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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千年情牵》》 · 白兰蒂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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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平陈 第三十六章 陈事

次日晨,难得晴朗的冬日。杨广去早朝,我难免有些百无聊赖。

想了会儿,决定进宫去和独孤后说说话,那日夜间的事情也过去很久了,想来两个人见面当然不会再有尴尬。

宫中积雪尚多,由于时间久了,变得有些发黄,冰冷坚硬,让人看了忍不住的就像打哆嗦。我往这边来的次数多了,那些个宫女们都认识了我,个个儿笑着跟我打招呼,我也是笑脸迎人,让她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省得耽误了时间,被各宫的主子骂。

“晋王妃!”我扭头儿看见是泠烟,一身粉红色衫子,说不出的娇俏可爱。她是独孤后身边儿现在最受宠的丫头,年龄不大,鬼灵精的很。

“您是来找皇后娘娘的吧?真不巧,娘娘她人不在这儿呢。”

“你知道娘娘去哪了不?”我问道。

她抿嘴儿一笑,“还能去哪,当然是皇上那儿了呗,我刚是来给娘娘取衣服的,娘娘说那边儿有点儿冷,您穿这么少,用不用我也帮您找一件儿?”

“就你这个丫头贴心,”我笑道,“还是算了,我还不觉得冷,冷了的时候再支使死你。”

“您才不舍得呢!”泠烟清脆的笑,声音银玲儿似的。我忍不住看了她两眼,难得独孤后居然在身边留了这么一个漂亮丫头。

两个人说笑着,也就到了御书房门口儿,泠烟止住了笑声,转头招手让我跟上,我们从边儿上的门那过去,里面独孤后正端坐着喝茶。

“玉儿?”独孤后一怔,然后笑道,“好几天没看见你了,母后正打算今儿根阿摩说说,让你来看看我,没想到咱们娘儿俩想到一起去了。”

“是我给王妃带过来的。”泠烟笑嘻嘻的插嘴道。

“就你这个丫头没大没小。”独孤后白了她一眼,声音中却带着疼爱,“你下去吧,在外边儿等着。”

泠烟低头行礼退下。

我坐到独孤后身边,问道,“父皇可是在隔壁?”

独孤后笑着点头,用手指了指帘子,“就在那儿,他们在议事。”

我心里一凛,忙道,“母后我不知父皇在此有朝廷要事,玉儿在此恐怕多有不便,我还是先回避了吧。”

独孤后按着我手,安慰似的拍了两下,“不必如此,我们后宫不插手政事,也不代表就要两耳不闻。夫妻一体,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怎么照顾对方还?一会我就说你是来找我的,我不让你走的,总行了吧?”

“母后,”我有些赧然,“玉儿迂腐。”让一个公元6世纪的女人教我女权主义,羞死人。

“哪里,这是玉儿懂事明理之处,母后喜欢极了。进退有度,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我笑着没说话,独孤后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虽然不及以前那种茂盛的美丽,可也还算是温和中正的典雅明丽。

“皇上,臣建议,此次平陈由太子挂帅。”

我心里一动,高颎的声音传来,见他提及太子,忍不住看了独孤后一眼,她毫无表情,依然闲适的端着茶杯吹着热气。反正都是她儿子,我呆呆的想,厚薄能差到哪去?恐怕这次杨广算错了。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杨坚声音低沉。

“皇上,”高颎平稳道,“从太子来说,这几年处理朝政,事无巨縻,都尽心竭力,不能说毫无纰漏,但算得上颇为圆满。从朝中来看,平陈一役,始于九年前,满朝文武俱以此为最艰巨的使命,日夜兢兢业业,其中调度各位大人,安排事宜,最清楚其中关节的莫过于太子。此时不用太子为帅,好比临阵更换主帅,臣以为万万不可。况且,”高颎停顿一下继续道,“太子乃是国家未来的根本,能够多加历练有利于稳固我大隋的世代江山。”

独孤后喝了口茶。

“杨素,你怎么看?”杨坚淡淡的问。

“臣……”杨素清朗而悦耳的声音传来,“认为高大人所言极是。”

“哦?”杨坚一笑,缓缓道,“那你的意思,也是赞成太子挂帅出征了?”

“正是,”杨素恭敬道,“只是……诚如高大人所说,太子殿下乃是国之根本,一定要确保太子殿下的安全才可以挂帅出征。”

杨坚冷哼一声,“挂帅出征,哪有个不危险的?平陈大计,九年成型,不能让任何人让之毁于一旦。”

只听咕咚咕咚两声,想是高颎杨素跪倒在地。

“杨素,”杨坚道,“你先退下吧。”

“臣尊旨。”

细细簌簌的杨素退去,只留下杨坚和高颎。

良久,杨坚冷冷道,“高颎,咱们君臣一起也久了,马上打天下,马下治天下,朕今天只想问你一句,你让太子领兵挂帅,是不是出于私心?”

“皇上何出此言?”高颎声音沉着,没有丝毫紊乱。

杨坚笑道,“你的三子高表仁和太子的女儿定亲了,你是他的亲家翁。”

“皇上,”高颎道,“如此说来,臣次子高德弘乃是晋王亲命的王府记事,为晋王尽心竭力。”他停顿片刻叹道,“臣每每思忖至此,都敢夸口是每怀至公,绝对没有因私枉法,或者私情凌驾于国家大义。皇上,臣敢说让太子领兵出征没有一点出于臣的私心,但也不能说真的没有一点矫情之处。”

“怎么讲?”杨坚问道。

“晋王。”高颎沉声道。

我手一抖,杯子险些掉下去,所幸一下凝住神,才不至于出大娄子。我望着独孤后,低声道,“母后,儿臣实在不宜再听下去了。”

只是高颎已然开始说了,“皇上,晋王十三岁封王,常年镇守突厥,在北方威名赫赫,青年王爷,智勇双全,臣也着实钦佩晋王的才华以及勤勉,只是……”

“母后!”我有些急,独孤后却还是冷冷淡淡的喝茶,仿佛没听见我说话一样。我实在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

“说下去。”杨坚命令道。

“只是晋王独著声绩显赫于诸王隐然有凌驾于太子之势,臣认为不得不防!”

我额头冷汗细细密密的渗出,手脚冰凉。

“所以?”

“所以太子迫切的需要一次胜利来为自己博得世人的信心,稳固自己的地位。”

“朕给他的机会也不少。”

“世人眼中看不到那些琐碎事,世人眼中的都是荣耀、凯旋、胜利。”

“你认为朕也没看到吗?”杨坚忽然淡淡的道。

扑通一声,当是高颎跪下,“皇上圣明,臣的这些想法于公于私,想必了然于胸。长幼有序,嫡长子继承王位,乃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隋的正统,天下的正统。”

我无声的长长出了口气,动动有些僵硬的身体,怎么今天来了就听到这么一番实在不该我听见的话,这独孤后如此做到底什么意思,一会杨坚若看见我听到他如此的机密大事,又会如何发落我?真是想也不敢想。

“起来吧,”杨坚声音疲惫,“朕明白你的苦心,你且先退下去吧,我想一个人休息一会儿。”

独孤后看着我,然后轻轻的站起身,往外面走,我亦步亦趋的跟出来,也是不发一言。

“玉儿,”独孤后缓缓道,“你都听到了……其实也是我突然想让你知道的,才没让你出来。”她转过头盯着我道,“你认为晋王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着我不许看别处,玉儿,你知道没人骗得了我的眼睛的。”

“玉儿,”我咽了口口水,“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问我。”我注视着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平和的道。

“不要打叉,只管回答我。”她望着我道。

我刚低下头又想起她说的我必须望着她,太阳在她身后,我看过去的时候阳光刺目,明晃晃的照的人心里发涩,“玉儿根本不可能毫无偏心,”我坦言道,“母后,儿臣是大隋子民,是您的孩子,但更是晋王的妻,所以玉儿的话,做不得准。”

“你尽管说。”

“玉儿眼里的晋王,并非十全十美,好的,他坚强果断,冷静自持,勇猛英武,又踏实勤勉,并州的那些日日夜夜,玉儿尚且历历在目。坏的,”我紧紧望着独孤后,久久才道,“他对不珍视的人,毫不留情。母后,你可信我所说?”

独孤后一笑,不置可否,“我问的是你,玉儿你怎么看待阿摩,而不是给我一堆似是而非的形容词。”

“我?”我忽然一笑,“他所有的,玉儿都爱之至深。”

“是吗?”独孤后轻轻的问我。

“母后,”我低声道,“玉儿……玉儿是否可以先行告退?父皇一会可能就会过来了,刚才的事情,玉儿并不想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听你的让你走开吗?”独孤后道,“因为有些事情我想你明白,或者你事实上已经明白了。行了,你可以走了,”她似乎又变成了那个温柔的疼爱我的独孤后,“回去吧,阿摩可能已经回家了呢。”

我默默的行礼,走开,来时候的兴致已经一点没有。如果看看皇历,也许今天会写上出行不宜。这些人的态度都那么似是而非,我是个蠢笨的人,玩儿不转他们的哑谜。

谁对谁有真心?忽然间,四下寒冷,我忍不住的凄惶。

第三卷 平陈 第三十七章 请命

回到府内,我还没有看见杨广,却先看见了一个人下棋的杨素。我走到他身边,他还没有发觉,手里执着白子皱眉沉思,不知如何落下。

“这可是所谓的看别人易,断自己难?”我笑着道。

杨素转头看见我,微笑道,“原来是王妃回来了,臣就顾得下棋,竟没发现,失敬失敬。”

“杨大人太客气了——您可是来找晋王的?”

“正是。”

我没有说出当时我便在他们身后的屋子里,也假装不知道他来找晋王什么事。让唐谦吩咐下去,杨大人在这,就如同主人一样,有求必应,有问必答,有事必允。杨素看着我微笑,没作任何反应。

我坐在他对面,看他一个人下两手棋,时黑时白,变化莫测,让我想起了老顽童的左右互搏,得是什么样心境的人才能会这个呢?从天亮看到傍晚,从傍晚看到夜深。杨广却还没有回来,我忍不住站起身,才要走,听得杨素道,“四个半时辰,王妃,再等等,晋王就回来了。”

我忍不住回过头,他依然全神贯注的望着棋盘,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杨大人,这话何解?”我又回来坐下,望着他清癯的面孔。

“王妃,有时候晋王或者想一个人静静。”

我一怔,忍不住脱口而出,“难道他都知道了?”

杨素的正要落子的手停滞不动,“难道您也知道了?”

我犹豫下道,“今儿个上午,我在御书房后面。”

杨素猛的抬头,双目晶亮,“是谁带您去的?”

“母后。”

“皇后娘娘说了什么?”

我低头思索,咬着嘴唇却怎么也想不出什么关键的,“只是问我如何看晋王。”

“那您又是如何回答的呢?”

“我说,”我轻轻道,“晋王在我眼中,几近完美——杨大人这是何意?”

杨素微微一笑,望着棋盘,轻轻落子,却不言语。

“杨大人?”

杨素长吁口气,喃喃道,“这局输了。”然后忽然惊醒一般的看着我道,“王妃在和臣说话?”

我点点头。

“王妃,”杨素温和道,“高大人大权在握,但是堂堂正正从不徇情,此时提防晋王想要协助太子建功立业,稳固势力,其心让臣也感动不已。太子,毕竟是正统。”

“那么你……”

杨素轻笑,“臣选择晋王,王妃,理由同您说过——臣有个预言,不知道您是否愿意一听?”

“请讲。”

“王妃,臣预言太子无法挂帅出征平陈,这个元帅之位,迟早是晋王的囊中之物。”

我惊诧,道,“杨大人为何这么觉得?”

杨素道,“王妃不信?”

我默不作声。

“杨大人。”

我猛的回头,心里一片欢喜,站起身向他走去,“杨广。”

他面无表情,没理睬我,径直到了杨素对面,执黑子。

“王爷,”杨素笑道,“黑子已经赢了。”

杨广目光阴鸷,“那可不一定。”

“哦?”杨素一挑眉,望着棋盘道,“王爷的意思是说臣还可以东山再起?”

杨广没有笑意的勾了勾嘴角,“有支奇兵或者就可以了呢。”

“王爷可是遇见了奇兵?”杨素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转瞬即逝,恢复了平淡的模样。

“今天下午,”杨广道,“老三老四两个各自上本请命挂帅出征,父皇看了立刻召集我们几个皇子,大发雷霆,把折子全摔到地上,骂的我们是体无完肤。说我们年纪不大,都挺会打如意算盘,这果子熟了,谁都想摘了,到底什么居心?!”

杨素微微一皱眉,沉吟道,“然后各位皇子都怎么说的?”

“老三跪在那儿没出声儿,老四脾气火爆,脸憋的通红,忍不住抢白了一句说是谁别有居心谁知道,反正不是他。父皇气的发抖,一脚把老四踢了个跟头,老四也不敢再说了。太子假惺惺的劝慰父皇说弟弟们也都是为了国事操劳,没别的意思,只是恳请父皇早作决断,定了平陈的大元帅,其余人等也就都知道劲儿往什么处使了,不会犯错误。”

“那晋王您呢?”

杨广沉吟下,“我建议父皇让大哥挂帅,早早定了好安定臣民之心。”

“为什么?”

杨广苦笑,“我还能怎么说——依着我看来,老三老四根本就是故意上的折子。不说别人,就说老三,他这个人就知道吃斋念佛,已经两次跟父皇请命出家,怎么能够忽然转了性,关心起这军国大事,让他出征平陈?他自己也该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那块儿料。再说老四,虽然桀骜暴躁,但是又生性多疑,才不会贸贸然上这么个本子呢。他们上了那是什么意思?就是变着法儿的提醒父皇:现在想要这个位子的人太多,逼着父皇立刻立太子为大元帅,然后让我彻底没机会。”

杨素手里揉着两颗白子儿,盯着棋盘不答话,仿佛没有听见杨广说一样。半晌微微叹息一声,摇摇头,不经心的道,“这个法子不成。”

“哦?”杨广眉头一跳。

杨素抬头笑着看杨广,“巧了,今天上午我也对皇上做了这个建议,立太子为帅,尽早大军伐陈。”

“民心所向啊。”杨广冷笑一声。

我接过唐谦端过来的茶壶,给他们两个人分别到了一杯热茶,然后继续沉默的坐在边儿上。我不懂,也帮不上忙,只能沏茶倒水,常陪左右罢了。

“王爷,”杨素两个手指夹着白子摇摆着道,“您这话就走偏了。”

“怎么?”

“第一,”杨素不急不缓的道,“您清楚秦王蜀王的性子,难道皇上就不晓得了?皇上为什么龙颜大怒?就是知道他们别有居心——不管是觊觎着平陈的大功,还是您所说的为了太子吹边鼓,单单拿平陈来动手脚,就足以让皇上痛恨不已,这天下大乱这么久了,多少贤明君主想一统江山,回复秦汉一般的帝国,都含恨而终,阴差阳错,未能如愿。而我大隋,眼下就能承接三百年前的帝国,一统天下,皇上心情是何等谨慎,何等激动,何等紧张?一点风吹草动,都要不得。甚至高大人一片忠心耿耿的想帮太子,只怕都不成,就算是自己的儿子,是太子,皇上也把统一看作第一大事,不会为着哪个儿子冒险。”

“第二,”杨素笑道,“恭喜王爷了——王爷可还记得臣去并州那一次?太子不是第一次想夺您的功,但是今日皇上那句话分明是给您吃了定心丸:那熟了的果子,该是谁的,就是谁的,皇上心里跟明镜一样。”

杨广脸色渐渐好转,到后来笑了,目光炯炯的望着杨素道,“到底是杨大人老成持重,我就没想到这么多。”

杨素淡淡的道,“王爷谦虚了,您处变不惊,能够逢人低头,遇事忍让,以退为进,诚属难得。”

杨广深呼吸,然后放松道,“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我跟父皇的观点相同,平陈大事绝非儿戏,不管太子,老三老四想争什么,也得先有了再争——杨大人,这几日平陈的方案最终确定了没有?”

“哈!”杨素忽然一声笑,“王爷,不知道是该恭喜您还是恭喜我,这白棋还真的有一着活路,您果然没看错,臣也还能再同你下下!”

我看着他们意兴横飞的你来我往,有点孤寂的站起身。推开窗户,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回头看看那两个人浑然不觉,也就没关上,自己呆呆的看着夜空,繁星点点,好像我迷失而来到这个时代的那个晚上,星星出奇的明亮。和整个的世界相比,我们是何等平凡又何等渺小。真个是是非成败转头成空,不如一壶浊酒惯看秋月春风去。

倚在窗边,转过头,炉火正旺,红光闪烁,下棋的两个人,都一言不发,屋子里静得掉下根针也听得到。

杨素飘逸出尘,杨广英气逼人,光芒交替在两个人脸上晃动,时而有片阴影,说不出的蛊惑。那一瞬间,好多人从我的脑海中划过,草原上鹰隼一般的阿史那惊雷大哥,下棋时专注温婉的唐谦,神秘莫测的沈南新,倜傥风流的宇文恺,总有些落寞的柳言,和蔼的萱姨,活泼的连环,以及萧怡,萧岿,甚至我的舅父舅母……尽管有些面目都已经开始模糊,然而泪水渐渐盈满了我的眼眶,视线不清,为什么这么多的人,我说不出的孤单,我开始看不清杨广的样子,睁大眼睛,想让眼泪自己干了,可是做不到,爱上这个人,到底是爱,还是他是我仅有的浮木?我叩问着自己的心,却心里猛的发酸,转过头,用袖口擦眼泪,累,这个年代让我身心疲倦,甚至搞不懂自己的心。

从并州归来,杨坚、独孤后、太子、秦王蜀王,高大人杨大人一群的大人,我强打起精神周旋着,此刻却被脆弱侵蚀。

或者错的是我,大错特错,我不该有一点的爱,不同萧怡有任何冲突,而要像元魏氏姐姐那样,简单的度过清晨黄昏,这宫中。但凡你有一点想要的东西,无论是精神还是物质,它都会如一个蚁穴一般,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终有一天把你吃掉,然后轰然倒塌。不会有人成功的,我悲哀的想,因为一个不断扩大的洞,一个越来越惊惶的心,本来就没有救赎之道。

“玉儿?”

我转过身,杨素已经不在了,杨广招手让我过去,我不由自主的就到了他身边。他道,“杨素走了,他说你等我一天了,提心吊胆,就让你好好歇了,所以没跟你行礼告辞。”

我低头,“杨大人一贯这么体贴人。”

“不过我一点也不高兴。”他不悦的道,“除了我任何人不准体贴你,照顾你,关心你,知道了吗?”

我诧异的抬起头,望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又怎么了?”

“就是不许,”他有些不耐烦的冷哼一声,“你不是觉得杨素长得好吗,难道比我还好?”

我原本心情黯然,却让他逗的扑哧笑了出来,“你一个男人家家的,居然这么小心眼儿这都记得,还好不好看呢。”

他把我搂在腿上,然后深深的低下头,埋在我胸口,声音沙哑,“其实我也很累。”

我抚摸着他光滑乌亮的头发,低声道,“我知道。”

“为什么我不能早大哥一步出生?”

“你还是现在这样好。”

“为什么?”

我舒服的搂住他的头,“那样我就不能嫁给你了啊。”

他低声笑,肩膀一动一动。

“杨广,”我犹豫着,终于轻轻的道,“你……”

“什么?”

我叹口气,还是没有问出那句话,只道,“饿不饿?是不是还没有吃饭?”

“没关系,不饿。”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一双眼睛墨一般。

我竟然无话可说。半晌,涩涩道,“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不用,”他温柔的抚着我的后颈,“你只要健康安全,一心一意的陪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为什么?”我呆呆道。

“因为……”他声音低下来,“我喜欢我的玉儿,不希望她有一天出任何事情或者背叛我。”

“不会的,”我静静的望着他,“我永远不会背叛你——可是你呢?你是否永远也不会背叛我?”

“不会。”他吻着我的手,轻轻的咬。

“我不信,”我小声说,然后叹口气,“你总有一天会背叛我,我们会大吵,你会讨厌我,甚至恨我,但是你恨我还不允许我走,因为你还需要我奇$%^书*(网!&*$收集整理,你折磨着我,杨广,”我捧着他的面庞,看着甚至让我心痛,“我会恨你吗?到死都恨吗?”

他注视着我,却没有否认,他抓住我的手,“如果你背叛我,那么我会如你所说,让你痛苦终生,所以,”他沉沉的道,“不要试图挑战我的极限好吗,玉儿,我真的累了。”

“对不起,”我吻着他的脸颊,然后嫣然一笑,“回屋去吧,这里好冷。”

第三卷 平陈 第三十八章 过年(上)

我低声对连环说,“我们绕过去吧。”

连环不服气的道,“为什么?您是晋王妃,这里除了晋王您是最尊贵的,为什么反而要绕着她走?”

“连环。”我催促她一声。

连环才非常不甘不愿的应了一声,甩着肩膀,嘟着嘴跟在我边儿上。我拉着她衣服,正要走开,不想脚下去踩倒块石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跌倒在地。

“王妃!”连环尖叫。

我本不疼,听见她喊,认命的闭上眼睛。

后面轻轻的脚步声传来,我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土,这冬天的地面干燥坚硬,寒冷的让人不想碰,磕这么一下,真不是好受的,可是还得强打起精神的,我转过头笑道,“你也在这儿?”

是,我千不愿万不愿见到萧怡。说不清楚的心理,总之,我想躲避她,即便躲不过一世,躲得一时是一时,我愿意当一只大鸵鸟。

萧怡还是老样子,只是眼睛里的忧愁更浓了——我躲避她,有一层原因就是看着她总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之人,惹得她那般忧伤。

“天气真冷了。”她喟叹。

“是啊,”我仰着头望望天,“特别是早晨跟夜里,冷得要把人冻僵。”

萧怡转头望着我,嫣然一笑,“若说是我罗裘不耐五更寒还有几分可信,玉儿你春风得意,难道还冷?”这话带着点刺儿了,我垂下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不错,如今受宠的人是我,我若还来同她争执什么,就真的太过分了。

她叹口气,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我真的不知道他喜欢你什么,也不知道我输给你什么,我绞尽脑汁冥思苦想,就是不明白,你不美丽不聪明,不体贴不温柔,不活泼也不机灵,不是木讷的要死,就是说错话,甚至你没有我爱他——告诉我,他到底喜欢你什么?”

