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千年情牵》》 · 白兰蒂 · 2026-07-25
我支吾一下,不知道怎么说合适。
“怎么,想说什么假话呢?”
“没有!”我立刻道,“我没说过假话!”说完了自己就觉得自己不是睁眼说瞎话吗,跟杨广这几年来,别的没做,假话没少说……恩爱夫妻,兄友弟恭,什么什么的都是假话。
杨广倒是没有继续跟我说这个话题,他轻轻道,“玉儿过来。”
我乖乖的凑过去,忽然发现他总喜欢叫我名字,不管干什么,都是玉儿怎么样,玉儿如何,好像小时候我妈叫我宝宝过来,宝宝如何一样,都加上个“宝宝”,这样的叫法,有着一种说不清楚的甜蜜,想到这里,心里忽然觉得喜悦。
“终于快要结束了。”杨广搂着我,平躺在床上。
“你累了?”我随口道。
“当然累,累的事情多了,你怎么想得倒。”
我皱皱鼻子,知道他看不见。
“又在做什么怪脸儿?”他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道。
“傻瓜。”他轻轻斥责,“你这么问不就摆明我说的是对的了吗,连否认都不会。”
“否认做什么,”我轻轻叹口气,“难道你喜欢我骗你?”
杨广转过头低头看着我,道,“不准,你这辈子都不准骗我,我最恨人家骗我。”
“那是因为你总骗人家,才会以为别人都是骗子。”我反驳。
他却也不生气,搂着我道,“玉儿,你不知道我现在觉得多轻松。”
“难道你以前压力很大?”我用手肘撑着床,趴在床上看着他的脸惊讶的道。
“当然,”他伸手刮了一下我鼻子,道,“傻丫头,难道你以为我这个人是铁打的,能没有害怕?”
我摸摸他鼻子,道,“也不是,可是我觉得你这个人做什么都胸有成竹,似乎稳操胜券,应该不会害怕才对。”
“笨蛋,”他道,“给你讲个故事,我记得是我五岁那年,我养了一只小狗,我现在还记得样子呢,特别特别的可爱,全身金灿灿,眼睛乌漆抹黑的,就跟能明白人在说什么一样。我特别喜欢那只小狗儿,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结果有一天,大哥看见了之后也喜欢上了,就跟我要,我当然不肯给,结果大哥让手下的人从我手里抢,那些个下人怎么敢违背大哥的意思,于是就从我怀里把小狗儿给生生夺走了。我哭着去找父皇,父皇却哈哈大笑,跟我说一只小狗算什么,父皇再给你就是了。然后我就没有再说什么,跟着乳母就走了。”
“结果到了晚上,大哥来我这儿了,他对我说,就一只小狗,你还去找父皇告状,真没意思,你就那么想要那只小狗?我说当然,他就跟我笑着说,那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还给你。我当时特别高兴,问他说是什么?我说我什么都可以给他。大哥说,那你就学一声小狗叫,我就把小狗给你。”
“我当时觉得非常非常的屈辱,挣扎了半天,大哥不耐烦了,说你不愿意就算了,结果我咬着牙学了两声狗叫。大哥哈哈大笑扬长而去,我在后面喊,别忘了你说的,把我的小狗还给我!”
“后来呢?”我问道,心里隐约的有点不好的预感。
“后来晚上……”杨广声音有点哑,道,“大哥给我送来了一碗炖狗肉。”
我惊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紧紧攥住他的手。
“玉儿,我当时没有再去找父皇,父皇说不准还会认为大哥别出心裁,最多数落他两句而已。我也没有恨大哥,我只是恨我自己,恨我自己没有能力,连一个自己心爱的小狗都保护不了,每当我软弱的时候我就好像看见那双可怜巴巴地望着我的眼睛,我再也不允许有谁可以那么任意欺凌我的东西我的人。再者,就是,”他缓缓的道,“我再也不会去那么喜欢一样东西,哪怕是一只狗也不会,人一旦喜欢,就会成为自己的弱点,成为了弱点,就会被别人攻击,我学过一次狗叫,这辈子不会再学第二次。”
我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
他叹口气,轻轻摸着我的头道,“所以我就算害怕也不会给人看,让人看了,没有人会帮助我,只有人会笑话我,会趁机落井下石,就算我害怕,也只会一个人害怕。谁能稳操胜券?你知道我听说贺若弼率领八千人去决战的时候的心情吗?我浑身都是冷汗,我害怕,贺若弼一旦输了,我就完了。”
“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我轻轻道,“最多……最多只是重新开局,我们也不会输。”
杨广抚摸着我的头发的手顿了顿,道,“是,我们不会输,可是玉儿我们要继续打上很久,前方打仗后方打的就是粮草,我们多打一天就要花掉多少银子,还要多死多少人。你尚且说希望少死伤,跟柳言忙来忙去,我真的不知道吗?”
我轻笑,“能让你知道人命贵重,我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他轻轻敲我头一下,道,“我才不在乎人命,我在乎的是粮草,是我胜利的大小之分!”
“是是是,”我听得出他的口是心非,满心的欢喜,他似乎……一点点的在减少着暴戾。
“不许得寸进尺!”他瞪着我。
我一头扎进他怀里,说不出的幸福。我的幸福要求真的不大,即便他对我不好,我希望,他可以好,他能够……我期盼的对老天说,不要死于非命。
“玉儿?”
“嗯?”
“我以为你睡着了。”
我捶他,“你才能睡得那么快,衣服还都穿着呢,也能睡着!”
“我很久没有脱衣服睡过了。”
“你骗人!”我直直道。
“你怎么知道?”他忽然很有兴致的样子看着我。
我羞成了大红脸,腾的坐起来,用枕头砸他。
他一把又把我抓下去,压在我身上,在我耳朵边轻轻的道,“你看见过,对不对?”
我一口咬下去,这个流氓!
那一夜,美好如斯。
第三卷 平陈 第五十章 公主
次日,送走了杨广,我便找来唐谦,两个人偷偷溜过去,看张丽华。
而后那一天,成为我生命中最晦暗的一天。
“她……是张丽华?”我震撼的喃喃道。来到这个年代,我自问也算见过不少美女,或号称人间绝色,可是,同面前的女子一比,却不堪一提。
“不是,”唐谦低声道,似乎没有我这么震撼,“好像是陈主的妹妹,一个公主。”
隔着纱帘,我看到偌大的大殿里,只有杨广和那个美貌女子,仅仅两人这一点就让我心里堵的慌。他为什么单独见她,为什么。
“陈舒月。”杨广站的离她很近,低头着望着她道。
“是。”那陈舒月声音清冷,同样的人一样,孤傲冷艳,似乎不想同杨广多说,眼神静静的看着别处。
杨广并不为她的态度所恼,反而淡淡笑了笑,“你是他的胞妹——公主殿下,难怪脾气这么不好。”
陈舒月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陈破,还哪有陈国的公主。”
杨广道,“公主何必如此?你乃金枝玉叶,到了大隋也不会不堪。”
陈舒月转过头,带着一抹嘲讽的笑。
“怎么?”杨广饶有趣味的道。
陈舒月低下头。
杨广爽朗一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堂堂公主,隋给你什么你也不稀罕——这辈子奇珍异玩,想必在这富庶的南国你见得多了,你看不起我们对不对?”
显然杨广无所谓的态度让陈舒月颇为惊诧,故而抬头看了看杨广。隔着帘子,远远的,我也能看到那双震人心魄的,黑白分明的眸子,如一泓秋水,仿佛一点情绪都像一颗小石子,能在里面渐出水花,引起波波涟漪。
“公主,不是吗?”杨广转过身,走上台阶,斜靠在椅子上问她。
陈舒月一扬眉,昂着头,声音清悦,“你说的不错,我大陈虽然谈不上地大,但是人杰地灵,岂是北方蛮荒之地可比。”
“用我提醒下吗?你们输了。”杨广懒洋洋的道。可是我的心一缩,我能听得出,他声音中的趣致。
陈舒月轻轻一笑,冷的近乎透明的面庞多了几分温度,道,“十万人卸甲,没有一个男儿。”
“哦?你是在说鲁广达他们那十万长蛇阵?”杨广一只手支着头,一只手敲着桌子道。
陈舒月扬着头道,“还能有别人吗?被区区八千人打败,羞于同是陈地人。”
“可是我听说,大军会那个样子,是因为你哥任命施文庆导致的,而且,战前身为国君逼奸大将萧摩诃的妻子……好像不值得你这么悲愤吧?”
杨广轻薄的语气激怒了陈舒月,她傲然道,“成王败寇,我们不过阶下囚,你可以随意的欺凌,不过你能征服的只是一座宫廷,一群小人,和我们的躯壳,可是不能征服人心,不能征服南朝的风流雍容。被征服的是你们,你们会沉迷于南朝的一切美丽一切才情。”
“不错,”杨广道,“南地确实文采斐然,才人辈出。”
陈舒月似乎惊讶于杨广所说的话,半晌没说话。
“怎么?我赞同你的话,你也不同意?”杨广道。
陈舒月浅笑,道,“不,你说的都对——你以征服者的姿态而来,我们不会有正确的:你可以有力的反对因为你是胜利者;你赞同说明你宽广开明的胸怀。晋王殿下,你不觉得你同我讨论任何都没有一点的意义吗?”
杨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陈舒月。他每走一步,就好像在我心上重重踹一脚,女人的心,在有些方面,直觉灵的不能再灵。
“王妃?”唐谦叫我。她抓住我的手臂,低声道,“我们走吧。”
看,不仅是我,但凡是个女人都明白那种微妙而暧昧的气氛。我勾了勾嘴角,想笑一笑告诉她没关系,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唐谦告诉我在这个后宫里面值得哭得多了,不能哭。所以我想笑。可是,我连个苦笑都笑不出。唐谦比我有力气,她决心要拉我走,我就算双腿落地生根也能被她拔起来。
于是我就被她一路带回了屋子。
“我说过,”唐谦低声道,“您不该去的。”
我直直的看着唐谦,摇头道,“唐谦,我这次认真地回答你,我不认同你所有的观点,起码这一点——我该去,我庆幸我去。”
唐谦低下头不说话。
我惊讶我恢复得这么快,心还在疼,浑身虚弱,呼吸时断时续,可是却头脑清晰的不能再清晰,仿佛有人“轰”的打通了我情感上的任督二脉。我旁观着,他和她,一个胜利的王爷,一个沦落的公主。她孤傲、倔强,清冷而美艳的惊人,说话咄咄逼人,却又让人心生怜惜,不是处处可怜的怜,是欣赏的怜,外表坚强,内心伤痕的怜。
他有三妻四妾,我是知道的,他同别的女人过夜,我也是知道的。可是此刻,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无法接受。到底为什么不能接受?我扪心自问,因为在他面对陈舒月的时候,我第一次那么明确的看到了他专注的看着别的女人的目光?还是听着他欣赏的语气?我没办法欺骗自己,他对她有兴趣,那种兴趣和爱情,可能只是一线之隔。
“王妃?”唐谦低低道。
似乎因为我半天没说话她有些个担心,我抬头对她笑笑,拍拍她手道,“我没事儿,很好,只是在想点儿问题。”
从那时开始,我便坐在那儿继续想,从日升到日落,我想了整整一天。
“玉儿。”杨广推开门,便看到一个发呆的我。
无可否认,第一眼看到他,我心里铺天盖地的委屈和辛酸,仿佛时间就该在那一刻凝结住才对,但是,时间不会那么做的。
我展颜道,“这么早就没事了?”
他皱下眉,道,“早?你看天色早就全黑了。”
我笑了笑,走到他身边,细致的帮他脱下外衣,他攥住我手,低低的道,“怎么今天这么温柔?”
我抽出手,没停顿,道,“我还以为我一直是这样呢。”
“才不是,”他似乎颇为享受此刻的静谧,“罕见我的玉儿这样的温柔顺从,让我受宠若惊。”
我把他外套放在椅子上,然后抓住他的两只手,踮着脚,轻轻咬他的嘴唇,低低的道,“那这样呢?”
他身体一僵,却没再说话,轻轻的就挣脱了我的手,抱住我,深吻着。我偏开头,喘息着,低声道,“不行。”
“是你主动的,”他低着头在我耳边热热的道,“你没权力喊停。”
我咬他的肩膀,“我没说停,只不过,”我再次吻上他道,“这次是我主动的,你一切要听我的,我决定如何,就如何。”
“你想如何?”他声音沙哑,双手火热的抱着我。
“我决定……”我低低笑,双手攀住他脖子,望着他黑黑的眼睛道,“把你拖到床上去。”
我用脚勾下红罗帐,两情缱绻。
我爱他,此时此刻,全心全意。
“告诉我,”他平躺在床上,额头还有细细密密的汗珠,说不出的诱人,望着我道,“为什么?”
我呆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蜷在他怀里,闻着属于他的味道,不想说话。
“怎么了玉儿?”
你喜欢我吗?你爱我吗?我忽然笑了出来,抬着头看他,右手在他的脸上摩挲着,道,“没什么。”
“说谎,”他轻笑道,“你有没有心事,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心里的傻念头蠢蠢欲动,可是又有种悲伤,那种悲伤来自于我对两个人的清楚:他不会如我所希望那样,我也不会如他所希望的那样。这么多年,只有如此的一个结论。只是,我不想这么快的放弃,昨天下午不是已经想好了吗,我再作最后的三件事,三件事都是我的愿望,我去做,他给结果。
“杨广,”我慢慢的蜷缩到床角落,低低的道,“我昨天……去看你了。”
“嗯。”他不以为意的道,“那怎么了?”
“我看到了你和……陈国公主。”
我等了半天,他一句话没有回答我,忽然感觉身边一凉,我惊愕的抬起头,杨广起身,一言不发的穿衣服。
“你去哪儿?”我拼命得让声音不发抖。
“起来,”他命令道,“今天你要跟我一起去青溪。”
昨夜,我如愿以偿的满足了自己第一个愿望。如今,我说了自己的第二个愿望——我没直接说出口,但是我知道他要给我答案。
青溪。
第三卷 平陈 第五十一章 青溪
眼见着,枝头似乎都有了些微微的绿意,似乎南方的春天比北方来的早一些。但春寒料峭,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冷意。
青溪桥头,大帐外是列队整齐的兵将,风吹旗动,涨得鼓鼓的,哗哗作响。杨广坐在正中的位置,柳言在左,右面是高德弘。
张丽华、龚贵妃、孔贵妃三个人跪在地上。张丽华出身于贫寒的士兵之家,以织席为业。我低着看着她,说不出的滋味。她到底有什么错了,男人的过错总这样嫁于女人身上,就算是嫖娼,也是各有一半的责任,但贵为国君,错误就都要交代给妻妾。
只是,他带我来到底是做什么,同我所说又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
“张丽华。”杨广低沉沉的道。
张丽华抬起头,那一瞬间,万籁俱寂。她脸若桃花,肤若凝脂,七尺长的漆黑长发逶迤地上,一身白色的素衣,仿佛所有的污垢都不能玷污她一分一毫。她真的有三十多岁吗,我迷惑,还是传说中倾国倾城的女子都是不被年龄所限制的,好像夏姬。
她表情淡然,并不回答杨广。
“你可知罪?”
张丽华浅浅一笑,带着一种近似透明的迷离,这样的女子,和该是天上的仙子,怎么会是人间有血有肉的人呢?
杨广不在意她的置若罔闻,“你妖魅于主,和朝中奸佞沆瀣一气,为非作歹,陷害忠良,致使国君无所作为,祸国殃民。”
张丽华浑不在意,直直的跪在那儿,单薄的让人怜惜,身子偶尔因为寒冷一颤,又有说不出的风情,仿佛每个动作都充满了诱惑。她斜斜的看了杨广一眼,又低下头,睫毛卷翘浓密,长长的,在眼睛下形成一个阴影。嘴巴微微张了下,欲言又止,让人忍不住想知道她到底有什么样的心思要倾诉。
杨广紧紧地注视着她,忽然回过头来看我。我不知他是什么意思,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杨广微微一笑,又转开头去,道,“张丽华,你向前来些,太远了,我看不清楚你。”
张丽华站起了起来,一身素静的白裙不能掩饰她凹凸到了极致的身段,完全不像个生育过的女人,仿佛正当妙龄的少女,她缓慢的走过来,每一步好像踏在莲花上,端庄典雅,华美圣洁。到了杨广案下她才又慢慢跪下。
我惊诧得望着杨广,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在全军面前那么轻薄的话,就不怕说出去被人鄙夷吗?如此近的距离,近得可以看到张丽华呼吸时胸部的起伏,看到她轻颤的睫毛,看到她白如玉的手指,纤细柔荑冰冰凉,等待着有人呵护有人暖,等待着有人攥在胸口。
杨广轻轻站起身,随意的走到张丽华身边,绕着她转了一圈,“国色天香。”他低声笑道,声音只有我们帐内的人才听的到,“难怪他为了你,不思国事,以前我不懂怎么能为了个女人不务正业。看见了你才明白,醉死在温柔乡里也是有可能的……”说着,他随意的拿起一绺张丽华的头发,称赞道,“这头发都像是有灵魂一样,黑亮柔滑。”
张丽华侧过头,不看着杨广,但露出了脸庞的轮廓,下巴尖尖的,脖子细长,弧度圆润动人。她知道的,知道自己哪个角度可以让男人屏吸。浅粉的如同婴儿一般娇嫩的唇紧紧闭着,上唇上是世上最美的弓形,让人好奇到底会发出如何美妙的声音,是否宛如莺啼,是否娇喘时会让人魂飞魄散。
杨广眼睛不眨的望着她,轻轻地用手把她所有的头发梳到右边,垂在前胸,叹道,“这么美的头发,连我都不忍心伤害。”
我心里一窒,这就是他给我的答案吗?让我看这个年代最美的女子,让我自惭形秽,让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要阻止他同陈舒月的爱情?
张丽华仍然不说话,只是轻轻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天气阴寒,还是因为杨广碰触的指尖,那种身体趋近弓形的发抖,让人口干舌燥。
杨广站在她身后,逆光,我看不清楚他面目表情,只忽然看见什么东西异常的耀眼,转瞬即逝,然后就是嗖的一声奇怪的声响。还没有明白到底是什么,我便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呛的我像置身血海地狱,身上一阵阵发凉,脸上黏腻腻的,腥气弥漫。
张丽华的身体还直直的跪在那儿,头颅却在杨广手里。我终于明白他所说的不忍心伤害那么美的头发是什么意思,他拨开头发,就为了一刀砍下那头颅。他高举着张丽华的头颅,对着全军大声道,“这个贱人侍奉国君,不知尽心尽意衷心爱国,只知争宠弄权,祸乱后宫,斩了她,以谢三吴之地的百姓!”
我听不清楚他所说的,只有断断续续的一些音节。唯一占据我全部神智的,是红色的,红色的,张丽华的身体直直的倒下来,大动脉一动一动,血从脖颈处汩汩流出,之前喷洒的一帐都是红色的,血溅到任何地方都开始弯曲的向下缓缓流动,仿佛诡秘的虫子在爬动。
柳言扶住我,却被我推开,我不用人扶,我站得住,这一点不能吓倒我,我也不会倒给任何人看,任何人,他。我缓缓向外走,脚下黏黏的血,顺着裙角往上殷湿,蜿蜒,和身上的连在一起。
杨广高举着张丽华的头,瞬间又砍下了还目瞪口呆的孔、龚二女的头,那头颅在地上骨碌碌的滚动,眼睛兀自睁大,好像死不瞑目,带着无尽的委屈。不过是女人,不过是女人,她们不过是或者聪明或者愚笨的女人,没有太多是非之心,共同的是太过美貌,共同的是一个亡国男子的替罪羊。
“拖下去,统统喂狗!”杨广喊道,然后一手将张丽华的头颅也甩到地上。他身上一片一片的血,让我看着胆战心惊,但我知道,我身上也不比他少,那些个温热的,刚才还有生命的血液,现在慢慢的冷却,凝结在一起,从鲜红慢慢变褐,最后将成为黑色的。一个女子多少爱恨情仇,之于一个大背景下,不过是那么一滩血,让人生厌,久而久之,倒让人忘记了其中的伤痛,只觉得像一块污渍,肮脏不堪。
六军将武器重重的撞击地面,然后举起,一片兵刃的海洋,一阵耀眼的寒光,混合着血腥气,他们大声呼喊。杨广猛地转过身,大踏步地走进帐中,他不经意的撞到了我,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更多的血贴到我身上,他没看我,坐到椅上冷笑道,“这个女人居然临死还妄图勾引本王,实在是过于小看本王——她以为我跟陈后主一样,会为一个女人神魂颠倒,不知所谓吗?我怎么会因为一个女人做出让人不齿的事情。女人,不过是工具罢了,最好自己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要给了一点好处就不知道自己是谁,贪图不属于自己的,妄想得到一些不可能的事情。”
柳言没说话,高德弘咳了一声道,“晋王说的是——我们是不是该走了?这里污秽,不适合您多呆。”
杨广点点头,站起身道,“这后宫的女人一定要想清楚了,很多东西给了就好好收着,不给也别去奢望。为一个女人,国破家亡,可笑。”说完,他扬长而去,竟然根本不理会我。
我的三件事情,第一件,做了。
第二件,我说了,他也给了我答案。
柳言到我身边,蹲下来,想扶我起身。我实在没有力气再推开他,但也没有力气站起来,索性倒在地面上。
“王妃?”柳言急道,“怎么了?”他一把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抱住道,“您醒着呢吗?”
我睁开眼睛,对他笑笑,道,“我没事,就是有点困。”说完我就睡着了。
我做了好多光怪陆离的梦,我梦见张丽华在看着我,妩媚别致,风骚入骨,是我难以企及的境界。她微启朱唇,说道,别像我一样。然后她嫣然一笑,双手抚脸,把自己的头捧下来,血没有一下冲几米高,而是缓缓的流下来,流到我身边,成了一个圈儿,把我围在中间。忽然那个头七窍流血,哀伤的道,爱恨种种,从此消。
我害怕,想要逃跑,却发现她的头发密密麻麻的成了一个网,捆住我,把我绑起来。谁来救我,我一句话说不出来。突然那些头发一寸寸的断了,我欣喜不已,站起身,看见杨广提着剑在我面前,我一愣,杨广微微一笑,他身后走出了冷艳的陈舒月。杨广搂住陈舒月对我说,你明白了吧?我已经告诉你告诉得很清楚了,你是我众多妻妾中的一个,我不会专宠一个人,以后还会有更多年轻美貌的妻妾,想要专宠的,都会像张丽华一样,我会杀死她,不会让这样的女人留在我身边,我会是明君,圣君,最伟大的君主。
陈舒月高傲的看着我,神情中是淡淡的蔑视。
玉儿,忽然杨广诚恳的道,你为什么这么不懂事?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给你得还不够吗?你怎么能这么贪得无厌?再说也有萧怡,明明以前我们可以过得很好,怎么你现在就不能接受了?
