底了。钧兴堂把卢维章治病的银子都拿出去还债了,哪儿还有银子过年?卢王氏私下里典当了首饰,有了几千两银子的进项。卢维章又把大半拿出来接济家境困难的伙计们,卢家只留了很少的一部分。光绪十一年的春节是钧兴堂有史以来最艰难的一个春节。卢豫川满心渴望掌权之后大展宏图,却一时不慎害得卢家倾家荡产。这个打击对他来说非同小可。大年夜刚过,卢豫川就一病不起,高烧不退,整天一会儿哭一会儿傻笑,不停地说着胡话。卢维章只好重新出面主事。因为家中无钱治病,药也停了,卢维章没出正月就再次病倒。钧兴堂群龙无首。幸亏禹州陈家的二小姐陈司画得到消息后不计前嫌,背着父母送来了一千两银子,卢维章叔侄才有了抓药救命的钱。到了二月末,票号的人络绎不绝地来到钧兴堂总号,索要半年的利息银子,一张口就是十万两。钧兴堂此刻哪里拿得出这个数目来?苗文乡让杨建凡跟他们周旋,自己跑到钧兴堂报信。

卢维章的病情刚刚有些起色,又才吐了一次血,卢王氏死活不许苗文乡跟他见面。苗文乡无奈之下只得找卢豫川商议。不料卢豫川大病初愈,神情恍惚,一见苗文乡竟跟见了仇人似的,劈头盖脸地一番辱骂。说他是私通董家的奸细,是见死不救的败类,故意看着自己中计而不劝阻,就是要活活气死自己之类的混账话。苗文乡这几个月为了凋敝的局面耗尽心力,冷不防被他这么糟践一通,当场气得昏厥过去。给抬回家不久,老头子越想越放不下,自己为钧兴堂操劳半生,到头来却落了这么个大东家不见、少东家凌辱的结局!一时间满腔羞愤郁积在心里难以化解,一口气没上来竟撒手西去了,弥留之际只说了一句话“快请二爷回家”!卢豫海一走就是三年杳无音信,就是想找又去哪儿找?苗象天和苗象林抚尸大哭,全然没了主意。出殡那天,久病不起的卢维章亲自给苗文乡抬棺送葬,又是一口血吐在墓前。杨建凡领着钧兴堂总号的一干人黑压压跪倒了一片,哭求卢维章收回成命,召卢豫海回家挽回残局。到了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卢维章却依然断然拒绝。

卢豫海的两封信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来到神垕的。在卢维章的安排下,杨建凡接替苗文乡做了老相公,苗象天子承父业,做了二老相公。两人见到书信惊喜万状,谁都没想到钧兴堂总号衰落至此,二爷在强手如林的景德镇却做得红红火火,看来天无绝人之路,总号有救了!二人一路抹着眼泪赶奔钧兴堂。卢王氏也接到了儿子的家信,却没敢告诉卢维章。跟两个老相公商议后,卢王氏决定召回儿子。杨建凡和苗象天筛选了半天,让已经是总号账房小相公的苗象林立即动身,千里远赴景德镇搬救兵。苗象林一人一马离开了神垕,在信阳府又遭了土匪抢劫,值钱的东西都被一扫而光。山穷水尽之际,他牢记此行关系到钧兴堂的命运,便一路忍辱负重,要饭乞讨,千辛万苦才来到景德镇。

就在苗象林哭诉前情的时候,许从延老两口也悄悄在一旁坐下,卢豫海、关荷和苗象林竟丝毫没有察觉。待他讲完,许从延跌足道:“豫海,你一刻钟也莫要耽搁了,这就起程回神垕!景号这里有我老头子照应,出不了事!你就告诉我那老弟弟老弟妹,不管总号欠了多少的债,景号独力承担下来。钧兴堂这块牌子倒不得!”

39渔阳鼙鼓动地来(4)

卢豫海腾地站起道:“我现在就走,象林跟关荷一起在这里等着,先别急着动身。神垕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呢!等着我的书信吧——爹,现在账上还有流动银子二十多万,留十万在景号,其余的我得带走!您老跑一趟蔚丰厚,让老裴开个见我本人才能兑付的银票,我一会儿就赶过去拿。”

许从延不容置疑道:“二十八万两银子,你全带走!景号这边还有一笔三万两的银子就到了,足够用一阵子。总号是大树,分号是树枝,大树都死了,树枝再结实有个球用!你稍微收拾一下,我这就找老裴去,咱们爷儿俩蔚丰厚见!”老头子说着后半句,推门就走了。许张氏也被这惊心动魄的故事惊得呆了,此刻缓过神来,忙跟关荷一起给卢豫海收拾行装。关荷的心剧烈地跳着,嘱托道:“二爷,苗相公刚在豫鄂交界的地方吃了亏,你就一个人,还带着银票,千万要小心啊!不行就绕开小路走官道……”卢豫海一肚子焦虑没处发泄,陡然怒道:“放你娘的屁!你老公公就快死了,你还要我绕道!我恨不能插双翅膀,现在就飞回家去!”