我心里苦笑,她还真的是不遗余力的打击我。

“萧怡,”我轻声道,“我不想和你争执什么,如果你认为我粗陋而充满瑕疵,我无言以对,这是老天爷给我的;如果你认为是我抢了你的心上人,我也无言以对,因为你确实比我早一步爱上他;如果你认为我会用尽心机的同你争,我同样无言以对,对不起,萧怡,即便某些方面我内疚于你,我也会拼尽全力的同他在一起;如果……”我叹口气,如果有来生,我也不会基于负罪感让出爱情,坦然的望着她继续道,“萧怡,况且我于他乃是明媒正娶的妻,我不认为我又错了太多。但以后,或者我会负你更多。”

何必不把丑话说在前面,诚然我是一个蜗牛,是一只鸵鸟,但当事情真的要摊牌的时候,我不避也不想假惺惺的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此时此刻,我们都无暇顾及那许多儿女之情,不会去想这么多,但我不可能接受杨广三妻四妾后宫云集。我爱他,会为他付出一切,也许某一天要我命也在所不惜,但是我的骄傲不能给,分享的爱情不会要,他不答应,我依然会为他付出,但是,我将收回我的爱情。

她脸色苍白,眼神冰冷,好像冬天阴郁的天空,“玉儿,我感谢你的坦白,”她别过身子,“那么,我也对你说,我不认输——也许这是萧家人的性子,除非我死,否则永不放弃。”

望着她越来越远的身影,我双腿灌铅似的沉重,忍不住扶了扶边上干枯的树干。

“王妃!”连环急急忙忙到我身边儿,一脸的关切以及不忿,“若不是您要求,以后您同萧怡说话的时候我们不需插嘴,我真想狠狠的骂她,她以为她是谁。”

我苦笑,“连环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她没什么错儿。”我定了定神,今日我是打算以筹备年货为由拜访杨俊的妻子崔氏的,看看是否能有关于杨俊那个折子的消息,遇见萧怡,忽然觉得心烦意乱,竟不想去了。

“王妃?”连环轻轻唤我。

“没事儿,”我笑着拍拍她手,“对了连环,这是我们第一次在长安过年,想必热闹非凡。”

“是啊!”连环兴高采烈,道,“想一想这繁华的京城,到时候不知道一片如何的气象,真让人激动呢——只是,”她微微嘟着嘴,“别的府里都喜气洋洋簇簇新的,咱们这晋王府可好,冷冷清清的,该什么样还什么样,一点过年的感觉都没有。”

“哟,”我道,“那就交代给我们连环大总管了,你想怎么安排,咱们就怎么着来。”

“啊?”连环眼睛圆圆的看着我,“王妃您是说真的?”

我略一犹豫,随即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答应了你自然就不反悔,只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弄,咱们力所能及的做,做不到的也不多花银子去做。晋王府可是个穷地儿,没多少可以造的。”

“是是是,”连环欢天喜地的,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最爱玩儿。

“记得,有事情多跟萱姨、唐谦她们商量。”我叮嘱。

“放心吧,王妃,肯定不会给您惹麻烦。”

我抿嘴笑,刚才的一点郁郁让连环的喜庆驱逐的干干净净。连环准备她的,我也得准备着,三军出动,应是年后的事情了,这年前,和该好好的过个节,让大家都欢欢喜喜,只是到底都要做什么,就是个讲究了。我心下盘算着,也是越来越兴奋。

杨广每天还是匆匆忙忙的,两个人最多晚上才能够见上一面,往往要么是说几句贴心的话而已,要么是洗洗也就睡了,看着他那么累,我不忍打扰。他不说,就代表没什么事,我把心放的宽宽的。

平陈的大元帅杨坚还没有最后定,那出众皇子争先恐后带兵出征的戏码也静悄悄的无疾而终了。事后琢磨,我猜这不是高颎所出的主意,极有可能是太子自己想出来的,如杨素所说,高颎那个人,本质上刚正不阿,堂堂一个汉子,他虽然属意于太子,相信天下该属正统,但是他更是杨坚的重臣,知道天下才是根本,不会拿这种事情儿戏。

杨广秉承着杨素所建言的,同他一贯作风也相近,以退为进,扎实做事。相较于各为皇子的经历,他带过兵,打过仗,吃过苦,更有柳言这一年蛰伏于陈的详细资料,自身条件不可谓不佳。

我叹口气,也难怪高颎看他会格外的不顺眼了。高大人何等人物,又怎么会看不出杨广低调之下的勃勃野心。

还有不到十日就要过年了,又开始下大雪,人人脸上带着红光,喜气洋洋,谁也不觉得寒冷,只道是瑞雪兆丰年。连环小小年纪,可做起事来真不含糊,泼辣的很,那些个年纪大点儿的开始都不服她管,后来谁知道她怎么做的,硬是让那些人服服帖帖的。每天早晨跟我来汇报下一天的安排,支出,我确定没问题了,才自己个儿拿出去做。花费不多,但是配上她一番巧心思,整个晋王府被她收拾的井井有条,洁净别致,温馨典雅。我跟她玩笑说,连环这份儿灵巧,能出去做个女京兆尹了。连环得意洋洋,毫不谦虚。

我的屋子连环也非要给布置,我瞪她好机回才她给瞪走。我能理解她的热情,可是自己的屋子着实还是想自己打理,才有一番情趣。连环不甘,硬还是给了我一堆窗花剪纸,告诉我一定要用上。不然我这个屋儿就是破坏了她一个来月的精心杰作的那粒老鼠粪。我仰着手装作要打她,她笑着一溜烟儿的就跑了。

私下里,我提醒她别忘记了萧怡的处所,不许故意冷落。她有些不甘愿,我咬着耳朵跟她说,你要是不给萧怡准备,显得咱们小气,到时候大年夜处处热热闹闹就那么一处冷冷清清,晋王看见了更觉得奇怪,反而要过去看看,你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就得让她好,让她显得跟所有人一样,咱们又大度又把她湮灭在了一府之中,才叫一举两得。她恍然大悟,咬着我耳朵说原来王妃您也这么多小心眼儿这么坏呢。我忍不住嘿嘿一乐,我不算是小人,可也不会说这种事情搞什么君子计较什么堂堂正正。回过味儿来脸一板教训连环,说什么呢说什么呢,没大没小。

我每天忙忙碌碌,拜访这个拜访那个,宫里面的宫外面的,生怕少了礼数会不知名的就结怨。元魏氏姐姐近来脸色红润,神色颇见精神,我心里甚觉喜乐,约她年后一定要一起去街上在逛逛,顺便上香,弥补上次落下的遗憾。她则是一口答应。除了姐姐的屋子里面一如既往的朴素简单,太子府里面张灯结彩,大张旗鼓,像是提前俩多月就开始准备了的样子。元魏氏姐姐说身子乏,不陪我们了,我就带着连环两个人转悠了一圈儿,啧啧称叹,说连环你跟这一比就又差远了,这才是大手笔啊!连环不服气,怪我给她银子太少,她都已经一个铜板儿掰成八瓣儿花了,要想追上太子府的水准,我给的银子连个零头儿都不够。我只能是是是好好好的检讨,是我自己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委曲了过年期间特委会的连大主席。她莫名其妙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则是自己笑弯了腰。

笑着笑着心里一沉,嘴角就僵硬了,连环噘着嘴自顾自的抱怨我,我看着远远的地方元魏氏的屋子一声叹息。杨坚一生克勤克俭,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中都已朴素节约闻名的这位帝王,如何能够喜欢太子这般好大喜功的性子,太子不收敛,只怕迟早有危险。这东宫看着,美则美矣,实在是暗藏危机,一片片琉璃瓦,一盏盏长明灯,说不尽的奢华富丽,道不完的姹紫嫣红,冬日里筹备出这等精致,我摇头,那份心思还能在陈上吗?于情,因着元魏氏姐姐,我实在该去同她说一声劝下太子,这等铺张,怕有祸事矣。可是,如果我那么做了,对杨广又如何?杨广看见太子府这样子,恐怕会推波助澜。太子不危,还有他杨广什么机会?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只觉得自己两面不是人。

心里装满事,走出太子府,外面清朗的空气让我精神一振,我告诫自己,多看多听,只是一定要少说。于公,我来自于未来,不应干扰这历史太多进程,杨广夺得太子之位本就是事实,没有我的功劳,于私,我爱那个男人就不能不考虑他的心情。只是元魏氏姐姐……我叹口气,自己宽慰自己道,她说话太子也不会听的,太子若肯定姐姐说话,早就不这个样子了。

据说现在街市上人很多,有不少从偏僻的地方来采购年货的,更有富商巨贾云集在此,兜售货物的。地上车马印子纵横交错泥泞不堪,街上混乱拥挤热闹非凡。只是有沈南新前车之鉴,我不敢轻易上街。反正,我自我安慰道,最多就是个庙会水准吧。

第三卷 平陈 第三十八章 过年(中)

说不好为什么,或者是出于女人对战争一种天然的畏惧,我越来越心神不宁,对杨广谈及这一点的时候,他总笑我庸人自扰,说有他,天就不会塌下来,而即使塌下来,也还有他顶着。过年欢快的气氛冲淡了一点我的不安,只是越是灿烂的光景让人越是畏惧,因为一切美好的终将过去,一切忧患的终将到来。

也或者,是因为这段时间内出了一件事:最初是蜀人进贡给太子一套铠甲,太子甚为喜爱,于是吩咐下去,让人用黄金镶边,珠玉做饰,极尽奢华之能事。负责修饰铠甲的事由云昭训的父亲云定兴负责,云某本是一倡优,因女儿的关系,地位越来越尊崇,渐渐气焰嚣张,飞扬跋扈,谁都不放在眼里,打着给太子做铠甲的旗号,更是搜刮掠夺。东宫内稍有远见卓识的人都为此而忧心忡忡,每日对太子荐议不止,杨勇却不以为意,反而嫌他们聒噪。他出身勋贵,自小雍容惯了,哪会在乎这一点。

事情越搞越大,终于被杨坚知晓,据说杨坚在看见那套铠甲之后脸色铁青,大怒的指着太子浑身颤抖的说不出话。太子立刻跪地认罪,半晌杨坚才缓和过来,长叹一声道,天道无亲,唯德是与。勇儿你自幼也是饱读诗书,你数下历代的帝王,有过奢华而能得天下且保天下的吗?你身为太子,如果不上承天心,下合人意,何以承宗庙之重,居兆民之上?你身为太子,这天下将来都是你的,你却迷恋一套铠甲,本末倒置,愚蠢啊,愚蠢。勇儿,父皇今日之话,但愿你牢牢记在心里。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若是太子,此刻定浑身冷汗淋漓,偏偏太子不以为意,居然还私下里说是父皇少见多怪,被母后管的畏畏缩缩,想当初,未曾是这太子的时候,都能够随心所欲,如今富有四海,到连个铠甲都被教训。这些话,统统都是东宫的人传出来的。兵部尚书苏孝廉、左领军将军卢贲、刘行本、唐令则这些东宫的济济人才,却连句话都递不上。太子至此,实是过于率性而为了。

我都能听到的话,想来杨坚也是一定知道了,可是他没有任何的表示,想来,这也是我心事重重的原因之一,总觉得有一番风雨隐匿于平静之后,只不过因着战事绝对优先的原则,暂时不提罢了。真等平陈的大事一毕,又会发生什么?我不敢想象。又隐约的想着……那套让太子钟爱异常的铠甲,所谓蜀人进贡,来得太蹊跷了。那么知道太子的喜好,来路莫测,到底是谁?有个答案在我心底呼之欲出,却压抑着自己不去想。他不对我说,我就什么也不知道,况且这样的事情,没有是非对错,宫廷之中,本就是惨烈之地……唉。

“王妃。”

我吓一跳,抬头看见来人之后,才笑道,“杨大人,难得您也怕冷,披了这么厚一件披风。”

杨素黑色的斗篷上面星星点点的雪片,解下披风交给边上的丫头,道,“没办法,天冷了,冷得老臣都觉得有点冷了。”

“哦?”我诧异的看着他,“杨大人老?那天下可还有年轻人?”

杨素望着我微微一笑,道,“老臣不老,世上还有老人吗?”

我仔细的打量着他,鬓角的雪花和白发参差的交织在一起,举手投足举重若轻,有着年轻人所不具备的沉稳,可是眼睛却黑白分明,湿润清朗,不像很多四十岁左右的人开始混浊。

“时光荏苒,”杨素喟然一叹,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臣出身弘农杨氏,祖辈北魏、西魏、北周便一直入朝为官,至臣,始跟武帝,后追随当今圣上。年年花开,岁岁雪落,季季如此,只是人世纷乱,同又不同。”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他沉默许久后,我才慢慢接口道,“杨大人何苦有此伤春悲秋之态,这纷乱之世难道不是即将结束吗?”

杨素一笑,望着门外,天空一片阴霾,可清新的很,“王妃说的不错。”

“坐下说吧,杨大人。”

“多谢。”杨素缓缓坐下。

“杨大人,”我笑道,“晋王在后面书房同几位同僚议事,我已派人去禀报,应该即刻便会来了。”

杨素道,“王妃何必如此,是晋王派人召臣来此,我在此等等也是不妨的。”

“杨大人。”杨广一身黑衣,笑着就走进屋。

“王爷看起来神清气爽,可是有什么好事发生?”杨素不动声色的问道。

我站起身,杨广坐到我刚才的位置,我则站在他背后。

“好,”杨广道,“也不好。”沉吟一下,他笑道,“只能算是对我有利的事吧。”

“不知王爷可否明示?”杨素眼皮一抬,平静道。

“这里没有外人,说来也不妨,”杨广一晒,“柳言刚才回来跟我说了一个重大的发现,我跟杨大人提过沈南新,”这句话他是对着我说的,“沈南新确实同东宫关系菲浅,你们知道太子那件铠甲的来路吗?居然是沈南新给的。”

我自己也不明白的松了口气。

“哦?”杨素神色如常,道,“这倒是奇怪了。”

“不奇怪,”杨广一摆手,“更让人惊诧的在后面,我的人逐层深入之后,发现沈南新乃是陈人。”

杨素眉头一皱。

“沈南新,我派人去继续查他同陈礼部侍郎沈君道的关系了,”杨广冷笑,“保不齐就有关系。”

“这倒未必,”杨素摇摇头,道,“沈南新这个名字十有八九是假的,同沈君道未必有关。只是……敢问王爷,您是如何知道沈南新同陈相关——密切相关的呢?”

“柳言亲自日夜监视,已有备查无备,沈南新怎么可能不会露出任何蛛丝马迹?他同陈人有信使往来。”

“信为何内容?”杨素眼中又是一抹光芒,快速道。

杨广脸色一沉,“没有拿到,那信使吃下密信便自尽了,我就算开膛破腹也取不出。”

我忍不住插口道,“你真的那么做了?”

“没有,”他拍拍我的手,“他吃的又不是蜡丸,我就算破腹也取不出,还何必那么做。”

我打个冷颤,他言下之意如果是蜡的,就会那么做了?

“这倒不好办了,”杨素叹口气,“打草必然惊蛇,再继续盯梢想来也未必有什么收获,还可能会被对方反戈一击,设下圈套。”

杨广一笑,“我谅那个沈南新也没什么花样了,陈如危卵,命悬一线,他还能做些什么?”

“王爷不可大意,”杨素严肃的道,“那陈人,既能地处长安若干年不被人注目,又有死士追随,必然组织严密,规划得当,势力庞大。他同东宫往来,只能是敌不会是友,于我们就更如是了。”

杨广收敛笑意,点头道,“杨大人所言极是,单说沈南新所进贡那套蜀甲,哼,就是明证。”

“不错,此人深谙太子习性,想必能完全预料到太子的做法,这么做对他的益处又是什么?”

杨广微微一愣,道,“太子这么做,自毁长城。”

“晋王说的是,”杨素点头,“因此太子想要带兵攻陈的可能性就更是微乎其微。”

杨广不解,皱眉道,“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太子原本就没这个能力——如果太子去了,他们陈还能挣吧挣吧,换个人,只能让他们陈更吃力才是。”

杨素笑道,“王爷,臣虽然不知沈南新到底是谁,但此人才智非寻常人可比。”他缓缓转过头,长叹道,“国有难,就有国士出现,古有弦高犒师,沈南新此举大有古人遗风,可见商人亦是国之栋梁。我大隋天时,地利,人和,陈之将亡,其实可以预见,更换主帅,又算得什么,可沈南新这一举并非是想更换个主帅这样的无用之功。王爷,子有云,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这沈南新之意不在对陈,而是想在我大隋之中埋下恶种,破坏我们的人和,让父子猜疑,兄弟阋墙,而后……自乱江山社稷,他陈才能有机会东山再起,收复失地。”

杨广半天沉默不语,脸色阴沉,想是他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久久才低声道,“杨大人一席话,小王茅塞顿开,小王是自己鼠目寸光了。”

杨素接口道,“王爷,乱世必有豪杰,英雄应运而生,原也算不得出奇。您在并州那么久,仅说突厥那片蛮锤之地都有着了不得的人物,更何况历来文化深蕴的南人?”

杨广道,“对了杨大人,您看这沈南新一事……是否应该让父皇知道?”他目光炯炯的盯着杨素。

杨素躲过他的眼光,我也是一凛,杨广手里有沈南新的情报,只怕还会越来越多,积攒着,一朝抖落出来,绝对够太子瞧的。我忽然有些可怜太子,敌人、自己人、兄弟、父母、臣子各个都在算计着他,有善意的,有恶意的,可是处于被人算计的漩涡中心,他的日子,想来也没那么好过。人被任何的状况压抑久了,心里不扭曲都奇怪,好比杨广此刻,我轻轻瞥他一眼,处处克己复礼,时时忍字当头,必然有着爆发的时刻。

“臣认为不可。”杨素忽然道,缓缓说道,“王爷,臣希望您也记得一点,现在我们最大的敌人乃是陈,陈不亡,一切无从谈起。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沈南新和他的铠甲,那一点甜头,不该影响我们的大局。王爷,”他盯着杨广,神色凝重,“皇上必然也是这么想的。”

我明白杨素的意思,这些东西拿着,以后或者用得上,但就算以后用不上,现在也不能提。不能因小利失大义,大义一去,则名不正言不顺。

沈南新,我呆呆的想着见过几面的那个人,时而轻薄,时而调笑,好像没有几分正经,没想到……却是爱国而有大义之人。他盼望着大隋内乱,让太子当这个引子。

“王爷,”杨素见杨广不说话,叹口气道,“臣一向待您以诚,您知道是为什么吗?就是以往不管什么情况,您就算忍或者亏,也委曲求全,顾及大局,脚踏实地的做事,这份胸襟不是谁都有的。如今平陈之役就在眼前,举国上下为此紧锣密鼓,您真的为了沈南新的一点甜头,同太子斗,而不顾大局吗?您此刻不听臣的也无所谓,臣只是希望有一句话您能听的进去:虽说兵行诡道,但根本仍然要是正的,一味的求偏,求险,求胜,终有落败的一日。”说到后来,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但是一字一句,声声入耳,沉稳有力。

“杨大人字字珠玑,都是发自肺腑的,小王当然明白。”杨广沉默会儿笑道,“此刻天色已经不早,杨大人是否就在我这里吃顿便饭?”

这分明是逐客了,我皱眉。

杨素微笑道,“不敢烦劳王爷了。”说着他站起身,从丫头手里拿过黑色斗篷,挂在胳膊上,“王爷,臣走了。”

杨广跟着出去,我伴随在他们两个身边。

“我送杨大人出去吧。”说完我自己也吓一跳,杨广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但是借着微弱的天光,我也看得出来他眼中的不悦。我装作不知,笑着道,“杨大人,请了。”

“多谢王妃。”

顺着路,我们慢慢的往外走,只是沉默着。

“王妃,可是有话想同臣说?”杨素道。

我笑着看他道,“杨大人我在想到底有什么能瞒过你的吗?”

杨素微微一笑,道,“因为王妃从来不擅隐藏,直来直去,坦率的很。”

“我还真不知道呢,”我故意道,“最初认识你,你总说我试探你。”

“臣知罪,知罪,”杨素笑道,“王妃是否是想同臣说晋王的事?”

我点头,叹口气道,“您刚才都看见了,想必您就肯定知道,晋王是不会这么善罢甘休的,好容易有一个机会可以动动太子的,他不可能舍得放弃。您既然认为这样不可以,为什么不继续力劝?”

杨素道,“王妃,您说得不错,依您同我两个人对晋王的了解都知道这一点——可依您对晋王的了解,又是否知道即便我们再劝,晋王也是不听的呢?”

我一怔,承认他说得确实有理。叹口气,道,“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是,”杨素一笑,“有些话臣愿意跟王妃说……晋王也该有这么次。”

“哦?”我笑道,“可是如书中所说,掐指一算,有这么一劫难?”

说罢,我们二人一起笑出声。

“王妃,”杨素道,“晋王乃是当局者迷,我们并不便说什么。以晋王之能必可以当机立断,不会迷失太久。再者很多事情,晋王需要自己想清楚,臣说得再多,也是枉然。若臣子一说,上面就允了,还哪会有那么多苦谏,良荐,善谏可言?”

我仔细想着杨素的话,半晌道,“杨大人一番苦心,晋王必然可以明白。”

“会的,”杨素微笑,“有王妃您相伴,晋王之福也。”

说着说着就到了门口,杨素上了马车,我看着他的车渐行渐远,慢慢和夜色结合为一处,听不到车轱辘的声音,转身回府。

第三卷 平陈 第三十八章 过年(下)

回到自己个儿的屋子,没出意料的,杨广果然在房内等着我,我笑着走过去,刚要说话,他一掌过来,顿时我眼前一黑,全是金星,听不到任何声响,直通通跌倒在地。半张脸火辣辣的,伸手摸上去,又烫又肿,我怔怔的坐在地上,心理一片茫然,没有任何想法。

“起来!”杨广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

我瑟缩了一下,然后扶着桌腿儿慢慢站起身,刚立正了,就一阵眩晕,差点又跌倒在地。

“我警告过你,”他冷冰冰的道,“不许背叛我,不许惹我,你为什么还会犯错?”

“我怎么了?”我虚弱的问,头很疼,比不得他掴我一掌的痛。

他冷笑,“我告诉你多少次,第一,不许和别的男人往来;第二,你明知道我同他意见不同,却还执意送他,不给我留一点面子,萧玉儿,你是故意的吗?”

我渐渐回过神来,望着面前这个我最熟悉的男人,此刻却说不出话。他真的是我爱的那个男人吗?我真的爱他吗?不讲理、霸道、甚至那几句话让我觉得几近无耻。我干咽了一下,轻轻问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显然我的语气更加的激怒了他,他一下站起身,贴近我的身体,我忍不住想躲开,他却一双手铁钳一样箍住我,我不由疼得一窒。

“你还敢顶撞我?”他声音沙哑。

“我没有!”我毫不退缩的看着他,“是你自己突然莫名其妙——杨大人对你如何你不会不知,我对你如何你不会不知,我们心心念念为你,你竟然说得出这样无耻的话,你的心到底有多龌龊?”