我想说好多话,但是却不知道怎么说,急得掉眼泪,不一样,我只能对他喊,不一样。我原来不爱你,萧怡怎么样我不在乎,后来我爱你,可是我知道我不能无礼的要求你休了萧怡,原本,原本她就比我早成为你的妻子,早爱上你……我不能那么无耻。
你还不够无耻吗?杨广冷冷道。
我语塞,对,我已经很无耻了,我知道杨广或者有一些感动于萧怡的爱,但是他不爱萧怡,至少还没有对我那样程度的喜欢,只要我愿意,我便可以把他从萧怡身边带走,萧怡不是我的对手,我为了自己可以去肆意伤害那个女人。
如今是报应吗?杨广望着陈舒月的目光,让我感到了威胁,如果她愿意,她仿佛能从我身边抢走这个男人的全部,所以我恐慌了,害怕了。
你说的没错,仿佛陈舒月听到了我心里的话,轻轻的不屑的看着我笑道,我能占据他的全心全意,你,又算得了什么?你同我一样,不过是个国破家亡的女人,地位,我不比你低,个人,我一切优于你。我为自己的国家悲哀,你呢?你却不过醉生梦死的就知道自己那点儿爱爱爱,你有想过别人吗?你想过你被人践踏的祖国吗?你被杀被囚的亲人你有过吗?
我想说那些人不是,可是首先这是个秘密,其次,即便不是,总有着短暂的情谊,我确实如她所说没心没肺,是否我的这些个没心没肺没血没肉早就被杨广所不耻?一个宫里面,就知道作假与争宠的女人,一个卑劣无耻的女人,一个没有一点情操的女人。
我蹲在地上,抱住自己,不敢看人。第一次我开始反省,那么多过往刷刷的从眼前闪过,绝决的不肯回头,我到底做错了多少事?我还知道我自己是谁吗?
杨广用脚踢我,我一下跌到,心痛得望着这个我第一个全心全意不知不觉爱上的男人,他却不能给我任何的回应。
你杀了我算了。我忽然抬头笑着对杨广道。所有的眼泪都已经流不出来。
好,他居然笑容满面,好像最初认识他的时候那样,顽劣的孩子的表情,正好我的剑口渴了,他轻轻道。然后一剑贯胸。
我低下头,望着自己胸口的剑柄。心里面一片冰凉,是剑的温度吧。我的心脏收缩着,往他的剑口上磨,我不敢动,怕疼,又想动,想看看剑搅心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可是不等我动弹,杨广就笑嘻嘻的,把剑抽动着,在我胸口一片乱动,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痛得我几欲晕过去,但是却又清醒的。
终于我忍不住,一口呕吐出来。
“王妃。”唐谦的面孔慢慢的清晰,我咽了口唾液,腥味还是很重。我低下头,忽然看见衣服上星星点点的血渍,忍不住骇然,难道还没有换下那身衣服吗?刚要动,唐谦把我按住,低低的道,“别动,王妃,您放心,所有的脏衣服都已经脱下来了,现在的是……是您吐出来的。”
我一下浑身乏力,倒在床上,原来是我吐血了。以前真的没有这样的经验,难怪不知道,我苦笑。心一下下抽动的难受,梦中的痛感那么真实,仿佛那把剑还种在我体内,晃动不止。
“晋王……来过吗?”
唐谦收拾的动作一顿,道,“晋王正忙着呢,忙完了肯定会来看您的。”
我闭上眼睛,心知她在安慰我,没来就是没来,想来的时候排除万难也会来,不想来的时候,来这里喝口水都嫌路远。有没有空,都是假的,只是分对谁什么事情罢了,我又不是傻子,这么点儿的知情识趣还是懂的。
三件事,我心中自言自语。不管现在如何的心境想法,我不能让自己遗憾,于是,我对唐谦道,“唐谦,帮我个忙。”
她问道,“尽管说,王妃。”
“你去帮我同晋王说一句,我希望他今晚可以过来,如果今晚没有空,就派人来说一声,我可以等他明晚,如果不派人来……我就明白他的意思了——我还有几句话,想要同他说。”
唐谦半晌,低低的“嗯”了一声。
我笑道,“去吧,你去同他说。我没什么事,已经好了,就是吓到了一些而已,军中还真的不是女人该去的地方。”
唐谦没理会我伪装出来的坚强,叹口气,带上门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告诉我,亲口将这句话告诉了杨广。我当然是信得过她的,于是我支撑着起身,穿上衣服,对着镜子,发现自己脸色苍白如鬼,恐怕,没有男人想看见这样的面庞吧?于是我拼命的涂着胭脂,后来也不知道是胭脂的红,还是因为我用力而把脸搓红的了。
“唐谦,”我怔怔道,“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丑?”
她站在我身后,端详着镜子里面的人肯定的道,“一点也不,王妃您很漂亮。”
我叹口气道,“你骗我,你看那么多的美人,我一个也比不上。”
“可是这又何必要比?您有您的美,她们有她们的美,更何况,您认为晋王是那么浅薄的吗?”
唐谦知道我心里的心意,径直的就说了出来,我还能怎么说,苦笑而已。他当然不浅薄,可是陈舒月也一点不浅薄,未来的那些个女子们可能个个不浅薄,就算浅薄了,青春无敌,早晚有一天,我还是会输给年轻美貌的女子。我,对自己,对他,都没有信心。
第三卷 平陈 第五十二章 别离
那一天,我从下午开始等他,等到晚上,等到夜里,等到天色中的第一抹红。唐谦同我一样,一夜没睡。
我僵硬的转过头对她笑道,“他没有派人来对不对?”
唐谦因为我的笑担心。
我却继续笑着道,“你别担心,我想通了,他已经给了我答案。”
第三个问题,我甚至还没有问,他就这么心有灵犀的给了我答案。
这最后的机会,是给他的,也是给我自己的,不过,他放弃了。
种种爱恨,青溪桥头,他给了我明确的回复。
至此,这段感情,如果我在痴缠,就是对彼此的伤害了。我不该伤害他,因为他是我爱的人;我也不该伤自己,因为至少全世界都不爱我,我自己也该尊重自己珍惜自己——爱我自己。
有什么需要整理的吗?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没有他我又需要什么。有什么需要告别的吗?也没有,从此种种,譬如朝露,既然去日苦多,何必苦苦挂怀。我收拾着自己随身的行囊,唐谦看出了,她用手压住我手,我望着她,脸上含笑,但是神情坚定。何必让我再留下,何必让我自己讨屈辱来吃?
“一点不值得吗?”她低声道。
我肯定地摇头,望着她道,“唐谦,我不知道你一直怎么看我,但是从今以后,我愿我能摆脱旧日一切阴影,一切都如昨日死。我从不渴望分一杯羹,不是我的我不勉强,但是也不要有人勉强我,我能够隐忍的我会隐忍,我不能也不会去忍一丝一毫。”
“晋王真的——”
我将手轻轻覆盖到她嘴上,道,“别再提他,算我懦弱,还不能若无其事的提他,但总会有一天我能做到,至少我坦诚地承认这一点,承认我将要做的努力,唐谦,你信我不?我不比他差,你说过的,我不会再摇尾乞怜——难道你希望我那样吗?”
她摇摇头。
“所以,”我笑道,“我要离开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难办,我已经给皇上和皇后各有书信一封,就说身体突然非常不适,病得很重,就先留在南方,南方乃是我的祖籍,希望能调理一下。他们不理会我最好,若非要理会我,就让晋王呈上个我暴毙就是了。有的是公主们可以接替我位子,担什么心呢。”
唐谦还是摇头,低声道,“您一个人,根本没有办法生活。”
我推她,笑道,“看不起我,那这样,我很无良的偷走点晋王府的钱财吧?对他们不算什么,我省吃俭用,也够用一辈子了。运气好的话——”我没说,或者我能回到未来,回到家,就不用承受这些个种种苦楚了。
“柳大人知道吗?”唐谦问道。
“不知道。”我回答。
“告诉他,否则我不会让您走的,我和他乃是您的人,如果您真的如此绝决,我们必须都要知道。”
我耐心道,“唐谦,即便是你我也不希望你同我一起,咱们天大地大,各自寻找自己的幸福不好吗?我不再是公主王妃,只不过是普通的一个女人,何必咱们还要在一起,你不想去北方吗?没有桎梏,寻找着你的幸福。”
唐谦紧紧攥住我手道,“您根本不知道外面的艰苦,一个人说大话。”
我笑笑,心知她仍然把我当一个金枝玉叶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可是我到底是来自未来,我真的就能那么没用?在坏的状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坏,我还能怕什么?身死也抵不过心死,留下来我就是心死。我如何舍得让自己那般难过?
“不同您争,”唐谦道,“我现在派人去找柳大人,不说清楚,咱们没完。”
我说不过她,就干脆一起等待着柳言。
没多久,柳言来到,屏退所有旁人,我对柳言说明了自己的决定。他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惊诧,或者昨天看见那样的状况,他就猜到了我将会作出的决定,这个男人,比鬼还聪明。
“王妃,”柳言温和的道,“如果您做了这个决定,我不会阻拦您,但是您不能一个人走。”
我问道,“你的意思是什么?”
他道,“唐谦必须同您在一起,唐姑娘,你觉得呢?”
唐谦点头笑道,“自然,不和她在一起,我担心也担心死了,还寻找什么幸福呢。”
我抗议他们这么无视于我的能力,却也心头暖暖,到底有人士关心我的。
“至于我,”柳言低声道,“我是不会同您一起走的,王妃,不管您怎么认为。我会留在这里,留在晋王身边。”
“这是你的决定,”我笑道,“我不能干涉,况且你留下也好,我还指望着你回长安之后,替我照顾连环和萱姨,我知道你说话,晋王还是肯听听的,有你照应她们,我就放心了。她们想留在王府就留在王府,想离开,就让她们走,但是一定要帮她们安顿好生活才可以。”她们,是我的亲人,我却不能再去相见,谁能料到,当日一别,就成永久。
“是,”柳言道,“如果你们相见面,我也可以帮忙安排。”
我心里明白,柳言和唐谦会一直有联络,这我不介意,也无法干涉,我没有他们那样厉害的能力,除非,我愿意让现在仅有的关心我的两个人伤心,一个人日后偷偷跑掉。我会吗?我不知道。毕竟那样,我等于同晋王府还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是我所不愿的。
“王妃放心。”柳言沉声道,“我留在晋王身边,是因为责任,因为身为男人的理想与原则,但是您是另外一回事,您的事情,如果不经过您的同意,柳言死也不会对任何人说,包括晋王。所以我希望,您永远不要试图和我们断了联系。柳言心在天下,可是身,只对您一个人效忠。”
我感动,却无言以对。
柳言和唐谦动作很快,既然下了决定,就不必罗嗦。下午,我和唐谦就已经在柳言所安排的马车上。
杨广,我想起来心仍然一疼,这一天没有来见我一次,否则也不会这么顺利。他这样帮我下定决心,我当然也不能逊色了。
我笑着望着柳言道,“我们又不是永别,不同你告别了,愿你一切都好,替我照顾好连环和萱姨,我和唐谦,就按照你给我地址先去了,安顿好了,我们再做别的打算。”
柳言慢慢的注视着我,眼神中充满一种我所无法形容的情感,他黯然的叹口气,苦笑道,“这是当然,您慢走。”
黄昏的夕阳打在每一个地方,甚至我的心里,光影摇动,我的心却如涅磐,不会再动,车轮滚滚,一路尘埃。渐渐的,我想,我们已经消失在了柳言的视野里。
未来的生活会像这漫天的晚霞一样绚烂的在等待着我吗?还会想起他吗?我不知道。会后悔吗?我不能欺骗自己——可能会,如果爱真的深到了那样的地步。可是即便将来后悔,我也是必须要走的,将来后悔总比自残了自己的尊严好,一个人,不能没有尊严。即便是为了爱。
颠簸着,一路无话,我掀开小帘,外面寒鸦数点,稀稀落落的,栖息在干枯的枝头,不知道是什么声响惊动了它们,哗啦啦的,飞了起来。我放下帘子,想起踌躇再三之后,留给杨广的信,原本什么都不想留得,人走了,何必留,留了人家也未必看,何必再让人轻蔑。可终究是自己最最赤诚的全心全意,于是我还是写了一行字:
我爱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懂得了却发现原来我们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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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完
第四卷 江南 第五十二章 求医
公元五百九十年三月,江南,正是个春雨连绵的季节,仿佛天地间永远都这么湿漉漉的,草木新绿,被雨水冲刷得份外馨香透亮。民宅的屋顶上,雨水顺着瓦片哗哗的向下流,形成一道道水帘。青石板上绿茸茸的苔藓,滑溜溜的,行人走路的时候都会减缓脚步,别有一份悠闲的滋味。
我站起身,双手轻轻的捶了捶腰,一到这样的季节,腰就酸痛,不能长久的一个姿势,否则便开始发麻发木。隔壁的赵大娘说我是生完孩子月子里没休息好,落下的病根儿,这病要陪我一辈子了。
关上窗户,还能听到外面雨打树叶的簌簌声,我缓步到了床前,望着熟睡中的子衿红润的面庞和嘴角若有若无的浅笑,心中充满了幸福。
时间过得真快,恍惚间还是去年春天,我和唐谦刚刚安顿下来,就为了到底去哪儿而争执。我主张去北方,一方面是想让唐谦到北方寻找属于她的幸福,我心心念念的,认为她和阿史那大哥的缘份不该那么结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杨广在南方,我不想在他的辖地上。可是唐谦反对我的主张,她说她既不想去寻找什么我所谓的幸福,也觉得我躲避杨广的理由荒谬可笑。我们每天都关于这个问题争个不停,直到某一天我忽然晕倒,而大夫说,我有喜了。
于是所有的问题因为这个没出世的孩子有了定论,唐谦坚决不允许我受车马劳顿之苦。而我,也把全部心思放到了这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身上。我们迅速的在一处小村庄买了一块地安顿下来。周围风景如画,且民风纯朴。幸亏唐谦自幼生长在南方,会说一口流利的吴地方言,让我们迅速的融入了当地生活。
我摸着子衿圆滚滚的小手,心中充满爱怜。这个孩子不知道到底是福薄还是命大,说他福薄是因为,若生在王府,他必是锦衣玉食的小小王爷,过着万千宠爱在一身的日子;而命大则因为,他仅仅七月便出生,是个早产儿,那天,偏偏唐谦不在,就我一个人在家,他便哭喊着要来到这个世界上,曾有人说,如果将痛苦分级,最高的痛苦便是分娩,那一晚,我真正体会到了其中的痛楚。等唐谦第二天早晨回来,看见的就是奄奄一息的我,和在我怀里一声不吭的子衿。
那时候谁都认为子衿活不下去,他又瘦又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可怜的小猴子,人家的孩子哭的洪亮有力,可是他连哭都哭不出声,哽在嗓子那儿,脸憋得通红,仿佛随时可能一口气上不来就此去了。我不肯让别人碰,整个人痴痴呆呆的守候着我的儿子,不眠不休,一动不动,谁劝都不理,那时候,子衿就是我的全部,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子衿在,我就在,子衿若是没了,我便一头撞死在他身边。
现在想来,还是后怕,这个小小人儿,承担着我所有的爱和希望。
唐谦每每说起这个就内疚,说都是因为自己我才会早产,才会让子衿受苦,才会让我因为照顾子衿在月子落下病根儿。我说她多心,孩子要出生,就算唐谦在,也不可能喝斥两声就不出生了吧?至于照顾子衿,我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就算让我拿命去抵他的健康我都乐意,何况只是让我有点儿小病却换来了子衿的平安呢?
柳言知道我怀孕之后便一个月一封信,他寄来的银票,我根唐谦这么节约的人,两辈子也花不完,我们俩笑说,子衿成亲娶媳妇儿的钱,他柳叔叔都给准备好了。柳言遗憾的写道,可惜他驻扎晋阳,不然一定要来看看这个孩子。
晋阳,我怔怔的,望着子衿的小脸儿,我离开后没多久,杨广就班师回长安了。就像我所安排的那样,他对上说我留在了那南方。论功行赏,杨广的功劳居然排在高颎、杨素,韩擒虎、贺若弼、王韶等所有人之后。同时,杨坚没有让杨广像其所希望的那样镇守南方,而是把他再次调派到了并州,而让杨俊坐镇江都。
这其中的玄机我不懂,也没有兴趣知道,从此以后,各不相干。
子衿轻轻动了动胳膊,我赶忙把小被子给他盖好,天气还凉,一不小心感冒了,可麻烦的紧。或者我的动作稍微有些大,子衿醒了,睁开眼睛看着我,小眉头还稍微皱着,仿佛也在思索什么,小大人儿似的样子,让我忍俊不禁。经过仔细的调养,子衿身体已经一点不比同龄的孩子弱,六个多月大,便已经会说简单的音节,望着我和唐谦总咯咯的笑个不停,然后张开肉乎乎的小胳膊清晰的喊,抱。
隔壁赵大娘总夸子衿长得好看,说长大了一定迷死好多女孩子,又说,子衿长得不像他娘,每每听到,我心还是会一拧。六个月还看不大出来,可已经能够发现,那双漆黑漆黑的眼睛和他一样。
闲暇的时候,我和唐谦一起做些女工,虽然不指着卖钱,可是既能消磨时间,又能给孩子做点儿小衣服,何乐而不为。
“咚咚。”轻轻的叩门声惊醒了我的思绪,喊道,“谁呀?”
“是我!”赵大娘道。
我赶忙起身,跑出去,细雨淋了一身,开了门,赵大娘站在门口,一身湿漉漉的,我忙道,“赵大娘,快里面去,有什么事而进来再说,当心淋病了。”
赵大娘一脸焦急道,“我不去了,徐夫人,您能否帮我照顾一下我那孙子,我要出门一趟。”
我一怔,不明所以,不管怎么说先应承下来道,“这当然没问题,可是您说下,到底怎么了,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赵大娘眼圈一下儿就泛红了,道,“徐夫人,这孩子从前天夜里开始浑身发烫,我开始没当回事儿,最近变天变得快,我以为着就是伤风了而已,不打紧过两天就好。没想到,到了今儿早晨还没好,温度越来越高,人都昏过去了,身上出现了一片一片的红斑。我吓的去找大夫,可是大夫看了之后居然说他没见过,让我另请高明!我一个老婆子能有什么办法。听人家说附近天台山的上高僧们经常会下山替穷人看病,其中有大师能妙手回春,我想上山去看看,这大师们都菩萨心肠,能够请一位下山来给我那孙子看看,就有救了。”
我望着赵大娘,一头灰蓬蓬的乱发,说不出的惊慌失措,她这般去山上,让人如此放心?略一沉吟,便下定决心道,“大娘,这样,我把子衿放你家,你帮我照看着子衿,再过最多一个时辰,等唐谦从集市上回来,让她抱回来就是了,我现在上天台山,帮你请大师们来,我佛慈悲,那些大师们总不会见死不救。”
赵大娘哽咽一声,道,“如此便多谢徐夫人了,你比我能说会道,大师们一定听你的话,跟你下山来的。”
我没时间在同她说这些,进屋抱起了刚刚醒来的子衿,交到了赵大娘的怀抱中,犹豫一下道,“大娘,麻烦您让这孩子跟您的孙子分屋子,伤风传染,子衿太小,恐怕会承受不住。”
赵大娘道,“我晓得,要不这样,子衿反正也不爱乱动,就还在你家摇篮里,我俩边跑着,这样你我也都放心。”
我这才放心,道,“那就这样,我收拾一下,就去了。”
安顿好子衿,我拿上一把油纸伞,就匆匆出了门去。
赵大娘年过五十,儿子多年前生病去世,儿媳不知所踪,就留下个孙子,两个人相依为命,这孙子就是她命根子,我明白她的感受,怎么能不帮忙?更何况,赵大娘于我,实是有恩。想当初我和唐谦刚到这里,两个女人,其中一个还是个孕妇,没有男人,谁见了我们不侧目?就算这隋年间不若后代那么保守,也没开放到到处见单亲妈妈。我们说是表姐妹,我夫家姓徐,因避祸来到南方。这样语焉不详的解释,谁都是信三分、疑三分的吧。正经人家的女儿们谁肯跟我们来往?只有赵大娘因住在隔壁,热心肠的帮我们两个懵懵懂懂的傻女人,有任何生育上的疑问,我们总是去找赵大娘。
如今赵大娘有麻烦,正是我们该回报的时候。
街上行人稀少,我撑着伞,急匆匆的走,天台山距离小村庄不算远,却也要走上个把时辰。
因为泥泞,这上山的人并不多,我深一脚浅一脚的沿着小道往上走,没人的时候,索性把伞夹在腋下,提着裙子开始跑,没多会儿,就开始气喘吁吁的,额头细细密密的汗。不多时,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片林峦树影,层层叠叠,更有双溪交会于前,右边是一个黄色的照壁,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正对着的,则是朱红色的大门。
我走上前去,整理下衣服,正要敲门,却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我赶忙倒退一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的低下头。
“阿弥陀佛。”说罢,我抬头,看见一位年约二十的僧人也正双手合十的给我行礼。
“阿弥陀佛,女施主是来上香听课的吗?山道路滑,我师傅说,还请各位施主近日不必来了,以免伤到。”
我赶忙道,“多谢大师关怀,我不是来上香的,乃是求医。”
那僧人惊讶的望我一眼,随即道,“我师傅正在同人讨论佛理,不便相见,更不便下山。”
我诚恳道,“大师,我家隔壁孩子如今危在旦夕,他们祖孙相依为命,您一救便是救两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两命?”
那僧人皱眉道,“你这女子太过罗嗦,我师尊何等人,难道你认为是个乡野大夫,四处问诊的吗——山下又不是没有大夫!待他有空就会下山替人看病,你且去了吧!我师尊是不会见你的!”
我着急,若是不能请大师下山,我有何面目去见赵大娘?但没想到和尚也这么不好说话,还没见到老和尚,小和尚就给我下马威。
言语上却还是不敢冒犯,“大师,如若师尊不方便,你带我过去可好?”
那和尚已然不耐烦,喝道,“你这个女施主好不讲理,我已经说过我师傅没有时间,你速速下山去吧!”
我瞪着他,只觉得没见过这么混账的和尚,只恨唐谦不在身边——可唐谦在又如何,难道能打进去?打进去就更没可能了。
“大师,”我恭敬道,“敢问可否有衙门公文布告说本寺今日不许人进入?”
“没有。”那和尚瞪我道。
“那这寺庙可是大师您私有财产?”
我不等他继续道,“不是私有,没有禁行,你凭什么阻拦我?男女授受不亲,大师你若碰我我便要到山下衙门控告你调戏良家妇女,请大师自尊自爱。”说完,我不理他,推开门径直往里面走去。
“喂!你——!”那和尚追上来,伸手就欲阻拦我。
我不停步,喝道,“大师请自重,难道女香客来了你便都这么动手动脚吗?”