知夫莫过妻,关荷岂能不知他现在的心情?挨了这通没来由的抢白,她也不反驳,兀自流着泪收拾着行囊。卢豫海一会儿叫爹,(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一会儿又发脾气,苗象林早就愣住了,懵懂地看着他。卢豫海背上包袱,又把随身带的短刀抽出来比画了一阵,对苗象林道:“你们见了我的书信再动身,你二少奶奶不知道路,记得多带伙计跟着,实在不行就雇俩镖局的师傅!二少奶奶有了半点闪失,我要了你的命!”苗象林赶紧应承下来。卢豫海大踏步出了门,关荷追上去扶着门框,叫道:“二爷!一路小心!”卢豫海哪里还有心思答话,头也不回地催马而去了。关荷软软地倒在许张氏怀里,眼泪夺眶而出。许张氏替卢豫海打圆场道:“媳妇,男人就是这个模样,风风火火地,说走就走……”

关荷含泪摇头道:“我不怪他,我只是担心就这么回到神垕,公公婆婆见了我,万一……”说到这儿,许张氏也明白了她是担心什么,难过地抚着她的脸道:“江西的风水妨了你了,别发愁,到了神垕就能生了……”关荷给她触动了心事,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扑簌簌掉了下来。

40千里回援(1)

卢豫海一路马不解鞍人不下马,纵穿赣、鄂、豫三省,日夜兼程赶往神垕老家。他此行须臾不敢耽搁,人累了就在马上打个盹,马累了就找驿站就地卖掉,买了新马接着赶路。屁股不知何时磨破了,他也顾不得歇息,咬牙攒眉忍了痛继续前行。到了第八天头上,这才遥遥望见了阔别三年的乾鸣山。卢豫海近乡情怯,拨着马头兜了好几个圈子,这才打马驰进了神垕镇。

钧兴堂门口挂着恭亲王亲手题写的“宋钧遗韵”匾额,落满了灰尘,显然是久已无人打扫。卢豫海在门前下了马,见大门紧闭,便震天介擂了起来。他眼圈红红,满腹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钧兴堂门口就有五六个人蹲着,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见他过来叫门,有人就笑道:“兄弟,省省力气吧。你也是来讨债的吗?”

卢豫海惊诧地回头道:“怎么,你们都是来讨债的?”一人磕着烟锅子道:“可不是吗!卢家不中啦,欠了一屁股的债。我们分成两班,一伙儿在他们总号那里,一伙儿在这蹲点!狗屁的钧兴堂,还宋钧遗韵呢,有种的别借钱啊?连十万两银子的本钱利息都付不起,连面都不敢露,全他娘的是缩头乌龟!”卢豫海狰狞一笑道:“要是卢家真的还不起了,你们还打算怎的?”“呸!卢家真敢对赖,我们抄了他的家,分了他的家产,抢了他的老婆!”

一人淫笑道:“听说卢豫川的老婆是个婊子,床上的功夫厉害着呢!可惜他们家老二不在,二少奶奶是个绝色的大丫头,没成亲就被卢老二搞大了肚子,想来也是个风流……”

卢豫海没等他说完,一鞭子就抽了下去。这一马鞭用足了全力,那人脸上顿时绽开一条血口子,疼得他捂着脸惨叫起来。众人见状嗷嗷叫着扑向卢豫海。卢豫海握着鞭子吼道:“老子就是卢家老二,顶天立地的拼命二郎卢豫海!你们谁敢来送死?”

钧兴堂临着大街,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一见门口伤了人,早就围过来一大群人看热闹。有人认出了卢豫海,惊叫道:“真是二爷!卢二爷回来了!”

卢豫海一时兴起,从怀里掏出来银票,朝众人迎风一展,恶狠狠道:“你们他娘的都看仔细了!蔚丰厚的银票,凭票见人立兑白银二十八万两!从今天起,谁他娘的再说卢家欠债不还,老子拽掉他的舌头!”

镇上的人谁不知道卢二爷的名头?大家见他凶神恶煞似的站在钧兴堂门口,马鞭子上还滴着血,全都不敢吱声。几个要债的扶着受伤的同伴,挤出人群屁滚尿流地跑了。卢豫海冷笑道:“各位乡亲,烦请大家互相转告一声,二爷我在江西景德镇赚了钱,今天回家了!凡是跟钧兴堂有仇的,有怨的,有过节的,都他娘的来找二爷我吧!要银子有银子,要鞭子有鞭子,要命的话二爷我陪他玩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