他眯着眼睛看我,呼吸越来越重,我渐渐不安,却不想躲,我没说错,也没做错。

“有多龌龊……你想挖出来看看吗?不错我这个人卑鄙下流无耻阴险龌龊,你是今天才认识我吗?是谁想和想我这个败类白头到老,一生一世?”

我心里发颤,他居然如此嘲弄的口气说着那些情浓时我鼓足勇气才说出的誓约,那些个我心里甜蜜的回忆,以及支持着我在这个年代的动力。

我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杨广,你现在气糊涂了,我不同你计较。”

“哈,”他轻蔑的一笑,“萧玉儿你未免太高抬你自己了,我气糊涂了?什么样的委屈我没忍过,什么样的羞辱我没面对过?你以为你是谁,能够气到我?荒谬!我告诉你,我生气的只是你居然敢跟杨素沆瀣一气的给我难堪。至于你自己,”他不屑的看着我,“你以为我真的喜欢你,我告诉过你,我就是想要你生的儿子而已。”

我看着他似乎在说话,只是我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我想闭上眼睛,可使眼睛却似乎干涩的都不能闭上,好像我必须眼睁睁的看着他羞辱我,凌迟着我最在意的尊严。我听见杨素说,王妃,有您相伴,晋王之福也。我听见萧怡坚定而轻柔的告诉我,别给我任何机会。

“杨广,”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打断了他的话,自顾自的说道,“你现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现在最好走出去,自己冷静冷静,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谈。”

“我为什么要走?”他扳着我的头,让我逼近着看着他的脸,他的气息到了我的脸上,“这是我的晋王府,你是我的女人,我走了,你想让谁来?”

我终于能闭上眼睛,他大脑到底是怎么长的,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杨素到底哪根神经部对,居然认为这个人堪当大任?

“刺啦”一声,我一冷,浑身一抖,发现他竟然直接扯开了我的衣服。

“你要做什么?”我双手挣扎着想要推开他。

“何必惺惺作态,”他还是那样嘲弄的看着我,“不是你夜夜求我的时候了?那时候你承欢在我身下,怎么不见你问我为什么?”他边说着,手却不停,一只冰冷的手毫不容情的抓着我手,另一只则继续扯着我的衣服。

我浑身不停的战栗,头脑混乱,怎么都开始控制不住自己,我想尖叫,可声音却哽在喉头出不来,终于所有的力气都殆尽,我最后一丝的印象就是眼前全部归于黑暗,寂静无声,我直直倒在地上,他的手,这次没有抓住我。

这冬天的地面,好像并不冰冷。

“王妃,王妃?”

迷迷糊糊中,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叫我,可难以分辨。浑身火烧火燎,虚弱无力,即便有心回应,也张不开口。

梦境中,杨广依然俊美如昔,只是脸青青的,不知道鬼是不是这个样子。他不理睬我,我开始恨他,而后竟然因为他的漠视而恐慌,我对他喊你恨我啊,你打我,但是……你千万不要装作不认得我。没想到他竟然转身走开,我急匆匆冲上前去抓着他袖口,他反手就把我甩到地上。

“不要……”我呻吟出声,喉咙好像被刀划过一样的疼,眼泪不由自己的就掉了出来。

“王妃,王妃你醒了。”

我慢慢睁开眼睛,看见连环双眼红肿的在我床边跪着。

“起来……”我声音干的没有一点水份。

连环用手抹着眼泪,抽噎不止,可是嘴角带着笑,“您总算醒了,这都两天两夜了,吓死我们了。”

“我没事,”我心里感动,到底有人这么挂念着我,关怀着我。伸出手,连环明白我的意思,双手紧紧攥住我手,泪中带笑的道,“王妃,太医说您只是压力太大,加上突然的急火攻心,才会昏厥,开了点儿温补的方子,多休息休息就好了。我看您呀,也休息得够了,两天两夜了呢。”说到后来,她咯咯的笑起来。

我支撑着想起身,却觉得浑身无力。

“别起来别起来,”连环把我又按下去,“这么长时间滴米未进,您哪有精神起来,”她转头低声喊,“唐姐姐,萱姨,王妃醒了!”说罢她又看着我,笑道,“我们三个人轮翻看着您,好了,她们过来了,我却给您准备药和一点儿吃的。”

“我跟你一块儿去吧,”萱姨挽着连环跟着往下走,“给你打个下手,这里有一个人就够了,”萱姨看着我笑笑,“王妃,好好歇着,有我们照应着你,没问题,明天就好起来。”

我心头暖暖的,她们俩出去带上了门,唐谦坐到我边儿上,掖了掖被子,轻轻道,“过会儿我去跟王爷说,您醒了。”像是知道我怎么想的,她继续说道,“王爷这两天有功夫儿就来看您。”

我嘴角禁不住的一抽,不想提,偏偏又说起。

唐谦叹口气,“王妃您又何必变了脸色,我们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可是您一昏过去,王爷连夜得让人上宫里面抓来了一群太医,您也知道王爷平时都是笑脸儿迎人,脾气好得很,可是那天夜里,脸色阴沉,那群太医给吓的都不敢言语。直到太医说了您没大碍,王爷脸色才好点儿。”

他真的在乎我吗?还是在乎的是这大过年的自己不能出问题?难得太子出错更得显得他处处好?我生性本不是多疑之人,只是他……我苦笑,这个人真磨人。

“王妃,”唐谦低声道,“别这样,所谓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您和王爷这一段时间都那么好,大家都不提就过去了。”

“唐谦,”我声音虚弱,“别说了。”

“王妃,”她欲言又止,忍不住叹口气道,“您不让我说我也就算了,只是,除了上朝议政的时候,王爷真的都在陪着您。”

我轻点下头,以国事为重总是应该的。

“玉儿!”门一下被推开。

唐谦站起身,道,“王爷,王妃醒了。”

杨广来到我床前,“我听说了,”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先下去吧。”

唐谦在他身后看着我,眨眨眼。然后转身离开。

她关上门,杨广坐到了我床边上,一眨不眨的望着我。

“王爷……”我沙哑道。

“怎么不叫我的名字了?”他低低问道。

“我可以吗?”我望着他,嘴角忍不住一丝自嘲的笑,“好吧都随你,你认为怎么好就怎么样。”

“干吗那么看着我,”杨广难得没有动怒的低沉道,“我那么让你厌恶?”

我望着他,感觉身体慢慢在恢复力气,不知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不是厌恶,”我摇着头,悲哀的道,“是我捉摸不透你,什么时候假意,什么时候真情。”

“那你打算怎样?”他抚着我脸颊,泰然自若。

他没有任何的担心,就像他说的一样,我是他的人,没有什么别的可说,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是他的人。

“我……”我咬着下唇,道,“我不打算如何,你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总之……我是真的,你要杀要剐都随你,我跟着你爱着你,下地狱……也认了。”说到后来,觉得脸上凉凉的,原来不知觉的,眼泪流下来,我爱他,竟然比我想象的多,原来以为爱一个人就会把喜怒哀乐生杀都交在对方手里,太不自由太危险,因此觉得绝对不能爱一个人;现在忽然发现原来真的爱上一个人是最有勇气的事情,因为什么都不在乎了——生也随他,死也随他。

“玉儿……”杨广似乎有些动容,他叹息一声,用手指试去我脸上的泪,“对不起。”

第一次,他真心真意的对我认错。

我抓住他手,不言语。

“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会那么生气?”他望着我低声道,眼睛黝黑黝黑的闪亮,“我都是气话,你说的对,我是气糊涂了。玉儿,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的,一切我都要去同别人争,于是我要忍要退,要打落牙齿和血吞,只是你是我的,我要你永远是我的,只是从认识你,你就表现得那么特殊,你并不想成为我私人的,你甚至想远远的躲开我,刻意的。”

“我怕……”我低声道,“你……从来不看好我,总认为我是个虚伪的坏女人。”

他轻轻吻着我的唇,“我说了我错了,我的玉儿是最好最好的。所以我甚至不想让别人接触你……杨素是聪明人,是一直帮助我,可是即便他,我也不希望你接触。”

我忍不住微笑,“你莫名其妙。”

“更何况,”他眼睛里面浓浓的黑,“你是否记得你同柳言去上香那次,在庙里遇见沈南新?”

我点点头,诧异于他为什么会提起这个。

他脸上表情莫测,“回来之后我和柳言谈了很久,那时候我们不知道沈南新详细资料,柳言问我,有没有想过,吸纳沈南新为自己所用。”

我一震,不知他们曾经有过这样的念头。

“我没有考虑就拒绝了。”

“这样做确实很冒险,”我低声道,如今知道沈南新一点线索更觉如此。

“不因为这样,”杨广凝视着我,“傻玉儿,我怎么可能吸纳沈南新?一是我当时就觉得沈南新不可靠,不想沾染,二是我想如果继续追查可能还会太子更多的致命伤,比我自己用更好,三……则是因为沈南新碰了你。他永远都是我的敌人,总有一天我亲手解决他。”

“然后呢?”我忽然想起他不是为了跟我谈沈南新。

“然后……”杨广眼睛不眨地望着我道,“柳言问我第三个理由占多大的分量。”

我不解。

杨广叹口气,忽然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玉儿,别人不许关心你,不许照顾你,不许,我都不许,即便我最亲近的人们,也都不行。”

我被他紧紧搂得喘不过来气,只能用手推他,却丝毫不动。

“所以,那天晚上我格外的生气,为什么我最心腹的两个人都居然胆敢关心你,而你也跟他们那么亲密。”

“咳,咳咳……”我闷的咳嗽,他才松开手臂,我笑道,“你……你太神经了。难道说只允许你欺负我,不允许别人关心我?”

“自然!”他理所当然的回答,“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玉儿我警告你,他们对你好一点,我就多欺负你一点。”他冷哼着说道。

“吱呀”的门开了,我一下要逃,却被杨广搂得不能动弹。

连环端着饭菜和药进来,看了看我们,把东西放下笑道,“奴婢下去了,王爷王妃慢用。”

第三卷 平陈 第三十九章 错事

我脸通红,道,“都是你,她们下去一定会笑话我。”

“谁敢。”杨广道,“吃药来,玉儿,看你这两天憔悴的。”

我乖乖凑过去,有一天幸福,我就享受一天,想那么多,何必呢?我抬眼看着他的侧面,心里喟叹,你这家伙,把一心旁观的我,变成了这种无原则无社会责任感及时享乐主义颓废派的人,唉。

“对了,”我一边靠在他身上喝药,一边问道,“到底你有没有对父皇说起沈南新的事情?”

他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我有点怕,问道,“到底怎么了?”

他把勺子送到我嘴边,声音不悦,道,“喝你的药!”

他一直照顾着我,直到晚上,两个人睡下,屋子里弥漫着药香,我有心事,因此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又不敢翻来覆去,怕把他吵醒,怔怔的看着窗外的月亮出神。他的愤怒……是否也是因为……有一点在乎我呢?

我有一万个不好,不出色,只是,他就喜欢着我?

越想越快乐,嘴角带着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沉沉睡去。

过了两天,我才算好了大半,威胁杨广不许再那么变态的管制我。他非常不情不愿的嗯嗯啊啊了两声,当作模棱两可的回答。我拍拍他漂亮的小脸儿,哄了两句,他脸色才好转。有时候,对着我一个人,他真的小孩得不能再小孩,也许是因为这个人从小就成熟得太早,没有过童年,没有过肆无忌惮的轻狂岁月,才会在最亲近的人身边表现的孩子一般,也算作是一种释放。我希望是这样,一个人只要能释放,就不会太压抑太扭曲,能够恢复正常。

我找机会见到杨素,才知道杨广没同我说的情况是什么,他果然还没有克制住诱惑,给杨坚上了个本子,弹劾太子。只是出于天生的政治敏感,使得他并没有说太多,只是简单的说了太子千牛备身刘居士好作獠舞,刻意结交一群勋贵之后的泼皮无赖子弟,带他们到了一处地方之后,再把事先准备好的车轮子套在他们脖子上,用棍棒乱打一通,差不多快打死了还不肯求饶的,就称之为壮士,成为东宫的党羽。其中那些灵活敏捷的,编为“饿鹘队”,有武艺的编为“蓬转队”,经常带着老鹰,牵着狼狗,在长安街道上骑马横冲直撞,殴打路人,侵夺商贩。街上的百姓不分贵贱,但凡是看见“恶鹘队”或者“蓬转队”来了,就罢市逃窜,甚至公卿妃主也不敢招惹,因为是东宫皇太子的人。杨广的用意是以此为引子,慢慢再交待出沈南新。

没想到杨坚看了他的奏折之后,居然把他、太子、高颎、杨素以及秦王杨俊、蜀王杨秀都找过去了。

杨坚和颜悦色的,把那份奏章交给了身边的高颎,道,“都看看晋王的这份折子,看了之后告诉我什么想法。”

那几个人纷纷回头,看着杨广的目光各有不同,有诧异,有不屑,有若无其事,杨广看起来神色如常,但是手攥的紧紧的。

“看完了吗?”半晌杨坚问道。

“是。”几个人回答。

“说说吧,你们怎么看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先说。太子一脸尴尬,想要辩解却又不知道怎么说,狠狠的瞪着杨广。

“父皇,”最先说的是杨俊,“二哥的折子上言之凿凿,但是是否确有其事,我们也不得而知。”他上来就含糊了那道折子,“二哥肯定也是一番好意,希望太子大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三哥说的是,”杨秀接口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太子大哥一向宽厚仁慈,那些个想攀附他的人又多,有时候不是东宫的人,他们也一口咬定是东宫的,想借大哥的威势,未见得真的就是太子大哥的人了。再者说,就算真的是东宫的人,那东宫那么大,就算太子大哥也难免有失察的时候,回去整治整治那群兔崽子就是了,让他们以后不敢再轻举妄动。二哥嘛,是有些大惊小怪了。”话说到后来,他带着点儿轻蔑的口气。

“秦王、蜀王此言差矣。”高颎站出来,跪倒在地,沉痛道,“皇上,常言道无风不起浪,晋王所奏之事,臣认定必然是确有其事的——臣如今也要奏一本。”

杨坚笑道,“折子呢?”

高颎摇头道,“臣没写,只是临时想到,就在此说给陛下听了。”

“说吧。”

“陛下,臣也是参太子。”

除了杨素,几个人都是诧异的看着高颎,他不急不缓的道,“一是晋王所奏,确有其事,太子不好好约束其手下人,为祸长安是小,以后为祸天下是大。蜀王所谓东宫大了,太子管不过来,此言大谬,大,有大的过天下的吗?难道说以后太子管不过来,就说天下太大了?二……是铠甲之事,臣一直没有面陈过,那件事同样是太子授意,而手下人所为,姑且不说太子那么做对不对,他又是没有约束好手下之人,导致了这样的局面。太子之错的原因有二,其一过于过于宽厚,不严待,不忍心。其二性情过于率直,恣意妄为,不加掩饰。”

“那你说怎么办?”杨坚淡淡道。

“臣认为,”高颎跪地道,“太子之所以如此,同在长安太平盛世过久了有关,不知天下之难,不知军事之苦,臣奏请,让太子为大元帅,领兵伐陈。必将大有裨益。”

“高大人所言极是,”杨俊杨秀一同跪下,杨秀接着道,“父皇您就下旨吧,儿臣们也都觉得这个法子不错。太子大哥打头阵,儿臣们从旁辅助,定能凯旋而归,让我大隋天下一统。”

“杨广,杨素,你们怎么不说话?你们认为呢?”

杨广一掀袍子,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的磕头道,“儿臣没有意见,儿臣所奏,就是希望太子大哥能够注意一下,谨防悠悠之口,不晓得会有什么难听的出来,防患于未然。”

“是吗?”杨坚一晒,“没想到你替太子想得还这么周到长远——杨素,你看呢?”

杨素躬身道,“臣——认为几位王爷和高大人所说都有道理,只不过,”他抬头望着杨坚,沉稳道,“平陈,是我大隋目前最重大的军机大事,主帅的人选,该取决于战事的需要。”

“你们听听!”杨坚忽然一下提高嗓门,雷霆震怒,“高颎啊高颎,你也是老成持国之人,居然拿平陈当儿戏,让他去历练,让他去领兵?”他用手指着太子,吼道,“他带着他的‘恶鹘队’去啊,还是带着他的‘蓬转队’?你以为陈的人都是纸捏的,一吹就跑?”

“父皇,都是儿臣的错,请您别再责怪高大人了,高大人都是为儿臣,为大隋才这么说的。”太子扑通跪下低声道。

“你给我闭嘴,”杨坚怒道,“你这些烂事真的以为朕都不知道吗?还有你们!”他看着地上的几个儿子,“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心里的如意算盘——你们都是一母同胞,朕对你们向来是一视同仁,没有丝毫的好恶偏见,怎么你们自己就不消停?我大隋现在还没有统一天下,等统一了你们再闹也还来得及,啊?眼睛里头都是别人的错儿,自己呢,自己就都没有错儿?”

杨广跪地不语。

杨坚走过去,低着头道,“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阿摩,你母亲最疼你说你贴心、懂事,你的事都懂哪去了?你的折子好啊,文采飞扬,难怪朕身边不少人都说,晋王的才情普天之下堪有匹敌,朕看也是,可是你有功夫能不能想想怎么冲锋陷阵,写写那些,声情并茂的,激励士气!哼,朕看你也是个废物,太子所做,你所写,真是半斤八两,不相伯仲,让人齿冷!”

“你们!”杨坚指着跪倒在地所有的人道,“都下去吧,自己回去都好好想想,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杨素同我讲完之后,我也是叹口气,其实一切杨素早就跟杨广说过了,偏偏他不听,也或者是克制不住自己,结果就是碰了一鼻子灰,倒是幸亏没有什么损失。还不肯跟我说,死要面子。

不过想来,他这次算是踏下心,明白了杨素的意思,不必主动出击,好比说后发制人,先出手的总是给对方观察自己的机会,反而让对方有机可趁。这个年前后的,我长吐一口浊气,沟沟坎坎的,颇为不顺。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章 东宫

开皇七年,公元587年这一年即将在漫天的大雪以及鞭炮声中过去了。

我因为身体欠佳没有同杨广一起入宫朝拜,卧病在床,其实也没有什么事,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只是杨广觉得严重得不得了,地都不允我下。他同我说,一定会早早回来,这辞旧迎新的时刻,我们一起渡过。我劝他不必着急,这样的场合不能失了礼数。当然,我心里还是因为他那句归心似箭而甜蜜的。

连环、唐谦,萱姨三个陪我在屋子里面聊天,我则催她们出去玩玩,没必要陪着我,他们不依,我只得说自己身子累了,想要睡觉,她们才起身走了。等她们走远,我蹑手蹑脚的起来,翻开箱子,找到我的那件大红嫁衣,凤冠霞佩,自己穿戴整齐,凝望着镜子里面的人,唇红齿白,一双眼睛熠熠发亮,洋溢着幸福的神采。

是的,我开始对自己没有新婚之夜而不甘,这一晚,我要从来一次。

许久许久,蜡烛燃尽,我靠着床边越来越困,昏昏沉沉居然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双手一摸,发现那些个嫁衣凤冠的,都被除了,我咬着嘴唇,把杨广碰醒了。

“怎么了?”他低头问我。

我双手抱住他腰,懊恼的道,“你帮我脱的?”

他“嗯”了一声。

“可恶,怎么睡着了,”我叹息着,“我还想跟你弥补一下空缺的新婚之夜的……”

“那有什么重要的?”他抱紧我。

“不一样……”我喃喃,“虽然我现在已经很幸福,但是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贪心。”

我捶他小腹,“不懂不要瞎说。”

渐渐的,我有睡着了,开皇八年,正式的在睡梦中来临了。

我身体略有好转之后,就开始跟着到处拜,拜完这个拜那个,年过的热热闹闹的。那些个王爷们,不管低下有任何动作,见了面也全是亲亲热热,打死不离亲兄弟的样子。我不管他们那些手心手背真的假的,自顾自的开心着。

“玉儿,”独孤后拉住我手,笑道,“阿摩跟我说你生病了,让我担心坏了,赶紧派太医去你们府上,那群太医怎么说,身子好多了吗?”

“回禀母后,”我笑道,“身子完全好啦,玉儿壮得很,才不会有事呢。”

“你看你,”独孤后笑着指着我,我低头看,那天我穿着嫁衣再来一次洞房花烛的念头被杨广破灭后,他勒令禁止我在搞那一套,我凶不过他,所以发誓这个正月我天天穿红色的,让他看得烦死。“一件小红棉袄,玉儿看起来跟个小姑娘似的,哪儿像个晋王妃哟!”

我偎在独孤后身边,笑道,“玉儿这样才喜庆嘛,母后您今天有什么安排?”

独孤后想了想道,“你父皇一会儿要过来,我们一家人商量商量再说。”

“是。”

结果一等就等到了下午,杨坚才过来,一脸疲倦,独孤后问道,他也只是摇头不答,我们边儿上的这些个女眷,全都察言观色,个个行个礼之后就离开了。

直到晚上,我才从柳言那里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是太子。只是这次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起来无伤大雅,细想来又会让人动容。

“前几日,朝廷百官多往东宫朝见皇太子,太子又不加回避,大肆铺张的接收朝贺,歌舞之声一直传到宫外。今天上午皇上无意中听到,就问当时身边的近臣道,这正月里,内外百官都相约着往东宫朝贺,是何道理?太常少卿辛大人回答说,与东宫只能称之为‘贺’,不能称‘朝’,‘朝’是只有皇帝才用。皇上当时便脸色不善,回去之后就专门下诏:‘礼有等差,君臣不杂,爰自近代,圣教渐亏,俯仰逐情,因循成俗。皇太子虽居上嗣,义兼臣子,而诸方岳牧,正冬朝贺,任土做贡,别上东宫。事非典则,宜悉停断,’紧接着,皇上就下令禁止一切不合理制的朝贺。太子受贺只准‘西面而作,唯宫臣庆,台官不复总集’。”柳言娓娓道来,我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今天上午没有看见杨坚,到了下午他脸色又那么难看。

“那……”我低低问道,“皇上可是疑心……?”

柳言微微一笑,道,“王妃心理自有判断。”

我叹口气,“柳言你别这么说我,我不过是个笨人。”

“王妃,”他笑,“你这个性子一直没变。”

“哦?”我斜着眼睛看他,“是笨呢还是傻?”