他一愣,手缩回去也不是伸过来也不是,正当此刻,忽然一声低沉庄严的诵佛声响起,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有力。“吱呀”的一声,禅房的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一个老和尚缓步走出。他看起来大约五十多岁,身材高大,五官深刻,两道卧蚕眉,颧骨高耸,嘴角微微下垂,合十的双手比一般人手掌来得要大的多。
“师傅,”那年轻的和尚恭恭敬敬行礼,“打扰您老人家了,只是这位女施主硬要闯寺,还强词夺理,我——”
“住口。”老和尚低声道,“慧清,你怎么还是这么冒失。”
慧清和尚低头不语。老和尚转头望向我,笑着道,“这位女施主可有事情?”
我赶忙行礼,心知这即便不是赵大娘所说的妙手回春的大师,也必然是认识那些个医生和尚的,道,“小女子心急冒犯了,实是家中有重病患者,救人如救火,故而失了礼数,还请大师原谅则各。”
老和尚微微一笑,沉吟道,“我今日有远客来访明日便走……”
“有朋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急道,“大师们钻研佛理,深刻之处小女子定然无法体会,可大师,小女子认为佛理是理,人身亦是理,身体肤法,何处不能格物致知?为佛理让人身死,实在是有悖我佛慈悲。”说这我跪倒在地,懦裙尽湿,“还望大师怜悯。”
“阿弥陀佛。”老和尚低声道,“施主教训的是。是老纳糊涂了。”
我欣喜的抬头,老和尚对我笑道,“女施主快快请起,老纳收拾好了所需的材料,跟女施主即刻下山便是。”
我站起身,转头看见慧清一连不服气的望着我,此刻心情好,我当然不跟他计较,笑嘻嘻道,“慧清大师,多有得罪,出家人六根清净,万事皆空,你一定不会怪我的吧?”
慧清气的用手指着我乱晃说不出话,半晌也忍俊不禁道,“你这个人,伶牙俐齿,我师傅难得同人切磋,正在兴头上,生就被你扰了。你这样硬闯寺门的,我还当真不多见。”
我弯腰行礼,道,“给您赔不是了。可是家中病人刻不容缓,这样霸王求医我也不好意思的紧,待家中病人好了,一定来这里上香赔罪。”
慧清还礼道,“女施主客气了,本寺多有地方百姓支持,方丈等都定期去下山帮助人们看病等等,我一介小僧妄自尊大,也多有得罪。”
我们此刻心平气和,互相致歉,相视一笑。老和尚也已经收拾妥当,对我道,“下山去吧。”说着自己径直走向了门口。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低声问慧清道,“慧清大师,你师傅……怎么称呼?”
慧清脸上一阵青白交替,我假装没有看见,他咬牙切齿道,“我师乃是赫赫有名的大德高僧智觊大师!”
智觊大师宽袍大袖,行走在山间,犹如神仙一般,我心生敬仰,在后面小步跟随。到了山脚下,方才走到智觊大师面前道,“大师,我来带路吧。”
匆匆的,我们赶回了家。万幸,智觊大师看过病之后,说并不碍事,给赵大娘的孙子开了几副药,我要去抓,赵大娘只是不肯,道已经麻烦我良多,去抓个药自己就可以了。我也不同她争,心里惦记着子矜,便趁智觊大师继续观察那个孩子的时候回去看望子矜,唐谦正搂着他玩。
直到临近傍晚,才算一切处理好,智觊大师见我们煎好第一副药才放心的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我送大师到门口,低声道,“大师,今日小女子无礼至极,还望大师海涵。”
智觊大师微笑道,“阿弥陀佛,女施主客气了,若非女施主提醒,老纳才会犯错,女施主虽然身不在佛门,可是说话颇有些悟性,是同我佛有缘之人,若女施主去上香,老纳愿和女施主品茶论佛。”
我不胜惶恐,又再次感谢智觊大师才算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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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也就是玉儿离开杨广之后,更多的是她不依附一个人而慢慢展现自己的,至于男主,只能说,我是个传统滴人:)
后面的都改成5,6k一章节,这样叙述起来可能没章节有相对的完整性,谢谢各位,鞠躬^_^
第四卷 江南 第五十三章 谢恩
赵大娘的孙子病日益见好,十几天过去,虽然身体还虚弱,但是又已经欢蹦乱跳得跟一只猴子似的了。我和赵大娘商量,都觉得应该上山拜谢智觊大师去,虽然人家是有道高僧,不会跟我们这样的俗人计较,可是到底是救命恩人,说什么也该去感谢一番。
这几天,我也跟村里人打听智觊大师,大家都交口称赞,大师时常下山替人看病,且医术高超。但是每年也有将近一半的时间云游在外,四处讲学。让我惊讶的是,智觊大师还曾经应陈后主之请,在陈的宫廷内讲法华经。而后觉得陈后主荒淫无道,在一群奸佞小人之间宣讲佛法,智觊大师觉得有如对牛弹琴,所以即便朝中人人敬重,孑然一人的又从宫中回到了乡野。
正好此日雨停,风和日丽,难得的一个好天气,赵大娘便说要同我一起上山去。结果唐谦不同意,她最不赞同我一个人到处乱跑,那天我下雨跑上山就被她数落很久,在她看来,我就是一个最笨手笨脚的人,让人担心。所以最终还是赵大娘继续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唐谦同我两个人抱着子矜去寺里谢恩。
唐谦疼子矜不亚于我,她是交代给谁都不放心,非要我们带着不可。
我们一路也不着急,带着子矜玩玩乐乐,就去了天台山。
子矜平日跟我在家没什么机会出来,骤然看见花花世界,兴奋得左顾右盼,咯咯笑个不停,正值穿暖花开,他一身我亲手做的小薄袄,上面是唐谦绣的花鸟,精致漂亮,路人见他生的玉雪可爱,都忍不住凑过来逗他说话。子矜不认生,谁抱都肯,让喊什么就喊什么,虽然发音还模糊,可是大人们谁在乎这个呢。
我这当娘的心里,幸福骄傲得难以言喻,只有有子矜,再多的苦再多的累再多的磨难我也不会怕。
忽然远处有喝斥声传来,唐谦警觉的看一眼,拉着我抱紧子矜就往路边躲。
我问道,“怎么了?”
唐谦道,“不知道,前面是衙门的人,这么吵闹,咱们躲开的好,省得伤着孩子。”
我点点头,侧过身,跟唐谦躲在路边。就看人群像我们两个一样,都逐渐分流到了边上,中央是几个官差,满脸横肉,推搡着一位老先生,大约五十多岁,面目清癯,头戴儒巾,一袭淡青色长衫,只是上面满是污秽,想来是官差连踢带打导致。
“老不死的,快走快走,到了衙门还有你受的!”
“就是,哥儿几个不信就打不死你!”
那些个官差七嘴八舌,嘴里辱骂不休。我听着暗暗心惊。
“唐谦,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转头低声问道,“那老先生看起来温文儒雅,衣衫整洁,是个读书人,想来家境也不差,怎么就让他们这么欺凌?”
唐谦摇摇头,正要说话,边上一个测字算卦的中年人低声道,“嘘,两位夫人小点声,可别让这些个官差听见——这老先生就是嘴上没把门儿,说了不该说的,才成了今天这样儿的结果。读书人,读书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不是读书人还不遭这个罪!”
我和唐谦互相看一眼,全都噤声。
直到官差压着老先生走过去,人群才又慢慢合拢起来,熙熙攘攘,一派热闹,仿佛没有刚才的事情一般。
“两位夫人,”那个测字的中年人叹口气对我们道,“我看二位衣着就是好人家的女眷,才敢跟你们说几句——你们知道那老先生怎么回事?那老先生乃是我们村儿的一个老儒生,才高八斗,七里八村儿的好些个孩子农闲时,都让爹娘送他那儿念念书,多少认识俩字儿。这老先生家里有几亩薄产,孤寡一人,吃喝不愁,所以也从不收任何孩子费用,要说人性儿,那可真是个大好人。这日子本来也挺安生的,谁知道这两年前,隋灭了陈,大伙儿的日子就难过了……唉。”
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那测字的中年人狐疑的看了我一眼,我忙笑道,“这开春儿还有些冷,我穿薄了,听您这么一说更有点害怕——我们姐儿俩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不明白您所说的,要说这隋灭了陈,不是应该更好吗?以前那陈后主苛捐杂税猛于虎,施文庆等人锱铢必较,百姓不是更没有活路?”
测字的中年人点点头道,“你们原不是南方人,不晓得也不足为奇,要说以前的日子苦是苦点儿,但还勉强能过下去,现在?这大隋根本不把我们南方人当人看,派来的官吏一水儿的北方人,刑法严峻,凌辱南人。就说那位老先生吧,你们可知是犯了什么错儿?”
我摇头,那测字的中年人微微叹口气道,“要说起来,得从大隋的皇帝在我们南方推行什么教化开始,大隋的皇帝写了个‘五教’,所谓五教,就是‘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内容是儒家的纲常伦理。这五教本也没什么错,只是这南方自从西晋以来,已经成为文人的荟萃之地,就算是北方文人也都认南方为中华文化正统之所在,大隋的皇帝推行五教,”那测字的中年人“嗤”的一笑继续道,“就被南方人笑掉了牙,大隋以为我们是外化之民吗?我们南方人还觉得他们就要出关了呢——我说远了,就说这五教,那些个官差让所有的人都要背诵,天天逮谁查谁,这老先生多少年的老儒生了,看不起那五教,根本不理会,也不教孩子们那些。这就把大隋皇帝派来的官儿都惹火了,唉,这一去,我看也是凶多吉少喽!”
我看了一眼唐谦,她也正好望我一眼。
我苦笑,从怀中掏出点儿银子,轻轻交给那测字的中年人手中,道,“耽误您这么久,影响您生意了,这点儿当作是赔偿吧。”
那中年人双手抱拳道,“谢谢,谢谢二位了,这要搁着丰年,唉,无功不受禄,小人如何也不肯收二位夫人这银子。可眼下,这读书识字的,最要命……”
我们略为客套几句,抱着子矜就走开了,早晨刚出来的欢喜被忽然而来的事情一扫而空。我们地处偏远,又非富庶之村,倒是不曾多见官差上门,况且手头有银子,见了官差胆气也是壮的,只是才发现这外面却并非如我们所想的是个太平盛世。我原以为,至少要等杨广登基那世道才会乱才会败坏,可是现如今,就听见人怨声载道,心中着实难过。平陈,我以为便天下一统,百姓远离战火了,没想到,还是这么不堪。
一路无话,我们便到了山脚下,唐谦出面去雇了一顶小轿,我们三个人在其中,子矜不知世事忧愁,欢快的笑个不停,小手总试图去掀开轿帘,想看外面,一会儿,就逗的我跟唐谦也忘记了刚才的事儿,跟着他笑了起来。
到了寺门,把钱给了轿夫,我们两个便走进寺。不想迎面便是慧清,他看见先是一愣,然后便笑容满面,双手合十,跟我行礼。我把孩子递给唐谦,也躬身还礼,笑道,“参见大师。”
慧清双手乱摇,笑道,“什么大师,那天师傅回来,训斥我很久,今日才能当面给女施主道歉。”
我听见之后心里更是歉然,道,“那天是我冒失,连累大师,真真对不住了,见到令师我一定要解释清楚。”
慧清笑道,“不碍事,女施主今天是来上香的吗?”
我笑道,“女施主女施主听着真奇怪,我夫家姓徐。今日一来上香,二来是想拜见智觊大师,谢当日无礼之罪和救命之恩,请问方便吗?”
慧清低头沉吟,道,“今日确实有几位客人来拜见我师傅,但他们也快要走了。徐夫人要是觉得不妨,就到边上的客房等等,我去师傅那儿问问看。还有,”他笑道,“徐夫人也叫我慧清就好了。”
我感激道,“那就多谢了,慧清。”
言罢,慧清带我们去了后面的客房。因是雨后初晴,天湛蓝湛蓝的,几丝云彩若有若无,好像天空的思绪。红墙灰瓦,绿树成荫,檀香气味在空气中飘荡着,庄严肃穆。阳光照下来,正好让我们所处的狭长的小道尽头金灿灿的。只听见我们几个人轻轻的脚步声,安逸宁静。
慧清和尚最初觉得颇绝不讲理,当真接触下来,则觉得这个人爽朗坦率的可爱,心胸宽广,一点小的龃龉根本不放在心上。
到了客房,慧清先让小和尚去给我们倒茶,然后便告辞去了智觊大师处。客房虽小,一床一桌两椅,纤尘不染,颇有点不沾俗事的味道。子矜一上午没有睡觉,此刻昏昏沉沉的,我便抱着他,哄他入睡。不知道智觊大师的客人是些什么人,想来惭愧,让大师想与之切磋的,我上次打扰的还不晓得是什么样的客人呢。
“唐谦,”我忽然低声道。
“怎么了?”唐谦给我递过了一杯茶。
我把子矜轻轻放在床上然后接过茶,道,“我忽然想起今天上午看见的老先生了……不知道他到了衙门会怎么样,那么大的年纪……”
唐谦淡淡的道,“您就别想这些了,有些事情最好不去想。”
我叹口气,道,“我真的想起来就觉得怕,我一直觉得天下太平,听那测字的大哥说的,不仅天下不太平,这南方低下甚至是波涛汹涌,暗藏危机似的。”
“难免的吧,”唐谦低声道,“到底南北三四百年的分裂,各方面的习俗什么的都不同,乍一统一,怎么可能一下消弭所有区别?”
我忧心忡忡,杨坚动机当然是好的,可是搞“五教”让文化统一,北人治南,都甚是荒谬,也不知道那些朝中大臣是怎么想的,居然能够真正的落实。这南北文化何需统一?本就是同根生。可也不排除杨坚和重臣原本计划不错,秦王杨俊这位扬州四十四州的总管落实坏了而已。从我离开杨广到现在,也快一年半了,原以为平陈就是最后一步,现在看来,天下真正的平安还需要一些年,可叹没几年,大家又会陷入另一场更大的浩劫。
“阿弥陀佛。”
我猛然从自己的沉思中惊醒,站起身惊喜的道,“智觊大师,您怎么过来了?应该我们去拜见您的。”
智觊大师微微一笑,道,“徐夫人何必客气。”
“这次没打扰您吧?”我低声道。
智觊大师摇摇手,道,“没有,几个旧相识来叙叙旧罢了。”
我微笑道,“大师的旧相识,也不是凡人了。”
智觊大师笑道,“都是些皮囊,名利地位,不入小寺门的。”
我恭恭敬敬道,“是我失礼。”
智觊大师双手合十道,“徐夫人客气了。”说罢,坐在桌子一边,道,“徐夫人请坐。”
我站住却没坐下,行礼道,“智觊大师,我同那日的赵大娘家两家里都是没有男丁,有了些事,不免心中惶恐,那天惊扰了大师和慧清师傅,小女子心里着实不安。今日来,一是谢恩,二就是请罪。”
智觊大师微笑道,“坐下吧,何必如此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
我一笑也就坐下了。不知怎么想的,给智觊大师讲起了来的路上遇见的事情,以及测字的中年人所说的话。智觊大师听了之后脸上依然是淡淡的微笑,看着我道,“徐夫人怎么想?”
我一怔,叹口气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您说这个,可能我心里一直放不下吧。”
智觊大师缓缓道,“您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我思索片刻道,“我原以为战后南方会富足、安定,但是现在忽然发现似乎比战前矛盾更多,危机更多。说实话……”我迟疑下道,“我也曾听说过,说有叛军,以前以为是哪里来的山贼土匪罢了,现在却觉得真有这个可能,怪怕的。”
智觊大师叹道,“徐夫人所言极是——老纳刚才的客人,其实就是一些旧陈时的官员,其中不乏能干清廉之辈,颇有见地,结果大隋却齐刷刷的罢免了所有的旧陈当地官员,这些官员们并不为自己的利益而忧愁,而为江南百姓忧心忡忡。至于叛军……徐夫人地处偏僻可能并不清楚,这南方,其实早已狼烟四起。”
我大吃一惊,道,“这竟是真的吗?那秦王杨俊打算怎么做?难道我们会再次陷入战火?”
智觊大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看着我笑道,“老纳可否请教徐夫人如何看待这件事的?”
我一怔,道,“什么事?”
智觊大师道,“便是南方之事。不瞒徐夫人,最近,我这小寺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大师说的云淡风轻,我明白其中的意思,智觊大师乃是赫赫有名的大德高僧,在江南之地威望极高,有找他来诉苦的,有找他来寻求安慰的,更有找他来希望他能出山做一些事情的——至于哪些事情,想必不同派的人有不同的了。所谓振臂一呼,而响应者众的,就是智觊大师这样的人物了。简单的说,智觊大师属于舆论领袖,某些时候,他说话对于舆论的形成具有关键性作用,想在宣传上占上风、想塑造有利于自身的舆论环境的派别,都会希望得到智觊大师的帮助。在古代这样大众传播基本为零的年代,舆论领袖的作用就更是举足轻重,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就扮演着媒体的角色。
我不敢随意乱说,思索片刻才道,“大师,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觉得这南北天下一统乃是大势所趋。一年多前,晋王杨广,”说到这里,我不由自主的停顿了一下,心里说不清的滋味,“攻破陈,并处死一批奸佞之臣,雷厉风行的又废止一些苛刻刑法,在南方其实颇得人心,但是晋王班师走后,朝廷接手,似乎并不那么熟悉南地情况,在文治方面想对文人荟萃的南地进行洗脑,以及任命北人管理南方都把积攒的那些人心给挥霍光了。所以南方人心思变,战乱横生。让我说……还是南北沟通的问题。总得有个契机,有些人去慢慢处理这些个沟通问题,好了,天下也就太平了。说到底,三四百年战火蔓延,其实所有人还是希望太平,而不希望又起战乱的。以武治镇压来平南……不可能。”
“阿弥陀佛。”智觊大师道,“徐夫人聪慧过人。”
“大师见笑,”我低声道,“我这不过是些妇孺之见罢了。”
智觊大师道,“徐夫人尚有所不知,其实除了我们说的那些,隋帝还让一些历时几百年的贵族失去一切特权,使其田地、人口都变成官府所有。那些个人一下子从奢华无度变成了靠微薄的田产度日,还要承受以往不曾承受过的徭役兵役,都是怨声载道,不安于室。”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我道,“江南叛军想必是参与者众了,有贵族,有读书人,有普通百姓……”
智觊大师点点头,叹道,“这南方不知多少宝刹,又要面临着毁于一旦的危险了。”
“大师过虑了,”我安慰道,“隋帝一样崇尚佛法,不会让您担忧的成真的。”
“阿弥陀佛,大概只有普天下的人们都礼敬我佛,才会太平。”
在我看来,这句话属于大师应景儿的话,他自己估计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信。我笑道,“这乱世大家求平安,我看要比治世拜佛的还多呢。”
智觊大师看着我微笑,不以为忤,许久之后,笑容渐消,终是叹道,“徐夫人此言极是,世人功利,莫有过于帝王将相者,求神拜佛,都不是真正存着悲天悯人的心思,而是连佛祖也不放过,全成为他们谋取私欲的手段。老纳是出家人,几十年见惯世事沧桑,不想老了却又被卷入到这样的纷乱之中。”
我宽慰道,“都是因为您德高望重的缘故,有您从中斡旋,想必能够减少不少生灵涂炭的人间惨事。”
智觊大师道,“老纳苦心冥想,就是想找一个最好的方式,尽老纳最大的力,去让世人多一份喜乐,少一份愁苦。”
我心生敬佩,智觊大师身在佛门,心在众生。正要说话,却听见子矜一声啼哭,赶忙回过头,唐谦把子矜从床上抱起,我接过来,子矜也就不哭了,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智觊大师。
智觊大师站起身,走到我身边,笑着用一只大手握住了子矜的小手,说来也奇怪,子矜两只小手握住智觊大师的手,笑个不停。然后张开双臂,就喊,“抱!”
我忙打下他手,谦然道,“大师,对不起。”
智觊大师微笑道,“徐夫人,老纳曾道,觉得有你有些缘分,今日见了另公子发现,与他的渊源似乎更深呢。”
我惊讶,而后喜道,“如此真是子矜之福了,能有大师指点一二。”我心中萌生个大胆的念头,“智觊大师,我可否让子矜成为您的弟子?”
“夫人!”唐谦急道。
我知道唐谦断然是不想让子矜出家的,我也不想,但是若能当智觊大师的俗家弟子实在是三生有幸了。还没等我说话,智觊大师就笑道,“阿弥陀佛,女施主不用担心,老纳即便收徒,也是俗家弟子。”
唐谦赧然。
“徐夫人,”智觊大师接过了子矜抱在怀中,“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孩子就是老纳的俗家弟子了,没有法号,就是子矜。”
我兴奋的鼻子发酸,这一年多来,此刻实在是我最幸福的时刻之一,我不求子矜未来荣华富贵,在这乱世建功立业,只希望能够心地善良,有一份学识,踏实做人。跟着智觊大师学上几年,子矜的未来就像有了保障一样。高僧们所谓的渊源缘分我不懂,但我相信人到了一定境界会有的智慧,是我这样的俗人难以企及的。
“子矜,”智觊大师慈爱的望着子矜道,“真巧,过两天,有一位跟你一样老纳俗家弟子的师兄要来,你那位师兄,聪颖绝伦,你要不要来一见?”