“都不是,”他轻轻道,“您从容宽厚。”

我怔怔的没说话,此刻的自己个儿,倒让我想起了《红楼梦》里面的王夫人跟宝钗,金钏儿跳水死了之后那些个你来我往的一句句话。都像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又都好像真的不明所以。人……太真性情了不好,伤筋动骨,损脾害胃,像林妹妹,那真的是仙子,那样的性子,让人高山仰止,从头都透着悲剧情节,除了质本洁来还洁去,没办法有别的结果。

是,我就是这么个人,我重重叹口气,你说最后宝钗不幸福,可又有幸福的人吗?活着可能不过是悲剧,大家都在苦中作乐,我选择的只是其中一个路子,卑微的活着而已。这宫廷面的是是非非,又能有什么谁是谁非。

“柳言,”我苦笑道,“我这个人,才不是。”

宝姐姐说,如果自杀的话,她也不过是个糊涂人。无非多给她点银子发送发送。我简直要为这句冷漠到家的话喝彩。想到这里,找到纸笔,边写边道,“柳言你可不许说我写的自丑,我能写就不错了。”

“是是,柳言知道。”他笑着道。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这是宝姐姐抽的那个诗签,此时此刻,格外的符合我心境。

“任是无情也动人。”柳言缓缓念道,然后凝神深思。

“怎么了?”我问道。

“没什么,”他轻轻道,“王妃,柳言不同意您这句话。”

我挑眉笑道,“怎么?你又知道我在想什么说什么。”

“不敢说全知道,”他深深的看着我道,“王妃拿无情自比。”

我笑着插嘴,“算你说对一点,只是,我可没说自己动人。”

柳言没接茬,继续道,“可是什么是无情?”他停顿一下,“王妃,臣偏偏认为,无情人有两种,一种是铁石心情,另一种,偏偏是太多情。至深的情转薄,至深的情无色。怕多情,只好无情。以无情,装深情。”

我低头,心若擂鼓。良久,我怔怔的抬头望着他,他正好开口,浅浅的说道,“因为柳言——有时候就是那样的。”

“很晚了,”他忽然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道,“臣今晚还要去宫里,见过韩擒虎、贺若弼两位大人,就不打扰王妃了。”说罢,他便自顾自的穿上了披风,推开门,一言不发的走出去。

我望着他背影,心里面五味交杂。为什么我亲厚的这些个人,都是一些情到浓时情转薄的人呢,让人把不到脉搏,摸不到心思。

直到月上柳梢的时刻,杨广才带着笑得回府,隔着窗子,他直直的站在外面看着我道,“你是哪家的姑娘,在此看着月亮?”

这个动作还挺罗密欧,只见他一身白衣,说不出的飒爽挺拔,我于是笑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公子也是来赏月的吗?。”

他用手托起我的下巴,“快点,告诉我哪家的?”

我笑着打掉他手,“你这是哪跟哪,分明是个流氓无赖。”

他伸出手,搂住我腰,居然轻轻松松的就把我从屋子里面抱了出来,“既然姑娘你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们不妨一起赏月去吧。”

在我们的院子里面,他抱着我转圈,我低声的尖叫,随即一串笑声,搂住他不松手。

杨广那天晚上特别兴奋,他不同我说,但是我猜到了,一定是因为柳言所说的,东宫出事了。杨坚整治东宫,一定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比如东宫,现在一定是愁云惨淡,元魏氏姐姐的日子,倒未必会有太大的影响,反正,太子从来也没有给过她一点幸福,只是我想起她来,时时都会有一些内疚,所以我也曾对杨广郑重的说过,总有一天他要帮我报答姐姐。

也许是我有一些敏感,但是这两天的两件事情——一个是杨广所上的那道折子,另一个是东宫规矩的事儿,杨广都没有同我说,让我觉得,他对我似乎有一些的变化。当然,我也不是认为他想隐瞒我,若他想瞒我,我根本没有机会打听到。只不过……就是有一点的不同的。

是好?是坏?我无法分清,也无法说清,只是知道,变了,有一点变了。

尽管他暂时还没有去萧怡或者别的人的房里过过夜,可他却开始有时候睡书房,他对我说,是因为现在战事筹备太累了,有时候弄得太晚,有时候又需要早晨起得太早,所以不打扰我,自己在书房反而方便。他说的时候一脸的真诚,可是我却心里有一点凉意。因为这个世界上在我看来,最让我不信任的,就是他某种真诚的表情——对待外人的,最高级的敷衍和伪装,如今,他开始要对我用了吗?

我,不明白。但,我不问。

事情果然像杨素所预言的那样,过了正月,杨坚正式的任命杨广为平陈大元帅。

第三卷 平陈 番外 柳言·长安雪(上)

大雪下了几天几夜了,有种席卷一切铺天盖地的气势,仿佛永无休止。柳言站在城门楼里,看着皑皑之下的长安城,深深的吸口气,雪粒、寒风一股脑的进了嘴里,冰凉冰凉的,可是也觉得分外清爽。再呼出去,就看见一小撮白茫茫的雾瞬间被吹得烟消云散。

这样白茫茫的长安城,让人辨认不清哪里是平日的红砖黄瓦,哪里是平日的雕梁画栋,哪里有是平日繁华富丽之处。

柳言忽然恍惚一下子,仿佛自己不是在长安,而是在建康——他努力的回忆,思索,到底什么时候,自己在建康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大雪呢?一定是有过的,一定,他对自己说,我见过。

慢慢的,他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建康也下着这样的大雪。想到这里他有一些惊诧,一个人的记忆竟可以追溯到那样远。

那时候,他在襁褓中,暖洋洋的,盯着漫天飘飘洒洒的雪花,一双小手伸出去接。柳言打了个冷颤,仿佛感受到了那种手上传来的凉意。[奇`书`网`整.理.'提.供]可小时候并不怕,咯咯笑,双手拍打着,激的雪片乱飞。慢慢的开始觉得冷,冷的手臂垂下来,冰天雪地里,一个婴儿开始嚎啕大哭。

忽然,身体一轻,一双大手把他抱了起来,他立刻感到了人的温暖,从大哭变为抽噎。转过头,他看到一张年轻而俊美的男人的脸。

是皇上。柳言诧异自己还记得皇上那么年轻的时候,沉静中带着一点忧郁。在隋每天要见好多个王公贵戚,见皇帝,要跟着人不停的万岁万岁万万岁。可是,柳言呆呆的想,在我心中,皇上是南梁的那个男人,那个救我并养我的男人。

“可怜的孩子。”那个忧郁的男人面庞上更见悲伤。

可是婴儿不懂什么可怜,只因为见到人而欢欣鼓舞,他双手又开始乱动。

“这孩子,”男人忍不住一笑,“生命力真顽强,长大了一定是一个救世济民,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或者,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柳言想,成为一个大丈夫,真男人就成了自己心里隐隐的目标。

“孩子,我们回宫去吧,以后有我来照顾你。”男人低低的商量道,仿佛这个婴儿能听懂。

许多年后的柳言,当然懂了。当时的婴儿咯咯笑着,仿佛也在回应。

男人抱着婴儿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那婴儿偶然一次越过男人的胳膊,从高处望到了身后的场景,一片猩红,四野弥漫着。

柳言又打了个寒颤,他似乎真的闻到了那种血腥味,又浓又刺鼻,同时伴随的,似乎还有人的哭声、呼号声、喊杀声、马嘶鸣声。只是,皇上没有给他讲过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他自己也是今天才想起来这个场景。柳言涩涩的想,这个问题,只有到了九泉之下,见到皇上的时候再问了。也许,那是一场小小的战争之后?可是战场上不该有婴儿……那么,是宫变?柳言心里一凉,禁止自己再想下去。就当是一场小规模的战争吧,皇上救了战场上一个婴儿。他对自己肯定的说。

回到宫中后,那个男人并没有把对一个婴儿的承诺抛之脑后,而是教导他各种技能,生活、武艺、文学、艺术、音乐,无所不教。但凡柳言想到的,他就给他找来最好的老师。他有时候对他,比自己的儿子还好。这样幸福的日子一直过了十五年。

十五年无微不致的照顾……柳言右手伸进衣服,有些颤抖,每每在他有些失控的时候,他就需要吹箫,来压一下自己的情绪,幸而这样的时候并不多。箫呢?箫呢?他胡乱的摸索着,却似乎怎么也摸不到,不可能,柳言有些微微的烦躁,那箫,自己永远随身带着,从未离身。还好,他轻轻松了口气,摸到了,因贴着胸口,有些温温的。只是摸到了之后,他情绪也已经平缓下去,不用再吹了。

想到哪了?柳言皱着眉头想,雪花居然落到了他的眼睫毛上,化开了,阻挡他的视线,掉下来,像一滴眼泪。

八岁的周静帝宇文衍禅位,隋帝杨坚夺北周宇文氏天下。这在当时算得上是大事件,但也没有多震撼。这三百多年间,皇位更迭的仿佛比四季变幻的还快。只是这件事情在朝中却引起了巨大的争论。

柳言动了下身体,这是他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也是对我影响至深的一件事,他忍不住叹口气想到。臣子们纷纷上表,请求皇上兴兵,进可以进节周氏,退可以席卷山南,恢复旧梁祖业。自己也在其中,洋洋洒洒恳切的写了一大片,自己当时很兴奋,认为一个既可以立功,又可以报答皇上的时刻到了,甚至自己还幻想过,凭着自己出众的才华,渡过长江,横刀立马,为最敬重的那个男人打来更大的天下。

结果当天夜里,那个男人就把自己找了过去。当时热血沸腾,却没想到进了门,迎面就是一巴掌,抽得他错愕不已,不知所措。

“跪下!”

那个男人第一次对他喝斥道。

他扑通跪倒,抬着头看着那个一贯雍容忧郁的男人疲倦的望着他。

那是第一次,柳言想,我在他的脸上看见疲倦,似乎从那以后,疲倦就深深的刻在了他的脸上、心里、骨髓里,再没有消退过。他隐隐有些内疚,总觉得那些疲倦是自己添去的。那天夜里,他们两个长谈了一夜。他仿佛是重新认识了眼前的男人,他不仅是亲切的,疼爱他的、宽厚善良的,更是伟大的、睿智的,高瞻远瞩的。

那个男人道,晋代郭璞有云,江东分王三百年,复与中国合。他不服,冷笑道,您为什么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的预言,这一切不过是那些北方人用的诡计而已,危言耸听。是您教的我人要掌握命运,而不是命运掌握人。

柳言,那个男人脸上的疲倦更深了,火光下半明半灭,那是你正当年少,我想你少年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想让你有站在最高处的勇气,但是如今你也大了,我要教你另一条,记住,这是更重要的,命运决定人,人不能决定命运。

他一下从跪下跳起来,您这是说什么?

你给我跪下!男人低声道,但是充满迫力,于是他又不甘愿的跪下。

比挑战命运更难的,是服从命运。柳言,服从不是懦弱,有的时候需要更大的勇气。因为你要隐忍,那种忍耐像是在小火里面煎熬,不断的折磨,心又像是在滚烫滚烫的开水里煮,慢慢的收缩。那个男人的声音中充满了压抑着的痛苦。柳言不敢回答,慢慢的在琢磨着那几句话。

抬起头来,柳言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觉得我如果带兵打仗怎么样?

柳言舔了舔嘴唇,沉思一下才道,皇上,并非是柳言恭维您,您雄韬大略,若是出兵,就算不能拿下北方,恢复祖宗基业也是可以的,同隋割江而治。

那个男人冷笑着问道,那你觉得杨坚这个人呢?说实话!

柳言犹豫一会,不甘不愿得道,这逆贼……也算是个枭雄。

好,你还算是肯实话实说。一个你眼中的英雄和一个你眼中的枭雄征战,要多久会有个结果?

柳言明白了那个男人言重深意,不由得浑身一震,低头不语。

男人低低一声长叹,火苗似乎能感受到一般,晃动不休。柳言,胜败是兵家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是对于那些普天下的普通人而已,有胜败之分吗?我没有野心吗?我让自己一辈子怀才而不能伸展的压抑着,为的是什么,朝上的那些个大臣不懂,我这些年天天教导的你也不懂吗?柳言,我旨在保土安民,让天下能够太平乃至富硕,让尽量多的人在这乱世平稳的生活,而不是建立王图霸业。我跟你说,命运决定人,而人要服从命运就是这一点,当你所想要抗争的命运,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是一种幸福的时候,你就要咬着牙,心甘情愿的承受着。不抗争,不努力。

雪更大了。

“柳大人,柳大人里面躲躲雪来吧!”几个小兵招呼道,“没什么事儿,您跟这儿挨冻干什么啊?”

柳言一笑,才发觉脸都有点僵了,“我没事儿,你们几个别管我了。我说——你们可别养成习惯,该做什么不做什么,天气稍微有点儿不好就躲起来,以后上阵看见敌军还不跑回老家?。”

一个看起来也就十八九,鼻子尖儿冻的通红的守兵笑道,“瞧您说的,我们平日哪儿敢这样,这不是您替我们站会子岗,我们才能偷点懒儿吗。”

一个老兵忽然猛的抱起这个年轻的小兵的腿就给摔了过去,“哎哟!”那个年轻人还没说清楚话,边儿上老兵们轰然一笑,然后跟着过来用雪砸这个年轻的小兵。

“就知道闹!”柳言笑道。

一个老兵站起身嘿嘿一笑,“柳大人,听这个孩子瞎说,我们就是进来换岗而已,谁不知道您好脾气,这小子也敢跟您开玩笑了。”说完,对着那些玩儿闹的,一声吼,“都他妈的给我统统站好了!”

那些人迅速而笔直的站好,“看看你们一个儿个儿的,全给我该干嘛干嘛去!”

“是!”一群男人响亮而短促的答道,说完,就各就各位的站好,一言不发。那个年轻的士兵才歪歪斜斜的站起身,吐了口吐沫,晃晃脑袋,一头的雪片洒下来,嘴里嘟囔着,对柳言一笑,一口白白的牙,显得机灵古怪,“报告大人!立刻就位!”他绷着脸儿根柳言道,然后笑着跑来,找自己的位置。

那个老兵摇摇头,骂了句小猴崽子,可脸上都是对年轻人的疼爱。然后便一动不动的站在城墙上,不再言语。

忽然雪有点大,风刮起来了,呜呜的,雪打在人脸上生疼。柳言的衣角卷的老高,忍不住闭了下眼睛,过了会儿才睁开,那些个站岗的士兵们一动不动,像是风雪中的标杆。柳言呆呆的,这就是大隋的士兵。如果当初皇上执意要同隋开打,这些个年轻人,都会前赴后继的上战场,然后尸横遍野。

十五从军征,八十使得归。他叹口气,心里涌上一阵苦涩。

那个男人的深意,他今天似乎又能领略到一点。

柳言,我希望我所亲手带大的你,将来能够有功于这个天下,有功于普天下的老百姓,有功于我们所处的年代,有功于历史的洪流,即便你被淹没在历史之中,我也不愿意你在丹青上被人浓墨重彩,可是带来生灵涂炭。那个男人一字一句的说道。从此以后,这句话和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大丈夫一样,成为他心中恪守的两个原则。

柳言轻轻挪动了下身体,换了个位置,自己刚才站过的地方留下了两个深深的脚印,但是刚走开,就看见被新的雪覆盖了,过一会儿,就是两个似乎有些低的地方,在过半天,也许连脚印都看不出了。

那一晚的深谈,柳言觉得自己成熟了不少,以往的他总是局限在一个小小视角里,平板的看着世上纷乱悲欢,而现在,他却窥到了一个以往没有见过的角度:仿佛在一条历史的长河中,看着世事变幻,这个视角让他睿智而不狡黠,稳重而不轻佻,出世而不弃世。

第三卷 平陈 番外 柳言·长安雪(下)

从城楼上看下去,来往的人和马车并不多,也是,这样冷的天气,谁不跟家里暖洋洋的聊天喝酒,而出来奔波呢?玉公主现在也在暖暖的屋子里吧?柳言心里忽然一动,然后浅浅的一疼,脸上却不由自主的挂上了淡淡的笑容。

他一直好奇于素未谋面的玉公主,只是他不敢问皇上,因为一贯以来的尊敬……以及心中隐约的忌讳。他知道,皇上也一定不愿意谈的。

从小的时候,那个男人看着他有的时候就会呆呆的说一句,玉儿也在就好了。他问,玉儿是谁呀?

玉儿,那个男人开始微笑,然后带着浓浓的忧郁,不着边际的道,总有一天你会见到她的,答应我,你要帮我照顾她,保护她,让她快乐幸福。他坚定的“嗯”了一声。少年的时候就想着能尽量的报答这个自己信赖以及尊敬的人。他说您放心,柳言死也不会让玉儿妹妹受到一点伤害。

胡闹,那个男人似乎因为他的话而开心,仿佛自己的玉儿有了保障,你也不能有事,什么生啊死啊的,你要给我好好活,咱们一起活到一百岁。

后来……我见到了玉儿。柳言怔怔的望着天,阴郁苍白。那个女子不十分美,但是眼神清静悠远,你看着她的眼睛,就能安定下来,仿佛秋天的一面湖水。第一眼,他就知道,不用皇上命令他也会一辈子保护她,就为了这份在她身边带来的惬意和宁静。

她时而伶牙俐齿,时而患得患失,时而坚强聪敏。柳言想,到底是玉公主果然有那么多重面貌呢,还在自己心里不断的思念所勾勒出的?总之,他能确定的是,玉儿的一切不过是虚张声势,她……是那么一个胆小怯懦,善良柔弱的女子。当然那种柔弱不能无能,而是重情所致。一个人……情太重了,不排遣,不保护自己,会承受不住。玉儿,用无情做盾牌。

他跟着她到了隋,见到了那个她要嫁的男人,年轻的晋王广。

如果我是皇上,会希望玉儿嫁给晋王吗?柳言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他有些迷惑,皇上并不在意那些虚名那些富贵,他心里最疼爱的玉儿他或者更希望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吧,无忧无虑的老去,死去。但当玉儿能够使天下太平一些的时候,那么,就嫁过去。古来,那些和亲的公主们,远居塞外,哪个不曾经是宠儿?国有难,最先应该付出以及牺牲的,就是这些锦衣玉食的孩子们。

这就是皇上所说的……柳言叹口气,命运决定人,他的行为成了给我讲解的这一课最好的注脚。而我,我会一辈子跟随着他的脚步。年轻的晋王广,初次见面我知道那是个志在天下的男人。我为玉儿感到庆幸,这样的男人值得去托付终生。可是接触久了,我又发现,这个男人虚伪、多疑、有时候甚至算得上残忍,我开始犹豫,此人真的是玉儿的良人吗?然而命运已经决定了,并不能让我们去改变。更何况我发现,那个虚伪的男人在玉儿面前竟然是有着几分真性情的,而玉儿,显然也渐渐爱上了他。

这个发现——柳言攥紧了拳头,迎着风站立,用冰冷使自己心中的火焰熄灭——不是没有让我痛过的,即便那痛是那么的短。对,很短,因为柳言从小就是个懂得克制的孩子,就知道……人,要服从命运。他不断的在心里重复这句话,让自己好过一些。久而久之,就真的有效了。

从那以后,我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尽量撮合他们两个人。当玉儿邀我一同去秋游的时候,我是多么开心,可是我立刻决定让晋王替我去,让他们有更多的机会,我压抑住自己的渴望,让他们能够有更多的机会。柳言在心里重复道。玉儿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晋王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

对,柳言目光炯炯的望着远方,他现在特别希望能再见那个男人一面,告诉他说,天下即将一统,而亲手统一的人就是玉儿的丈夫,晋王广。天下统一之后,就不会再有战争,而迎来长久的和平,那将是一个繁华而美好的年代。这个,是那个男人的理想。而在这之前,还会有一场战争,对陈。

“柳大人,柳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柳言猛的从思虑中惊醒,发现是晋王的一个心腹,一脸焦急。

“怎么了?”柳言微笑道,他永远是这么温文儒雅而和煦的。

“晋王派我们四处找您,说是有些事情要问您。”

“这样。”柳言淡淡接口道,“你先回去吧,告诉晋王我即刻就到。”

“是!”