我同唐谦都觉得好玩,这样同子矜说话,仿佛那个小孩子能懂一样。却没想到,小子矜还真好像明白智觊大师的话,笑着一边拍手一边点头。
“对了,”智觊大师转过头来看着我笑道,“老纳有一消息,想来外人知道的不多,徐夫人与老纳倾盖如故,为这乱世忧心不已,不妨对你说,听说,朝中对秦王治理南方甚为失望,已经决定让秦王杨俊去往并州。”
我心猛地一沉,仿佛置身海底。(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而让原本驻扎并州的晋王杨广临危受命,移镇江都,重新来到南方。”
第四卷 江南 第五十四章 师兄
几日之后,我们就收到了柳言的信,信上的内容确定了智觊大师所说的消息,杨广不日即将来到江南,成为新任的扬州总管,同时,平陈一战后升为越国公的杨素也会来,不过同杨广兵分两路,杨广作为皇子镇守一方,杨素则是出兵剿灭所有南方叛军。
柳言信中一直称我为夫人,既是怕信被别人看到,又因我再不想听人叫我“王妃”。
浅黄色的信笺,漆黑的墨,柳言写道,江南四月,浅草才能没马蹄,必是说不尽的迤逦,夫人何不抱着子矜到翠堤之上,看繁花始开,绿柳新抽,浅浅的绿,柔柔的粉,波光滟涟,醉人心脾。只是要当心过往的游人,小心马蹄溅起的尘土弄脏了懦裙。又说,院中要种梧桐和桂树,窗下要种芭蕉,这样在江南绵绵阴雨的日子,才能听到簌簌的声响,闻到清新的香味;雨后墙上顺着银色的发亮的轨迹往上找,会找到蜗牛,一只只慢吞吞的;苔藓顺着外墙会往上爬,不用请花匠处理,深绿深绿,到了夏天别有一番滋味。
我若有若无的带个微笑,听,此刻外面就是簌簌的雨打芭蕉声,仿佛他知道我会怎么样过日子,仿佛前几天才来溜达过一样,那样的熟悉,那样的恬静。他提到杨广将来的消息,似乎也只是一个消息,平平淡淡,还不如找蜗牛来得重要。这样的情绪也感染了我,我带着我微小的幸福平静的生活着,为墙角那一枝自生自灭的花绽开欣喜,为一夜的雨疏风骤忧愁。
夫人,江南夏日炎炎,可是大朵大朵的夏花艳丽芬芳。等我到的时候,愿你的院子中,夏花盛放。
我仔细的收好了信笺,往往我是会迅速烧毁的,可是这封信却说不出的舍不得,我喜欢柳言细腻的情思,和我现在的生活,那么温馨的连在一起。偶尔和唐谦闲聊,我追问她柳言以前的故事,她想半天之后叹道,实在没什么,这个人正直温和的没有任何故事可言。我们俩相视一笑。
“咚咚”的,有人轻声叩门。
“谁?”唐谦挑开帘子问道。
我从窗子望着外面,唐谦轻盈的拉开门,外面是撑着一把油纸伞的慧清和尚,灰色僧袍,白色的裹腿,浅黄色僧鞋。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欣喜的站起身,迎向慧清。
慧清呵呵一笑,“徐夫人别来无恙。”
我道,“我都好,就是这雨天有点疲倦罢了,里面请,慧清。”
慧清摆摆手,道,“不了不了,师傅派我下山有不少杂事,来徐夫人这里就是告诉徐夫人一件事情,说完了我也就得走了。”
“怎么?”我惊讶道。
慧清笑道,“徐夫人,师傅的一位俗家弟子明天要来寺里。师傅说,答应了子矜小师弟要给他们引见的,出家人不打诳语,不能言而无信,故而特此让我来转告徐夫人,若是师弟有兴趣,明日可前往本寺,拜见下师兄。”
我忍不住微笑道,“是是是,一定。”慧清稍稍一动,我看见他僧袍后面湿了一大片,想是雨大,而油纸伞太小,便叫唐谦去找一把大伞出来,给慧清。
慧清谢过之后,便要告辞,我劝他留下喝杯热茶,也执意不肯,只得送他出去,慧清撑开伞,刚走两步,又转过身道,“徐夫人,明日若没事,便去寺里吧,这位师兄难得来一次,他的智慧,师尊都常常称赞。师尊让子矜小师弟同他见面,必有缘故,只是不是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能理解的了的,不过我想对子矜小师弟定然大有裨益。”
我赶忙恭敬的谢过了慧清。
满心欢喜的进屋子,发现子矜睡醒了,红扑扑的小脸儿,眼睛水灵漆黑,笑着抓着唐谦给他做的小布老虎玩儿。
唐谦笑道,“子矜小师弟面子不小啊,让智觊大师专门派人来通知。”
子矜像是明白唐谦所言,咯咯笑。
我逗他道,“明天去见师兄吗?”
恰好他小手没有抓住小布老虎,于是便低下头找,那样子,仿佛在同我点头说“是”一样。我心中一动,忽然对明天的会面说不出的好奇起来,仿佛那个人冥冥中同我们有着莫大的缘分,还没有见面,我就对他说不出的信赖。
次日清晨,我便和唐谦一起抱着子矜前往天台山,一路平安无事。到了寺里,那些个僧人好像也都知道了子矜是个小师弟,看着他嘻嘻笑,子矜不肯让我们抱,挣扎着要下地,我便放他下来,看他歪歪扭扭的想要自己走,以往总有人扶着他才能走两步,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兴致这么好。
那些年龄不大的小和尚逗他玩儿,“小师弟,走,快走!”
“跑!”
都还是孩子心性呢,我笑笑,跟在不远处。
子矜蹒跚着,左摇右摆,前方一片小竹林,影影绰绰的看得到林中一个石的小圆桌,桌上一个棋盘,两杯茶,清风习习,凉爽宜人。
我知里面必是有人,便低声道,“子矜,子矜,回来。”
可是这个孩子就像没听见一样,反而加大了步伐往里面走。
我没办法,只能加快两步,想把他拉走,没想到刚到他身边,就听见一个清朗悦耳的年轻男人声音道,“谁?”这声音有些熟悉,可又分明没有什么印象。不容我想,便听到了智觊大师的声音,“阿弥陀佛。”
我抱起子矜,走进竹林,不敢抬头,歉然的低声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智觊大师,都是我没有看住孩子,让他乱跑,打扰了大师和贵客。”
“你……?”那个年轻的男人疑惑的道。
我越加惭愧,头更低。
智觊大师呵呵一笑道,“徐夫人不必如此,原本我就答应子矜,给他引见这位师兄,现在子矜自己找来,不是更好。南新,你还不过来见见你的小师弟?”
电光火石之间,我心中一闪念,猛地抬头,惊愕得说不出话来,“沈南新?”
“玉儿?”他和我一般的惊诧。
算起来不过两年多不见,眼前的沈南新和以前却判若两人,若不是智觊大师在身旁,若不是他脱口而出我的名字,我简直怀疑这是假的。印象中的那个沈南新,轻薄孟浪,容貌俊美但是失之浮华,虽然杨素曾经认真的说过此人不容小觑,和东宫与旧陈地都关系匪浅,背景是个迷,可是我感觉里,他却一直是那么一个玩世不恭,跳脱的样子。
可面前的沈南新,一身白衣,纤尘不染,黑发整齐的梳在脑后,最特别的是眼神,不是以前那种闪闪烁烁,而是坚定沉着,柔中带锐。
智觊大师看了看我们两个,微笑道,“阿弥陀佛,看来不用老纳引见,你们却是旧相识了。”
我忽然有些尴尬,旧相识是旧相识,可是这相识过程怎么能说出口?我抱着子矜轻轻咳一声,不作声。
沈南新则自在的一笑,道,“师傅,这就是你说的……我的小师弟?”
“正是如此。”智觊大师道。
沈南新也咳了一声,道,“师傅……我这位师弟……确实,嗯,年轻了点。”
智觊大师笑而不语。
沈南新对着子矜双手合十,道,“见过师弟。”他态度有礼,恭恭敬敬,却恨得我牙痒痒,仿佛是那个曾经的沈南新又回来了。子矜伸出手,咯咯笑道,“抱。”
我看着沈南新错愕的面孔,止不住的笑,他想逗弄一个不满一周的孩子,最后更狼狈的一定是他。那么小的孩子,才不懂沈南新的一套一套,干脆直接又纯真可爱,无论做了什么还都让人不能怪罪。
沈南新只稍微愣了一下,随即就伸手抱住了子矜,笑容满面地对我道,“我该怎么称呼您——伯母?”
“南新,”智觊大师低声道,声音严肃,“不得无礼。”
“是。”沈南新收敛笑容,回答道。
唐谦已然跟过来,不过她并不认识沈南新,我对她轻轻一点头,她随即明白我的意思。走上前去,抱起了子矜。
“南新乃是我的第一个俗家弟子,”智觊大师微笑道,“聪慧绝伦,有时候总有一些想法让老纳都自叹不如。”
沈南新双手合十,低声道,“师傅缪赞,弟子不才,如何有您说的那么好,还希望您能多指点一二,让弟子聆听更多教诲,方才不会犯下更多罪孽。”
“师傅,师傅,”忽然慧清在竹林外低声道。
我们望过去,智觊大师道,“你们先慢慢谈,我去去就回。”
有风吹过,竹叶哗哗作响,我低着头,是智觊大师和沈南新没有下完的残局。
“玉儿小姐也喜欢下棋?”沈南新道。
“不,”我勉强的对他笑一笑,“我不会。”这个人,似敌似友,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同他相处。
“人生何处不相逢,”沈南新忽然爽朗的一笑,道,“没想我们居然如此有缘。”说完,他深深注视着我。
我沉默不语。
“我记得,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长安的一个小庙里,你身边有一位男子陪同,穿一身白衣。”
我惊讶于他印象那么清晰,对,那还是来陈地之前,我和柳言去上香,碰见的沈南新,渐渐我笑起来,道,“你说你是去见那里的方丈,聊聊天,喝喝茶,是不?”现在想想,那真的是再自然不过了,智觊大师的弟子,普天之下去哪个庙里,哪个庙里的僧人也会欢迎之至。
“不错,”沈南新眼睛一亮,“想不到你还都记得,那天是刚下过雪,特别冷,上山的路很滑,而我……”他别有深意的一笑,“我肋骨上的伤刚刚好。”
我皱眉,不晓得他到底是故意还是无心的提起这个细节,无论是怎样,这之前的我都并不想回忆。
“似乎……玉儿小姐你并不想听我提这些?”沈南新眼神敏锐,迅速的就猜到了我的想法。
我不语,算是默认。
“那么,你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他……不想提的呢?”
我抬起头,仰着下巴,不悦的道,“沈公子,你如此会察言观色,知道我不想提,还这么咄咄逼人,意欲何为?”
沈南新不以为忤,淡淡一笑,道,“都是在下的错,沈某给玉儿小姐赔罪了。只是……”他忽然盯着我道,“我好奇的是,玉儿小姐,这徐夫人三字,从何而来?”
我心中一阵慌乱,再次想起了杨素所言,以及柳言对这个人的判断,他到底知道不知道我的身份?
“夫人。”唐谦抱着子矜走到我身边,不看沈南新,淡淡道,“子矜困了,您哄一哄吧,我哄不着他。”我心下感激,唐谦知道我不想同人谈起这个话题,特别这个她拿不准是敌是友的人。
“子矜……”半晌之后沈南新低声道,手里拿着白子注视着棋盘,似乎无心的道,“玉儿小姐,看来,你还是忘不了那个人。”
忽然一阵稍大的风袭来,把头发吹乱了,迷住我眼睛,再睁开眼睛,就看沈南新把所有的棋子堆到了一起,黑黑白白的,说不出的纷乱。
“玉儿小姐,”他笑着道,仿佛之前没有任何的不快,“分不出输赢的时候,就干脆一把抹掉以前,然后从头来过,你说对吗?”
他说的肯定没有错。
我忽然觉得很累,奇怪的累,厌倦的道,“沈公子,我不想再打什么哑谜,坦白同你讲,从一年前开始我就决定做一个简单的人,做一个快乐的人,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因为我身边所有的人都喜欢故作高深的说话,所以——是的,我曾经也想伶牙俐齿,可是那根本不是我,我累透了,傻不是坏事,我准备当一个傻子,所有的聪明人,对,比如你,根本一定点都不快活,你别否认,”我冷淡的阻止沈南新要说的话,“我压抑的够久的了,不打算再那么做。合则来,不合则散。”
沈南新似乎没有想到我会忽然说这么多,有些惊讶的望着我。
“阿弥陀佛。”智觊大师缓缓走过来,道,“南新,徐夫人。”
我转过身,对大师微笑道,“大师忙完了?”
智觊大师喟然一叹,道,“人还没有到,信便到了。”说完,他并不看我,而是目光炯炯的看着沈南新,“晋王杨广不日动身,就要来到江都,他已经派人给我送来了信,邀我前去他的江都城内总管府。”
沈南新一颗一颗得玩着棋子,漫不经心的道,“那师傅你打算去吗?”
智觊大师微微一笑,道,“老纳受宠若惊,能受到这么多人的礼遇,阿弥陀佛。”他一字一句,似有深意,又像无奈,“我曾入陈宫,有所得有所失。自此以后,隋帝邀请,我未去;秦王邀请,我未去;旧陈老友邀请,我仍是未去。战火之中,金陵土崩,师徒雨散,灵像尊经,多同灰烬,寇贼交横,寺塔烧尽,南新,师傅跟你说过很多次,师傅最大的心愿,只想尽己绵力,减少战火的蔓延,至于说王谢百姓,尊荣卑贱,在老纳眼里没有任何区别,不会因为这些有什么改变。所以,能减少祸端的,老纳去做,不能的,不去。”智觊大师说的堂堂正正,正气凛然而又慈悲为怀。
沈南新似乎还是无所谓的态度,但不知道是因为天色黯了,还是风越来越大,有着说不出的悲凉。
“南新,”智觊大师一声长叹,“你是为师的俗家弟子,有些事情师傅不想强迫你什么,你眼前是那花花世界,万丈红尘一万丈,切切当心,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你玲珑剔透,一念之差,便是地狱极乐之差。为师不才,无法为你指点迷津……”
“师傅,”沈南新突然站起身,一掀袍,跪倒在地,“您如此说,让南新愧不敢当。”沈南新神色凝重,肃穆庄严,“过多解释,也属无用,许凡此种种,都是徒儿的业障,别人替不了,我轻易也过不了。徒儿在此对您保证一点,不管任何时刻,都心存善念,记得您所说的话。”
“去吧去吧,”智觊大师缓缓闭上眼睛,“师傅累了,你帮师傅送徐夫人下山回家去吧。”
“是。”沈南新恭敬道。然后伸出手,对我道,“请。”
我们似乎都被智觊大师的情绪所感染,说不出任何轻佻的话来。在某些时刻,灵魂中总会有一些地方会被这种慈悲轻轻的震撼,为自己的渺小而震撼,为自己只知道自己的痴嗔爱怨而震撼,也愿追随大师,舍身为世。只是下了山,我们便被万丈红尘又迷惑住,跳不出,知道——也跳不出。
“万丈红尘一万丈,”我听见沈南新轻轻地念着,几近耳语,“何处安心是吾乡……”然后就是一道若有若无的轻叹。仿佛,载不动,许多愁。
这个人,想必也是轻松的面孔下,有着一颗疲惫的心。男人总喜欢,也习惯于掩藏那种疲惫,仿佛拿出来便不是男人了,沈南新是,杨广是,柳言是——谁不是呢?话说回来,沈南新的身份我去计较做什么?乐观点的想,我们算不打不相识,又他乡遇故知,跟我亲爱的儿子还有同门之谊,我该恨他吗?我有理由讨厌他吗?如果有,讨厌他的人是杨广,提防他的人也是。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嫣然一笑。
再一次,我对自己说,昨日种种,已于昨日死。
“玉儿小姐,”沈南新不知什么时候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又是容光焕发的看着我道,“我送你回家,府上可否招待我一杯茶水?”
“自然,”我笑道,“谁让你是我儿的大师兄?”
第四卷 江南 第五十五章 夏花
沈南新一身簇簇新的白衣进了村子便让过路的村民瞩目,他低着头,咳嗽一声,问道,“我看起来那么奇怪?”
我抿嘴笑道,“你看人人都要干活,又天气多变,谁肯像你穿的这么花枝招展,一看就是个不事生产的大少爷。”
“花枝招展,”沈南新喃喃道,“玉儿小姐文学造诣实在颇深。”
我一笑,不理会他,传说中那些个白衣胜雪的少年、青年、老年人们,就好像花哨的孔雀,真正到了乡间一定会被耻笑的——话说回来,这句话我肯定不会跟柳言说,那更是个白色偏执狂。
穿过幽暗潮湿的小弄,进了门,好像豁然开朗。唐谦抱走子矜,偷偷攥攥我手,极轻的声音道,“有事叫我。”我拍拍她手背让她放心。
待唐谦走了,我沏好茶,热气腾腾的,放在沈南新面前。
“真想不到,我们会在这里重逢。”他端起茶,低声道。
我笑笑,“是啊,人生际遇难测,仿佛老天都注定了,有缘的人兜兜转转总还遇见,没缘份的人,可能无数次擦肩还是擦肩。”
“玉儿小姐看……我们是有缘了?”他似无心又似有意的道。
我回答道,“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
“因为……”我低声道,“即便不是我,你也会遇见某些事、某些人,缘不是我,是你自己。”
沈南新望着面前的地面,一动不动,宛如石像,很久才微微露出笑意,肯定的道,“不见得。”
“你又来了,”我瞪他道,“鬼知道你又在想什么说什么,你这个毛病真是烦死人,告诉我你身边的人有没有骂过你,很讨厌的爱故弄玄虚?”
沈南新道,“从来没有,我保证,你是第一个。”
我笑道,“不同你争这个,只冲你是智觊大师的弟子,就是个好人,我这个人笨,说的话你可以嗤之以鼻,但是我还是劝说一句,你可不可以不这么‘深沉’?”
沈南新一副有点受伤的神态,“你嘲笑我。”
这样的委屈像透了子矜,我不由得哈哈大笑。
沈南新扬着头,嘴角下垂,双眼冷冰冰的给我脸色看。
我笑得更厉害,直弯下腰。
沈南新叹口气,放弃了那副高傲的姿态,“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
然后我们随意的闲聊,天马行空,仿佛无拘无束。但是,就好比我同智觊大师第一次见面就一见如故,话虽不多坦诚真挚,这是一种直觉;同沈南新对话,却很累,他身边仿佛有一个透明的圆润的罩子,你所有的话递过去,都能顺着罩子滑下滑上,不露痕迹不伤大雅,可是休想碰触到他的心里。我半真半假的说他故弄玄虚,他继续的敷衍过去。我不明白,如果一个人不想真心的接触大可不必跟我往来,又何必看着我的时候那样若有所思?并且一旦我注意到,就别开眼睛。
若说他也有真情流露的时候,也就是在智觊大师身旁的那片刻了。
几盏茶过后,他便起身告辞了,我也不挽留,反正这样有主见的人,不会被他人的言语意见所左右。
一日复一日的缓缓流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是天气越来越热,越来越闷。江南的夏天,在虫鸣、蝉噪,以及子矜的笑声中来到了。
除了子矜、女红,我最爱做的事就是收拾一院子的植物,以前我没有这个嗜好,也并不喜欢那些个花花草草,可是现在,也许是时光以一种悠长的姿态面对着我,那般的娴静,使得我仿佛也同那天、地、植物一同呼吸着,看着它们朝夕的变化,有一种温柔的幸福与感悟。
柳言信上说,江南大朵大朵的夏花艳丽芬芳,他来到我院子中的时候,希望能看到夏花盛放,这便成了我的使命。我会让爱护我的人看见我过得多么好多么安逸,让他放心。当他推开门,要有满院的娇艳,扑鼻的芬芳。
沈南新偶尔也会来,我以拙对他的黠,他对我慢慢的也就温和起来,不再那么防备。几杯茶,有时候还有一顿便饭,他狼吞虎咽,我笑他山珍海味吃腻了,来我这里忆苦思甜。他不懂什么叫忆苦思甜,我也不同他解释,他就哼着说我欺负他。有一次他在我这里发现了棋盘,就吵着要同我下棋,我哄着子矜才没空理他,让唐谦同他下棋去,他又开始惊讶,说我这里藏龙卧虎,自此之后对唐谦也是纠缠不休。唐谦脾气其实没我好,动不动喝斥他。我在想,沈南新到底平时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来我们俩这里被两个人教训还这么甘之如饴。
不过沈南新表现的再热情亲和,我始终不会忘记他有神秘的背景。我不问——若对方想说,早就说了,若不想说,问了不过是让对方厌恶。就如同沈南新一句也没有问过我的情况一样。
杨素说过,沈南新是个厉害的人,他高瞻远瞩,他心思深沉,他后面的组织庞大,他挥金如土。他——应是旧陈的人,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不敢再想下去,智觊大师那些对他的忠告言犹在耳,仿佛都是意有所指。
“唐谦?”我抱着子矜屏住呼吸,过会儿迟疑的道,“你有没有听见外面好像有声响?”
唐谦点头道,“可不是,不晓得谁家有什么事呢。”
“咚咚咚。”正说着,有人敲门。
“不会又是沈南新吧。”唐谦皱眉。
“徐夫人在家吗?”外面有陌生人喊道。
我赶忙跑出去,“在。”
拉开门,就看见十个大汉抬着若干红布盖的大箱子,整齐的站在门外。
我惊愕道,“这是……”
一个四十来岁,下颌处一绺胡子,貌似管家的人恭敬道,“徐夫人,在下沈福,是沈府管家,奉我家东家之命给您送来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望徐夫人笑纳。”说完,转过身一挥胳膊喝道,“搬到徐夫人家去,都给我轻点!”
“是!”大汉们齐声喊道。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对着箱子指指点点,当然,也有着对我指指点点的人,这些村民都认为我是个寡妇——沈南新时不时来,我虽无所谓,却也知道外人说得不会太好听,赵大娘旁敲侧击的就提醒过我,要是改嫁,最好就嫁了,这么平日男人上门,总不大好。如今他不知道又要玩什么花样,这人行事肆无忌惮我行我素,只是过小日子的我愁得很了。
“当心,当心,都给我当心点儿!”沈福道,“搬到……”沈福转身笑着问道,“徐夫人,搬到您屋子里好吗?”
“是什么?”我问道。
沈福嘿嘿一笑,道,“对不住,徐夫人,我家东家说,要您自己看,我是不能说的。”
又故弄玄虚,我皱皱眉,道,“那就搬到厅堂里去吧。”
“听见没有,搬过去!”沈福转身道。
几个大箱子就被整齐的码到了屋子中,恰好一圈,中间的面积平白的显得小了好多。沈福让那些个大汉先行散去,然后道,“徐夫人,您不看看吗?”
我也是好奇的很,取下盖着的红布,这个沈南新,搞得跟聘礼一样,没见过这么爱秀的人,轻轻的掀开箱子,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冰块!”我低声惊呼。
“不错。”沈福笑道,“东家说,最近日子太热,怕您、唐姑娘和小少爷不舒服,就送些冰块过来,您放心,这些冰块用棉花裹着,不会轻易的化,估摸着化了,我们就再送新的过来。”
“徐夫人,若没有事,我也就先走了。您有什么事可以让唐姑娘去集市上,找那家新开的‘沈记’绸缎庄,那儿都是我们的人,随便谁都听从您跟唐姑娘命令——其实东家开那家店,就是方便您有事儿用的。”
我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徐夫人?”沈福低声问道。
我苦笑道,“沈公子这样,我愧不敢受。”
沈福微笑道,“徐夫人不必客气,我们东家说了,和您是同门的情谊,谁都知道,同门的情谊那是最宝贵的,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同门也就跟一家没两样了。再者说,这区区冰块,不足挂齿。只是东家一点小心意,来之前东家就说了,礼敬徐夫人就跟对东家一样。”
“那——”我叹口气,道,“就就多谢沈公子,多谢沈总管了。”
送走沈总管,唐谦笑道,“这个沈南新,真是逗死人,还嘴硬不说是跟我们小子矜是同门,下次见到他呀,一定要让他恭敬的给‘伯母’敬茶,顺带的,我也是个伯母了。”
我也忍俊不禁。
“不过,”唐谦深深的凝视我一眼,轻轻的道,“对于同门,他也真的算是用心了。”
我明白唐谦的意思,慢慢的转成苦笑,道,“唐谦你多心了。”
我一个带着孩子的半老徐娘——当然,如果在现代二十五六岁不算什么,可是在身处的年代,就是在算得上不小了,没有什么姿色,也没什么才情,不聪明,不可爱,不活泼——还是他伯母,他沈南新脑筋短路了也不会看上我。
他对我好——我忽然心一沉,除非为了……我禁止自己想下去,这样实在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没有人告诉过沈南新我的真正身份,怎么能确定他就会知道我是谁?