那个下人小跑着,就回去了。柳言望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成了一个小黑点儿。长吁了口气。抬起脚,咯吱咯吱的雪在歌唱。他缓缓地回头,那些个守兵们依然一动不动的在风雪里伫立。雪,在他们头顶厚厚的堆积着,像戴了一个白帽子,可是把持着武器的手如铁,雪地里埋着的足如铁。

这样的军队,伐陈,一定是攻必克,守必坚。柳言坚定的想。晋王将节度五十一万人的军队,九十个总管府,去迎接这场三百年来最重大的战役,最伟大的胜利。凯旋、荣耀、辉煌一切,晋王都会得到,玉儿——也会与有荣焉。

想起来似乎有点唏嘘,自己在这长安两年了,曾经在皇上面前口口声声痛恨的杨坚,现在则是他忠诚的臣子,甚至——背叛了对萧梁的忠诚。

开皇四年,皇上来到长安,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日夜兼程从并州硬生生跑回了长安,为的就是能同那个男人相处一段时间。他看起来依然如昔,忧郁、雍容、倦怠——他觉得在皇上的身边,杨坚不过像个暴发户一般的小丑,没有人比得上他的皇上的高贵。面对一切加过来的荣宠,皇上表现的不卑不亢,柳言想起那些个日子,皇上经常的神游太虚,茫然发呆,他的拳头又攥了攥,任何一个有抱负的男人硬生生压抑住自己的志向,装成个傻子,去给人磕头跪安都会是莫大的屈辱吧。

只是——这种压抑能够换来自己心中的大节大义,那么一切就值得了。柳言想,如果当初我问皇上他会不会不甘心,他肯定会这么回答我的。三月桃花开了,清明时的雨纷纷下着,夏天的大朵大朵红花,马蹄踏着香在堤坝上,秋天一片金黄的硕果累累,冬日里的静谧,这些才是皇上心中的愿望和理想。不是那累累的白骨,无子的老者,失祜的孤儿,凄怆的少妇。

可是,那偏偏是最后一次见面。柳言闭住眼睛,压住心中的酸涩,和鼻腔中的热流。自此之后,便是一南一北。初闻噩耗,他根本不相信,怎么可能,那个男人,要活到一百岁的男人,如今才四十四岁啊。在并州,他吹箫,昼夜不停。玉儿同皇上相处不多,未见的伤心,他不怪她不能陪他大醉,至少她原谅他一切短暂的放纵。

没有聒噪,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默默的陪伴着,我非常非常的感激。柳言淡淡的想。

自此自己和萧梁之间最重要的一根线似乎没有了。

至开皇七年,杨坚征梁主萧琮入朝,萧琮不敢怠慢,带了两百人即刻赶往长安,不想,到了长安就被扣留。随后,杨坚恢复了江陵总管的职位,派武乡公崔弘度率隋军戊术江陵。梁留守江陵的萧琮叔父安平王萧岩、弟弟义兴王萧瓛对隋军的到来十分惶恐,怕被袭击,于是向陈宜黄侯陈惠记请降。九月辛卯,萧岩等驱使后梁文武大臣以及男女百姓十万人逃奔陈朝。杨坚知道后即下诏废后梁国,派左仆射高颎往江陵安辑遗民,取消萧琮帝号,拜上柱国,赐号莒国公。

而萧岩之入陈,还成了隋攻打陈的最首要理由。

柳言低下头,这些事情自己并没有太大的震撼,甚至可以说,没有什么感觉。因为那个指导自己的男人让自己跳出一国一家的狭隘观念。萧家起起落落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是那个男人,应该会有点倦的一笑,优雅的靠在椅子上,淡淡的道,哦。

雪有些小了,柳言走到了那些守兵的身后,一个一个的,挨个儿给他们掸去了头上的、身上的雪。盔甲的接缝处,有的有了冰碴子,生硬的,竟然把柳言的手划了个口子,顿时鲜血一下涌了出来,滴到雪上,转瞬消失。柳言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把手放下,用另一只手拍拍站着的守兵。

席卷长安的雪,带着太多属于建康的记忆,柳言摸索着掏出了玉箫,背对着众人,吹起箫来,声音清亮,穿破雪与云层,仿佛能直达天际,柳言用上了所有的力气,声音却并不尖锐,反而是宁静的。许多的画面在箫声中淡进淡出。

王妃,他多么不想那么称呼她。

他多么想能带着她远走,到一个青山隐隐水迢迢的地方。

他多么想靠自己让她永远笑靥如花,好像对那个男人承诺的那样。

他多么想向她表达自己的心思,从一开始就说出口,那或者,根本不会有晋王的机会。

他多么想表现出自己不是一个温吞水一样的男人,有欲望、有深情、有野心。

他多么想……

然而他却都不有去做。

他最终所选择的,是那个叫做杨广男人,而不是自己心理的秋天的湖水一般的女子。选择那个男人,为了从小以来对那个男人立下的更大的一场誓约,为了自己更坚定的原则,男人的原则。

我将耗尽我毕生的心血,希望能够缔造一个和平而美好的年代,杨广值得我付出全部的能力。柳言渐渐止住了箫声,所有的冲动归于平静。从城墙望下去,灯火已黄昏。点点烛光,万家灯火,一片温馨,便是为了这所有人的一刻安宁。

柳言走下城墙,一跃上马,迎着风雪,心里一片暖意。

然后,他想,心里永远装着那面秋天的湖水。不告诉任何人,当然也永远也不用她知道。

如果有可能,柳言望着远远的巍峨的王府的轮廓,我真想对那个男人叫一声:父亲。

雪地里的脚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渐渐被雪盖的没有痕迹,仿佛从没有人经过。

就像没有人注意过的,那么多的无名的、淹没的历史。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一章 裂痕

开皇五年十月,任命吐万绪为徐州总管,“修战具”。李衍在汉江上游重镇襄州,“营战船”。

开皇五年十一月,任命上柱国杨素为信州总管,“造大舰”。

开皇六年十月癸丑,于襄阳设山南道行台,任命秦王杨俊为行台尚书令,主管长江中游、汉江军事。

开皇七年四月,下令于扬州开连接淮河与长江的运河山羊渎,用于运输战略物资。

开皇七年八月,召梁萧琮入长安,继而取消其帝号,梁随灭,派左仆射高颎前往江陵安顿。

开皇八年春,任命杨广为行军元帅,总领九十总管府,五十一万军队。

我放下笔,望着自己写的寥寥几行字,墨渍犹未干。我想写自己经历的历史,虽然一点用也没有,但是当某日,我打了个哆嗦,真的一个人的时候,还可以翻看这些自己在历史中记述的历史来打发时光。几千年后,若有人挖掘出,或者还是一份史料,想到这儿,我不由得抿着嘴笑了,想着自己丑陋的几个字被专门们研究来研究去的样子,怪好玩儿的。

杨广此刻是志得意满的,除了北御突厥这个名声之外,他即将有了第二份荣耀:南平吴越。

“玉儿。”

我猛地回头,笑道,“你今天回来的倒是很早。”

杨广沉默不语。似乎几天前我们还如胶似漆,现在却多了几分生分。然后抓住他手,冷冰冰的。

“看你穿少了吧。”我有些责怪的道,“万一生病怎么办。”

“不会,”他松开我手,“我一会还要走,就是来看看你,还好吧?”他摔开我手的时候,我心被倏然一痛,可是他后一句,却又带着浓浓的关怀,我低头“嗯”了一声。

“怎么,不开心了?”他犹豫一下,开口道。

我强装笑颜,“哪有,如今你是行军总元帅,你们计划越好,军资越强大,到时候才能尽快的结束战争,少一些人死亡——这些比你陪着我重要多了。”

他赞赏的看着我,“玉儿能明白,我心里就欣慰多了。”

“算了,”我转过身,收起自己的纸笔,“你难得过来,多歇会儿,不用同我解释,在外面够累的了。”

他忽然从后面抱住我腰,头扎到我的颈窝,全身的重量压上来,我没站好,踉跄一下,随即又站稳了,拍拍他的手,叹口气,心里所有的怨恨都烟消云散,或者,我不该那么多疑,姑且认为他就是那么忙……忙到夜夜不能过来罢了。

“我走了玉儿,”他低声道。

我扭头,亲亲他的额头,“走吧,”我温柔的,“忙你的,累了再来我这儿。”

然而我所有的信心在第二天早晨土崩瓦解。

连环气冲冲的进了房门,我惊诧道,“怎么了你这个丫头,跟谁生气呢,小脸儿都绿了。”

连环一脸忿忿,道,“就是玉欣那个丫头,看她那个样儿,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呢还当自己。”

我知道玉欣,是萧怡在这个府里的丫头,于是心里隐约的就是一凉,仿佛知道了什么,强忍着才让声音不发抖,“你这个丫头,有什么事儿非爱跟人家较真儿,忍忍的怎么了。”

“王妃!”连环一脸急,道,“我才不是为我自己急,是为您!王爷已经连着去萧怡那儿好几个晚上了!玉欣开始还不敢怎么的,今儿早晨就跟我那儿指桑骂槐,得意洋洋,颐指气使的,好像咱们已经不成了,她主子才是王妃一样……王妃?您怎么了?”连环吓的一下扔下脸盆儿,冲到我身边,扶住摇摇欲坠的我。

我使劲儿的按住桌角,手上青筋隐隐若现,咬住嘴唇才不让牙齿打战的声音传出来。头一阵一阵的眩晕,连环说的,我不是没有预料到,只不过拿自己当个傻子瞎子,装糊涂,可是现在连环非给我撕破了窗户纸,让我不能装聋作哑。

黄铜的脸盆儿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热气腾腾的,而脸盆儿则滚了几下才停住,清脆的一声响然后一动不动。

“没事没事,”我攥着连环的手,勉强的笑道,“就是前几天的病还没有好利落。”

连环向来是懂得我的,不同于唐谦总能窥测到我的心意,可是连环能猜出我的哀乐。她立刻什么都不说,待我站稳了之后松手起开身,去收拾地上的脸盆儿和水。

“王妃,我让人过来擦擦地,然后我再重新端水过来。”她轻轻说道。

“你去吧。”我僵硬的笑虚假的挂在脸上不动。她出去后我一下虚脱了的跌倒在地上,泪水不断的涌出来,我双手乱擦,然后踉踉跄跄的跑到床边,扯下帐子,趴在床上,压抑住所有声音的哭。杨广,你这到底是在做什么,你给了我一个华丽的开头,又让我鼓足勇气,当我像个最膨胀的气球一样幸福的时刻,你再用一枚针轻轻的扎我,“啪”的一声,让我的幸福烟消云散,一切回忆此刻都像个假像一般。

昨晚,你还口口声声对我说,一切为了平陈大计,你忙,很忙很忙,之前你也对我说,你睡书房,你怎么会这样?我忽然忍不住冷笑,何必对我说假话,你就算去了你宠爱的妾室屋中过夜,也是于情于理都名正言顺的,我这个妻子根本管不着,你何苦骗我?她比我深情,比我美貌,想必也比我有才情,能跟你一起吟诗下棋弹琴论道,让你醉卧温柔乡里不知道此时是合时。

忽然想起前几天柳言给我讲的一个笑话,陈后主宠爱美人,很少到皇后沈婺华的房中,偶尔去了一次,还未到一刻就走人,皇后也不挽留。后主写诗戏赠道:留人不留人,不留人去也。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沈后见诗羞恼万分,回诗道:谁言不相忆,见罢到成羞。情知不肯往,教遣若为留。

我苦笑出声,谁言不相忆,见罢到成羞。仿佛说着我们俩一样,再见杨广,我一定比他还羞愧,为着那种自己的羞辱。居然骗我,这种大概他认为善意的谎言,比赤裸裸的捅我一刀,还来的耻辱。

“吱呀”的门开了,我慌忙用袖子抹抹脸,然后拉开帐子,连环端着水进来了。她没看我,我心里感激着她的体贴。

“我自己洗吧,”我轻轻道,“你先下去忙你的事儿。”

“是,王妃。”

我将双手放到脸盆里,水热气腾腾的薰着我脸,特别舒适,渐渐放松下来。把毛巾放进去,轻轻搅和,然后伶出来敷于脸上,闷得自己透不过气。

放松,放松,我告诫自己,别这么紧张,也别难受。你其实并不爱他,就是想让他照顾你,给你安全感,给你荣华富贵,衣食无忧,放松,你一点也不在乎他的,如今这样刚刚好。慢慢的这种心理暗示真的有了一点作用,我放下已经凉了的毛巾,开始若无其事的洗漱。完毕后,推开窗户,呼吸着早晨的新鲜空气,能活着,能呼吸着空气,看见早晨这么绚丽的阳光和红彤彤的朝霞,人就该知足了。

我不是早就在向往这样的生活么。

杨广,幸亏你给我的爱浅尝辄止,我才能全身而退。我趴在窗台上,阳光暖洋洋的。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你不爱我,我绝不去恳求。爱,不是求来的。

于是我们的生活就按这种有些奇怪的方式上了“正轨”,他还是经常来到我的房中,时间不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最多两个时辰,聊点旁不相干的。我呢,也还算得上贤良温柔,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绝不惹他生气,给他添乱。他也不是从没有过想留在我的房中过夜,只是每每我装糊涂的就过去了,而他似乎也不想跟我明谈这些事,客套几句就出去。

除了我屋子里面的人,杨素、柳言等这些熟都清楚我们两个的状况,可也是佯装不知,这种事情,大家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如果硬要说,才最伤人。我感谢那两个玲珑剔透的人。

这一年,是杨广意气风发的一年。

开皇八年,春,陈侵犯隋峡州。

开皇八年,三月,杨坚下诏列述陈叔宝罪恶。

开皇八年,四月,杨坚扣留陈使王琬、许善心。

开皇八年十月已末,于寿春设置淮南行台省,任命晋王广为行台尚书令,总领伐陈事宜。

开皇八年十月甲子,隋君臣于太庙祭告天地祖宗,请上天保佑,礼毕,又于太社祭告。同时,宣布赦免陈境内死罪刑徒,以让他们报效隋军。

然而让杨广阴沉不快的事情也有,比如说宰相高颎为“行军长史”,王韶为“行军司马”,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架空。杨素对此是微微一笑,我想这样的结果或者是他预料道的。依杨坚的多疑,怎么可能给杨广这么大的机会。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二章 出发

开皇八年十一月,大军出发在即。

我忡忡的望着窗外漆黑的夜,掷下笔。也曾经是这么一个时候,我写下字,他来看我,我最后一次毫无芥蒂的爱着他。

将近一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我们越来越陌生,陌生的我想不起来,我们是不是曾经相爱过,抑或者,我曾经爱过他。

大军就要出发了,杨坚到时候会亲自设宴,为出征的将士们饯行,并下诏许诺,抓到陈叔宝的人,赐上柱国,封万户侯。

同去并州一样,我依然会随军前行,跟杨广在一起,所不同的是,这次萧怡也去。这个消息并没有让我心情震荡,或者说时间基本上治愈了我的伤口,他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们从朋友,到夫妻,从夫妻,又变得像朋友。这也是我同萧怡不一样的地方,她比我有身为女人的烈性,爱的如火如荼,轰轰烈烈。

明日,我望着窗外,就要又一次离开长安了。忍不住的拿起披风,都园子中走走,怀念着这些个一草一木。因为晚了,天气很冷,我忽然发现,我来到这个年代之后,和我最有缘的季节,是冬季。地上干冷干冷的,我摸着黑,静悄悄地站在花园中,望着树木的枝干交错而成的影子。

“王妃?”一个诧异的声音响起。

我回头,是柳言,于是微笑道,“怎么你也在这里,行装都收拾好了吗?”

“是。”他轻轻道,“如此天寒地冻,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笑笑,道,“怕什么的,我穿的厚实的很。到是你,老穿那么少,不冷吗?”

“多谢王妃关心,”他道,“柳言乃是会武之人,这点寒冷还算不得什么。”

“行啦行啦,”我装作不耐,道,“知道你们这些会武的人厉害,也不用同我这么显摆吧。”

柳言轻笑,声音爽朗,道,“如此柳言给王妃赔罪了。”

说到此,我竟也想不出来还能再说什么,只好轻轻叹口气。

“怎么了王妃?”想不到我声音虽轻,却还是被他听到了。

“没什么,”我心里荒凉凉的,竟然说不出的悲恸,“走吧,明日,出征了。”

这一晚,我一个人沉沉睡去,在黑甜香里,没有梦,没有悲哀,忘记一切。似乎,一切,戛然而止。隐忍,沉默。

平陈,在长江地区分三路兵马。由杨广、杨俊、杨素三人分别任行军元帅,杨广在长江下游,为众军节度。三军之下又分为几路军,由行军总管统帅。辖于行军元帅之下,共九路。九路行军总管有大小之分,并非都直接听命于行军统帅,有几种主持一个方面的大行军总管,还统领若干小行军总管。

第一行军集团在长江下游展开,由驻寿春淮南道行台尚书令杨广任行军元帅。该集团军为灭陈主力,有元帅长史高颎,元帅司马王韶,元帅记事裴矩,行台左丞兼领元帅府属元寿,行台尚书吏部郎薛道衡等。下分四路军,行军元帅直接指挥中路,由健康对面的六合渡江,归行军总管宇文述指挥,下领行军总管有元契、张墨言、权武、韩洪、吐万绪等。左路由镇江对岸的广陵渡江,由吴州总管贺若弼指挥,领有行军总管杨牙、员明等。右路出庐江,由横江口渡江,由庐江总管新义公韩擒虎指挥,领有王颁等将。另外还有海路一军,由清州总管落从公燕荣率水军出东海直入长江口。杨广集团军还有刘权、鱼俱罗、赵世模、元弘嗣、孙万寿、纥豆陵、洪景、刘弘等将领,各统兵俱进。

第二集团军屯长江中游的汉口,由山南道行台尚书令秦王杨俊主持。督三是总管,水陆十余万,以段纹振为元帅司马,柳庄为行台吏部,兵分三路,在三个不同地点渡江。第一路在汉口渡江,由秦王杨俊亲自指挥,所部配有行军总管于仲文、崔弘度、崔仲方、源雄、李衍、侯莫陈颖,以及吕昂、冯世基等。第二路水军五万由樊口顺汗水东下,由行军总管周法尚指挥。第三路由藉口渡江,有藉春总管宜阳公王世积指挥,领有李景、史祥、权始嶂等总管。

第三集团军由信州总管清河公杨素为行军元帅,李安为元帅府司马。率行军总管刘仁恩、李圆通以及王长袭、庞辉等,分两路进击。第一路由杨素率水师出三峡口流头滩顺流东下,第二路由金州刺史刘仁恩率军渡江,于江陵西会合杨素军。

按部署,上流诸军由秦王杨俊节度,而上、下流九路军皆受晋王节度。

“你在写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杨广到了我身边,好奇道,“每次来你这儿都看见你写啊写,写啊写的,有那么多好写的吗?”

我把手里的纸一卷,也不怕墨污了字,转移话题道,“没什么,自己瞎写着玩儿——怎么你到这里来了?”

杨广微微一笑,“我有个游戏,不知道你想不想玩儿。”

我大奇,“什么游戏?”

“我们偷偷的去杨素船上。”

我一头雾水,“你用偷偷的去吗?”

杨广摸摸我头发,道,“自然,对外只说晋王生场急病,不见外人,晋王妃一人伺候着,然后……你跟我潜入杨素之船。”

我迟疑道,“这……被人发现了就是滔天的罪过,大敌当前,你居然如此儿戏。”

杨广冷哼一声,“高颎老匹夫处处掣肘,时时防备,我虽为总节度,但是他动不动拿长史身份压我,又口口声声请示父皇,这样下去,我还能有什么作为?”

我不懂,问道,“但是你不是总节度吗?总不会一点权都没有。”

杨广背着手绕了几圈,“虽然我是总节度,但是到底年轻,各个军中只认我是个王爷,真有事,前有高颎,后有王韶,比如韩擒虎贺若弼,这些个大将,谁肯听我的?”说到后来,他摇摇头,像是有点气馁。

我走到他身边,轻轻攥住他手,“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我也想不出怎么安慰他合适,他那人主观如此之强,听进我说的话可能性太低,搜肠刮肚,结巴道,“至少……平陈一役的功劳本上,还是你这个总节度最大的。”

“傻玉儿,”杨广苦笑,道,“那有什么用,我真的有点儿累了。”他罕见的脸上露出一抹疲倦,然后坐在椅子上,“并州、平陈,我殚精竭虑,制定着对外的方针还能提防着内部人的套儿。”

我想一想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自己风头太盛,也难怪别人这么对你。”忽然间我想起了那天在御书房后面听见的话,叹口气道,“比如高大人,其实未见得对你有多坏的心思多大的意见,你威胁了太子的地位,高大人出于正统考虑不可能会支持你而作出对太子不利的事情。”

“我明白,”他叹口气,“所以也不担心,这场仗,不管是我,还是高颎,都是一定要赢的,大事上,没人敢含糊。只是——”他沉沉道,“我要去杨素船上。”

“为什么?”我们的对话又回到原点。

杨广站起身,微笑道,“玉儿,我要亲历这场战争,我要做高颎所阻拦不了的事情,我还要……”

“那……”我迟疑道,“何必让我同你去,我留在这里给你作掩护,会更好一些。”我不愿和他去,不想独处,不想再有任何波澜。

他有些不悦的看看我,“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话,今天下午我就去安排一切事宜,心腹之人一概留在此,谨防有变,柳言辛苦点儿要两头跑。我去杨素船上也不会太久,最多一月可能就回来。”

我还能说什么?这个人向来喜欢直接下达命令。叹口气,道,“那你忙去吧,我收拾收拾。”

他满意的点点头,嘉奖的看看我,“晚上我来接你。”

我哭笑不得。

是夜,皓月当空,地上仿佛下了一层薄雪。

“换上。”杨广低声道,递给我一套衣服。我抖落开,是男装,惊讶道,“你让我穿这个,女扮男装?”

“难道你以为你可以大摇大摆的穿着裙子去?”他瞥我一眼。

我气结,不理他,自顾自穿上,反正穿裤子对于我而言驾轻就熟。

我叹口气,不知道杨素看见我们是什么表情,他平时老那嘛拿着,一副老衲全都知道的样子,哈,这次看他会不会下巴掉下来。晋王带着女扮男装的晋王妃,飞贼一般的潜入杨素船上。

“想什么呢?”杨广不耐烦的看看我,“走了。”

对,我乖乖得跟上,一切不过是我的幻想而已,以这两个人的交情,恐怕早知道了,真当飞贼被抓,杨坚还不气的临阵换主帅?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让我跟着。还是说他不看好我,认为我留下会导致露馅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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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电脑坏了……>_<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三章 潜入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浑厚的晨钟声,一声声把最后的黑暗敲碎,一缕缕的阳光红中镶着金,柔中带着钢,穿越层层的云,照射到树梢。远远就能看见杨素的大旗,迎风飘荡;一队队的士兵们整齐笔挺的站着,铠甲反射着金光,好像是人组成的汹涌波涛,波光粼粼,更特别的是船,大舰在水面上就有五层,高百余尺,一艘艘,雄壮威武,有吞江倒海之势。

“了不起。”我喃喃道。

杨广明白我所指,意气风发的指着船道,“这些船,前后左右置有六拍竿,每根杆高五十尺。”

“拍竿?”我问道。

“对,就是用于抛击石头的。”他解释,然后继续道,“这种有拍竿的大船可容纳八百人,叫做‘五牙’,比这些小些的名叫‘黄龙’,可容纳百人,更小的有平乘等等。”

我目弛神迷的望着这些海上巨龙一般的大船,心中赞叹不已。

“晋王?”忽然身边有人低低道。

我吓一跳,转过头,发现一个穿着金色盔甲,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正严肃的望着我们。

“是。”杨广道。

那年轻人表情松懈下来,笑道,“晋王,这里不便行礼,以免被人发现,微臣失礼了。”

杨广摆摆手,道,“不必多礼,带我去见你们杨大人,记住,不可张扬,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来了。”

我们跟着那个年轻人一路畅通无阻的就到了杨素营前,那年轻人左右看了看,对我们道,“晋王殿下,您请进去吧,臣和几个得力心腹在门口把守着,不会有任何纰漏。”

杨广点点头,挑开帘子走了进去。

杨素穿着轻铠,正背对着我们。听的声响,转过身,几步走下来,就要跪拜。杨广伸出架住他胳膊,道,“杨大人,几日不见,怎么忽然这么多礼,小王承受不住。”杨素也并不坚持,微微一笑,道,“晋王,您硬来我这里,臣——真是难办的紧啊。”

“哦?”杨广笑道,“怎么难办?还有你杨大人掐指一算都不能解决的事情?”

杨素低声道,“晋王,您这一下胆子真的不小,若被高大人等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我越过杨广的肩膀看着杨素,第一次看见这人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心里不禁有点儿惴惴。

杨广声音虽低,但是压不住的爽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杨大人,按照平陈的战略部署来说,我隋军首先就是靠秦王以及您这两路在上游牵制住陈军主力,而后我那路在下游偷渡长江,进袭建康。所以说,我那路暂时没有什么事,倒不若你这里能够眼见一些陈军的真实情况。”

“这又何必,”杨素叹口气,“即便您不过来,臣也会把资料及其详尽的送到您手中。”

杨广脸色一沉,道,“杨大人,咱们已经早就谈妥当了,现在还何必继续纠缠这些?”

杨素微微一笑,恢复了平常的态度,道,“臣只是最后一次劝您,若您不回去,臣也不再多说,世上本没有万全之策,我们现在尽量做的完备就好了。”

杨广脸色平缓下来,笑道,“杨大人这句话肯说出口,就代表没事了。”

杨素低头不语,绕了几步,道,“晋王此举,臣本就不能阻拦。您并非终日无所事事的王爷,而是在北面经过战事的,论才能,试想让您独当一面当无问题,而这样的历练,臣想——”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以后应当机会不多了。”

杨广坐到椅子上,笑道,“杨大人,我听人说,这高大人,乃是您一手提拔上来的?”