夜里,关上窗子,果然凉爽惬意,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感觉一团团的云雾在眼前飘来飘去,捉摸不定,心烦意乱。
沈南新说话算话,每每冰块要融化了,他都会遣人送来新的,并把旧的处理干净。那些村民看见沈南新的手笔,渐渐的也没有人在我面前说什么,反而是笑脸相迎。赵大娘更是劝我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个男人不仅年轻英俊,对你又这么用心,家中有钱,你嫁过去,不管做几房,也都值得了。
我跟赵大娘解释,奈何她根本不信,叹口气,抬起头,屋檐上两只小鸟叽叽喳喳的迎着阳光叫个不停。
柳言所说的日子早到了,外面人人都知道晋王已经成了新的扬州总管,偏偏,柳言却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次,每次门响,我都充满希望,却又每每失望。
“徐夫人,徐夫人,”赵大娘推我道,“你听你们家好像有人去了,你还不过去看看。”说完她冲我眨眨眼,充满了慈爱。我知道,她又开始给我幻想美好的未来了。
我放下针线,推开门,看见自家门口果然又是大小箱子,不由得头疼,这次冰还没化,沈南新又要玩什么花样?
“玉儿小姐。”
“沈南新?”虽然知道是他派人来送礼物,但是却很久没见到他了,我也忍不住笑道,“你这个家伙,天天给我送这送那,早晚把你自己送破产。”
沈南新笑道,“沈某虽不才,这些东西又何足挂齿,看看我今天给你的礼物你喜欢不。”
“这些个箱子里面的吗?是什么?”我问道。
沈南新咳了一声,踱着步,笑嘻嘻道,“不算不算,这些不过是些日常杂货,如何能当得起沈某送给玉儿小姐的礼物。”
“到底是什么?”我皱眉。
“来,”沈南新忽然抓住我手,我心里蓦的一动,想要挣脱,却觉得挣脱反而着了痕迹,于是便装作浑不在意,跟着他走。
唐谦在后面喊道,“等等。”
我一下撞到了忽然停步的沈南新的后背上,沈南新回过头,我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他淡淡道,“唐姑娘,我乃是子矜师兄,难道你便真的这么不信任我吗?我保证天黑之前就给你送回一个好端端的玉儿小姐来,行不行?”
唐谦沉思片刻道,“那好,最多半天,我家夫人要安全无忧。”
我心中暗笑道,唐谦呀唐谦,你要是知道我跟这家伙的第一次见面,知道他怎么恶狠狠的打晕我的,估计说什么也不让他带我走了。
一路上,沈南新不说话拉着我手大步走,他大步,我须得小跑着才能跟上。多少人侧目看着我们两个怪异的行径,我脸上说不出是因为累的红还是羞的红,“沈南新!”我低声道,“到底要去哪?难道我们只能这么去吗?”
沈南新放慢了一点,侧头望着我笑道,“你是想跟我共骑一马,还是共乘一轿?”
这天下午,艳阳万里,墨绿墨绿的树叶密密麻麻的织成一张阴凉的夏日保护伞,缝隙里是碎碎的金线,我们在树下,脚下也是闪烁的金色流动着——那是光打在了摇曳着的叶子上。抬起头,沈南新的后背模糊的晃动着,头发乌亮,被快走带起的风偶尔挑动一绺,反射着阳光,耀眼的很。
不知道走了到底多久,只是行人越来越少,沈南新忽然停住,我缓缓的站到他身边,惊叹道,“真美。”
如果说我们刚刚走过了一条路地上的金光之路,面前,就是一条真正的金色小溪,波光粼粼,汩汩流动。两岸,五颜六色的野花,显示出蓬勃的生命力,一眼望过去不到头,仿佛爬满了天地间,用一种最美的姿态盛放。一条小船,静静的躺在溪上。
我轻轻的松开沈南新的手,走到船边,胆怯的,提着裙子,将一只脚放到船上,船体一晃,我吓一跳,发现一双温暖而有力的臂膀支撑住了我,我未说话,只是借着力,迈到了船上,远远看来船似乎不大,上来之后觉得却也不小,小小的船舱内,更是应有尽有。我坐了下来,发现小桌上有一个盒子,黑檀木的,精致小巧。我拿在手里,抬起头望沈南新,他对我笑笑,点了点头。
我打开,忍不住叹道,“好漂亮的珍珠项链。”
说来我在晋王府,在皇宫,不管喜欢不喜欢,见过的珍宝也不在少数,可是对我而言,同面前的这条珍珠项链比却一下黯然失色。这些个珍珠个个一般大小,圆润光滑,色泽柔和。
“我最喜欢珍珠。”我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哦?”沈南新坐到我面前,笑道,“谁说我是要送给你的?”
我脸一下红了,把珍珠项链立刻放到了盒子里,“对不起……”我低声道。
沈南新半晌没说话,我又抬起头,问道,“怎么,你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同意了我才打开。”
沈南新摇摇头叹道,“你啊……你的反应真的是很没意思。”
我哼道,“你戏弄我,觉得没意思反而是我错,强词夺理。”
“好吧好吧都算我错,”沈南新重新又打开盒子,道,“我猜你喜欢珍珠,你果然就喜欢。”说完,递到了我手里,“用我给你戴上吗?”
我瞪他一眼,“不敢劳烦您。”说完,我戴上,越看越是喜爱。抬起头,才发现,沈南新眨也不眨的望着我,没来由的心慌意乱,道,“你送我的就是这个?”
沈南新摇摇头,这才转开视线,笑道,“还有这小船,这溪水,这阳光,这野花——统统都是,当然,其中最不值钱的就是这个项链。”
我笑道,“不错不错,江山风月本无主,闲人是主人,你借花献佛,本姑娘也就收了。”
沈南新轻轻道,“这是我最喜欢来的地方之一,不论冬夏,清静得很,每次来到这里,我都会忘记所有的事情,那些个烦心的,挂心的统统一扫而光。如今,我把它送给你了,如果你有什么不快活的,就来这里看看,一切都好了,这小船上,永远有热茶,永远有——”
“沈南新,”我打断他,笑着道,“告诉我,这条小船能走吗?顺着溪水又能去哪儿?”
我不知道他后面到底要说什么,可是直觉告诉我,不能够再继续了。
“我不知道,”他愣了一下回答道,“你说有可能会到大海里吗?”
我侧靠着船舱壁,道,“我猜能,我们现在正在往下游跑,一会儿呢,就会到了宽阔的湖面,再跑再跑,就到了海里了!”
片刻的死寂之后,我们两个一齐哈哈大笑,这条小溪里面的船根本一动也不能动。
“玉儿,到了海里,我抓鱼给你吃。”
我拒绝道,“不成,我不喜欢吃鱼。”
“那怎么办?”沈南新叹口气道,“我在海上也抓不到别的可以吃的了——要不,我们去找一个小岛,我到岛上杀猪给你吃。”
我受不了,“你这个人,突然就能说出那么煞风景的话。”
沈南新轻笑,忽然慢慢的躺下去,双手交叉于脑后,声音低沉,忽然用一种忧伤的,我所不熟悉的语气说道,“这世上,都是煞风景的事情,所有的美好都潜藏着悲剧。”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半晌道,“那好吧,那我们就杀猪吃——没有调味料,你看这算是个悲剧吗?”我转过头望着躺下来的他。他半垂着眼睛,嘴角带着笑,道,“算,相当的算。”
“如果遇见风浪怎么办?”沈南新道,“玉儿你害怕不?”
我侧着头想……却发现我想象不出来,于是道,“不知道,我没遇见过,大概会害怕吧?”
“我不怕,”他忽然又兴高采烈的道,“有风浪的时候,驾驶着小船在浪尖上,多有趣,我会掌好舵,我会拼命的划桨,我还要控制好帆——”
“喂,只有你一个人你怎么会那么多?”我嗤之以鼻。
沈南新瞪着我道,“你做什么去了?”
我振振有词道,“亏你还是佛门弟子,这样的情况,我当然在船舱里替你祈求老天保佑化险为夷!”
沈南新抓着我的胳膊一口就咬下去,他刚碰到我胳膊的时候,我的笑停了,然后一下缩了回去。沈南新缓缓地放下他的手,哑着道,“对不起。”
我笑道,“没关系。”可是却再也不能开任何玩笑,气氛怪异的很。
“玉儿,”忽然沈南新轻轻的道,“我真希望一切都是真的,这小船从此逝,我们在江海任余生。”
“太晚了,”我生硬的道,“沈南新,我要回去照顾子矜了。”
“子矜……”沈南新淡淡的道,“但为君故,沉吟至今——你从没有忘记过他,对不对?”
我手足冰凉,忍住颤抖,低声道,“你又知道什么,我不想说这个!”
他轻轻地起身,深深的望着我,道,“我猜,我知道得比你以为得多一点,而你知道的,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少一点。”
“那都是我的私事,”我尽量平和的道,心里却感觉有千钧巨石。
“我不懂,”沈南新道,“告诉我什么叫你的私事。”
我望着他,心里忽然出奇的清晰,道,“我惦记不惦记他,是我的私事,那私事,不关你事,也根本不关他事。”
“不关他?”沈南新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重复道。
“对,”我笑道,望着船外漫山遍野的野花,“不关任何人,这辈子,我和他老死不相往来,我爱他,但与他再无关系。”
第四卷 江南 第五十六章 秘密
同沈南新说完那句话,我便一笑起身,然后扬长而去。
而后的日子,我没有在家收沈南新那些稀奇古怪、莫名其妙的礼物,而是得工夫便去智觊大师处。
智觊大师并非时时都在,在了也未必有空。我不在意这些,寺里的大小僧众同我熟悉起来,见面微笑打个招呼,那间最小的客房俨然是我清修的地方。听着一声声庄严的暮鼓晨钟,声声中晨昏交替,只觉人世不过如此,我已拥有太多,无论怎么付出也回报不了我上苍所给予我的所得的万一。
慢慢的,柳言也成了我心中一个浅浅的影子,每个人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奔波不已,为了自己的理想同过往渐行渐远。当此时,我格外的敬重起柳言,一个人儿女情长易,认真做事难,认真做事易,持之以恒难。柳言在我所不能理解的隐忍中,孤独前行。或者杨广是他认为最适当的同路人,但是,杨广却永不会是他的知音。
杨广的样子还是那样深刻的铭记在骨髓里,我出神的望着窗外的翠竹,爱一个人有时候可能会穷尽一生。我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直统统的直来直去。他不能给我我需要的,我便只能跟他分开,爱情,有时候并非死缠一处,牵扯不休,到头来一团污烂账。幸福、美好、安稳、甜蜜,无数的形容词可以取代爱情共度一生,如果没有体会过爱,或者我也能那么过一辈子,但是一旦知道了,我便不会用别的情感取代,那对别人是一种不尊重,对自己一样,一生何其短暂,把握着一种感情那么难吗,我轻轻叹口气,人生不满百,不能作决断,只是我会努力下去,为着一份纯洁的心境而勇敢,像柳言,即便孤军奋战也永不停步。
有时候不爱,比爱还坚持。我相信,这种坚持并不让我在爱情上卑微,而是骄傲的,我爱你,我付出,然而我却不要你的回报,一点不要。因为这是一件私人的事。于是,这不再是男女悲喜的欲望,而是一份情怀。
茶水表面平静无波,我轻轻端起来,吹了一下,一阵涟漪。
智觊大师说并不教我什么,只是抽空陪我坐在禅房,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有时候甚至从上午坐到下午,我们就喝茶、听着自然中的所有声响。慢慢的,我的心越来越静,越来越清,到了起身的时候,相视一笑。
智觊大师说我的心境很好,他说一个人未必需要出家,出家人若不能悟未见得比俗事中的人来的超脱,如果红尘恩怨未断,大可去轰轰烈烈爱恨一场,痴嗔仇恨一个不少。他又说至高的无情是有情,至高的有情是无情,我若有所得。
“玉儿。”
我转过身,沈南新憔悴的站在我身后,我笑道,“你也来了。”
他轻轻的皱着眉,有些忧伤的看着我,“我找不到你——你居然能舍得让孩子一个人在家,也来这里躲着我吗?”
我微笑道,“这是你误会我,我既不舍得孩子,也不舍得你。”
沈南新微微一愣,道,“你不舍得我?”
我点点头,道,“你那么照顾我,就算是骗我哄我,我也知足了,到底那些个东西你都费心了,人要记得别人的好处。”
“玉儿,”半晌沈南新低声道,“我很惭愧,我不如你。”
“瞎说。”我到了杯茶给他,“喏,我发现我似乎除了给你茶还是给你茶,没办法,东家,我是穷人,没有什么珍珠烤羊腿,玛瑙炖粉条。”
沈南新笑开来,道,“玉儿,有时候你特别会哄人开心。”
“是吗?”我笑道,“我还真不知道我有这份才华——可能是哄儿子哄的吧?”
“玉儿,”沈南新忽然眼睛一亮,道,“你给我这么多,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好不好。”
“算了,”我道,“我没给你什么,也不想看——知道你的东西都好的不得了。”
“玉儿!”沈南新命令道,“必须跟我去看,我就要给你看。”
“为什么?”我不解的看他。
“因为……”沈南新微笑道,“你是我的伯母。”
说完,他又扯着我的手就跑,这个人就不能给他一点好脸色,我横了他一眼,想来是寺里的人都熟悉了这位师兄的脾性,居然没有谁显得惊讶。
“我没有跟智觊大师拜别呢。”我忽然急道。
“没关系,他才不在乎,他事情多着呢,我跟你说他就喜欢装神弄鬼故作深沉的坐在你对面不说话,其实他是困的睡着了,真的,有时候还打呼噜。”
“沈南新!”我往他白白的长衫下角上踩上两个小脚印,“你别胡说八道,那是你师傅。”
“我知道——我的故弄玄虚就是跟他学的嘛。”
我拿他没辙,这人随心所欲的已经要人命了,我以为古人都尊师重道的很,原来也有这样顽皮的坏学生。
出了寺,是一顶青色小轿,沈南新道,“请。”
我问道,“那你呢?”
沈南新打了个哨偬,缓慢的马蹄声传来,一匹纯白如雪的马跑到沈南新边上,噌来蹭去。他拍拍马的后背,然后翻身跃上,对我笑道,“走了。”
抬轿的四个轿夫当非常人,我坐在轿内,感到说不出的平稳以及迅速。将近两个时辰,却还在路上,我忍不住掀开帘子问道,“沈南新,我们到底去哪?”
“就到了,你看前面。”他伸手指给我看。
前方,我看到四周有一些七零八落的散户,正中则是用深黑色石头堆砌的一所大宅院,依山而建。在下午的阳光里,威严刚硬。就好像是在苏州园林里发现了欧洲的城堡,显得震撼而怪异。
距离越近,越发现这个宅院占地面积广阔,左右不能望到尽头。正门两旁,各高耸着两个酷似哨塔的塔,上面留出了一排排的弓箭孔。正门是同石头相似颜色的黑色木门,两扇紧闭着,厚重如城门,虽不华贵,但使人敬畏。
宅院的围墙细看来也都是石质的,一尺见方的石头,均匀整齐,缝隙抹的光滑细腻,虽在夏天,仍是冷峻非凡。
院内高高的树枝跨过院子,延伸出来,刺刺愣愣的,如此参天大树,想来年月甚久。
“东家。”门口那个似乎在打盹的中年人好像懒洋洋的,但是一个转眼已经恭敬的半跪在地上。
“开门。”沈南新淡淡道。
无声的,黑色大门像一个巨大的洞开的眼睛,高傲的望着下面矮小的人类。
轿子跟随着沈南新进了宅院,我掀着帘子,惊讶得左顾右盼,里面人来人往,井然有序,见到沈南新无不恭敬的行礼。沈南新将马交给了旁人,走到轿子边,微笑着伸出手,对我道,“来。”
我将手交给他,走下来,四个轿夫立刻就抬着轿子退下。
沈南新拉着我的手,静静的走在鹅卵石的小径上,两旁是矮的树木,郁郁葱葱,层层叠叠,让人觉得仿佛置身郊外。远远的,有汩汩的水声。望眼放去,房子都比寻常的要高一些,俱是黑色石质,每一间都隐藏在树木中,若隐若现。
“沈南新,”我喃喃道,“你品味真奇怪,可也真会享受——难道每个大商人都像你一样?”
沈南新微微一笑,道,“你喜欢吗?”
我深呼吸一口气道,“喜欢。”
“我也很喜欢。”沈南新道,“我喜欢木头,可是更喜欢石头,所以我家里,能用石头的,一切都用石头。”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问道,“就算你喜欢原生的,自然的,木头一样是自然的。”
沈南新摇摇头,道,“你说错了,我不是因为喜欢自然,而是因为觉得石头的安全——水火不侵,刀剑不动,结实牢靠,我喜欢这种很安全的感觉。”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样渴望安全的一个人,必有心结。
“来,”沈南新微笑着道,“我让你看的在这边。”
我跟随着他,左右转来转去,有时候明明觉得已经没有路,偏偏他一走,就又柳暗花明,峰回路转,生生出现一条路;有时候面前好几条路,繁复异常。我心中一闪念,莫非这就是古人所谓的用八卦所在的山庄?
渐渐的,一间房子出现在我面前,貌似平淡无奇,走进去,布置的简单得近乎冷酷,干净的让人压抑,沈南新左右摸来摸去,轻轻的,面前的石头忽然动了起来,一个两米来宽的入口呈现在我们面前。
“这……这……”我目瞪口呆的道,“这是传说中的密室?”
沈南新忽然附在我耳边轻轻的道,“好玩吗?想不想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却迟疑的看着他。
“怎么了?”他看着我笑。
“我害怕……”我嗫嚅道。
沈南新爽朗一笑,道,“怕什么,难道我是妖怪不成?”
“我……”我咬着嘴唇,心虚的看着周围,说到底,我跟沈南新也并不熟,这样莽撞的跟他来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甚至都没有人知道我来这里,我已经有些后悔自己的举动。
沈南新却根本不管我的心境,拉着我的手,径直走进去,我们进去的瞬间,后面的石门悄无声息的紧紧关闭。我一下挣脱沈南新的手,整个人趴在石门上,敲来敲去,连个缝隙都没有,漆黑,让人恐惧的漆黑。
“沈南新……”我声音颤抖的道,“我真的害怕,你不要逗我了好不好,我都认输,你放我出去。”
忽然手上一暖,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攥在手心。
“玉儿,等一等,你就能看见了,你只是一时不习惯而已,跟着我,我要给你看一些东西。”
我索性心一横,跟着他不管不顾的往前走,慢慢习惯了黑暗,发现墙壁上其实有暗暗的绿光,能照到前方的路。
渐渐的,我似乎听到了一些低沉的声响,看见隐约的光芒闪烁。跟随着声响与光,我们前行着。光越来越强,声响越来越大,到了最后,我整个人惊呆了。
宽敞的大厅好像一个巨大的工厂车间,四周的墙壁上是熊熊燃烧的火把,空气中弥散着一股火辣辣呛鼻的硝烟味。我听到的就是锤子落在铁砧上的声音,沉重闷响,与回声混合在一起,绵绵不绝。有人在推着风箱,火星溅起,炎热耀眼。有人拿着刚刚打好的兵器仔细地端详测量,有人在中间跑着传递着东西,这些男人们都赤裸着上身,精壮身躯上布满汗水,在火光下像最坚硬钢铁闪烁着冷冷的光芒。
仿佛这里是一个火窟,所有的人都是火窟中的火焰,拼命的燃烧着自己,锻造着一份绝世神兵。
我数不清道到底有多少人,只是那些人一派繁忙,并不因沈南新的到来而耽误一分钟,甚至没有人看他。
“跟着我,别乱跑。”沈南新低声道。
我亦步亦趋的跟随着他,我们绕了一会儿,才从大厅这边的入口到了那边,几扇敞开的大门,几个一样炎热而宽阔的房间。第一间,全都是兵刃,刀枪剑戟,斧钺勾叉,弓弩箭盾,应有尽有,此刻悄无声息,却寒光凛冽,静静地等待自己饮血的时刻;第二间,整齐的摆放着无数落的高高的箱子,地上散开的,能看到里面是各种材料,金属、木材、煤炭,等等等等;第三间,没有一个火把,墙上镶嵌着一排硕大的夜明珠,大小一致。一地的珠宝散乱的扔着,还没有隔壁的材料用心整理,那些珠宝熠熠生辉,璀璨夺目,随便拿几个出去,都足矣惊心动魄;第四间,镶嵌的也是夜明珠,像是众人休息的地方,衣服、鞋子、食物整齐的摆放着;第五间,是空空的,第六间,也是空空的,第七间,还是空空的,第八间屋子里悬挂着无数的地图,我不会认地图,加上数目众多,就更是不明所以,纵横交错的线,各种颜色混合着,大字小字,纷纷乱乱,一个高大的书架,满满的堆着各种书;第九间,空的,但是尽头处却不是关闭的,而是狭长幽暗的通道,我想,或者从这里通过去,是和我们进来的地方一样,是一个石房间吧。
沈南新像是明白我怎么想,又像在对我介绍,道,“这里可以出去,也可以通风,只不过通风做得很隐蔽,外面看不到里面,但是里面可以获得源源不断新鲜的空气。”
我被这一切所震撼。
这个地下的宫殿比地上的宅院还要大,纵横交错,我隐约的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宅院是纯石的,为什么依山而建,想来地下部分就是从山腹中敲打出的巨大山洞,我所没有继续走下去的部分,应该是通向山的更深处,那里有其余的通道,且定有水源,才能供应如此一个地下宫殿。人,比地面上还多,他们做着自己的事,聚精会神,心无旁骛,仿佛在做这个世上最重要、最神圣的事。而沈南新,就是这个地下宫殿的主人。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沈南新说道。
我满耳都是各种声响混在一起声音,听不清沈南新的话,他轻轻一笑,拉着我的手向来时的路走。
从那道石门出来,恍如隔世,我呆呆的望着沈南新,不知从何说起。
耳边似乎还有着轰鸣声,眼前是烈火、风箱、铁砧,沉默的男人们。
可此刻,清新的绿,温暖的阳光,凉凉的石头;偶尔远远的脚步声、蝉噪、流水,那样的闲适、安宁。地下宫殿好像一个噩梦,一个让人恐慌的场景。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那……由我来告诉你吧,”沈南新轻轻道,神情坚定,忽然他一笑,道,“可是我从哪儿说呢?”
他转过身,一眨不眨的看着我,道,“玉儿,你是萧梁公主,隋晋王妃,那日踢断了我三根肋骨的男人就是晋王杨广,你的夫君,子矜的父亲,对不对。”
我脖子有些僵硬的点点头。见过了他的地下宫殿,他能说出我的身份,我毫不惊讶。
“你们知道我又是谁吗?”他转身对着窗外道。
“你是一个富甲天下的商人,你同隋东宫关系匪浅,你祖籍应是旧陈,你是智觊大师的弟子,你胸有大志——”我说了好多,却发现就像沈南新身上那个光滑的壳,一直在周围打转,不着边际。
沈南新淡淡一笑,道,“你说的都对。”他说着,声音虽然低,却有股说不出的迫力。忽然,我发现沈南新的另一个样子,不是放浪形骸,不是真挚深沉,而是高高在上,难以亲近,所有的人都是他的奴仆,在他的世界里,他是至高无上独一无二的皇帝。
“过来玉儿。”他道。
我一动不动的望着他。
他同样的看着我,也是一言不发。
“玉儿,”他忽然带着一抹哀愁,苍凉道,“如果我比他早认识你,会不会不同?”
我低下头,轻轻道,“我不知道。”
“我如果比他还早的向你提亲,我们现在会不会非常幸福?”
“我不知道。”
“那天如果你没有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没有把你打晕带回去,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那天如果我没有带你回长安沈府,而是带你去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那天如果没有在师傅那儿相遇,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玉儿……”沈南新抓住我手,一把拉我过去,离他很近,近到可以闻到彼此呼吸,“告诉我,”他声音沙哑的道,“我有机会吗?”
不等我回答,他重重的抓住了我的肩膀,道,“我有。”然后就像是强迫般的,道,“玉儿,我不问你们绝情的原因——你已经离开了他,你说过跟他会老死不相往来,我今天带你来这里,就是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你是我最大的赌注最大的冒险,这样隐藏着我永远不会得到你的心——是不是?”
我想挣脱他,可是却做不到,只能望着他道,“你为什么这样,难道像以往那样不好吗?我们接触并不多,你为什么要作出这样的判断?你哪里都那么出色,有更好的女孩子跟你匹配,我没有任何地方值得你付出。”
“我不知道,”沈南新忧伤的道,“你说过,人跟人是有缘份的,你不能说我同你无缘,对不对?或者就是缘份而已,我喜欢在你身边,让我觉得安稳踏实,你是天仙绝色还是钟无盐都无所谓,我很累,很累很累。玉儿,告诉你,我本姓陈,陈叔坚。”
陈叔坚,我愕然,陈后主,叫陈叔宝。
“不错,我便是他的四弟陈叔坚。”沈南新淡淡道,似乎不愿意提起陈后主,只用一个‘他’代替,“父亲病重,我、他,以及叔陵入内侍疾。叔陵发现父亲已然不治,神色不正,还偷偷吩咐典药使把切药的锉刀磨快,我便暗自注意。不久父亲驾崩,正月乙卯小敛,‘他’伏在灵柩上痛哭哀嚎,叔陵冷不防的抽出锉药刀,一刀就砍中了他的后颈,他惨叫一声倒地不起,他的生母柳皇后冲上来阻止,也被叔陵砍了好几刀,乳母吴氏扑倒在叔陵后背,死死抱住叔陵右肘,这时他才苏醒过来,仓皇爬起来逃命,叔陵抓住他不松手——我是这个时候才赶到的,夺走叔陵的锉药刀,撕下袖子把叔陵绑在一根殿柱上。他和乳母躲到后面,我怕他们有危险,追过去,派身边最信赖的护卫保护着他们,才又跑到大殿,却发现地上只有我的一只袖子,叔陵挣脱逃跑至东城,放出所有囚犯,同时发放金帛招兵,招募了大约一千人左右。当时皇宫附近守备空虚,我带着亲兵,急信萧摩诃火速平叛救驾,巷战,全是巷战,我从没有在这个我自小长大的地方看见过那么多的血,那么多残破的肢体,耳中那么多痛苦的呻吟,有的人,四肢断了三肢,最后一个胳膊紧紧连着一点点,开膛破肚,却还活着,呻吟着,我看见了竟然不知道是让人救他好,还是我补上一刀好。整整一天一夜,皇城是最可怖的地狱,比师傅形容的恐怖得多的地狱,所有人面目狰狞如鬼如魔。平叛之后,我们到了叔陵家,发现他平时最宠爱的七个妻妾全都被他沉入井中,而他自己已经乘舟准备去隋避难,到底萧摩诃快了一步,在长江生擒叔陵并就地斩首。”
沈南新声音平淡,争夺皇位,自古就是这样的惨烈。
“我信任他,他曾经下诏道,‘朕以寡薄,嗣膺景祚,虽哀疚在躬,情虑愍舛,而宗社任重,黎庶务殷,无由自安拱默,敢忘康济。’我全心的认为他会是个明君,圣君,会带领着我们大陈的勇士呼啸过江,一统天下。那时,我是长沙王,我认为我是全心全意为他的,我也认为他该知道——当叔陵的刀砍向他的时候,我就作出了我的表白;那时,他会含着泪对我道,他的命是我救来的,他信赖我,当他还需要潜心休养的时候,让我帮助他处理朝政;那时,我太年轻骄纵,那场血淋淋的宫变太快的被我忘记,我开始越来越不小心,认为只要我做的对就可以,却不知道他已经对我怀恨在心,已经对我心生疑虑,就这样,我被他驱逐出皇城,驱逐出建康,他想把我发配得越远越好,远得他永远看不见,永远威胁不到他。”
沈南新声音越来越低,然后便停了,望着我,很久之后继续道,“他昏庸暴虐,愚蠢可笑,我彻底的绝望,考虑我当初那么对他效忠到底是为什么?——然后陈叔坚就‘死’了,既然他那么希望这个结果。再然后——沈南新出现了。沈南新是商人,沈南新一心挂念着陈地,依然日日为之奔波,但却只能看到他把大好的江山一步步地弄得更加腐朽,沈南新绝望但是却仍然不放弃,果然,隋虽然假惺惺的显示对我陈地百姓秋毫无犯,一视同仁,可是现在呢,凌辱我们,欺压我们,蔑视我们,我可以东山再起,我可以兴复属于我大陈的天下。”
沈南新深深地注视着我,道,“我每天晚上睡觉前,就强迫自己回忆一遍叔陵砍向他的那一刀,回忆一遍皇城里面血的地狱,回忆一遍叔陵的头颅,回忆一遍他……是如何的恨我乃至想要处决我。我告诉我自己,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会变化,所有的人心里藏着地狱,所有的人都可能在下一秒拿刀砍你,所有的人都不能信任。”
我打了个冷颤,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什么语言在他的面前都会显得苍白。
“玉儿,可是我——想信任你。你知道么我很矛盾,你是我最不该信任的那一类型,你是我敌人的妻子,我敌人后代的母亲,”他怔怔的看着我,道,“或者就像叔陵的那一刀,当我告诉了你一切,你完全可以告诉杨广,让他斩草除根,一刀杀了陈叔坚。你可以告诉他,有人在南方私造兵器,你知道,隋禁止南方收藏任何兵器,甚至铁制品都要上缴,可是我有武器的货源,我可以武装我的军队,在南方,最大的一支叛军就是我的。”
“沈南新……”我开口道,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又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该叫他这个名字。
“沈南新。”他微笑道,“你继续这么叫我吧,陈叔坚……久的我自己都快忘记了。”
他告诉我那么多秘密,让我如何承受?
“玉儿……你会选择我吗?”他望着我的眼睛,漆黑的眸子,眼神像石头那样坚硬。
我直觉得想说,不会,可是话到嘴边,却又是,“我不知道。”
是,我不知道我怎么能够伤害他,我甚至不忍说出一句会让他难过的话来,尽管,我低下头,聪明如他,连这些也是算计好了的,他全盘说出,算着一个我的不忍心。
“玉儿,”他叹息道,“我坦白说在师傅那儿看见你,我是想通过你来接触杨广的,只是——我放弃了,对我而言,一个杨广,没有你重要,男人的事情总会有男人的渠道去解决,玉儿却只有一个,玉儿,我不会让你为难,你答应我,让我终生保护你,看着你,我甚至可以爱子矜如同亲生,我不会让你再接触到杨广,不会让你有一丝一毫的难堪。”
他想的那么滴水不漏——我还能说什么?
“玉儿,”他低声道,“我希望你在我身边,让我忘记那些血与火。”
我迷惘的看着他,仿佛听着别人的声音,清晰的问道,“可你现在在做的,分明就是掀起一场血与火的战争。”
沈南新的脸色一沉。
我继续道,“我终于明白智觊大师对你说的话,他是都知道的,他无法劝你什么,但是你曾答应过他,永远会有善念。而你找智觊大师,同隋帝、同杨俊杨广并没有区别,都是想让大师替你们做事。你重新点燃战火,南北继续不断纷争,天下继续分裂,所有的百姓再次流离失所,不错,现在南地的百姓是痛苦些,可是难道你的战争会带给他们幸福吗?你若真的为了那些百姓的幸福,应该是使得南北更加的融洽与沟通,让隋改革种种措施才对。”
“你不站在我这边的……”沈南新喃喃道,“你爱的始终是他一个人,对吗?”
我摇头,道,“你何必如此说,以你的智慧明知道与这种男女之情无关。”沈南新有着他自己的固执与魔障,如他所说,别人替不了他自己也不易过。
第四卷 江南 第五十七章 故人(上)
沈南新说他给我时间,让我慢慢想。
一生有时短暂如流星,有时冗长如噩梦,他温柔的看着远方道,所以,我不介意你去想多久,你明天想好我快乐,能够等上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我并不相信这种关于等待的承诺,可是听到他说的时候,是感动的。有时候,不必去计较对方真的等了你多久,至少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诚的,那么就足够了。
子衿已经会在地上跑,他常常钻到花丛里面,咯咯的笑,浑身脏兮兮的,小手有时候还会被刺扎破,我和唐谦都心疼的要命,他却不以为意。那种毫不在乎的神气,像极了杨广,让我常常不由自主的发愣,然后莞尔,抱起来亲他的小脸儿——当此时,还有什么可以疑惑的呢?我认真的告诉沈南新,别等我,没有可能。至于他的秘密,我发誓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如果他不信,他可以采取其它的办法,我不会有怨言,去酬一份所不能回报的深情,本应如此。
沈南新还是定时的给我送来冰块,这一个夏季,我享受着一份难得的凉意。
傍晚的时候,唐谦拿着柳言的信给我,满心欢喜的拆开,依然是那样淡雅的浅黄色信笺,漆黑的墨,告诉我已来到江南,但未跟晋王一处,而是跟随越国公杨素一起平叛。
柳言叙述着自己这些个月来所忙碌的事情,信中激昂的气息跃然纸上,我轻叹口气,闭上眼睛,想象着一身白衣的柳言和清癯飘逸的杨素,还有杨广——他们三个人意气风发的站在船头,指点江山。
半晌,睁开眼睛,继续看信,柳言说道,只是平定江南实非短暂的事情,晋王的打算是十年,十年之后,天下真正一统。又,江南地区还有一股神秘的反抗力量,他们并非内地山区叛军,又非当地豪门贵族,装备精良,组织严谨,作战勇猛,堪称死士,不是寻常散兵游勇可以做到的,他们没有像一般的造反者急于攻下某处州府,自立为王——其实只是让对方有了一网打尽自身的可能,而是游动作战。晋王同他还将继续调查这支让人头疼的叛军。
看到这里,黑色的石头山庄,巨大的地下宫殿,铁砧上通红的兵刃缓缓的在眼前展现。我心猛的一沉。说不出的,匆忙看下面,柳言却再没有提江南的战争,他道,听闻天台山上的智觊大师乃是大德高僧,二十三日想去拜访,若夫人有空,何不在寺中见上一面?
天,我掐指一算,二十三日就是明天。这个柳言,既然有此打算,为何不早同我说,若是这封信有所耽搁,我们岂不是就见不到了。
唐谦见信,也是兴奋不已,不知故人如今可好。
子矜不懂我俩心事,兀自在院子中跑来跑去,夕阳照在他苹果般的脸颊上,散发着橘色的温暖的光芒。一朵朵夏花吐露芬芳,墙角深绿的苔藓斑斑驳驳,柳言,你此刻是否也会沉思着明天的重逢?
次日清晨,我们早早起床,给子矜换上一身纯白的衣服,纯白的袜子,配上子矜柔嫩的肌肤,说不出的玉雪可爱,灵动活泼。只是不晓得,柳言看见这身白会什么表情,我跟唐谦默契的偷笑。
我一身湖蓝色的长裙,长发随意的挽成一个辫子,什么姑娘媳妇儿的发型我不懂也不在乎。
只可惜天气不是太好,我叹口气,抬头望望,天色发阴,带着两把油纸伞,便出了门。
许是因为天气原因,上了山发现行人甚少,格外的清幽,怕赶上雨,我们更是加快步伐。
进了寺门,恰好望见慧清,他正端着茶走。
我喊道,“慧清。”
他回头看见是我,止步笑道,“原来是徐夫人,这几天没看见您来,我还想着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或者我们小师弟生病了呢,如今看来一切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多谢关心。”我笑道,“慧清,居然是你去送茶,今日到底是什么客人来,搞得这样隆重?”
慧清嘻嘻一笑,道,“我这样没什么悟性的,也就扫扫地,送送茶。”
我正经道,“大师居然学会了谦虚。”
说完,我们一起笑起来。
“对了,”我问道,“今日可有一位姓柳的公子前来?”说完又想,或者柳言未必留名,便又道,“那位公子二三十岁,估计是一身白衣,温文尔雅。”
“咦?”慧清惊讶道,“徐夫人你也认识柳公子?我正是给柳公子送茶去。”
我同唐谦相视而笑,对慧清道,“这位柳公子乃是我的故交,便是他告诉我说今天会来,让我有空前来一叙。”
“阿弥陀佛,”慧清笑道,“那真是太好了,师傅正跟柳公子他们谈论佛理,徐夫人若有兴趣一同去吧。”
“好。”我沉思一下转头对唐谦道,“抱着孩子去智觊大师禅房过于不敬,唐谦,要不你先去小客房等等我,一会儿出来,我们再去那儿找你可好?”
唐谦笑道,“自然好。”她逗弄着子矜,道,“一会儿你那个连成亲的银子都准备好的柳叔叔就来看你了。”
我笑,心中说不出的快乐。同慧清一道向智觊大师的禅房走去。
天色渐暗,阴沉沉的,风越来越大,偶尔卷起的树叶子打在脸上,居然是生疼的。高大的寺墙比往日来的压抑,听到身后有树枝折断,让人心理忍不住的一哆嗦。
“要下雨了。”我低声道。
慧清点点头,看了看天,“恐怕不小,天黑压压的。”
我们加快了脚步,一转眼就到了禅房门口。
“师傅。”慧清恭敬的站在门口道。
“阿弥陀佛,慧清,进来吧。”智觊大师平缓道。
我说不清为什么忽然有些情怯,许是太久不见,竟然想转身跑掉。
慧清转头对我一笑,低声道,“进去吧,不是你老朋友吗,我师傅不会介意的。”
我一想,觉得慧清说的也对,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跟随着慧清走进了禅房。
开门的瞬间,外面的风呼啸而入,因为阴天而点着的蜡烛火焰陡然一高,然后旋即熄灭。只见一道闪电亮过,片刻的死寂之后,是轰然的雷声。
“哎哟,”就听见慧清低声道,“怎么灭了。”
瓢泼大雨铺天盖地的砸下来,似乎整个世间都只有哗哗声。模糊的看见慧清的身体走到了烛台的位置,我心怦怦的跳着,双腿发软。刚才烛光未灭时,我分明看到了禅房里面是三个人,虽然不清楚,但我肯定正面对着我的是智觊大师,背对着我的一位是柳言,另一位……我有些窒息。
暖暖的烛光亮起,智觊大师第一个看到了我,微微一笑,道,“徐夫人,你也来了。”
慧清笑道,“师傅,徐夫人说她同这位柳公子乃是故友,今日约至此来见面,小徒就自作主张带她过来了。”
智觊大师笑道,“如此甚好,雨天论佛,别有滋味,徐夫人,请坐吧。”
柳言白色的背影一动没动,仿佛并不想看看我是谁一样,而他身边的男人则随意的一转身,望向我。
当此时,万籁俱寂。
我只能看到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比以前的孤傲,冷峻,浑身上下散发着坚硬的气息,只多了一份沧桑与寂寥。他漆黑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望着我,仿佛天地之间万物尽消,时间停住。
我低低的喘息着。
“徐夫人?”慧清道,“您怎么了?请坐吧。”
我心神渐渐恢复,忽然嫣然一笑道,“忽然打雷,吓到我了。”说完便泰然自若的坐下,恭敬道,“智觊大师,突然来访,冒昧之处,多有得罪,还望大师海涵。”
智觊大师微笑道,“徐夫人客气了,这两位客人言语颇为无味,老纳正觉无聊。”
我心下大乐,智觊大师素来有些桀骜的,对于权贵一贯保持距离,柳言同杨广想必是来拉拢大师,碰了钉子。我不看他们两个人,与智觊大师相视一笑,同时闭上眼睛,静坐不动。
“这……”慧清喃喃道,“怎么……”
“这位师傅,”柳言轻轻道,声音还是那么的温和,“既然大师要打坐,我们就在此作陪好了,你且先下去吧。”
“吱呀”门开了,一股冷风携雨,混着潮湿的空气腾的冲进来,哗啦啦的雨声清晰入耳。接着雨声又转小,渐暖,慧清想是关上了门,小跑回去了。
“大师,”柳言不急不缓的道,“江南叛军虽然声势浩大,但是却山头林立,互不相连,没有统一的力量,越国公采取各个击破的战法,从三吴、浙东地区,先在京口打败了朱莫问的叛军,随后又进军平定了晋陵顾世兴、无锡叶略的叛军,并抓获叛军首领沈玄桧,然后转向浙东。叛军首领高智慧在浙东东岸砌起营垒,绵延达一百余里,战船布满江面。越国公命江都将来护儿率领精兵数千,偷渡浙江,奇袭的后防营垒,纵火焚烧,敌军恐慌之际,越国公正面发动猛攻,大破叛军,高智慧穷途末路,逃亡入海。”
停顿一下,柳言继续道,“内地山区的叛乱平而复聚,越国公又派遣行军总管京兆人史万岁率领军队两千人,从婺州穿小道翻岭至海,攻陷无数叛军盘踞的溪洞。史万岁前后七百余战,转战千余里,有一百多天毫无消息,人们误以为其全军覆没。深山中的史万岁把信封进竹筒,放入江流,漂至下游被汲水的人捡到,辗转给了越国公。同时,越国公又打败了叛军首领沈孝彻,随后转向天台山,直指临海县,转战百余次,一路追捕漏网溃逃的叛军,王国庆、高智慧等叛军首领皆落网,其余又有来投降的,江南初定。”最后四个字,他说的掷地有声。
“智觊大师,”半晌柳言又道,“江南之乱,多少烟雨楼台,因此被毁;多少老弱妇孺,流离失所;多少富庶之地,饿殍遍野。”
“阿弥陀佛,”智觊大师低声道。
“智觊大师,”柳言见大师回应,继续道,“晋王想请您前去江都,就是希望能和平地解决现在所有的问题,越国公快刀斩乱麻,消弭几乎所有叛军,只是兵刃带着太浓的血腥,晋王不愿采取。”
“老纳曾经许过人,一辈子不再沾染官府。”智觊大师半晌沉沉道。
那个人,是沈南新?
“智觊大师,”柳言继续道,“在下不想让您自毁誓言,但世易时移,若您能够协助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为何您一定要拒绝?再者……”他停顿下,道,“在下同晋王今日前来,并未说一句假话空话,而是直来直去,坦诚相告,您有大智慧,定当明白,晋王决心,不在个人,在于江南百姓。”
我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火焰快速的闪动,想必智觊大师的心里也不平静。
“方外之人,不染尘事,”柳言道,“但是,正因如此,想必大师您并没有狭隘的家国概念,南北原本是一家,只因分裂久了,再次合并难免有所伤痛,可这些伤痛之后,必能缔造出秦汉之后的第二个黄金时代!您,不愿意吗?”
雨砸到地上的声音越来越大,除此以外,别无声响。
“徐夫人,你近来可曾见过我那位徒儿?”智觊大师突然同我说话,我一下睁开眼睛,屋中并不十分明亮,因此不刺目。
我恭敬答道,“是。”
“依你看,他是块朽木吗?”大师微笑道。
我沉思片刻才道,“当然不是。”
“何以见得?”
我道,“越是绝顶聪明的人,越容易陷入偏执之处,也就更难说服,但是他们一旦顿悟,就成大德大智之人。”
智觊大师微笑道,“徐夫人所言极是,老纳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只望他心中存一善念,便可自救以及救人。”
我们两个旁若无人的问答。
“智觊大师。”杨广突然淡淡道。
我纵然心境已平,听见他的声音仍然是一窒,仿佛有说不出的酸楚。
“既然您今日有客,我和柳言就改日再来拜访。”杨广道,“小王方才所言,俱出自肺腑。”说完他站起身来。
智觊大师望着他,道,“外面风大雨大,愿晋王一路走好。”
“多谢大师。”杨广恭敬行礼,然后转身拉开房门,我转过头,雨还铺天盖地的下着,风挟雨势,雨借风生。地上积水看起来已然没了脚面,天从黑变成深灰色,虽不放晴,可总是见了些天光,没有那么压抑。
杨广没有停顿,直直的就走入雨中,不急不缓,向外走去。
柳言停在我身边,叹口气,道,“你怪我。”
我低下头,道,“你给我的好处我两世都还不干净,如何敢怪。”
柳言苦笑,道,“这就是怪了,不然怎么会说要还干净。”
“你们既是旧友,有话慢慢谈吧,”智觊大师站起身道,“老纳也先走了。”
“这如何敢当,”柳言道,“我们走开就是了。”
“不,”我清晰地拒绝道,然后对大师道,“大师,借您禅房一用,不胜感激。”
智觊大师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也若无其事的走入雨中。
我和柳言并排的站在门口,望着每个人走远,渐渐的,只剩下了天地以及无休止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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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江南 第五十八章 故人(下)
“为什么要留在这?”柳言温和的道。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坦然道,“因为我不敢跟你去任何地方。”
柳言全身一僵。
我知道我的话已经伤害了他,有一丝后悔,道,“对不起。”
柳言叹口气,道,“本来就是我错。”
我沉默半晌道,“你不解释吗?”