杨素点点头,道,“不错。”

杨广道,“您为什么会提拔他?这高大人处处跟咱们对着干。”

杨素正色道,“晋王此言大谬,臣一直得意的是能够识此真英雄于微时。高大人是什么人——同古之贤相比,那也是毫不逊色的。我大隋国运日益昌隆,高大人居功至伟。”

杨广脸色一青。

“晋王,”杨素继续道,“臣说句不该说的,人君有人君的度量,高大人这样的人,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齐桓公如何用的管仲?您肯定是知道的。高大人的才华,臣敢说绝不比管仲差。”

杨广久久不语,叹息道,“可惜,此人——唉,一门心思的对大哥,忠心耿耿。”

“这不好吗?”杨素道,“如此忠心之人您看不上,难道去欣赏那些反复无常的小人?而太子殿下不知人、不善用,才有您的机会。若太子殿下稍微勤奋一些,有高大人提点,不是臣危言耸听,晋王您,”他盯着杨广道,“是万万没有机会的。”

“那只怕也不尽然。”杨广沉沉接口。

我看他们越说越有点儿僵,终于找到机会插嘴,笑道,“杨大人,莫非您真的没有看出来我吗?”

杨素看着我笑道,“王妃赎罪,臣一直未行礼。”

我赶忙摇摇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跟你们在一起,本来就是个碍手碍脚的人,就请杨大人给我安排个位置让我好好呆着,不给你们惹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杨素沉吟下道,“我看您还是当晋王身边的亲兵好了,若是单独反而可能会让人怀疑,何况此乃军中,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晋王身边——才是您最安全的所在。”

“不错,杨大人说得对,你就跟我边上就好了。”说完,杨广一个人走了出去。

杨素只是一笑,也不拦他,转头对我说,“一夜奔波,王妃现在这里歇歇吧,没我命令,谁也不能进这大营。”

我叹口气,道,“我搞不清楚状况,晋王好好的非要来这里做什么。”

杨素对我向来和颜悦色,“王妃,这是晋王的心病。”

“怎么讲?”我抬头好奇的问道。

“晋王,是有勇有谋之人,真正的驰骋沙场是他的愿望,但是高大人从北御突厥开始,就不肯给晋王任何机会,晋王空有一堆的功劳、威名,但是却从没有过真正的指挥大军,浴血杀敌,他总是有所不甘。”

杨素说得简单,我却浑身一抖,心里一寒,不错,杨广登基之后,也是穷兵黩武,兵祸不止,难道真如杨素所说,是一种心病?他——就是那么个嗜血的男人?

“王妃?”杨素望我一眼。

我赶忙一笑,道,“您说的我心里怪怕的,将军百战死,怎么会有人喜欢战争,太恐怖了。”

“那……”杨素像是明白我的心思,又像意有所指道,“就都要靠您了,王妃。”

“靠我什么?”我有些没明白。

“晋王殿下心里,恐怕只能听得进您说话,只有您规劝,才会有用,您若是怕有什么情况发生,就只能努力的不让它发生。”

杨素这话说的含混不清,我敷衍道,“杨大人高抬我了,晋王殿下……怎么会听得进我的话。”

“哦?”杨素淡淡一笑,道,“晋王殿下带您到了这儿,您还怀疑这个?”

我望着他,奇道,“他带我来这里,怎么了?”

“臣说了,晋王的性子,只有他保护的了您,只觉得他身边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就算是跟着他冒险,他也不会把您留在任何地方……臣以前从未见过他对别人这样过。”

想有个小虫子轻轻爬过我的心,痒痒的,粘粘的。我轻轻的叹口气道,“希望如您所说,能够帮得上晋王,我一定是全力而为。”

“臣……也是这么想的。”杨素半晌之后才道,“如不出所料,秦王就在这几日就会打响对臣的首战,而根据陈兵的兵力转移,我们这边也要开始出击了。晋王会跟臣一起迎敌,王妃您放心,臣肯定会会保护晋王的周全的。”

我能怎么说呢,只能点点头,良久之后才小声道,“杨大人……陈兵真的那么弱吗?”

杨素一笑道,“王妃,陈兵当然不弱。您看我们的征讨檄文上说,陈朝‘小国’,兵不过十万,我们五十多万大军齐发,以打击小,稳操胜券。但是实际上陈军实力有二十五万以上,光护卫建康的兵力就有十多万。这一仗,我大隋强在知己知彼,但是大江阻隔两军,陈人擅水战,也没有投降之意,若是陈人再有些英雄,我们有苦仗要打。”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沈南新,在我心中,他是符合杨素所说的英雄的,只是不知道这个人现在身在何处,做什么去了。我猜他肯定不是在长安过逍遥日子,而是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为自己的祖国努力着。

“陈,注定要失败的。”我低低的道。

杨素点头道,“王妃此言不错,毕竟人力不可抗天,陈君臣腐朽不堪,不是一两个人可以挽救的。我们最重要的是让战争伤亡减少到最小,时间减少到最短。”

我心里忽然模糊的一动。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四章 首捷

开皇八年十二月,秦王杨俊率大军由襄阳屯驻汉口,拉开了平陈战役的序幕。陈后主匆忙召集正屯兵峡口的周罗喉全军,命其下至郢州,以都督巴峡缘江诸军事,用来拒长江北岸汉口的秦王杨俊的军队。

而周罗喉从峡口的撤军,导致了三峡口陈军兵力的极大削弱,杨素当机立断,率军下三峡。

我只能听到船行江上,桨拍江面的声音,冷不丁有人急匆匆的步伐经过,转瞬间就听不到。如此夜航是我今生第一次经历,两岸偶有猿啼,似乎说不出的静谧,可此刻此刻此景却充满了一种箭在弦上的紧迫感。

烛光之下,杨素不若平时的安逸,神情严肃,眼神明亮,右手平放在桌子上,小手指压在作战地图的一角上,一扣一扣的。而杨广在边上,聚精会神的看着这张地图,时不时的用笔勾勾点点,然后又在边上的纸上记下一些什么。

我们在这里等着探子不断的来报,情况的所有变化。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跑步声,到了门口戛然而止。杨广一动不动的看他的地图,而杨素眼皮一跳,右手攥成拳头。

“报!”这低低的一声在夜色中显得分外的短促有力。

“进来!”杨素沉声道。

“是!”

一个亲兵走进来,跪地道,“杨将军,前方已经探得清楚,流头滩附近,陈将戚昕率青龙舰百余艘拒守狼尾滩,南岸有陈军营寨,且陈将吕仲肃在长江三峡口两岸缀铁锁三条,截流上游。”

“如果不破吕仲肃,我军要被遏于三峡口。”杨广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目光炯炯。

“下去吧。”杨素低喝道。

“是!”

待的那名亲兵下去,杨素转头道,“晋王请接着说。”

杨广沉吟下,指着地图道,“周罗喉被调派走,陈军目前注意力全在上游秦王处,我们这番突袭三峡口,陈军必然不知道我们虚实,戚昕虽然有百余艘青龙舰,但是流头滩附近地势险峭,我们先手偷袭,胜算为大;至于南岸的营寨靠步卒即可破,不在我军话下,只是吕仲肃……”

杨素点头,赞道,“晋王此言不错,形式就是如此,我军只要破了吕仲肃的铁锁,大败其水师,就可突破三峡口,然后顺流东下,可与秦王军会师于汉口。”

杨广略有得色,“杨大人想怎么安排?”

杨素站起身,到地图旁边,指着道,“兵分两路,一路袭戚昕,一路上南岸,然后合成一股,与陈吕仲肃水师对战,这仗没有丝毫奇兵之处,要的就是一个迅速。”

杨广点头,道,“不错,兵贵神速,我们夜间行船,就图此一点。”

“晋王,”杨素微笑着看着杨广接口道,“不知您是想带哪支军呢?”

杨广一呆,然后微有喜色,“夜袭戚昕!”

杨素微笑道,“只许胜不许败。”

我忽然觉得好玩儿,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们两个于是转过头看着我不明所以。

我解释道,“一个节度全军的大元帅,在这儿争着去打一场仗,看起来怪有意思的。”

杨广正色道,“你可记得我同你说过阿史那惊雷,那是从最底层摸爬滚打上去的,节度全军和指挥某一仗不同,都有学习的地方。”

难得见他如此严肃而不恣意使性子,让我颇为意外。

“晋王,”杨素插嘴道,“如此便王长袭率步卒袭击南岸陈军兵营,而你我二人,则率黄龙船千艘去大败戚昕!”

“正当如此!”[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杨素转身便出去,屋子里面一下静静的只有我同杨广,他满意地看着地图微笑。我吁了口气,并非有所不满,只是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完全是个累赘,这样的感觉很不好。没想到叹息声虽然小,却还是被杨广听见了,“怎么了?”他皱着眉问我。

“没什么,”我笑了笑,“我在这里等你们吗?”

他迟疑下,“你跟我同船,我们和杨素会在一起。”

接近黎明时分,隋军在杨素的率领下,势如破竹一般的突袭了戚昕的所有舰队。戚昕并非酒囊饭袋之徒,一直率步众顽强抵抗。只是当黎明的第一丝阳光突破云层照耀到江面的时候——杨广告诉我,那一瞬间他们胜了,望着隋军威武浩荡铺天盖地,把江面都覆盖住的水军,戚昕大喊一声,即便在杀声震天的战场上,都有好多人听到了,好像野兽最后的悲鸣。

我在船上,颠簸中强自压住心神,为外面的所有将士祈求着。这场仗结束,所有水师稍作调整,又直奔吕仲肃处而去。王长袭和杨素已然合并为一股,五牙、黄龙千艘齐下,柏竿齐发,漫天的巨石射向陈舰,连连击沉,吕仲肃接到戚昕处以及南岸消息,心中根本没有战意。江面上有杨素指挥,杨广带着步卒仅千人,杀往此处岸上的陈营寨,那些无心恋战的陈兵将,往往稍一抵抗即败走,后来甚至见到隋军便掉头就跑,一个半时辰之后,所有封江的铁锁全部被除去。

隋军东下,再无阻碍。

此刻,红日正当空。迅速集结完毕的隋军重新恢复了整齐的军容,船,布满江面,缓缓行进,旌旗铠甲熠熠发光,耀人双目,杨素站在船头,一身盔甲,朱红色的斗篷,他原本就飘逸如谪仙人的气质中更添加了豪迈沉稳,仿佛天神。

这场仗,是平陈战役的首次大捷。

我和杨广则只能在船内,我曾问他,他浴血奋战默默无闻,协同指挥无人能知,是否羡慕杨素的风光无限?外面的陈人隋军现在都说“清河公杨素乃是江神”。杨广并没有正面回答我,只说了一句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仔细想来却又颇值得玩味的话,很久很久以后我都印象深刻,他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以后。

说我胆小怯懦也好,战后的江面我没敢去看。即便在船内,我似乎也听得到人濒死的呼喊,刀剑互铎,武器穿越血肉的沉闷声响,以及人落水的普通声。试想,那江面都应该是红色的。谁不是父母所生所养,谁不是辛苦长大,谁不是有着喜怒哀乐,一瞬间,就成尸首,从此与种种爱恨彻底分离。想着想着,我就潸然泪下。

“玉儿?”杨广不明所以地看着我,微微皱眉,道,“我们刚刚大胜,你哭什么?”

我擦擦眼角,望向他道,“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死亡的将士——包括陈的,他们的家人还在惦记着他们,等着他们回去,可是——”我喉头一哽,说不下去。

杨广则冷哼一声,道,“你这不过是妇人之仁。”

我不服气,道,“如此说来你大仁大义了?”

他淡淡道,“凡是战争,都会有人伤亡,死亡是战争的职责。”

我摇头,“以战争制止战争,荒谬。”

杨广一挑眉,望着我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威胁,“玉儿我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持这样的论调,你若是我麾下士兵,我必然定你一个祸乱军心,斩立决的军法处置。”

我毫不怀疑他会这么做,一时间也说不出话,只是有些难过。对于我而言,战争只是媒体上沸沸扬扬的转载,是镜头前的炮火轰鸣,仿佛电影。我从没有亲历过,可是如今,却让我直接面对着冷兵器时代最直接的杀戮。

“怎么不说话了?”杨广道,“我说你说重了?”

我摇头,低声道,“你没说错,也许是我不懂事。”

他难得的安慰我,道,“玉儿你是女人家,自然心肠软,我不该那么怪你。”

我忽然心里有个念头,顾不上思虑清楚了就脱口而出,“杨广,我希望这场仗我能陪着你,从头到尾,所有的一切都亲眼去见。”

“为什么?”他惊诧。

我已然理清楚了自己的心思,正色对他道,“我们看着这场战争,我们看着所有人死或者生,我们记得这一切。”是的,我希望他能有所思,这样他或者没有那么轻易的发动那几次战争,能够稍微在意下人命,不要视人命如草芥。“记得这些,以后总会多谢慈悲的心肠。”

他冷哼,对我的话不以为然,我一凛,这个人,看着那么多的死亡,保不齐还会认为人命来去的太轻松,更不珍惜。心里叹口气,到底会如何,我也不能预见。

“我们下面去哪?”我问道,跟着他东奔西跑,似乎是我的宿命。

“回去。”

“你的军中?”

“是。”忽然杨广一笑,脸上的泥土还没有洗干净,一口白白的牙说不出的蛊惑,“你看我出来这么久,柳言都没有给我任何信儿,果然高大人对于晋王生病一事,说不出的高兴啊,高兴得都不多加侦查了。”

我对他的态度不以为然,深觉还是杨素所言的是正途,高大人纵然是杨广对立面,但是却乃国家栋梁。

“你不同意吗?”他用手轻轻勾起我的下巴,嘴角带笑的问。

我知道他心情正好,却更觉应该提醒他注意,于是道,“杨广,人得意也不能忘形,姑且不说高大人那儿是否有情况你并不知道,单单你针对高大人,[奇·书·网-整.理'提.供]就不是个人君的度量,而最多是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将军而已。”

杨广脸色一沉,捏着我下巴的手用力,疼的我眼泪差点下来,却还是忍住了,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他,神色坦然。

“哼,”他冷冷的笑道,“玉儿你似乎还是很喜欢跟我唱反调——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假仁假义吗?”

我语塞。不错,我这些个怜悯伤痛有什么用,死的人不会重生,伤的人不会减轻丝毫疼痛,我反对以战争制止战争,那么那么多个为了天下统一而捐躯的战士们又算是什么?他们为的是自己心中的理想,而不是我这种怯懦的假仁假义。可是对于高大人,我扪心自问都觉得自己没有丝毫的错误。

一个志在天下的人,却不能容纳自己的臣民,他不是本末倒置吗?

而我,我塌下心想,到底可以做些什么,而不是如此躲在军中掉两滴没用的眼泪。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五章 宣传

从杨素这边回去,我们没有那样连夜出发,而是跟着杨素派遣入杨广军中的使者一同回去。只等到了下游,再稍作安排,就可以安全无忧的回去了。

关于战争,关于高大人的争论让我跟杨广之间又是有些摩擦似的别扭。不过我也不在意了,反正,我已经不再奢望着那种甜蜜无间的情谊,能够风清月明的当朋友也是不错的。

到了军中,柳言处理好一切,安顿好我们,就传出晋王身体恢复了的消息,那些个雪片一样的信件消息等等都落在桌子上等着他去看。杨广精神颇佳,丝毫不见日前的大战以及连日奔波的苦楚。

我对柳言招招手,离开埋头阅读的杨广,两个人到了外面。

“柳言,这些日子还好吗?”我问道。

“是,王妃,一切安好。”他安抚似的望着我,“没有任何问题,您大可放心。”

我笑道,“那真是太好了,除此之外,我还有个小事情想要跟你商量。”

柳言奇道,“是什么?”

这几天,我在路上想了很多,早已整理的颇为顺畅,“柳言,我同晋王亲历江面上的战事,对于我而言,是第一次,触动自然也很大。我一介女人,不能改变什么大势,只是希望能力所能及的多帮助点人。”

“哦?”柳言笑着看着我,“继续说,王妃,臣对于您的非常有兴趣。”

只有对着这个男人才觉得浑身上下出奇的轻松而不紧张,“我们肯定要胜利,我呢,只是希望能更多的‘不战而屈人之兵’。”我得意洋洋的道。

柳言忍不住笑出声,长长的给我作揖,道,“臣受教,请王妃指点一二。”

我收敛自己的嬉皮笑脸,轻轻道,“我想更多的利用宣传战。”

“详细说下。”

“简单的说,”我清晰道,“首先是激起我军对陈宫廷的仇恨以及对自身的信心,不管怎么说,从我方来说,坚定自身是根本;其次争取态度模棱两可的绝大多数中立的人们以及普通百姓的支持;最后是瓦解陈军士气。这样,有越多的人投降以及支持,就会让战争越轻松,伤亡越少。”见柳言沉思,我继续说道,“这三点只是最大的提纲,具体下来,各有方式,比如说激励我方的信心这点,可以采取传播一些军中的英雄,一些后方温情的事件。具体在传播这些事件的时候,又有种种方法,我们针对不同的情况而采取。”

“且慢,”柳言打断我的话,然后有些谦然道,“对不起王妃,可否请您到我帐中慢慢说,臣想记下一些。”

我欣然同意,随着柳言到了他的帐中。

对于战争与宣传,中国古人当然早有采用,但是同经历过一战二战的后人,那种掌握了极端马基亚维利似的教唆权术的方法的人不可同日而语。

我同柳言谈了很久,他迅速明白了我的意思,问我是不是说就是把我大隋对外展现及宣传为王者之师,而陈的抵抗是妄顾了陈地所有百姓的幸福生活,同时陈廷腐朽不堪,乃是所有人公敌。我点头。柳言说这乃是正名。我不太明白他说的,但知道意义相似。其次是善待战俘,善待投诚的陈军将士陈地百姓,他们是最好的义务宣传人员。具体做法,我们边想边做,边做边想。

“王妃,”放下笔,柳言深深的注视着我道,“您乃是慈悲之人。”

我轻笑,坐在椅子上,舒服的神个懒腰,“就你这么认为我,晋王就说我是假仁假义。”

“出发点不同。”柳言轻轻道,“……臣欣赏王妃。”他过分的严肃让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有时候,”过了一会儿之后,柳言忽然又道,“臣越来越迷惑,王妃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时候单纯,有时候复杂,有时候坦然,有时候精明……比如您所说这些,实在不像个女人所言。”

我心里偷笑一下,我是站在你们所有人的肩膀上去回头,自然让你觉得聪明,其实我这个人,却依然不过是个有点笨的人的。这种超越了历史的“聪明”,我并没有兴趣大大展现什么。只是能够帮助更多的人,总是好的。

新年元旦的时候,陈后主从思想上说根我想到了一块儿:他想展示大陈风采给避难的梁宗室萧岩等看,树立国威。

于是,在这种上游战争不断扩大、自身形势不断恶化的情况下,陈后主竟然命令坐镇江洲的平南王、坐镇南徐州的永嘉王赴明年元会,并命令江洲以下诸州刺史以及沿江驻防船舰全部跟随二王还都,虚张声势,让后梁宗室对陈心服口服。这样一来,长江下游江面上竟然没有一艘战舰,至于整个长江下游江防空虚。

杨广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先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我也是苦笑,这陈后主,还真的是天纵其才,能想出这么匪夷所思的好主意来。

我同柳言的计划也一直是紧锣密鼓的筹备着,杨广对于我们所做的事情根本没有仔细听,这个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武断,他对于我的意见根本就不注意。

首先,给俘虏的每个陈军陈后主“二十恶”的敕书,并发资粮,遣其还乡。这些老兵在军中对于人心的影响不可小觑。

然后一层层传下命令,对于所占陈地,对于百姓必须秋毫无犯,同时发派义粥等。最需要重视的是读书人的作用,绝大多数的百姓是不识字的,所以说服了读书人,某种意义上就是说服了百姓,读书人在古代社会中有着舆论领袖的作用,是二级传播的关键,他们分布广,人数多,在乡里乡亲之间威信高,传播信息的时间空间又基本不受限制,几乎可以说随时随地,是相当好的信源。于是所有识字的读书人都能够获得比普通人多三倍的资助,以及详细的关于隋军的声明介绍、关于陈后主的荒淫无道种种劣行的介绍。

其实我还有个想法,就是办一份小报,此时印刷术虽说尚不够发达,但是这种小报的更新根本也不需要做到早晚、日刊、周刊,能够做到一个月一张就足以不少。改进印刷术这样的主意我想过,但是不敢实施,印刷术一改,势必会造成思想传播巨大的动荡,历史不定要变成什么样子,我此刻的作法不过是多救几个人,少亡几个人,应该不违背大历史。只是这个报纸的念头迟迟没敢开口,因为——往往蝴蝶效应的源头比我所做的还要小得多。传播是一件难以把握的事情,我不敢碰,特别是这种举国体制的办法,一旦传承,太过恐怖。所以只是对杨广建议,一定要保持着军中信息的流通,不通就会有谣言,谣言就会生变,止谣远不如最初保持信息通畅来的容易。

我们的作法收效显著,陈信州刺史顾觉、荆州刺史陈慧纪皆因惧而弃城而逃,湘州刺史岳阳王陈叔慎遣使投降。

陈地百姓在读书人的宣传之下,更是纷纷欢迎隋军,认为隋军乃是义军,一路上,民间抵抗几乎为零。

“玉儿,”杨广坐在床边后对我招招手,“过来到我身边来。”

他神色有些疲倦,不知道几个昼夜没休息了,我止不住的心疼,几步过去站在他身边,攥住他手,低声道,“多休息休息,何必这么拼命。”

他搂住我腰,头自然的就靠在我的小腹上。我忽然一僵,如此亲密暧昧的姿势我们太久没有过了,这样子,仿佛是他对我最好的那些个时光一样。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心思,另一只胳膊也抬起来,环住了我身子。

“玉儿,你真香。”他喃喃道。

“有吗?”我奇怪道,“我从来没有用过任何代香味儿的东西,你怎么会觉得香?我不喜欢香味儿。”

“就是很香。”他笃定的说,“没有脂粉味儿,没有各种油腻腻的味道,就是清香,你独有的一种清香。”

我皱皱眉,思索道,“可是我真的没用什么啊,洗澡水都是最简单的温水……啊!”我低声惊呼,杨广一把抄起我身体把我抱在怀里,“你这个傻玉儿啊,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他摇摇头,“我赞你香,只是顺口说的夸你,你不会顺势的讨好,也不会伶俐的回答,还真在这儿考虑你到底是什么味……让我说你什么好。”

我忽然觉得有点酸,他说我笨,总是对我有几分怜惜。人,总是觉得自己在意的人笨,才会处处想保护她,对于不在意的人,都觉得聪明精怪,提防还来不及。我手不知道放在哪儿好,他……太久没有这么亲密的抱过我,于是只能自己手指纠缠在一起的一动不动。

“玉儿,”他望着我道,“告诉我,你到底是个太精明的人,还是个傻丫头?”

我低下头,不看他,“从一认识我,你就一直在怀疑我这个,多好的时候,都没有变过,对不对?”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你告诉我,”我望着他,“你到底想要个精明的妻子,还是个傻丫头?”

“然后你去扮演吗?”他声音有点哑。

我叹口气,苦笑,这句话摆明了怎么认为我的,难道一个傻丫头会扮演吗。

他也发现了这一点,叹口气,“玉儿,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拿你怎么办才好。”

我不明,问了一句一直想问的,“我精明或傻,对你来说有什么不同吗?或者你认为精明的我对你是虚情假意?”

他扳过我的脸,让我不得不看着他,他沉沉道,“你没有对我虚情假意,我知道。”

“那么……?”我望着他疑惑道。

他却不再提这个话题,总是让我把疑惑自己吃下去,怪难受的。

“玉儿,我没想到你跟柳言琢磨的那些还居然有点成效。”

“我不过是说说,”我笑道,配合着他,你不想说的我永远不提,“柳言才是一直在实践的人,比我了不起多了。”

“你也怪厉害的了,”他搂着我紧了紧,“这样看透人的心理……”

我怎么解释?解释这些是来源于一个此刻祖宗还没出生的一个叫做哈罗德拉斯韦尔的人的思想,来自于亲爱的霍夫兰先生,了不起的施拉姆?于是只能叹口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看你,”杨广轻轻亲下我的额头,让我浑身忍不住的一抖,“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显得又傻又笨,惹人心疼,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我忽然觉得荒谬,似乎人家穿越时空的女子都是因为才思敏捷,聪明透顶被人爱上,我却因为偶尔的行为被指责过于精明。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唉。

“不过玉儿,你的做法启发了我,”杨广忽然一笑,但是毫无笑意,“我以往的表现虽然不错,但总是觉得差了点什么,现在……”

我好像三九天被人泼了盆凉水,杨广什么意思,认识到自己在庙堂之中升势造得不够,要开始注重传播方法的进行传播了?想在朝野之中来场舆论战?

我到底……做了什么?

“玉儿?”杨广似乎注意到我的不同,但是却没多想,温和的道,“这仗,我想继续看你的那些个方法,我猜,你还有的是没有说出来的。”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六章 渡江

那一晚的谈论,在有人来报的时候就终止了。

对于这份感情,我目前是不争不躲,完全听命由天由他。在这个时刻,我想他也没有心思想女人。

开皇九年元旦那天,陈后主大宴群臣,欢度新年,后来听陈降之人说,那天陈廷大雾弥漫,浓雾呛得人觉得又辣又酸。后主喝得大醉,昏睡到下午才醒。

当此时,隋军开始了更新一轮的大规模突袭,晋王广大军乘雾进至长江北岸,杨广本人屯于六合镇桃叶山,隔江虎视建康,其左右两翼两员猛将贺若弼、韩擒虎则已偷渡过江。

右翼韩擒虎率五百人乘夜轻装自横江渡过长江,到达南岸的采石,陈采石守军在陈后主以身作则下,也是一起庆贺新年,个个喝得烂醉如泥。韩擒虎居然仅以五百人异常轻松的袭占了江防重镇采石。

左翼贺若弼则在广陵经营多年,为迷惑对岸陈军,每当沿江防军交接替换之际,他都命令交接两军必须到广陵集中,故意大列旗帜,使营帐遍布岸边四野,陈人见状以为隋军就要进攻,急忙发兵设防,如此再三,陈人知道了这仅仅是隋防守军交接,也就散了开去,后习以为常,不再设置防备。而长江南岸的情况,贺若弼则一清二楚,他不时的就派探子潜入江南,探听情报。养兵千日,用于一时,几年来,贺若弼就在等着渡江这一天。而这一天,便是新年这天,在一片浓雾之中,贺若弼带着精锐军一万二千人,神速渡江,对岸陈军竟然一点都没有发现。

杨广盯着战报很久了,我有点儿担心的看了看柳言,他轻轻一笑,对我点点头以作安慰。

“这怎么可能……”杨广喃喃,然后转头望着柳言道,“你看看。”说着把战报递过去。

“初二,采石守将徐子建战败,采石正式落于我军之手;初三,陈主招公卿大臣入朝商讨对策;初四,陈主任命将军萧摩诃、樊毅、鲁广达并为都督,司空司马消难和施文庆并为大监军,调集军队……”柳言越念越慢,然后抬头望着杨广道,“这些个消息,高大人他们都知道了吗?”

杨广点点头,道,“我已经派人送过去了——也是多此一举,高颎能没有眼线?只会知道的比我还快!”

“晋王您做得对,礼不可废,”柳言淡淡道,“至少这样高大人不能指摘您的不是。”

“柳言,”杨广微微皱着眉道,“我几乎不能相信这个消息,陈军在做什么,陈廷又在做什么?三天,三天的时间让我军箭指建康?!”

柳言一笑,“可是现在事实就是这样,陈廷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堪,看来这场战争会以我军摧枯拉朽之势胜利而结束。”

杨广摇摇头,面带不甘。

我也忍不住笑道,“怎么,没有你大展身手的机会了?”

杨广长吁短叹,“居然让施文庆为监军……若无意外,韩擒虎贺若弼这两个人,还会带来更多的捷报。”

事实如果如杨广所预料的一样。

初六,贺若弼军即攻拔江南重镇京口,活捉陈南徐州刺史黄恪。

初七,采石方面,韩擒虎渡江后因兵力很少而并不急于北上建康,而是率领军队向西进攻姑熟,仅用半天就将城攻克。时陈南豫州刺史樊猛应召赴建康,由其子樊巡代理政事,结果樊巡全家被捕。陈大将鲁广达的儿子鲁世真、鲁世雄也在新蔡率部投降,并遣使持书信招降驻守健康的父亲鲁广达。鲁广达并未因为儿子的劝降便投降于隋,反而对陈后主负荆请罪,后主貌似大度,原谅鲁广达,并且表扬他的忠义。但是却开始猜疑防守六合隋军的樊猛,致使军心大乱。

我双手合十,低着头祈祷,千万不要有任何意外,这场仗就这么结束吧,大家顺顺利利,回到长安去。纵然杨广再不甘心,我也情愿是现在这个样子,平平安安。

“玉儿,还没睡?”杨广掀开帘子,径直走进来。

我放下手转过身,“没,”随便扯个理由,道,“你看今晚月亮多圆。”

他走到我身后,环住我身体低低道,“你这里能看到月亮吗?”

我有些尴尬,我这里诚然是没有窗子的。可是他后面说的话更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猜也是看不到,何况今天初八,月亮真的一点都不圆。”

我恼羞成怒,转身瞪着他,嗔道,“心中是佛,看人人为佛,心中污秽,看人人污秽,我心中月亮是圆的,就算阴天下雨,也全都是大大的圆圆的月亮!你这个俗人懂不懂?”

杨广压着声音大笑,“玉儿你说话也有这么灵光乍现的时候,实属难得,难得。”

我忿忿与这个评语,可其实连这句话,也是剽窃的脑子中仅有的一点佛印大和尚的话,凭我自己,就算这点才情也没有。想着想着闷闷起来,低声道,“我就是这样笨了,你别老找我说话,我不是一朵解语花,什么也不会。”

“我就是喜欢我的傻瓜。”

我猛地抬头看他,额头撞到了他的下巴,我一疼,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后踉跄两步,他则用力的勾住我把我揽回来。碰到他胸膛的时候,我想问他刚才到底说了一句什么的勇气一下就烟消云散了。

他好像……说喜欢我。

我有些震惊于自己心情的波动……说了云淡风轻,说了毫不在乎,说了再无奢望,可是这一年来,他忽然又一次说喜欢我的时候,我那些个壁垒却根本没有丝毫的防御力,统统溃不成军,卸甲投降。

我闭上眼睛,调整自己的呼吸,无情的,无情的,不动感情的,再不能有任何欲念,无欲则刚。我默默的警告自己。他刚才没说什么,是你自己的幻听,说了他也是无心的,你不能在意。半晌,我才调整过来自己的心情,张开眼睛笑道,“怎么今天有空了?这几日你不是很忙吗?”

杨广似乎没注意到我任何的变化,有些不悦道,“忙才怪,我现在倒成了被甩在后面最没用的东西。”

“怎么讲?”我有点诧异。

杨广叹口气,为我娓娓道来几日的军情,贺若弼率军从北道,韩擒虎从南道,齐头并进,夹攻健康。陈沿江镇戍守军都望风而逃;贺若弼分兵占领曲阿,阻断陈援军通道,自己率八千人进逼建康。

“那你想继续如何?”我随口道。

“我已遣柳言带兵两万出发渡江,和韩擒虎合为一股势力,然后再同贺若弼一起在建康郊外扎营,等我渡江在开始最后的大决战。”

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急道,“柳言可会有危险?”

这话让杨广明显不悦,他眯着眼睛道,“我说过多少次你不可以和别的男人有任何关系?就算柳言是你的父亲安排的也一样。”

恍惚间,我们两个似乎又回到了一年前,重叠上故旧的影子,他霸道、任性、毫不讲理,用他自己偏激的方式对我表达着似是而非的情意。我偏过头,努力笑道,“我做很多,都是希望少伤亡几个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柳言,你又说哪儿去了。”

他缓缓的放松下来,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短暂的失态,淡淡道,“你放心,他不会有危险,柳言是我的人,就算是死,也得太子的人先死,高大人的人先死,怎么也轮不到柳言。”

“柳言……”我试探的问,“你还是重视他的,对吧?”

他哼了一声,算作回答,“柳言和你不同,他有才华,我当然不希望他有事。”

换言之,没用的人,死也就死了,我有些莫名的厌倦,还有永远把握不到他心思的疲惫。

“玉儿,”他抚着我头发一直向下,手停到了下颌,然后轻轻抚到脸颊,道,“你跟我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可说的了?”

“你……想说什么?”我说出来自己吓了自己一跳,声音居然有点沙哑。

“你怎么了?”杨广也注意到了我的不同。

我勉强一笑,道,“许是累了,不打紧的。”轻轻脱离了他的手,鬼使神差的,我竟然道,“你累了吗?若是累了,还不去姐姐那歇息了。”

一瞬间,静的连彼此的呼吸都听的见。我心跳的剧烈,似乎快要跳出胸腔一般,我在说什么混话?有些事情,我们一直是装着懂得和不懂的,怎么可以拿到台面上来说呢?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事已至此,我也是不能收回的。都怪他这几日对我的态度,都怪他搅动我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情。

不错,让他去萧怡的身边吧,我深呼吸,挺直了脊背,我曾经装糊涂,曾经装作一切不打紧,想梦里不知身是客人生得意须尽欢,可是他这一年把我打回原形,他有三妻四妾,他将来也会后宫如云,那么干脆就别给我爱,别让我爱,远远的望着就好了。我没有信心也不敢奢望成为他的唯一,那么至少,让我不要成为他的几分之一。是的,我退出所有希望以及感情。

“去吧。”我笑意盈盈的望着他道,“如此捷报连连,你也该轻松轻松了,睡个安稳觉,恢复恢复精神。”

在前线这么久,杨广的脸上又多了些沧桑,眼圈发黑,想来是熬夜熬的,胡子刮的粗糙,青色的下巴上好多胡子茬,可是眼睛还是那么黑,黑漆漆的望着我,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的情绪,平静得像湖底。

我心底开始慌,有一种情绪蠢蠢欲动,我知道是什么,但是我压抑着,我绝对不会去碰,不去想,不去想就不知道,不知道就过去了。

“走吧。”我轻轻的重复道,“我想休息了。”

“好。”他淡淡道,然后转身,走了。

我没过去,自己坐在桌子边,过了好半天,喊,“唐谦,唐谦?”

这次只有唐谦同我来了,其余的我担心她们,担心人多了反而麻烦。果不其然,遇见杨广带着王妃夜奔杨素这样的事情,也只有唐谦能在人前人后的对答如流。

“在。”她进来应道。

我背对着她却说不出一句话,什么东西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可是又好像呕不出来一样的难受。她不说话,就静静的站在那儿。

很久之后我叹口气道,“洗洗睡吧。”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七章 决战(上)

正月十一日,鲁广达率军在白土冈摆开阵势,其军居于诸军之南。由南而北,依次是任忠、樊毅、孔范等军,萧摩诃的军队摆在最北。陈军摆开的阵势南北达二十里,十万大军不设统帅,首尾进退互不知晓。

杨广没有再来见我,也不再跟我说任何事,我就像一个被人遗忘的孤魂一般在屋子里静坐着,只有唐谦会来和我说几句话。她安慰我,战争再有一段时间要结束了,只等晋王过江,就是最后的决战,那时候就可以凯旋而归。我想起刚从并州回去的时候,那些夹道欢迎的百姓,那些个荣耀、恩宠,恍如隔世。

然而出乎我们所有人意料的是,下午传来战报:陈已破,后主被擒。

贺若弼部依然是只有八千人,按照杨广的部署是不能迎敌决战的,杨广命令贺若弼坚守钟山,等待江合宇文述三万大军渡江后合围建康,可是军情就是那么瞬息万变。后来,贺若弼声称,他登上钟山望见陈军竟然摆了一个奇怪的长蛇阵,绵延二十公里,自己的八千人虽少,但是完全可以破敌一处,于是立即驰骑下山,与所部七位总管杨牙、员明等摆好阵势迎战。

除了感激陈后主的鲁广达以外,所有陈将都无心恋战,贺若弼转移军队,不与鲁广达硬碰,而率军冲击孔范的军阵。刚一交战,孔范就带头逃跑,部卒哗然。长蛇阵上的十万大军自乱阵脚,互相践踏,根本不能再号令,员明更是生擒了萧摩诃。十万陈军就这样戏剧性的被八千隋军大败。

陈将任忠驰马逃回建康,向陈后主禀明了败绩,陈后主拿出两串金子,让任忠招募士兵继续死战。任忠劝后主准备船只往上游会合周罗喉军,后主无奈只得听从,让任忠外出布置,自己则带着宫女爱妃的收拾行装。当此时,韩擒虎、柳言所率两万人也已杀到了台城,任忠望着明晃晃的大隋军队,威武雄浑,最后的信心也垮了,率部投降。陈将蔡徽守朱雀门,听韩擒虎军队已到,更是如同看见天神降临一般的惊恐,立刻崩溃。韩擒虎由任忠带路,只带着五百死士,大摇大摆的就进入了朱雀门,个别抵抗的陈兵将,任忠见到之后一声叹息,道,老夫尚降,你们还挡什么?一片鸦雀无声,陈兵的武器纷纷跌落,不知谁第一个哭了一声,便不可收拾的全军恸哭起来。

柳言后来告诉我,见到这样的景象,他和韩擒虎不敢大意,需知哀兵反而能够绝地反击,便暂时停住,让任忠好言宽慰这些城中的兵卒,陈破,天下统,大家将迎来的是更好的日子。何况南北分裂许久,本为一家,再多杀戮,实属没有必要。安顿之后,他们才正式进入陈廷。隋军杀入之后,只见一片冷清,宫中的侍卫都不见一个,老宰相袁宪一个人,衣冠整齐的站在庙堂的正中,外面的阳光斜斜的进来,袁宪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宛如石雕,涌到门口的隋军竟无一个敢上前。

袁宪幽幽一叹,说不尽的肃杀与凄凉,他闭上眼睛,微微摇头,然后双手扶住了头上的官帽,轻轻的摘下来,动作迟缓而沉稳,竟不见有一丝颤抖,“来了。”声音淡淡的,好像在对早知要到的客人说话。只是这空空的屋子里传来的回声显出了寂寥。

韩擒虎是猛将,并非儿女情长之人,此刻也张张嘴,没说话,右手一挥,让后面的隋军两边列队围住袁宪,兵刃直指。

“老宰相,陈主在哪?”韩擒虎声音平稳。

袁宪没有理他,弯下身,把官帽平整地放在地上,好像看这一个弥留的朋友一般静静地注视着。

韩擒虎道,“我知道老宰相你忠于陈室,可如今陈破已是定局,陈主到了隋,也能有个归命候的位子,何必这样,就算是你,也不会晚景难堪。”

袁宪抬起头,微微一笑,道,“韩将军不必宽慰老朽,陈破,老朽就是已死的人了,留在这儿,就是要承受羞辱,羞辱自己的无能。”

韩擒虎语结,却也不忍心为难这么一个老者,对左边的亲兵说了几句,但见左边的亲兵率着一队人离开正殿,往后搜寻去了。

袁宪并不阻拦,一个人伫立在那儿。

柳言从韩擒虎身后走出,推开隋军将士的兵刃,到了袁宪身边。

“袁大人。”

袁宪并不理会他。

柳言不以为意,望着地上的官帽,轻轻的,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清的声音道,“我曾经非常的尊敬一个男人,”忽然的他冒出这么一句,然后自顾自的继续道,“所以我总是想让他去争,争他力所能及的东西,我鞍前马后的给他卖命。我最大的荣耀就是看他横刀立马,看他拥有得更多,更多,乃至天下。”

袁宪扫了柳言一言。

“结果他为此却狠狠的抽了我一巴掌。”柳言直视着袁宪的眼睛,“他和我谈了一夜,告诉我说人要服从命运。”

袁宪一怔。

“那个男人告诉我,人挑战命运,悲壮、豪迈,是勇士是英雄,万众敬仰。可是人服从命运,换来的很多时候是屈辱、牺牲、成全,并且不为人所知。但是真正给千万黎民带来幸福的,很多时候就是这些牺牲与屈辱。”

袁宪望着柳言,而后缓缓低下头。

柳言没有停顿,继续道,“袁大人,我明白您的抱负,明白您此刻的不甘,可是我要说,从根本上您就错了。”

袁宪忽然笑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道,“年轻人,你说的很好听。”

“我说得不好,”柳言温文的道,“如果您要反驳我,肯定能找出很多的理由,只不过,我有一点您不能反驳,此时此刻的陈地百姓是欢天喜地的,此时此刻的陈地百姓是感恩戴德的,感谁的恩您比我清楚,那绝不是陈主。”

袁宪语塞。

“不错,您可以学比逢龙比干,但是这些个人,到底给普天下的人们带来了什么?没有!”

“在你眼中,忠义爱国就那么可笑?你不觉得你太功利了吗?我辈为人臣子若是忠义全无……”

“是谁功利?”柳言咄咄逼人,“您或者不为利,但您不为名吗?那您为的是什么?节气义烈,当然不错,青史留名,谁不希望。可是历史上说不出任何话的老百姓当真感激您了吗?还是说袁大人您根本不在乎他们?”

袁宪不能答。

柳言忽然一声轻叹,从地上捡起了袁宪的官帽,递过去道,“扔在这儿,会被人踩了的,您的官帽,不该被践踏。”

袁宪接过去,怔怔的说不出话。

“我认同那个男人的话,”柳言轻轻的道,“所以我不相信那些个诱人的品性的形容,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普天之下的黎民。”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的感叹,“柳言你说得真好。”真的,这思想有点民主的意思。

柳言只是笑笑,道,“袁大人乃是正人君子,我钦佩还来不及,那么斥责于他,是怕他一个想不开,就在那儿殉国了。

后来我们就没有再说什么,陈后主被擒,是后世著名的桥段,我耳熟能详:后主不顾皇帝尊严,跳进枯井,结果隋军扬言要封住井,才把陈后主乖乖的逼出来。隋军士兵惊诧于后主重量,没想到拉出一看,让所有人哈哈大笑,一根绳子上,拴着陈后主、张贵妃、孔贵妃三个人。

在全军欢庆大捷的时候,恐怕只有一个人是闷闷不乐的。我叹口气,暗道罢了罢了,终究是放心不下那个人,喊了唐谦,去找杨广。果不其然,他真的一个人在喝闷酒。我坐到他旁边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看了我一眼,冷冷的道,“你来做什么?”

我试探的,伸出手,攥住他的手,他并没有甩开我,我踏下心来,微笑道,“看看你啊。杨广,再过几日我们就进入建康,作最后的收尾,然后就能够回长安了,难道你一点也不高兴吗?”

他不作声。

“好好,算我明知故问,我知道你心里恼火对不对?可是我们到底胜利了,我听说现在军中士卒都在赞你南平吴越,有勇有谋呢……啊!”杨广猛的一摔我手,我一个没坐住,竟然从椅子上跌落下来,摔的生疼,却仍然努力笑着道,“你这是做什么?就算我说错了,你也用不着发这么大的火儿。”

或者是见我跌倒他也有所谦然,开口道,“南平吴越,笑掉人大牙,我做了任何事情吗这次平陈?”

“你怎么没做?”我反驳道,“你是行军总管,你执行了父皇平陈的主思想,更具体的指挥了每一场仗,甚至亲自去袭上游南岸,同杨素在一起把陈军火力吸引在上游,贺若弼韩擒虎将军才能够在下游顺利偷袭,乃至胜利。杨广,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无所事事?”

“可是……”杨广脸色阴沉,“这个贺若弼完全不听我的,竟然敢一个人带领着八千人就冲进建康,八千人对十万人!他要失败了,我军势必士气大跌,这好不容易开局的良好局面就全盘皆输!他居然明知如此还要去打,分明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我不解。

杨广冷哼,“就是高老匹夫的授意,高老匹夫一定让我不能有功劳,便千方百计得算计着我,我提防了半天,没想到他居然敢用这样的险着,哼,什么将在外,什么抓住时机,什么审时度势。”

“不是你想得过多?”我婉转道,“贺若弼将军素来以智谋称于满朝武将。这次他的果断出击,其实让我们获益良多,迅速结束了战争,又减少了更大的伤亡,人人都称赞贺若弼将军这一仗相当的漂亮。”

杨广嘴角扯一个笑,冷冷的道,“贺若弼当然不是个笨蛋,他是笨蛋高颎能信任他?”