柳言道,“如果你需要,我解释;你不需要,我也不必为自己辩白。”
我静静的想了想,道,“我想听。”
柳言转头看我,我则躲开他视线,望着门外的大雨。
“王妃,”他声音在雨中清晰而又若远若近,“晋王真的思念了您两年,若是为了惩罚,柳言觉得该够了。”
“你错了,”我打断他,淡淡道,“我离开他根本就不是为了惩罚——感情的事情都是愿打愿挨,分开的理由只有不合适。你认为我惩罚他,是小看了我。”
“你们不合适吗?”柳言注视着我。
我吸了口气,道,“真的不合适。”
柳言脸上有一抹怅惘,雨水四溅在他雪白的衣衫角,一滴一滴,带着泥浆,变成暗淡的黄。许久之后,他淡淡的道,“很多时候,我们相信命运,相信缘份,相信自己,可是更多时候这三样没有一样是可信的——种种巧合之后重逢了,就说是老天注定的缘,因而破镜重圆;没有重逢,就说有缘无份,命中注定相遇不能相守。我不相信这种可笑的说法,王妃,”他没看我,依然是没有焦点的望着前方,声音缥缈,“或者你认为我自作主张,可是为什么你不认为我是所谓的‘缘份’的一部分呢?”
我竟不知道怎么回答,怔怔的,问一个我最挂念的问题:“你……告诉他子衿的事情了吗?”
柳言轻轻一笑,道,“王妃,晋王一无所知,今日之事,只是柳言自己的一个主意。”
我望着柳言,他嘴角微微下垂,目光坚定,比两年显得更加绝决,这两年,他南北征战,马不停蹄,却还惦记着江南小镇,一个普通女人的幸福,我有什么可以责怪的呢——责怪一个人关心自己?
“你——这两年好吗?”我问道。
柳言眼神一亮,嘴角轻轻扬起道,“还好。”
“晋王呢?”
“挫折总是一直有的,可是也是一直解决的,您说是不是?”
我点头。
“王妃,陈舒月公主已是皇上的后妃了。”
我一怔,望向柳言,他不理会我,继续道,“您走之后,晋王三日三夜没有安歇,四处寻找。”
我低下头。
“有些人不喜欢表达,但是行动胜过一切言语。回到宫中,晋王将陈舒月公主献给了皇上,就是如今的宣华夫人。”
“那皇后呢——这么做不是……”
“当初尉迟氏那个女子的事情,晋王站到了皇后一边,如今献给皇上一个公主,既是扬我国威,又是弥补下当日对皇上的一些亏欠,皇后也不会说什么。”
我沉默半晌道,“他做事……一直这么合理。”冷漠的合理。
“王妃,”柳言叹口气道,“晋王有自己的抱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能做得牺牲只有那么多,您——真的一点不动容吗?”
我想了想,道,“他会为我改变一些,我当然感动,但是,一点的感动不能成为两个人长相守的基础,一生一世,是种考验,很难。与其最后丑陋的分手,不如在尚佳的时候做一个决断,反而能留着一些美好的回忆。”
雨慢慢的以一种频率落下,不是太大,也不小,我们两个都没有再说什么。
我想去见唐谦,又有些担忧。我们生活的地方已经不安全,柳言道,我和杨广的重逢他从中没说任何,只是偷偷的制造这么一个机会——但杨广一样随便可以轻易找到我们了。我怕杨广会发现子衿,而后带走他。不,子衿是我生活的重心,是我的一切,不能被任何人带走。
而我,我又能逃到哪去?
沈南新!忽然想到了他,好像一根浮木,在他那应当可以躲避杨广——只是,我咬着下唇,那又使得我不能避开他,这样亏欠他,我总有一天还不清,我不愿如此——可也只能如此罢了,两相权衡,让唐谦带着子衿先去沈南新处,而我,慢慢再作处理。
可是杨广真的就这样走了吗?我不能冒险。
“你不回去吗?”我问柳言。
柳言道,“我也该回去了,王妃,我和晋王肯定还会来的。”
我笑笑,道,“那是你们的事情了。”
柳言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了雨里,一身白衣,顿时湿漉漉的。
待他走远,我立刻也冲进雨中,跑到慧清处。
“徐夫人?”慧清惊讶道,“你怎么不打伞?你朋友回去了?”
我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看左右无人,低声道,“慧清,你一定要帮我一个忙,去唐谦那儿,告诉她我不会再去见她,让她明天在我下山之后即刻悄悄下山,按照管家所说,去找你们大师兄。”
慧清欲言又止,道,“我现在就去。”
我感激道,“其中详情,我有时间再同你解释,此刻不宜多说,多谢你了。”
慧清推门就要出去,我又唤住他,迟疑片刻后果断道,“告诉唐谦,如果发现有人跟踪她,就不必去大师兄那里去了,千万别让人发现大师兄。”
慧清走后,我一下倒在椅子上。我做得没错,我担心子衿,但不能因为子衿,暴露了沈南新,他信任我,我也绝不能辜负他。若子衿被杨广带走——我咬住唇,心乱如麻。
这一夜,是我这两年来最难捱的。窗外,芭蕉夜雨,点点滴滴似溅在心上,辗转反复,唐谦和子衿现在如何?她们明天是否会平安的到镇上找到沈福管家所说的绸缎庄,然后联系到沈南新,躲得安安稳稳?明天我下山的时候,是否会遇见杨广派来的守兵?一路押我回去?他若押我回去,我又怎么才能逃出去与子衿相会?
柳言,我呆呆的睁着双眼望着一片黑暗,这便是缘份吗?你为我安排的缘份?
杨广……我无法做到不想他,白天那惊鸿一瞥,深深在我心上,扪心自问,明明是爱他的,就真的不能在一起吗?可两年前,我自己就给了自己答案,即便为了爱,也不能牺牲尊严。我——有我的骄傲。
三更夜雨,我蜷在被中,压抑着一个念头:我到底希望不希望明天在寺门口看见有守兵呢?有,是他终究是想要我的;没有……我怔怔的,他真的彻底不要我了,我——会更开心吗?
我,无法回答自己。
江南绵绵的阴雨中,没有一个微红酣醉般的黎明,我收拾得当,推开门,发现果然同昨天一样,灰蒙蒙的天,雨气氤氲。撑开油纸伞,我捡着水浅的地方,走向寺门。早起的僧人双手合十沉默的同我招呼,我屈膝回礼。
迈出寺门,我在想,唐谦……也开始在准备了吧?
抬起头,寺门口那两棵大树竟然被昨天的风雨吹断了不少枝丫,散在地上,有雨水落下,簌簌作响。一阵风忽然吹过,雨帘像一条天地间的布幔般被带的晃动着,掀开布幔,我止住呼吸,那树下,站着一位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
静静的,我们注视着彼此。
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看见他像树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许久之后,我迈着灌铅一样的腿,缓缓向前,同他擦肩而过。
错身的瞬间,他紧紧攥住我手。他手冰凉冰凉的,不过是夏天的一场雨,为什么这么的冷?
我深呼吸,用力要抽出自己的手。
可是他攥的是那么紧,我的努力显得那样渺小。
“别走。”他沙哑的道。
我的手开始痛,他依然是那个习惯,蛮横的表达着自己,忘记我会不会疼。
我说不出话,只有雨声,铺天盖地的雨声。
“别走,”他低低的重复道,“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出来,跟我回去。”
我的伞掉在地上,闭上眼睛,任由雨水浇着自己,掩盖去脸上的泪水。
我抬起头,努力的平稳住自己的情绪,道,“放我走。”
他转过身,从后面紧紧的抱住我,头埋在我的耳际,一动不动。
这样的拥抱让我窒息,让我肝胆俱裂,让我浑身颤抖,我道,“让我走。”别再给我任何的希望任何的温暖,我会去奢望更多,当奢望变成失望,当失望变成绝望,我承受不住,越是爱,越不能够分享,越是爱,占有欲越强。我将如何向你说明,因为太爱,所以只能放手。
“我们没有机会。”我忍住哽咽道。
“有。”他道。
“没有。”我用力的摇着头道,“没有的。”失去的时候他会想要重新得到,可是他不愿意被限制,他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抱负,总有一天,矛盾会再次爆发,那时候,我会更加的支离破碎。
“下山去吧。”我低声道。
杨广轻轻松开我,但还是紧紧攥住我的手,拉着我,向山下走。
所有的假设中,我没想过他会等我一夜……柳言说,有人不喜欢用语言,而是用行动,是这样吗?
忽然,杨广停住脚步,搂住我。
“有埋伏。”他在我耳边道,然后低喝一声,“出来!”
第四卷 江南 第五十九章 暗杀
“你回寺,快!”杨广短促的低声道,然后我只觉一股大力将我向上一抛,气血上涌,然后摔倒在地。
回寺!我知道杨广的意思,这些人必然是冲他所来,我在这里不能帮上一点忙,反而会束手束脚。
我踉跄得爬起来,发现几条黑色身影如鬼魅一般缠住了杨广。刀剑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惨白的晃动,雨水被劈开,仿佛透明的血,四下飞溅。杨广被雨水完全浸透的灰色长衫显得单薄脆弱,仿佛一转眼就会被黑色所吞没。
忽然,一剑斜斜的冲我而来,我按捺住恐惧,滚倒在地,躲开那一剑。
“快!”杨广喊道。
我全身裹满了泥浆,沉重粘滞,望着他们继续缠斗在一起,一咬牙,转身往寺里跑,在这样紧急的时刻,我却忽然不知怎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杨广在树下站了一夜,[奇·书·网-整.理'提.供]没有一个人动手?看那些人分明在此已经埋伏了很久。除非……
我脚下不由自主停住。“走!”杨广眼角余光依然盯住我,见我停下,怒喝一声。
不能走,那个念头虽然模糊,却越来越强烈,我猛的转身,一阵疾风吹过,茂盛的树叶哗哗作响,颤动不止。那些枝干摇晃的霎那,我看见一双苍白的手,稳稳的握住弓,箭直直的对准杨广。
来不及言语,我唯一的方法就是纵身扑上去。
“回寺——”我大喊一声,然后肩部一阵剧痛,箭射入肉里,剐来剐去。
“你……没事吧……”所有的景象在眼前不停的打旋,视野越来越小,越来越窄,只有他那张面庞模糊的晃动。
但等不及他的回答,我就眼前终于一黑,彻底的晕了过去。
仿佛置身火窟,我觉得热的难以呼吸,对,火,灼灼的,那些个地下宫殿的火,还有风箱,直统统的一进一出,火焰越来越高。不能昏过去,我努力的控制住神智,我现在绝不能昏过去。他……我要救他。
“玉儿?”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那么……他应该没有事了。
一双大手在我的脸颊上摩挲着,轻轻的,仿佛怕稍微重了弄疼我的样子,带着一丝……怯意。
“你醒了?”
我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渐渐的踏实下来,缓缓睁开眼睛,他憔悴的,坐在我的床边。
“你……没事吧?”我嗓子如劈开一般的痛楚,声音干涩,含糊不清。
“我没事。”他还是那样一动不动,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我,沙哑的道,然后垂下头,抓住我的双手,轻轻的覆在他脸上,他的脸,烫烫的。
“你发烧了?”我问道,淋了一夜雨,怎么可能一点事情没有,因为着急,说话牵动了胸口,一阵痛苦,止不住的咳嗽。
杨广一只大大右手掌,盖在我的脸,不让我看他。忽然,我感到他脸上凉凉的,湿湿的。他……哭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杨广抽回手,我眼前一亮,看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转头看着门。
“阿弥陀佛,”智觊大师双手合十,低沉的道,“老纳过来再看看徐夫人的伤势。”
“多谢大师,”杨广咳了一声,声音平淡,站起身,给智觊大师让开位置。
“多谢智觊大师,”我低声道,天已经放晴了,一缕缕金色的阳光温暖的从智觊大师身后射进来,昨夜种种,今晨种种,恍如隔世。
“徐夫人,”智觊大师叹道,“你已沉睡了三天三夜,再不醒,老纳也不知如何是好了——你不必说话,多多休息就是。”
我心头一颤,侧过头望着杨广,他陪了我三天三夜吗?他漆黑的眸子目不转睛的望着我,似乎别的什么都不听、不看。
“阿弥陀佛,”智觊大师道,“老纳先下去了,一会儿慧清会给徐夫人送药来。”
我想起身道谢,却无法动弹。杨广一下坐到床边,问道,“怎么,你想做什么?我来做。”
智觊大师微微一笑,退出房门。
我叹口气,他怎么就不知道要道谢,还问我做什么。
“玉儿,”杨广重新攥住我的双手,放他在唇边,道,“我不敢想象——”他戛然而止,默默的吻着我的手,轻轻的,温存的。
我静静的看着他,那时,我根本来不及思索,来不及判断,来不及权衡,只剩下一个直觉罢了。
我的思绪渐渐清晰,难怪天气放晴,原来一切并非昨夜之事了。我轻轻看了杨广一眼,所有的念头又都纷至杳来,能如此清晰晋王行踪,短时间在此聚集几名死士,在寺门口守一夜却不肯动手,直到下山才下手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那双苍白而稳重的手……会恨我吗?
忽然全身忍不住一震,唐谦抱着子矜应在我出门之后,偷偷从后山溜走,去绸缎庄找人联系沈南新,我如今这么做,她们情况到底如何?
“玉儿?”杨广低声问道,“怎么?”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道,“有些累了。”
“你睡吧。”他说道,然后为我掖好薄被。
“你也去休息吧,”我望着他发黑的眼圈道。
他摇头,道,“我不困。”
“你好多天没睡过了。”我轻轻道。
“你睡觉。”他不悦道。
我叹口气,闭上眼,脑子中走马灯似的场景不停转换,如何能睡。我所做一切,都是仓促决定,有的甚至仅仅是直觉,难说对错。送走子矜、救杨广,没有一个预先有提示,我这样一个笨人,生怕自己做了蠢事。
“玉儿?”半晌,我听见杨广轻轻拭探的唤我。
我怕他又骂我不睡,装作沉沉睡去。忽然感到他的手在我耳边,帮我把脸上的头发梳到耳后,然后手就停在那儿。
他的呼吸时快时慢,良久,他低声的道,“别走。”
我极力控制,眼角仍然渗出湿意,心里说不出的翻江倒海。
“玉儿……你真的让我很为难。”他喃喃的,手抚上我的面庞,“从来没有过的为难。”
“徐夫人,”慧清在门外低声喊。
脸上一凉,身边忽然一亮,杨广站起身开了房门。
“交给我就行了。”他淡淡道。
“是,”慧清应道,“师傅说,徐夫人晚上还需要换药,熬好了,我会再送过来。”他咳嗽一声道,“请帮我转达徐夫人,让她好好养伤,一切都好。”
“多谢了。”杨广道。
我猛地睁开眼睛,正看到杨广回到我身边。
“你醒了?”杨广坐下来,道,“正好有人把药送来了。”
他小心翼翼的扶我起来,道,“喝了。”
我靠在他身上,立刻一身薄汗。
“疼吧?”他问道。
我摇摇头,一阵眩晕。
“逞强。”他侧过身,让我能整个靠在他身上。
我小口的喝完,他用手轻轻擦干净了我的嘴角,望着我的眼睛,低声道,“智觊大师说,你是外伤,没有伤到骨头,只是失血过多奇$%^书*(网!&*$收集整理,多加调养就可以好了。”
我闭上眼睛,还在想着慧清所说的话:一切都好——这是说唐谦安然的下山了。到底沈南新会怎么做呢,在我这样破坏了他的大事之后。想着想着,只觉得头痛欲裂,说不出的难受。
虽然清楚杨广的抱负,也知道沈南新的志向,更明白这是绝对的冲突,但却从没有像今天这么尖锐的展现在我面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回旋的余地。可是无论谁受伤,都是我万分不愿的。
我到底可以做什么?
“玉儿,在想什么?”杨广问道。
我靠在他胸膛上,侧过头,眼睛不眨的望着他,道,“我在想——怎么做才能让江南尽快的安定下来。”
杨广微微一笑,道,“这些事情我来做就是了,不用你费心,你只要养好伤就成。”
我道,“江南不稳,我怕今天这样的事情在发生。”
杨广皱眉,一脸阴鸷,道,“今日之事是我疏忽,但是绝没有下次,我不会再让你出一点事,伤害你的人我诛了他九族。”
我叹气道,“我不是在说我,在说你。”
“你担心我?”他黝黑黝黑的眼睛忽然闪现出一抹光彩。
我低下头,道,“不管怎么说,你是扬州总管,总不能尸位素餐,放任不管吧。”
“当然,”杨广搂着我,忽然想起来道,“你这样痛不痛?痛就躺下。”
我摇头,道,“你准备怎么做?”
杨广道,“江南为什么这么乱,还不是出自父皇跟杨俊两个人的手笔,倒行逆施,匪夷所思。搞五教、北人南治,荒唐!如今一片乱,又肯把我和杨素调来了。杨素镇压叛军,而我,”杨广望着我,笑道,“我要收尽江南民心,我要——”
他戛然而止,转口道,“跟我回去,玉儿。”
我望着他,当这个问题他再一次提出,我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玉儿,”沉默片刻后,杨广道,“我把陈舒月送给了父皇——你知道我为什么想留下她吗?她乃是陈国公主,如果娶了她,我获得江南会事半功倍。”
“我不想知道——”
“你必须知道,”杨广道,“我放弃了她,我放弃了唾口可得的旧陈臣民之心,我选择一条复杂的路去重新拥有这些,是为了你。”
我喃喃道,“那么你到底是爱不爱她?”
“爱?”杨广冷笑,道,“我为什么要爱她?一个自以为是愚蠢至极的女人,不过是有利可图罢了。”
“杨广,”我淡淡道,“那告诉我,你将她献给父皇,又是为了什么?”
杨广猛的回头看我,似乎不相信我会这么问。
我直视着他,毫不畏惧。
“不错,”杨广转头冷笑道,“母后身体越来越差,一旦母后没了,总不能父皇身边没有一个帮我说话的,与其以后拉拢,不如提前筹备。陈舒月仍然认为我倾心于她,只是命运使然,让她被父皇选走,才使我跟她有情人难成眷属。我答应她,一旦我登上帝位,就会立她为后。”
我心越来越冷,越来越沉,这便是他说的为了我。
“你不会相信吧?”杨广皱着眉问我道,“我的妻子只有你一个,将来若能顺利登基,也只有你能够母仪天下。”
“我累了,”我疲倦的道,“我想休息。”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章 决心
黎明时分,一道光芒穿过厚厚云层,紧跟着,无数道金红色纷纷滚落下来,气势磅礴,滂湃万千,这样的景象总让人充满希望。
我说过要回家养伤,不好意思一直打扰智觊大师——偏偏杨广不肯,他信任智觊大师的医术,只是不肯说出来,一口咬定我现在下山路途颠簸伤口会恶化,这满寺的和尚哪个会跟他争辩?我就这么尴尬羞愧的住着。
柳言来过,还未同我说几句话,杨广便催他走,我怒目而视,杨广却根本不看我,直截了当告诉柳言这些日子就留在江都认真做事,不用过来了。柳言看着我微微一笑,转身慢慢溜达走了。
至于杨广自己,仿佛没有任何事情,在我床边打个地铺。每天熬药、换药,或者在下午天气好的时候抱我出去晒晒太阳。
此刻,他还没醒,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他脸上,眉头微皱,嘴抿着,一头黑发散落在枕头上。我轻轻挪动下左臂,没想到动作虽轻,杨广却醒了,抬起头,带着点刚醒的迷惘看着我。
我没来由的慌乱,勉强的笑道,“怎么醒了。”
他右手支撑着坐起,捡起地上的衣裳站了起来,背对着我边穿衣服边淡淡道,“所有的动静我都知道。”
“不睡实了休息不好,你睡觉太轻。”
他不回答我,推开门就出去,不一会儿,端着热气腾腾的铜盆走进来,先放到椅子上,再把椅子搬到我身边,将雪白柔软的毛巾放到水里,浸透了提起来,拧到半干,转过头,命令道,“闭上眼睛。”
我听话的闭上,他轻柔的用毛巾帮我擦脸、颈、手。如此几次,直到人感觉干净舒服,我低声道,“好了。”他便用我用过的水洗脸,随后把水倒掉。
每次换药,他都会帮我擦拭身体,终究是夫妻,除了最开始稍微有些尴尬,我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在我身体健康的时候,他随便拉扯我都向要把我拆了似的用力,这个时候,却轻柔的好像豆蔻年华的少女。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一笑,若是有个少女跟杨广这样——这家人还真是造孽。
“笑什么?”杨广皱皱眉,不悦道。
我不答,每逢温情时刻,心里就会有些怅怅的,仿佛活该我就不能拥有幸福。我无法让自己沉醉于美好,总是想起来——太多太多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人与事,而有一些,无法解决。
杨广扶着我起身,靠在后面的枕头上,端过来一杯清水,道,“先漱口。”
我含糊道,“我想跟智觊大师谈谈。”
杨广一愣,道,“什么事?”
我叹口气道,“你总不能真让我在这里长住吧?这是佛门圣地,不是酒家客栈,就算大慈大悲的照顾一个伤患,好了也该走了。”
杨广想了想道,“也好,那我去说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准备好车马送你下山。”
“你——”我气结,道,“你脑子到底是怎么转的,怎么就能跟别人的满拧,我是觉得自己给别人添麻烦了,你是生怕给人家的麻烦少了。”
杨广脸色开始泛青,这个人每次跟我生气,都是从脸色开变开始,慢慢的,再从青转白,从白转正常,忍耐着道,“好,我替你去找智觊大师,然后准备车马,你就随我回江都。”
“不!”我清晰道,望着他骤然发黑的眼睛继续道,“我回自己那儿养伤。”
没想到这次他回答的到痛快,“行,你熟悉的地方或者好的更快,我把大夫下人都给你搬过去,养好了再回去也成。”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心里叹口气,呆呆的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竹影晃动。我如何能在杨广面前表现出我的忧虑?第一次离开子矜这么久,想着子矜粉嫩的面颊,柔软的小手,苹果般的笑靥,我的五脏六腑都好像在滚烫的热水里面翻滚,子矜一直看不到我,会不会哭?唐谦会万分疼他,沈南新呢?在如此特殊时刻,他是否会照顾子矜?就算要我把命给他我都甘心,可是子矜……子矜却是我心头所有自私的情感,诚然女人能做到信任、果断、坚持,可是没有几个母亲可以。
“徐夫人。”智觊大师在门外低声道。
“大师请进。”我忙坐正了,看着大师推门进来,坐到椅子上。
“大师,小女子多有叨扰,着实惭愧,如今身体不便,不能行礼,改日定当叩头跪拜大师救命之恩。”我诚恳道。
“徐夫人何必多礼,”智觊大师微笑道,“你是老纳的朋友,又在这寺外受伤,在这里养养伤是理所应当。再者说,对你有救命之恩的乃是晋王。”
我一愣,道,“怎么?”