我重新握住他手,低声道,“不管怎么说,打赢了,你在继续纠这个,不但于事无补,对你自己也一点好处没有。至少……”我看着他,道,“是柳言和韩擒虎擒住的陈主,你也不算没有面子。”

杨广忽然一动,然后慢慢地笑了,继而竟然哈哈大笑,“玉儿你提醒了我,高颎老匹夫,贺若弼,你们让我不痛快,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说完,任凭我如何问,他也不说。或者,在他心中,我是一个从中心不断往边上滑落的人,慢慢的,跌倒在他的心之外。我站起身,一个人默默出去。满天星斗,无限寂寥。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七章 决战(下)

正月二十二,杨广进入建康,让他心情糟糕的是,高颎又抢在他之前进城了。此时的局面是,陈后主被俘,建康被占,但是陈境广大的区域内并没有全部平定。元帅府首先要处理的就是招抚各自的陈军。

二十二日下午,杨广命人找我去他那儿,我一愣,他真的是不来我这儿了。

放下笔,我跟着他的亲兵去了。

“玉儿,”杨广温文道,“过来。”

我到他身边站定,望着他,他神色如常,让人看不出一点波动,嘴角还有微笑。

“我打算让陈主亲手写招降诏书,派樊毅等送到上游去,招降周罗喉等。”

“那不是很好吗?”我轻轻道,“秦王和杨素支撑一个多月了,拦住周罗喉不能回建康救援,招降了两边就都没有不必要的死伤了。”

杨广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只是,我想起了你和柳言曾经做过的事,是否能有什么,能让我这最后的平定做得更好。”

我明白了他意思,站起身走了几步,道,“你的目的是最快的结束所有区域的战争,但是我猜灭陈廷容易,让陈兵放下武器容易,但是真正的灭了江南却未必那么快。”

“是,”杨广叹道,“这南边的门阀贵族豪门大户那么多,一个处理不当,他们都会有怨言,更过激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可是要制服这帮人谈何容易?一个个都架子十足,谁也看不上。”

我笑道,“那不是跟你脾气一样,你想想怎么对付你自己就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了。”

杨广瞥我一眼,淡淡笑笑,“你这是高抬那群废物了,他们不过是想多得点好处,别的根本不关心,陈和隋战到现在,这群大族根本也不给陈廷任何帮助,他们就想着隋也好陈也好,谁是主子都照样给他们好处就是了。”

“听你的意思,”我沉吟道,“是想苛于这些南方人?”

杨广摇摇头道,“这些事要父皇决定的,我不能决定,只是凡事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没有意外,我可能会镇守江南,到时候这问题在处理,不如现在就铺垫好。”

我诧异的看看他,不禁也佩服他的目光长远以及心思缜密。

“玉儿,你跟柳言采取的那些措施,让我隋军一路未遇民间抵抗,让很多人来投诚隋军,拜谒军门,你仔细想想,对付这些江南豪门,是否可以同样?”

我低下头,冥思苦想,片刻后道,“我和柳言当时所做得很简单,基本上就是利用读书人劝服百姓,但是这个方法对于那些豪门可能是行不通的。你知道,读书人以及普通的百姓大多生活艰苦,大多不过想谋个更好点儿的状况。同时,那些普通百姓基本对于大势是没有太多主见的,所以容易劝服,稍微优厚待之,他们便全心全意向着隋军。可是那些豪门大户,几百年来,有自己家族的很多主张、传统、要求,他们傲慢、固执、自大,不可能仅仅凭几句话,几斗米就好商量了。”

“你的意思是说,”杨广道,“无计可施?”

我摇头道,“也并非如此,所有的说服针对不同的对象不同的情况都有各自的方法,只有不适当的方法,基本没有不能说服的人。首先来说,陈主的招降诏书,应当足够可以让现在仍然处于战斗状态中的陈兵将们放下武器,这一点至关重要。其次,那些个门阀大族,要同他们做好长期沟通的准备,对于他们的说服过程是很长的。”

杨广道,“不错,玉儿你这话深得我心。后平南时期,‘怀柔’大于‘武力’,切不可以为拿下一座城池,就拿下了所有的黎民百姓。”

我点点头,道,“我不知道怎么同你说更好,举个例子吧,董仲舒独尊儒术,他并没有明着打压其余的学派,只是不是儒家的不能做官,不做官就没有话语权——话语权就是……”我努力的思索怎么表达更好。

“话语权就是一人说话,能够被万人听到,然后劝服众人的一种权力。”我很傻的解释。

杨广点点头。

我继续道,“如此,那些个别的学派因为不能做官没有话语权,所以渐渐的就式微了,影响力越来越小。最终形成了儒家学术一支独秀。说这个,我的意思就是说,如果你要南方尽快的顺服,就要让不服从你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没有人能听见,而让支持你的声音很大,渐渐的,那些中立的就会以为你说的都是真的,都是对的,慢慢形成一个有利于你的观点的螺旋。”

“最重要的,”杨广缓缓道,“就是这个说话最有‘权威’的人,对不对?”

我点头。

“对付这些名门大户,普通的读书人,普通的学者都不可能有效……”杨广自己在那儿说,我没有仔细听,他心中自然有他考量。我坐在椅子上,望着杨广,这个人让人捉摸不透,一会儿在那儿算计着立了大功的高颎贺若弼,一会儿又在为了日后的南方稳定殚精竭虑。说他为公,显然不对,这个人心思毒辣,深沉阴鸷,并且不珍惜人命;说他为私,可是又从来不肯为私事耽误了大事。

如此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了。

杨广伸了个懒腰,回过头,像是才发现我在一样,笑道,“忘记说了,你要休息就回去吧,不用在这儿陪我。”

我心里一疼,好像一个小小的勺子一勺一勺挖我的心,但是苦苦支撑住,淡淡的笑道,“也好,你有事再叫我。”我推走他的,是我推走他的,我当然不后悔,玉儿你千万不能后退,不能乞求这份感情,不然更加一无所有。

“回来。”

我刚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低声道。我转过身,问道,“还有事吗?”

杨广好象有点疲惫,静静道,“今晚陪会儿我吧,我有点儿乏了。”

我迟疑的望着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好,他说的是真的吗?他累了,还需要我的陪伴?然而我的双脚已经走向他,来到他身边,轻轻坐下。低着头,我告诉自己,这是他要求的,不是我主动的,我是他的妻,我不能拒绝一个正常的要求。

然后,我有些畏缩的搂上他的腰,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我睫毛上有点湿,低下头,生怕被他看见,“很累吗?”我低声问道。

“是啊,”他自然地把我搂在怀抱里,在我耳边道,“正月里很冷吧?”

我在他怀中点头。

“我暖你。”说着他把我打横抱起,几步之后,平放到床上。

我皱着眉,说不出的迷惑的望着他,心里却任何想法都没有。

他把手盖在我的眼睛上,“不许那么看着我。”他命令道。

我顺从的闭上眼睛。

看着他在我身边沉沉睡去,我就那么躺在他的臂弯里,贪婪的汲取着他的温度,一夜未眠。凌晨的时候,我眼睛依旧动也不动地盯着他看,看那张我铭刻在心里面的脸庞,看他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宽宽的前额,两道飞扬入鬓的,充满了骄傲的眉,乌黑的头发散落在枕上,睡着的时候他脸上的凌厉以及偶尔的戾气完全看不到,就像个最乖的孩子。

我知道,他快醒了,他一贯醒的很早,只是他醒了我就不能再看他,为了不打扰他正事,我要在早晨正式来临前离开他。

“玉儿。”他还是闭着眼睛,可是忽然开口。

我吓一跳,低低的答道,“嗯。”不知道他到底醒来多久了。

他抱住我,头就埋在我的脖颈处,重重的喘息让我又热又痒。我不躲不闪,迎着他抱住,我喜欢,那么喜欢他的温度,他的身体,他的一切。

“早晨了。”我轻轻的道,“我该走了。”

“不许你走。”他嘎着嗓子。

“又闹。”我轻轻道,“你还要让陈主写招降诏书,那么多事情。”

杨广松开我,叹口气,睁开眼睛望着我道,“玉儿你不用那么懂事,不要那么懂事好不好?”

“怎么了?我又错了?”我低下头不看他,慢慢的坐起身。

“你没错,”杨广摇摇头,轻轻托起我的脸庞,“你有时候显得那么卑微,好像我要杀了你一样,可是卑微的时候又显得那么骄傲,骄傲的让我恨你。”

我细细的回味着他的话,惊讶得觉得他形容得似乎很对。

他也坐了起来,我们用被子圈住两个人,像裹在被子里的两只熊。我忍不住笑出来,他开始面无表情的看我,后来也绷不住了,笑了。

这个清晨,我会记得,像是小孩子收集美丽的糖纸一样,收藏在属于我的时光杂物柜,分抽屉放着,留着以后慢慢的回忆。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八章 问罪

杨广果然让陈后主写了招降诏书,派樊毅去送给了周罗喉。陈将收到诏书,知道抵抗已经没有丝毫的意义,军心即刻涣散。周罗喉与诸将面向东方痛哭整整三天,下令将部队解散,然后来到汉口向秦王杨俊投降,陈荆州刺史陈慧纪也向隋军投降。驻扎蕲口的隋蕲州总管王士积即派人告喻江南各郡,陈江州司马闻讯弃城逃走,豫章诸郡太守纷纷来向王士积投降。惟湘州刺史岳阳王陈叔慎,乃陈后主的弟弟,仅十八岁,诈降杀隋军将庞晖,据城抵抗,被隋军所擒,送于汉口斩首。就这样,除了少数人抗拒招降外,隋军几乎兵不血刃的就将陈长江上游地区全部平定。

后建康下游三吴地区也经过短暂的交锋而平定,萧氏叔侄被斩首。杨广怕我伤情,那几天一直陪着我,其实我却也没有太多的感受,毕竟,对于我而言,他们是陌生的,并无血缘之亲,也无相处之情。我偷偷观柳言都没有什么触动,想起柳言对袁宪所说的话,我知道,除了他所在心里最尊敬的我的“父亲”之外,没有什么在感情上桎梏他的,他忠诚的不是萧梁,是男人的理想。

至于岭南,因为距离建康比较远,一时未来归附。但是经过一番交涉和小规模平叛,也是迅速解决,岭南平定。说到这里,其实有个传奇的女子,洗夫人,一女子而为岭南的“圣母”,平定岭南,她出力不少。

至此,陈全境两三个月内即全部归隋,隋获陈三十州,一百余郡,四百余县,历经三百年战乱,南北终于实现了统一。

当然,这全是后话,我们现在的行程,是在建康召见陈的一干降臣,以及犒劳大隋的将士们。杨广下过死令,任何人等进入建康不得烧杀抢掠,凡有任何违背命令的行为,不论立过多大的战功,一概是斩立决。至于城中的珠宝财物,杨广更是分文不取,同时下令封锁陈国家府库。

唯一令他格外得意的是,当韩擒虎、柳言刚杀入陈宫,在韩擒虎到处搜捕陈后主的时候,柳言已经按照杨广秘密吩咐的,把陈宫中所珍藏的地图、典籍、各地情况、异志、人口资料等全部收妥。

这下,即便贺若弼违背了杨广命令,抢先大破陈军,却也没有韩擒虎柳言来的快,到了陈宫中,扑了个空。令高颎大为恼火,却又无可奈何。而贺若弼则更为忌恨,需知在当初杨坚在为出征平陈的将士们饯行的时候,就下诏许诺,抓到陈叔宝的人,赐上柱国,封万户侯。贺若弼以少胜多,功劳相当的大,但是却因为韩擒虎先行抓住了陈后主,论功行赏的时候就不得不屈于韩擒虎之后。

可是杨广并不因此而善罢甘休。

上午,虽然阳光强烈,但是依然是寒冬的气候,冷冽干燥。树枝刺刺愣愣的,偶有断裂的,清脆的一响就断了下来,掉到地上,依然晃动不止。

“我到底犯了什么罪?”贺若弼仰着头,一脸倔强的喊道。

杨广面无表情,道,“贺若弼,违军令这个罪名你能否认?”

贺若弼往地上啐了一口,没再说话,冷笑几声算作回答。

我知道杨广此刻心里一定已经是恨极,只不过当着六军不动声色罢了,他微微一笑,“怎么,贺若弼看来你真的不服,你是不是觉得你功高盖世,本王是管不着你了?”

贺若弼动了动身子,瞥了一眼高颎后,不情不愿的跪倒在地,低声道,“罪臣知罪。”

杨广脸沉下来,大声道,“知罪,你当然该知罪!为了抢功,不惜拿全军的胜利冒进,你若失败了,我们前面牺牲的将士们,我们所做的一切铺垫就都付之东流,功亏一篑!贺若弼,抢功真的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你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本王就那么让你痛恨吗?痛恨到让你拿全军当代价也不肯等本王一起杀进建康?”

除了军旗刷刷的作响,一片沉寂。贺若弼低头不语。

“晋王殿下,”高颎站起身不慌不忙道,“贺若弼将军确实有罪,但当时的情况,以一击十,实在是天赐良机,贺若弼将军承受着违军令的压力那么做,实在是想能够减少六军伤亡而已,绝非抢功。若是说贺若弼将军没那么做,我们今天如何能进入建康,如何战争结束得这么迅速,臣斗胆,有个不情之请,替贺若弼将军求个情。”

“高大人,”杨广坐在那儿诚恳的道,“我知道您一贯体贴将士,不忍责怪贺若弼将军,但是如果都按照贺若弼将军这么打仗,那么还要主帅做什么?陈军为什么输?那十万大军输给我八千人,不就是因为各自为战,没有个主帅吗?一仗胜负是小,军纪军法是大。再者,您说贺若弼不是抢功,我原本也这么认为的,可是他和韩擒虎韩将军两个人居然都打到了我府里,就为了说两个人谁功大,您让我怎么认为?”

这韩擒虎贺若弼争功的戏码确实让人摇头,两员大将,也算是有将才,怎么就能做出这么不堪的事儿呢。

高颎却不以为意,道,“若是当将军的不想立功,那谁还有冲劲儿。韩、贺两位将军一左一右相争才有今天这大好的局面。晋王殿下若是实在心有不甘……那么就扣住贺若弼将军,押到长安做处置吧。”

杨广脸色微微一变,高颎的话也把话挑明了,杨广确实嫉妒或者说忌恨于贺若弼的功,“高大人何必转移开话题,”杨广缓缓道,“我们现在说的并非是将军的冲劲儿,而是贺若弼的问题。敢问高大人,贺若弼出击的时候,我们的十万大军尚未渡江,得不到江北支援,新林韩擒虎的两万军队也难以做出配合举动,整个战役可能遭受到破坏。一旦贺若弼败了,形势可能急剧恶化。建康地区原本是我们占据优势,但是如果贺若弼这支劲旅被消灭,就会造成陈军士气大振,而我军的士气低迷,后来的胜负不得而知。贺若弼侥幸的取胜另一面不是说无关大局,而是说稳操胜券的部署变成可能取得败绩!贺若弼所做的是拿我们举国九年的辛苦筹备,九年的兢兢业业去做一个赌博,好一场豪赌!赌输了,他赔得起吗?”

“但是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何谓优秀的将领,优秀的指挥者?”高颎亦侃侃而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是,机会在面前立刻抓住扭转战局也是,贺若弼将军开始未尝不是想等待着援军的,但是一个一举定乾坤,能够减少我军伤亡的机会就在面前,他若是放弃了,一样是对六军将士的不负责。晋王殿下,臣斗胆说一句,若真是没有贺若弼将军的那一战,咱们今天身后这大军,我大隋的这些血性男儿,要有多少抛头颅、洒热血在那战场上?如今他们好端端的站在这儿,可以回家,这难道不是贺若弼将军最大的贡献吗?贺若弼将军的胜利是侥幸,是偶然,可是也有必然,有我大隋国运,有我将士的勇猛,有陈军的腐朽,有出奇制胜的条件,让这些都成为一个必然。您真的要因为一个救了我大隋成千上万男儿性命的举动的‘违军令’,去处置贺若弼将军吗?”

高颎的话说得很重,纵然杨广千万个想处置贺若弼,也无法当着六军的面,去处置。怎么能处置?是贺若弼的一击,让这些个将士能够活着回家。他们的心中恐怕都是感激贺若弼的。杨广无论如何,又岂甘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一出擒拿贺若弼的戏码在几天后,杨坚传诏赦免贺若弼之后结束了。

当时江南有歌谣:黄斑青骢马,发自寿阳涘,来时冬气末,去日春风始。黄斑暗合韩擒虎之名,青骢是其坐骑,冬末春风又是其来陈和胜利的时间,韩擒虎也是得意万分,一时传为美谈。

几天后杨广又在钟山举办了一场围猎,让陈朝降将降臣列队参观于侧,猛兽在围中,众人皆有惧色,只有韩擒虎的弟弟韩洪驰马冲上,一箭过去,野兽应弦而到,众陈降将都暗自叹服。杨广微笑,伸出左手,自有亲兵拿了他的弓和一支箭,杨广骑在马上,明晃晃的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乌黑的像黑檀木一样,身下黑马雄峻威武,不耐烦的打着响鼻儿。他举起弓,瞄准最大的一头雄虎,一箭呼啸而过,正中虎的眉心,穿颅而过,箭扎到地上还兀自抖动不已。杨广微微一笑,将弓又给了边上的人,马忍不住的嘶鸣了一声。一片寂静的周围才开始轰然叫好。“晋王殿下果然神勇!”“谁说不是,北御突厥,如今又南平吴越,战功赫赫,能不神勇?”“何止,晋王殿下曾两年任为宰相,这平陈的方略就是晋王殿下和皇上一起定下来的,那叫有勇有谋!”“啧啧,这么点年纪就出将拜相!”那些个隋将个个兴高采烈,晋王府出来的将领更是恨不得周围所有人都听见才好。

杨广皱下眉,咳了一声,周围才安静下来。

“诸位将军,小王今日下午要处置几个人。”说着他用眼睛扫过那些陈将,陈将各有各的表情,有的倨傲,有的胆怯,有的凛然,有的不动声色。杨广笑笑,“各位切莫以为我在说你们,你们都是大隋的有功之臣,是陈地百姓的救星,能审时度势,弃暗投明,将来陈地的防守保卫还全仗诸位大人将军呢。我所说的,要处置的,一是中书舍人施文庆,他任掌中枢机要,却不忠心事国;二是中书舍人沈客卿,他重赋厚敛,盘剥百姓,乃是陈朝腐败元凶;三是太市令阳慧朗;四是刑法监徐析;五是督令史暨慧景。”杨广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厉,“这五个人上不忠诚于主,下不有利于民,嫉贤妒能,为祸天下,本王今日就决定将他们一并斩首于石阙之下,以谢三吴地区的百姓!”

良久,有陈将扑通的跪于地上,接着稀稀落落的也有跪下的,最后陈将全部跪下,大喊,“多谢晋王!”更有哽咽出声的,那五个人平日把持朝政,即便同朝为官,这些个陈将以及文官们不少为他们所迫害,没少吃亏,甚至为隋所灭,这些人都是“居功至伟”的,用祸国殃民来形容,实不为过。如今杨广杀了他们,实在是让这些人心里出了一口恶气,甚至连带的,国破的耻辱都似乎因为他们的死而好了一点。

那些手持武器的士兵们,高举着武器,明晃晃的,大声喊道,“晋王英明!晋王千岁!千岁!千千岁!”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宛如晴天雷鸣。

杨广勒住马,淡淡一笑,并未显得志得意满。多少日来的不快,他此刻才稍微缓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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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的很慢,所以一直向往别人能一天更新六千乃至九千……可是……好难,加油加油!谢谢大家支持^_^希望支持更多0_o

第三卷 平陈 第四十九章 心意

罕见的,冬天下了一场雨,或者南方就是这样,雨多于雪,我没有长期住过南方,不得而知。屋檐下滴滴嗒嗒的,说不尽的忧伤。也曾几代风流,如今都化作了陈年往事。这“陈年往事”一词送给陈后主还真的是恰当。

可叹这位后主,实没有后代的那位李后主有才情,有人性,那位李后主尚且有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有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导致最终被毒死。这位陈后主,吃驴肉,看歌舞,依旧是过得不知愁滋味。让我颇想起了那位“乐,不思蜀”的阿斗少爷。

“王妃?”唐谦放下茶壶,轻轻到我身边道,“窗边冷,要么多穿件衣服,要么回来吧。”

我转过身,没关窗子,坐到桌子边儿上,笑道,“一起坐下吧,聊会儿。”

唐谦一笑,道,“那怎么可以。”

我拉着她坐下,道,“算了吧,又没旁人,计较这些个做什么。”

我倒了两杯茶,一人一杯,看着热气蒸腾,心里暖暖的。

“快能回长安了。”我心满意足的道,“我好久没有回去过了,不瞒你说,我这几天总梦见长安,在那儿的时候没觉得如何,在外面就觉得还是家里好,还梦见元魏氏姐姐,梦见长去的地儿。”

“王妃是重情的人,”唐谦道,“再有几天,晋王还要见一些陈的旧人。”

“你是说……?”我问道。

唐谦答道,“比如那些后宫的女人,和公主什么的。”

我心猛地一跳,哎呀,野史上说杨广见到张丽华连路都走不动了,那个号称美冠当代的女子,有一头乌黑漆亮的头发,足足七尺长。难道真的……我暗自摇头,那张丽华儿子都已经十多岁了,怎么杨广也不至于的,这个人,谈不上好女色,还能那么没出息?野史上说,杨广同高颎的龃龉是由张丽华而产生,杨广迷恋张丽华,而高颎却主张杀了这个祸国殃民的女人。于是杨广憎恨上了高颎。不知道这个说法到底是看不起杨广,还是看不起高颎了。想到这里我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唐谦想想道,“应该是明天吧。”

我低声道,“咱们两个一起去看好不好?”

唐谦诧异道,“王妃,您平日并不喜欢参与这些,怎么现在——?”

我有些赧然,道,“我不避你,我……我是想去看看那有名的张丽华到底是什么个样子……如何的花容月貌。”越说声音越低,自己也觉得自己怪低级的。

唐谦被水呛倒了,怪异的看着我道,“王妃……”

我抓着她衣服,道,“你就陪我去吧,我一个人不好意思。我们偷偷的,我不想被人发现了,特别不想让晋王发现,我就看一眼就好。”不看一眼那么有名的美女,看看到底真正的美女是什么样子的,我实在不甘心,祸水,那是祸水级别的美女啊。同时还有个理由我没说,是我心里的小秘密,我想看看到底是否……杨广会有一些不同。

“玉儿!”杨广还没推开门便开口喊我名字。我抓着唐谦的手一下松了开来,把茶壶茶碗一下的全胡噜到了地上,稀里哗啦的几声响,脆生生的。

杨广一下推开门,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唐谦起身开始收拾地面的残渣,我呆呆的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身上被茶水溅的湿的一条条一片片,狼狈不堪。

“玉儿你在做什么?”杨广皱着眉,不悦的道。

我咳了一声,道,“都是你忽然说话,吓唬我,才会把这些弄掉地上。”说着我蹲下身,帮唐谦一起收拾。

“王妃!”唐谦低声喊道,“您怎么可以收拾这个,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我捡碎片,然后把手里的碎片交给她,唐谦手脚确实麻利,一转眼就把地面上处理的干干净净。

“下去吧。”杨广命令道。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说吧,”杨广坐到床边上道,“怎么我一说话你能被吓到,你正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