智觊大师看我一眼,道,“那一日晋王抱着你闯进寺中,已经奄奄一息,徐夫人,不必惊讶,你中那一箭是淬过毒的,若不是晋王点了你周身穴道,恐怕不等老纳救治,就已经魂归幽冥。尔后,晋王冒险为你吸吮出所有毒血,再由老纳治疗包扎,才算捡回了一条命。老纳曾道,三日三夜后若你还不能醒来,就是毒气已然侵入肺腑之间,除非我佛慈悲,否则你便醒不来了。于是晋王不眠不休的守护着你,为你擦拭、喂药,同你讲话。徐夫人,”智觊大师一叹,道,“你醒来只道是自己睡了一夜,不知道那三个昼夜我们何等的忧心如焚度日如年。”
“我……”我讷讷道,“我没听晋王说过……”
智觊大师莞尔,道,“是以晋王早先不愿意让徐夫人你下山,老纳也是觉得你留在这里等毒祛干净了再走比较好。”
“大师……”我抛开受伤这一节暂且不提,道,“晋王不在,我想同您谈些事。”
“哦?”智觊大师眉毛一抖,神色自如道,“你可是要谈我那大徒儿的事情?”
我道,“什么也瞒不过大师。”
智觊大师摇摇头,道,“其实我也早知道是他,那毒……唉,冤孽。”
我忍不住道,“大师,沈大哥已然对我们手下容情,不然……他那时,是可以连着我同晋王一起……”
“这我自然知道,”智觊大师叹道,“总算他还不至完全的走火入魔。”
“大师,”我正色道,“多少智者显贵同您都不屑与之交谈,但是我今天想说的还是江南的问题。”看到大师并没有不豫的神色,我继续道,“这几天我一边养伤,一直就在想这个问题,沈大哥同晋王两个人之间的杀戮,其实不过是个缩影,象征着隋与南朝的旧地的仇恨,南人北人之间的不理解。南北问题不解决,江南不太平,多少的血性男儿将抛头颅、洒热血到一项没有意义的战争中去。我实不愿看到这般生灵涂炭,如人间炼狱。盼望您能够破除当日的誓言,怜我世人,帮助解决种种苦难。”
“阿弥陀佛,”智觊大师低声道,“徐夫人悲天悯人,老纳深感敬佩。”
我苦笑道,“大师缪赞,事到如今,我也实不相瞒,我真名萧玉儿,为晋王妻,子矜是晋王子,只不过晋王不知。一年多前,因为某些缘故,我偷逃至此。而沈大哥,乃是我长安便相识的朋友,一直对我照顾有加。他们如今的兵戎相见,其实我早也明白,只是世人都有个毛病,不到最后时刻,不肯相信,自欺欺人。那一日看见那样的情景,我除了拿自己顶上去,还有什么办法?可我一个人又能有多大作用?就算我能缓和了晋王以及沈大哥之间的矛盾,可是缓和不了他们身后各自代表的千千万万北人南人之间的矛盾。矛盾不解决,那天早晨那样的状况就不断重演,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母亲失去儿子,不必要的牺牲与悲剧,大师,您真的忍心吗?”
智觊大师不语。
我继续道,“我不过一个凡夫俗子,或者说的粗鄙可笑,只是——却是真情实感。我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南北沟通,富庶太平,是天下万民之福,这万民,不分南北。”
“王妃是想让老纳下山前去江都,为晋王收揽民心?”
我叹道,“大师,不知我这么说您是否相信——这么做,我更多的是替沈大哥着想。”我情知江南会平定,杨广会登基,沈南新在南方无论做什么,终究是在历史的车轮之下,螳臂当车,如蚍蜉撼树,注定是没有结果的。到时候,沈南新又会如何?被杀?流亡?出家?还是自杀?复国,这个命题似乎永远都以悲剧结尾。如果这样,不如努力将沈南新的一切扼杀于萌芽,虽然不免有深邃的阵痛,但是之后,他可以当一个逍遥自在,踏遍五湖四海的大商人,从隋到唐,游戏人间。
我貌似帮助杨广,其实为沈南新着想更多一些。
智觊大师一声叹息道,“老纳自然明白王妃的苦心孤诣,都是为了老纳那个入了魔道的徒儿。好比是一个伤口,早早的挖出了边上的腐肉,虽一时巨痛却可以痊愈;若是放任着,一直帮他止疼,虽然看起来对他好,但是到时候却是伤到了五脏肺腑,死路一条。”
“所以——”我低声道,“我才想让你帮着晋王,协助他用文治的方法平定南方。晋王此人戾气深重,您能在他身边,多加教诲,让其戾气与仁爱之心,此消彼长,也是变相的帮助之下苍生了。”
智觊大师忽然一笑,道,“王妃性情温婉,贤良聪慧,在晋王身边,朝夕相处,不是更有益处?”
我脸色通红,道,“大师取笑——”心下里惭愧,说别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可若真的心地善良,我就应该留在杨广身边,力所能及的帮助一个人是一个人,而事实上呢?我不过陷于自己的儿女私情,对别的置之不理。
我能够自欺欺人的辩驳说我来自未来,不欲干扰历史进程吗?不,就算我不想干扰历史进程,但是这并不是我离开杨广的理由,我若真的不干扰就该乖乖的留在他身边,扪心自问,我只是个因为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女人罢了,没有大局观,没有善心,没有——
“王妃,”智觊大师看着我温和的道,“冥冥中一切皆有缘法,不必过于苛责自己,佛祖舍身,是为佛祖,凡事你可以慢慢想,自己想通了就可以了。”
“多谢大师。”我感激智觊大师的安慰,想到要做的事情,又振奋起精神,道,“大师,我想到一些方法,不知是否可行。”
“请讲。”
我正要说话,只听的有脚步声传来,立刻闭上嘴,果然杨广推门进入,望见智觊大师,微微一愣,上前行了个礼,道,“大师好。”
杨广对别人素来无礼,对智觊大师究竟还算是恭敬的,换个人,他早就一脸不耐烦的问人家“你怎么还没走”这样的话了。
“玉儿,”他转头对我道,“我已经跟寺外的护卫都安排好了,这两天他们车马一直随时候着,你想走的时候随时走。”
“阿弥陀佛,”智觊大师站起身来,道,“老纳先行告退了,晋王殿下,老衲那里还有些药,若是回去,就把药带走,好生照料王妃。”
“多谢大师。”杨广道,瞥了我一眼。智觊大师一直称我为“徐夫人”,如今改称“王妃”,他必然知道是我所说,料定我是想跟他回去了,于是笑道,“她是为救我所伤,我自然会全心照料,大师这些日子来的恩情,本王牢记在心,定当重酬。”
“阿弥陀佛,”智觊大师低声道,“出家人慈悲为怀,一切乃是天意,晋王何足挂齿。”
杨广意气风发道,“本王今日格外的高兴,大师,本王一诺千金,不能言而无信——我知道大师不会计较名利得失,您放心,我的谢礼不是那些俗物。”
智觊大师望着我微微一笑,道,“如此便多谢晋王了。”说完,大师起身离开。
杨广笑着坐到我身边,我常常觉得,当他高兴且放松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此刻便是,我对他——还有着那样的影响力吗?只因为……我主动说了自己的身份?
“玉儿,”他搂着我腰,手轻轻搭在小腹上,低声在我耳边道,“我现在特别的开心,真的。”暖烘烘的气息冲到我脸上,他随即又把自己的头埋在我的颈窝,“特别的开心,比什么时候都开心。”
我什么都不敢想,只能闭上眼睛,狠下心肠,也罢,让他这样认为也好,这样才不会派更多的人盯住我,将来,我才有离开的可能。将来……等南方安定,等沈南新心中的伤口痊愈,等……我心里越来越乱,越来越烦,对未来的知晓和此刻的矛盾交织在一起,忍不住的呻吟。
“你痛?哪里?是我弄痛你了?”杨广起身,托着我下巴焦急的道。我望着他的脸,更加心力交瘁。我完全不明白我在苦恼什么,这个男人爱我的毋庸置疑——可是他一样会伤害我的毋庸置疑,我无法承受一夫多妻,无法跟人分享一个男人。不消说以后,眼前的陈舒月就还会跟他纠缠上将近十年,难道就真不会日久生情?若他以后对其丝毫的因愧而怜,因怜而爱,我还不是死无葬身之地的痛?
我承认,我胆小,我没有自信,那是因为我实在是没有筹码去输。
窗棂上忽然传来了嘀嘀嗒嗒的声音,我仓惶的转过头,道,“下雨了吗?刚刚天气还是好好的?”
杨广还没有回答我,远远的,我便听到有人道,“下雨了——大师兄你怎么没带着伞就来了?”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一章 南心(上)
我浑身一震,杨广觉察的出,问道,“你是怎么了?”
我直直望着窗外,听着还有没有声音,却除了噼哩啪啦逐渐加大的雨声什么也听不到了。不由得怀疑刚才那一句是我的幻听,又或者所谓的大师兄另有其人。
好一会儿,才松懈下来,看见杨广一双眼睛狐疑的盯着我,勉强笑道,“你怎么了,这么看我。”
他道,“你还没回答我,”说完他抓住我蜷着的左手,摊开手掌,汗津津的,“你在紧张什么?”
我想把手抽回来却抽不动,便道,“你抓我抓得太用力了。”
这句话果然有效,杨广立刻松开我手。
我又瞥了一眼窗外,悄么无声,心想他怎么也不该这个时候来,现在来,一旦见面,谁有办法能拉住他们两个。何况沈南新兵少将少,一直以来游击作战,靠的就是一个敌明我暗,方能支撑,他一现身,简直就是在给杨广提醒儿:你怎么忘记了我这个形迹可疑的人?还不快来追查我。
“玉儿,”杨广道,“你有什么事瞒我?”
我转头看着他,半真半假道,“若我有事瞒你,你又打算如何?”
杨广自然放在被子上的双手猛的紧紧攥成拳,我哆嗦了一下,知道若非我受伤,他这番力气定然会用来狠狠的箍住我的,半晌,他拳头渐渐松开,看着我,道,“你若骗我,我不会放过你。”
我笑道,“那你骗我的事那么多,怎么算?”
他一愣,道,“我何曾骗过你?”
我答不出,他是善于伪装的,骗杨坚、独孤后、朝中大臣,天下文人,甚至陈舒月,可是从未对我说过假话,一贯直来直去的伤害我,也不曾骗我。
雨淅沥的,好像断断续续,这些日子以来天气慢慢转凉了,一场秋雨一场寒,古来皆如此。窗外,轻轻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杨广也听到了,松开我慢慢起身。
“晋王殿下、王妃,”慧清停在门口道。
“在,慧清,你进来吧。”我扬声道。
“不必了,”慧清道,“我来是替大师兄转达一句话,他说听闻您生病,甚为担忧,故而山上来探望您,不知您是否方便见上一见?”
我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沈南新来看我?我既想立刻见到他,觉得有无数的话想同他说,又说不出的恐慌,生怕他告诉给我任何消息。
“王妃?”慧清问道。
“慧清,”我稳稳道,“让大师兄过来吧。”
“是。”
等慧清脚步远去,我转头看着杨广道,“有个老朋友来看我。”
“哦?”杨广自己坐到椅子上,倒杯茶,也不喝,端着吹,道,“是让我回避吗?”
我一笑,低着头用左手慢慢整理自己衣服,道,“你巴不得别人都回避你,还回避别人呢,别逗了。”
“你知道就好。”
我瞥他一眼,他看起来丝毫不生气,就在那儿晃着杯子。多想无益,我能想到的困境、忧虑以及危机,想必沈南新都已经作了更周密的部署,才会来这一趟。杨广在身边,我们又能谈什么?
“玉儿小姐。”沈南新清朗的声音响起。
杨广晃着茶杯的手忽然停了。
我不理会杨广,喊道,“快进来吧,外面雨大。”[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多谢小姐。”
沈南新推开门,立时有水气涌入,幽静清冷,弥散到屋子的角落。他乌黑的头发上挂着点水珠,滚到肩膀,殷湿了一片,墨绿色的长衫,更衬的人挺拔俊秀,苍翠似雨后松竹。虽然面色有点苍白,唇上也没有什么血色,但双眸熠熠如星子。他笑道,“玉儿小姐身体看来没有大碍,沈某悬了多日的心才算放下来。”
就听见“嗒”的一声,杨广轻轻的把茶杯放在桌子上。
沈南新像是才发现杨广,微笑道,“原来……还有故人在此,沈某多有失礼,见谅了。”
杨广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站定了,推开窗,屋子里的宁静顿时被哗哗声取代,我忍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沈南新眼神从杨广身上回来,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旁若无人道,“玉儿小姐,师傅说你打算下山静养?”
我微笑道,“是,打扰智觊大师这么久,我已经够汗颜的了,如今已有所好转,伤势稳定下来,再不走,成何体统。”
“那你打算住在哪?”他问道。
“我家,”我叹口气道,“许久没回去,只怕屋子里面到处是蜘蛛网,也没人回去送个信儿,赵大娘估摸着得担心死。”
“别担心,”沈南新道,“我派人每天给你收拾一次,跟街坊邻居说你去寺里吃一段时间斋饭,你回去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我惊喜,道,“那真是多谢你了,沈大哥,难为你想的这么周全。”
他笑道,“我们什么关系,应该的。”
我一笑,心知他在说我乃是他的“伯母”,可是这句话难免有故意歪曲给杨广听的意思,想到这,不由得瞥了一眼杨广,他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沈大哥,”我低声道,“你最近还好吗?”
沈南新静静的注视着我道,“一切都好,最近有个师弟来拜访我,每天同他一起谈文论道,不亦乐乎。他聪明绝顶,跟我又特别投缘——我跟他实在是情同父子,偏偏老天无眼,让我们做了师兄弟。”
我忍不住笑道,“这种事情不怪老天,要怪就怪智觊大师。”
沈南新叹道,“不错,我跟你说,他老早就看我不顺眼,从小就在我耳边啰嗦来啰嗦去,比我爹都恼人。”
说完,相顾莞尔。
我还有好多话想说,但是看看窗边斜靠着的杨广,一句也说不出。半晌,望着沈南新道,“总而言之一句话,多谢你了,沈大哥,我对你只有深深的感激。”我阻碍了他的计划,硬塞给他个孩子。而他好生照料着子矜,对我毫无怨言,我能报答他什么?我冥思苦想出的报答,只怕让外人看起来却是伤害,只怕他自己也不能明白我心意,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真的有个好结果,我便什么都值得了。
沈南新低下头,双手交叉在一起,道,“你不必谢我,我没做什么,做了的也都——”
他停下来没有继续,我明白他的意思,就像他明白我知道那天的暗杀是他所伏的一样。
“好了,”沈南新忽然站起身,笑道,“看看你,我就去师傅那儿了,我猜——他准备好了一堆教训我的话了。”说完,他转身拉开房门就走,也不打伞,任凭雨把他的衣服浇透,没几步停下,对窗口的杨广笑道,“我忘记关门了,劳驾,兄台,把门带上。”
杨广后背一僵,双手抓着窗框,青筋突起。我屏住呼吸,不晓得他下一秒钟会做什么。他却淡淡道,“多谢提醒。”说完,关上窗户,转身又关上门。坐到了我身边,用双手搂住我。
“你——不生气?”我有些诧异,试探道。
杨广搂着我,淡淡笑道,“第一,我要生气也是对他生气,不会对你生气;第二,我根本就没有生气。他想随意波动我的情绪——未免把我想的也太简单了。”他低声道,“刚才开了那么半天窗子,冷不冷?”我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杨广把被子扯上来,裹住我,就露出一个脑袋,我瞪他。他笑道,“这下不冷了。”
这算是进步还算是什么?我想不出,道,“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我?”
“我要问你什么?”杨广反问道。
“问我沈南新,问我怎么会同他成了好友,问我他到底是什么人。”我道。
“哦,”他道,“你会回答我吗?”
我一怔,坦白道,“不会全部,有一些。”
“那好,”杨广慵懒的靠在枕头上,道,“你就说你能说的那些无关痛痒的吧。”
我没言语,也不说了,半晌,悠悠道,“你多少也是变了,以前逼我,现在堵我,你心中的计较那么多,本来也不在乎我知道的那点儿。是不是?我只说一点,沈大哥是智觊大师至为亲厚的俗家大弟子,你若是还想请智觊大师下山为你做些事,就别现在去找沈大哥的麻烦。”
杨广不答,我也没得再说。几年前,杨广曾经同我说过一句,他决不会放过沈南新,似成箴言,他是个说到做到的男人,现在沈南新又如此,杨广心中只怕恨不得千刀万剐了他,只是装作若无其事而已。
中午吃了饭,智觊大师派人来找杨广,说是有事商谈。
杨广刚出去不久,沈南新便叩门进来。
我笑道,“晋王实在是沾你光,这么久以前智觊大师可是第一次跟他谈话。”
沈南新随手关了门笑嘻嘻道,“可你若以为他不知道就错了。他不过是权衡之下,觉得跟我师傅的对话比不让咱们两个见面重要上一些。”
沈南新还是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帮我调整了下枕头,然后攥住我左手,久久哑着嗓子道,“我在寺外,也守了你三天三夜,他们尚能见到你,我——我——”
“你疯了,”我低声道,“让我想起都后怕,若是杨广调来些兵将,你在寺外不是自投罗网。”
“我——”沈南新苦笑,眼中带着一抹哀伤,欲言又止。
我抽出自己的左手,反手又握住沈南新的手,诚恳道,“你同他立场不同,所做一切都没错,若说有错,是我明知道你的苦心还出来阻碍了你的计划,这几日,我想到这个就寝食难安,怕你会恨我。”
“你不恨我,我就如释重负。”沈南新低声道,“你冲上去救他的时候,我就怕你会恨我了,我知道,你一定能猜到是我。”
“你为了我,没有再对他下手,我知道,”我轻轻道,“若你不是担心我,凭他那么抱着我,一定躲不过你的身手。我真的感激你……”
“玉儿……”沈南新深深一叹,道,“你死里逃生,不怪我们任何人,还担心我们恨你,让我怎么说好。”
我默默道,“我只愿你们都能身体安康,长命百岁,任何一个人死在我面前我都会崩溃的。”
沈南新眼神仿佛像燃烧着的火焰,可又瞬间熄灭,道,“玉儿,若你所恐慌的终有一天会到来呢?”
我抬头惊惶的望着他,他却躲开我的视线。
我深吸口气道,“那我也只能按照我心中的想法来,你们谁恨我谁就去恨吧,我只求对得住自己的良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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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好忙啊~^_^...
第四卷 江南 第六十一章 南心(中)
“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你的良心?”沈南新问道。
我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道,“如果连自己的良心都对不住,什么结果都是生不如死。”我这句话回答的似是而非,连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的心意,沈南新却点点头。
我继续道,“只是我自己良心的判断而已——如果对你是个很坏很坏的结果,你又会不会恨我?”
沈南新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怎么做你都不会恨我。”
沈南新道,“那不是太便宜你了,我才不能让你那么得意。”
仿佛回到了最初相识的时候一般,我们忍不住一起笑。久久之后,我望着他的眼睛,说不出话来,有些时候什么都是多余,在行动面前言语、解释何等苍白。我的立场在冲过去救杨广的霎那,早早便表明了。
屋子里静的听得到心跳,窗外的雨则到了下午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的,敲在人心头,那些白墙黑瓦,想必此刻像一张浸了水的年画,若即若离,翠竹黄地,积着回旋的小水洼,因为雨点,四散溅开。
沈南新有点出神的望着窗外,几棵竹子正随着风雨轻微的摇摆。我握住他手,干燥而冰凉。他要缩回手,道,“当心凉。”我执意抓住,低着摇头,不肯松手,说不出的滋味。忽然的一酸,两滴眼泪就那么掉下来。
他右手和我还攥在一处,左手抬起来,轻轻擦拭我眼角,那两滴眼泪滴在被子上,形成了两点颜色发深的印渍。我低着头笑道,“别擦了,没了。”他手却不肯挪开,还在那儿,轻轻抚着我的脸庞,我笑着笑着笑到僵硬,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张口,却仍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沈南新的手轻轻的放下,声音沙哑,道,“你竟连骗我都不肯。”
我怔怔的望着他道,“骗你不是对你好。”
“你是说,”沈南新道,“你是对我好的。”
我重重的点着头,道,“我发誓。”
沈南新一声叹息,揽过我的头跟他的头顶在一起,笑道,“你这个笨女人,笨的无以复加。”他的额头烫烫的,仿佛跟手不是一个人的身体一样。
我道,“其实我特别害怕会伤害到你,可是似乎又必然会如此,你可以说我矫情——如果你恨我我都不会怪你。”
“如果我真的恨你呢?”沈南新低声道。
我抓着被子,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讷讷道,“我……”
“回答我,”沈南新问道,“如果我会恨你,你的做法会不会不同?”
“不会,”我肯定会协助杨广,平定江南,肚子里翻滚着好多话,不想再辩白什么,既然选择这么做,就要一条道做下去,本就不是为了让他说一句我好,只是为了对得住自己的良心,对得住他曾经对我的好,“沈大哥,我不会对杨广说出你所有的秘密——也不需要真正的用武力对付你,”我残忍的道,“你的兵力不多,最多只能作为一支突袭的奇兵,且如果大隋处理好和江南百姓的关系,人心思定,你又能有多少死士常伴身边?有多少人希望恢复陈国天下?想复国的只有曾经的一朝天子,没有一朝臣。”
沈南新并没有因为我的话变了脸色,反而淡淡笑道,“不错,这些我都承认,所以我能做的,更多的只有刺杀,只有在暗地里兴风作浪,只有让大隋祸起萧墙。秦汉以来,可曾有过长治久安?多少利益集团交织在一起,谁能真正控制住?玉儿,你想的太简单了,南北之间有地理上的天然阻隔,经济、文化各成一体,家族势力也不尽相同,南方和北方真正融合,不知道要多少年以后了,一百年?二百年?南北不容于一体,就不会有真正的统一!而我只需要等,哪怕让我等上五十年,五十年后天下大乱,我八十夺天下又有何不可?玉儿,或者我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只能忍耐,忍的住寂寞,忍的住孤独,甚至忍的住自己对自己的怀疑、否定。”
我打了个冷颤,发觉自己好像不认识沈南新一般。我望着他的脸,呆呆的,脱口而出,“你太过聪明了。”
“哦?”沈南新笑起来总会有点无赖的感觉,就算他多潇洒出尘的时候都不改变,“那你明白我为什么喜欢你了吧?人总喜欢跟自己截然相反的。”